沃旦[1]

德國土地上宗教派別林立
接近幸運的異教信仰
心之囚人回報極少
最終他們會回頭尋找

——諾查丹瑪斯預言,1555年

365 我們回顧1914年之前時,發現那時的世界發生了一些在戰前根本無法想象的事件。那時我們甚至開始把文明國家之間的戰爭視爲無稽之談,認爲這樣的荒謬之事在我們這樣理性、有國際組織的世界中將越來越不可能發生。戰爭爆發之後發生的事成了不折不扣的羣魔會。處處都是瘋狂的革命、版圖劇烈變動、政治後退到中世紀甚至古代原型、獨裁國家吞併鄰國並把關於專制主義宣稱的理論發展到前所未有的程度、對基督教徒和猶太人的迫害、大規模的政治謀殺,最後我們還親歷了對和平的、半文明狀態民族海盜式的洗劫[2]

366 隨着這些事情在大千世界中發生,在其他領域小規模地出現同樣令人奇怪的跡象也就不足爲奇了。在哲學領域,我們還要等待一段時間纔會有人能評估我們到底生活在一個怎樣的年代。不過在宗教領域裏,我們馬上就看到發生了一些非常重大的事情。在俄國,輝煌壯麗的東正教被無神運動取而代之,對此我們絲毫不覺奇怪。實際上,當一個人從燭光林立、迷宮般的東正教教堂走出來,走進一個樸樸素素的清真寺,那裏上帝莊嚴而無形的無所不在沒有被冗繁的聖物擠走,這個人真的會大鬆一口氣。儘管這些“科學”反應毫無品位、愚蠢至極,儘管它們處在一個可悲的、精神低下的層次,19世紀的“科學”啓蒙不可避免會有一天降臨俄國。

367 但是,令人好奇,甚至在一定程度上令人興奮的是,沃旦,這個古代風暴和狂暴之神,這個長期以來都保持沉寂的神,會像死火山一樣甦醒過來,在一個很久以來就被視爲脫離了中世紀的文明國家裏再次興風作浪。我們在德國青年運動中見到他甦醒過來,在一開始就用幾隻羊的鮮血來慶祝他的復活。人們看見金髮青年,有時候還有女孩,以揹包和琉特琴爲武器,不眠不休地流蕩在從北岬角到西西里的每條道路上。他們是那個漂泊之神的忠實信徒。後來,在魏瑪共和國晚期,流浪者的角色就被成千上萬的失業者接過來了,在任何地方都可以看到他們毫無目的地走在旅途上。到1933年,他們不再流浪了,而是以數萬之衆前進。希特勒的運動實際上是讓整個德國站立起來,下至五歲黃毛上至垂垂老者都捲入其中,創造了一個讓整個國家從一個地方遷徙至另外一個地方的奇觀。流蕩者沃旦開始行動了。我們看見他坐在北德一個屬於某頭腦簡單的派別的人的禮拜堂上,面露愧色,假裝成坐在白馬上的基督。我不清楚這些人是否知道沃旦跟基督和狄俄尼索斯這些人自古以來有什麼牽連,但很可能是不知道。

368 沃旦是一個不知疲倦的流浪者,他時而在這裏時而在那裏製造動亂,激起紛爭,他還能使魔法。很快,他就被基督教變成惡魔,僅僅作爲幽靈般的獵手存活在漸漸淡去的地方神話裏。人們看到他的隨扈在暴風雨之夜像鬼火般忽隱忽現。到了中世紀,不知疲倦的流浪者的角色被猶太流浪漢亞哈隨魯接過來了。這不是猶太神話,而是一個基督教神話。沒有接受基督的流浪者母題投射到了猶太人身上,就像我們總在別人身上重新找到自己潛意識中的心理內容一樣。不管怎樣,反猶太主義跟沃旦復活的巧合也許是一個值得一提的微妙的心理現象。

