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這個普羅米修斯概念與歌德所描述的普羅米修斯相比較,將會非常有意思。我相信我的猜想是正確的,即歌德更多地屬於外傾型而非內傾型,而斯比特勒則似乎屬於後者。只有徹底地研究和分析歌德的傳記之後,才能作出這一正確假設。我的判斷是建立在若干印象之上的,由於我不能提供詳細的解釋,我將節制對此的討論。
內傾態度不必然與普羅米修斯形象一致,我的意思是傳統的普羅米修斯形象可以有多種不同解釋。例如,在柏拉圖筆下的普羅泰戈拉那裏,就有另一版本的解釋,說將巨大能量分給衆生的是厄毗米修斯,而非普羅米修斯,而衆生是由衆神出於喜愛用等量的泥和火塑造的。普羅米修斯(無論是在這種情境中還是在整個神話中都和古典品位相一致)首先是巧妙的、有創造性的天才。
在歌德那裏,他提供了兩種觀點。在1773年的《普羅米修斯片段》一書中,普羅米修斯是一個目中無人、自傲、莊嚴、藐視神的創造者和藝術家。他的靈魂是羅神,宙斯之女。普羅米修斯同羅神的關係與斯比特勒筆下的普羅米修斯同他的心靈的關係有明顯的相似之處。因此,普羅米修斯對羅神說:
一開始你的話語對我來講就是天上的一道光,
宛如我的靈魂在自我傾訴,
她自訴衷腸;
樂音和着她自動唱響,
而我卻把它當成我的聲音,
神開口了;
我確實夢想神在說話,
哦,那是我自己的聲音。
是你和我一起,
融爲一體,我們如此親密,
我的愛永遠屬於你!
接下來:
當夕陽燦爛的餘暉
籠罩在陰暗的高加索上,
我的靈魂充盈着神聖和平;
離別,時刻伴隨着我,
我的力量逐漸增強,
每一次呼吸都來自於你天國的氣息。
因而,歌德筆下的普羅米修斯同樣依賴他的靈魂。這與斯比特勒筆下的普羅米修斯同他的靈魂的關係有着極大的相似性。於是,後者對他的靈魂說:
儘管我被剝奪了一切,但只要你獨自與我在一起,當“我的朋友”從你的甜脣裏滑出,你驕傲的榮光和仁慈的面容沒有離我而去,我的富足就勝過一切財寶。
儘管這兩個人物以及他們與靈魂的關係有相似之處,但還是有基本的差別。歌德筆下的普羅米修斯是一位創造者和藝術家;羅神用生命激活了他的泥土意象。斯比特勒筆下的普羅米修斯則是受難的而非富有創造力的;只有他的靈魂去創造,她的創造是神祕的。在分別時,她對他說:
現在,我要同你分別,看,一項偉大的事業正等着我;這是一個壯舉,我必須趕緊完成它。
對斯比特勒來說,普羅米修斯式的創造被賦予了靈魂,而普羅米修斯本人只是遭受這個具有創造力的靈魂的折磨。而歌德筆下的普羅米修斯則是自由的;他主要並且專門進行創造,並以他的創造力公然對神挑戰。
誰能幫助我
反抗泰坦的傲慢?
誰能拯救我於死亡之險?
奴役之苦?
你難道不是靠自己、
靠神聖的、奔騰的心來完成一切嗎?
