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3 夢有不同於其他意識內容的心理結構,就我們能對夢的形式和意義所做的判斷而言,它們並不展現意識內容的典型特徵——發展的連續性。通常,它們看起來不是我們意識心理生活的組成部分,而似乎是無關聯的,明顯是偶然發生的東西。夢之所以有此特殊的處境,其原因在於它獨特的產生模式。與其他意識內容不同,夢並非源自清晰可辨的、有邏輯的、情感的經驗連續體,而是在睡眠中發生的特殊心理活動的殘留物。夢的產生模式足以使其同其他的意識內容分離開來,這種分離還被與我們意識思維判然有別的夢本身的內容所強化。
444 然而一位細心的觀察者會很容易發現,夢並不是完全與意識的連續性無關。因爲幾乎在所有夢中,我們都可以發現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它們來自前一天或前幾天的印象、思想或心情。這表明夢中確實存在某種連續性。儘管初看起來,夢是指向過去的。但是任何對夢有感興趣的人都會發現,夢也有指向未來的連續性,如果可以這樣表達的話。因爲夢有時會對意識心理生活施加明顯的影響,甚至是對不迷信的或不是非常不正常的人也有明顯的影響。這些後效或多或少地包含了情緒的顯著變化。
445 很可能是由於與其他意識內容只有鬆散的聯繫,被回憶起來的夢非常的不穩定。許多夢使所有再現它們的努力都歸於失敗,即使是剛剛醒來;其他一些夢也只被模糊地記住了一些,而且比較而言,幾乎沒有夢能被認爲是真正清晰的和能準確再現的。這種特有的現象可以由夢中的各種成分的特點得到解釋。夢中各種觀念的結合是非常古怪的,總的來說,它們以一種我們“現實思維”覺得極其陌生的順序聯結在一起,並且與我們認爲是意識思維過程特有的特徵,即觀念的邏輯順序形成明顯的對立。
446 正是由於這個特點,人們常常將夢稱之爲無意義的。但是在宣佈這個判定之前,我們應該記住,我們對夢及其背景並不瞭解。如果我們這樣判定的話,我們就會只是將我們對對象的不理解投射到了對象之上。但這並不妨礙夢有內在的意義。
447 幾個世紀以來,人們都試圖從夢裏得到一種預言性的意義,除此之外,弗洛伊德的發現是第一個成功地實際發現夢的真正意義的嘗試。他的工作可以被稱之爲科學的,因爲他發展出了一種技術,而且他和其他許多研究者都聲稱實現了技術的目的:理解夢的意義。這種意義不等同於顯夢內容所顯示的片段的意義。
448 這裏不是批判性地討論弗洛伊德的夢心理學的地方。我只是嘗試着概述一下當代夢心理學中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被看作是確定的事實。
449 我們必須討論的第一個問題是:我們賦予夢比顯夢內容所給出的令人不滿的片段意義更多的意義的理由是什麼?在這一方面一個非常強有力的論據是,弗洛伊德是通過經驗而非通過演繹發現了夢的隱義。有利於夢可能有隱義的一個更進一步的論據是通過比較同一個體的夢幻想與清醒狀態下的幻想獲得的。不難發現清醒狀態下的幻想不是僅僅具有膚淺的和具體的意義,並且還有更深層次的心理意義。有一種非常古老和廣爲流傳的幻想故事對幻想的意義提供了非常好的說明,伊索寓言是這種故事的典型的例子。例如,有一個幻想故事講的是獅子和驢的行爲。如果具體地和表層地看,這個寓言是個不可能存在的幻想,但是它所隱藏的道德意義對任何深思它的人都是顯而易見的。兒童的特點是高興和滿足於寓言的公開意義。
450 不過,到目前爲止,證明夢有隱義的最好論據是通過有意識地應用技術方法來分析顯夢內容獲得的。這把我們帶到了第二個重要之處,即分析方法的問題。在這裏我想再說一次,我既不想對弗洛伊德的觀點和發現進行辯護,也不想對之進行批評,而是限於討論我覺得已經是確定的事實上。如果我們認爲夢是心理的東西,我們就沒有任何理由假定,夢的構成和功能所服從的規則和目的不同於能應用到任何其他心理東西之上的規則和目的。按照“原則不能多到超出需要”的格言,我們必須像對待其他心理存在那樣分析性地對待夢,直到經驗告訴我們一個更好的方法。
451 我們知道,從因果的觀點來看,每個心理結構都是先前心理內容的結果。我們還知道從終極的觀點來看,每個心理結構在實際的心理過程中都有其特有的意義和目的。所有的夢都符合這一標準。因此,當我們試圖對夢進行心理解釋的時候,我們必須首先知道夢由之而形成的先前的經歷。我們必須追蹤夢圖像中的每一個先行者。我來舉個例子:有個人夢到他正在大街上走着,突然一個小孩從他前面跑過,並被車軋到了。
452 我們在做夢者回憶的幫助下把夢中的畫面還原到其先前的經歷。他認出夢中的那條街是他前一天走過的;那個小孩是他兄弟的孩子,前一天晚上他去他兄弟家的時候見過這個小孩。夢中的車禍還使他想起幾天前實際發生的一次車禍,不過他是在報紙上讀到的。就像我們知道的那樣,大多數人對這種還原很滿意。“啊哈,”他們說,“這就是我做這個夢的原因。”
453 很明顯,從科學的角度來看,這種還原令人非常不滿。做夢者前一天走過許多街,爲什麼就選中了這條街呢?他讀到了好幾個事故,爲什麼就選中了車禍呢?只發現一個先前經歷絕對是不充分的,因爲似乎是,決定夢意象的東西來自多個原因的競爭。附加材料的收集是按照回憶的原則進行的,這個原則也被稱作自由聯想的方法。正像人們願意理解的那樣,由之而得到的結果是,收集到了很多極其不同的和異質的材料。這些材料明顯沒有任何共同點,但卻與夢內容有明顯的聯想關係,否則的話,它們就不能通過夢內容被重現。
454 從技術的角度來看,收集多少這種材料是一個重要的問題。既然最終來說,從什麼地方出發都可以揭示出生活的所有心理內容,因此,從理論上說,也許在每一個夢中我們都能找到一個人先前的所有生活經歷。但是我們只需要收集理解夢的意義所必需的材料。很顯然,要收集多少材料是由人們隨意決定的,這與康德的原則一致,即“理解”一個事物,是“對之進行認識,併到達到我們所需的程度”。[2]比如,在研究法國大革命的原因的時候,我們在收集材料時,不僅可以收集中世紀法國曆史的材料,而且還可以收集羅馬和希臘的歷史的材料,但這些材料“對我們的目的來說卻不是必需的”,因爲我們可以通過少得多的材料就可以理解大革命的起源。因此在收集夢的材料時,我們只收集在我們看來要獲得合法的意義所必須的材料。
455 對材料進行收集除了有上述的任意選擇之外,就不由收集者的選擇決定了。現在所收集的材料必須被篩選和檢查,這種篩選和檢查依據的是總是應用於對歷史的或者任何其他經驗材料進行檢查的原則。這種方法本質上是比較的方法,它顯然不會自動地工作,而是非常依賴於研究者的技能和目標。
456 當一個心理事實必須被解釋的時候,我們要記住,心理材料使兩種觀點,即因果觀和終極觀,成爲必需的。我有意使用終極一詞,這是爲了避免與目的論的概念相混淆。我用終極一詞所指的僅僅是心理朝向一個目的的內在努力。人們也可以不用“朝向一個目的的努力”這種說法,而用“朝向目的”這種表達。所有的心理現象都有一些內在的目的,即使是一些純粹的反應現象,比如情感的反應。對侮辱感到的憤怒中有報復的意圖,讓人看的悲哀是爲了喚起別人的同情等等。
457 通過將因果觀應用到和夢相關的材料上,我們把顯夢內容還原爲這些材料所顯現的某些基本的傾向或觀念。就像人們可能期望的那樣,這傾向或觀念是基礎的和普遍的。例如,一個年輕男子夢到“我站在一個奇怪的花園裏並從一棵樹上摘蘋果。我警戒地朝四周看以確保沒人看到我”。
458 與夢有關的材料是他的一個記憶。當他還是個小男孩的時候,他偷偷地從鄰居家的花園裏摘了兩個梨。不道德感也是這個夢的明顯特徵,這種不道德感使他想起前一天他經歷的一個場景。他在街上遇到了一個偶然認識的年輕女士並和她說了幾句話。當時,恰好一個他認識的紳士路過那裏,他隨之突然有了一種被逮住的古怪的尷尬感,好像他做了什麼錯事一樣。他從蘋果聯想到了伊甸園的場景,還聯想到了這樣一件事實:他從來沒有真正地理解爲什麼吃禁果對我們人類最初的祖先有如此可怕的結果。他常常感到非常生氣;他覺着上帝是不公正的,因爲是上帝讓人類成爲他之所是,是上帝讓人類有好奇心和貪婪欲。
459 另一個聯想是他父親有時會因一些事情以一種他所不能理解的方式懲罰他。他受到的最嚴厲的懲罰是在被抓住偷看女孩子洗澡後。這使他漸漸承認他最近和一個女僕有曖昧關係,但還沒有順其自然的結果。在做夢之前的那個晚上他和她約會過。
460 通過對這些材料的觀察,我們可以看到,這個夢非常明顯地意指着最後提及的事件。這些聯想材料表明,蘋果事件很明顯意指着一個色情場景。由於各種其他的原因,前一天的經歷也非常有可能在夢裏繼續活動着。在夢裏,這個年輕男子摘了天國的蘋果,但是在實際中他並沒有摘。與夢有關其他材料和前一天的另一經歷有關,即當他與那個偶然認識的女士談話時攫住他的不道德感。這又和人類在天堂的墮落聯繫了起來,最終與他在孩提時代不正當的色情行聯繫了起來,他父親爲此狠狠地懲罰了他。所有這些聯想都由罪感觀念聯繫在了一起。