369 用羊作爲供品來慶祝這個至點的德國青年並不是最先聽到潛意識的原始森林發出沙沙聲響的人。尼采、舒勒、施特凡·格奧爾格、路德維格·克拉格斯早就預料到了它們的到來。[3]萊茵蘭(德國萊茵河以西地區的通稱——中譯者)跟美茵河以南的鄉村文學傳統具有無法輕易消除的古典印記。所有對陶醉和熱情的闡釋都會被追溯到古典模型上,追溯到狄俄尼索斯、永恆的少年、開天闢地的愛神上。[4]毫無疑問,把這些東西解釋成狄俄尼索斯在學者的耳中當然要好聽一些,但沃旦也許是更正確的解釋。他是風暴和狂暴之神,是激情的釋放者和戰爭的慾望。不僅如此,他還是個高超的魔法師和錯覺方面的藝術大師,精通各種充滿玄機的祕密。

370 尼采的情況真的是很特殊。他對德國文學一無所知,卻發現了文化上的“腓力斯人”。他宣佈“上帝死了”,讓查拉圖斯特拉與一個無名的神不期而遇。這個神有時像敵人一樣接近他,有時又裝扮成查拉圖斯特拉本人。查拉圖斯特拉自己也是個預言者,是魔法師,是暴風:

我將像風一般在他們中間吹舞,我的精神將帶走他們精神的呼吸;因而我的未來就可爲所欲爲。

真的,對所有低矮之物來說查拉斯圖拉就是一股勁風。他給仇敵和噴吐之物這個忠告:

“注意不要對着風吐。”[5]

371 當查拉圖斯特拉夢到自己是“死神之堡的孤獨的山上”守墳者而想用力把門打開時,突然一陣大風暴撲開了兩扇門葉:它尖銳地呼嘯着,狂颳着,拋給我一個黑棺:

在呼嘯中,在喧鬧中,黑棺自己裂碎了,而吐出了千百個笑。

372 門徒給查拉圖斯特拉解夢說:

你自己不就是那陣風,銳呼着撲開死神之門嗎?

你自己不就是那個黑棺,充滿着多色的惡與生命之天使的醜臉嗎?[6]

373 在1863或1864年,尼采在《獻給未知的神》一詩中寫道:

我想要認識你,未知的神,
你曾探索我靈魂的深處,
且像風暴般吹襲我的生命。
你雖不可解,確是我的親人,
我想要認識你,甚至服侍你。

374 20年後,尼采在《北風頌》中寫道:

北風,你追逐着雲,
吹散陰鬱,橫掃九天,
掀起暴風,我深愛你!
難道我們不都是來自同一個母體
孕育的頭一批果實?
永遠註定有着同樣的命運?[7]

375 在被稱爲《阿利亞娜的悲嘆》的酒神頌中,尼采完全成爲了獵神的犧牲品:

就這樣躺着、弓着腰、扭曲着身體,
一次一次,沒完沒了地受苦痛折磨,
挨你的痛打?
你爲何睨視人寰,
對人的痛苦毫不厭倦,
眼裏閃着神的兇光?
你不想殺人麼,
只是不停地折磨、折磨?
而且爲何偏偏要折磨我,
你這存心不良的、未知的神?[8]

376 這個嚇人的獵神形象並不僅僅是用酒神來做修辭手法,而是基於尼采本人十五歲時在普夫達的一次經歷。尼采的妹妹伊麗莎白·福斯特-尼采[9]在一本書中就描述了這件事。那是一個夜晚,尼采正在一片陰暗的林子裏閒蕩,突然“附近的瘋人院裏傳來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沒多久,他就面對面地碰到了一個“面目猙獰”的獵人。獵人“在一個四周都是野灌木的山谷裏”把哨子放在嘴邊,“吹出一股尖銳的氣流”,讓尼采失去了意識,不過他又在普夫達醒過來了。這是一個噩夢。有意思的是,尼采實際上是要去路德的艾斯來本市,但他在夢中卻跟獵人談起了去“特茲肯泰爾”(日耳曼人的山谷)的問題。任何耳朵沒問題的人都不會聽錯風暴之神在夜間山林中尖銳的口哨聲。

377 難道真的只是尼采作爲古典語言學家的這部分讓這個神被稱爲狄俄尼索斯而不是沃旦?或者這也許是因爲他跟瓦格納宿命般的會晤?

