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0 UFO不僅爲人們所見,它們當然還出現在人們的夢境當中。這一點令心理學者們尤其感興趣,因爲這些夢告訴我們,它們是在何種意義上被潛意識所理解的。若想就某物在心靈中的反映勾勒出任何貌似全面的圖景,只憑純粹的思維活動是遠遠不夠的。除了感覺(估價)、知覺(現實感)和直覺(對可能的感知)這三種功能之外,我們還需要潛意識的反應以展現潛意識聯想情境。只有憑着這張全景圖,纔有可能對因外物而呈現的心理狀態做出一個全面的判斷。純粹思維方法註定有50%~75%的可能不會帶來令人滿意的結果。
621 下面我將藉助於具體例子,引述一位受過教育的女士所做的兩個夢。這位女士從來沒見過UFO,但對這一現象很感興趣,只是沒能在頭腦中形成一個確定的畫面。她並不瞭解關於UFO的諸多文獻作品,也不知道我對此所持的觀點。
我和許多人一起乘公共汽車沿香榭麗舍大道行進。突然,空襲警報響了起來。汽車停下來,所有的乘客都跳下車,轉眼間消失在附近的那些房子裏,房子的大門在他們身後一扇扇砰然關閉。我是最後一個下車的。我想跑進一所房子,但每一扇帶着亮閃閃銅把手的大門都關得嚴嚴實實,整條香榭麗舍大街空無一人。我把後背緊貼着一幢房子的外牆,擡頭仰望天空:出乎意料的是,我沒有看見轟炸機,卻看見一個飛碟狀物,一個形狀像水滴似的金屬圓形體。它緩緩地自北向南飛來,我感到自己正在受到監視。一片寂靜中,我聽見一個女人的高跟鞋發出清脆的響聲,她正沿着空曠的香榭麗舍大街的人行道獨自走來。那種氣氛真是怪異極了。
夜晚,我走在城市的街道上。天上出現了許多星際“飛行器”,每個人都逃走了。這些“飛行器”形狀好像龐大的鋼鐵雪茄。我沒有逃。一架“飛行器”注意到了我,斜斜地一直向我飛來。我心想:榮格教授說,人不應當逃跑。於是我就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盯着它看。從近處看,它的正面就像一隻圓眼睛,一半藍一半白。
在醫院的一間病房裏:我的兩個上司走了進來,滿臉憂慮的樣子。他們向我姐姐發問,情況怎麼樣了。我姐姐答道,由於看那“飛行器”,我的臉全被燒焦了。直到此刻,我才意識到他們所說的是我,而且意識到我的頭部全裹着繃帶,儘管我自己看不到。
622 正如夢中一開始的情形所顯示的,這個夢描述的是一種羣體恐慌,就像空襲警報拉響時那樣。一架UFO出現,它的形狀如同水滴。一種液態物,它所呈現的樣子如同即將滴落的水滴;從這一點,我們能清楚地看出,這架UFO被想象成一種從天而降的液體,就像雨那樣。UFO的這種令人稱奇的水滴形狀,以及上述關於液體的類比,也曾出現在有關文獻中。[19]這裏指的或許是通常報告中所說的飛碟形狀的多變性。這“天降”的液體必定具有神祕的特性,其概念或許類似於鍊金術中的aqua permanens(永恆之水),後者在16世紀的鍊金術中也被稱爲“天”,代表着quinta essentia(乙太或第五元素)。這水是鍊金術中的deus ex machina(解圍之神),奇妙的solutio(溶媒),solutio一詞就其意義來說,既指化學溶液,同時也指問題的解決辦法。實際上,它就是偉大的法師墨丘利(Mercurius)本人,[20]分解者和結合者(solve et coagula),它是物質和精神上的萬靈藥,同時又可成爲威脅與危險之物,作爲aqua coelestis(神性之水)從天而降。
623 正如煉金術士們所說的“石”並非石頭,他們的“哲學”之水也不是水,而是水銀,這水銀亦非普通的汞元素,而是一種“精氣”(pneuma)。它所代表的乃是神祕物質,在鍊金術操作過程中由低級的金屬轉化爲靈性形態,通常被人格化地稱爲filius hermaphroditus(赫馬佛洛狄忒斯之子)[21]、filius macrocosmi(外在宇宙之子)等。所謂“哲人之水”是傳統上用來改變化學元素的物質,在這一改變過程中,它自身也經歷了轉化。它又是“救贖之靈”。上述觀念起源於上古文獻,到中世紀又經過進一步的發展,甚至滲透到了民間故事和童話當中。一份非常古老的文稿(可能來自公元1世紀)中寫道,在尼羅河裏發現的一塊石頭當中藏有一個靈。“伸手到你掌心,喚出那個靈。那就是exhydrargyrosis(水銀的排出)”。在此後一段將近1700年的漫長時期裏,我們有充足的證據來證明這種萬物有靈論原型的效力。水銀(Mercurius)一方面是一種金屬,另一方面則是一種極易揮發的液體,也就是說,它很容易變成氣體或精氣;這種精氣被稱爲“spiritus Mercurii(墨丘利之靈)”,被視爲萬靈藥、救世主和servator mundi(世界的保護者)。墨丘利是“愈療的使者”,“給敵對雙方帶來和平”;作爲“不死靈糧”,它拯救造物衆生免於疾病和朽壞,正如基督拯救了世人一樣。在基督教早期的教父用語中,基督被喻爲“涌泉”;同樣,煉金術士們亦將墨丘利稱爲永恆之水、ros Gedeonis(基甸的露水)、vinum ardens(火酒)、mare nostrum(我們的海洋)、sanguis(血液)等。
624 在許多UFO目擊報告中,特別是一些早期的報告中,顯然都說到UFO能夠突然顯現,又同樣突然地消失。它們能被雷達測知卻不爲人眼所見,或者相反,能被人眼所見卻不爲雷達測知。據稱UFO可以隨心所欲地隱身,顯然肯定是由某種時而可見時而不可見的物質組成。與此最接近的類推結果是,這是一種揮發性液體,由某種不可見的狀態經冷凝形成液滴狀。展讀那些古老的文獻,我們依然能感覺到煉金術士們目睹水或水銀的蒸發時,對這消失復又重現的奇蹟心懷的神奇感:在他們的心目中,此乃“已變成水的靈魂”(赫拉克利特語)在赫耳墨斯[22]神杖的輕觸下再化作不可見的精氣,並由至高天降下,成爲可見形式的過程。潘諾普列斯的佐西摩斯(Zosimos of Panopolis,公元3世紀)曾爲我們留下一部寶貴文獻,其中就描寫了此種變化過程,是發生在一個廚用器皿當中的。守着蒸汽升騰的鍋子遐思,這是人類最古老的經驗之一——由此而產生的幻想,或許對於UFO的突然消失和突然重現也有所貢獻吧。
625 這個夢中出現的令人意外的水滴形,提示我們將其與鍊金術的一個核心概念進行比照,此一概念不僅源於歐洲,而且在印度和2世紀的中國都有其根脈。UFO的奇異性與其心理內容的奇異性相映成趣,而我們若想冒險對UFO現象做出任何闡釋,就必得援引上述心理內容作爲依據。鑑於UFO現象的離奇本質,我們根本無法指望本着自身熟悉的理性原則對其做出適當的解釋。若是藉着精神分析方法來探討這個問題,那就只能把整個UFO事件釋爲某種性幻想,充其量不過得出結論說,一個受壓抑的子宮自天而降。這解釋倒和那種把歇斯底里症釋爲“遊離失所的子宮”(νστєρo=womb,子宮)的古代醫學觀點不謀而合,特別是當女人做了焦慮之夢時更是如此。然而,UFO流言的來源卻主要是一些男飛行員,這又如何解釋呢?性語言並不見得比任何其他的象徵性表達方式更爲重要。從根本上講,這種解釋在神話色彩和理性色彩方面,與那些玄想UFO之性質、目的的科技神話並無二致。
626 夢者具有足夠的心理學知識,因此她在第二個夢中意識到了不應該屈服於內心的恐懼而逃跑,正如她情不自禁想地要做的那樣。但是潛意識創造出一種情境,把她的這條出路堵死了。於是她便有機會近距離地來觀察飛碟。事實證明它是無害的。實際上,那女子無憂無慮的腳步聲所暗示的,就是某人對此毫不知情或是毫不懼怕的情形。
627 在夢者的敘述中,開頭就說到那是一個漆黑的夜晚,正常情況下人人都沉浸在夢鄉的時刻。和第一個夢裏一樣,恐慌突然爆發。許多的UFO出現在空中。回顧上文對第一個夢的討論,在此我們可以說,那個超拔凡塵、半神形象的自性(self)整體已然分裂爲多個存在。從神話學意義上講,這可與多元的神、神-人、神靈或靈魂形成對應。在神祕哲學中,神祕物質有着“一千個名稱”,但實質上它是獨一的(One and Only,即獨一神),這一物質只有經由分裂(multiplicatio,增殖)才能變爲多元。煉金術士們着意進行的opus divinum(偉大工程)就是要釋放“鏈鎖的靈魂”,也就是說,要解放那分佈於造物之中、被造物所囚的創世之精魂,使之恢復原來的歸一狀態。
628 從心理學角度看,整體性象徵的多元化意味着它分裂成許多獨立的單位,成爲多個“自性”;那個代表着一神論的“玄祕”物質被分解成多元的次級神靈。站在基督教教義的立場,這種思維流程很容易被解讀爲最大的異端,只是耶穌基督曾經明明白白地指出“你們是神”,[23]此外,“我們都是神的兒女”這一同樣無可置疑的觀念也爲其提供了支持,兩者都預先假定人類與神之間至少存在着潛在的親緣關係。從心理學角度看,UFO爲數衆多可能對應着爲數衆多的人類個體的投射,而象徵物的選擇(圓形物)則表明投射的內容並不是真實的人本身,而是他們理想化的心靈整體性;不是人從經驗中瞭解到的自己,而是他的整個心靈,其意識內容尚需潛意識內容的補充。儘管我們由研究中瞭解到一些關於潛意識的情況,這給予我們一些關於潛意識本質的線索,但還遠遠不夠,甚至不足以爲其勾勒出一幅假想的圖像。僅以其中最大的一個難題爲例:時至今日,一些心靈學(parapsychology)[24]經驗已然成爲無可否認的事實,因此在對心理過程的評價中必須將其納入考慮範疇。在對待潛意識的問題上,我們已經不能再將其視爲一種因果式地依賴於意識的東西了,因爲它所擁有的某些特質並不在意識支配之下。它更應被理解爲一種自主的、與意識相互作用的獨立存在。
629 因而,爲數衆多的UFO便是一個整體的多個心理意象在天空中的投射;因爲,一方面它們代表着載有能荷的原型,另一方面這些原型作爲心理因素尚未得到辨識——其原因是,今天我們的意識當中,不包含那種使我們得以憑之理解心靈整體性之本質的概念範疇。可以說,我們的意識還處於一種過於古老的狀態,尚未出現這種類型的統覺(apperceptions),因此相關內容便無法被識別爲心理因素。此外,我們素來受到的訓練就是,絕不能把此類意象視作心靈固有的形式,而要把它當成心靈以外的、形而上空間裏的存在,或者當成歷史事實。因此,當原型從時代環境和普遍心理狀況中汲取了額外的能荷,卻因爲上述的原因而無法直接被意識所整合,就只有以自發投射的形式間接地表現出來。這時出現的投射意象從表面上看是一種獨立於個體心靈及其本質的實體。換言之,曼荼羅之圓所代表的整體性,搖身變成了由智慧生物所操縱的宇宙飛船。UFO通常的凸透鏡形狀可能是受到了以下事實的影響:歷史證據表明,心靈整體性向來具有某種宇宙親緣特性——個體心靈被認爲來自“上天”的源頭,是世界魂的一顆微粒,故而是一個小宇宙,是宏觀宇宙的反映。萊布尼茨的單子論(monadology)就是上述觀點的一個雄辯例子。宏觀宇宙就是我們周圍的星光燦爛的世界,在天真的心靈看來,它是一個球體,因此傳統上認爲我們的靈魂也是一個球體。實際上,天文學中所見的太空充滿了星星的集羣,即星系,它們大多是凸透鏡形狀的,與UFO的形狀相似。這種形狀可能是對近期天文學發現的一種妥協,因爲據我所知,在此之前的傳統中並沒有說靈魂具有凸透鏡形狀的提法。這裏我們看到的,可能是一箇舊有傳統被新吸納的知識所改造的例子,原始的觀念受到了意識最新獲取物的影響,正如現代人夢境中常用汽車、飛機來替代動物和妖怪一樣。
630 然而,必須強調的是,自然或絕對的“知識”也有存在的可能,那便是潛意識心理恰恰巧合於客觀事實的時候。這是一個由心靈學的發現而來的問題。“絕對知識”不僅出現在心靈感應、預知等情形下,在生物學上也有出現,比如波特曼(Portmann)所描述的狂犬病病毒對狗和人的不同生理結構的適應;[25]又比如黃蜂對毛蟲體內運動神經節的所在位置顯然瞭如指掌,才能準確地將後者麻痹,用以餵養自己的後代;還有信鴿所擁有的方向辨別力、某些魚類和昆蟲所擁有的效能近乎百分之百的發光能力、家雞和家貓對地震的預警能力,以及我們在共生關係中看到的令人稱奇的協作能力。我們還知道,生命過程本身不能單純地以因果律來解釋,而是需要“智能”選擇的參與。從這種意義上講,UFO在形狀上可與組成宇宙結構的要素——星系之間形成類同關係,儘管該觀點在人類理性頭腦看來是極爲荒誕不經的。