461 我們先從弗洛伊德的觀點,即因果觀出發來思考這些材料;換句話說,我們將用弗洛伊德的表達來“解釋”夢。那麼,材料表明的是前些天還沒有實現的願望。在夢中,這個願望在蘋果事件的象徵下實現了。但是爲什麼這個願望在象徵意象的僞裝下實現,而不是明白地以性觀念形式表達出來?弗洛伊德會指出,這個材料中有一些罪感成分,並且會說,這個年輕人從孩提時代起就被灌輸的道德感會壓制這些願望,以至於自然的願望成爲了某種痛苦的、不相容的東西。因此,被壓抑的痛苦的思想只能象徵地表達自己。因爲這些思想與意識的道德內容不相容。弗洛伊德設定了這種心理權威,並將之稱作無意識的檢察官。它阻止這些願望不加僞裝地進入意識中去。
462 我將終極觀和弗洛伊德的因果觀對立起來。終極觀並不否定夢有原因——我非常願意強調這一點——它更多地是對所收集的關於夢的聯想材料進行不同的解釋。材料是一樣的,但是評判它們的準則卻不一樣。這個問題可以簡單地表達爲:夢的意圖是什麼?它想有的效果是什麼?這些問題不是隨意的,因爲它們可以應用於每一個心理活動。在任何地方“爲什麼”的問題都可能被提出來,因爲每一個機體組織都包含着一個複雜的有目的的功能網絡,並且這些功能都可以變成爲一系列具有目的的個體事實。
463 很明顯,夢加給前一天色情經歷的材料主要是強調色情行爲中的罪感成分。這一聯想已經顯明在前一天的另一個經歷中起着作用,即在與偶然相識的女士的見面中起作用,當時不道德感自動地並且是無法解釋地產生了,就像那個年輕的男士在那時做了什麼壞事一樣。這種感覺在夢中也起一定作用,並且被附加材料的聯想進一步增強,那一天的色情經歷被描述爲墮落的故事,以及緊接着的嚴厲懲罰。
464 我堅持認爲,這個做夢者無意識地傾向於將他的色情經歷表達爲罪感。這個夢跟隨着墮落的聯想,這個年輕男子從來沒有真正理解爲什麼懲罰會如此嚴厲表達了這一點。這個聯想解釋了他爲什麼不簡單地認爲“我現在做的是不對的”。很明顯,他不知道他會把他的行爲當作道德上是錯的進行譴責。這就是實際的情況。他的意識信念認爲,他的行爲在道德上沒有任何問題,他的朋友們也是如此做的,但是在其他的背景中,他完全不能理解爲什麼會有這樣一個無謂的紛擾。
465 現在,這個夢被認爲有意義與否取決於一個重要的問題,也即世代相傳下來的道德觀是否有意義。我並不想進入對這個問題的哲學討論中,而僅僅想說,很明顯人類設計這樣的道德一定有非常充足的理由,否則的話真的很難理解,爲什麼要對人的最強烈的慾望之一施加這種限制。如果我們公平地對待這個事實,我們一定會說這個夢是有意義的,因爲它向這個年輕人表明,有必要從道德立場出發看待他的色情行爲。一些原始部落對性的某些方面有極其嚴格的法律。這表明性道德是心理的高級功能中一個不可忽視的因素,而且應該受到充分重視。我們必須說,在所討論的這個例子中,這個受其朋友影響的年輕男子,不經意地屈從於他的色情慾望,而沒有意識到人是一個道德的存在,自覺地或者不自覺地順從於他自己創設的道德法則。
466 在這個夢中,我能夠識別出無意識的補償功能,由此,在意識生活中沒有多少價值的一些想法、愛好和傾向在睡眠狀態下自發地活動起來,這時意識過程基本上被消除了。
467 在這裏,我們或許一定會問這樣的問題:如果做夢者不理解夢的話,這又有什麼用呢?
468 在此我必須說,理解絕對不是一個理智的活動,因爲就像經驗表明的那樣,人也許會被大量理智理解不了的事情有效地影響並且被說服。我只需要提醒我的讀者宗教象徵的有效性。
469 上面的例子可能會使人認爲夢的功能只有道德這一方面。看上去似乎是這樣的。但是如果我們回想到夢包含特定時刻的無意識材料,我們就不能僅僅說它的“道德”功能了。因爲需要注意的是,那些其行爲在道德上是無可指責的人的夢會暴露出一些通常認爲是“不道德的”材料。奧古斯丁很高興上帝沒有讓他對他的夢負責就屬這種類型。無意識是在任何時候都不爲人所知的,因此,毫不奇怪,夢給特定時刻的意識心理增加了許多方面,這些方面從完全不同的觀點來看卻是根本的方面。很明顯,夢的這個功能是一種心理的調節,是恰當平衡地行爲所絕對必須的補償。在意識的反思過程中,重要的是,爲了找到正確的解決,我們應該儘可能地認識問題的所有方面和結果。這個過程在無意識的睡眠狀態中或多或少的自動繼續着。就像經驗所顯示的那樣,做夢者在夢中會(至少以幻覺的形式)想起在白天沒有被充分重視或者甚至是被完全忽視——換句話說相對是無意識——的方面。
470 至於被廣泛討論的夢的象徵,對它的評判隨從因果觀還是從終極觀看待它而變化。弗洛伊德的因果道路是從慾望或者渴望出發,也就是從被壓抑的夢中願望出發。這種渴望一直是相對簡單的和基本的,能夠以各種各樣的僞裝隱藏自己。因此,我們所討論的這個年輕男子也可以夢到他必須拿鑰匙開門,夢到他正在一架飛機裏飛行、吻着他的母親等等。從這個角度看,所有這些東西都具有相同的意義。所以弗洛伊德學派的堅定擁護者甚至這樣來解釋事物,認爲夢中橢圓形的物體象徵着男性生殖器,所有圓的或者空的物體象徵着女性生殖器。這樣的例子有很多。
471 從終極的觀點來看,夢中的意象都有其自己固有的價值。比如說,如果這個年輕男子沒有夢到蘋果的場景,而是夢到他必須拿鑰匙開門,這種夢的意象可能會提供本質上不同的聯想材料,而這些材料會以一種非常不同的——不同於和蘋果場景相聯繫的材料進行補充的方式——方式補充意識的場景。從這個角度來看,重要的東西恰恰存在於夢中的各種象徵表達中而不存在於意義的一致性中。因果觀本質上傾向於認爲意義是一致的,傾向於認爲象徵具有固定的意義。另一方面,終極觀在變化了的夢意象中,看到了心理場景的變化。它認識到象徵沒有固定的意義。從這個觀點上來看,所有的夢意象都很重要,每一個意象都有自己特有的意義,夢中所有的東西都是由於它們特有的意義。繼續我們前面的例子。從終極的觀點出發,我們可以看到,夢中的象徵有更多的寓言價值:它不隱藏,而是教育我們。蘋果的場景生動地回憶了罪惡感同時還隱藏了我們最初人類父母的行爲。
472 很清楚,我們根據所採納的觀點,對夢的意義進行了非常不同的解釋。現在的問題是:哪個是更好更正確的解釋?畢竟,對我們這些精神治療師來說,實際的而不僅僅是理論的需要讓我們必須對夢的意義進行某種解釋。如果我們想治療我們的病人,從非常實際的角度來看,我們必須努力找到一種能使我們有效地啓發他們的方法。從前面的例子中我們清楚地看到,和夢相聯的材料已經觸及這樣一個問題,這一問題能使這個年輕人看到他一直忽視的很多東西。由於忽視這些東西,他實際上忽視了自身的一些東西,因爲他與別人一樣有道德標準並且也有道德的要求。試圖不考慮這些而生活是片面的、不全面的,就像片面的、不全面的飲食使身體不協調那樣,這種片面、不全面對心理生活也有同樣的影響。爲了使個體完善、獨立,我們需要使現在已經具有,但卻很少或幾乎沒有得到有意識地發展的各種功能起作用。要實現這一目的,即進行治療,我們必須進入夢材料所提供的東西的無意識方面。因此,非常清楚,終極觀對個體的發展有非常重要的幫助。
473 因果觀明顯與我們時代科學精神嚴格的因果推理有更多共鳴。很多人已經說過弗洛伊德的觀點是對夢心理的科學解釋。但是我還是懷疑它的充分性,因爲我們不能僅僅從因果的角度看待心理,而且也要從終極的角度看待心理。只有這兩種觀點結合起來,才能給我們一個更全面的關於夢的本質的概念。但這種結合還沒有令人滿意地以科學的方式結合起來,因爲在實踐中和理論中都存在仍待克服的巨大困難。
474 我現在想簡要地談談夢心理學的一些更深層次的問題,這些問題是對夢的一般性討論的一部分。首先,關於夢的分類,我認爲這個問題在實踐中和理論中都不是特別重要。我每年都研究1500~2000個夢。由於這個經歷,我能夠斷言確實存在典型的夢。但是它們不是很頻繁,而且因果觀依據象徵具有固定意義而賦予它的重要性,從終極的觀點來看,並不那麼重要。對我來說,夢的典型主題更重要,因爲它們允許我們將之與神話主題進行比較。許多神話主題在夢裏也存在,並且常常具有同樣的重要性,弗勞比紐斯(Frobenius)收集了許多這種例子。雖然我不能在這裏充分地討論這個問題,但我還是要強調夢的典型主題和神話主題的比較表明(尼采已經提出過),夢之思維應該被看作更古老的思想模式。無須舉很多例子,我用上面的例子就能清楚地說明我的觀點。人們記得夢把蘋果場景當作代表色情罪感的典型方式引入進來。從之抽象出的觀點可以歸結爲:“我這樣做是在做錯事。”夢從來不以這種邏輯的、抽象的方式而是以寓言或比喻的語言來表達自己。這也是原始語言的特徵,其用語的華麗變化令人吃驚。我們如果回憶一下古代文學,我們會發現現在用抽象方式表達的東西在那時主要是用比喻表達的。即使像柏拉圖這樣的哲學家也沒有輕視這種表達基本觀念的方法。
