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的各個時期[1]

749   討論與人生髮展時期相關的諸問題是一項艱鉅任務,因爲這意味着要展示從搖籃到墳墓的心理生命的完整畫面。在一個演講的框架內,只能以極其簡略的方式從事這一工作。我們不會嘗試描述各個時期正常的心理髮展,希望大家能理解。我們將把自己限於某些“問題”,即困難的、有疑義的、有歧義的問題;總之,限於有不止一個答案的問題,並且,這些答案總是可以被質疑的。因此,我們的思想中的很多東西都要被打上一個問號。更糟的是,雖然我們時不時地必須陷入思考,但有些事情,我們必須單憑信仰而接受。

750   如果心理生命僅僅由自明的事實構成——在原始人的層面確實如此——那麼,堅定的經驗主義就足以令我們滿足。然而,文明人的心理生命卻充斥着問題;如果沒有問題,我們甚至會覺得心理生命不可思議。我們的心理過程是由不斷的反省、懷疑和試驗構成的——這些對原始人的無意識的和本能的心靈幾乎是完全陌生的。問題的存在是由於意識的成長;它們是文明的禮物。人正是通過脫離本能——把自己與本能對立起來——才形成了意識。本能是一種自然本性,它試圖使本性永存,而意識卻只尋求文化或對本性的否定。即使我們有着盧梭式的渴望,希望迴歸自然,我們也“文化”了自然。只要我們仍處在本性之下,我們就是無意識的,就生活在本能帶給我們的安全之中,不知曉任何問題。我們中屬於本性的所有東西都遠離問題,因爲“問題”這一名字就是懷疑。只要存在懷疑,就存在不確定性和產生分歧的可能性。只要有不同的可能性,我們就會脫離本能給予我們的特定引導,把自己交給恐懼。意識現在則被召來做本能爲她的孩子做的事情,即做出確定的、無疑的、不含糊的決定。這時,我們就會被一種人之常見的恐懼所困擾:意識——我們普羅米修斯式的反抗所贏得的東西——最終不能像本性那樣很好地爲我們服務時。

751   於是,問題把我們拽入一種被遺棄的孤立狀態:我們被本性遺棄,並被驅趕到意識中。我們沒有其他道路可走;我們被迫求助於意識的決定和解決,而以前,我們則把自己託付給本性。因此,任何一個問題都可能使意識變得更廣,但也要求人類脫離兒童時期的無意識狀態及對本性的依靠。這種必然性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心理事實,它構成了基督教最核心的有象徵意義的教義之一。正是自然狀態的人的犧牲、無意識的犧牲、純樸生命的犧牲——吃了天堂的蘋果——開啓了他們的悲劇歷程。《聖經》中人類的墮落,標誌着意識以一個詛咒的身份開始萌生。實際上,正是在這道曙光中,我們首次看到了迫使我們形成更多意識,並使我們更加遠離兒童期的無意識天堂的所有問題。我們每個人都喜歡逃避問題;如果可能的話,問題最好不被提及,或更進一步,最好被否定。我們希望自己的生命簡單、穩定且順利。因此,問題應該被禁止。我們希望得到確定的答案而非懷疑、結果而非實驗,卻忘記了:確定的答案只能來自懷疑,結果只能來自試驗。對問題的人爲否定不會帶來信念;相反,要獲得我們所需的確定和明晰,需要更廣更高的意識。

752   這部分介紹雖然長,但在我看來,爲了弄清楚我們主題的性質,卻是必需的。當必須解決問題時,我們本能地反對歷經晦澀和黑暗的道路。我們希望只聽到不含歧義的結果,而完全忘記了,只有冒險闖過黑暗並從中摸索出來時,才能得到這些結果。要穿越黑暗,我們必須集中意識所能提供的所有啓智力量;就像我說過的,我們甚至要陷入沉思。在處理心理生命的問題時,我們總是在原則問題上犯錯。這些問題屬於最不相同的知識分支的專有領域。我們對神學家的攪擾和憤怒不少於對哲學家,對物理學家不少於對教育家;我們甚至在生物學家和歷史學家的領域裏摸索。這種過分行爲不是因爲傲慢,而是因爲以下境況:人的精神是衆多因素的獨特結合,這些因素同時是被深入研究的特殊主題。人類開創自己的科學,是出於自己及自己的特殊本質。科學是人類心理的症候。