631 在這個夢裏,通常的凸透鏡形狀被少見的雪茄形狀代替,顯然是由舊式飛艇衍化而來。正如心理分析方法會用子宮這一女性“象徵”來解釋第一個夢裏的“水滴”形狀,同樣,在這個夢裏關於陽具形狀的性類比直逼人的眼目。人類心理的古久背景與原始語言有着太多的共同點,以至於兩者都會把未知的或未能完全理解的東西轉換成本能的、習慣形式的思維,如此,弗洛伊德才能歸結出所有圓形或中空的形狀都具有女性意指,而一切長條形狀都具有男性意指的論點,例如螺絲螺母、插座插頭等等——當然,這種說法也有一定的合理性。在上述情況下,人們對性的自然興趣引發了這些類比,而它們所展現的娛人畫面更是自不待言。然而,性並不是煽動此類喻象的唯一因素,另外一個因素就是飢餓,即飲食的慾望。在宗教史上,人除了通過性的途徑與衆神結合,還通過吃喝的途徑達成同一目的。就連性的吸引也成爲飲食比喻的對象:當我們喜愛某個女孩時,就會說她“秀色可餐”。語言當中充滿了用一種本能來表述另一種本能的比喻,但我們無須由此得出結論說,其中真實的內核永遠是“愛慾”或食慾、權力慾等。關鍵在於每一情形都激活了相關的本能,後者便作爲一種必不可少的需求佔據了主導地位,從而決定着象徵物的選擇及其解釋。[26]
632 在這個夢境裏,極有可能存在着菲勒斯類比(phallic analogy),它按照這一超級古老的象徵的含義,賦予UFO某種“具有賦生能力的”、“使多產的”,並且(在最爲寬泛的意義上)“有穿透力的”特質。古時候,人們用性行爲來喻指那種被神“穿透”或者說“接納”神的體驗。[27]不過,如果僅只因爲一個比喻就把真正的宗教經驗解讀爲“潛抑的”性幻想,則是一種極大的誤解。寶劍、槍矛或箭矢也可以表達“穿透”的意義。
633 夢者並沒有因爲UFO的可怕樣子而逃開,甚至當她看見它徑直飛向自己時,也沒有跑。在這次面對面的遭遇中,原來的圓形或凸透鏡形狀又以“圓眼睛”的形式得以再現。這個意象與傳統的“上帝之眼”意象形成了對應,上帝的眼目無所不見,檢點人心,揭示真相,無情地看穿心靈的每個角落。它反映着人對自身存在的整個現實的洞悉。
634 這隻眼是半藍半白的。這對應着天空的色彩,是純淨的藍天和爲其提供遮蔽的白雲的顏色。自性作爲心靈的整體乃是對立因素的結合體。如果沒有陰影,就連自性也稱不上真實。它永遠由兩面構成,一面明亮另一面幽暗,就像《聖經·舊約》中所體現的前基督教時代的上帝概念,這一概念較之至善論(Summum Bonum)更切合於宗教經驗的實際情況(《啓示錄》14:7),因爲後者僅立足於一個三段論式推理(privatio boni,善的缺乏),故而其根基並不穩固。就連深受基督教思想浸染的雅各布·伯麥(Jacob Boehme)也無法迴避這一洞見,並在他的《有關靈魂的四十個問題》中,對此進行了雄辯的表述。
635 UFO的水滴形狀暗示着它是某種液態物質,類似於“水”的東西,後來這個意象又讓位於圓形結構的意象,後者不僅有視物能力,即發光能力(古老的觀念認爲,“光”等同於“看”),還散發出灼人的熱力。這令人立即聯想到摩西見過上帝之後臉上發出的凡人無法忍受的榮光,想到“我們中間誰能與永火同住呢?”(《以賽亞書》33:14),又想到耶穌的話:“靠近我的就是靠近火”。
636 如今擁有這種經驗的人多半會急忙去找醫生或心理學家,而不是到神學家那裏去尋求幫助。我本人就不止一次地遇到過,那些被自己的夢或幻象驚嚇到的人跑來向我諮詢。他們把這看做是精神疾病的症狀,有可能是發瘋的先兆;然而事實上卻是“神的託夢”,即真實而真正的宗教體驗,與沒有準備的、無知的、懷着深刻偏見的頭腦之間所發生的牴觸。在這件事上,今天的人們並無選擇的餘地:任何不尋常的事情都只能被歸之於病態,因爲人們心目中被奉爲“終極真理”的,乃是“統計平均值”這種抽象概念,而不是現實。由於人們對狹隘的思維能力和偏頗理性的推崇,一切價值感都遭到壓抑。難怪我們的患者在夢中經歷了與UFO的遭遇之後,會發現自己躺在醫院裏,臉被灼傷。這種事情如今並不足奇。
637 第二個夢不同於第一個夢的地方在於,它表現出夢者與UFO的內在關係。UFO在衆人當中特別注意到了她,不僅向她轉過探尋之眼,又以奇異的熱力照射她,這熱力就是她自身內在易感性的同義詞。火在象徵意義上等同於某種極爲強烈的情感,在此例中這種情感十分意外地臨到她心頭。儘管她有許多理由對UFO感到害怕,但是她依然堅持站在那裏,彷彿它實質上於人無害似的;可是現在她卻被迫認識到,它是能夠發出致命熱力的,而這種敘述在關於UFO的記載中經常見到。[28]這熱力乃是她自己尚未意識到的情感的投射——儘管這情感已經強烈到了產生實際效應的程度,卻依然沒有得到識別。甚至她的面部表情都已經因此而發生了改變(被灼傷)。這不僅令我們想到摩西臉上的變化,還有聖人克勞斯兄弟(Brother Klaus)在令人驚駭的幻象中見到上帝之後所發生的變化。[29]它指向某種“不可磨滅”的經驗,其痕跡在他人眼裏始終可辨,因爲它已經給經歷者的整個人格帶來了明顯的變化。當然,在心理學意義上,這樣的事件只是預示着潛在的變化;它必須首先接受意識的整合。正因爲如此,克勞斯兄弟才感覺到有必要花費許多年頭進行枯燥的學習和冥想,直到最後他成功地認識到,自己所經歷的可怕幻象實際上是聖三一(Holy Trinity)向他顯現的異象,這與那個時代的精神是一致的。通過這種方式,他把上述經驗轉化爲經過整合的、對他具有理智和道德約束力的意識內容。同樣的工作尚有待於我們的夢者去完成,或許所有那些目睹過UFO、夢中見到過UFO或傳播過這方面流言的人,都應包括在此列。
638 神性的象徵恰巧重合於自性的象徵:那些看似代表着心靈整體性的心理經驗,在另一方面則表現着“神”的觀念。這並非斷言此二者形而上的同一性,而只是從經驗主義角度指出代表它們的意象的一致性,這些意象都發源於人類的心靈,正如我們此處分析的這個夢所表明的那樣。至於這些意象相似性的形而上前提究竟是什麼,這和所有超驗的東西一樣,都已超出了人類所能瞭解的範圍。
639 天空中孤零零的“上帝之眼”,是潛意識所提供的對於UFO的解讀,這一母題亦可在古埃及神話中發現,就是“霍魯斯(Horus)之眼”——霍魯斯神靠着它治好了其父奧西里斯(Osiris)被仇敵塞特(Set)害得半瞎的眼睛。這獨一的“上帝之眼”也曾出現在基督教典籍的插圖中。
640 在研究集體潛意識產物的過程中,凡舉明白無誤地表現出神話特質的意象,我們都必須對其象徵語境加以仔細考查。它們是心靈及其結構天生固有的語言,並且,就其基本形式來說,絕對不是個人後天習得的。人類心靈儘管具有出色的學習和意識能力,但是也和動物心靈一樣,是一種自然現象,心靈植根於物種與生俱來的本能,帶着其固有的特定形式,從而構成了該物種的特有傳承。意志、意願和一切個人的差異性都是後天習得的;它們之所以存在,靠的是已然由純粹本能中獲得自我解放的意識。凡是在原型形成方面存在問題之處,人格試圖對此進行解釋的努力就會引我們走上歧路。另一方面,比較符號學(comparative symbology)方法不僅從科學立場上被證明頗有成效,而且在實踐中也令更深入的理解成爲可能。符號學的或曰“放大的”方法所創造的結果,最初看起來像是將其回譯爲原始語言似的。實際上,假如這種在潛意識幫助下的理解活動只是純粹智力上的鍛鍊,而不是一種調動我們全部能力的活動,那麼它的確會成爲上述的“回譯”。換言之,原型除了它正式的表現形式之外,還擁有一種神祕性質,一種在實踐中十分高效的情感價值。一個人或許意識不到這種價值,因爲它有可能被潛抑;但潛抑會帶來神經失調的後果,因爲被潛抑的影響依然存在,只是通過某些不適當的路徑爲自身尋到了另一條發泄渠道而已。
641 正如這個夢中清楚表現的,UFO來自於潛意識背景,而潛意識背景一貫地通過神祕意念和意象來進行自我表達。正是這些神祕意念和意象爲這個奇異現象提供瞭解讀,使之顯示出重要性——之所以說它重要,不僅僅是因爲這勾起了與比較心理學發現相關聯的朦朧的歷史記憶,而且是因爲這其中有實實在在的情感過程在發揮着作用。
642 當今時代,人們出於科技原因,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關注頭頂的天空。對於飛行員們來說就更是如此,他們的眼光一方面要盯着面前複雜的操縱設備,另一方面要涵蓋前方的一片茫茫浩天。他的意識片面地專注於那些需要最認真觀察的駕駛細節,而在意識的後臺,他的潛意識則努力地在填充那片無邊無際的虛空。他所受到的訓練和他的常識都妨礙他注意到自己內心爲補償那片空虛及高高飛行在大地之上的孤獨感而悄然升起並變成可見形式的一切。上述環境爲自發心理現象的發生提供了理想的條件;每個曾經在沙漠、海洋、深山或原始森林的孤獨、寂靜和空虛環境下生活過足夠長時間的人都會了解這一點。理性主義和厭倦感從根本上說是城市居民所特有的對於刺激的過分嗜好的產物。城市居民追求人爲的感官刺激,藉以逃避內心的厭倦感;寂寞的隱者不追求這些,反倒無可奈何地深受其擾。
643 我們從苦行僧和隱修者的生活中得知,無論他們願不願意,也無須來自意識的任何協助,自發心理現象都會由其內心升起,以補償他們的生理需求:神祕幻想的意象、幻象和幻覺,其中有些可能被給予正面的評價,也有些可能被給予負面的評價。那些得到正面評價的,來源於人們感到屬於靈性的潛意識範疇,另一些則顯然來源於人們再熟悉不過的本能領域,那裏有豐盛的佳餚、滿壺的美酒,有無上的美味安撫着他們的飢腸,有美豔撩人的尤物屈服於他們久被壓抑的性慾,有鉅額財富和世俗的權勢降臨於他們,替代了現實中的清貧和默默無聞,更有熙熙攘攘的人羣、喧囂和音樂,爲那令人難以忍受的寂靜和孤獨平添了一抹生動。儘管我們可以方便地說這些意象是發自潛抑的慾望,並以這種方式來解讀幻想的投射,但這卻無法用來解釋那些得到正面評價的意象,因爲後者與潛抑的慾望並不相符,而是對應於某種完全自覺的慾望,故而無法形成投射。只有當心理內容與自我人格的關聯未被認知的時候,纔有可能以投射的方式表現出來。出於這個原因,上述的慾望假說只能被拋棄。
644 隱者所追求的是一種靈性經驗,併爲此目的而壓抑自身的凡俗一面。自然,受到觸犯的本能世界會以不體面的投射對此做出反抗;然而他們的精神領域也同樣以正面性的投射對此做出響應——這種情形,按我們的科學思維方式來說是大大出乎意料的。因爲他們的精神領域從未受到絲毫忽視;相反,他們通過祈禱、沉思及其他精神活動而竭盡所能地滋養其靈性。故而,按照我們的假說,這一方面理應不需要什麼補償;那種一味壓抑肉體的片面性已然在本能的狂野反抗中得到了補償。不過,表現爲神祕意象的正面性投射,它的自發出現在經歷者看來是一種神恩,被視爲神性的啓示,而這些幻象的內容也的確具有上述的特點。從心理學角度講,這些幻象與被忽視的本能所產生的幻象在功能上是完全一致的,儘管聖人們不遺餘力地塑造自身的靈性是一個無可否認的事實。他們不曾壓抑靈性,因此在這方面並不需要補償。
645 面對上述困境,如果我們依然堅持已經證實的補償理論,那麼我們就將被迫做出以下的矛盾結論:儘管表面上相反,但隱者在靈性上實則處於虧欠狀態,需要適當的補償。正如生理上的飢渴被美味大餐所滿足(至少在比喻的意義上如此),同樣,靈魂的飢渴也因充滿神祕意象的幻象而獲得飽足。然而,令人難懂的是,隱者的靈魂爲何會感到“飢渴”?他付出一生來追求的panis supersubstantialis(靈糧),已經足夠令他飽足了,除此之外他還能隨時隨地由教會的恩具[30]中得益。那麼,他又怎麼會有所缺乏呢?儘管他擁有這一切,但事實上,他仍然沒有得到足夠的營養,他那難以填滿的欲壑依舊張着大口。顯然,他現在所缺乏的是真實而直接的靈性現實經驗,無論這經驗如何體現出來——是相對具體還是較富於象徵性,都無關緊要。無論如何,他所期待的絕非任何塵俗的現實可觸之物,而是崇高的、不可觸及的靈性幻象。這種經驗本身就是對傳統形式之貧瘠空洞的一種補償,因而會受到隱者本人的至高推崇。一種神祕意象確確實實地顯現於他眼前了,這意象並非出自他自己的創造,其真確性、現實感(因它確是在他身上“上演”着)與那被忽視的本能所編織的幻覺毫無二致;然而,前者因這種現實性和自發性而被他渴望,後者(感官幻覺)卻因同樣的原因而遭到他的厭棄。只要神祕內容能夠以這樣或那樣的方式利用傳統的形式,那麼它就沒有原因導致焦慮。然而一旦它們違背古道,表現出某種非同尋常的、令人不快的狀貌,此事的性質就變得令人痛苦地曖昧起來。這時,這位聖人便開始懷疑它們是否和感官的幻覺一樣虛妄。事實上,甚至可能出現原本被視爲神啓的幻象最終被斥爲魔鬼的誘惑這種情況。在這一點上,辨別標準是簡單而絕對傳統的,不像辨別真實的和幻想中的大餐那樣,只看其現實與否。幻象,正如它的神祕內容一樣,是一種心理現象。在這個領域裏,精神對精神形成迴應;而在禁食過程中,迴應身體對食物需求的乃是幻覺,而不是一頓真正的大餐。如果說第一種情形是用現金付賬,那麼第二種情形就是用空頭支票付賬了。前者是令人滿意的解決方式,而後者顯然不是。