378 在首版於1919年的《沒有空間的帝國》一書中,布魯諾·格茨通過一個非常奇怪的幻象看到了德國即將發生的事件的祕密。當時我覺得這就是對德國的天氣預報,所以我從來沒有忘記過這本小小的書。它預見了觀點領域和生活之間的衝突,預見了沃旦作爲風暴之神和沉思冥想之神具有兩面性的衝突。沃旦的橡樹枝掉了時,他就消失了。當看到基督教的上帝無力阻止基督徒手足相殘時,他又出現了。當羅馬教宗只能在上帝面前無力地悲悼被隔離種族的命運時,單眼的老獵手站在日耳曼森林邊一邊狂笑,一邊給坐騎八腳神馬套上鞍具。

379 我們一直深信現代世界是個理性的世界,我們的觀點是建立在經濟、政治和心理因素之上的。但如果我們可以暫時忘記我們生活在公元1936年,暫時把我們善意的、太過人性的理性放到一邊,如果我們可以把對當代世界的責任放在上帝或諸神身上而非凡人身上,我們就會發現沃旦很適合來作因果假設。實際上,我要斗膽提出一個離經叛道的說法:沃旦性格上的深不可測比所有三個因素加起來更能解釋國家社會主義。這三個因素每一個都無疑解釋了德國所發生之事的一個側面,但沃旦解釋得更多。他在解釋那些在德國人之外的人眼中十分奇怪的普遍現象上尤其有啓發性。這些人即使再冥思苦想也很難理解這些現象的。

380 我們也許可以把這種普遍現象總結爲Ergriffenheit,即一種中邪或靈魂附體的狀態。這個詞假定既有Ergriffener(被附體者),也有Ergreifer(附體者)。沃旦是人的附體者。除非有人想要神化希特勒(確實有人這麼做),沃旦就真的是唯一的解釋。在這點上沃旦確實跟他的表親狄俄尼索斯一樣,但狄俄尼索斯似乎主要只針對女人施加影響。狂女是一羣女突襲兵,她們在神話故事裏是非常危險的。沃旦把自己限制在狂戰士中,狂戰士找到的工作是做神話中諸王的黑衣社。

381 尚屬於幼兒期的心靈會認爲諸神是獨立存在的形而上的實體,而別人則會視之爲饒有趣味或迷信創造出來的東西。在這兩種觀點中,把沃旦的復活比喻成撼動德國的社會、政治和心理風暴至少也有作爲寓言的價值。但由於神無疑是擬人化的心理力量,明確肯定他們形而上的存在就如同聲稱他們可以被創造一樣是一個智力上的假設。儘管我們喜歡把玩意識與心理即爲一體的看法,但“心理力量”跟有意識的心靈是沒什麼關係的。這又是一個智力上的假設。與“心理力量”更相關的是潛意識的領域。我們對理性解釋的狂熱顯然是源於我們對玄學的恐懼,因爲這兩者永遠是勢不兩立的兄弟。因此,當有什麼意外之物從黑暗領域中向我們靠近時,我們要不就把它視爲來自外界因此也是真正的東西,要不就是認爲它是幻覺因而不是真實的事物。當代人根本沒有想到真正或真實的東西會不是來自外界。

382 爲了讓大家更好地瞭解,也爲了避免成見,我們當然也可以捨棄“沃旦”這個詞而改用條頓式憤怒。但我們只是用一種不太準確的方式在表示同一個東西而已,因爲在這種情況下憤怒只是對沃旦進行了心理化,除了告訴我們德國人處於“憤怒”狀態中之外就再無別物了。這樣我們就看不見這個現象最奇特的特點,也就是附體者和被附體者戲劇化的一面。德國人現象令人難以忘懷的地方就在於一個顯然是“中了邪”的人傳染了整個國家,以至於把一切都動員起來,轉入萬劫不復的道路。

