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的本質[21]

530   不同於其他任何科學學科,醫學心理學是在無法藉助被驗證了的程序規則、一系列可證實的實驗及邏輯上可解釋的事實的條件下,去處理最爲複雜的問題。由於心理可能是科學心靈所不得不探索的最令人困惑、最難以接近的現象,醫學心理學就面對大量多變的、非理性的事件。儘管我們必須承認,在最寬泛的意義上說,所有心理現象都是由一定原因引起的,但要謹記,因果關係歸根到底只是統計學的真實。因此即便我們通過探究因果關係來處理每個具體的案例,但在特定的案例上我們或許應該考慮絕對非理性的存在。即使如此,我們也應該牢記一種古典的區分:那就是作用因和目的因的區分。在心理學的範圍內,“爲什麼發生”的問題並不一定比“爲了什麼目的發生”的問題更能產生豐富的結果。

531   在衆多醫學心理學的難題中,有一個很棘手的難題,那就是夢。僅僅研究夢的醫學方面,即研究病理狀況的診斷與預後,是一項有趣而艱鉅的任務。事實上,夢的確與健康和疾病有關係。夢由於源於無意識,而且利用大量的潛意識知覺,因此,它有時能產生非常值得我們瞭解的東西。事實證明,當難以區分器質性症狀與心理性症狀時,夢通常是非常有用的。特定的夢對於預後也很重要。[22]然而,在這一領域,必要的初步研究,如對病歷等進行詳細的記錄,還仍然缺失。受過心理學訓練的醫生目前沒有練習過如何系統地記錄夢,以獲得與隨後突發重病、致死疾病,換句話說,與記錄初期無法預見的事件有聯繫的材料。總的來說,對夢的探究是一項關乎生命的工作,對它的詳細研究需要衆多工作者的通力合作。因此,在這篇短文中我傾向於用一種能讓在此領域沒有任何經驗的人對該問題及其研究方法至少有所瞭解的方式,對夢心理學及夢的解析的基本問題作一介紹。任何熟悉這一問題的人都很可能會同意我的看法,那就是,關於基本原理的知識要比病歷的積累重要得多,後者還仍然不能彌補經驗的缺失。

532   夢是不自覺的心理活動的片段,其中只有很少的意識,這種意識僅僅能在醒着的狀態下重現夢。在所有心理現象中,或許夢呈現出了最多的“非理性”因素,其邏輯一致性最低,在意識等級上也居最低等級。因此,夢不夠明晰,不易理解。能在邏輯上、道德上及審美上構成完美統一體的夢是極其例外的。夢是一奇怪而令人不安的產物,它總表現出一些“壞的性質”,如缺乏邏輯、值得懷疑的道德、粗俗的外形,明顯的荒謬和無意義等。因此,人們很願意把夢看作是愚蠢的、無意義的、沒有價值的,從而對之不予理睬。

533   對夢的每個解釋都是對其內容的心理學闡釋。像大多數人一樣,做夢者通常對批判性評論非常敏感,這不僅表現在評論是錯的時候,甚至在評論是對的時候更爲如此。因此對夢進行解析是有風險的。除了在特殊條件下,如果沒有做夢者的合作是不可能得出一個夢的含義的。因此解夢要求很多非同尋常的技巧,以便不去無謂地傷害做夢者的自尊。例如,當一個病人告知你很多不體面的夢,然後問“爲什麼我會做這麼噁心的夢”時,你最好不要回答。回答這類問題是很困難的,對解夢新手尤其如此。原因之一在於,在這種情形下當人們認爲自己知道答案是什麼時,他易於說出一些不恰當的話。由於解夢如此困難,很長一段時間裏我爲自己定了條規矩:當某人告訴我他的夢並徵詢我的意見時,我會首先對自己說“我不知道這個夢意味着什麼”,然後纔開始對這個夢進行探究。

534   讀者肯定會問:“假設夢確實有意義而且這種意義可以被證實,在個別案例中尋找夢的意義有意義嗎?”