646 不過,上述兩種情況在現象結構上是完全一樣的。生理飢渴需要真正的飯菜加以滿足,靈性的飢渴則需要神祕的內容加以滿足。這些內容具有原型的本質,總是以自然的啓示方式形成自我表達;因爲基督教象徵和其他任何宗教觀念一樣,都建築在可以一直回溯到遠古時代的原型模式之上。這些象徵的“整體性”特點,包納着人類的所有興趣和本能,故而保證了原型的神聖性。正是出於這種原因,我們在比較宗教學研究當中,總會發現宗教和靈性方面的東西與性、飢餓、侵略、權力等內容相互關聯。宗教象徵的一個特別豐富的來源,是某一特定時代或文化情境下最受重視的本能,或者是最受個人關注的本能。有些人羣把食慾看得重於性慾;也有相反的情況。我們的文化所關注的重點並不在於食物禁忌,而是更多地在於性的約束。現代社會中,這個問題已發展到如此地步,以至於性的禁忌扮演着一個受傷神祇的角色,在人類活動的方方面面尋求着報復,其中也包括心理學領域,其表現就是把“精神”簡化爲性壓抑的學術傾向。
647 然而,我們應該嚴肅地看待以性語言對象徵進行的片面解讀。如果人類對精神目標的追求不是一種真正的本能,而只是特定社會發展的結果,那麼本着性原則的解讀便是再恰當不過、也最容易爲理性所接受的。然而,即便我們承認對完全性和整體性的追求具有真正本能的特性,並以此作爲我們進行闡釋的主要依據,性本能和對整體性的追求之間存在密切關聯這一事實卻依然存在。除宗教期待之外,沒有什麼比性更能對現代人構成自覺的、個人化的挑戰。也有人可以發自內心地說,他本人更多地受着權力本能的控制。此事應取決於每個人的天性及其主觀傾向。唯有一點無可置疑,那就是,在當代人意識中,人類基本本能當中最重要的追求整體性的宗教本能扮演着最不顯眼的角色,究其原因,正如歷史所顯示的,在於它能夠通過持續的倒退,以最大的努力掙脫與其他兩種本能的關聯,從而免受它們的沾染。這些可以訴諸於人所共知的普通日常現實,但朝向不聖潔的本能爲證明其存在卻要求更加高度分化的意識、深思、自省、責任感以及林林總總的其他品質。因此,此種本能並不爲那些相對說來潛意識化的、受自然衝動驅使的人所接受,這樣的人受限於自己熟悉的世界,固守於那些庸常的、明顯的、可能的、在集體意義上有效的東西,他們的座右銘是:“思索太難了,所以不如聽從羣體的判斷!”任何看起來複雜、不尋常、令人迷惑並且成問題的事物如果能被化簡爲平凡而普通的,都會令他們感到極大的寬慰,特別是當其答案顯得驚人的簡單,並且有些可笑的時候。最方便的解釋總是性本能和權力本能,而把一切都化簡歸因於這兩種顯性基因的做法,令理性主義者和唯物主義者們獲得了一種難以掩飾的滿足感:他們藉此漂亮地甩掉了一個令他們在思維上和道德上很不舒服的難題,此外還能享受到一種完成了一件有用的啓蒙工作的成就感,這種啓蒙將使個人從不必要的道德及社會責任下解脫出來。於是乎,他們就可以擺出一副有恩於全人類的姿態了。然而,細加考察之下,情況卻與此大相徑庭:個人被免除了一項困難的、看似無法解決的任務,而這卻導致更危險的壓抑,性的壓抑被理性主義或毀傷靈魂的玩世不恭所替代,而權力本能則被推向某種社會性質的理想。這種情形與追求整體性的目標完全是背道而馳的,因前者的初衷乃是將個人從其他兩種本能的強迫作用下解放出來。他面前的任務帶着未被使用的所有能量又兜轉回來,將那向來妨礙人向更高層次發展的本能強化到了幾乎病態的程度。無論如何,它總是帶着我們這時代所特有的令人神經緊張的效果,故而從一般意義上說,當前在個人層面和世界層面上的分裂格局主要應歸咎於此。我們只是不肯承認陰影的存在,這才導致“右手不知道左手在做什麼”的局面。
648 天主教會雖然把性罪錯視爲一種“可饒恕”的輕罪,但它正確地審時度勢,因而在實踐中始終把性作爲頭號敵人嚴加防範,從各個幽微的角落對其進行偵測。如此便創造出一種對性的敏銳意識,這對於靈性薄弱者固然有害,而對於靈性強健者卻可促進其深思,拓展其意識領域。天主教會講究浮華排場,多爲清教徒所詬病,而這種排場的意圖顯然在於顯示靈性的威權,令其在自然的權力本能面前得以高揚。以果效而論,此舉的威力大過最雄辯的邏輯論證;邏輯家是沒有人樂意跟從的。從人類總體來看,能由深思中學習的人只佔極小的比例;其他所有知識的傳達,全靠可見例證的暗示力。
649 一段題外話之後,我們還是言歸正傳,繼續討論從性角度解讀象徵的問題。如果我們試圖定義那拯救、療治並創造整體性的宗教體驗的心理結構,以下似乎就是我們所能發現的最簡單的公式:在宗教體驗中,人面對面地遇到了一個在心理意義上不可抗拒的他者。關於這種力量的存在,我們只能臆斷,卻拿不出任何現實的或邏輯上的證據。它披着一層心理僞裝降臨於人心。我們不能說它是純粹靈性的,那樣的話,我們的經驗會立即跳出來迫使我們收回這種判斷,因爲幻象往往根據我們個人的心理特性而以性或其他非靈性衝動的形式表現出來。只有某種不可抗拒的東西,無論其表現形式如何,才能對整個人構成挑戰,並迫使其作爲一個整體而做出反應。我們無法證明此類事情在發生或者肯定發生,也沒有證據表明它們是超乎心理範疇之物,[31]因爲關於它們的所有證詞完全建築在個人的敘述和表白之上。在我們當今這個崇尚唯物論和統計數字的時代,這一點聽來彷彿是對宗教體驗的一種譴責了。結果,普通人的頭腦所選擇的避難所不是無信仰就是輕信,因爲在他們看來,心靈不過是一縷可憐的霧氣而已。這裏只有兩種選擇:或者存在無可辯駁的事實,或者這個他者僅只是受到壓抑的性或受到過度補償的自卑情結所引起的幻象。作爲這種認知的反動,我極力主張承認心靈自有其獨特的現實。儘管人類在有機化學方面已有了大幅進展,但我們還遠未達到能將意識作爲一種生物化學過程來解釋的程度。相反,我們不得不承認,化學法則甚至無法解釋食物同化的選擇性過程,更不必說解釋生物機體的自我調節和自我存續了。無論心靈的現實性如何,它似乎重合於生命現實,同時又與統轄無機世界的客觀規律相聯繫。因爲心靈還具有另一種不爲我們大多數人認可的屬性,也就是那種令空間和時間相對化的、目前已成爲深入的心靈學研究對象的獨特因素。
650 自從人們由經驗而發現了潛意識的存在,心靈及其內在活動已經成爲自然的事實,而不再被認爲是一種主觀意見——如果它們生髮於反覆無常、無根無據的意識,則必定屬於主觀意見無疑。不過,據我們所知,儘管意識具有千變萬化的活動性,它的基礎卻是相對靜態的,或者至少可以說是高度保守的本能及其特定表現形式——原型。這一背景世界[32]已被證明是意識的對立面,後者由於其活動性(學習能力)而經常處於失去根基的危險之下。正是出於上述原因,人類從遠古時代起便感到舉行各種儀式的必要性,以便通過這種方式來尋求潛意識的合作。在原始社會裏,沒有人會無視神靈的影響而自作主張,人們心裏總是裝着衆神、精靈、命運、時間和地點的神奇特質,恰當地承認人自己的意志只是總體情境中一個微小的組成部分。原始人的行爲具有一種“整體性”的特點,這是文明人總想拋棄掉的,彷彿它是個不必要的累贅。沒有它似乎也照樣諸事順利。
651 這種態度的一大優勢在於,它發展了有辨別能力的意識,但它也同樣存在着一大缺點,那就是令人原有的整體性分裂爲各自獨立、彼此衝突的多項功能。這一損失在現代越來越明顯地表現出來,併爲人所感知。在此我只需提起尼采(Nietzsche)那充滿酒神精神的“突破”體驗,以及德國哲學中那股以路德維希·克拉格斯(Ludwig Klages)的著作《作爲靈魂之反動的精神》(Der Geist als Widersacher der Seele)作爲顯在標誌的潮流。通過上述分裂過程,意識的某一功能得到高度分化,從而能夠脫離其他功能的控制,以至獲得了某種自主性,構築起一個屬於它自己的世界,其他功能只有在服從於該主要功能的條件下才能獲准進入這個世界。這樣一來,意識便失去了自身的平衡:如果智力佔據了支配地位,那麼情感的價值判斷力便遭到削弱,反之亦然。另外,如果感覺佔據了支配地位,直覺這種對有形事實最不加留意的功能就會受到阻礙;反之,一個擁有過多直覺的人則會生活在一個充滿未經驗證的可能性的世界裏。這種發展所帶來的一個有用結果就是專門化,但它也同樣助長了令人不快的片面性。
652 正是這種片面的特性使得我們僅從一個角度來看待問題,一旦有可能,還要把它們簡化爲單一的原理。在心理學上,這種態度不可避免地會導致按照某種特定的偏見來解釋問題的傾向。例如,在明顯外傾論中,研究心靈整體時會追溯到環境的影響,而在內傾論中,追溯的方向則是朝向身心兩方面的遺傳稟賦以及與其相伴的智力和情感因素。兩種解釋都傾向於把人的精神結構當成一架機器來對待。任何人若試圖不偏不倚地公平對待這兩種論調,就會被斥爲矇昧主義。然而,在實踐中應當對這兩者兼而用之,即使這最終會導致一系列自相矛盾的說法。因此,爲避免解釋原則的多重性,一個容易識別的基本本能就會壓倒其他本能而佔據主導地位。尼采將其全部理論都建築在權力本能之上;快樂及其挫折則是弗洛伊德學說的根基所在。在尼采那裏,潛意識還作爲某種具有一定重要性的因素而被感知;而到了弗洛伊德的理論中,潛意識成了一個sine qua non(必要條件),然而它從未蛻去作爲次要之物的特性,並且“只不過”是潛抑所帶來的結果;而阿德勒(Adler)的視野則侷限於主觀的“聲望(prestige)”心理學,在這裏潛意識作爲一種可能的決定性因素已經完全看不見了。弗洛伊德心理分析傳承到第二代,也遭逢了同樣的命運。由弗洛伊德本人所開啓的通向潛意識心理學的重要開端,到俄狄浦斯情結這一個原型便戛然而止,再也沒能得到其學生後輩當中治學更縝密者的進一步發展。
653 在亂倫情結中,性本能的跡象是如此昭然若揭,以至於受哲學所限的智力頭腦足可滿足於這一結論。阿德勒的主觀權力意志也同樣如此。兩種觀點都鑽進了某一種本能前提的牛角尖,而沒有爲對方留下空間,把我們撂在了片段解釋的專家式死衚衕裏。另一方面,由於弗洛伊德的開拓性工作,產生了記述完備的精神現象學歷史,而這令我們得以從全局的角度來縱觀人類心靈。心靈的自我表達並不僅僅限於個人人格的主觀層面,超乎這個層面的還有集體心理現象,對於後者,弗洛伊德也有所察覺,至少在原則上如此,正如他的“超我(superego)”概念所顯示的。目下的情況是,方法和理論還都掌握在精神病醫生手中——這種情況已經持續得太久了——他們所關注的自然只是個體及其迫在眉睫的個人問題。涵蓋史學研究的對基本原理的研究當然不是他們的本行,而且他們所受的科學訓練和實際工作對其瞭解心理學的基本知識也無甚助益。出於這個原因,弗洛伊德認爲自己必須跳過比較心理學這個顯然是令人厭倦的梯級,繼續向主要憑推測的、極不確定的史前人類心理領域推進。在這一過程中,他失去了腳下的堅實地面,因爲他不願受教於人種學家和歷史學家的發現,而是把自己在診療過程中由現代神經症患者身上獲得的洞見,直接轉移到原始心理學這個廣闊的領域。他沒有足夠地注意到一個事實,即在某種情況下會發生重點的轉換,其他的心靈優勢遺傳物(dominants)開始發揮作用。弗洛伊德學派侷限於俄狄浦斯母題,即亂倫原型,因此他們的觀點始終以性爲主。他們認識不到俄狄浦斯情結是僅限於男性的,而且性並非心理過程中唯一可能起作用的優勢遺傳物;至於亂倫,由於其中包含着宗教本能,因此遠遠不只是後者的原因,而是它的一種表現。在此我且不提自己在這方面的努力,因爲對大多數人來說,我的理論始終像“七印之書”一樣屬於不敢輕易碰觸的東西。
654 然而,性假說卻有着相當令人信服的力量,因爲它恰恰契合於心靈的主要本能之一。權力假說也是如此,它同樣訴諸本能,後者作爲一種特徵不僅表現在個人身上,而且表現在政治和社會運動之中。我們在上述兩種立場之間找不到調和點,除非承認自性(self)同時包納個體和社會的獨特本質。經驗告訴我們,原型具有“逾越性”;它們有時能表現得彷彿既屬於社會又屬於個人;因此其效能是神祕而有感染力的(感性化的人才能以情感動別人)。在某些情況下,這種逾越性也能製造出意味深長的巧合,即因果性的同步現象,萊恩的ESP實驗結果便是一例。[33]