383 我認爲沃旦的假設是直中要害的。顯然,沃旦其實只是在基弗霍伊澤山中沉睡,後來渡鳥們把他叫醒,宣佈天破曉了。沃旦是德意志心理的一個根本特徵,一個非理性的心理特徵。它像處於文明的高壓之下的旋風,把文明吹得無影無蹤。儘管沃旦的崇拜者非常古怪,但他們對事物的判斷似乎比理性的崇拜者還要正確。顯然大家都忘記了沃旦是首個關於日耳曼人的重要數據,他最真實地表達了日耳曼人所獨有的一個根本特徵,並且不可超越地將這個特徵擬人化。張伯倫的症狀讓人懷疑其他蒙着面紗的神也許還在其他地方沉睡。強調日耳曼種族(粗俗的稱法是“雅利安人”)、日耳曼的遺產、血液和土地、瓦格納的歌[10]、《女武神的騎行》、基督是個金髮碧眼的英雄、聖保羅的母親是日耳曼人、魔鬼在所有地方都是裝扮成猶太人或共濟會會員的阿貝里希、北歐的北極光是文明之光、地中海周圍的種族要低人一等,這些都是當時上演的那場戲劇不可或缺的舞臺佈景,它們都意味着同一件事:有個神附體在日耳曼人身上,讓他們的房子充滿了一股“摧枯拉朽的勁風”。如果我記得沒錯的話,希特勒掌權不久之後在《笨拙》雜誌上就出現了一幅漫畫,畫上暴烈的狂戰士將他身上的綁帶撕得粉碎,把他釋放出來。德國已經爆發了颶風,但我們依然以爲天氣晴好。

384 儘管不時會從北邊或南邊吹來一縷輕風,但瑞士的情況相較而言還算平靜。有時風會發出一絲不祥的聲音,有時又只會輕輕地、甚至讓人陶醉地低語,不會引起任何人的驚覺。“睡狗莫惹”,我們用這句諺語的智慧心安理得地過着日子。有人說瑞士人是出奇地不喜歡自惹是非。我必須對這一指控予以反駁:瑞士人確實有自己的問題,但他們決不會說出來,即便是他們看見了風往哪邊吹。因此我們會對德國這個風暴和緊張的時代致敬,但決不會對此品頭論足,這讓我們覺得自己遠比別人高明。

385 最重要的是,這給了德國人一個機會,也許是千載難逢的一個機會,去審視自己的內心,瞭解靈魂的險境是什麼,基督教想拯救人類的又是什麼。德國是一片處於精神災難的土地,大自然在那裏從未曾與統治世界的理性和平相處。和平的擾亂者是從廣闊的亞洲吹向歐洲的一股風,它大張旗鼓地從色雷斯到巴爾幹橫掃過來,把所經之國像枯葉般吹散,讓世界爲之動搖的思潮受到啓發而找到根基。它是打破阿波羅和諧秩序的狂暴的狄俄尼索斯。激起這場大風暴的就叫沃旦。我們可以從他在歷史上所引發的政治動亂和精神動盪中更好地瞭解他。然而,要想準確研究他的性格,我們必須回到神話的年代。那時候事物並不是從人和人的能力的角度來解釋,而是尋找心理中更深層次的原因和心理的自發力量。人類的初期直覺把這些力量擬人化爲神,根據它們各自不同的特徵十分謹慎、詳盡地在神話中描述他們。這很容易做到,因爲許多民族在潛意識中早就牢牢形成了原始類型和形象,而且這些原始類型和形象對他們也產生了直接影響。由於一個民族行爲的具體特徵來源於隱含的形象,所以我們可以將原型稱之爲“沃旦”[11]。作爲一種自發的心理因素,沃旦對民族的集體生活產生影響,從而也展示了自己的本質。沃旦也有着自己獨特的生理特徵,跟人的本質完全不同。個人只會不時地處於這個潛意識因素不可抗拒的影響之中。當這個因素保持沉寂時,人們就像感覺不到尚未發作的癲癇一樣注意不到沃旦原型。1914年的成年德國人能預見到他們的今天嗎?這種神奇的轉變是風之神所產生的結果,它“隨着意思吹,你聽見風的響聲,卻不曉得它從哪裏來,往哪裏去”。它席捲擋在路上的萬物,把所有根基不穩的東西連根拔起。當風刮起來的時候,它會撼動一切不牢靠的東西,不管它們是屬於外部還是內心。