535   證明一種動物是脊椎動物很容易,只需要找出它的脊柱。但是如何將夢內部的、有意義的結構展現出來呢?很明顯,除了衆所周知的“典型的”夢,如噩夢之外,夢不遵循既定的法則或慣常的行爲方式。焦慮的夢很常見,但它們決不是常規。另外,還有一些典型的門外漢都熟知的夢的主題,如飛行、爬樓梯或爬山、衣衫不整地四處走動、掉牙、人羣、旅館、火車站、火車、飛機、汽車、令人恐懼的動物(蛇),等等。這些主題非常普遍,但決不足以證明夢的組織中有任何體系的存在。

536   有些人會反覆做同樣的夢。這種現象尤其發生在青少年時期,不過,這種反覆也可能會持續好幾十年。這些夢經常使人印象深刻,使人們確信它們“必然有某種意義”。這種感覺是正常的。甚至從最爲審慎的觀點來看,一個人不可避免地會想到,一種特定的心理狀態會不時發生,從而產生夢。但是,如果可以用公式來表示,“心理狀態”就等同於一確定的意義。當然前提是假定人們不固執地堅持如下這樣一種假設(未被證明的):所有的夢都可追溯到胃病或仰睡等情況。這類夢確實會誘使人們去猜測某種原因。對於那些所謂的有代表性的,在較長夢中經常重複出現的主題來說,這同樣爲真。所以很難不產生這樣的印象:這些夢意味着什麼?

537   但是如何才能得到一個看似合理的解釋?如何確認該解釋的正確性?一種非科學的方法是:假設夢的意義在於它對未來的預測,通過解夢的書去預測未來發生的事情,並且用隨後發生的事情來證明對夢的解釋。

538   另外一種直接獲得夢的意義的方法是着眼過去,根據夢中出現的特定主題重新構建過去的經歷。雖然這在限定的範圍內是可能實現的,但它僅僅在兩種情況下有決定性的價值:一種是我們用這種方法發現雖然已發生但做夢者並未察覺的情況;另一種是我們用此方法發現在任何情況下做夢者都不願意泄露的情況。如果不存在這兩種情況,我們就僅僅是在處理記憶意象,這些記憶意象在夢中的出現(a)任何人都不會否定,(b)對有意義的夢功能來說,它是完全不相關的,因爲做夢者會有意識地提供信息。遺憾的是這種做法將能直接證明夢的意義的方法都窮舉了。

539   是弗洛伊德的偉大成就將夢的解析推上了正確的道路。首先,他認識到,沒有做夢者,任何夢的解析都無法着手進行。構成夢的敘述的語詞不止有一種意義,而是有多種意義。假如某人夢到了一張桌子,儘管“桌子”這個詞似乎沒有任何疑義,但我們還仍然不知道做夢者所說的“桌子”意指的是什麼。因爲我們不知道這樣一件事:這裏的“桌子”指的是做夢者的父親拒絕接受做夢者進一步的經濟援助,認爲自己是廢物而離家出走時所坐的那張桌子。這張桌子光滑的表面,無論是白日的意識中,還是深夜的夢裏,對他都成了令人悲哀的無價值的象徵。這纔是我們的做夢者以“桌子”所意指的東西。因此我們需要做夢者的幫助,以便將語詞的多重意義限定到那些本質的、令人信服的意義上。任何不在場的人都可能會懷疑“桌子”是做夢者人生中的令人傷痛的標誌。但是做夢者不會懷疑,我也不會。顯而易見,夢的解析首先是僅僅對兩個人直接有效的一種經驗。

540   因此,如果我們認爲夢中的“桌子”只是它所意指的那張令人傷痛的桌子,那麼,即便我們還沒有解釋這個夢,我們也至少解釋了它的一個很重要的主題。也就是說,我們已經認識到了“桌子”一詞包含於其中的主體背景。

541   我們通過系統地詢問做夢者的聯想得出了這一結論。我不得不反對弗洛伊德爲探知夢的內容所訴諸的進一步的步驟,因爲它們過多地受到“夢是被壓抑願望的實現”這一先入之見的影響。儘管有很多這樣的夢,但仍不足以證明所有的夢都在實現願望,也不能證明我們有意識的心理生活的思想是在實現願望。人們認爲隱藏在夢中的無意識過程,與有意識過程相比,在形式和內容上更侷限、更片面。但這種想法是沒有依據的。由於有意識過程常常反映有意識生活的規律性,甚至是單一性,人們更願意認爲有意識過程可以被限定在已被認知的領域。

