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修行:發現純粹覺知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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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修行:發現純粹覺知的自由/(美)阿迪亞香提著;奧西譯.—北京:華夏出版社,2011.10
書名原文:True Meditation: Discover the Freedom of Pure Awareness
ISBN 978-7-5080-6067-5
Ⅰ.①真… Ⅱ.①阿…②奧… Ⅲ.①人生哲學-通俗讀物 Ⅳ.①B821-49
中國版本圖書館CIP數據核字(2011)第173549號
True Meditation: Discover the Freedom of Pure Awareness by Adyashanti.
Sounds True, Inc., Boulder CO 80306
©2006 by Adyashanti.
All rights reserved.
Simplified Chinese Copyright© Huaxia Publishing House 2011.
版權所有,翻印必究
北京市版權局著作權登記號:圖字01-2011-3287
出版發行:華夏出版社(北京市東城區東直門外香河園北里4號 郵編:100028)
經銷:新華書店
印刷:三河市興達印務有限公司
裝訂:三河市興達印務有限公司
版次:2011年10月北京第1版
2011年10月北京第1次印刷
開本:670×970 1/16開
印張:10.75
字數:67千字
定價:29.9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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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美]阿迪亞香提(Adyashanti)
現居美國加利福尼亞北部。1996年,在一系列靈性覺醒的蛻變之後,在跟隨禪修老師學習了14年之久後,阿迪亞香提開始了他的教學生涯,他常常被人們拿來與中國早期的禪宗大師以及教授不二論的印度大師阿德偉達吠陀相提並論。
推薦序
在真正和諧的人生裡,融洽的不僅是你與周圍人之間的關係,更是你與自然、宇宙的關聯。做如是實相的愛人,儘管對此刻的你來講還很陌生,但這卻是活出最有能量的自然人的正途,也是阿迪亞香提這位後禪宗大師要奉獻給你的真知。
張德芬
身心靈作家
安住於覺知的空間
你一直在努力想要把自己變成另一個人嗎?變成一個理想中的、想象中的、事實上從不曾有誰見過的自己?——通過對抗、通過改變,甚至通過狡猾地“接受”。
你一直在努力成長、努力上課、努力靜心、努力來獲得某種特殊狀態嗎?你幻想在那種狀態裡,你可以獲得新的身份,讓自己感覺良好,或者讓自己意識不到紛亂的思想、起伏的情緒、無聊感、自我懷疑、恐懼與焦慮、憤怒和空虛,以及沒有價值感,等等——雖然這些“幽靈”總是會不時地回來。
也許你參加過不同的課程或是靜修營,獲得過特別的經驗與感受,你還認真地把它們分享給別人聽。然而如果你誠實地問問自己,你是否中了“只報喜不報憂”的毒呢?你是否竭力把自己感覺良好的那部分當作是“對的自己”,是可以展現給別人看的,而把不想提及的那部分當作是“錯的自己”或是“需要被消滅的”?
在你面前彷彿有兩條完全平行的路,你在努力地打掃其中的一條路,並且幻想著另一條路上的雜草會因此而自動消失。當然,這從來都沒有發生過!平行是沒有交集的,平行意味著你的牙床腫了,你卻拼命在吃安眠藥,為的只是拖延時間,不讓症狀與解決方案相遇。
每一個踏上心靈之途的人,都在某個階段做過上述嘗試。事實上,這是一個不斷重複出現的現象。不要過早就樂觀地認為,自己早已經完全對此有免疫力了。簡單來說,我們這樣做只不過是想要操控我們自己的經驗,或者說是我們不想要放棄那一個內在的“操控者”。阿迪亞香提告訴我們,當他自己以這樣的態度修行時,他發現修行只不過是提供給他一條以失敗而告終的路而已。假如你的成長之道或修行之路也是這樣,那麼本書就是一個非常及時的提醒與啟示。你可以把它當作一面鏡子,用它來照照自己,看看到底哪裡出了問題。
本書並沒有提供技巧,因為一切技巧都被“操控者”利用了。本書關心的不是你在使用什麼技巧,而是你使用的技巧有沒有被染毒。事實上,本書是在分享一種不同的視角:讓我們想象一下,一個瘋狂的魔法屋,屋裡有許多傢俱,你覺得其中某些傢俱看起來不對勁、不搭調,所以你挪動它們,保留這個,扔掉那個……沒完沒了。令你氣餒的是,總是有新的、不對勁的、不搭調的傢俱會自行出現。於是,你根本沒有時間享用屋子,你只是不停地在與傢俱搏鬥。
這間魔法屋就是你的心,而這些傢俱則是各式各樣的想法、情緒、感受、性格、期待、恐懼、憧憬、擔憂、過去、未來……它們佔據了你全部的注意力。當你的注意力只集中在傢俱上的時候,你就忘了屋裡的空間,你忘了空間才是你得以生活的處所。正因為有了空間,你才能擺放傢俱並且移動傢俱。所以,問題的關鍵不在於如何處置傢俱,而在於你有沒有足夠大的空間?