386 馬丁·寧克最近發表了一本專著[12]。這本書極好地補充了我們對於沃旦本質的瞭解。讀者不必擔心這本書是學究氣的科學研究,脫離了主題。它絕對完整地保持了科學的客觀中立,而且以高度謹慎的態度搜集了素材,不落窠臼地將其清楚地陳述出來。但最重要的是,我們感覺到作者對這個題材具有高度興趣,他在心中與沃旦產生了共鳴。這並非指責之詞。相反,這是本書最主要的一個值得稱讚的地方。若非這種熱忱,這種書很容易就可以淪爲乾巴巴的流水賬。

387 寧克確實精彩地描繪了日耳曼原型沃旦的圖像。他用十個章節對沃旦做了描述,運用了所有可能的來源,包括沃旦作爲狂戰士、風暴之神、漫遊者、武士、願望和愛情之神、亡者和英靈殿戰士靈魂[13]之主、祕密知識的掌握者、魔法師、詩人之神。女武神和費爾加[14]都沒有被遺忘,因爲她們也構成了一部分神話背景和沃旦具有重大影響的部分原因。寧克對名字及其來源的探索尤富教益。他展示出來沃旦不僅是象徵着潛意識的本能和感性一面的暴怒和狂暴之神,而且他身上還顯示了直覺性、激發靈感的一面,因爲他懂得神祕符號,能解析命運。

388 羅馬人把沃旦等同於墨丘利。儘管他們之間有一定的相似性,但沃旦在性格上其實跟任何羅馬或希臘的神都不對應。比如,他跟墨丘利一樣都是漫遊者,又像普魯託和克洛諾斯一樣統治着死者。在情感的狂暴,尤其是善於預言方面,他又跟狄俄尼索斯有關係。奇怪的是寧克沒有提到赫爾墨斯,即傳達之神,他跟普紐瑪(滲透萬物的精神)和奴斯(理性)一樣都跟風有關。他可以是聯繫基督教的普紐瑪和聖靈降臨節神蹟的紐帶。作爲人的牧者,赫爾墨斯跟沃旦一樣是附體者。寧克正確指出狄俄尼索斯和其他希臘的神總是服從於宙斯的絕對權威。這揭示出希臘性格和日耳曼性格的本質區別。寧克推斷沃旦跟克洛諾斯之間存在內在關聯,克洛諾斯的失敗可能是一個信號,表明沃旦原型在史前曾經被打倒和分裂。無論怎樣,日耳曼的神代表着一個極其原始層面上的一體性,在這種心理狀況下人的意願幾乎跟神一致,完全聽從神的擺佈。但希臘人的神卻幫助人來抗擊其他神。事實上,衆神之父宙斯自己就幾乎是個理想的慈善而開明的暴君。

389 沃旦在性格上不會苟延殘喘,顯示行將老去的跡象。當時間與他爲敵時,他只會自動消失,一千多年都讓人看不見他,偷偷地、間接地活動。原型就像河牀一樣,當河水離它們而去時,河牀會乾涸,但河水在任何時候都可以找到它們。一個原型就像一條古老的河道,生命之水在河道中流淌了千百年,挖出了一條深深的河渠。河水在河渠裏流得越久,就越有可能遲早流回過去的河牀。作爲社會之一員,尤其是國家一分子的個人,他的生命有可能像運河一樣受到管治,但國家的生命就像奔騰的大河,完全不受人力所控,只掌握在始終比人更強大的老天手中。國際聯盟應該是具有超國家的權威,卻被視爲需要照顧和保護的孩子,還有人認爲它是胎死腹中。因此國家的生命放任自流,沒有人指導,也不知道要走向何處,就像一塊從山邊跌撞滑落的巨石,只能被比巨石更堅硬的障礙物擋住不動。政治事件就像卡在溪谷、小河或沼澤之中的一股洪流,從一個死角流向另外一個死角。當個人捲入到羣衆運動中時,人力是無法控制的,這時候原型就開始行動了。當個人處於用熟悉的方式無法解決問題的時候,這種情況也會發生在個人生活中。但如果我們把視線投向國家的東南西北,我們就可以看清所謂的元首發動的是怎樣的羣衆運動。