753   因此,如果我們問自己那個不可避免的問題:“爲什麼人會與動物世界明顯不同,而有各種問題?”我們就會陷入無法擺脫的思想混亂狀態。這種狀態是在幾個世紀的進程裏,由成千上萬有深刻洞察力的智者編織而成。我不打算對這種混亂狀態中再做西西弗斯式的工作,但在人類對這個基本問題的作答嘗試中,我將努力以十分簡單的方式展示我對此的貢獻。

754   沒有意識就不會有問題。因此,我們必須以另一種方式來問這個問題:“意識最初是如何產生的?”沒有人能夠以很確定的方式回答;但我們可以觀察兒童獲得意識的過程。只要多加留意,每位父母都可以觀察到的。我們看到的是這樣的:當孩子認識某人或某物,即當他“知道”某人或某物時,我們就覺得孩子有了意識。毫無疑問,這也正是爲什麼在天堂裏,是知識之樹結出了命運之果實。

755   但這個意義上的認識或“知識”是什麼?如果我們能將一個新感知與一個業已存在的背景以這樣的方式成功地聯繫起來,即在意識中,我們不僅具有感知,而且也具有一部分背景,我們就說“知道”了某種東西。因此,“知道”是建立在不同心理內容之間的被感知的關聯之上的。不與任何事物相關聯的內容,我們是無法知道的;如果我們的意識仍停留在這一低級的初始水平,我們甚至無法意識到它。因此,我們能觀察到的意識的第一階段,僅僅由兩個或多個心理內容之間的關聯構成。在這一層面,意識僅僅是零散的、侷限於對數個關聯的感知;而且,其內容後來也不會被記住。人生的初期沒有連續的記憶;最多隻有意識的孤島,如同漫漫黑夜裏的孤燈或發光體那樣的孤島。但這些記憶孤島不同於那些早期僅僅被感知的關聯;它們含有一種新的、非常重要的屬於感知者本人的系列內容,即所謂的自我。這一系列,如內容的初始系列一樣,最初僅僅被感知,因此,兒童開初必然對象化地談論自己,用第三人稱談論自己。只有在後來,當自我內容——所謂的自我情結——獲得了屬於自己的能量(很可能是教導和練習的結果)時,主體感或“我”才萌生出來。很有可能,這時兒童開始以第一人稱稱呼自己。連續的記憶可能是從這個時期開始的。從根本上說,這是連續的自我記憶的起點。

756   在意識的兒童時期,尚未出現問題;沒有什麼事物依賴主體,兒童自己仍完全依賴父母,他好像尚未完全出生,仍被父母的精神氛圍包圍。通常,到了青春期,隨着性特徵的成熟,纔有了心理的誕生以及意識到與父母的不同。生理變化摻雜着心理的變革。生理的各種變化強化了自我,以至自我常常毫不謙虛地斷定自己。有人把這個時期稱爲“無法忍受的時期”。

757   到這個時期爲止,個人的心理生命很大程度上由本能掌控,沒有出現或幾乎很少出現問題。即使外部限制壓抑他的主觀衝動,也不會使個人本身產生矛盾。他會屈服或避開這些限制,從而使自己仍然是統一的。他尚不知道由問題引發的內心緊張狀態。這種狀態只是在外部限制變爲內部限制、兩種衝動相互抵制時才顯現出來。這種狀態用心理學的語言可以描述爲:當具有同等張力的第二系列形成,並與自我內容系列分庭抗禮時,問題狀態即與自身的內在分裂就出現了。第二系列因其能量值而與自我情結有同等的功能意義,我們可以將之稱爲第二自我。第二自我有時會奪取第一自我的領導地位。第二自我的形成將導致與自身的分裂,預示着問題的出現。