475 就像人的身體承載着其歷史發展的痕跡一樣,人的心理也承載着其歷史發展的痕跡。因此,夢的象徵語言有可能是古老思維模式的殘留,這沒有什麼可驚訝的。
476 偷蘋果是一個典型的夢主題,它以不同的形式出現在許許多多的夢中。同時,它也是一個衆所周知的神話主題,不僅出現在伊甸園的故事中,而且也出現在不同時代不同地區的大量的神話和童話中。這是人類的普遍象徵之一,它可以在任何時間再現。因此,夢心理學開闢了通向普通比較心理學的道路。我們也許可以期望從之獲得對人類心理的發展和結構的理解,就像比較解剖學讓我們理解了人的身體那樣。[3]
477 夢用象徵的語言,也就是用感覺的、具體的意象,向我們傳遞思想、判斷、觀點、命令、愛好。這些東西或是由於壓抑,或是僅僅還沒有實現而爲無意識的。正是由於它們是無意識的內容,以及夢是無意識過程的衍生物,因此夢包含着對無意識內容的反映。它不是反映所有無意識內容,而是隻反映一些內容,這些內容是由特定時刻的意識境況所選擇的,並且是由這一境況將之聯結在一起的。我認爲這一觀察實際上非常重要。如果我想準確地解釋一個夢,我們需要那個時刻的意識境況的全部知識,因爲夢包含着其無意識的補充,也就是說意識境況集結在無意識中的材料。沒有這方面的知識不可能正確解析一個夢,除非是僥倖。我用一個例子來說明這一點:
478 曾經有一位男士,他第一次來諮詢我時告訴我,他從事學術工作,並且從文學的角度對心理分析感興趣。他說他的身體非常好,在任何意義上不能被認爲是個病人。他只是想滿足其對心理分析的興趣。他很高興地辭了職,並且有相當多的時間來專注於他的追求。他想認識我以便我能告訴他分析理論的祕密。他承認,對我來說和一個正常人打交道一定非常無聊,因爲我肯定會覺得“瘋”人更有意思。他在幾天前已經寫信,問我什麼時候可以見他。在談話的過程中,我們很快就談到了夢。我因此問他在拜訪我的前一天晚上是否做了夢。他說做了夢並且給我講了這個夢:“我在一個空房間裏。一個護士接待了我,並且想讓我坐在桌子旁,桌子上有一瓶我覺得我應該喝的發酵牛奶。我想見榮格醫生,但這個護士告訴我我在醫院裏,榮格醫生沒有時間接待我。”
479 即使從這個夢的顯在內容來看,拜訪我的願望已經明顯地處在他的潛意識中了。他給出了以下的聯想:空房子:“一種冰冷的接待室,像辦公大樓的傳達室或者醫院的候診室。我從來沒有作爲一個病人去過醫院。”護士:“她看上去令人厭惡的,是對視眼。這使我想起我曾經拜訪過的一個算命的和看手相的人,他給我算過命。我曾經生過病,有一個教會的女執事做護士。”發酵的牛奶:“發酵的牛奶使人嘔吐,我不能喝它。我妻子總是喝它,我取笑她這一點,因爲她的頭腦一直有這個想法,一個人必須爲自己的健康做點什麼。我記起我有一次因爲神經不是很好在療養院,在那裏我不得不喝發酵牛奶。”
480 在這一點上我打斷了他,直接問他的神經衰弱症從那以後好了沒有。他試圖繞過這個問題,但是後來還是承認,他還有神經衰弱症,並且他妻子已經多次催促他來諮詢我。但是他覺得沒有那麼嚴重以至於要因之來諮詢我,不管怎樣他還沒有患上神經錯亂,並且我只治療神經錯亂的人。他只是對我的心理學理論感興趣等。
481 從這裏我們可以看出病人是多麼會僞裝他的狀況。他僞裝成哲學家和心理學家來找我,並且將他的神經衰弱症推回到背景中。但是這個夢以令人不舒服的方式提醒着他這一事實,並迫使他講出了實話。他不得不喝下難喝的飲料。他關於算命者的記憶很清晰地表明他是如何想象我的工作的。這個夢告訴他,在見我之前,他必須先接受治療。
482 這個夢糾正了當時的情況。它補充了缺乏的情況並因此改善了病人的狀態。這就是我們在治療時需要分析夢的原因。
483 我並不想給人留下這樣一個印象:所有的夢都像這個夢一樣簡單,也不想說所有的夢都是這一類的。我相信所有的夢都是對意識內容的補充,當然不是所有的夢都像這個夢有如此清楚的補償功能。雖然夢自動地把受壓抑的或被忽視的或不爲人知的東西聚在一起,從而對心理的自我調節有所助益,但它的補償意義常常不是立刻顯現出來的,因爲我們對人類心理的本質及其需要仍然只有非常不充分的知識。心理補償似乎與我們手頭的問題相距非常遙遠。我們必須一直記住,在這些例子中每個人從某種意義上都代表着整個人類及其歷史。在人類歷史的大範圍中可能的東西,在每個個體的小範圍內也是可能的。人類所需要的最終也可能是個體所需要的。因此,宗教補償在夢中扮演重要的角色一點也不奇怪。我們時代中盛行的唯物主義世界觀的自然結果也日益是這樣。
484 爲了避免將夢的補償意義看作是新的發現或者僅僅是爲了解釋的方便而“編造”出來的,我將引用一個非常古老但是很出名的例子。這是《但以理書》(詹姆斯欽定本第10章第16節)第4章中的例子。尼布甲尼撒二世在其權力頂峯時,做了下面的夢:
……我看見地當中有一棵樹,極其高大。
那樹漸長,而且堅固,高得頂天,從極地都能看見。
樹葉是金黃色的,果實很多,可作衆生的食物:田野的牲畜都在樹下,飛禽都在大樹枝上,凡有血氣的都從這樹得食。
我在牀上看到異象,並看到一個守望的聖者從天而降;
他大聲喊道:“伐倒這樹,砍下枝條,搖掉葉子,拋散果實,使牲畜離開樹下,讓飛禽離開樹枝。
“不過留住它樹樁的根在土裏,用鐵圈和銅圈箍住;在田野的青草中讓天露滴溼,使他與地上的牲畜一起吃草;
“使他的心從人心變過來,給他一個牲畜的心;使他經過七期。”
485 在夢的第二部分,樹被擬人化了,因此,我們很容易看出,這棵大樹是做夢的國王自己。但以理就這樣解釋這個夢。它的意義明顯地是試圖補償國王的妄想自大症,而據這個故事,這種自大已經發展成了真正的精神錯亂。在我看來,將這個夢的過程解釋成補償是與普遍的生理過程的性質完全一致的。弗洛伊德的觀點也傾向於這一看法,因爲他也認爲夢扮演着補償的角色,只要夢是在維持睡眠的存在。就像弗洛伊德所顯明的,存在着這樣一些夢,它們表明某些外在刺激——它們會使做夢者從睡眠中醒來——受到了怎樣的扭曲,以至於它們變得有助於睡眠,或者使人不願意被打擾。同樣,就像弗洛伊德所顯明的,也存在着大量這樣的夢,在其中心理內在的刺激,如可能會導致強烈情感反應的個人觀念,受到了如此的歪曲,以變得與夢的背景一致,這種背景掩蓋痛苦的觀念,並使任何強烈的情感反應成爲不可能的。
486 要反對這一點,我們就不能忽視這樣一個事實:最打擾睡眠的恰恰是夢。這不是罕見的事,而且夢有一個引人注目的結構,其目的是邏輯地建立強烈的情感場景,並且如此有效地建立,使得情感一定會喚醒做夢者。弗洛伊德對這些夢的解釋是,無意識的檢察官不再能壓抑痛苦的情感。但在我看來,這個解釋沒有合理地對待這些事實。人們都知道,夢是以不同於痛苦經驗及日常生活的方式關注自身的,並且顯露出最煩擾人的思想。在我看來,在這裏談論夢的維持睡眠及情感僞裝的功能是不恰當的。如果人們在這些夢中看到了對弗洛伊德觀點的證實,那就很奇怪了。被壓抑的性幻想在夢的顯在內容中沒有僞裝地出現的情況也是如此。
487 因此,我的結論是,弗洛伊德認爲夢的功能本質上是實現願望和保持睡眠狀態太狹隘了,儘管其補償生理功能的思想肯定是正確的。但這個補充功能是有限的,只涉及睡眠狀態,其主要意義更多地是與意識生活相關。我則認爲各種夢是特定時刻意識境況的補充。它們只要可能就會保存睡眠:也就是說,在睡眠狀態下,它們必然會工作並會自動地工作;但是當它們的功能需要睡眠時,睡眠卻不存在了,即是說,當補充內容特別強烈的時候,夢能夠抵消睡眠。一個補充內容對意識方向有重要意義時會非常強烈。
488 早在1906年我就指出了意識和分裂情結的互補關係,並且強調了它們的意向特徵。弗洛諾瓦獨立地做了同樣的事情。[4]從這些觀察可以明顯地看出,存在着有意向的無意識衝動。然而,需要強調的是,無意識的最終意向和我們意識的意向並不是一致的。通常來說,無意識內容與意識材料會有明顯的對立,尤其是意識態度傾向於完全走向這樣一個方向時,這一方向威脅到對個人生命攸關的東西。一個人的意識態度越是片面,越是偏離恰當的東西,那些其內容具有強烈對比但卻是有意向的夢將越來越可能顯現爲心理的自我調節。就像身體會自覺地對傷口、感染或任何不正常的狀態做出反應一樣,心理功能也會用有意的防禦機制對不自然的或者危險的干擾做出反應。我們必須把夢包括在這些有意的反應中,因爲夢提供聚集在特定的意識場景中的無意識材料,並以象徵的形式將之提供給意識。在這些材料中,可以發現所有仍然是無意識的聯想。這些聯想之所以是無意識的是因爲它們極其微弱,但是仍然具有足夠的能量讓自己能在睡夢狀態中被知覺到。當然,沒有進一步的研究,我們從外面並不能直接意識到夢內容具有意向性質的。在我們能夠理解夢的隱在內容的補充因素之前,需要對夢的顯在內容進行分析。大多數物理防禦機制都具有這種不明顯的、間接的性質,我們只有通過仔細地研究才能認出其意圖。我只需要提醒你一下傷口發熱和化膿的意義就可以了。