390 主導性原型不會永遠一成不變,這從被翹首以盼的和平統治時期“千秋帝國”所設定的世俗限制就可以看出來。在整個北歐,地中海地區公正、熱愛秩序、慈愛的統治者的父親原型被打破了,就像今天基督教會所親歷的命運一樣。意大利法西斯和西班牙內戰表明南部的浩劫也遠比想象中更爲深重。即使是天主教會也再無法承受這種角逐了。

391 民族主義的上帝對基督教開始了大舉進攻。在俄國他被稱爲技術與科學,在意大利被稱爲杜切(意大利語“元首”、“領袖”之意),在德國被稱爲“德國信仰”、“德國基督教”,或者國家。“德國基督教”[15]在講法上就是個悖論,還不如干脆加入豪爾的“德國信仰運動”[16]。這些都是一些正派而善良的人,他們不諱言自己被靈魂附體,想找到辦法來適應這個無可否認的新情況。他們把這個情況蒙上一件意在和解的歷史外套,讓我們安慰地瞥見到梅斯特·厄克哈這樣既是日耳曼人又被附體的偉人,費盡心思想讓這種情況看起來不是那麼令人驚恐。這樣就避免了附體者是誰的問題。附體者永遠都是“上帝”。不過,豪爾越把印歐文化的世界性範疇限制在一般的“北歐”、特別是《埃達詩》(冰島神話詩集——中譯註),這一信仰作爲靈魂附體的顯示越屬於“日耳曼”,這一點就越發清楚和令人痛苦:“德國人”的神是日耳曼人的神。

392 如果我們將豪爾視爲一個有良知的學者,他對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一無所知,被附體者聽不見的聲音殘暴地召喚起來,他做出了悲慘但確實是無比英勇的努力,想用自己所有的力量、所有的知識和能力,打造一座溝通生命的黑暗力量和歷史觀念中的光明世界的橋樑,那麼我們讀到豪爾的書[17]時不免就感慨萬分了。但是,當今天的人們碰到一個從未聽說過的活生生的、難以理解的部落之神時,來自過去截然不同的各個層次的文化之美對他們來說又意味着什麼?他們像被吸入旋風中的枯葉一般,《埃達詩》的韻律跟基督教的神祕文本、日耳曼詩歌和《奧義書》交織在一起,不可分開。豪爾本人就被隱藏在日耳曼語起源的原始單詞的深刻意義附體了,附體的程度當然也是他之前所不知的。這不能歸咎於作爲印度學學者的豪爾,也還不能怪《埃達詩》。這隻能怪眼下,也就是此時此刻,我們進一步研究就發現它的名字是沃旦。因此我要建議德國信仰運動把他們所有的顧忌都丟到一邊。聰明的人不會把他們跟殘忍的沃旦崇拜者混爲一談,因爲後者的信仰僅僅是僞裝而已。德國信仰運動中有明智之士,他們不僅相信而且知道日耳曼人的神是沃旦,而不是基督教的上帝。這是一個悲慘的體驗,但並非恥辱。命運掌握在一個活生生的神的手中總是一件可怕的事。耶和華也不例外,腓力斯人、以東人以及所有並不信仰耶和華的人肯定會非常討厭他。閃米特人[18]信仰真主安拉,這讓整個基督教會在很長一段時間裏都感到極度的痛苦。我們作爲局外人可以評判說日耳曼人太過分了,就好像他們是要承擔責任的對象一樣,但把他們也視爲受害者可能倒更接近真相。