542   爲了探知夢的意義,我在這些結論的基礎上發展了自己的一種方法,我稱之爲“從夢的上下文背景着手”。這種方法在於肯定,夢的每一個顯著特徵對於做夢者所具有的意義都是由做夢者本人的聯想決定的。因此,我就像解讀一個比較難的文本一樣去解讀夢。這種方法並不會立竿見影就產生可理解的答案。通常情況下,最先得到的是看上去有意義的一些線索。舉個例子來說,我曾經遇到一個年輕人,回憶時他提到,他很幸福地跟一個出身很“好”的女孩訂婚了。在他的夢中,他未婚妻經常衣冠不整。夢的上下文表明做夢者的無意識將他的新娘與從其他渠道聽到的所有難堪的故事聯繫了起來。對此,做夢者不能理解,自然我也不能理解。但是,從這種聯繫的不斷反覆,我不得不推斷,儘管他有意識地抵制,無意識中他還是傾向將他的新娘置於一種尷尬的境況中。他告訴我說如果這些是真的話,那將是一種災難性的事情。在訂婚之後不久,他的神經變得非常敏感。儘管這些事情是他不能忍受去想的,但我覺得他懷疑新娘是一非常重要的線索,因此我建議他去調查。結果表明,這些懷疑都是事實,而且這些令人不快、令人震驚的發現不但沒有傷害到該病患,相反治癒了他的及其新娘的神經症。這樣,儘管利用夢的前後背景會帶來“難以想象”的意義,並因此產生顯而易見是無意義的解釋,但之後被揭露的事實證明這些意義是正確的。這個例子很簡單,但毋庸多說,我們知道很少有夢有如此簡單的解決方法。

543   確實,對夢的背景分析很簡單,幾乎是機械的工作,而這僅僅具有預備性的意義。但是之後產生可讀的文本,也就是說對夢的實際解釋,通常是項艱鉅的任務。它需要心理上的移情、協調能力、直覺、對世界及人類的認識,特別是一種依賴於深刻理解力和一定智力的特殊的“警覺”。所有這些假定的特質對於醫學診斷來說是非常有價值的。我們不需要藉助第六感來理解夢。但是要理解那些通俗解夢書裏所說的或總是受先前具有的觀念影響而發展來的常規方法就不夠了。我們應該避免對夢的主題進行固有的、一成不變的解釋;只有對夢的背景進行認真分析纔可能得出唯一恰當的解釋。即便有人對此經驗頗豐,在解釋每個夢之前他還是會被迫承認自己的無知,丟掉先前具有的所有觀念,準備面對一些完全意想不到的現象。

544   雖然夢與意識特有的態度及特定的心理狀態有關,但其根源在意識心靈深不可測的黑暗處。由於缺乏一更具描述性的術語,我們將這一未知的背景稱之爲無意識。我們不知道它的本質,但是我們觀察到了其特定的影響,並從這些影響的特徵中大膽地對無意識心理的本質進行斷定。由於夢是無意識心理最普遍、最正常的表達,夢就爲深入探究這一課題(無意識心理)提供了大量的材料。

545   由於大多數夢的意義並不與意識心靈的傾向相一致,而是相反呈現出特定的背離,因此我們必須認爲無意識,也就是夢的發源地,有獨立的功能。這就是我所說的無意識的自主性。夢不僅會違揹我們的意願,而且常常會站在我們意識意向的對立面。這種對立並不總是很明顯,有時夢只是稍微偏離意識的態度,只對其進行細微的改變;偶爾夢會與意識的內容和傾向相一致。當我試圖用一個術語來表達這一行爲時,我覺得補償概念是唯一恰當的。因爲這一概念能夠囊括夢所有的行爲方式。在這裏我們必須嚴格區分補償與互補。互補概念的內涵過窄,比較侷限;它不能用來解釋夢的功能,因爲它意指的是這樣一種關係,在其中兩種東西或多或少地是機械地互補。[23]而補償則是通過比較以及平衡不同的材料或觀點從而對其進行調整。

546   在這一點上有三種可能性。如果指向生活狀況的意識態度在很大程度上是片面的,那麼夢則處在相反的一面;如果意識相對來說處於“中間的位置”,夢則有不同的變體;如果意識態度是正確而恰當的,夢儘管不喪失其獨有的自主性,但卻會與此傾向一致,並進一步強調該傾向。因爲一個人不會很肯定地知道如何去評價一個病患的意識狀況,所以如果不詢問做夢者,解夢自然是不可能的。但是,即便我們知道了意識的狀況,我們還是一點也不知道無意識的態度。由於無意識不僅是夢的發源地,也是心理症狀的發源地,因而無意識態度的問題就有十分重要的實際意義。無意識不會在乎我自身是否認爲自己的態度正確,可以說,它是“另外一種心靈”。對於神經症來說,這尤其重要,因爲無意識能夠“錯誤地”引起所有令人厭煩的精神紊亂——其後果極其嚴重,或者引起神經病症狀。這些紊亂是由於無意識與意識之間缺乏協調所造成的。正如我們所說,“正常情況下”,無意識與意識應該是和諧的。然而事實是,通常情況下這種和諧並不存在,而且這種不和諧造成了大量的心理不幸,無論是嚴重的疾病還是無傷大雅的口誤。我們對於這些關係的認識來自弗洛伊德的研究。[24]