758   概括起來,意識的第一時期是無政府的混亂狀態,僅僅由認識或“知道”構成;第二時期,即自我情結已有發展的階段,則是君主制的一元狀態。第三時期則是意識的更進一步的發展,意識到了分裂狀態、二元狀態。

759   接下來,我們進入真正的主題:人生的各個時期。我們首先要關注青年時期。這一時期大致從剛進入青春期延續到中年時期,即延續到35~40歲。

760   我可能會被問,爲什麼要從第二時期開始,難道第一時期——兒童時期——不存在問題嗎?當然,兒童複雜的心理生活對父母、教育家和醫生來說,確實是一個大問題,但只要是正常的兒童,他自己並不會真正有問題。有問題的是成人,他對自己持有懷疑,並處於矛盾狀態。

761   我們都很熟悉青年時期問題的來源。大多數人都會爲生命所迫,草草地結束兒童時期的美夢。一個人如果準備得足夠充分,就能順利地步入自己的職業和事業。但如果死守與現實相違背的錯覺,就肯定會出現問題。如果不做出某種假想,沒有人能步入生命;而這些假想有時是錯誤的——它們不符合個人即將進入的環境。通常,錯誤假想緣於過高的期望、對困難的低估、過分的樂觀或消極的態度。我們可以列出一大堆錯誤假想,正是這些假想導致了第一批意識問題的產生。

762   問題的產生,並不總是緣於假想與外部事實間的不符,它同樣可能緣於內部的心理障礙。即使外部世界進展順利,這些問題仍可能存在,這通常是因爲心理平衡被性本能打亂,或者是緣於從極端敏感中萌生的自卑感。即使沒做明顯的努力就適應了外部環境,這些內心衝突仍可能存在。甚至,那些爲生存而努力奮鬥的年輕人似乎沒有心理問題,但某些因各種原因在適應上沒有困難的人,卻也可能被自卑感或性問題所困擾。

763   因性格而產生的問題,通常是神經症的。但把問題的存在與神經症混淆起來,卻是一個嚴重誤解。這兩者有明顯區別:神經症是一種疾病,患者意識不到自己的問題,而有性格障礙的人則不是受到疾病,而是受到意識問題的困擾。

764   我們如果試圖在青年時期不可窮盡的個人問題中,析取出常見的、最基本的問題,我們會在所有這些問題中都觀察到一個共同的特點:對兒童水平的意識的強烈依賴;對我們內部及周圍的命運力量的反抗——正是這些力量使我們捲入世界。我們內心存在某種渴望:渴望自己一直處於兒童時期,仍然是無意識的,或者最多隻意識到自我;拒斥所有陌生的東西或強加給我們意志的東西;無所事事,或沉溺於對愉悅和權力的佔有。所有這些反映了事物的慣性,即對前期狀態的堅持。前一時期中,意識更細微、更狹窄,比二元時期更自我。而在這一時期,個人需要認識不同的陌生事物,並將其接受爲一種“同我”,接受爲自己生命的一部分。

765   二元時期的核心特點是:人生視野的擴大——這正是被強烈抵制的東西。確定地說,這種擴張——或用歌德的說法,心靈舒張——在二元時期之前很久就開始了。孩子一出生,一旦脫離其母親身體的狹隘限制,就有了這種擴張。從那時起,這種狀態穩定增長,直到在問題狀態達到其頂峯,個人開始對之進行反抗。

766   如果僅僅把自己轉變爲看起來陌生的“同我”,並讓早年的自我消失爲過去,個體將會怎樣呢?我們可以把它設想爲一個非常實際的過程。宗教教育——從消除原罪的訓誡到原始部族的復活儀式——的目的正是把人轉變成新的、未來的人,讓老的人逝去。

767   心理學告訴我們,從某種意義上說,心理中沒有什麼東西是陳舊的,沒有什麼會真正逝去。即使聖保羅身上也仍有舊有的刺。躲避新的和陌生的東西並且退回到過去的人,會與將自己與新事物等同起來並脫離過去的人一樣,陷入神經症狀態。唯一的區別在於,一個疏遠過去,一個疏遠將來。兩者所做的大體一致:強化其狹隘的意識,而不是使其分散在對立的張力中,不是建立一種更寬更廣的意識。