393 我承認我的觀點有點特別,但如果持續地用這種觀點來看的話,我們就被迫會得出這個結論:假以時日,沃旦除了會暴露性格中不安分、狂野暴躁的一面之外,肯定也會暴露出熱情快樂和善於預言的一面,也就是他性格中完全不同的一面。如果這個結論正確,國家社會主義就不會是最後的一個詞語。事情必定隱藏在我們當下還無法想象的幕後,但是幾年、幾十年過後它們肯定會出現。沃旦的復甦是歷史後退的一步。被堤壩圍起來的溪流衝入了過去的河道。障礙是不會永遠都能抵擋得住的。它只不過是“以退爲進”,水流總會衝過障礙。這時候我們就會明白沃旦“捧起彌米爾腦袋,慌忙想要商量個短長”是什麼意思了。

巨人彌米爾的兒子們,
玩性正濃尋歡又作樂,
孰料厄運來到大禍臨。
海姆達爾急得雙腳跳,
趕緊尋找古老的號角,
報警號角聲響徹雲霄。
衆神祇頓時亂成一團,
奧丁捧起彌米爾腦袋,
慌忙想要商量個短長。

伊格拉德西爾皮樹,
站得筆直卻簌簌發抖,
擎天撐地再支持不住,
枝杈全都在痛苦呻吟。
巨人掙脫笨重的枷鎖,
兇惡殘暴地殘殺無辜。
衆神祇踏上黃泉之路,
全都嚇得魂飛魄又散。
火巨人蘇爾特張大嘴,
一口一個將他們吞噬。

阿西爾神族如今安在?
那些小精靈可有下落?
巨人之國在咆哮吼叫,
阿西爾部落嗚咽呻吟,
侏儒們個個放聲號啕。
他們面對石頭門肅立,
石壁也動容唱起輓歌。
你可曾聽說此事,
或者還知道別的。

惡犬加姆唁唁狂聲吠,
在格尼柏山洞前蹦跳,
粗大的鐵鏈將被掙斷,
歹徒可脫身逃之夭夭。
或睿智聰慧預卜未來,
也能測出今後的久遠,
須知戰無不勝亦枉然,
衆神祇豈能逃脫劫難。

冰霜巨人呂姆自東而來,
手持盾牌防護住他胸前。
那條米德加爾德大蟒蛇,
怒火沖天似狂卻又似癲,
蛇身扭來滾去狂舞翩躚。
惡蟒鬧海掀起濁浪翻天,
巨鷹盤旋發出淒厲鳴叫,
慘白尖喙剛把屍骸叼起,
納格法船已舉幡來招魂。

有一條大船從東方駛來,
穆斯帕爾部落漂洋過海。
火神洛基爲他們掌舵,
乘風破浪航行真自如。
船上個個是凶神惡煞,
殺人不會眨眼的歹徒,
洛基的弟弟比賴斯特,
和他們結夥狼狽爲奸。[19]


[1][最初以“沃旦”爲題發表在《瑞士新評》(蘇黎世)中,n.s., Ⅲ(1936年3月〕,第657-669頁,後收錄在《當代事件論文集》(Aufsätze zur Zeitgeschichte)(蘇黎世,1946年)中再次出版,第1-16頁。由芭芭拉·漢娜譯成英文,收入在《當代事件論文集》(倫敦,1947年)中,第1-16頁。編輯時參考了該譯本。在倫敦版中,作者增加了注3、4、15、16。警言原爲德語,由H. C.羅伯茨譯成英文:
  “In Germany shall divers sects arise;
  Coming Very near to happy Paganism.
  The heart caplivated and Small recevings;
  Shall open the gate to Pay the true tithe.”
  ——英編者]