547   儘管在大多數案例中,補償的目的在於建立一正常的心理平衡,因此顯現爲一種心理系統的自我調節。但是我們不能忘記的是:在特定的情況下或特定的案例中(如潛隱的精神病),補償會由於破壞性趨勢佔上風而導致毀滅性的後果,如自殺,或其他一些受遺傳影響的不正常行爲。

548   對神經症進行治療,我們的任務就是在無意識和意識之間建立一種大致和諧的關係。我們知道,這一點可以通過多種方式來實現,如“過一種簡單自然的生活”,進行有說服力的推理,增強意志,分析無意識等等。

549   由於較簡單的方法經常不是很有效,並且醫生也不知道該如何繼續治療他的病患,因而夢的補償功能提供了一種值得歡迎的幫助。這裏我並不是說現代人的夢像在埃斯庫拉庇俄斯醫神廟中“孵夢”[25]那樣,給出了合適的治癒方法。[26]然而,它們的確能解釋病患的狀況,對病患的健康非常有益。它們能夠引起患者的回憶、領悟、經歷,並喚醒其潛在的性格品質,顯示出其各種關係中的無意識因素。因此對於那些長時間不辭辛苦尋求專業幫助的人們,在解夢之後仍沒有感到充實或開闊眼界的現象是極少發生的。正是由於夢的補償行爲,對夢的系統分析給我們展示了戰勝困境的新觀點與新思路。

550   “補償”這一術語只是大概給出了夢的功能。但是,正如在那些長期而困難的治療中發生的那樣,如果心理分析醫生觀察常常有數百個之多的系列的夢,他就會逐漸地看到一種現象,這種現象在孤立的夢中也仍隱藏在當時的補償背後。這種現象是個性的一個發展過程。最初似乎每個補償都是對片面的暫時調整,或對被打破的平衡的補償。但根據經驗及更深刻的洞見,這些表面上看似單獨的補償行爲形成了一種計劃。它們結合在了一起,在深層次上講,它們從屬於一個共同的目標,因此一組很長的夢不再是由不連貫的、孤立的事情所構成的一連串無意義組合,相反它們成爲了一個有計劃、有條理的發展過程的連續步驟。我將這個以長系列夢的象徵來自發地表達自身的無意識過程稱爲個體化過程。

551   在這裏用例子來討論夢心理學要比其他地方都更適宜。遺憾的是由於技術原因不太可能。因此讀者可以參考我所寫的《心理學與鍊金術》一書。此書對夢繫列的結構,特別是對個體化過程,進行了詳細的探究。

552   由於缺少必要的材料,對於在分析性程序之外所記錄的長系列夢是否同樣揭示個體化的發展這一問題,至今還沒有人能夠回答。就像斯坦利·霍爾恰到好處的評論所說,分析性程序,尤其是當它包含系統的夢分析時,是一“催熟的過程”。因此伴隨個體化過程的主題很可能主要顯現在分析中所記錄下來的夢繫列中,而在“分析之外”的夢繫列中,這些主題可能相隔長得多的時間間隔纔會出現。

553   我曾提到過,解夢需要專門知識。我很相信一個聰明的門外漢如果有些心理學知識及生活經驗的話,通過練習也會對夢補償做出正確的診斷。同時,我認爲如果一個人沒有神話與民間傳說的知識,對於原始人的心理及比較宗教學也沒有了解的話,他不可能把捉得到個體化過程的本質。就我們所知,個體化過程處於心理補償的根基之處。