在篇中,對厄毗米修斯只作了簡略的描述;相對於普羅米修斯這個只會將靈魂的機能理解爲固守的集體情感的倡導者,厄毗米修斯完全處於下風。因此,他對普羅米修斯說道:
你離羣索居!你的固執使得你無法理解這種福佑:衆神和你、你的一切、你的世界、你的天堂都聚合成一個整體。
這樣一些暗示在《普羅米修斯片段》中太少了,使得我們難以辨別厄毗米修斯的特徵。但是歌德筆下普羅米修斯的描寫與斯比特勒筆下的普羅米修斯則有着巨大的差別。
歌德筆下的普羅米修斯具有外傾性,他在這個世界創造和工作;他用他塑造的人物形象來填充空間,他的靈魂充滿了活力;他用他創造的後代來填充地球;他既是人類的主人,又是人類的導師。但斯比特勒筆下的普羅米修斯,所有的一切都是內傾的,並且消失在靈魂的深處;就像他自己從人世間消失一樣,他甚至徘徊於自己狹小的家之外,因而他變得更難以見到了。根據補償原理(我們分析心理學的一項基本原理),靈魂,即無意識的化身,在這樣一種情形下,必定尤爲活躍,進行着一項不易察覺的工作。
除了已經引用的段落之外,斯比特勒還對預期的補償過程作了一個完整的描述。我們在《潘多拉》發現了它。
潘多拉,這個普羅米修斯神話中謎一般的人物,她在斯比特勒筆下是一位非凡的女士,她與普羅米修斯只在最深層上有關聯。這種觀點出現在神話版本中,其中與普羅米修斯有關聯的要麼是潘多拉,要麼就是雅典娜。
在歌德那裏,神話中的普羅米修斯與潘多拉或雅典娜有着靈魂聯繫。但是,在斯比特勒那裏,一個顯著的差異被提到——其實它在歷史神話中就已經被提及:與赫菲斯托斯—雅典娜之間的類似關係相比,普羅米修斯—潘多拉的關係被玷污了。而歌德更喜歡普羅米修斯——雅典娜這種關係。但在斯比特勒那裏,普羅米修斯被逐出神的世界,被賦予了屬於他自己的靈魂。但是,他的神性和他與潘多拉原有的關係作爲一種宇宙的對抗策略在神話中保留下來,在天上單獨上演。另一個世界所發生的事情則出現在我們意識的更深領域,即無意識領域。因此,潘多拉插曲在普羅米修斯受難期,表現爲無意識領域所發生的事情。當普羅米修斯從世間消失,毀掉與人類的一切關聯時,他便遁入自身深處,步入孤獨——他自身的唯一客體之中。根據他的定義,對於神來講,“神”是一種普遍的自我蘊涵的存在,憑藉其無所不在而只將自身作爲普遍對象。自然,普羅米修斯並沒有感覺到一絲的神性——他極其不幸。當厄毗米修斯蔑視他的痛苦後,就開始涉足另一個世界了,這時普羅米修斯與世間的聯繫自然就壓縮到了極點。
經驗表明,正是在這種時刻,無意識內容最有可能形成,且獲得獨立和活力,甚至發展增強到意識臨界點。(第219頁)
處於無意識中的普羅米修斯的狀況反映在以下場景中:
在同一天的那個烏雲密佈的早上,神,這個一切生命的創造者徘徊在世界之上的沉寂草原上,遵循他那神祕而又病態的奇怪本性,追尋那世人所咒的東西。由於這種痛苦的原因,他既不能停止循環往復的工作,也無法在這睏乏的旅途歇息片刻;而是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邁着沉重的步伐,低垂着頭,緊縮着眉,帶着痛苦的表情,在這片靜靜的草原上不斷轉圈;當走向圓圈的中點時,他的黑色眼睛閃爍着。迄今爲止,他都不得不日復一日地重複着這一活動,他越是悲傷地低下他的頭,越是由於疲乏而使得步履維艱,似乎這悲傷的夜間勞作耗費了他生命的源泉,夜晚與黎明就這樣在他身上經歷,潘多拉,他最小的女兒,邁着不定的步子,走近他,帶着對這片耕過土地的敬意,謙卑地站在他的旁邊,以誠實的目光向他致意,並且打破令人肅然起敬的沉默向他質問。
情況立刻就很明顯了,神有着普羅米修斯的困苦。就像普羅米修斯讓他所有的激情、整個力比多涌進靈魂,涌進內在最深處,完全獻給他的靈魂一樣,他的神也追尋着他的路線一圈圈地圍着世界的中軸行進,因而像普羅米修斯一樣消耗自己,其整個存在瀕臨消亡。這意味着他的力比多全部進入了無意識,在那必須要有一種等價物;因爲力比多是一種不能消失得無影無蹤的能量——它必須要創造一種等價物。這個等價物就是潘多拉和她獻給父親的禮物,因爲她給他帶來了一塊珍貴的寶石,想用它消除男人的苦楚。
如果我們將這一過程解釋爲普羅米修斯的人性,這就意味着當普羅米修斯受難於他的“神性”狀態時,他的靈魂準備做一項註定要減輕人類痛苦的工作。他的靈魂想貼近人。但是他的靈魂實際計劃和實行的工作並不能與潘多拉的工作等同。潘多拉的寶石是一種無意識反應的意象,它象徵性地代表了普羅米修斯的靈魂的實際工作。這個文本準確表明寶石是什麼。它是神的使者,太陽的新生。[4]這種渴望在神的困苦中表現出來了:他渴望新生,直到最後他整個生命力回到自我的靈魂中,進入無意識的深層,在這裏生命獲得新生。這或許可以解釋爲什麼對寶石出現在世上的描述與《普曜經》中佛陀誕生的場景有着如此驚人的相似。[5]
潘多拉把寶石放在一棵胡桃樹旁邊(就像瑪亞在無花果樹下生下她的孩子):
在午夜的樹蔭下,寶石熠熠生輝,就像黑暗天空中的啓明星,它那鑽石光亮閃耀很遠。照到蜜蜂和蝴蝶快速扇動的翅膀上,它們在花園裏翩翩起舞,與嬉戲的孩子一起遊玩……雲雀從天空中直衝下來,爭着向這個新的可愛的太陽的面容獻上它們的敬意,當它們飛近並注視到這光亮時,它們都被迷住了……並且,這棵被選中的仁厚並且桂冠所有的大樹,以它那巨大的樹冠和濃密的綠葉,展開它國王般的手護衛它的孩子的臉。它那些粗壯的樹枝可愛地低下頭,靠近地面似乎要遮擋住那些好奇的眼睛,遮擋住那些對它們獨享有這種不當恩賜的嫉妒;而無數輕輕搖曳的樹葉高興得顫動着,狂喜中,一個輕輕的、清澈的和音竊竊述說:“誰知道在這些卑微的樹葉下隱藏着什麼,誰能猜到存放在我們中間的珍寶。”
瑪亞也是一樣的,當時辰到來時,她在那棵繁枝覆地的無花果樹下生下孩子。
一柱難以想象的光從肉身化的菩薩身上灑向世界;衆神和自然都見證了分娩。當菩薩走過大地,他的腳下立刻長出一朵碩大的蓮花,他站在蓮花上觀看世界。這時藏人祈禱:“Om mani padme hum”(啊,瞧這蓮花裏的寶石).