設想你只有50平方米,那麼,如何放置這麼多風格迥異的傢俱,肯定是你全部的煩惱與焦點所在。但是,假如你有500平方米、5 000平方米呢?或是5萬平方米?傢俱就不再是問題,因為它們可以被安放在不同的地方,並安然於自己的特色。進一步,你甚至不再揪心於傢俱的擺設,因為你的視野可以注意到更多的事物。你注意到花園裡的樹木、清晨泥土的清香、爬過閣樓的螞蟻、在不遠處入定的貓、滿天的烏雲、半道彩虹、汽車尾氣的輪廓、一對相擁的戀人、正衝著你天真傻笑的孩子……你發現到處都有空間:在桌椅間、在抽屜裡、在水杯中、在花瓶外、在拖鞋裡、在抽水馬桶上;在室內,也在戶外。整個天空都是連成一片的。同樣,你注意到每一個念頭、情緒、感受、感覺的背後,有著同樣廣袤的空間,這個空間讓一切得以發生。那個廣袤的意識空間,就是我們的覺知!
到目前為止,我們都給予了傢俱太多的關注,而忽略了整個空間是足夠寬敞的。到目前為止,我們總是隨時隨地“犧牲”在經驗裡,而忘了發現那個讓一切經驗得以呈現的、先於經驗並且能夠意識到不同經驗的覺知之心。阿迪亞香提說:“真正的修行就是安住於覺知的空間,在其中,萬事萬物得以被揭示、被了知、被經驗。如此一來,它就可以放下它自己。”這本書正是告訴你如何發現足夠的空間以及其中的一切,如何單純地安住在純粹覺知本身——通過不操控、通過放開注意力的焦點、通過隨順念頭與感受的自然呈現與流動,讓心緒的“傢俱”不再變成是你的敵人。
然而,我們並不需要帶著操控式的努力,力圖藉此達到“不操控”的結果。相反,我們只需要打開固執的信念,投降於一個新的可能性。帶上我們實際所是的樣子,而非我們認為我們應該是的樣子,開始這個旅程。甚至帶上我們的問題與困惑,帶上鬼鬼祟祟的、一直失敗卻一直假裝就快要成功了的“操控者”,放掉那個努力想要符合什麼標準的保護傘,允許阿迪亞香提的話語化成一陣雨,我們只管走進雨中,讓它把自己從內到外徹底淋溼。
寧偲程(Sakshin)
Akhaldan聚落(www.akhaldan.cn)創立者
葛吉夫律動(神聖舞蹈)帶領者
編輯前言
我們每個人的生命就像是一個靈脩的實驗室,在這個實驗室中,我們把獲得的啟示放到我們自身體驗的火焰中加以測試。最終,真正重要的不是別人告訴我們的真理,或者我們可以模仿的修行,而是我們通過親身探詢而獲得的靈脩證悟。
在我第一次跟阿迪亞香提講話的時候(他名字的字面意思是“原初的寧靜”),我知道跟我講話的是一個有著自身真實體驗的老師。雖然他已經從禪宗中覺醒,但是他是在自己的禪宗老師阿維·尤斯蒂的長期鼓勵下,才在1996年——他34歲的時候——開始教導。聽說人們常常在他的現身下經驗到突破性的證悟,我就將他的教導投入到我個人生命的靈脩實驗室中。
因此,在2004年的11月,我參加了阿迪亞香提的五天靜修營。在靜修營中,阿迪亞香提作了講話,在講話中學員們有機會提出自己內心最深處和最關切的問題,並當眾跟阿迪亞香提交流。我們每天也會進行四到五個小時的靜坐。在這段時間中,我們進入了阿迪亞香提所說的真正的修行。在這個靜修營的靜坐中,我們接收到的基本指導是三個字:不操控。
作為一個歷經二十多年時間、參加過各類靜修營和試驗過幾十種不同修行方式和方法的人,我對這三個字還是感到有點困惑。“不操控?就這樣?”我可以垂下腦袋嗎?我該如何對待重重雜念?這真的是一種修行的方式嗎?還是隻不過是阿迪亞香提為我們拓展出的一片心靈空間?“真正的修行”究竟是什麼意思?