554   並不是所有的夢都有均等的重要性。即使原始人也會對“大”夢和“小”夢,或者說“不重要”的夢和“重要的”夢進行區分。更進一步看,“小”夢是夜間幻想的片段,它們來自主體的和個人的生活領域,它們的意義侷限於日常的瑣事。因此這類夢很容易被遺忘,因爲這些夢的有效性侷限於心理平衡的日常變動。而那些重要的夢經常會被人們記住一輩子,常常會被證明是心理經驗寶庫中最昂貴的寶石。我曾遇到過很多人,初次見面時,他們都會忍不住說:“我曾經做過一個夢!”有時那是他們曾經記得的第一個夢,大概發生在3~5歲的時候。我研究過很多類似的夢,經常發現一種將它們與其他的夢區別開來的特徵:它們都包含我們在人類精神史上遇到的有象徵意義的意象。值得注意的是做夢者不需要人們對他暗示說存在這些意象。這是個體化過程中夢的典型特徵。在這個過程中,我們可以找到我稱之爲原型的神話主題。這種主題可以被理解爲特定的意象形式和類別,它們不僅發生在所有時間、所有地點,而且出現在個人的夢中、幻想中、幻覺裏。它們頻繁地出現在個人的夢中,而且普遍地出現,這證明人類的心理僅有部分是獨自的、主觀或個人的,另外的部分則是集體的、客觀的。[27]

555   因此,我們一方面說個人無意識,另一方面也說集體無意識。與個人無意識相比,集體無意識層次更深,而且也更脫離意識,因此往往是“重大的”或者“有意義的”夢的來源。除了給人以主觀印象之外,這些夢還通過詩一般美麗而富有力量的藝術形式,來顯示它們的重要性。這些夢大多發生在人的重要時期,比如青少年、青年、中年初期(36~40歲)以及暮年時期。要解析這些夢相當困難,因爲做夢者能提供的材料非常匱乏。這些原型的產物不與個人的經歷有關,而與一些普遍的觀念相聯繫,其意義在於它內在的含義而非個人的經歷及聯想。例如,一個年輕人夢見了地下室裏一條蛇在保護着一個金碗。可以肯定的是,做夢者曾在動物園裏見到過巨蛇,否則的話,他就說不出來是什麼導致他做了這個夢,除非是對神話故事的回憶。從這個不太令人滿意的背景來判斷的話,這個實際上產生了巨大影響的夢就幾乎沒有什麼意義。但是,這種說法無法解釋這一夢所具有的確定的情感。這種情況下,我們就得回到神話中去,蛇或者龍與財寶和洞穴一起代表着一個英雄在一生中受到的嚴峻考驗。這樣的話,我們就會清楚地認識到,我們是在討論集體情感。這個情況非常典型,集體情感受到很多方面的影響,最重要的是,它不是個人的直接體驗,而是一種間接體驗。這也是人們普遍面臨的問題,因爲這種情感是做夢者經過主觀過濾之後,又客觀地強加於自己意識當中的。[28]

556   一個男人在中年時期仍感覺自己很年輕,距離老年和死亡還很遠。在36歲左右,他度過了自己人生的頂峯,但是他卻意識不到這個事實的意義。如果這個男人的本性不能容納過多的無意識,那麼這個事實的意義很有可能會通過一個原型的夢的形式在他身上體現出來。即便是仔細研究了這個夢的背景,他也很難解析這個夢,因爲這個夢是以他不熟悉的、奇怪的神話方式表現出來的。因爲這個夢使用了集體形象,而這又是因爲想要表達一個永恆重複的人類問題,而不僅僅是個人平衡的破壞。

557   當人類命運的普遍規律介入個人意識的目的、期望和想法中時,人生中的所有這些時刻都成爲個體化進程中的驛站,這個進程事實上也是完整的人格自動實現的過程。自我意識僅僅是完整的人的一部分,它並不代表人的全部。他的自我意識越強,他就離集體越遠,而他自身又是集體的一部分,以至於他會發現自身是自相矛盾的。但是,既然任何生物都追求完整,我們意識不可避免的片面就不斷地被我們之中的普遍的人所改正和補償,最終我們的意識和無意識融爲一體,更恰當地說,就是把自我同化入更廣大的人格之中。

558   如果人們想要解析“大”夢,就不可避免地會有這樣的想法。它們使用了大量反映英雄生活以及那些本身具有半神色彩的偉人的神話。這時,我們就發現原初時期發生的危險遭遇和嚴峻考驗,我們會碰到龍、有用的動物和鬼,也會碰到睿智的老者、獸人、許願樹、埋藏的寶藏、深井、巖洞、有圍牆的花園、煉丹的過程和材料,等等,這些與日常的事物沒有任何關係。之所以如此是因爲這些與人格的部分實現有關,而此人格尚未形成但正在形成的過程中。