再生時刻來臨了,就在這棵被選中的菩提樹下,菩薩立地成佛(開悟者)。這種重生或新生如同初生一樣,都伴隨着同樣耀眼的光芒、同樣的衆神和奇觀。
但是在厄毗米修斯的王國裏,良知取代了靈魂的統治位置,無法估量的珍寶被丟棄了。天使對厄毗米修斯的愚蠢非常憤怒,斥責道:“你沒有靈魂,你像野蠻和無理性的野獸,你能騙得了萬能的神嗎?”[6]
我們看到潘多拉的寶石是神的新生,是一位新神;但這只是發生在天國,即無意識中。這些滲透於意識過程中的暗示並不爲厄毗米修斯這種類型的人所理解,他們爲對外世界的關係所主導。斯比特勒在下面的篇章詳細闡述了這一點(第132頁及其後頁),在其中,我們看到世界,意識、理性態度以及客觀定向的思維,都不可能真正認識到這些寶藏的價值和重要性。由於這個原因,這些寶藏永遠地淪失了。
新生的神意味着一種新生的態度,即一種緊張生活的新生可能性,一種生命的恢復;因爲從心理學上講,神總是意味着最大的價值,並因而意味着最大量的力比多,最緊張的生活,心理活動的最適度。因而,在斯比特勒看來,就如同厄毗米修斯類型的人一樣,普羅米修斯類型的適應也是不充分的。
這兩種傾向是不同的:厄毗米修斯類型與世界的現實狀況相一致;普羅米修斯類型的則相反,這意味着後者必須使得生命獲得新生。這種傾向也創造一種對待世界的新的態度(那個被賜予寶藏的世界),當然,沒有獲得厄毗米修斯的贊同。但是,正如斯比特勒所描述的,在潘多拉的禮物中,要認識解決相同問題的象徵性努力是不難的,這個問題曾在關於席勒的《美育書簡》一章中討論過,即已分化與未分化機能的和諧問題。
但是,在我們進一步討論這個問題之前,我們必須回到歌德筆下的普羅米修斯上來。正如我們已經看到的,在歌德那裏具有創造力的普羅米修斯與斯比特勒筆下受難的普羅米修斯之間存在明顯的區別。一個進一步的和更重要的差別是在與潘多拉的關係上。在斯比特勒那裏,潘多拉是屬於另一世界的存在,是普羅米修斯的靈魂的副本,屬於神的天國;但是在歌德那裏,她是太陽神的女兒和創造物,因而絕對依賴他。在歌德那裏,普羅米修斯與羅神的關係使得他取代了伍爾坎[7]的位置,事實上,潘多拉完全是他的創造物,而不是最初的神,這使得他是一位具有創造力的神,因而把他與人的世界分開。所以,普羅米修斯說道:
當我認爲那是我的聲音時,
一位神說話了。
我夢到一位神在說話,
啊,那是我自己的聲音!
然而在斯比特勒那裏,普羅米修斯被剝奪了所有的神性,即便他的靈魂也只不過是非正式的次神(希神中的次神);他的神性自成律令,與人類沒有關係。歌德的觀點在一定程度上是古典的:它強調泰坦的神性。因而相反,厄毗米修斯必定也是劣勢的,在斯比特勒看來,他也同樣具有主動的性格。在歌德的《潘多拉》中,我們很幸運擁有一部比目前所討論的片段更爲完整的描述厄毗米修斯的著作。在那,厄毗米修斯自我介紹:
對我來說,白天和夜晚都是一樣的!
我永遠要忍受我的姓氏所帶來的古老罪惡,
由於我的祖先給我取名厄毗米修斯。
想想那滿是慌亂行爲的過去;
帶着煩惱的幻想回溯,
回到過去那憂鬱的時光;
艱苦的勞作構成我的青春歲月,
難以忍受地攪動了我的生命,
我不經意地抓住當下,
只是獲得了折磨人的新愁的重負。
這些話展現了厄毗米修斯的本性;他回首過去,無法把自己從所娶的潘多拉(根據古典神話)那裏解脫出來,即他無法抹去對她的意象記憶,儘管她早已離他而去,帶走了Elpore(希望),留下女兒Epimeleia(焦慮)。
厄毗米修斯在這裏的個性如此明顯,我們可以立即辨認出他所代表的心理機能。當普羅米修斯還是創造者和塑造者,每天早上起來都帶着相同的難以遏制的創造和影響世界的急切心情,而厄毗米修斯則完全放棄了幻想、夢想和記憶,充滿了焦急的懊悔和煩惱的沉思。潘多拉以赫菲斯托斯的造物出現,被普羅米修斯拒絕,但被厄毗米修斯選作妻子。他對她說道:“即便這樣一種財富所帶來的痛苦也是一種快樂。”
潘多拉對他來講是一種珍貴的寶物,事實上是最高價值:
她永遠是我的,她多麼光彩奪目!
她向我展示了最大的快樂!
我擁有美,美擁抱我。
在萬物復甦的春天,她絢麗走來。
我認識她、抓住她,成功了。
迷思像霧靄般消散,
她把我從大地舉到天堂。
你能找到一些詞語恭敬地讚美她嗎?