除了“不操控”的指導之外,我們還收到一頁供我們閱讀和沉思的文字。“感謝上帝,”我想,“除了我之外,這裡的每一個人對阿迪亞香提及的方法可能都很熟悉,但我需要更多的信息。”這頁紙或許有用。以下就是紙上的內容:
真正的修行
真正的修行沒有方向、目標和方法。所有方法的目標都是為了到達某種境界。所有境界都是有限、無常和有條件的。痴迷於境界只會走向束縛和依賴。真正的修行是安住於基本意識。
當覺知不固著於感知對象身上的時候,真正的修行就會在意識中自發地呈現出來。當你剛開始修行的時候,你注意到覺知總是聚焦於某個客體上面:思想、感覺、情感、記憶和聲音等。這是因為心念受到制約,習慣於在客體身上聚焦和緊縮。接著心念就會以一種機械而扭曲的方式,強迫性地解說它所覺知到的(客體)。它從中得出結論,並根據以往的經驗作出預判。
在真正的修行中,所有的客體對象都是放任自流的。這意味著,對任何覺知的對象都無需實行操控和壓制。在真正的修行中,重點是在覺知上:不是在覺知到的客體上,而是安住於基本覺知本身。基本覺知(意識)是所有客體升起和沉沒的源頭。當你在覺知和聆聽中輕柔地放鬆下來時,心念圍繞著客體的緊縮感就會消退。存在的靜默就會更清晰地進入到意識中,並在那裡休憩和紮根,不再有任何目標和期待,一種開放和接受的心態就會滲入到緘默和靜寂的質地中,於是你自然的本性便會從中顯露。
緘默和靜寂不是某種境界或狀態,所以也就無法被製造或創造出來。緘默是所有狀態在其中升起和蟄伏的所在,是“非狀態”。緘默、靜寂和覺知不是狀態,如果把它們看做客體對象,我們將永遠也不能夠完全地看清它們。緘默自身是沒有形式與屬性的永恆觀照。當你越來越深入地安住於觀照之中時,所有的客體就會順其自然地運行,而覺知就會漸漸變得脫離頭腦的強迫性緊縮和認同,迴歸到它自然的非狀態“臨在”中。
然後那個簡單而深奧的問題“我是誰”就會揭示出,一個人的真我不是自我和人格下的無盡暴政,而是沒有客體對象的自由存在——那個基本意識,在它上面來來去去的各種狀態和客體都是你永恆無生真我的外在表現。
我將這份指南摺疊起來,插入牛仔褲的口袋中,開始了為期五天的靜修營。在這五天中,我在做我之前熟悉的禪坐時,不作任何操控,任自己沉入放鬆、聆聽和存在的海洋中。但在靜修營結束的時候,我不得不承認,我心中出現了更多的問題,而不是答案。修行中的技巧和方法扮演了怎樣的角色?這種方法是否對所有層次的修行者都有效,或者只是對已經具有多年靜心經驗的資深修行者才有效?應該採用怎樣的坐姿?如何對待在禪坐中經常出現的身體疼痛和情緒痛苦?