559   這些神話爲什麼會常常出現在夢裏?它們之間怎樣相互影響?這些都在尼布甲尼撒之夢的畫中表現出來了(《但以理書》第4章第7節)。如果更加仔細地審視細節,不難發現,儘管這幅畫只是這個夢的體現,但是藝術家會反覆夢到它。一棵樹從國王的肚臍里長出(沒有按照《聖經》的方式),因此它就是耶穌祖先的家譜樹,它從該族之父——亞當的肚臍裏長出來。[29]由於這個原因,它的枝條上養育着伽藍鳥,這種鳥用自己的血餵養幼鳥,這是一個著名的基督寓言。伽藍鳥加上代表四個福音傳教士標誌的四隻鳥,共同組成了一個梅花形,下面的鹿——耶穌的另一個標誌[30]——與四個往上看的動物又組成了一個梅花形。這兩個四位一體都與煉丹術思想都有密切關係:飛禽(volatilia)在上,土地(terrena)在下,上面的通常用鳥來表示,下面的通常表示爲四腳動物。不僅基督的家譜樹思想和福音傳教士的四位一體理念,而且煉丹思想的雙四位一體觀念都不知不覺融入了畫中。這種聯合最生動地表現了個人的夢是怎樣利用原型的,而原型不僅相互之間交錯、融合,而且與獨特的個體成分交織、融合在一起。

560   大家經常問我一個問題:既然夢能夠起到如此實質性的補償作用,爲什麼人們解析不了它呢?答案是,夢是自然產生的,這種自然性既沒有顯出提供免費補償的傾向,也沒有顯出會隨人們的意願而變的傾向。人們也經常反對說,除非夢被理解了,否則的話,夢的這種補償性一定是無用的。然而,事實並非如此,因爲很多事物即使不被人們理解也是有用的。當然,我們可以通過對夢的解析,大大提高夢的作用,而且這也很有必要,因爲無意識往往很輕易地被人們忽視。有這麼一句格言叫做“玉不琢,不成器”。

561   至於夢的形式,它可以是瞬間印象,也可以是無休止的夢境。然而有很多“普通的”夢,我們可以感知一確定情節的存在,就像戲劇那樣的情節。比如,這種夢通常都是以描述地點開始的如“我在一條街道上這條街很寬闊”(1)。或者是“我在一棟很大的像是一座酒店的建築物裏”(2)。接下來主人公出場了如“我正和朋友X走在一個城市公園裏突然碰見了Y夫人”或者“我和父母正坐在火車的包廂裏”(4)。或者是“我與許多同志保持一致”(5)。但是對於時間的描述往往很少。我把這個階段稱爲夢的展開,這個階段通常指示出故事發生的場景、涉及的人物以及做夢者的初始處境。

562   第二階段是情節的發展。如“我在一條街道上這條街很寬闊。一輛轎車左右搖晃着從遠處急速駛來我想司機肯定是喝醉了”(1)。或者“Y夫人看起來非常激動急切地想要跟我說幾句悄悄話我的朋友X顯然無意去聽這些”(3)。情景逐漸變得複雜起來,緊張的氣氛開始蔓延,因爲誰也不知道接下來要發生什麼事。

563   第三階段是高潮。這一階段發生重要事情或者事情出現徹底改變:“突然我坐進了車裏似乎那個醉酒的司機就是我自己。即使我沒有醉也覺得很不安全好像沒有方向盤似的。我無法控制這輛疾駛的汽車結果撞到了牆上”(1)。或者“突然Y夫人面色慘白倒在了地上”(3)。

564   第四階段也即最後一個階段是低潮,這是夢產生的結果(當然有些夢沒有這個階段,這可以產生特殊的問題,此處暫不討論)。比如“我發現車的前半部分撞壞了。這是輛很奇怪的車我從來沒見過。我自己沒有受傷但是我覺得自己有責任因而很不安”(1)。或者“我想Y夫人死了後來發現她顯然是暈過去了。我的朋友X喊道‘我得去找醫生’”(3)。最後這個階段表明了最後的狀況,同時也是做夢者尋求的解決辦法。在第一個夢境裏,這種毫無方向的困惑就反映出來了,或者說應該反映出來,因爲這是一個補償性的夢;第三個夢反映出有能力的第三方會提供幫助。