655 本能是生命整體性的一部分;它們關聯且從屬於這個整體。各種本能作爲單獨存在的釋放會導致混亂和虛無主義,因爲這種釋放打破了個人的統一完整性,從而造成了個人的毀滅。心理治療的任務——如果被正確理解——應當是對上述整體性的保持或重建。教育的目的不可能是製造理性主義者、唯物主義者、專家、技師等等諸如此類的人,這些人還未意識到自身的來源,就被猛然推入現在,爲社會的迷惘和分裂狀態平添了一份助力。出於同樣的原因,任何心理治療如果侷限於單一方面,都不能達到令人滿意的結果。然而上述行爲的誘惑力是如此之大,在節奏匆促的現代文明社會裏,本能失落的危險又是如此充滿威脅,因此我們對於本能的每個表現都必須保持嚴密關注,因爲它是整體性的一部分,對於人的心理平衡可謂至關重要。
656 鑑於以上原因,UFO在性方面的意義值得我們關注,因爲它表明這一現象的結構當中也有性這種極爲有力的本能的參與。在上文所述的一個夢中,我們談到了一個女性象徵的出現,而在另一個夢中,又有男性象徵出現,它們分別與相關報告中提及的凸透鏡形狀飛碟和雪茄形狀飛碟一致,這恐怕不是一種巧合,因爲凡成雙成對的事物,只要一個出現了,我們就自然期待着看到另一個。
657 幻象是一種象徵,它不僅僅由思維的原型形式構成,還包含着本能因素,這樣它就可以理直氣壯地自稱爲一種“現實”了。它不僅具有“歷史性”,還具有時事性和能動性。因而,它不僅能激發人的自覺的科技幻想和哲學思辨,而且能潛入他的內心,觸及他的“動物性”本質。我們料想中的真正的象徵正是如此;它必須能夠作用於整體的人,並能表達整體的人。無論在這個問題上性解釋是多麼不盡如人意,但它所做出的貢獻卻不容忽視,必須給予適當的考慮。
658 同樣地,權力本能也在兩個夢中均有表達;夢者出現在一個獨特的情境當中,她被單獨挑中,確被“揀選”出來,就像面部被聖火燒到的人那樣。上述兩種解釋,就其聲稱的排他性而言,均爲突出本能的表現而泯除了夢的象徵意義和個人因素。在本能不可抗拒的力量面前,個人的虛弱再一次得到證實。對於尚未認識到這一事實的任何人來說,此類解釋當然顯得新奇而令人印象深刻。但我們的夢者並不屬於天真無知的類型,在她看來,以這種方式把這個夢打發掉是沒有意義的。相反,她是一位曉得個人的泯滅意味着什麼的現代人。令人麻痹的虛無感和失落感藉着這些夢得到了補償:衆人當中唯有她頂住了恐慌,並識別出了它的起因。那超自然之物指向的目標是她,並在她身上留下了它力量的可見痕跡。她被從衆人中區別出來,成爲“選民”。只有當純粹功能性的存在所帶來的自卑感和無謂感對人格形成了扼殺的威脅時,潛意識的這一姿態才自然有了實用的意義。
659 這件事情可以作爲今日瀰漫於有思想的人羣中的焦慮和不安全感的一個範例,同時也揭示出潛意識的補償力量。
660 這是一位42歲的女性患者記錄下來的,是她本人六年前所做的一個較長的夢的片段。那時候她根本沒聽說過飛碟這類東西。在夢中:
她站在一座花園裏,突然聽到頭頂傳來發動機的嗡嗡聲。她坐在花園的牆上,擡頭看發生了什麼。天上出現了一個黑色的金屬物,並且繞着她飛:那是一隻巨大的飛行蜘蛛,通體用金屬製成,眼睛又大又黑。它呈圓形,是一種獨特的新型飛機。一個莊重的聲音從飛蛛體側發出,洪亮而清晰;那是一篇禱詞,意在訓誡和警告所有人,包括地球上的人和飛蛛內部的生物。禱詞的主要內容是:“請引領我們下降,讓我們在低處(得平安)……請攜我們扶搖直上!”和花園毗鄰的是一座行政大廈,那裏正在做出某些國際決策。那飛蛛降到不可思議的高度,沿着大廈的窗口飛行,顯然是爲了讓它的聲音影響到裏面的人,向他們指出和平之路,也就是通向隱祕的內心世界之路。他們應當做出和解的決策。花園裏除她之外還有一些旁觀者。她覺得有點尷尬,因爲自己衣着不整。
661 在之前的那一部分夢中,夢者的牀緊靠着花園的牆。於是,夢中她就睡在露天,完全暴露於大自然的影響之下,這裏的“大自然”在心理學上意味着非個人化的集體潛意識,由於它與我們所處的自然環境形成了對應,因此總是投射於自然之上。牆代表着一道分隔夢者的周遭世界和較遠處世界(行政大廈)的屏障。一個圓形金屬物出現了,被夢者描繪成一隻飛行蜘蛛。這一描述很切合UFO的情況。該金屬物被稱作“蜘蛛”,這令我們想起那種把UFO說成某種身披泛着金屬光澤甲殼的外星昆蟲的假說。它們近似於我們地球上的昆蟲,後者的幾丁質甲殼外觀上也很像金屬。每個UFO都被視爲單獨的昆蟲個體,而不是一羣。[34]我得承認,我自己在閱讀大量飛碟報告的時候,也不由得想到UFO的獨特活動方式真的很像某些昆蟲。對於善推測的頭腦來說,世上沒有任何不可能的事,其觀念基礎就是,大自然在別樣的條件下能夠以完全不同於以往的方式進行自我表達;比如,若環境合適,進化的結果就可能不是會發光的昆蟲,而是某種“抗地心引力”的生物。無論如何,我們在科技方面的想象力總是遠遠落後於大自然。我們經驗範圍內的一切都受引力定律所轄,只有一個重大的例外:那就是人的心靈。我們由經驗中感知,心靈本身是無重量的。就我們的知識範疇而言,心靈“實體”和引力之間風馬牛不相及。二者似乎有着原則性的不同。心靈所代表的,乃是我們所知道的引力的唯一對立面。用“抗地心引力”來形容它,可以說是分毫不差。我們可以援引心靈學中的懸浮現象和其他心理現象作爲證據,對於這些令時間和空間相對化的現象,只有無知者纔會加以否認。
662 顯然,此處“飛蛛”是建立在這種潛意識幻想之上的。在關於UFO的文獻中,也有提到飛行的蜘蛛的,用以解釋據說出現在Oloron和Gaillac地方的“蛛絲雨”。[35]值得注意的是,此夢也情不自禁地向現代科技幻想做出了讓步:它把這個蜘蛛叫做“一種獨特的新型飛機”。
663 蜘蛛的心理本質由一個事實而表露無疑:那就是它擁有“聲音”,這聲音顯然發自某種類似於人類之物。這一奇特的現象令人聯想到精神病患者的一種類似症狀,他們能聽到任何物體或者任何人對他們說話。幻聽和幻象一樣,都是潛意識活動造成的感官自主表現。在記述UFO的相關文獻中也有關於“上天的聲音”的描寫。[36]
664 夢者重點強調了眼睛,它代表着看和看的意願。這意願被那聲音表達出來,其中的信息既是傳達給地球人的,也是傳達給“飛蛛內部的生物”的。關於“飛機”的聯想令人不合邏輯地感到那是一架運送乘客的機器。其中的乘客顯然被認爲是一種準人類,因爲這裏發出的信息是要同時傳達給他們和地球人的。因此,我們可以假定二者只是人類的不同側面,比如,置身於下界地面上的經驗主義的人和置身於天堂的靈性的人。
665 那神祕的信息或“禱詞”來自一個單獨的聲音,由一位類似於領禱者的人物發出。他與一位“引領者”或“攜帶者”交談,而後者必定是那蜘蛛。因而,我們便不得不更爲切近地研究一下蜘蛛的象徵。正如我們所知,儘管這種動物在我們這裏被視爲無害,但對於許多人來說,蜘蛛身上卻寄託着無限的恐怖和迷信觀念(araignée du matin, grand chagrin; araignée du soir, grand espoir[37])。[38]在德語中,當一個人的腦筋出了毛病,人們就說他在“織網”,或者“閣樓裏結了蛛網”。和所有非溫血動物或沒有腦脊髓神經系統的動物一樣,蜘蛛在夢境中作爲一種極度異己的心靈世界的象徵而出現。據我所知,這些象徵所表達的內容雖則活躍,卻無法上達意識層面;它們似乎還沒有進入腦脊髓神經系統的領域,而是駐留於更潛在的交感神經系統和副交感神經系統之中。關於這一點,令我想起了我曾接觸過的一位病人,他在理解心靈超凡入聖的整體性方面備感困難,並對此抱着極端抗拒的態度。他是在我的一本書裏接觸到這個觀念的,但他分不清自我(ego)和自性(self)的差異,這是很典型的一種現象;並且,由於他的遺傳素質使然,他的病態膨脹已經到了很危險的地步。在這種情況下,他夢到自己在自家閣樓裏翻來翻去,尋找着什麼東西。在閣樓的一個窗口處,他發現了一張漂亮的蛛網,一隻巨大的圓蛛蹲在蛛網中央。它的身體是藍色的,閃着鑽石般的光芒。
666 這個夢深深地打動了他,實際上,這個夢令人印象深刻地表現了他對自性的認同——鑑於他的遺傳特質,情況顯得更加危險。在這種情形之下,自我存在實質性的弱點,因此無法做出任何退居次席的暗示,那會嚴重凸顯出它本身的渺小,所以必須不惜一切代價加以避免。然而,幻象是與生活現實相牴觸的,由於其性質不健康,遲早要把人絆倒。故而,這個夢試圖加以糾正,如德爾菲預言(Delphic oracle)一樣,這一糾正之舉表現得十分含混。它實際上告訴夢者的是:“雖然你可能不曉得,但你頭腦(閣樓)中煩擾着你的是一件稀世的珍寶。它就像一隻奇異的動物,在象徵意義上構成多重同心圓的圓心,暗示着一個或大或小的世界的中心,如同中世紀宇宙圖中的上帝之眼一樣。”面對這種情況,健康的頭腦會竭力抗拒與中心點的認同,因爲它蘊含着把自己視同於上帝的妄想狂危險。任何人若落入這張蛛網,就會被圍裹成繭,被剝奪了自己的生活。他被孤立於周圍的人,令他們再不能觸及他,他也無法觸及他們。他生活在創世者的孤獨之中,他就是一切,自己之外一無所有。如果除此之外他還有一個精神失常的父親,那麼他自己也非常可能走上這條路。正是出於這種原因,我們說蜘蛛的象徵具有不祥的一面,不應等閒視之。
667 在我們所分析的這個夢裏,圓形的金屬蜘蛛很可能也有着類似的含義。它顯然已經吞噬了若干人,或者說吞噬了他們的靈魂,很可能對地球上的居民構成威脅。正因爲如此,禱詞中將這蜘蛛認定爲一種“神性”存在,請求它引領衆靈魂“下降”並“在低處得平安”;因爲它們還不是脫離肉體的靈魂,而是活在凡塵的生靈。照此說來,他們是想以信念來充實他們的現世存在,而不是放任自身的精神膨脹,否則他們最終就會葬身蛛腹。換言之,他們不應將自我置於至高處,給予其終極權威,而是應當時刻謹記自己不是那幢房子裏唯一的主人,它始終被那種我們稱之爲潛意識的因素所環繞着。這因素究竟是什麼,我們不得而知。我們只知道它那充滿矛盾的外在表現。理解大自然是我們的本分,如果只因爲這個對象太“複雜”、太棘手便感到不耐煩,就是我們的不對了。就在不久之前,還有某些醫學權威不“相信”細菌的存在,其結果是,僅在德國一地就有兩萬名年輕婦女死於產褥熱,而這種病本來是可以輕易預防的。至於某些“專家”頭腦的惰性給多少心靈造成了災難,卻沒有任何數字統計,於是人們便得出結論說,這種損害根本不存在。
668 在關於保持在低處凡塵的告誡之後,緊接着就是一句看似矛盾的籲求:“請攜我們扶搖直上!”如果夢者沒有在兩句之間特地設置了一個刪節號的空隙,我們就可能聯想到《浮士德》(Faust)裏面的那句話:“下吧!我說上也是一樣!”[39]此舉表明,這是一個承續性的過程,而不是coincidentia oppositorum(對立之併發)。顯然,這裏包含着一種對道德進程的構想,大撤退之後的大進軍:表現在古代轉化祕儀中,就是下七個臺階,再上七個臺階,先走下地罅(krater),再提升爲“天國的子息”。[40]彌撒儀式也以懺悔詞作爲開頭:“Confiteor...quia peccavi nimis[41]”。顯然,人必須被“引領”方能下降,因爲要他們從高高在上的位置走下來,並保持在低處,對他們來說是很困難的一件事。首先,他們害怕喪失社會聲望;其次,他們也怕承認了自身的陰暗面之後會失去道德上的自尊。因此,他們對自我批評的迴避達到了驚人的地步,他們只顧對他人進行道德說教,對自己卻一無所知。他們對這種全無自知之明的狀態樂在其中,因爲這樣就不會有任何東西來侵擾那玫瑰色的幻象之光了。“低處”代表着現實的基岩,無論你怎樣自欺,它始終是客觀的存在。如果說今天的人們生活在超出他們應在高度的地方,那麼把自己降到這個腳踏實地的位置並保持在這個位置上,似乎就是一個緊迫而重要的問題。夢境使得如此寬泛的一個推論成爲可能,它是從人類羣體的角度來顯現這個問題的,因此使之具備了集體問題的特點。實際上,這個夢所慮及的正是人類整體,因爲那蜘蛛緊貼着一座大廈的窗子飛行,那幢建築物裏面“正在做出某些國際決策”。它試圖“影響”大廈內部的會議,向人們指出通向“內在世界”之路,也就是自知之路。這個夢期望着藉此令和平成爲可能。故而,蜘蛛在此扮演着救世主的角色,向世人發出警告,並帶來療治的信息。
669 最後,夢者發現自己衣着不整。這個極爲常見的夢的主題通常顯示夢者的缺乏調適或在一定程度上對自己所處的境遇沒有察覺。這種對於一個人自身錯誤和疏忽的提醒,出現在其他人正在蒙受啓示的關頭,正是再恰當不過的,因爲這種情況總是潛伏着膨脹的危險。