帶著這些問題,我詢問阿迪亞香提是否願意和真音出版社一起製作一個有關真正的修行的課程。他同意了,這本書就是我們的合作成果。我交給阿迪亞香提一張問題單子,他就以真正的修行為主題對這些問題作出了迴應,為此他作了兩個開示:一個是講“隨順萬物”的,一個是講“修行中的自我質詢”的。
阿迪亞香提認為,靈脩上的發現需要自己去證悟。重要的不是他人對你的肯定,而是你在自身存在中所體認到的。我希望這本講述真正的修行的書能推動你在自我發現旅程上的進步,並使一切有情眾生受益。
塔米·西蒙
真音出版社出版人
於科羅拉多州博爾德市
二零零六年五月
第一部分 順其自然
我們將重新審視修行這個名詞,什麼是修行,我們為什麼要修行,以及修行可以達成什麼。在這裡,我想要探究的是:什麼是我所稱的“真正的修行”。根據我的描述,你將漸漸明白,實際上它具有特定的含義,跟大部分人通常聽說的有很大的不同。但是請讓我首先從一些個人經驗開始講起。
結束與心念的爭戰
如果你想要贏得跟心念的爭戰,你會永遠處在爭戰中。
我的傳承是佛教禪宗,在禪宗中,禪坐作為基本修法有著很長的歷史。禪宗要求你一天中花一定的時間在端坐的姿勢中修行。通過許多年的禪坐實修,我發現自己並不特別擅長於此。我覺得很多人在開始禪坐的時候做得並不好——他們頭腦中有很多雜念,身體想要伸縮活動,他們很難安靜下來。因此,我的經驗是,一開始的時候禪坐實際上對我來說是很難做的。同時我也發現對很多人來說也是如此。
我在家裡和不同的靜修營裡禪坐。在家裡,我會每天坐大約半個小時或一個小時,有時候更長。我會在靜修營裡花多得多的時間禪坐。但是我的禪坐實際上常常是什麼都像,就是不像在修行。其中有很多掙扎,很多想要平息雜念、控制思想的努力,以及很多想要安靜下來的嘗試,大多時候這些不會奏效——除了一些神奇的時刻,那時修行似乎自然地發生了。因為我起初對禪坐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天分——可以控制自己的念頭並進入禪修狀態,幾年之後,我意識到我需要找到一種不同的修行方式。正是在這個時候,我才開始瞭解什麼叫“真正的修行”。
有一天,我在跟我的老師講話,她說:“如果你想要贏得跟心念的爭戰,你會永遠處在爭戰中。”這句話真正觸動了我。那個時刻我意識到,一直以來我都將禪坐看成是跟頭腦的爭戰。我想要去控制自己的心念,平復自己的心境。我突然之間想到:“天哪,永遠是無比漫長。我必須以一種完全不同的方式去看待這個問題。”如果我繼續這樣禪坐,那就意味著我將無限期地跟我的頭腦爭戰,我需要找到一種不跟頭腦爭戰的方式。不知不覺中,我開始探索一種安靜而深入的修行方式:怎樣不跟自己的頭腦、不跟自己的感覺、不跟自己內心的全部體驗發生爭戰。
我開始以一種不同的方式禪坐。我放下了禪坐應該如何的觀念。我心中有著很多關於禪坐的認識。它應該是平和的,我應該感受到一種特殊的體驗,主要是寧靜。禪坐應該將我帶入到某些深遠的境界。但是因為我不能掌握所學的禪坐技巧,我不得不找到一種不同的禪坐方式,一種不以技巧為導向的修行方式。因此我會坐著,只需沉入內心並順其自然。我開始放棄想要控制自身體驗的努力。這就是我開始為自己找到“真正的修行”的開端。從那時起,這一轉變——從想要完善一個技巧或訓練轉變到放下任何技巧或訓練——照亮了我的修行之路。
天真的態度
在修行上我們需要一種開放的態度,一種真正天真的態度,也就是一種沒有受到個人經歷、文化環境、媒體或各種修行傳統和宗教傳統所影響的態度。
我們對於修行的觀念通常受我們的過去所制約——我們曾經瞭解到或認為它是什麼樣的,我們認為修行應該達成什麼樣的結果,等等。有些人修行是為了身體或心理健康,或者是為了讓身體或心靈平靜下來;有些人修行是為了打開身體中的能量通道——通常被稱為脈輪;有些人修行是為了培養愛心和慈悲心;有些人修行則是為了達成意識的更高境界;另一些人修行是想要獲得靈性或通靈的能力——他們稱之為“神通”。然後,還有一種修行是為了幫助靈性覺醒和開悟的。這種修行——有助於靈性覺醒和開悟的——就是讓我真正感興趣的修行。這也是“真正的修行”的所有內涵。