565   第一個做夢者是一個在困難的家庭處境中迷失了方向的男人,他不想事情走極端;另一個做夢者在想他是否應該向精神病醫生尋求幫助,治療他精神方面的疾病。很自然,這些陳述不是對夢的解析,它們僅僅勾畫出了初步的情況。這種四分法可以應用於我們遇到的大多數夢境的分析,表明夢通常都有一個“戲劇式”的結構。

566   正如我在前面所說,夢行爲實際上是對意識態度的片面、錯誤、偏離或者其他缺點的極其精確的補償。我的一位歇斯底里的病人——一個極具優越感的貴婦——在夢中無休止地夢到骯髒的潑婦和醉酒的妓女。在極端情況下,補償會變得非常具有威脅性,以至於對之的害怕導致失眠。

567   因此,夢要麼對做夢者進行無情的批判,要麼在精神上給予支持。第一種情況往往發生在自我感覺非常良好的人身上,就像上面我提到的那個病人;第二種情況則發生在自我評價過低的人身上。但是,偶爾也有這種情況,傲慢自負的人在夢裏沒有被貶低,相反卻被擡高到一種不可能的和荒唐的高度,而特別謙遜的人則被極端貶低,結果就像是“火上澆油或是傷口上撒鹽”一樣。

568   很多對夢及其含義略知一二的人,以及對夢那些巧妙而又意圖明確的補償功能印象深刻的人,易於接受這樣一種偏見,即認爲夢實際上都有道德意義,它們或者提出警告,或者進行斥責,或者疏導安慰,或者預示未來,等等。如果一個人認爲無意識總是能夠全面覺察事物,那麼他就可能很容易讓夢進行決定,這樣,當夢境最後變得越來越瑣碎,並且沒有實際意義的時候他就會很失望。經驗表明,對夢心理學有點了解的人易於高估無意識的作用,從而抑制意識在做出決定的力量。只有在意識作用發揮到極致的時候,無意識才能發揮比較滿意的作用。一個夢可能反映我們所缺少的東西,或者是在我們的努力失敗時激勵我們前進。如果說無意識比意識優越的話,那麼將很難理解意識的優勢所在以及爲什麼意識會在進化過程中成爲一個必要的因素。如果說意識僅僅是一個大自然的玩笑,那麼我們對世界及對我們自身的意識將沒有任何意義。認爲意識是自然的一個瑕疵這種觀點有點難以理解,而且從心理學角度看,我們也不應該過於強調這一點,即便這個觀點是正確的,當然我們可能永遠無法證明這一點(相反的觀點我們亦無法證明)。這個問題屬於形而上學領域,在其中並不存在真理的標準。但是,這絕不表示可以低估形而上學觀點對於人類心靈健康的至關重要性。

569   在研究夢心理學過程中,我們遇到了不可逾越的哲學或者說宗教問題,而夢的現象已經對這些問題的理解作出了重要貢獻。但是,我們並不能就此認爲,對此種複雜現象我們已經擁有了一套基本令人滿意的理論或者解釋,我們對無意識心理的本質依然知之甚少。在這個領域,我們仍需要進行大量耐心公正的研究,沒有任何人羨慕這個工作。我們研究的目的不是希望某個人獲得一個唯一正確的理論,而是懷疑所有的理論,並逐漸接近真理。

註解:

[1] [本文最先以英語發表,題目是“夢的心理學”(The Psychology of Dreams),收在《分析心理學論文集》(Collected Papers on Analytical Psychology)中,康斯坦斯·朗(Constance Long)編(倫敦,1916年;第2版,倫敦1917年,紐約1920年)。這一文本是多拉·赫歇特(Dora Hecht)依據手稿翻譯的,手稿經大量擴充後以《夢心理學的基本特徵》(Allgemeine Gesichtspunkte zur Psychologie des Traumes)爲題發表於《論心理能》(Über die Energetik der Seele)(“心理學論文集”,第II卷,蘇黎世,1928年)中。在《論心理能與夢的本質》(Über psychische Energetik und das Wesen der Träume)(蘇黎世,1948年)中它再次被擴充。此處的翻譯依據的是後一版本。——英編者]

[2] [參看《邏輯學引論》(Introduction to Logic),第55頁。——英編者]

[3] [1916年的原始版本到此爲止。——英編者]

[4] 參看我的“精神分裂症心理學”,以及弗洛諾瓦的“目的論對自殺的自動反對”(Automatisme télé ogique antisuicide,1908年)。