489 心理的補充過程總是具有非常個體化的性質,這使得證明它們具有補充的特性變得非常困難。由於這個特性,看出夢內容有多少補充意義常常非常困難,尤其對新手來說。例如,從補充理論出發,人們可能會傾向於認爲,一個對生活持過度悲觀態度的人一定會有非常歡樂的和樂觀的夢。這只有在如下情況下才是正確的,即一個人的本性允許他以這種方式被激勵和鼓勵。但是,如果他的本性不是如此的話,他的夢會有意地採取比其意識態度更憂鬱的性格。然後,這些夢就可以遵循的“相同者能治癒”的原則。
490 因此,給夢-補償制定特定的規則是不容易的。它的特性總是與個體的整個本性密切相聯。雖然隨着閱歷的增加會慢慢出現一些特定的結構,但是補償的可能性是數不勝數和無窮盡的。
491 我提出補充理論並不是要斷言,這是唯一可能的夢理論,或者這一理論解釋了夢生活的所有現象。夢是一個非常複雜的現象,就像意識一樣的複雜和深不可測。想從願望的達成出發,或從本能理論出發解釋所有意識現象是不太合適的。夢幾乎不可能接受這麼一個簡單的解釋。我們也不能將夢現象看作僅僅是對意識內容的補充並且處於次要的地位,儘管通常認爲,對個體來說意識生活比無意識要重要得多。這個觀點或許需要修正了,因爲隨着我們經驗的深化,我們會認識到,無意識在心理生活中扮演重要的角色。我們可能仍然過於低估了這一重要性。首先是分析的經驗發現了,無意識對我們意識心理生活有越來越大的影響,這種影響的存在和意義直到這時還未被人們認識到。基於我多年的經驗和廣泛的研究,我認爲無意識在整個心理中的作用可能與意識一樣重要。如果這個觀點被證明是正確的,那麼,無意識的功能不僅必須被看作與意識內容有關,並且是它的補充,而且意識內容也必須被看作與無意識內容有關,並且是暫時地聚集的無意識內容。在這個例子中,主動朝向一些目標和目的不是意識獨有的特權,無意識也會如此,無意識也能進行決定性的引導。因此,夢具有主動、指導觀念的價值,具有目的的價值,這些東西的重要性會大大地高於暫時集結在意識內容中的重要性。這被共識所贊同,因爲在所有時代和種族的迷信中,夢都被看作是在預言真理。如果我們允許一定的誇張和偏見的話,我們會看到在這些廣爲流傳的觀點中存在一些真理的成分。梅德爾已經對夢的終極預期意義給予了極大的重視,把它當作了有意向的無意識功能。他開闢了通向真正地解決衝突和問題的道路,並且試圖藉助於探索中所選擇的象徵對之進行描述。[5]
492 我想區別一下夢的預期功能和補充功能。後者指的是,被認爲與意識有關的無意識給意識場景增加了來自前一天的仍處於無意識中的所有東西,這些東西或由於被壓抑着或由於過於微弱而不能達至意識。這個補充,作爲心理機制的自我調節,必須被稱爲是有意向的。
493 另一方面,預期功能是無意識中對在未來實現意識的期望,它就像預先擬出的初始草圖或計劃。它的象徵內容有時勾畫出衝突的解決方案。梅德爾給出了極好的例子。我們不能否認存在預期的夢。把它們稱作預言的是錯誤的,因爲它們實際上只是醫學的診斷或者只是天氣預報而非預言。它們只是可能的預期的組合,可能與事物的實際行爲一致,但不一定每個細節都符合。只有對後面的例子我們才能談論預言。夢的預期功能有時候遠遠超過我們意識所能預見的組合,這一點也不奇怪,因爲夢來自無意識成分的融合,因而是所有知覺、思想和情感的組合,這些東西由於微弱還沒有被意識記錄下來。並且,夢能夠依賴不再能有效地影響意識的無意識記憶的痕跡。因此,對於進行診斷來說,夢所處的位置常常比意識的更有利。
494 在我看來,雖然預期功能是夢的本質特徵,但是人們最好還是不要過分地高估它,因爲人們很容易會認爲夢是普緒科蓬波斯,[6]他因爲有超越的知識從而肯定能把生活引向正確的方向。然而,就像很多人低估了夢的心理意義那樣,同樣非常危險的是,那些總是專注於解釋夢的人會高估無意識對真實生活的作用。從以往的經驗來看,我們完全可以認定,無意識和意識的重要性幾乎是一樣的。毫無疑問,存在着一些被無意識超越的意識態度。這種態度非常不合於個體,以至於說它是無意識態度或集結更能表達它的本質。但事情並不總是這樣。通常夢僅僅給意識態度提供一些碎片,因爲後者一方面完全適應現實,另一方面也非常好地滿足了個體的本性。對於這一情況來說,不考慮意識的境況而看待夢是不恰當的,並且只會迷惑和擾亂意識的活動。只有存在明顯地令人不滿意和有缺陷的意識態度時,我們才能給予無意識更高的價值。當然,這個判斷所需的標準構成了一個棘手的問題。不言而喻,我們絕不能僅從集體的觀點來判斷意識態度的價值。因爲這樣需要對涉及的個體進行深入的研究,並且只有有了關於個體性格的準確知識,我們才能決定意識態度的哪個方面是不能令人滿意的。我強調個體性格的知識,並不是說集體立場應該完全被忽略。就像我們知道的,個體不取決於他自己,而是很大程度上取決於他的集體關係。因此,當意識態度多少是充分的時,夢的意義將僅僅限於其補償功能。這是內外生活都正常的個體的普遍規則。補償理論認爲夢在心理機能的自我調節中扮演着補償角色,由於這些原因,在我看來,補償理論給出了正確的表達,並且與事實相符。
495 但是當個體偏離常規,即他的意識態度在客觀和主觀方面都不適應時,正常情況下只是無意識補償功能的功能變成了一個指導性的、預期性的功能,它能夠將意識態度引向非常不同的方向,引向比原來的方向更好的方向。梅德爾在其書中成功地表明瞭這一點。我曾經提到過這本書。尼布甲尼撒二世的夢屬於這個範疇。很明顯,這類的夢一般存在於生活在不真實中的人中。同樣明顯的是存在着很多例外。因此,我們有很多機會從夢的預期性價值方面來對之進行思考。
496 然而,夢還有另外一個需要考慮的方面,而且是不能被忽略的方面。許多人的意識態度是有缺陷的,但不是在適應環境方面,而是在表達他們的特點方面。這些人的意識態度及適應活動超越了其個體的能力;也就是說他們顯得比其實際的存在更好、更有價值。他們外在的成功自然不是隻來自其個體,而是很大程度上來自集體聯想產生的動力資源。多虧集體觀念的影響,或者一些社會利益的吸引,或者社會給予的支持,這些人超出了其自然的層次。他們向內的發展沒有達到外在的那樣突出,因此無意識在這些情況下都是否定性補償或還原的功能。非常清楚,在這些情況下,還原或低估也同其他情況一樣,是自我調節的補償功能,同樣清楚的是,這一功能也許明顯的是預期性的(尼布甲尼撒二世的夢)。我們喜歡把預期和建構、準備、綜合的觀念聯繫起來。但是爲了理解這些還原性的夢,我們必須將“預期的”與這些觀念區別開來,因爲還原的夢的結果恰恰是與建構、準備和綜合相對立的。它更傾向於分裂、消解、低估,甚至是破壞和毀滅。當然,這不是說還原內容的同化一定會對個體產生毀滅性的影響;而是相反,影響還常常是非常有益的,只要它隻影響他的態度而不影響他整個的人格。但是這一次要的影響沒有改變這些夢的本質,它們確實帶有還原性的和回溯性的印記,並且因此而不能被稱爲預期性的。爲了準確起見,我們最好把這些夢稱作還原的夢,把與之對立的功能稱之爲無意識的還原功能,儘管這一功能最終仍然還是補償的功能。我們必須習慣於這樣一個事實:無意識像意識態度一樣,並不總是呈現同一面貌。它像後者一樣改變了自己的形象和功能。這是對無意識的本質形成任何具體的觀點極其困難的另一原因。
497 我們對於無意識還原功能的知識主要來自弗洛伊德的研究。他對夢的解釋總的來說侷限於個人被壓抑的背景及其幼兒期的性慾。後來的各種研究建立了通往無意識中的古老成分,通向超我、歷史的、發生的功能性殘留的橋樑。今天我們可以放心地斷言,夢的還原功能聚集了一些材料,主要是被壓抑的幼兒期的性慾(弗洛伊德)、幼兒期的權力渴望(阿德勒)、超我、思想的古老成分、情感和本能。這些成分的再現及它們徹底的回顧性特徵比任何東西都更有效地削弱了過於崇高的東西,將個人還原到他的人性,還原到他對生理的、歷史的和發生的依賴。每個虛假的崇高和重要都在夢的還原意象前消失了。這些理論無情地分析了個人的意識態度,並且給出了包含其所有最痛苦的弱點的材料。從一開始,將這種夢稱作預期性的夢的可能性就被排除了,因爲夢中的一切都是回顧性的,並且可以追溯到做夢者長期被掩埋的過去。當然,這並不妨礙夢的內容是意識內容的補償,並最終被意識內容所引導,因爲或許有時候還原趨勢對適應來說纔是最重要的。病人常常能夠自發地感覺到夢的內容與他們的意識場景是如何聯繫的。按照這種被意識到的知識,夢內容可以被感覺爲預期的、還原的或補償的。但從長遠來看,事情並不總是如此,而且必須強調,總的來說,特別是在開始分析時,病人有一種不可抑制的傾向,即固執地按照他的病態來解釋對他的分析所得到的結果。