768   如果個體能進入人生的第二時期,結果將是理想的,但這存在困難。一方面,本性不關心更高層次的意識,而是相反。社會也不讚賞這種精神;它的獎賞總是給予獲得的成就,而不是給予人格,對人格的獎賞總是在當事人逝世後。這些因素迫使我們走向一個特殊的解決方式:我們被迫把自己限制在可達至的範圍內,區分特定的才能。憑藉這些才能,社會中成功的個人發現其真實的自我。

769   成就、有效等,似乎是爲我們走出問題狀態指明道路的理想。這些理想如北極星一樣,指引我們拓展及整理我們的物質存在,幫助我們在世界紮下根。但是,它們並不能指引我們發展更廣泛的意識——我們所稱的文化。在青年時期,這個過程是正常的,並且比起在一堆困擾人的問題中左右爲難來說,更爲可取。

770   因此,兩難的困境通常以以下方式得到解決:過去給予我們的一切都受到了修改以適應於未來的可能性和需求。把自己限於可達至的範圍,意味着與所有精神可能性斷絕了關係。一個失去了一段珍貴的過去,另一個則失去了一段珍貴的未來。每個人都能回憶起一些曾大有前途、滿懷理想的年輕朋友和同學。多年後,我們再次見到他們時,他們已精疲力竭,變得循規蹈矩。這就是前面提到的解決方式的例子。

771   然而,人生的嚴肅問題從未徹底解決。如果它們看上去似乎被解決了,一定是因爲某些方面被忽略了。一個問題的意義和目的似乎不在於它的答案,而在於我們對它的即時處理。這可使我們免受愚弄和驚嚇。所以,通過把自己限制在可達至的範圍內解決青年時期的問題,只是暫時行得通,而不可能在更深層次上有效。當然,在社會中爲自己贏得一席之地、改變自己的本性以便大體適應社會,在任何情況下都是了不起的成就。這是一場自己內心和外部環境之間的戰鬥,可以和兒童獲得自我的戰鬥相提並論。這場戰鬥常常沒有被察覺到,因爲它發生在暗處;但是,當我們看到成人在後來的歲月裏如何頑固地堅持兒童時期的錯覺、假想及自我習慣時,我們對形成它們所需的能量就能有所瞭解。因此,正是青年時期的理想、信念、觀念和態度引導我們走出困惑、走向生命。在生命中,我們奮鬥、承受並獲得勝利。這些東西和我們的存在融合在一起,我們轉變爲它們,我們試圖使它們持久長存;而且,很自然地,我們如青年一樣,不理會世界和自身而斷定自我的存在。

772   我們越接近中年,就越能成功地在個人態度上保護自己,就越能成功地保護自己的社會地位,並越發覺得自己似乎發現了正確的道路、正確的行爲理念和原則。因此,我們設想這些東西永遠是正確的,並永遠堅持它們。我們忽略了一個基本事實:社會目標只能在犧牲人格的前提下才能實現。人生的很多——太多了——本應該被體驗的方面,卻躺在塵封的記憶的儲藏室裏;但是,塵封之下有時也會閃現亮光。

773   統計顯示,40歲左右的男人,精神抑鬱的情況在增加。而女人的精神壓抑期則通常稍早一些。人生這一時期——35~40歲——醞釀着精神的重要轉變。一開始,變化並不驚人,也沒被意識到;這更多的是一個似乎萌發於無意識中的變化的間接信號。通常情況下,只是人的性格發生緩慢變化;在另外情況下,一些兒童時期已消失的特性會重新出現;或者,一些原先的傾向和興趣開始變弱,被其他傾向或興趣取代。相反的情況也可能經常發生,即人們珍視的信念和原則,特別是道德信念和原則,開始變得固定,並僵化起來,直到約50歲時,達到偏執和狂熱期。對他們來說,這些原則好像處於危險之中,因此需要得到強化。