當你要讚美她時,她已經超越了你。
把你最好的東西給她,也毫無價值。
她的話語迷惑了你,但是,她是對的!
你或許反對她,但她會贏得爭鬥。
你爲她服務很猶豫,但你是他的奴隸。
她會永遠回報你善意和愛。
向她致敬也沒用,她很謙虛。
她設立目標,帶着她飛翔。
如果她要擋你的道,她會立刻這樣做。
你要跟她討價還價,她會提高你的價碼。
直到你在談價中交出財富、智慧和一切。
她以諸多方式潛入泥土,
她盤桓在江河之上,漫步於草原之中,
她顯示、宣告她的神性,
讓內在意義獲得高貴形式。
她給予他最高權力。
帶着青春的光輝,以女人特有的風姿,她翩翩而至。
對於厄毗米修斯來說,正如這些詩句所清楚顯示的,潘多拉具有靈魂意象的含意——她代表他的靈魂;因而具有神的權力,具有無法動搖的優勢。不管這些屬性被賦予哪些人身上,我們都可以確切地說,這些人都是象徵的承載者;換句話說,是被投射的無意識內容的意象。由於它是以難以言喻的絕對力量活動的無意識內容,尤其是在歌德的這一行詩句中,最貼切地描述了這一點:
你要跟她討價還價,她會提高你的價碼。
在這一句中,通過與類似的無意識內容的關聯,某些意識內容的典型的、情緒上的增強被精彩地勾畫出來了。
這種加強中具有某種有魔力的和有說服力的東西,因而產生了“非凡的”或“巨大的”效果。
我們已經描述了歌德筆下的外傾的普羅米修斯形象。在其《潘多拉》中也是如此,儘管在普羅米修斯與靈魂的關係之中,缺乏無意識的陰性原則。相反,厄毗米修斯表現爲內傾,傾向於內在世界。他沉思、回想過去沉重的記憶,並“反思”這一切。他完全不同於斯比特勒筆下的厄毗米修斯。因而我們或許可以說,在這裏(歌德筆下的潘多拉),先前暗示的立場實際上已經泄露了——普羅米修斯成了外傾的人,而厄毗米修斯則成爲沉思的內傾者。就像斯比特勒筆下的內傾特徵一樣,這個外傾的普羅米修斯具有某種相同的特徵。相反,在“潘多拉”這裏,普羅米修斯確切地是爲集體目標而投身於創造的;他在山上建起一座系統的工廠,在那裏爲整個世界生產必需品。因而,他切斷了與自己內在世界的聯繫,將這種聯繫,即那次級的、純淨的外傾的活躍思維和情感——它具有相對混合的機能的所有特徵——傳給了厄毗米修斯。這樣,厄毗米修斯無條件地向潘多拉保證,因爲在每一方面,她都比他優越。從心理學上講,這意味着意識的厄毗米修斯式的外傾機能,即神奇的沉思愛好由於靈魂的參與而增強了。如果靈魂與相對混合的機能聯繫起來,我們必定會得出結論:其上的混合機能太集中了。這是集體良知的結果,[8]而非自由的結果。無論這種情況在哪裏發生(它經常發生),較少分化的機能,即“另一面”都被病態的自我中心所強化。外傾型會用憂鬱的沉思來填充他的空餘時間;他甚至會有歇斯底里的幻想和其他症狀[9];而內傾型則會用強迫的自卑情感來掩飾自己,這會使他陷入無意識,並把他置於一個較強的憂鬱困境之中[10]。
關於“潘多拉”裏的普羅米修斯與斯比特勒筆下的普羅米修斯之間相似性的探討到此爲止。他只是一種集體性的“渴望行動”,片面地表明性慾受到壓抑。他的兒子菲勒羅斯(愛神Eros愛上了他)只不過是性慾激情;因爲作爲他父親的兒子,在無意識衝動下,他必須找回雙親的已逝去的性命,這正如在兒童身上看到的一樣。