498 在這種情況下,要正確地解釋患者的夢,就需要分析師的幫助。這使得分析師如何判斷病人的意識心理變得極其重要。因爲,釋夢不只是將能機械地學會的方法應用到實際當中去;相反,它預設了對整個分析觀點的熟知,而這隻有分析師親自分析之後才能獲得。一個分析師能犯的最大錯誤就是認爲病人和他有相似的心理。這種投射有時候也會對,但它總的來說還只是投射。無意識的一切東西都是投射,因此,分析師至少要意識到其無意識的最重要內容,以免無意識的投射遮蔽住他的判斷。所有分析別人夢的人都應當一直記住,對於心理現象的本質、原因、目的,我們沒有一個簡單的和普遍爲人所知的理論。因此,我們沒有普遍的判斷標準。我們知道存在着各種各樣的心理現象,但是對它們的根本性質卻沒有任何確定的知識。我們只知道,雖然從任何孤立的角度觀察心理都可以產生非常有價值的結果,但卻不能產生一個可以進行推論的令人滿意的理論。同權力理論一樣,性慾理論和願望理論是有價值的觀點,但它們並沒有恰當地對待人類心理的深刻性和豐富性。如果某個理論恰當地對待了的話,我們就可以滿足於機械地學習一種方法。事情也將僅僅是閱讀代表固定內容的符號,我們只需記住幾個符號規則就可以了。這樣,對於意識狀態的知識和正確判斷就是多餘的,就像它們對於腰椎刺穿是多餘的一樣。現在辛勤工作的研究者很遺憾地瞭解到,心理對於只從一個角度來接近它的各種方法來說,仍然完全是一個棘手的問題。目前,對於無意識的內容,我們除了知道它們是潛意識的之外,就只知道它們和意識有一種互補的關係,因而在本質上是相對的。正是由此,如果我們想理解夢,就必須有意識狀態的知識。
499 還原性的、預期性的或者僅僅是補償性的夢沒有窮盡解釋的可能性。有一種夢我們可以簡單地將之稱爲反作用的夢。人們會傾向於將所有看起來只是再現具有情感經歷的夢歸入這一類。人們對這些夢的分析還沒有揭示出這些經歷爲什麼能如此真實地被再現出來的深層原因。實際上,這些夢也有沒有被做夢者意識到的象徵的方面,而且正是由於這一方面,經歷纔在夢中再現出來。然而,這些夢不屬於反作用類型,只有下面這樣一些夢才屬於反作用的夢,即從之來看,某些客觀的事件引起了創傷,不僅是心理的,同時也是神經系統的生理創傷。戰爭製造了大量這樣嚴重的情況,我們可以期待在這些之中發現大量創傷是其決定因素的純粹反作用的夢。
500 雖然對心理的所有功能來說,創傷內容通過不斷的重複逐漸地喪失其自主性,並且以這種方式重新獲得其在心理等級中的地位非常重要,但這種本質上只是創傷的再現的夢很難被稱作是補償性的。表面上看,這種夢帶回的是心理分裂的和自主的部分,但它很快地表明,夢所再現的意識對片斷的同化絕對沒有終結那種決定着夢的紛亂。夢平靜地繼續“再現”,也就是說,現在成爲自動性的創傷內容繼續活動着,並且將一直活動到創傷的刺激不存在。到了這時,意識的“實現”就成爲無用的了。
501 在實踐中,很難確定一個夢本質上是反作用的夢或者僅僅是象徵性地再現創傷的情境。但分析可以決定這個問題,因爲在後一情況中,如果解釋是正確的,創傷情境的再現會立即停止。相反,夢的分析對反作用的再現沒有影響。
502 我們發現在身體病態的情況下,比如劇烈的疼痛影響夢的過程的情況下,會有相似的反作用的夢。但是在我看來,只有在例外的情況下,身體的刺激纔是決定性的因素。通常身體刺激是與無意識的夢內容的象徵表達融合在一起,換句話說,它們被用作表達的工具。夢經常表明,在生理疾病和確定的心理問題之間,存在着明顯的內在的象徵關聯,以至於生理的不適顯現爲心理情況的擬似表達。我提及這一奇怪的事實更多地是爲了全面,而不是爲了特別地強調這種問題現象。無論如何,在我看來,在生理和心理的錯亂之間確實存在着關聯,而且這一關聯的意義被普遍地低估了,儘管另外一方面,由於人們傾向於將生理的錯亂僅僅看作是心理錯亂的表達,這一關聯的意義被無限地誇大了,尤其是在基督教科學中。夢間接地證明了身體和心理之間的相互關聯。這是我之所以在此提出這個問題的原因。
503 另外一個值得提及的夢的決定因素是心理感應。現在對這個現象的真實性已經不再有異議。當然,不研究事實而否定感應的存在是非常簡單的事情,但這不是科學的,不值得重視。我從經驗中發現,確實就像自古以來人們就已經斷定的那樣,心理感應對夢有影響。有些人在這方面尤其敏感,經常有感應的夢。我承認存在着心理感應現象,但我並不是沒有保留地贊同流行的超距行爲理論。毫無疑問,這個現象存在着,但是在我看來,它的理論不是這麼簡單。在任何情況下我們都必須考慮聯想一致的可能性,平行心理過程的可能性。[7]人們已經表明,這種可能性扮演着一個極其重要的角色,尤其在家庭中,並且顯現在態度的同一或深遠的相似之中。同樣,我們還必須考慮潛憶的存在,弗洛諾瓦特別重視潛憶的存在。[8]它有時引起最令人吃驚的現象。由於任何無意識的材料都會在夢中出現,因此有時候潛憶顯現爲一個決定因素就一點也不令人奇怪。我有很多機會分析心理感應的夢,在它們當中有幾個夢的意義在分析的時候仍不爲人所知。這種分析像其他夢分析一樣,產生了主觀的材料,隨之夢具有一種與做夢者當時的情境有關的意義。它沒有產生能夠表明夢是感應的東西。到目前爲止,我發現所有夢的心理感應內容在分析(也就是在後來的夢的內容)所帶來的聯想材料中都受到懷疑。它總是存在於夢的顯在內容中。
504 在關於心理感應夢的文獻裏,通常只有那些人們在空間或時間中“感應地”預期有強烈的情感事件發生的夢才被提及,也就是說,只有當人類重要的事件,如死亡,將要幫助解釋夢的預兆,或對它的超距感知,或至少使它更可理解的時候,這個夢才被提及。我觀察到的心理感應的夢主要是這類的夢。不過,有一些夢由於其顯在內容包含着對一些非常不重要的東西的心理感應而與衆不同。這些不重要的東西比如可以是某個不認識的人或極其普通的人的面孔,或極其平常環境中傢俱的佈置,或一封不重要的信寄到了等。當然,我所說不重要僅僅是指,我通過平常的發問和分析不能夠發現任何其重要性將會“證實”心理感應現象的內容。在這種情況下,人們比最初所提及的更傾向於想到“偶然”。但不幸的是,在我看來,偶然假設總是無知的避難所。當然沒有人會否定,一些非常奇怪的偶然事件確實發生了,但是人們能期望它們有重複的可能性就排除了它們是偶然的。我當然不是斷言在它們之後的規律是超自然的,而僅僅是說我們目前的知識還不能認識這一規律。這樣,甚至是有疑問的心理感應內容都具有實在的特性,而這種特性不僅僅是可能的。雖然我還不能提出一個關於這些事實的理論觀點,但我認爲承認和強調它們的存在是正確的。這種立場豐富了夢的分析。[9]
505 弗洛伊德認爲夢在本質上是願望的達成,作爲對此的反動,我和我的朋友和合作者阿爾封斯·梅德爾則認爲,夢是無意識中的實際狀況用象徵的形式自發地進行的自我描述。我們的觀點在這一點上與西爾帕爾的結論相合。[10]與西爾帕爾一致是令人高興的,因爲我們是彼此獨立地得到了同樣的結果。
506 這個觀點與弗洛伊德的表達的對立之處僅在於它拒絕明確地斷定夢的意義。我們的表達僅僅說,夢是無意識內容的象徵表達。這就留下了一個開放性的問題:這些內容是否總是願望的達成。梅德爾明確地提到的更進一步的研究已經表明,夢的性語言不是總可以進行具體的解讀,[11]也就是說,實際上古代的語言是極其傾向於用各種類比來傳達、交流,但不必然與真正的性內容相一致的語言。因此,其他內容都被解釋成象徵的,而夢的性語言卻都被字面地理解是不恰當的。一旦你把性的比喻當作某種未知物的象徵,你對夢本質的理解立刻更深刻了。梅德爾用弗洛伊德提供的例子實際地表明瞭這一點。[12]只要夢的性語言被具體地理解,就只能有一個直接的、外在的和具體的解決辦法,否則的話,就是什麼都不做——人們就儘可能地聽從自己根深蒂固的膽怯和懶惰。人們對於這個問題沒有真正的觀念和態度。但是當具體化的錯誤觀念被拋棄後,也就是說,當病人不再字面地理解無意識的性語言,不再把夢中的人物解釋爲真實的人物後,這立刻就成爲可能的。