[2]阿比西尼亞(埃塞俄比亞的舊稱——中譯者)。

[3]在尼采(1844-1900)之後,人們一直強調生活“狄俄尼索斯”的那一面,而忽視“阿波羅”的一面。在《悲劇的誕生》(1972年)出現之後,黑暗、土地和女性的那一面就以其預言性和縱慾性佔據了哲學家和詩人的想象。漸漸地,人們把非理性視爲理想。這在以下例子中就十分顯著,比如阿爾弗雷德·舒勒(逝於1923年)對神祕宗教的研究,但最突出的是克拉格斯(生於1872年,卒於1956年)的作品,作品中他對“非理性主義”進行了詳細闡釋。克拉格斯認爲,標誌和意識毀滅了富於創造力的潛意識生活。在這些作者身上,我們看到人們開始逐漸拒絕接受現實,否認生活的本來面目。這種情況導致喜樂崇拜,並最終導致意識在死亡中自我消解。對他們來說,這就是對物質侷限的征服。施特凡·格奧爾格(1868-1933)的詩中融合了古典文明、中世紀基督教和東方神祕主義等元素。格奧爾格有意地攻擊了19至20世紀的理性主義。他賦予神祕美和晦澀史觀一層貴族含義,這對德國青年具有深刻影響。格奧爾格的作品後被不道德的政客用來進行宣傳。

[4]《性愛進化論》(Vom kosmogonischen Eros)是克拉格斯一部代表作的名稱(最初出版於1922年)。

[5]《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英譯者考夫曼,第211頁。

[6]同上,第247頁。

[7]《著作集》,V,第457和495頁及其以後頁,R. F. C. H.翻譯。

[8]《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英譯者考夫曼,第365頁。

[9]《成長中的尼采》(Der werdende Nietzsche),第84頁及其以後頁。

[10][來自瓦格納的《指環》中萊茵少女吟唱的毫無意義的副歌Weia! Waga! Wagala weia!等。——英編者]

[11]大家應當讀一下布魯諾·高茲:《德國詩選》(Deutsche Dichtung,第36和72頁)對奧丁和德國漫遊之神的描述。可惜我是在本文完成後纔看到這本書。

[12]Wodan und germanischer Schicksalsglaube。

[13][Wunsch——魔幻願望;Minne——回憶,愛;Einherier——瓦爾哈拉英烈祠中死去的英雄(Meyers Kkonversations-Lexikon)。——英編者]

[14]Fylgja,外形爲動物的守護神(哈斯丁,《百科全書》)。

[15]新教教會內部的一場國家社會主義運動,其目的是消除《舊約》在基督教中的所有殘餘內容。

[16]威廉·豪爾(生於1881年)最初是一名傳教士,後成爲蒂賓根大學的梵語教授。他是“德國信仰運動”的發起人和領導者。這場運動試圖把“德國信仰”建立在德國和北歐的著作和傳統上,比如厄克哈和歌德的著作。它想要把許多截然不同甚至水火不容的傾向融合在一起:有的成員接受刪減的基督教形式,有的則不僅反對任何形式的基督教,而且甚至反對所有的宗教或者神。該運動在1934年開始採用的一條一般條款是:“德國信仰運動的目的是從日耳曼種族的世襲根基中實現民族的宗教復興。”這場運動的精神可能有悖於朗曼博士所做的佈道。朗曼博士是一位福音派牧師,在教會中享有崇高地位。在已故的古斯特洛夫的葬禮上,朗曼博士“身着納粹衝鋒隊軍裝和軍靴”做了這場佈道。他祈禱逝者儘快走入冥府,指引他走入瓦爾哈拉英烈祠,去到西格弗裏德和巴爾鐸的家中。這兩位英雄“犧牲自己的鮮血滋養了德國人民的生命”——就像基督等人一樣。“讓這個神把地球上的民族叮噹作響地送入歷史。”“上帝保佑我們的鬥爭,阿門。”據《瑞士新報》(1936年,No.249)記載,這位受人尊重的紳士就這樣結束了講話。作爲一場向沃旦致敬的儀式,這無疑是極具啓迪意義的,而且對基督的信仰者也出奇地寬容!我們的各個教會能否像對西格弗裏德、巴爾鐸、奧丁等人一樣,同樣地去容忍那個爲拯救人類流乾了自己鮮血的基督、去宣揚那個基督?現如今,什麼意料之外、荒誕不經的問題都能問出來。

[17]Deutsche Gottschau: Grundzüge eines deutschen Glaubens[德國人對神的看法:德國信仰的基本元素]。

[18][使用這個詞是意指閃米特語族中的那些民族。——英編者]

[19]《女占卜者的預言》(《埃達詩》,貝勒斯英譯,第20頁,第7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