意味深長的是,厄毗米修斯的女兒是不善思考的艾琵摩勒亞(焦慮),屬於那種不加深思就魯莽行動的類型。菲勒羅斯愛上了潘多拉的女兒艾琵摩勒亞(Epimeleia),這樣一來,曾經拒絕過潘多拉的普羅米修斯的罪過由此得到救贖。同時,普羅米修斯與厄毗米修斯和解了,由此普羅米修斯式的努力成了未識別的性慾,而厄毗米修斯對過去的堅持則表明了一種理性的疑慮,這或許恰好驗證了普羅米修斯同樣具有持久的多產性,並將之限定在理性範圍之內。
歌德努力要找到一種從外傾心理學發展而來的方案,把我們帶回到斯比特勒的努力上,那是我們爲了討論歌德的普羅米修斯人物而暫時擱置下來的問題。
斯比特勒筆下的普羅米修斯,像他的神一樣,從這個世界、從外圍逃脫了,他轉向內省,專注於其核心,那是獲得新生的“狹窄小路”。這種聚集或者內傾將力比多逐漸地帶向無意識,由此無意識內容的活動增加了——靈魂開始“工作”,並且創造出一個從無意識到意識轉變的產物。但是,意識有兩種態度——普羅米修斯型和厄毗米修斯型,前者將力比多從世界回撤,向內收縮而不外泄,後者則經常以無靈魂的方式作出反應,受制於對外部客體的要求。當潘多拉把禮物貢獻給世界時,在心理學上具有重要價值的無意識產物即將進入外傾的意識,即它尋求一種與真實世界的關聯。儘管在普羅米修斯這邊,也就是說,藝術家直覺地領會了工作的重要價值,但是,他個人對世界的關係如此這般地從屬於傳統,使得工作僅僅理解爲藝術工作而無視其作爲承諾新生的象徵的真正意義。爲了把它從一種純粹美學的興趣轉變爲生活的現實,它必須面對生活,融入現實的生活之中。但如果態度主要是內傾的並習慣於抽象,那外傾的機能就是次級的,並因而受到集體限制的制約。這種限制阻止了靈魂創造的象徵獲得生命。這樣,寶藏丟掉了;但是如果“神”,這個生活價值的最高象徵詞語無法成爲生活的現實的話,人們就無法真正地生活。因此,寶藏的淪失也意味着厄毗米修斯衰敗的開始。
現在反向轉化開始了。理性主義者和樂觀主義者都理所當然地認爲,既然一切都傾向於“向上發展”,那麼一個好狀況後面緊跟着的就會是一個更好的狀況;但實際上卻並非如此,具有無可挑剔的道德良知和普適性道德準則的人與“避和魔獸”[11]及其邪惡的主人訂立了契約,甚至連委託他來照顧的上帝的孩子們也被出賣給了魔鬼。
從心理學上講,這意味着集體性的、未分化的態度窒息了人的最高價值;這樣它變爲一個破壞的力量,其影響不斷擴大直到某一點,這時普羅米修斯這一面,即理想的和抽象的態度服務於心靈,像普羅米修斯那樣點燃新火,照亮世界。斯比特勒筆下的普羅米修斯必須從他的孤獨中走出來,即便冒着生命危險,也要告訴人們,他們犯了錯誤,並指出錯在哪。他必須承認真相無情,就像歌德筆下的普羅米修斯,在菲勒羅斯那裏必須要體驗愛的無情。
厄毗米修斯的態度中的破壞因素實際上就是這種傳統的集體限制,這一點在厄毗米修斯對“羊羔”的憤怒中已經清楚地表現出來了,這是對傳統基督教的明顯諷刺。某種東西在這種情感中閃現,通過它流露出的是在和查拉圖斯特拉的幾乎同時代愚人節裏已經爲我們所熟悉的東西。這是一種同時代傾向的表達。