670 在當今時代裏,“保持在低處”的勸誡引起了來自方方面面的神學憂慮。人們害怕此種心理學將導致道德標準的鬆懈。然而,心理學不但更明確地告訴我們什麼是惡,同時也使善的意義更爲明瞭;這樣一來,人心屈服於前者的危險反而大大低於你對它一無所知的時候。假如你想了解惡,也未必總得藉助心理學的幫助。每個睜大雙眼在世上行走的人都無法忽視惡的存在;再說,和瞎眼者相比,這樣的人跌入坑裏的機會不見得更多。正如對潛意識的研究遭到了諾斯替主義神學家的懷疑,同樣,由潛意識研究引發的對倫理問題的探討也遭到了唯信仰論者和宗教自由主義者的指責。凡是心智正常的人都不會認爲,人在完全徹底地悔改了自身的罪過之後,就從此再也不會犯罪了。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是,他在接下來的一分鐘裏就會再次犯罪。較深刻的心理學洞見顯示,實際上,人不可能生活在塵世而不出現“所思、所言、所行”上的過犯。只有超級天真並且無知的人才可能想象自己能夠避免罪過。心理學不可以再向人們提供這種幼稚的幻想了;它必須將人引向真實,大聲宣告無知非但不是脫罪的藉口,實際上反而是一種最最十惡不赦的罪過。人類的法律或許對其免於懲處,但大自然的報復卻更加無情,因爲大自然纔不管一個人是否意識到自己的罪過。我們甚至從《聖經》裏那個不義管家的比喻中得知,主耶穌會誇獎那個弄虛作假的僕人,因爲他“做事聰明”,更不消說《路加福音》第6節中基督對違反安息日戒律的人所說的話了(此段在《聖經》中已被刪去):“人啊,你若當真知道你所做的,你就是有福的;但你若不知道,你就要受詛咒了,並且是違犯律法的罪人。”
671 增加對潛意識的瞭解能令人的生活經驗更爲深邃、意識更爲強大,因此這顯然將使我們面臨一個全新的、需要我們自己做出道德決策的情境。當然,這種情境在以往也一貫存在着,但人總不能在智識上或道德上清晰地對其加以把握,於是它常常因人的疏忽而處於一種若明若暗的狀態。這樣一來,人便可以爲自己找到一個無罪的託詞,從而逃避道德決策。然而,有了更深的自知之明以後,一個人便會時常面對所有問題當中最困難的問題,即責任的衝突,這是任何道德戒律都無法裁定的,無論是摩西十誡還是別的什麼權威。這纔是道德決策的真正開端,因爲單單遵守“你不可如何如何”的律條絕對不是什麼道德決策,只不過是一種馴服的舉動,在某些情況下,它甚至給鑽空子者提供了方便,與道德全不沾邊。筆者年事已高,這輩子從未有過因否定道德準則而給自己帶來輕鬆的情形,或者對道德準則產生過絲毫懷疑;相反,隨着經驗和見識的增長,道德問題在我心目中變得越發尖銳,道德責任感也變得更加敏銳了。我越來越清楚地看出,與一般的看法相反,無知並非脫罪的藉口,反而的的確確是一種罪。儘管如上文所述,福音書中也提到了這個問題,教會卻出於某種可以理解的原因對此略過不表,反將其留給諾斯替主義者去做更爲嚴肅認真的探討。結果,基督徒依賴privatio boni(善的缺乏)這樣一種教條,總是自以爲了解何爲善惡,從而以道德準則替代了真正的道德決策,而後者卻是自由的。作爲結果,道德退化成爲守法行爲,而felix culpa(墮落之幸)[42]則始終滯留在伊甸園裏。在我們身處的這個世紀,道德敗壞的景況令人備感震驚;我們又看到,道德的停滯不前與科技領域的大幅進步形成了鮮明的反差。真正的社會精神已被淹沒在堆積如山的道德戒律之下,但卻沒有人對這一事實感到憂慮。然而,社會精神卻是一種難以把握的東西,無法被納入公式或法典;它是衆多富有創造性的非理性因素之一,任何真正的進步都要以此爲基礎。它所要求的,是作爲整體的人,而不僅僅是分化的功能。
672 分化的功能無疑取決於個人,有賴於個人的努力、耐心、堅毅、對權力的孜孜以求,以及他的天生才幹。有了這些素質,一個人就能在世上出人頭地,不斷“進步”。從上述經驗中,他懂得了個人的發展靠的是自身的奮鬥、意志和能力。但這只是問題的一個方面。從另一方面來看,人就是人,就是他眼中看到的自己。在這個意義上,他沒有能力改變任何事,因爲他的存在取決於不受他控制的外在因素。在這裏他不是主動的行爲者,而是一件不知如何改變自己的受造物。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成爲現在的這個獨一無二的個體的;他對自己也只有一個粗略的瞭解。直到不久前,他甚至還以爲他的心靈是由他對自身的知識構成的,並且是大腦皮層所製造的產物。五十多年前人們發現了潛意識心理過程,但這一發現至今仍未作爲常識被廣爲接受,其中意蘊也未得到大衆的認可。現代人至今都沒有認識到,自己全然依賴着來自潛意識的合作,後者完全有能力把他想要說出口的話截斷在嘴邊。他還沒有覺察出自己的存在始終是由某種東西支撐着,反而一直把他本人視爲唯一的主動行爲者。他依賴並由那個他並不知道的實體供養着,他會得到來自後者的種種暗示,而在人類歷史的晨曦微明之際,這些暗示也曾“降臨”於——或者更確切地說,是自行顯現於——他那久被遺忘的祖先的腦際。它們究竟源自何處?顯然來自潛意識過程,這所謂的“潛意識”,它在每個剛剛來到世間的人類生命身上,仍是先於意識而存在,猶如母之先於子。潛意識一如既往地在夢境和幻象中進行自我描述,將各種意象展現在我們眼前,與來自意識的分割的功能不同,潛意識意象強調了與我們所不知道的那個整體的人相關的事實,並且明顯地只與我們感興趣的那種功能相關,而將其他功能排除在外。儘管夢境通常藉着我們所擅長的語言進行表達——正所謂canis panem somniat, piscator pisces(狗夢麪包,漁夫夢魚)——它們所指的卻是整體,或者至少是人的另一個側面,即他自己眼中看到的那個具有完全依賴性的造物。
673 人在追求自由的過程中,對於這樣的知識抱有一種幾乎是本能的反感,因爲他害怕它那麻痹人心的效果——這種害怕也並非全無理由。他或許承認這種對未知力量的依賴確乎存在(無論它叫做什麼),但他會儘可能迅速地閃身避開,就像躲避一個危險的障礙物。只要看起來一切順遂,這種態度甚至可能成爲一種優勢;然而事情並不總能盡如人意,尤其是在今天,儘管有欣快感和樂觀主義的支撐,我們依然感到這個世界的基礎中傳來了一絲震顫。我們的夢者當然不是唯一感到恐懼的人。相應地,這個夢中描繪了一種集體的需求,同時表達了一種集體的警告,告誡我們應當降到堅實的地面,不要再上升了,除非那蜘蛛攜着始終處於低處的人上升。因爲意識被功能主義主宰之際,補償性的整體性象徵便包含在潛意識中。飛行的蜘蛛所體現的正是這個內容,它本身便有能力提升意識頭腦的片面性和不完整性。除非有潛意識從旁協助,否則人不可能向上發展。單憑自覺意志本身是無法推動這一創造性行爲的;爲了形象地說明這一點,此夢還選擇了祈禱的象徵。既然根據使徒保羅的觀點,我們無法正確地瞭解自己應當祈求些什麼,那麼祈禱本身便也無非是我們表達自身無能爲力的“嘆息勞苦”(《羅馬書》8:22)而已。這令我們懷着一種謙卑的態度,以彌補人對自身意志和能力的迷信。與此同時,蜘蛛的意象還標誌着宗教觀念在向着至高權力之獸形象徵的退行(regression),回到久被遺忘的那個古老階段,即把猴子或野兔奉爲救主的人格化身的時候。今天基督教所稱的“神的羔羊”或“聖靈之鴿”最多不過是一種隱喻。反觀夢中的獸形象徵,則與此不同,值得強調的是這些夢中作爲象徵的動物,它們所指的是在動物生物學上起着至關重要作用的本能過程。動物的生活正是由這種本能過程所決定和塑造的。人的日常生活似乎不需要本能的參與,特別是當他確信自身意志的統治力的時候。他忽視本能的意蘊,將其貶抑到萎縮的地步,而看不出這種本能的缺失已經威脅到了他的存在本身。因此,當夢對本能進行強調之際,其實就是在試圖填補我們在適應生活方面的一個危險缺口。
674 與本能的偏離會以情感作爲自我表現的方式,在夢境中也同樣以動物形象表現出來。所以說,不加控制的情感理應被視爲獸性的或原始的,並且予以迴避。不過,我們不可能做到這一點而不造成潛抑,即不造成意識的分裂。在現實中,我們永遠逃不脫它們的影響力。就算在意識中找不到,它們也會在這一處或那一處潛在地繼續發生着作用。在最壞的情形之下,它們會在神經症或潛意識授意“安排”的各種莫名其妙的小災小禍中尋得自我體現。那些看似免於這種弱點的聖徒,他們爲這種免疫力付出的代價是苦行和剋制人慾,如果不付出這種代價,他們當然成不了聖徒。從聖徒們的生活可以看出,上述兩方面是相互抵消的。沒有人能躲得過疾病、年邁和死亡的苦難之鏈。爲了我們的人性,我們能夠而且應該“控制”自身的情感,使之有所約束;但我們也要知道,我們不得不爲此付出昂貴的代價。我們究竟想用哪一種貨幣來納貢呢,這個選擇權有時甚至留給了我們。
675 令自己保持在低處,並服從於某種獸形象徵,這對於我們人的尊嚴來說頗似一種冒犯,但就其意義來說,這只不過是要我們始終意識到上述的簡單事實。永遠也別忘了,世俗的人(無論他飛得多高),在解剖學和心理學上總歸是猿人的近親。然而,假如他獲得了發展到更高層次而無傷其天性的權利,他也被提醒說,這種轉化並非由他自己所掌握,因爲他依賴於一些他本人無法控制的因素。他必須安於一種祈禱般的嚮往和“嘆息”,期望着某種東西能攜着自己向上,因爲他不大可能像吹牛大王閔豪生[43]那樣揪着自己的頭髮飛離地面。通過這種態度,他喚醒了自身潛意識中那些既有助於他、同時又很危險的力量;如果他能正確理解這些力量,它們就於他有助,如果他的理解錯誤,那它們就是危險的。無論他怎樣稱呼自己體內的這些創造性力量和潛在可能性,它們的現實存在性都始終不會改變。沒有人能阻止一個篤信宗教的人把它們叫做神或精靈,或直稱其爲“上帝”,因爲我們由經驗中得知,它們表現得確實像神一樣。假如某些人使用了“物質”這個詞來描述它們,認爲自己的表達大有深意,那麼我們必須提醒他們,這只不過是用一個符號代替了另一個符號而已,較先前並沒有任何進步。我們唯一能確定的,就是我們自己深深的無知,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離這個巨大謎團的答案近了一步抑或相反。沒有什麼能帶我們走出“事情似乎是這樣”的圈子,除非是藉着信仰做危險的一躍;而說到信仰,我們只能把它留給那些擁有此種天賦或蒙上天眷顧的人去享受。每一步真正的或表面上的前進,都取決於我們所經驗的事實,而且正如我們所知,對事實的證明乃是人類所面臨的最艱鉅的任務。
676 在我撰寫這篇論文的過程中,意外地收到國外一位熟人寄來的一份關於他本人於1957年5月27日做的一個夢的記錄。我們的關係一直都侷限在每隔一兩年通一封信的程度。他是個業餘星相學家,對共時性(synchronicity)問題也很感興趣。他根本不知道我在潛心研究UFO現象,也沒把他的夢和我感興趣的主題做任何聯繫。他突然做出這個不尋常的決定,把自己夢的記錄寄給我,此事可被劃入“富有意味的巧合”之列,對於此類巧合,那些滿腦子統計學偏見的人是不以爲然的,說這只不過是一些互不相干的事件而已。
677 此夢的內容如下:
那是一個午後,漸近傍晚時分,太陽低垂在天邊。天空遍佈雲彩,連太陽也被一層薄雲遮着,但隔着雲層還能清晰看出太陽的輪廓。這樣一來,太陽就像是白色的了。突然間,它(太陽)變得異乎尋常的蒼白。西邊的整個天際都變得極度蒼白。日球的蒼白——我要格外強調“蒼白”這個詞——繼續變化,變得令人心驚地慘淡。隨後,西邊天際又出現了第二個太陽,和前一個太陽高度差不多,只是稍稍偏北一些。然而,正當我們全神貫注地凝望天空之際——有很多人,遍地都是,他們都和我一樣在仰望天空——那第二個太陽的形狀變了,變成一個特別的球體,與第一個太陽那扁圓的日輪形成鮮明對比。第一個太陽在徐徐沉落,夜幕降臨,與此同時,那個球體急速地向地球馳來。
隨着夜的來臨,這個夢總體的潛在語氣發生了變化。前面出現的“蒼白”、“慘淡”等詞貼切地描述了太陽的生命、力量或潛能的消退,而此刻的天空卻呈現出一派強有力的、君王般的威嚴(majesty),它在人心裏激起的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敬畏之感。我不能說我看見了星星,然而薄雲籠罩的夜空卻時而從雲隙裏露出一兩點星光。這樣的夜,確切無疑地傳達着莊嚴、偉力和美。
那球體高速地駛近地球,我起初還以爲是木星偏離了它的軌道,不過,隨着它變得越來越近,我看到,它的個頭雖然很大,卻要比木星小得多。
現在,我們已經能看出它表面的紋理了,看起來類似經線,但是富於裝飾性和象徵性,不像是地理或數學上的線條。我必須着重強調,它的顏色是那種淺淡的灰色或不透明的白,襯着夜空的背景,顯得格外美。當我們意識到這球體肯定會對地球造成猛烈衝撞,我們當然感到了恐懼;但在這種情緒當中,敬畏的成分佔了主要地位。這是何等令人敬畏的宇宙現象!我們望着望着,更多的球體一個接一個地從西方天際出現,飛速向地球駛來。這些球體又一一地爆裂開來,像炸彈一樣,但由於距離太遠,我還看不清這到底是爆炸還是怎麼一回事。我認爲自己至少看見一次爆炸發出了閃光。隨後,這些球體便在周圍各處不時地掉落下來……但所有掉落物都離我們很遠,不至於把我們消滅。那些飛濺的碎片似乎有傷到我們的危險……