507 就像我們傾向於假定世界就是我們所看到的那樣,我們也天真地認爲人們是我們所想象的樣子。不幸的是,在後者中不存在能夠證明知覺和實在差異的科學方法。雖然在此完全幻覺的可能性遠大於我們對物理世界的知覺,我們仍然天真地把我們的心理投射到他人那裏。每個人以這種方式爲自己構造了一系列多少是建立在投射之上的想象關係。在神經症患者中,甚至存在幻想投射是提供人類關係的唯一方法的例子。我主要通過投射感知到的人是意象或者說是意象和象徵的載體。我們無意識中的所有內容不斷地被投射到我們的環境中,並且只有通過認出作爲投射和意象的物體的某些性質,我們才能將之與物體的真正性質區別開來。但是如果我們沒有意識到物體的性質是投射,我們除了天真地認爲性質確實屬於物體以外別無可做。所有的人際關係充滿這種投射。在自己的生活中看不到自己這一點的人只需把他的注意力轉向戰爭時期的心理壓力就可以了。在一定程度上(Cum grano salis),我們通常總是在對手身上看到我們未說出來的錯誤。最好的例子可以在爭吵中看到。除非我們擁有超常的自我意識,否則我們永遠看不穿我們的投射而是屈服於它們,因爲自然的心靈預設了這些投射的存在。無意識內容被投射是自然的和確定的。在一個相對原始的人身上,這創造了與客體的特定關係,列維-布留爾恰當地將之稱爲“神祕的一致”或者“神祕的參與”。[13]因此,我們時代沒有超出正常反思的每一個正常人都註定被投射系統聯繫於周圍的環境之上。只要一切正常,他就全然不會意識到這一聯繫是強迫性的,也即這一聯繫是神奇的和神祕的。但是如果出現妄想的錯亂,這些無意識的關係就會變成強迫性的關聯,而這些關聯總的來說,是以正常狀態下構成這些投射內容的無意識材料的形式出現。只要力比多能夠將這些投射當作通向世界的合宜的和方便的橋樑,這些投射將會減輕生活的痛苦。但是如果力比多想走另外的道路,並且爲此沿着以前的投射橋樑轉回,投射就會是能夠想象的最大障礙,因爲它們有效地阻礙與先前物體真正地分離。這樣我們看到一個典型的現象:人們爲了使其力比多脫離先前的對象會儘可能地貶低這一對象。但是,就像前面的一致是由於主觀內容的投射那樣,完全的和最終的分離只有當在對象中映現自己的意象及意識重新恢復爲主體時才能發生。這種恢復是通過意識到被投射的內容而實現的,也就是說,通過認識到對象的“象徵價值”而實現的。
508 這種投射確實經常發生,這一事實就像它們從來沒被看穿一樣確定。因此,毫不奇怪,樸素的人們夢到X先生時,他將夢中的意象等同於真正的X先生,而且他們從一開始就把這當作自明的。這是一個與其日常的、非批判性的意識態度完全一致的設定,而這種非批判的態度沒有對這種對象和這種對象的觀念進行區分。但是,如果批評性地看,不可否認,夢意象與對象只有外在的和有限的關聯。實際上,它是一個心理情結,儘管受到外在刺激的影響,但卻是自我形成的,因而主要由主體所特有的與對象沒有什麼關係的成分構成。我們以理解或者試圖理解自己的方式來理解別人。我們在自身中不能理解的東西在他人那裏也不能理解。因此,我們有很大把握說,意象是主觀的。就像我們所知的那樣,即使關係非常密切也不能確保客觀的知識。
509 現在如果一個人像弗洛伊德學派那樣,把夢的顯在內容當作“不真實的”或者“象徵的”,從而解釋說,雖然夢說的是教堂的尖塔,但它真正的所指卻是陰莖,這只是向下面這種說法邁進了一步:夢經常談論性,但並不總是意指性,同樣,夢經常談論父親,但其真正所指卻是做夢者自己。我們的意象是我們心理的組成成分,如果我們的夢再現某些觀念,這些觀念就原初地是我們的觀念,我們的整個存在都與這種觀念的結構交織在一起。它們是主觀的因素,並且就像在夢中那樣集合在一起,還表達這樣或那樣的意義,不過這種表達不是由於外在的原因,而是由於我們心理最內在的驅動。夢工作本質上是主觀的,而且,夢就像是個劇院,在其中做夢者自己是場景、演員、臺詞提示者、出品人、作者、觀衆和評論家。這個簡單的真理構成了夢意義的基礎,我將之稱爲基於主觀的解釋。這個解釋就像這個術語所暗含的一樣,將夢中所有的形象看作是做夢者自己人格的象徵。[14]
510 這個觀點引起了很多反對。一個爭論是對我們剛剛提及的關於X先生的樸素假設提出質疑。另一個爭論是原則的爭論:客觀的解釋還是主觀的解釋更重要?對於主觀解釋的理論可能性,我想不出有效的反對。但是第二個問題則困難得多。因爲一個客體的意象一方面是主觀地構成的,另一方面又是被客觀決定的。當我在心理中再現這一意象的時候,我是創造出某種既被主觀地又被客觀地決定的東西。爲了決定在給定情況下哪一方佔優勢,首先需要表明,這個意象是由於其主觀意義還是其客觀意義被再現的。因此,如果我夢到一個和我有重大利益關係的人,客觀的解釋肯定比主觀的解釋更接近事實。但是,如果我夢到一個實際上對我不很重要的人,主觀的解釋就更接近事實。然而,下面這種事情在實際中經常發生的:做夢者有可能會立即把不重要的人和他與之有很強烈情感聯繫的人聯繫起來。以前人們會說:不重要的人被有意識地置於夢裏是爲了掩蓋另一個引起痛苦的人。在這種情況下,我會遵循自然的道路並且說:夢中有強烈情感的回憶明顯地被不重要的X先生取代了,因此,對夢的主觀解釋更接近事實。當然,夢所完成的替代實際就是對痛苦回憶的抑制。但是如果這個回憶可以被輕易地扔在一邊,它也就沒有那麼重要了。這個替代表明,個人的情感允許自己非個人化。因此,我可以通過將夢所完成的非個人化貶低爲“壓抑”,從而超出個人的情感,並且不再回到個人的、情感的境況中。如果我將不重要的人物代替痛苦人物看作是先前的個人情感的非個人化,我認爲我所做的就更加準確。這樣,情感或相應的力比多變成了非個人的,擺脫了個人對對象的依附,而且我現在能夠把先前的真正衝突轉移到主觀層面,並且試圖瞭解在何種程度上它只是一個主觀的衝突。爲了清晰起見,我想用一個短小的例子來說明這一點。
511 我曾經和A先生髮生過個人衝突,在衝突中我逐漸得出結論:過錯更多地在他那一邊。對此,我做了下面的夢:我因某種事情諮詢了律師,非常驚訝的是,他要我付不低於5000法郎的諮詢費,我堅決地拒絕了這一點。
512 律師是來自我學生時代的不重要的回憶。但是學生階段很重要,因爲那時候我陷入很多爭論和衝突中。我把律師的無理舉止和A先生的個性聯繫了起來,並且也和持續的衝突聯繫了起來。我現在在進行客觀的解釋並且說:A先生躲在律師的後面,因此A先生所求的太多了。他是錯的那一方。在做這個夢之前沒多久,一個窮學生來找我要5000法郎的貸款。這裏的聯想是:A先生是個窮學生,因爲他處在求學的開始階段,需要幫助且沒有能力。這樣的人沒有權利要求什麼或者做任何選擇。夢就可能是願望的達成:我恰當地貶低了對手,並且將其推至一邊,我仍保持着心靈的平靜。但是實際上,我恰恰在這一點上醒來了,而且還伴隨着強烈的情感,對律師的行爲非常憤怒。因此,我絲毫沒有因“願望的達成”而平靜。
513 確實,躲在律師身後的是與A先生的不愉快事件。但有意義的是,這個夢可能揭示了我學生時代不重要的法科學習。我從正確的或自以爲是的律師聯繫想到了訴訟,因此聯想到了我學生時期的回憶。當時不論對錯,我都經常頑固地、固執地、自以爲是地爲我的論文辯護,以使自己覺得自己是優秀的。因此我覺得所有這些在與A先生的爭論中都起了作用。這樣,我知道了他是我真正的自己,是我不能適應現時和要求過多的部分,就像我過去所是的那樣。換句話說,是從我這裏強求過多力比多的部分。我從而知道和A先生的爭執不會消亡,因爲我自身中自以爲是的爭論者仍想看到爭論帶來的“正確的”結論。
514 這種解釋得出了在我看來很有意義的結果,而客觀的解釋則是無成效的,因爲我對證明夢是願望的達成一點也不感興趣。如果一個夢向我表明我正在犯什麼樣的錯誤,它就給我了一個改正我態度的機會,這通常是一個優點。自然,這樣的結果只能通過主觀的解釋才能實現。
515 當一個非常重要的關係是衝突的內容和原因的時候,主觀的解釋這樣有啓發性的解釋也有可能沒有絲毫價值。在此夢中的人物一定與真實的客體相關聯。判斷這種情況的標準總能從意識材料中發現,除非移情進入了這個問題。移情能夠很容易地導致錯誤的判斷,因此分析師有時候也許會顯現爲絕對不可缺少的解圍人或同樣不可缺少的實在的支撐者。只要與患者有關,他實際上就會如此。分析師必須自己判斷在何種程度上他自己是病人的真正問題。一旦客觀的解釋變得單調和沒有成效,就應把分析師看作是屬於病人的投射內容的象徵。如果分析師不這樣做,他只有兩個選擇:他要麼將移情還原爲幼兒期的願望,從而貶低或破壞移情;要麼他接受事實並且爲病人而犧牲自己,儘管有時候還要面對後者的無意識的抵抗。任何一方都沒有優勢,並且分析師得到的總是最糟糕的結果。但是如果能將分析師移至主觀的層面,那麼所有的投射內容及其原初的價值都可以回給予患者。我在《分析心理學論文二篇》中給出了投射消失的例子。[15]