人們總是忘記這樣一種情況,即曾經是好的東西並不永遠是好的。他遵循那些曾經有效的古老路徑,而許久以後,它們成爲對他有害的了;只有經過巨大的犧牲和難以言說的苦難,他才能去掉這種幻覺,並且辨別出那些曾經是好的東西現在可能過時了,再也不是好的了。小事物如此,大事物也不例外。兒童時期的方法和習慣曾經是非常有效的,人們很難把它們丟棄一邊,即便它們的危害很久就被證實了。在一個更大的範圍內,態度的歷史變化也是同樣的。一種普遍的態度相應於一種宗教,宗教的變化屬於世界歷史上的最痛苦的時刻。在這個方面,我們的時代具有一種無可比擬的盲目性。我們認爲唯有宣告信仰的公認形式是錯誤的和無效的,才能從心理上擺脫基督教或猶太教的所有傳統影響。我們深信啓蒙,似乎觀念的深層變革對情感過程或真正對無意識有某種更深的影響!我們完全忘記了最近兩千年的宗教是一種心理的態度,是一種適應內在和外在經驗的特定形式和方式,它們塑造了文明的特定形式;因而,它創造了一種氛圍,任何理智上的否認都難以對它產生整體的影響。當然,理智上的變化作爲未來可能性的一種徵兆是非常重要的,但是,心理的深層會在很長一段時間內繼續按照先前的態度運作。通過這種方式,無意識維持了異教的活力。在文藝復興運動中可以看到古典精神再一次煥發活力。在我們這個時代,可以看到更爲久遠的原始精神再次出現的苗頭,這種情況比其他任何歷史時代都更清楚地顯現出來。
這種態度紮根越深,那麼解放它的手段就必定會更加有效。“剷除罪惡”,這個啓蒙時代的召喚,預示着法國大革命時期的宗教鉅變,從心理學的角度來看,它只是意味着基本態度的重新調整,它缺乏普遍性。自那以後,態度的普遍變化問題從來就沒停止過;19世紀時,它再一次成爲許多傑出人物的思考主題。我們已經看到了席勒是如何來把握這一問題的。在歌德對普羅米修斯與厄毗米修斯問題的處理中,我們再一次看到了試圖進行某種調和的努力——即在更加高度分化的機能和相對而言未分化的機能之間進行調和,前者與基督教向善的理想相一致,後者的壓抑和未識別與基督教摒棄邪惡的理想相一致。[12]在普羅米修斯和厄毗米修斯的象徵中,席勒竭力從哲學和美學的角度加以解決的困難被古典神話的外衣所遮蔽。於是,正如我先前所指出的那樣,由此一些很典型且有規律的事件隨之發生了:即當一個人遭遇到他以其所掌握的手段難以解決的困難時,力比多的退卻就會自動產生,即出現退化。力比多從當前的問題中退卻,變成內傾的,並且和適應的早期模式一起在無意識中激活了有意識情境的某些仍然原始的類似物。這一法則決定了歌德對象徵的選擇:普羅米修斯成爲一個救世主,他把生命和火帶給處於黑暗中的人類。歌德的淵博學識本可以輕易地發現另一個救世主的;因而,決定因素的實際形式並沒有得到充分的解釋。這種解釋必定存在於古典的精神之中,它被認爲包含了那個特定時代(18世紀的轉折點)的絕對補償價值。它被每一種可能的方式所表達——美學的、哲學的、道德的,甚至是政治的(希臘風格)。它是古代的異教,以“自由”、“天真”、“美”等等美名出現,表達出那個時代的內在渴望。這種渴望,正如席勒清晰地表現的那樣,起源於未完成的、精神上野蠻的、道德上屈從的並且令人感到不安的情感。這些情感通過集體和個體的方式從一種片面的評價中發展而來,其不可避免的後果是:高度分化和尚未分化的機能之間的心理分裂變得明顯起來。基督教將人分爲有價值的和沒價值的對那個時代而言是難以容忍的,與先前的時代相比它更加使人敏感。罪惡偶然碰到了了永久的、自然的美的理念;美這樣一個概念對於那個時代來講已經是可能的了;因而,它向後回溯到一個更久遠的時代,在那時罪惡的理念還沒有破壞人的統一性,人性中的較高部分與較低部分能夠共存於本色之中,而不會冒犯道德上或審美上的敏感之處。