後來,我肯定是進到室內了,因爲我發現自己在同一個坐在藤椅中的姑娘說話,她膝上攤放着一冊大開本的筆記,正全神貫注於她的工作。我們——我們其他人——都擁向西南方向(我認爲如此),或許是想尋求安全。我對那姑娘說,她最好和我們一起走。情況似乎極其危險,我們不能把她一個人留在那裏。她以非常確定的口吻回答道,不,她要留在原處,繼續她的工作。如今哪兒都一樣危險,沒有哪個地方比另一處更安全些。我立即明白,道理和常識都在她那一邊。
這個夢結束時,我迎面遇到了另一位姑娘,或者,她很可能就是剛纔那位依舊坐在藤椅中全神貫注於工作的能幹而鎮定的年輕女士。這回她顯得更高大、也更真實,我能看見她的臉,或者,她至少是在直截了當地和我說話了。她用異常清晰的語氣說道:“J- S-, you will live till eleven eight.(你將活到11點零8分。)”這句話共有八個單詞,一字一句說得清清楚楚,再沒有比那更清楚的了。她那種帶着權柄似的口吻,似乎暗示着我應當爲自己沒有想到生命將截止於11點零8分而受到責備似的。
678 這份詳細的描述後面附有夢者本人的評論,可以爲我們解讀此夢提供一些提示。我們應該能夠料到,他在夢開頭的氣氛突變之中看出了一個高潮,就是當那死一般令人恐懼的蒼白慘淡的落日景象轉換爲夜的沉鬱靜穆,使人心裏的恐懼化爲敬畏之時。據他講,這和他目前正在專心研究歐洲政治前景一事有關。根據他的星相學測卜,他擔心1960—1966年之間會有一場世界大戰。他甚至感到自己有責任給一位政治要人寫封信來表達他的憂慮。過後,他發現(這種情形並非罕見)先前那種憂懼不安的情緒突然消失了,代之以一種異乎尋常的平靜,甚至是漠然,彷彿整件事已經與他無關了似的。
679 儘管如此,他卻無法對自己解釋,起初的恐懼爲何會被這樣一種肅穆,也可以說是神聖的氣氛所取代。然而,他能確定的是,這是一個集體性事件,而非個人事件,於是乎他捫心自問:“難道說我們太過虔誠地執著於文明的白晝,以至於失去了一切潛在的可能性嗎?難道在我們大膽進入那看似可怕的黑夜中去的時候,會發現那裏蘊含着更多的力量?”而“君王般的威嚴(Majesty)”用在這裏,好像與上述的解讀不甚切合。夢者本人解釋說,“來自外太空之物完全超出了我們的控制能力”,故而有此聯想。“我們可以把它放在有神論的語境中去表述,說神的忠告是人無法明瞭的,而在永恆之中,夜與晝的意義是彼此相當的。因此我們唯一可能的機會就是接納夜與晝的永恆節奏,任那不可抗拒的夜之君王得以成爲我們的力量源泉。”顯而易見,此夢通過“星的轟炸”這一幕插曲進一步強調了上述失敗主義的典型意蘊:人類完全暴露於來自宇宙的轟炸面前,全然無助。
680 這個夢中沒有性的痕跡,如果如夢者所言,我們對夢者與那位年輕姑娘的相遇不以爲意的話。(好像與異性的任何關係都必定是以性爲基礎似的!)令他不安的是,這次相遇發生在夜裏。這句評論表明,一個人很有可能把“性意識”發揮到太過分的地步。從這個角度看,藤椅並沒有什麼性的誘惑力,而夢者自己也認爲,它代表着非常適於專心進行腦力工作的環境,正如那冊筆記本所顯示的一樣。
681 由於夢者醉心於學習星相學,因此數字11和8的組合對他構成了一道特殊的題目。他把11和8分別看成了自己離世的月份和日期。既然他已是一位年過古稀的老人,產生這種想法是完全情有可原的。而他又利用星相學計算把這個致命的11月安排在1963年,就是他所預測的世界大戰進行到一半的時候。不過,他還是審慎地加上了一句,說他對此並無十足的把握。
682 他表示說,這個夢留給他一種奇異的滿足感,他心裏充滿感謝,因爲“獲允”得了這樣一種經驗。的確,這是一個“宏大”的夢,許多人都曾爲類似的夢而心生感謝,即使他未能正確地對其加以理解。
683 這個夢開始於日落時分,太陽被遮在雲後,人們只能分辨出圓形的日輪。這就更突出了圓的形狀,而第二個日輪、木星、更多球體、“來自外太空之物”的相繼出現,進一步肯定了這種傾向。出於上述原因,這個夢可以歸入心理UFO現象的類別。
684 太陽那神祕的慘白顏色象徵纏裹着白日世界的那層恐懼,它來自對即將發生的災難性事件的預期。這些事件,與他所見的“白晝”景象形成極大反差,它們都來自地球以外:木星——羅馬神話裏的朱庇特,衆神之父——似乎離開了自己的軌道,在向地球靠近。我們在Schreber的《回憶錄》[44]裏也遇到過這個母題:圍繞着他所發生的諸般非同尋常的事件令上帝也被迫“捱得離地球更近一些”。潛意識把上述的威脅“解讀”爲神性的干預,其表現就是偉大的朱庇特的衆多小型副本出現在天際。夢者並沒有得出那個顯而易見的結論,說這些飛行物就是UFO;而且,意識層面上對UFO的關注似乎絲毫沒有影響到他對象徵的選擇。
685 儘管從表面跡象來看,一場宇宙災難顯然就要降臨,但恐懼的情緒隨後卻化爲正面的莊嚴、神聖和虔誠的基調,十分符合神靈顯現的場景。然而對於夢者來說,神的降臨卻意味着極端的危險:那些天外之物在地球上紛紛爆炸,如同巨型炸彈一般,由此證實了他擔心世界大戰爆發的恐懼之情。值得注意的是,它們沒有造成意料中的地震,那些爆炸似乎也具有奇異而獨特的性質。夢者周圍的地方沒有任何毀滅發生;所有的打擊都落在遙遠的地平線以外,他覺得自己只看見了一次爆炸的閃光。因此,與現實中可能的情況相比,這些小行星的撞擊顯得幾乎沒有太多危險性。這裏最主要的似乎是對可能爆發的第三次世界大戰的恐懼,正是這一點使得這一幕顯得可怕。令夢者如此不安的乃是他自己對現象的解讀而不是該現象本身。故而,整個事件心理性的一面顯得極爲醒目。
686 這一點立即在與那位年輕女士的會面中得到了證實,後者保持着鎮定自若,泰然地繼續手頭的工作,並預言了他的死期。她的態度是如此莊嚴、令人印象深刻,以至於他甚至感到有必要強調指出她所使用的字詞數,也就是8這個數字。這個數字的出現不僅是純粹的巧合,預言中他的死期—11月8日——向我們證實了這一點。兩次強調8這個數字,絕不是毫無意義的,因爲4代表“四位一體”,8又是4的雙倍;而數字4作爲一種個性化象徵在曼荼羅中所起的作用,幾乎與“四位一體”本身同樣重要。[45]由於缺乏關聯材料,對於數字11我們在此只按傳統象徵提出一種嘗試性的解讀。數字10是整體性的完美顯現,而從1到10的數字序列形成了一個完整的循環。10+1=11,故而意味着一個新循環的開始。鑑於夢的解讀所依據的是“post hoc ergo propter hoc(居其後,是以因其故)”的原則,這裏由11引出了8,即ogdoad[46]這個總體性的象徵,因此就等於引出了總體性的實現,正如UFO的外貌所暗示的那樣。
687 那位年輕女士,她似乎與夢者素不相識,可以被理解爲一個補償性的阿尼瑪(anima)形象。與陰影相比,她代表着潛意識更爲完整的一個方面,因爲她爲人格添加了女性的特質。通常說來,當意識頭腦透徹地認識到其陰影存在的時候,她的顯現才最爲清晰;而且,當人格的女性特質尚未被整合之際,她作爲一種心理因素纔會發揮最大的影響力。如果這些對立面還未得到統一,整體性就不能得以確立,而自性作爲其象徵就仍蘊藏於潛意識之中。然而,當自性得以呈現之際,是以投射的形式呈現出來,儘管它的真實本質被阿尼瑪所掩蓋,後者最多會對其有所影射,正如這個夢中的情形一樣:阿尼瑪以其鎮定和確信的態度來對抗夢者自我意識的不安,又藉着對數字8的提及而指向總體性,也就是存在於UFO投射中的自性。
688 自性是人格的組織者,而集體優勢遺傳物或曰原型則作爲所謂的形而上原則,決定着意識的走向——對於這兩者重要性的直覺感知,正是此夢開端那種肅穆氣氛的原因所在。這種情感氛圍與即將發生的神靈顯現事件十分相符,儘管他害怕此事將引發世界大戰或是一場宇宙災難。然而,阿尼瑪對這一切似乎看得更透徹。無論如何,預料中的毀滅還遙不可及,夢者周圍地方也看不到任何真正值得驚恐的因由,一切只是杞人憂天。阿尼瑪並不理會他對大災變的恐懼,而是提到了他自己的死亡,我們可以說,這纔是他內心恐懼的真正原因。
689 死亡的臨近常常強制性地帶來一種圓滿的感覺,這是人憑着意志或好的意願所無法達到的境界。死神是偉大的圓滿者,他給人生的損益表畫上一道無情的底線。他以其自在便達到了某種形式的完整。死亡是經驗人生的終點,又是靈性人生的目標,正如慧心獨具的赫拉克利特(Heraclitus)所云:“令他們如此狂熱地爲之歡慶宴樂的乃是冥王哈得斯。”萬事萬物在尚未抵達它註定的歸宿、沒有去到它應去的地方之前,總是害怕那完結的、算總賬的一刻。我們總是儘可能地迴避拖延着,不讓自己知道我們離圓滿還差着些什麼,這樣我們便意識不到自性,也不去爲死亡做準備。於是自性始終處於投射狀態。在這個夢裏,它表現爲木星(朱庇特)在接近地球的過程中化身爲多個小的天體,即無數的“自性”或曰個體靈魂,在地球上消失,也就是與我們的世界相融合。這在神話意義上暗示着神靈化爲肉身,而在心理學意義上則是潛意識過程在意識領域的顯現。
690 如果借用此夢的語言來表述,我會建議夢者從他自身死亡的角度去認識這種大難臨頭的普遍恐懼。就此而論,預測中他的死亡日期落在1960—1966年這個關鍵時間段的正當中。那麼世界末日就等於他自己的死亡,因此從根本上講是他個人的大災難,主觀上的末日。然而,由於夢的象徵毫無疑問是集體情境的描摹,因此我認爲最好將UFO現象的主觀一面加以泛化,姑且假定UFO身上投射着某種集體性的但尚未得到認知的死亡恐懼。人們對天外來客的態度,也在最初的樂觀揣測之後有所轉變——近一段時期以來,人們開始討論UFO可能的危險性,以及外星人入侵地球所造成的無法估量的後果。說到人們對死亡異常強烈的恐懼,其基礎在當今時代也不難找到,它就明明白白地擺在我們面前;特別是考慮到一切被無謂地浪費和誤導的生命也無異於死亡,那麼這種死亡恐懼的心理基礎就更爲顯明瞭。在我們這個時代裏,死亡恐懼變得異乎尋常地強烈,究其原因可能就在於今天的生活對許多人來說,已經失去了更深層的意義,由此迫使他們用時鐘令人生畏的滴答聲替代了萬古以來維繫人類生命的節律。因此我們希望許多人都能在夢中體驗到阿尼瑪的補償性態度,並建議他們向漢斯·霍普弗爾(Hans Hopfer)學習——此人是巴塞爾(Basel)人,霍爾拜因(Holbein)的學生——他的人生格言是:“人生須歷經萬事,死亡是最後一件。所有這一切(包括死亡在內)都不能令我屈服。”[47]
691 這個夢來自一位具有學術教育背景的女士。她做這個夢是幾年以前,其中並未涉及UFO:
兩個女人站在世界的邊沿,在尋找着什麼。年長的那位身材較高,但身體羸弱。年輕的那位稍矮些,她的一隻手臂放在高個女人的手臂下,像是攙扶着她。年長的女人大膽地向遠處張望着(我覺得她在某些方面有點像X),而那個年輕女人站在她身邊,雖然很有力,卻不敢放眼去看。她的頭低垂着(我把自己認同於這第二個女人)。在她們頭頂上,懸着一彎新月和晨星。右邊是冉冉上升的太陽。一個橢圓形的銀色物體自右方朝她們飛來。沿着它的邊緣站着一圈影子,我認爲他們是人類,穿着斗篷的銀白色的人影。兩個女人置身於那個神祕的宇宙空間裏,驚懼而顫抖,這種位置除非是在幻象中,否則是絕對不可能有的。
692 從這個令人印象無比深刻的夢中醒來後,夢者當即抓起畫筆,要把夢中的幻象留住,其結果就是插頁I中的畫面。夢中描述了一個典型的UFO現象,和第一個夢一樣,其中包含着“人”的主題,即有人類現身於其中。它顯然代表着一種邊緣情境,正如“站在世界的邊沿”這句話所表明的。從她們立足的地方,再往外邁出一步就是浩浩宇宙空間,衆星和太陽的所在;或者那邊也可以被視爲亡靈之域或潛意識之域。前一種可能性提示我們,那個飛行物是一艘宇宙飛船,某些比我們更高級的星際生物的科技成就;第二種可能性則暗示着,那是某種天使或已逝的魂靈,到地球上來接引人的靈魂。後者可能是指X,她當時在生病,已經到了需要別人“攙扶”的地步。她的健康狀況確實有理由令人感到憂慮,實際上,她在此夢的兩年之後便去世了。故而,夢者將此視爲一種不祥的預兆。至於第三種可能性,即“那邊”代表着潛意識的可能,指向潛意識的人格化,也就是以其特有的多重狀態而存在的阿尼姆斯(animus);乘客們身穿喜慶的白袍,暗指對立統一之聯姻。據我們所知,這一象徵也被用於喻指死亡,圓滿的最終實現。從這種意義上講,夢者認爲此夢是對她朋友之死的警告,這個觀點可能是正確的。