516 我清楚地知道,如果一個人不是實際的分析者,他就不會看出對於主觀和客觀價值的討論有什麼意義。但是我們對夢問題的研究越深入,就越需要考慮實際治療的技術方面。在這個方面,確實需要進行發明,分析師必須不斷地努力發展他的分析技術,以便即使在最困難的情況下也能有所幫助。我們認爲之所以要這樣是因爲,日常的疾病治療出現了一些困難,它們迫使我們提出了動搖我們日常信念的觀點。雖然意象確實是主觀的,但是這個命題總是有點哲學的味道,讓一些人不舒服。從我們上面所說——樸素的心靈立即將意象等同於對象——馬上可以清楚地看出爲什麼應該是這樣。對這種觀念的任何擾動都會使樸素的人感到憤怒。主觀層面的觀念對他們來說同樣是令人反感的,因爲它動搖了意識內容與對象同一的天真假設。就像戰時[16]事件清楚地表明的那樣,我們的心理相當天真,並且以這種天真判斷敵人。在對他們進行判斷時,我們不經意地暴露了我們自身的缺點。我們對敵人進行指責時完全就是在指責我們自己所未承認的錯誤。我們在別人身上看清一切,我們批評和責備別人,我們甚至想改善和教育別人。我覺着不需要給出實例材料來證明這個說法;最令人信服的證據可以在所有報紙中找到。不過,非常明顯的是,在大尺度範圍內發生的東西在小尺度範圍內,在個體中也會發生。我們的心智仍然非常原始,只有一些的功能和領域超出了與客體原初的神祕同一。原始人只有極少的自我意識,但卻最大程度上與客體聯結在一起;因此客體能夠對之有直接的神祕的強制。所有原始的巫術和宗教都建立在這些神祕的聯結之上,而這些聯結僅僅是將無意識內容投射到對象中。自我意識從最初的同一狀態逐漸發展而來,並且與主客的分化同步。在這種分化之後,人們認識到,有些原先被天真地歸之於對象的性質,實際上是主觀的內容。雖然古人不再認爲他們是紅鸚鵡或者是鱷魚的兄弟,他們仍然被魔幻觀念包圍着。在這個方面,直到啓蒙時代纔有實質性的進步。但是像大家都知道的那樣,我們的自我意識仍然遠落後於我們實際的知識。當我們允許自己被某種東西激怒時,我們不要認爲我們激怒的原因完全處在我們之外,處在激怒我們的東西或人之中。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們就賦予了這些東西和人以將我們置於憤怒之中的力量,甚至使我們失眠或消化不良的力量。這樣我們毫不猶豫地轉過來指責客體侵犯了我們,而實際上我們一直是對我們被投射到令人憤怒的對象之上的無意識部分感到憤怒。
517 這種投射很多。有些是有益的,充當着消除力比多的手段;有些是無益的,但在實際中這些無益的投射從來沒有被認爲是一種障礙,因爲無益的投射通常處於我們最密切關係的圈子之外。神經病患者是例外。他有意識或無意識地與其直接環境有一種如此緊密的關聯,以至於他甚至不能阻止無益的投射進入與其最接近的對象中,並引起衝突。因此他如果想治癒的話,就被迫要比常人深刻得多地理解其最初的投射。確實正常人也做同樣的投射,但他們更容易被擾亂:因爲對於有益的投射來說,對象就在近處,而對無益的投射來說,對象則在遠處。這對原始人來說是一樣的:所有陌生的東西都是有敵意的和邪惡的。這種區分服務於一個目的,這就是爲什麼正常人覺得沒有必要意識到這些投射,雖然它們是很危險的幻覺。戰爭心理使這一點變得非常清楚:我們國家做的一切都是對的,其他的國家做的一切都是錯的。所有罪惡的中心總是處於敵方戰線幾英里之後。因爲個體也具有這種原始的心理,所有試圖將這些古老的投射帶到意識的努力都是令人感到憤怒的。自然,人們願意和自己的同伴有更好的關係,但這隻有他們能滿足我們的期待才行,換句話說,只有他們變爲我們投射的載體才行。然而,如果我們意識到這些投射,可能容易對我們和他人的關係構成障礙,因爲這樣的話,就沒有幻想的橋樑,愛和恨跨越這個橋樑之後能夠非常滿足地流出,並且不能簡單地和令人滿意地對待那些我們想教給別人的美德。由於這種障礙,力比多受到了抑制,結果導致否定性的投射逐漸地被意識到。這樣個體就面臨着這樣一個任務,將他原來當然地歸之於他人,並且其一生都對之感到憤怒的不義、惡行等歸之於自己。這一過程最令人不舒服的是認識到:一方面,如果所有的人都這樣行爲,生活就會可忍受得多;另一方面,人們又強烈地拒絕真正地將這一原則應用到自己身上。如果別人都這樣做,世界會變得多麼美好啊,但自己這樣做又是多麼不可忍受啊。
518 神經症迫使這一疾病的患者這樣做,但正常人卻不會這樣做。相反,他會以大衆心理的形式,比如戰爭和革命的形式,將其心理的錯亂社會化地和政治化地表現出來。如果真正存在一個人們可以將所有的罪惡歸之於他的敵人,人們的良心會感到極大的輕鬆。這樣你至少可以毫不猶豫地說誰是魔鬼;你會非常肯定你不幸的原因不是由於你自己的態度而是處在外面。不過,一旦你接受主觀解釋的有些令人不舒服的結果,你感到不安的是,他者那裏使你感到憤怒的所有的壞品質肯定不可能是屬於你的。這樣,最偉大的道德家、狂熱的教育家和世界的改善家會是最糟糕的。對於善和惡的相近關係,甚至對於它們之間的直接關係,我們都可以說很多,但這會使我們遠離我們的主題。
519 當然,主觀的解釋不能走向極端。它更多地是對什麼是無關的,什麼是有關的批判性的檢查。客體讓我產生的印象也許正是客體的真正性質。但是這一印象越是主觀的和情感的,這一性質就越可能是投射。不過,這裏我們還必須做一個並非不重要的區分:實際出現在對象——沒有對象就沒有投射——中的性質和這一性質的價值、意義或能量之間的區分。一個對象即使表明完全沒有某種性質的任何痕跡,這一性質被投射到其上也不是不可能的,如原始人將神祕的性質投射到無生命的對象上。但是這種投射與普通的性格特徵或即下態度的投射不同。在這裏對象常常給投射提供一個誘餌,甚至把它引誘出來。當對象自己沒有意識到這一性質的時候通常會出現這種情況。在這種情況中,性質直接作用於投射者的無意識。當對象沒有意識到主體投射到它上面的性質時,所有投射都會引起反投射。同樣,當移情將分析師所沒有意識到然而卻存在於他身上的內容投射到他之上時,它會從分析師那裏得到一個反移情的內容。[17]因此,反移情就像移情一樣,對病人既可以是有用的、有意義的,也可以是一種障礙,這取決於它是否試圖建立實現某些意識內容所必需的更好的關聯。像移情一樣,反移情也是強性迫的關聯,因爲它建立了與對象神祕的或無意識的同一。不過總是存在着對這種無意識關聯的抵制:如果主體的態度只允許他自願地給出他的力比多,而不允許被誘騙地或強迫地從他那裏取走,這會是有意識的抵制;如果主體非常願意人們將其力比多從他身上拿走,這會是無意識的抵制。因此,移情和反移情的內容如果仍然是無意識的,它們就會建立不正常的和不可持續的關聯,目的在於毀滅它們的關聯。
520 即使假設我們可以在對象中發現一些被投射性質的痕跡,投射實際上仍然只有純粹主觀的意義,並且反作用於主體,因爲它給予了那個其痕跡存在於對象中的性質過高的價值。
521 當投射和實際存在於對象中的性質相符時,被投射的內容也必然存在於主體中,它在主體這裏構成爲對象意象的一部分。對象意象是心理存在,與關於對象的真正知覺不同;它是一個既獨立於然而又建基於所有知覺之上的意象。[18]只要這一意象與對象的實際行爲相一致,它的相對自主就仍然是無意識的。因此,意象的自主沒有被意識心靈認出來,而且還被無意識地投射到對象上,換句話說,它被對象的自主污染了。這自然賦予對象一種與主體相聯的實在,並誇大它的價值。這種價值來自意象向對象的投射,來自意象與對象的先驗同一的,其結果是外在的對象同時變成了內在的對象。以這種方式,外在的對象可以通過無意識直接對主體有心理影響。由於它和意象是同一的,它就直接參與到了主體的心理機制中。因此,對象能夠對主體有“魔幻”的力量。在原始人中可以發現很多這種例子。他們像對待自己心靈那樣,對待自己孩子或者其他有“靈魂”的對象。他們不敢對之做任何事情,因爲怕侵犯到孩子或對象的靈魂。這就是爲什麼他們在孩子青春期之前儘量不對之進行教育,而在青春期突然強加給孩子的滯後的教育,經常是非常令人討厭的(啓蒙)。
522 我剛剛說過,意象的自主性仍然是無意識的,因爲它與對象的自主是同一的。因此,對象的死亡一定會產生巨大的心理影響,因爲對象並沒有完全消失,而是繼續以不可直接感知的形式存在。事情確實如此。不再有對象與之對應的無意識意象變成了幽靈,並且現在對主體施加影響,而主體原則上不能與心理現象區別開來。將無意識內容導向意象,並且使其與對象同一的主體無意識投射,在對象消失之後仍然存在,而且不論在原始人那裏還是在文明人這裏都扮演了一個重要的角色。這些現象明顯地證明了無意識中存在着自主的對象-意象。它們明顯處於無意識中,因爲它們從來沒有被有意識地與對象分開。
523 人類的每一進步,每一思想的成就都和自我意識的成長相關聯着:人類將自己與對象區別開來,並且將自然當作某種與他有別的對象加以面對。對心理態度的任何再定向都必須遵循同一道路:很明顯對象和主觀意象的同一給予了對象一種不是它特有的,但它卻從遠古就擁有的重要性。這種同一是事物的原初狀態。然而,對主體來說,這隻要沒有引起嚴重的不便,就會是原初的條件。對對象評價過高是最易於傷害主體發展的情況之一。一個被過分強調的、“神祕的”對象會將主體的意識導向客體的方向,並且阻礙任何試圖進行個體區分的努力,而個體的區分明顯必須將意象與對象區分開來。如果外在因素“神祕地”干涉了心理機制,主體個人的區分的方向就不可能維持。給予對象過多重要性的意象的分離使主體重新具了有他自身發展所急需的分離能量。
