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評判詹姆士的概念時,我必須首先強調這樣一個事實,即他所關注的幾乎完全是關於這些類型的思維特性問題。在一本哲學著作中,不能指望還有其他東西。但是,這樣一種片面的定位必然容易引起混亂。因爲人們可以毫不費力地指出在對立類型中有這種或那種特性,甚至可能更多。例如有許多教條主義的、信仰宗教的、唯心主義的、唯理智論的和理性主義的經驗主義者;也有許多唯物主義的、悲觀主義的、決定論的和非宗教的觀念論者。即便有人揭示出這些表述包含了非常複雜的情形,其中也論及許多細微的差別問題,但還是可能會引起混亂。
讓我們一個個地來談。詹姆士的論述實在是太寬泛了:在其總體框架中,他給出了一幅超越於類型對立的近似圖景,而沒有賦予它一個純粹範式。一般說來,詹姆士的類型理論是我們從其他材料中獲得的類型圖景的一個有價值的補充。詹姆士第一個通過區分指出氣質在哲學理論的構造中具有極其重要的意義,這一榮譽應該歸屬於他。他的實用主義思想的目的就是要調和由氣質差異所引起的哲學觀的對立。
衆所周知,實用主義是一種流傳廣泛的哲學思潮,它源自英國哲學(牛津大學的席勒[F.C.S. Schiller]),認爲只有那些具有實際效果和有用的“真理”才有價值,完全無視來自這種或那種立場的爭辯。很有特點的是詹姆士正好用對立類型範疇介紹了他的哲學觀,因而實際上確立起實用主義觀點的必然性。於是,中世紀早期已經展示給我們的戲劇再次上演。那時體現爲唯名論與唯實論的對立,阿伯拉爾在他的訓誡論或概念論中試圖調和這種對立。但是,因爲當時的理解完全缺乏心理學視野,所以他設想的結論仍然導致一種相應的純粹邏輯的、理智的片面偏見。詹姆士就有更深的理解;他從心理學角度來理解這種對立,因此,設計了一種實用主義的方案。但是,對這種方案的價值抱有任何幻想是不明智的,實用主義不過是權宜之計,只有在沒有發現進一步的資源來爲哲學觀的塑造增加新鮮成分,而只是看到氣質在塑造和影響認知方面的可能性的情況下,它纔可以被視爲有效的。
柏格森當然指出過直覺和直覺方法的可能性。但衆所周知,它只不過是一種暗示。他缺乏方法的證據,且這種證據並不能立等可得,儘管柏格森可以將他的“生命衝動”和“連續創造”概念作爲直覺的結果。除了從這一事實——即便在古代,尤其是在新柏拉圖主義那裏,它也已完全是熟知的理念的聯合——中得到心理學證明的、直覺地構思出的基本觀點以外,柏格森的方法是理智的而非直覺的。尼采最大限度地利用了這種直覺資源,由此使他在其哲學觀念的建構中擺脫了純粹理智的影響;但是,他以這種方式致力於這一事業,達到了這樣一種程度,以至於他的直覺主義遠遠超過了一種哲學體系的侷限,從而將他領進藝術創造的境界之中——其主要內容已非哲學批判所能企及。很顯然,我指的是《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而不是哲學格言集——它自身將首先接受按照流行的唯理智論方法所進行的哲學批判。因此,如果人們要提到完全的“直覺方法”的話,那在我看來,尼采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便提供了一個最好的例證;而且,它明顯證實了非唯理智論的可能性,儘管依舊對這個問題作了哲學的理解。叔本華和黑格爾似乎是尼采直覺主義的先驅,前者依據情感直觀使自己的觀點帶有決定論的色彩,後者則憑藉概念直觀支撐起其整個體系。對這兩位先驅者來說——如果我們可以使用這樣一種表達的話——直覺位於理智之下,而尼采則將直覺置於理智之上。
兩種“真理”之間的對立需要一種實用主義的態度,如果人們願意公正對待另一種立場的話。然而,儘管實用主義方法可能是必不可少的,但它還是預設了太多的放棄,因此,它不可避免地受限於創造性的匱乏。這種對立衝突的解決既不可能來自概念主義的邏輯-理智的妥協,也不可能來自對邏輯上不可調和觀點的實際價值的實用主義的評價,而只可能來自那種把對立當作必然的協調因素融進自身之中的積極創造,就像一種肌肉協調運動總是涉及到對抗肌肉羣的神經配合一樣。
因此,實用主義只能是一種過渡性態度,它通過消除偏見而爲創造開闢了道路。實用主義所準備的、柏格森所指出的、德國哲學——當然不是學院派——所走過的這條新路線,在我看來,已顯露出來:是尼采用他特有的強力炸開了這個緊閉的大門。他的創造遠遠超過了實用主義那並不令人滿意的方案,他基本完成了這一任務,就像實用主義對真理的活生生的價值的認識超越了後阿伯拉爾哲學的無意識概念體系的枯燥的片面性一樣——當然還仍有高峯等待人們去攀登。
[1]威廉·詹姆士:《實用主義:舊思維方式的新名稱》,1911年版。
[2]同上,第7頁。
[3]同上,第9頁。
[4]弗洛諾伊:《威廉·詹姆士的哲學》,1911年版,第32頁。
[5]鮑德溫:《心理學手冊》,第312頁。
[6]赫爾巴特:《作爲科學的心理學》,第117段。
[7]叔本華:《作爲意志和表象的世界》,第1卷,第8節。
[8]傑盧薩倫:《心理學教程》,第195頁。
[9]馮特:《生理心理學原理》,第5版,第3卷,第582頁及其後。
[10]詹姆士:《實用主義》,第13頁。波士頓人以他們“精神化的”唯美主義而出名。克里普爾是科羅拉多的一個著名的礦業區。這種對立是很容易想象的。“每一種類型都相信另一種比自己要低劣;在某些情況下蔑視與取笑攪和於一起,在另一些情況下,它會有某種恐懼感。”
[11]詹姆士:《實用主義》,第15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