693 於是乎,可以說此夢將載着魂靈的碟狀UFO用作一個象徵,說它是一艘來自彼界的宇宙飛船臨到我們這個世界的邊緣,目的是接引死者的靈魂。幻象中沒有說明飛船的具體來處究竟是太陽、月亮,還是別的什麼地方。根據《阿基來行傳》(Acta Archelai)中的神話敘述,它可能來自由虧轉盈的月亮,其體積的脹大是由於地上逝者的靈魂被裝在12只吊桶裏送上太陽,在那裏被煉淨後又被載到月亮上。迄今爲止,關於UFO作爲冥界擺渡者的觀念,我還從未在相關文獻中遇到過。這並不足以爲奇,首先是因爲這類“傳統”的暗指在受過現代教育的人羣中十分罕見;第二,因爲它們很可能導致令人相當不快的結論。近年來,人們目擊UFO的次數明顯增長,已經引起了大衆的不安,因此,如若相信此處所說的可能,就容易導致下面的結論:從彼界來的宇宙飛船數目這樣多,相應地,地球上死亡人數也會增加。我們知道,在較早的幾個世紀中,人們就是這樣解讀此類現象的:它們是戰爭和瘟疫所帶來的“大滅亡”的凶兆,就像潛藏在我們的現代恐懼之下的陰暗預感一般。我們不應該想當然地認爲今天的大衆已經足夠開化,以至於這種假說無法在他們心中紮下根來。
694 與那些“有知識的文明人”的看法相反,中世紀、古代和史前的東西其實並未消亡,它們還欣欣然生存在人類的很大一部分成員當中。神話和魔法仍像以往一樣枝繁葉茂地存在於我們中間,只有那些被理性教育異化而脫離了自身根脈的人,纔會對其視而不見。[48]教會所使用的象徵體系蘊含着六千年的靈性發展,並且仍在持續地自我更新;這且不提,它還有另外一些不那麼體面的親戚,即那些與魔法有關的觀念和實踐,它們抵擋了所有的教育和啓蒙的影響,至今依然生氣蓬勃。在瑞士,一個人必須在鄉間生活多年,纔有可能對這方面的背景有所瞭解,因爲它從來都不浮現在表面上。但你一旦找對了門道,你就會被一個接一個的驚愕撞得趔趔趄趄。你不僅會遇到所謂的“Strudel(術士)”,實質上就是原始巫醫,而且你還會發現與魔鬼的血盟、針刺法術和令牲畜不下奶的咒語,以及正規的手抄本魔法書。我曾在一個鄉村巫師家裏發現了這樣一本19世紀末的魔法書,卷首是用現代高地德語寫的一篇梅澤堡(Merseburg)咒語,還有一篇不知源自什麼時代的呼喚維納斯的魔咒。這些巫師通常擁有來自城鎮和鄉村的很大的客戶羣。我曾親眼見過一位巫師積攢下的數百封感謝信,不是感謝他成功地制伏了人家房子裏和畜棚中的幽靈,就是感謝他替人或動物解除了魔咒,或是治好了形形色色的病痛,等等。對於那些對此全無瞭解,認爲我在誇大其詞的讀者,我可以舉出一個非常容易確證的事實,那就是:占星學的全盛期並不是黑暗的中世紀,而是我們20世紀的中葉,現在就連各家報紙都在不加疑問地刊登每週的星象。現今社會中極少數無根的理性主義精英們可能滿意地在百科全書裏讀到,在1723年,某位先生曾爲他的兒女們測算星象,但他們所不知道的是,現如今占星學已經快要和名片一樣普及了。那些對這種背景略有所知並在許多方面受其影響的人,則遵循着那個雖不成文卻被嚴格恪守的習俗,對此諱莫如深。這種事只在私下裏悄聲交流,沒有人會站出來承認,因爲誰也不想被看成愚蠢的人。然而,在現實裏情況卻大不一樣。
695 我之所以要提到這些滋生於我們社會根部的東西,主要是出於分析此處夢裏的象徵的需要。這個夢在許多人聽來是如此難以理解,是因爲它建立在他們一無所知的歷史和當代事實的基礎上。如果我把一個頭腦簡單的人所做的夢與大神沃旦(Wotan)或光明之神巴爾德爾(Baldur)聯繫起來,他們會怎麼說呢?也許會指責我“掉書袋”吧,但是他們並不知道,他們居住的同一村莊裏可能就住着一位“巫師”,後者使用一本以梅澤堡咒語開頭的魔法書,曾經爲這個夢者的馬廄解除了魔咒。如果我說一個置身於孤寂的阿爾卑斯山區的城裏人所做的焦慮的夢與“有福之人”(死者)有關,相信無論是誰,只要他不知道“沃旦的軍隊”全然不受什麼啓蒙運動的影響,今天仍漫遊在瑞士各州大地上的事實,便會指責我的奇思怪想;殊不知他置身於山裏人中間的那段時期,對於這些山裏人來說,“Doggeli”[49]和大神沃旦的夤夜馬隊都是千真萬確的存在,他們雖然恐懼卻不肯承認,並且在嘴上聲稱對此一無所知。
橫亙在史前世界和現在之間的鴻溝,其實並不需要費太大力氣就能跨過去。然而我們總是過分地認同於當前飛逝的意識,以至於忘記了我們心理基礎的“永恆性”。一切持續時間長過——或者將會長過——現代政治之沉浮變遷的東西,在我們眼裏都被視爲荒誕不經的幻想,應當謹慎地加以迴避。不過,這樣一來,我們便陷入了正威脅着我們的最嚴重的心理險境——無根的知性主義(intellectualisms);這種思維方式全不考慮其宿主,即活生生的人。令人遺憾的是,在人的臆想中,總以爲只有那些他們意識到的東西纔會對其造成影響,至於他們所不知道的東西,早有專家們把它搞成了一門科學;這種錯覺貌似合理,因爲當今時代一個人的胃口確已不可能消化那些他自己所不知道而只被專家知道的東西。不過,既然從主觀上講最有效的經驗乃是最個人化的,因此也是最不可靠的經驗,那麼向專家提問便常常得不到令人十足滿意的答案。門澤爾關於UFO的著述便是一個典型例證。[50]科學家們的興趣太容易侷限於共同的、大概的和一般的情況,因爲那畢竟是所有經驗科學的基礎。然而,除非立於這基礎之上的建構能爲某些例外和特別情形留有餘地,否則這基礎本身就沒有什麼意義可言。
696 在此夢所描繪的這種邊緣情境中,我們會預期看到某些不同尋常的事情,或者毋寧說,某些在我們看來不同尋常的事情——實際上,所發生的一切在這種情境中卻有着其內在的必然性:邊沿載滿亡靈的死亡之船靠近了我們的世界,死者的靈魂加入到他們中間,於是衆多的亡靈便將他帶走了。
697 此類原型觀念每次現身,總是意味着發生了某種非同尋常的事情。並非我們的解釋牽強;只是夢者的注意力只顧糾纏於夢中的紛亂表象,以至錯過了其中的要點,即死亡的迫近——在某種意義上,這種情況在她心中引起的憂慮並不下於她的朋友。前面我們已在關於金屬蜘蛛的那個夢裏遇到過宇宙飛船中“人”的主題,還會在下一個夢裏遇到。我們對這一主題的深層內涵有一種本能的排斥,或許正是出於這種原因,所以它在各種UFO文獻中似乎佔不到任何地位。我們大可與《浮士德》中人物一道高聲疾呼:“快別喚那盡人皆知的精怪。”[51]然而這種呼喚行爲是根本沒有必要的,因爲懸於這世界頭上的恐懼,早已經做到了這一點。
698 以下這個夢[52]來自美國加利福尼亞,可以說,那是飛碟傳說的經典發源地。夢者是一位23歲的年輕女子。
我正和某人(一個男人)一起站在室外。那是在夜裏,我們似乎置身於一個廣場或小鎮中央——一個圓形地帶。我們望着夜空。突然,我看見一個圓形的發光體從極遠極遠的地方向我們飛來。我意識到那是一個飛碟。我當時想,這肯定是個荒唐的玩笑。飛碟離我們越來越近,也變得越來越大。一個巨大的光環。最後,光環遍佈整個天空。它離我們那麼近,我都能看見飛碟邊緣走道上來來往往的人影。在走道外沿還有一圈欄杆。我起初以爲,這肯定是誰耍的把戲,但隨後又覺得它是真的——我回望身後,看見高處有個操作電影放映機的人。我們後面似乎有幢類似旅館的建築,樓上高處有人在向夜空中放映這幕圖景。我把這個發現告訴了所有人。隨後,我彷彿又置身於一個攝影棚裏。這兒有兩位製片人,彼此是競爭對手——兩個都是上了年紀的男人。我不斷地在兩人間跑來跑去,和他們討論我在他們各自影片中的角色。有好多女孩牽涉其中……這部關於飛碟的電影就是兩位製片人之一所執導的。他們都在製作科幻電影,我在兩部影片當中都扮演主角。
699 這位夢者是個年輕的女演員,當時正因爲明顯的人格解離(dissociation of personality)及所有伴隨症狀而接受心理治療。和通常的情況一樣,這種解離體現在她與異性的關係上,即體現在那相當於她人格中兩個互不相容部分的兩個男人之間的衝突上。
700 正如第一個夢和第二個夢一樣,這裏夢者也意識到了UFO,而且,UFO在此夢當中也作爲一個象徵性的載體而出現。它的出現甚至是預料之中的事,因爲夢者已經爲此目的而將自己置於某種“中心”的地位——一個廣場或小鎮的中心。這就使她處於兩個對立面的正中央,左右距離相等,可以同時看見或感受到兩方面的情形。就這種“態度”而言,UFO更像是它的某種例證或“投射”。既然此夢將UFO表現爲兩個唱對臺戲的製片人的電影攝製活動,便是意在逼人注意它的投射特性。我們可以輕易在這兩個人物身上辨認出夢者在她那處於離解狀態的愛的選擇中所面對的兩個相互競爭的對象,又進而識別出其中潛在的、本應通過對立的統一而得以解決的衝突。UFO出現在這裏,扮演的依然是我們此前見過的居間干預的角色;但這一次又不同於以往,它是有意識的電影攝製行爲所產生的效果,顯然並不具備任何作爲調停者的意義。如果我們沒有忘記製片人在一個年輕女演員生活中所佔的重要地位,那麼就可以瞭解,這一對情敵在夢中化身爲製片人實際上暗示着他們在她心目中贏得了更高的地位或更深的尊敬。可以說,他們已經走進了她個人戲劇場景的聚光燈下,相比之下,UFO則處於一個十分黯淡的地位,如果說它還沒有作爲純粹的把戲而完全失去其重要性的話。夢者的重點已經完全放到了兩位製片人那邊;表面上的宇宙現象不過是他們所設置的無謂的特效而已,夢者的興趣全部轉向了她的職業抱負方面。這便封堵了此夢爲她提供的解決之道。
701 令人難解的是,這個夢爲何要讓UFO出場,又如此令人失望地棄置了它。考慮到此夢開頭富於暗示力的環境——廣場、中央、圓形——以及UFO(夢者顯然對它們十分了解)對感官的轟動效應,這種結局是相當出人意料的。這個夢似乎想說:“情況其實並非如此——恰恰相反,那只不過是電影特效而已,科幻的虛構。還是想想吧,你在兩部電影裏都是主角呢。”
702 由此我們可以看出UFO出現在夢中的意圖所在,以及它爲什麼會從整個場景中消失。夢者的人格在舞臺上佔據了中心位置,這是對兩極分裂的補償,因此是一種克服解離的途徑。爲此需要一種強有力的影響來貫徹某種前後一致的態度。這種影響能使處於兩個自主的對立面之間的鐘擺式運動得以停息,並進而達成一致性的狀態。UFO激動人心地現身了,並在一瞬間集所有注意力於己身,從而完成了上述使命。
703 顯然,此夢中的UFO現象並不是真實的,只是服務於某一目的的手段,就像你對一個人大喊“注意”一樣。正因如此,它纔會當即貶值:它根本不是真實的現象,而是人爲的把戲,而此夢的演進接下來便轉到了夢者的個人問題和她在兩個男人之間的矛盾處境方面。假如這種爲人熟知且十分常見的情形具有更深的含義,並且不只是一過性的遊移不定,而是持續時間更長,那麼這通常是由於當事者本人並沒有真的把它當成一回事——就像布里丹筆下那頭不知道先吃哪堆草料的驢子那樣:它所面臨的是一個假性問題,因爲實際上它根本就不餓。我們的夢者似乎也是一樣:在上述的兩個人當中,她誰也不想要,她要的是她自己。這個夢將她內心真正的願望告訴給她,在夢中,兩個情人變成了製片人,整件事變成了拍電影,而且,她在兩部片子裏都擔任主角。這就是夢者真正的意願:爲了事業,她要扮演年輕戀人這個主角,完全無視配角。不過,顯然她還無法在現實中完全實現這種願望,因爲她仍然禁不住要把兩個配角看做真實存在,儘管他們實際上只是她自己這幕戲中的角色而已。這對她的藝術事業並非好兆,這份事業對她來說是否真的是一種嚴肅的追求,她本人還感到有些疑惑,而這份疑惑在我們看來是有理由的。與她那遊移不定的意識態度形成鮮明對照的是,這個夢明確地向她指出,事業纔是她的真正所愛,從而爲她的內心矛盾提供瞭解決出路。
704 不要想從這個夢中得到任何關於UFO現象本質的洞見。這裏UFO只被用作一種警示訊號,其效力要歸功於飛碟所造成的集體興奮感。無論這一現象是多麼有趣乃至令人警覺,但青春卻有權(或自認爲有權)將“他和她”的問題看得更具吸引力。在這件事上它當然是對的,因爲當一個人尚處於成長過程中,此世的生活及其法則當然比上天兆象所傳達的來自遙遠地方的訊息更加重要。人的青春能持續很長一段時期,而青春時期的獨特心態又是許多人一輩子所能達到的最高境界,事實證明,這種心理侷限在一些兩鬢蒼蒼的老人身上也同樣存在,對這些人來講,每個生日不過是他們撫思華年的懷舊性紀念日罷了。這樣的心理,其最好的結果也不過是令人潛心於自己的事業,任何進一步的成長都被視爲純粹的干擾。無論年齡、地位,還是教育,都不能保障一個人免於這種心理的停滯。人類社會畢竟還太年輕了,在無窮無盡的時光長河中,三五千年又算得了什麼!