但是復歸文藝復興的努力遭受了同《普羅米修斯片段》和《潘多拉》一樣的命運;它一直在難產之中。古典的方略再也無法奏效,因爲基督教盛行的幾個世紀,連同其深刻的精神體驗潮流,都是難以否定的。因此,對古典的偏好就必須逐步淡化中世紀的模式。這一過程在歌德的《浮士德》裏顯得尤爲明顯,在那裏,問題的主旨得到了把握。善和惡之間的神聖賭注被接受。浮士德,這個中世紀的普羅米修斯接受了靡菲斯特菲勒斯(Mephistopheles)這個中世紀的厄毗米修斯的挑戰,並和他訂立契約。在這裏,問題被充分呈現出來,我們看到浮士德和靡菲斯特菲勒斯就是同一個體。從回顧的角度理解所有事物,並將其導向“易變可能性”的原初混亂狀態,厄毗米修斯因素走向極端,轉變爲惡魔的形式,其邪惡力量以其“冷酷的惡魔拳頭”反對每一種生物,並且迫使光明返回到產生它的母性黑暗之中。惡魔完全是一種真正的厄毗米修斯式的思維,持一種“唯”智識態度,將所有的生物化解爲原初的虛無。厄毗米修斯對普羅米修斯的潘多拉的樸素情感變成了靡菲斯特菲勒斯獲取浮士德靈魂的惡魔詭計。普羅米修斯拒絕神性潘多拉的睿智遠見,帶着遲來的成就,在無限地接近天堂母親中(“永遠的母性引領我們向上”),在格雷琴悲劇事件和對海倫的仰慕中得到補償。
在中世紀術士形象中,我們看到了公認的神祇普羅米修斯的反抗。術士還保留着原始異教的痕跡[13];他身上還有一種未被基督教的分裂所觸及的成分,也就是說,他有機會進入仍是異教徒的無意識當中,在那裏,對立雙方仍然共存於原始的純真當中,出離了“罪惡”之所及;但是,當進入意識生活時,由於同樣原始的因而也是兇惡的力量,它就易於招致邪惡與善。(“一種永遠創造惡,同時也永遠創造惡的力量”)[14]。
因此,他既是一個破壞者,也是一個解救者。因而這種人物非常適合成爲調和符號的載體。更有甚者,中世紀術士將古代的再也沒有可能性的純真擱置一旁,並且通過苛刻的體驗,它已完全吸收了基督教的成分。他的異教成分立即促使他成爲一個完全否定的並且禁慾的基督徒自身;他對解救的意願是如此急切,以至必須抓住任一可能的方式。但最終,基督教的解救方案也失敗了,於是可以看到,正是渴望解救、執著與異教成分的自信爲解救提供了真正的可能,因爲反基督教的象徵提供了接受惡的可能。因此,歌德的直覺以一種令人羨慕的明晰把握了問題。當然,非常有特點的是,其他較爲淺顯的解決途徑——《普羅米修斯片段》《潘多拉》和鍊金術,它們是匯合狄奧尼索斯的快樂與基督教的自我犧牲的折中[15]——則仍未完成。
浮士德的拯救以他的死作爲開始。他的生命維持了只有在其死亡中——即通過其重生,才能表達出的普羅米修斯的神性。從心理學上講,這意味着在個體的統一性完成之前,浮士德的態度必須停止。最初顯現爲格雷琴,隨後在較高層次顯現爲海倫,最後提升爲尊貴的格羅莉薩的形象是一種我現在還難以窮盡其多層意義的象徵。我只是指出,它涉及了被靈知所深刻洞察的同一古老意象,即夏娃、海倫、瑪麗和索菲亞這些神妓的理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