774   青年時期如一杯酒。這杯酒並非總會隨着年齡的增長而保持清醇,有時它會變得混濁。前面提到的所有現象,在人格片面的人身上體現得最突出,並且有時出現得早,有時出現得晚。在我看來,這些現象常常會受父母在世因素的影響而被推遲。若父母在世時間長,一個人的青年時期似乎就會被過度拉長。這種情況尤其發生在父親長壽的人身上。父親一旦去世,他就會發生突如其來、翻天覆地的變化,走向成熟。

775   我認識一個虔誠的教堂執事,他從40歲起,表現出越來越令人難以忍受的道德和宗教的偏執。同時,他的情緒也明顯變得更糟。他是教會的熱心贊助者。他以這種方式活到55歲時,一個午夜,他突然從牀上坐起,對妻子說:“我終於明白了!我只是個普通的無賴!”這種意識帶來的後果就是:他在狂躁中度過了暮年,大肆地揮霍自己的積蓄。很顯然,他是一個可愛的人,只是行走在兩個極端。

776   成人時期的神經躁動有一個共同點:他們希望自己青年期的心理狀態能越過所謂的懂事年齡這道門檻。我們都認識一些令人同情的老年人,他們常常憶起自己的學生時期,但只能通過回憶英雄般的青年時期來使生命之火復燃;另一些則被無望而平庸的生活壓垮。當然,他們通常有這樣一個不應被低估的品質:他們不是神經症;他們只是疲憊了、變老套了。神經症則不同:對此刻擁有的事物永遠不滿意,因此也不能享受過去。

777   就像神經症患者前面無法離開兒童時期一樣,現在他則無法離開青年時期。他避免去思考自己將要達到的年齡,因爲這使他憂鬱;他認爲前景是難以忍受的。他總是盡力轉向過去。兒童似的人總是在未知的世界和未知的人類面前畏縮,成人則在生命的第二階段面前畏縮。這好像是一些不可知的、危險的任務在等候他,好像他被脅迫接受他不願接受的犧牲或損失,又好像到目前爲止他的生命對於他是如此的美好和珍貴,以至於他不能夠放棄生命。

778   但這實質上是否有可能是出於對死亡的恐懼呢?在我看來這一設想不太可能,因爲總的來說,死亡還遠在將來,因此還有點兒抽象。相反,經驗告訴我們,造成這一轉型所有困難的基本原因在於心裏深處特定的變化。爲了描述這種變化的特徵,我拿太陽的每天旋轉的軌道作比照——但我所說的太陽是被賦予了人類情感及侷限意識的太陽。早晨,太陽從黑暗的未知海洋中升起,俯視寬廣、明亮的世界。大地隨着太陽的升高,在它面前不斷地延展。隨着自己的升高和由此帶來的照耀範圍的擴展,太陽會發現自身的重要性;它可以看到自己到達的最大可能高度,其陽光福祉散播到的最廣可能範圍,這是它的目標。在這種確信之下,太陽繼續着它走向未知頂點的過程——之所以叫未知,是因爲它的事業是唯一和獨特的,終極的頂點是無法預先知道的。午間鐘聲響起,太陽開始下落。而下落意味着所有理想和價值的逆轉,這些理想和價值在早晨時是被珍視的。太陽陷入了自我矛盾之中。就好像它應該收回自己的光線而不是播散出去。光線和溫度逐漸衰減直到最後完全熄滅。

779   所有的比喻都是跛足的。但是這一比喻至少不比其他比喻更跛足。有一條憤世嫉俗的法語諺語是這麼說的:如果年輕人有經驗,如果老年人有精力,那該多好!

780   幸運的是,我們並不是升起和落下的太陽。因爲這同我們的文化價值觀不相符合。但是我們身上也的確有一些和太陽相似的地方,我們說生命的朝氣和青春,遲暮和悲秋,這並不只是多愁善感的論調。我們這樣表達出了心理的真相,甚至是生理事實,因爲太陽在午時的逆轉甚至改變了身體的特徵。人們尤其可以在南方的一些種族中觀察到,一些老年女性逐漸出現深沉、粗糙的聲音,長出新的鬍子,還發展出一些非常男性化的特徵。與之相反,男性陽剛的體態特徵被女性氣質同化變得柔和,比如變得胖了,面部表情也溫和了。