705 我在此介紹這個夢,是想把它作爲一個範例,說明潛意識也能以某種方式解決我們所憂心的問題。我要說的是,不能用一成不變的方式去解讀象徵,它們的意義取決於多種不同的因素。生活的前進,只能以每個人的腳下爲起點,從他剛好站的位置開始。
706 在下一章中,我將討論幾幅與UFO有關的畫作。我曾給《播火者》(見插頁II)這幅畫的創作者寫過一封信,說畫中某些細節似乎與天空中出現的神奇現象有關聯。他隨後給我寄來了下面的材料,那是他在1957年9月12日所做的一個夢的記錄:
我發現自己和許多人一起站在一座小山頂上,俯瞰着腳下寬廣起伏的青青山麓,景色十分優美。
突然,一架飛碟輕飄飄地飛進視野,就停在我們面前,與視線相齊的高度,它在陽光下閃着光,我們看得清清楚楚。它看起來不像一架機器,倒類似於某種深海魚類,呈扁圓形狀,但極爲龐大(直徑有30~40英尺)。它通體都是藍色、灰色和白色的點子,邊緣始終在起伏波動,起着槳和舵的作用。
此物開始圍着我們轉圈,隨後驀地直衝藍天,宛若衝出炮膛的炮彈一般,接着,它又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衝了下來,再次繞着我們所在的小山打轉。它這麼做的目的顯然是要吸引我們注意(當它飛到離我們很近的地方,就顯得小多了,樣子好像一隻槌頭鯊)。
現在它在我們附近的地方着陸了……從裏面出來一個生物(一個半人類的女子?),直衝我走來,其他人則紛紛閃避,站到一定距離之外回頭望着我們。
這個女子對我說,他們在彼界(就是她所來的那個地方)對我很瞭解,一直在觀察我是如何完成自己任務的(使命?)。她的聲音很嚴厲,語調近乎威脅,似乎非常重視加諸我的責任。
707 這個夢發生的時機,正值夢者意欲在此後幾天內拜訪我之際。此夢的表述中顯示出一種積極的、充滿希望的期待感。其中戲劇性的發展始於一架UFO的突然出現,其用意顯然是要儘可能清楚地把自己顯現給這位觀察者。細看之下,他發現它不是機器而是動物,是一條類似巨大鰩魚的深海魚類,而我們知道,鰩魚這種動物有時會嘗試飛行。這架UFO的活動重點在於它與觀察者之間的關係。經過上述前奏之後,飛碟着陸了。從裏面走出一個半人形態的生物,這便揭示了UFO與其觀察者之間是智慧的人際關係。來者是個女性的事實又進一步加深了這種印象,因爲它是未知和不確定的,因此屬於阿尼瑪一類。該原型的神聖與神祕性質在現場的“人羣”中引起了一陣恐慌反應——換言之,夢者記錄到了主觀上的一種逃跑反應。究其原因,在於這個阿尼瑪意象的重大意義:她是俄狄浦斯王命中的斯芬克斯,她是卡珊德拉[53],她是聖盃的使者,是發出死亡預言的“白夫人”……這一點由她所傳達的信息而得到了證實:她來自另一世界,他們在那邊對夢者很瞭解,並且一直在用心觀察他是如何完成自己的“使命”的。
708 阿尼瑪是集體潛意識(玄牝之域)的人格化身,[54]經驗告訴我們,後者具有一種急欲影響生活中意識行爲的鮮明傾向,如果達不到目的,它就會以噴薄之勢猛烈地突入意識領域,憑着種種怪異而看似不可解的內容來逼它面對自己。此夢當中的UFO就屬於這樣的內容,其怪異已經達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在這裏,心理上達到整合的難度是如此巨大,以至於夢者一般意義上的理解力已經不敷使用,他只好動用神話方式來尋求解釋——外星居民、天使、精靈、神明等等——甚至當他還不知道自己看到的是什麼,這個過程便開始了。這些意念是如此莊嚴神聖,以至於人從來都不會問自己這是不是對集體潛意識過程的主觀感知。因爲在一般判斷當中,人的主觀觀察或者是“真實”的,或者是“不真實”的感官錯覺或幻覺,別無其他選擇。其實後者也是自有其充分理由的真實現象,但顯而易見的是,人們從未將這一事實納入考慮範圍,只要沒有出現明顯的病態紊亂就算萬事大吉。然而,即使正常人身上也存在潛意識的外在表現,它們可以非常“真實”、非常鮮明,以至於觀察者會本能地拒絕把自己感知的東西視爲錯覺或幻覺。他的本能是對的:人並不僅僅由外部觀照內心,同時也由其內心向外觀照。當內在心理過程無法被整合時,它常常會形成外在的投射。通常的規律是,男人的意識會將所有來自潛意識中女性人格化身的感知投射到一個阿尼瑪意象,即一個真實的女人身上,他對她的依賴程度和他實際上對潛意識內容的依賴程度完全相當。這便解釋了阿尼瑪爲何具有如此重要的特質,這一點在夢裏她所提出的問題當中也有所暗示:你如何完成你生命中的任務(“使命”)——你存在的意義和目的(raison d' être)何在?這是一個關乎個性化(individuation)的問題,是一切問題當中最爲重要的一個,它曾經從斯芬克斯的嘴裏以孩童謎語的形式說出來,讓俄狄浦斯來回答,而後者則完全錯誤地理解了它,(聰明的雅典觀衆會被斯芬克斯的“可怕謎語”矇住?你想象得出嗎?)俄狄浦斯未能運用他的才智看穿這個簡單而太過膚淺的孩童式謎語的神祕本質,還以爲自己已經解答了這個問題,正因如此,他纔會淪爲悲劇命運的犧牲品。其實,他的答案應當包括斯芬克斯全身,而不僅僅是它的臉部。
709 正如《浮士德》中的魔鬼梅非斯特(Mephistopheles)被證明是那“捲毛狗的精髓”,同理,阿尼瑪也是UFO的精髓所在。但梅非斯特並不是《浮士德》的全部,阿尼瑪也只是心靈整體的一部分而已,這個整體已在夢中藉着深海魚類也就是“圓”的意象隱約有所暗指。在這裏,阿尼瑪在潛意識和意識之間扮演着女仲裁者的角色,她像斯芬克斯一樣,是一個雙重形象,是動物本能(身體)和人的特有屬性(頭)的複合物。她的身體當中潛藏着決定人的命運的諸般力量,她的頭顱中則蘊含着一種憑藉理智來矯正上述各種力量的力量(我們將在下文中展示的一幅畫,對這一基本理念也有所反映)。此時,該夢使用了一種神話式的語言,其中涉及到另一世界,還有監視人類行爲的天使般的生靈等等觀念,從而生動地表現了意識與潛意識的共棲關係。
710 無論如何,這似乎就是我們能做出的最接近於完美的解釋了。至於其可能的超自然背景,我們必須坦白地承認,自己對此一無所知,也無從求證。無論是把UFO理解爲一種客觀真實還是一種主觀現象,此夢無疑具有一種傾向,它試圖演繹某種我們常以這樣或那樣的形式一再遇到的極爲古老的原型結構(psychologem)。這種原型結構就其本身而言即爲一種現實的存在。它的基礎是真實的感知,根本無須UFO的物質現實相助,因爲它在人們對UFO聞所未聞的時候就早已向人類顯現出來。
711 此夢的結束部分強調了那個女子所傳達的訊息,特別着重指出了它的嚴肅性,甚至於威脅性。與此事實相對應的集體性現象,是那種廣泛存在的恐懼,擔心UFO可能絕不像一些人想的那樣於人無害,害怕與其他星球的交流會帶來不可預知的後果。可爲上述觀點提供支持的是,美國當局對公衆刻意隱瞞了某些信息[55],這一事實亦非空穴來風。
712 當今時代,大一統思維的毀滅性後果已是衆目昭彰,而個性化(individuation)這個問題的嚴肅性——實質上是危險性——更是無可否認,因爲個性化是我們西方文明所面臨的一個重大選擇。不錯,在專制國家裏,個人自由遭到了剝奪,而且,我們也正在受到這種政治體制的威脅,且對於何爲正確的防禦之道並無把握。於是,一個迫切的問題擺到了我們面前:我們是否要眼睜睜看着自己的個人自由遭到剝奪?應該做些什麼才能避免上述結果?
713 我們急切地尋求集體性的措施,結果反而強化了我們意欲反對的大一統思維。對於一切集體性措施所導致的抹平效應,只有一味解藥,那就是對個人價值的崇尚和強化。我們需要從根本上改變我們的態度(也就是metanoia,洗心革面),真正對整體的人有所認識。這件事只能是個人的作爲,必須從個人做起,這纔是真實的行動。這個夢意欲傳達的信息也正在於此,這是人性集體的、本能的基礎在向夢者發出呼喚。大型的政治和社會組織絕不能以其自身爲目的,它們只是爲達到目的而採取的權宜之計。正如美國人認爲有必要拆分大型托拉斯一樣,大型組織的消滅最終也將被證明有其必要,原因在於,它們像癌症一樣不斷生長蔓延,一旦它們變成了自有自爲之物並取得了自主權,就會吞滅人的本性。從那一刻起,它們就超越了人,並脫離了人的控制。人變成了組織的犧牲品,被肆無忌憚的瘋狂的觀念所毀傷。凡是個人在其中遭到泯滅的大型組織,全都暴露於這種危險之下。要對抗這種威脅着我們生活的東西,方法似乎只有一個,那就是個體的“價值重估”。
714 然而,如此至關重要的解決之道,卻無法隨意付諸實施,也就是不能憑着個人的計劃和洞察力加以貫徹;因爲個體的人實在太渺小、太軟弱無力了。這裏所需要的,是一種自然而然的信仰,一種形而上的指令——這種東西,任何人都無法憑着自身的意志和理解來人爲地加以製造,它只能自發地生成。我們所分析的這個夢,其潛在基礎正是這樣一種優勢遺傳物(dominant)。我向夢者指出,夢中圖景的某些細節可與UFO問題形成關聯,這便足以使夢者心靈中潛藏於這一集體現象之下的原型浮現出來,開啓他的慧眼,看到個體所具有的形而上的意義。經驗層面的人的靈性擴展,超越了自身意識的侷限,他的生活和命運都有了遠遠超乎個人的意蘊。他引來了來自“另一世界”的興趣;他們期待他超越經驗及其狹隘的侷限。個體的地位得到了提升,令其獲得了宇宙性的重要意義。這一神聖的轉化並非源自人的自覺意旨或理智信念,而是受到勢不可擋的原型印象衝擊的結果。
715 這樣的經驗並不是沒有其危險性,因爲它往往給個體帶來膨脹效應。人的自我在幻覺中得到放大和提升,而實際上,它是被強行推到了背景當中,這才使它產生了膨脹的需要(比如,感覺自己是上天的選民),目的就是避免失去立足點,儘管這種膨脹恰恰會讓它飄飄然脫離自身的基礎。事實上,並不是自我(ego)得到了提升,而是某種比它更重要的東西在顯現:那就是自性(self),作爲象徵,它代表着人的整體性。不過,自我總喜歡把它本身當作整體的人,因此就很難避免膨脹的危險。人們之所以對這類經驗避之唯恐不及——實際上是把它當作一種病態而心存恐懼——而且,潛意識這一理念本身以及對於該理念的任何關注之所以如此不受歡迎,其部分的原因也在於此。不久之前,我們還生活在一種心靈的原始狀態之中,面對着形形色色“靈魂的險境”——比如丟了魂魄,被精靈鬼怪附體,等等,這些都對人格的統一、即自我構成威脅。在我們的文明社會裏,這些危險還遠遠沒有被克服掉。儘管它們對個人的侵擾已不像過去那麼嚴重,但從大規模的社會或民族團體的角度看,情況絕非如此,這一點已在我們的當代歷史中再鮮明不過地體現出來了。它們是給個體帶來毀滅的心理流行病。
716 面對這種危險,唯一的紓解之道就是把個人納入到一種強大的情感支配下,這種情感不會壓抑他或毀滅他,而是令他得以完全。只有當潛意識的人與意識的人合而爲一,這一切纔有可能發生。上述的合一過程,僅僅是部分地受到我們意志的控制;其餘的一切盡在我們不知不覺中自主發生。憑着我們的意識頭腦,我們最多隻能走進潛意識過程的影響範圍以內,然後就得坐下來等着,看接下來將會發生什麼。從意識的角度來看,這整個過程就如同一次探險或“探索”,有點類似於班揚(Bunyan)在《天路歷程》(Pilgrim's Progress)中所描寫的那種求索之途。通過一番詳細的研究,[56]埃斯特·哈丁(Esther Harding)女士已向我們揭示出,儘管存在語言和外表上的差異,實際上班揚所描述的內在經驗今天也同樣降臨在那些選擇“筆直而狹窄”路徑的人身上。任何人若想知道個性化過程究竟是什麼樣子,我都可以欣然向他推薦哈丁女士的這本著作。對於“我能做什麼”這個不斷被反覆提出的問題,我也只能回答說,“做你向來的自己”,除此無他。所謂“向來的自己”,指的是我們在被文明同化的自覺存在中所失落的整體性,我們過去一直都處於這種整體性的狀態,只是自己不知道罷了。埃斯特·哈丁女士書中的語言簡單易懂,十分大衆化,任何一個有心人,哪怕他並沒有多少專業知識,也能明白其中的意思。他還能懂得,儘管他的問題(“在當前危機四伏的世界局勢之下,以我個人的微薄之力到底能做些什麼?”)看來似乎無比重要,但他最好的選擇還是不要破壞現狀,也就是什麼都不做。信奉集體的理想,依附於大型組織做一番事業,這種行爲看起來風風光光、值得嘉許,而實際上卻是在給個人掘墓。團體的價值永遠比不上其每個普通成員的價值,而當這個團體主要由推卸責任的人和沒有用的人所組成,那又將如何呢?如果是這樣,那麼無論這個團體宣揚的信條是多麼美妙,到頭來也終歸是無益。此外,再好的工具如果落在錯誤的人手裏,也會發揮錯誤的作用,正如一句中國諺語告訴我們的那樣。
717 UFO帶給夢者的信息是一個與我們所有人都有關的時代問題。諸般兆象出現於天空,使得人人都能看到它們。它們在向我們每個人發出命令,讓我們想到自己的靈魂和自身整體性,因爲,這就是西方在直面大一統思維的威脅之際,理應給出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