524 因此,對於現代人來說,對夢意象進行主觀解釋的意義,同人們將原始人的祖先形象和崇拜物拿走,並試圖使其相信他們的“魔力”是一種精神力量,這種力量不存在於客體,而是存在於人類的心理中對原始人所具有的意義是一樣的。原始人覺得反對這個異端觀念是合法的,同樣,現代人認爲,將對象和意象之間經受了時間檢驗的和神聖的同一消解掉是不舒服的,也許甚至是危險的。而且我們心理學的結果也幾乎不能想象:我們不再有可責備的人,不再有可讓其負責的人,不再有需要去教育、提高和懲罰的人。相反,所有的事情我們都得從自己出發,我們原來習慣於要求別人的事情,我們現在都必須要求自己了。事情如果如此,對夢意象的主觀解釋不是不重要的一步就是可以理解的了,尤其是它片面和過度地走向了一方或另一方。
525 除了這種純粹道德上的困難以外,還存在很多理智上的障礙。人們常常反對說,主觀的解釋是個哲學的問題,並且這種解釋的應用近乎是一種世界觀了,因此不是科學的。我對心理學進入哲學之中並不感到驚訝,因爲認爲支撐哲學思考的畢竟是心理的活動,因此也是心理學的研究。我一直認爲心理學包含了對整個心理的研究,因此包括了哲學、神學及其他的許多東西。因爲所有哲學和宗教的基礎是人類的靈魂,而這種靈魂或許是真理和謬誤的最終判定者。
526 對我們的心理學來說,我們的問題涉及這個領域還是那個領域並沒有太大的關係。我們首先要做的是滿足實際的需要。如果病人的世界觀成爲了一個心理問題,哲學屬不屬於心理學我們都要對他進行治療。同樣,我們覺得宗教問題也主要是心理問題。非常遺憾的是,現在的醫學心理學通常遠離這些問題,這在對心理髮生的神經症的治療中表現得最明顯。這種治療比專業的醫學更有可能治癒病人。我自己是個醫生,而且按照不批評同行的原則,完全不應該批評醫生這個職業,但我還是承認,醫生並不總是心理治療藝術最好的保護者。我發現醫學心理學家常常試圖程式化地運用他們研究的性質所交給他的技術。醫學研究一方面只是記住大量的事實,而不知道這些事實的基礎是什麼,另一方面在學習實際技能時,只是遵循“不要思考,只去做!”的原則。因此,在所有的職業中,醫學從業者最不可能發展出思考的功能。所以,毫不奇怪,即使受過心理學訓練的醫生也覺着理解我的沉思有很大的困難,如果他們想理解的話。他們習慣性地開處方,並且機械地應用他並沒有思考過的方法。對於醫學心理學的實踐來說,這是可以想象到的最不合適的傾向,因爲它走向了獨斷理論及其技術的邊緣,並且阻礙了獨立思考的發展。我發現,即使是最基本的區分,比如主觀和客觀、自我和自己、符號和象徵、因果和終極等這些在實際的治療中極其重要的區分,對他們的思考能力來說都是過重的負擔。這也許可以解釋他們爲什麼固執地堅持過時的和早就需要修正的觀點。非常明顯的是,我的主觀觀點不僅僅來自某些心理分析流派狂熱的片面和宗派的排他性。人們都知道這個態度是過度補償的懷疑的徵兆。但是,誰會將心理的標準應用於自己呢?
527 把夢解釋爲幼兒期願望的達成,或者終極性地將其解釋爲服務於幼兒期對權力的渴望過於狹隘了,並且沒有恰當地對待夢的本質。夢像心理結構的每一個成分一樣是總體心理的結果。因此,我們或許可以期望在夢中發現對人類生活有意義的所有東西。就像人類的生命不限於這一或那一基本本能,而是建立在各種本能、需要、願望及身體和精神的條件上那樣,夢也不能被它之中的這個或者那個成分來解釋,不論這一解釋多麼具有欺騙性,不論它看上去是多麼的簡單。我們可以斷定它是不正確的,因爲沒有哪個簡單的本能理論可以理解人類的心理,理解非同尋常和神祕的東西,因而也不能理解它的表達者——夢。爲了恰當地對待夢,我們需要一個從各種人類科學中艱難地得到的解釋工具。
528 有時候一些批評者公開地指責我,說我有哲學的,甚至是神學的傾向,說我想哲學地解釋一切事情,我的心理觀點也是形而上學的。[19]但是我使用一些哲學、宗教和歷史材料的目的只是闡明心理事實。比如,如果我使用了上帝的概念,或者使用了形而上學的能量概念,這只是因爲它們從一開始就存在於人類心理之中。我發現我必須不斷地強調,道德的秩序、上帝的觀念以及任何宗教都不是從外面,從天上掉到人這裏的,而是人自身包含着這些東西的萌芽,並因此能從自身創造出它們來。這樣,認爲人們所需的不是別的而只是用啓蒙來驅散這些幻影的觀念是毫無根據的。道德秩序和上帝的觀念屬於不可消除的人類靈魂的根基。這就是爲什麼沒有被自大的啓蒙矇蔽住眼睛的心理學必定會認識到這些事實。它們既不能被解釋消除掉,也不能被嘲笑否決掉。在物理學中可以不需要上帝的形象,但是在心理學中上帝卻是一個確定的事實,我們必須依靠它,就像我們必須依靠“情感”、“本能”、“母親”等概念一樣。人們不能從概念上區分“上帝”和“上帝的形象”,並認爲人們談論“上帝的形象”時,人們談論的是上帝,並且人們是在給出“神學”的解釋,這是將對象和意象混合起來所導致的永恆的缺陷。不是科學的心理學要求人格化的上帝形象。但是,不論事實如何,心理學確實得依賴上帝形象的存在。同樣,心理學必須依賴本能,但卻不認爲自己能肯定地說“本能”真正是什麼。這就像心理因素意指的是什麼對每個人來說都清楚,但心理因素本身是什麼卻遠非是清楚的。同樣清楚的是,上帝的形象對應於一個確定的心理情結,因此我們可以對之進行操作的;但是上帝自身是什麼仍然不是心理學有能力回答的一個問題。很抱歉我重複說了這樣簡單的真理。
529 到此爲止,對於夢心理學的基本特徵,我所能說的都清楚地說了出來。[20]我有意地避免談論太多的細節;這是要留給案例研究的。我們對基本特徵的討論把我們引入了更廣泛的問題,這些問題在談論夢時不可避免地要被涉及。當然,對於釋夢的目的還可以說很多,但是,既然釋夢總的來說是分析治療的工具,因此只有我着手討論治療的整個問題時,釋夢纔有可能。但是對治療的詳盡描述需要大量的,從不同角度探討這一問題的初步研究。這是一個非常複雜的題,儘管有些作者在簡單化方面互相競爭,並且試圖讓我們相信,疾病爲人所知“根源”可以極其簡單地被發現。我必須反對這些無意義的活動。我更願意人們坐下來嚴肅地、認真地和徹底地討論分析所帶來的各種重要問題。學院心理學家確實應該走出來,並且傾聽真正的人類心靈,而不是僅僅在實驗室裏做實驗了。教授們不允許其學生與分析心理學有任何接觸,不允許使用分析的概念,並且指責我們的心理學是以非科學的方法考慮“日常經驗”的。這些完全是不可忍受的。我知道總的來說,心理學能夠從對於夢的嚴肅研究中獲得很多收益,只要它能夠拋棄不恰當的偏見,認爲夢只是由身體刺激所引起的。精神病治療中對身體因素的過高估計是精神病理學沒有進步的主要原因之一,除非它直接受益於分析的步驟。“精神疾病是大腦的疾病”這一教條是19世紀70年代唯物論的遺物。它已經變成阻礙所有進步的偏見,並且不能被證明是正當的。即使所有的精神疾病確實是大腦的疾病,仍然沒有理由不研究疾病的心理方面。而這個偏見從一開始就不信任這個方向的所有嘗試,並且要消除這些嘗試。然而,人們還沒有給出所有精神疾病都是大腦疾病的證據,而且永遠也不能給出,這就像人們不能證明人這樣或那樣思想或行爲是因爲這個或那個蛋白質壞了或者它在這個或者那個細胞裏形成了。否則的話會直接導向唯物論者的福音:“人是他所吃的東西。”持這種觀點的人認爲,我們的精神生活是大腦細胞的合成和代謝過程。這些過程必然被看成是實驗的綜合和分解過程,因爲只要我們不從生命過程來進行思考,就完全不能將它們看作是生命的過程。但是,如果唯物主義的觀點是有效的話,我們就必須這樣看待細胞過程。所以,我們已經超越唯物主義,因爲生命永遠不能被看作是物質的一個功能,相反,它是隻存在於自身或者爲自己存在的過程,能量和物質是從屬於生命的。作爲物質功能的生命預設了自發的產生,關於這一點的證據,我們還要等待很長的時間。我們沒有證據可以把生命理解爲大腦的過程,就像沒有證據能從片面的、武斷的唯物主義觀點出發理解生命那樣。想象這樣一種事物本身就是瘋狂的,而且只要它被認真地對待,總是導致瘋狂,除此之外,唯物主義觀點還是不能被證明的。相反,我們必須認爲心理過程是心理的而不是有機細胞的過程。不論人們對“形而上學的幽靈”如何地憤怒,當細胞過程被做活力論的解釋時,他們仍然認爲物理假設是“科學的”,雖然它的幻想並不少。但是它和唯物論的偏見相符合,因此所有胡言亂語,只要它把心理的說成生理的,就變成了科學上神聖的東西。希望不久的將來,這些根深蒂固的和思想貧乏的唯物主義的陳腐的觀念能從我們科學家的頭腦中消除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