781   人種學文獻裏有一條非常有趣的記載:有一個印第安武士首領,在中年的時候大神向他顯夢。大神向他宣告說,從那時起,他必須同女人和兒童爲伍,着女裝,食女人的食物。他遵從了夢中的指示,他的威望卻沒有因此而受到損失。這一夢中的幻象是生命達至頂點、生命開始衰退的心理變革的真實表達。男性的價值觀,甚至是身體特徵,都有向相反方向轉化的傾向。

782   我們或許可以把陽剛和陰柔以及它們的心理成分比作確定的物質存儲。在生命的前一段,這些物質被不平等地使用。男性消耗了他大部分的陽剛成分,只把相對較少的陰柔成分留了下來,在人過中年的時候就必須使用剩下來的部分。相反,女性允許其未被使用的陽剛成分活躍起來。

783   這種變化在心理領域比在身體領域更明顯。這樣一種情形極其常見:一個45歲或者50歲的男人結束了自己的生意,這時妻子卻穿好衣裝,開起了小店,而丈夫也許就只在店裏做些打雜的工作而已。有許多女性,直到40歲以後,才清醒地認識到到自己的社會責任和社會自覺。在現代商業生活期中,尤其是在美國,40多歲的人經常會有神經衰弱。如果人們仔細研究這些神經衰弱的受害者就會發現,真正垮掉的是生命中的男性氣質——這種氣質使男人們的事業堅持至今——並且發現剩下的只是柔弱的女性化的男人。相反,人們可以觀察到,在這些完全相同的商業圈裏,女人在生命的第二階段中,開始具有一種罕見的陽剛意志,而把感情擱置一旁。經常,這些大的變化常常伴隨婚姻的不幸變故。因爲不難想象,當丈夫發現自己具有溫柔的情感而妻子發現自己具有堅強的意志時會發生什麼。

784   最爲糟糕的是,富有才智並受過良好教育的人們在生命中甚至沒有意識到這種轉變的可能。他們毫無準備地開始了生命的第二階段。有爲40多歲的人設立的大學嗎?這種大學讓他們做好準備迎接即將到來的生命並滿足生命提出的新要求嗎?就像一般的大學向年輕人介紹關於世界的知識那樣嗎?答案是否定的。我們毫無準備地進入了生命的午後;更糟糕的是,我們還錯誤地以爲我們的真理和理想還會繼續爲我們服務。但我們不能按照生命清晨的方式來經歷生命的午後,這是因爲清晨時偉大的東西黃昏時變得渺小了,清晨時的真理黃昏時變爲了謊言。我給非常多歲數不斷增長的人做過心理治療,也窺見過他們靈魂的密所,而這一基本信念從未動搖過。

785   逐漸成熟變老的人們應該知道,他們的生命不是在上升和拓展,相反卻是一種不可抗拒的內在過程強迫生命不斷收縮。對於年輕人來說,自我專注幾乎是一種罪惡,至少是一種危險;然而對於上年紀的人來說,關注自我是一種職責和必需。在將自己的光輝慷慨地給予世界之後,太陽收回了自己的光線以便照亮自己。許多老年人不僅沒有做相似的事情,相反他們寧可成爲憂鬱症患者、小氣鬼、自我賣弄的人、爲過去唱讚的人,或永遠長不大的年輕人——這是可悲的,它們代替了照亮自己這件事;這也是一種錯覺的必然結果,他們錯誤地以爲前半生的準則必定能支配後半生。

786   我剛纔已經說過我們沒有爲40來歲的人設立的學校。這種說法並不完全正確。過去我們的宗教一直是這樣的學校,但是今天還會有多少人這樣認爲呢?我們年長者中間又有多少人在這樣的學校中成長,並且已經真正爲生命的第二階段做好準備,又有多少人爲老年、死亡和來生做好準備了呢?