[5] “論精神分析運動”(Sur le movement psychanalytique);“論夢的功能”(Über die Funktion des Traumes);《夢的問題》(The Dream Problem)。

[6] 普緒科蓬波斯(psychopomp),希臘羅馬神話中亡靈的引導者。——中譯者

[7] 福斯特(Fürst),《關於家庭一致的統計學研究》(Statistical Investigations…on Familial Agreement),第407頁及其以下。

[8] 見《從印度到火星》和“對夢遊症及其語詞的新觀察”(Nouvelles observations sur un cas somnambulisme avec glossolalie)。

[9] 關於心理感應的問題,參看賴因的《心靈的新疆域》(New Frontiers of the Mind)。

[10] 參看西爾帕爾關於象徵形成的著作“論象徵的形成”(Über die Symbolbildung)。

[11] 在這一點上我們和阿德勒的觀點一致。

[12] 梅德爾,《夢的問題》,第31頁及其以下。

[13] 見《原始思維》,第129頁。非常遺憾,在此書後來的版本中,列維-布留爾刪除了這個極其合適的術語。他這樣做很可能是屈從於了那些愚蠢人的攻擊,他們認爲“神祕的”意指的是他們自己荒謬的神祕概念。[參看最初的版本,《心靈的功能》(Les Fonctions mentales),第140頁。——英編者]

[14] 關於主觀解釋的幾個例子是梅德爾提供的。《分析心理學論文二篇》對這兩種解釋進行了詳細的討論。第83頁及其以下。

[15] 關於移情的投射,參考“移情心理學”(Psychology of the Transference)。

[16] 第一次世界大戰。

[17] 參看“移情心理學”。

[18] 爲了全面起見我應該說,沒有完全來自外部的意象。它特有的形式很大程度上來自先在的心理傾向,即原型。

[19] 在這裏他們指的是原型理論。但是“行爲方式”這一生物學概念也是“形而上學的”嗎?

[20] 一些補充將出現在寫得比這個晚得多的下一篇文章中。

[21] [最初以“論夢的本質”(Vom Wesen der Träume)爲題發表在《希巴雜誌》 (Ciba-Zeitschrift)(巴塞爾),IX:99(1945年7月)。修訂版收在《論心理能與夢的本質》(《心理學論文集》,第II卷;蘇黎世,1948年)。——英編者]

[22] 見“夢分析的實際應用”(The Practical Use of Dream-Analysis)。

[23] 這裏並不是去否定互補原則。簡單地說,“補償”是互補概念在心理學上的進一步精確。

[24] 《日常生活的精神病理學》(The Psychopathology of Everyday Life)。

[25] 孵夢是指古希臘人睡於神廟中等待夢的顯現,並依夢之顯現來治病等。——中譯者

[26] [參見梅爾,《古典孵夢與現代心理治療》(Antike Inkubation und moderne Psychotherapie)。——英編者]

[27] 參見《無意識心理學》(The Psychology of the Unconscious)第63~111頁。

[28] 參見《無意識心理學》,第5-7章。

[29] 這棵樹也是鍊金術的一個象徵。參見《心理學與鍊金術》第498頁之後和“哲學之樹”(The ‘Arbor philosophica’)。

[30] 神話中梅花鹿能夠自新,因此梅花鹿成爲耶穌的一個象徵。故歐坦的霍諾里烏斯(Honorius)在他《教會神祕之鏡》(Speculum de Mysteriis Ecclesiae)(米涅,P.L.,vol.172,col.847)中這樣寫道:“他們說這隻鹿吞了一條毒蛇之後急匆匆跑到水邊。喝了一些水後,將毒素吐出,然後,脫掉其鹿茸、皮毛而獲得新生。”在《聖盃》(Saint-Graal)(III,第219和224頁)中提到,耶穌有時會變成一隻白色梅花鹿,與四頭獅子(四個福音傳道士)一起出現在信徒面前。在鍊金術中,水銀(Mercurius)會用梅花鹿來表示[芒熱(Manget),《化學珍籍文庫》(Bibl.chem),表IX,圖XIII,及其他地方],因爲梅花鹿自己能夠重生。“Les os du cuer du serf vault moult pour conforter le cuer humain”[狄雷特(Delatte),《關於氰化物的拉丁文材料和古法語材料》(Textes latins et vieux franςais relatifs aux Cyranides),第346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