787   如果長壽對於整個族類沒有意義的話,一個人肯定不會活到70歲或者80歲。生命的午後必定有其自身的意義,它不能僅僅是生命早晨的令人悲傷的附屬物。毫無疑問,生命的早晨的意義存在於個體的發展、對外部世界的征服、種羣的延續及對子女的關愛中。這是本性明顯的意圖。但是當這些意圖都已經實現——並且不只是實現時——賺取錢財、擴充領地、拓展生命還應當超越所有理由和意義的界限繼續穩步前進嗎?任何把生命早晨的準則或本性的目的帶入生命午後的人,必須爲之付出靈魂損傷的代價,這就像一個成長中的年輕人把其幼兒期的自我中心帶入成年,必定會付出在社會中的失敗的代價一樣。賺取錢財、社會成就、家庭和後代只是本性,而非文化。文化在本性的目的之外。文化有可能偶然地成爲生命第二階段的意義和目的嗎?

788   在原始部落當中,我們觀察到老人幾乎總是神祕和法則的守護者,正是在老人當中,部落的文化傳統纔得到表達。這種事情對於我們又是怎樣的呢?我們的老人的智慧在哪裏?他們寶貴的祕密和遠見又在哪裏?大多數情況下,我們的年長者試圖和年輕人競爭。在美國,一位父親做兒子們的兄弟,而母親,如果可能的話,做女兒的妹妹,這幾乎是一種理想。

789   我不知道這種混亂在多大程度上是對先前過於尊重年齡的一種反叛,在多大程度上應被指責爲錯誤的理想。持有這些理想的人們的目標在他們身後,而不是在他們前面。因此他們總是在試圖向後轉。我們同意下面這種觀點,對於這些人除了前半生那些大家都知道的追求,在生命的第二階段很難看到其他的目標。生命的延伸、有用、有效、有地位,使其後代找到合適的婚配,得到合適的位置——這些目的和意圖難道還不夠嗎?不幸的是對於一些人這還不是足夠的意義和目的,這些人只把老年的到來看做生命的萎縮,只感到了先前理想的褪色和衰敗。當然,如果他們之前曾將生命之酒杯裝滿醇酒,並把它傾倒在酒槽中,他們現在對任何事就都會有不同的感覺;他們不會阻止任何東西,所有想要起火的東西都將被消耗掉,他們能夠享受晚年的舒適與安逸。然而我們不能忘記,只有很少人是生命中的藝術家;生命的藝術又是所有藝術中最爲卓著最爲罕有的一種。誰曾能優雅又成功地喝乾整杯酒呢?因此對於很多人來說,還有很多未走過的生命歷程——有時是一些以最好的願望也不能經歷的潛在機會,因此他們帶着不滿足的欲求踏入老年的門檻,這些欲求讓他們不斷地回頭張望。

790   對這些人來說,回頭張望尤其致命。對他們來說,將來的前景或目標是完全必要的。這也正是爲什麼重要的宗教都允諾了死後的生命,允諾了超越塵世的目的,這些東西使得凡人可以有和上半生一樣的目標和目的過完下半生。對於現實中的一個人來說,生命的延伸及其頂點是可行的目標,但死後生命這一概念是頗具疑問和超出其信念的。生命的終結,亦即死亡,只有在兩種情形下會被當作合情理的目標:要麼就是生命如此悲慘,我們樂意看到其終結;要麼是我們確信太陽落下和上升有着同樣的邏輯,那就是“爲了照亮遠方的族羣”。但去相信這件事情在今天是非常之難的一門藝術,它超出了大部分人的能力,特別是對於那部分受過教育的人們。他們太過習慣於這種想法:關於永生和其他此類問題,有不可盡數的衝突觀點,卻沒有令人信服的證據。由於今天只有“科學”一詞才似乎具有使人們完全相信的力量,人們就要求“科學的”證據。但是那些受過良好教育的人們很清楚地知道此類證據在哲學上是不可能的。因此,對於此類事情,我們完全不可能有所知道。

791   我是不是可以說,因爲同樣的原因,我們也不可能知道,一個人死後是否會有一些事情發生在他身上。沒有任何回答是被允許的,不管是支持還是反對。我們沒有確定的科學知識可以對之說是或說否。我們現在所處的困境同人們問我們火星上是否有生物居住所處的困境是相同的。如果火星上真有居民,他們並不關心我們是確認或否定他們的存在。他們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這也是所謂永生這一概念存在的情況——我們可以暫時擱置這一問題。

792   但是在此處我做醫生的良知提醒並敦促我說出與這個問題有重要關係的一句話。我觀察到,有目標指向的生命同漫無目的的生命相比,總體上來說要更好、更豐富、更健康,沿着時間河流的方向前進要比逆流而上更好。對精神治療醫師來說,一個不能對生命說出再見的老人,同一個不敢擁抱和接受生命的年輕人一樣的軟弱無力、一樣的病態。事實上,在很多情況下,這是同一個問題、同樣幼稚的貪婪、同樣的恐懼、同樣的自傲和固執。作爲一名醫生,我相信在死亡中找到一個人們可以爲之努力的目標是有益健康的——如果我可以用這個詞的話,相反,躲避這個目標是不健康的和不正常的,它奪去了生命第二階段的目標和意義。我因此認爲,從心理健康的角度來看,有着超越塵世目的的宗教是非常有道理的。當我住在我知道兩週內即將倒塌的屋子裏時,我所有重要的器官都會失調;相反,如果我感覺很安全,我就可以正常而舒適地住在那裏。因此從心理治療的角度來看,把死亡僅僅當作一個過渡是可取的,它是生命過程的一部分,而生命的範圍和延續超出了我們的知識能力。

793   儘管大部分人不知道人體爲什麼需要鹽,但每個人都需要它,因爲這是一種本能的需求。同心智相關的事情也是如此。從遠古開始,人類中的大多數都感覺到了一種需要,那就是相信生命的延續性。對於心理治療的需求,並不會把我們引向歧路,相反會把我們引向人類走過的寬闊大路上。因此我們現在的思考是正確的,是與生命一致的思考,儘管我並不理解我們在思考什麼。

794   我們真的理解我們在思考什麼嗎?我們只理解那種僅僅是等式似的思考,我們輸入什麼,思考就輸出什麼。這是人類心智工作的機制。但是,除此之外還有一種思考,它以原始形象、象徵形式進行思考。這些形象和象徵比人類歷史還長,從最初之始就內生於人,並永恆存在,現在仍然是人類心智的基礎。只有同這些形象處於和諧之中時,我們的生命才能是完整的。智慧就是回到這些形象和象徵中。這不是信念或知識的問題,而是是否認同我們的思想,即認爲存在着無意識的原始形象。不論我們的意識思想是如何思維的,這些形象都是我們思想的難以置信的源頭。這些原始思想中的一個是認爲死後存在生命。科學與這些原始形象沒有共同的東西。它們是非理性的材料,是想象的先驗條件,它們存在着,科學只能後驗地研究其目的和存在的理由,就像研究甲狀腺的功能一樣。在19世紀以前,甲狀腺僅僅因爲沒有被人們認識,就被認爲是一個沒有意義的器官。今天我們如果把這些原始形象看作是毫無意義的,那就是犯了同樣短視的錯誤。對我來說,這些形象就像是心理的器官,我以最崇高的敬意看待它們。有時候我必須對上年紀的病人說:“您心中的上帝形象和永生概念退化了,導致的結果是,您的心理運轉開始失常。”古代的pharmakon athanasios,也就是長生不老藥,比我們想象的要更加深奧和有意義。

795   最後,我想暫時回到太陽的比喻上。生命的180度弧被分成了4部分。第一個部分處在東部,這是我們的童年,在這種狀態下我們是別人的問題和負擔,但還沒意識到自己的問題。意識到問題佔據了第二和第三部分;在最後部分,也就是極老的時候,我們再次進入成爲別人負擔的狀態——儘管這種狀態下我們有清醒的意識。童年與遲暮當然是全然不同的,但它們仍有一個共同之處,那就是:淹沒在無意識的心理現象之中。孩童的心靈成長自無意識,其心理過程儘管不易被被觸及,但與再次進入無意識狀態並在其中逐漸消失的老年人相比,察覺起來還不是那麼困難。童年和遲暮是兩個沒有意識到問題的階段,正是因爲此原因,我沒有把這兩個階段納入我的考慮範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