它跟一個人是修行路上的新人還是老手沒有什麼關係。我發現,過往的歷史並不會造成任何差別。重要的是,我們用什麼態度進入修行。最為重要的是,在修行上我們需要一種開放的態度,一種真正天真的態度,也就是一種沒有受到個人經歷、文化環境、媒體或各種修行傳統和宗教傳統所影響的態度。我們需要以一種新鮮而天真的態度接近修行。
作為禪修老師,我碰到過不少修行時間很長的人。我從這些人那裡聽到的最多的事情之一就是,儘管修行了這麼長時間,但是他們都感到自己實質上沒有發生任何轉化。很多人,甚至 那些長年累月的修行者,都被擋在了開悟的門外,內在根本的轉化沒有發生在他們身上。為什麼有些修行(包括我自己曾經做的那些修行)不能幫助你獲得它所承諾的轉化?這背後其實有一些很實在的原因。主要的原因實際上非常簡單,但也因此而容易被忽略:我們的修行取向是錯誤的。我們的修行態度是操控式的,這就是修行將我們帶入死衚衕的真正原因。開悟的境界也可以被看成是一種自然的境界。操控怎麼可能將我們帶入自然的境界呢?
重要的是,我們用什麼態度進入修行。
放下操控
真正的修行無關技巧的掌握,它是對控制的一種放下。所有其他的東西實際上都是某種形式的專注而已。
從根本上說,開悟無非是存在的自然狀態。拋開那些複雜的語彙,開悟的本質就是回到我們自然的存在狀態。顯然,自然的狀態是一種沒有幹預、無需通過努力或紀律來維持的狀態,是一種並非通過身心的控制而達成的狀態,換言之,那是一種完全自然、完全自發的狀態。就在這一點上,我們可以看到為什麼修行常常將我們帶入到一個死衚衕。你仔細看,就會發現許多修行的技術實際上是一種控制的手段。只要頭腦在控制和指引著我們的體驗,你就不可能進入到自然狀態。自然狀態是一個人不被頭腦控制的狀態。當頭腦處在控制和操縱之中的時候,它可以達成各種各樣的意識狀態:你可以學習如何使自己的心念安靜,或者你也可以變得能夠通靈。通過某種基本上屬於技巧取向或操控取向的修行方式,你可以做成很多事情,但是你無法做到的是達成自身存在的自然、自發的狀態。
這似乎是這個世界上最為顯而易見的道理。任何人都可以告訴你,通過內在的控制和操縱,你無法達成自然、自發的存在狀態,然而,不知為什麼,我們總會無視這一道理。很多年來,我也曾對此視而不見。問題並不一定發生在修行方式甚至修行技術身上,儘管採取什麼樣的修行技術確實會對我們產生深遠的影響。問題在於我們看待修行的態度。如果我們的態度是操控——如果我們採取的是想要去掌握一個戒律的姿態,那麼,這樣一個態度就會成為障礙。實際上是頭腦或自我在那裡修行。而當我們在談論開悟的時候,我們事實上談論的是從頭腦中醒悟過來,從自我中醒悟過來。以此,我稱之為“真正的修行”,即從一開始就放棄對頭腦的操控和受訓傾向。放棄操控是真正的修行的基礎。聽上去很有意思,修行最簡單的起步就是放下控制,放下操縱。
大部分人坐下來想到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好吧,那我該如何控制心念?”那就是我所說的操縱。操縱是一個語氣很強的詞,我用它是為了引起你的注意,讓你注意這樣一個事實:每當我們坐下,我們就在問自己:“我如何控制我的頭腦?我如何獲得平靜?我如何進入靜默?”我們的頭腦真正在做的是在問:“我如何控制自己使自己感覺更好?”你可以學著通過實施一些控制的技巧來控制自己,使身心得以安靜。有一陣,這樣做的感覺還挺好的。但是,當我們為了獲得一種平和寧靜的狀態而控制自己的頭腦時,它就很像通過為了讓某個人安靜下來而封住他的嘴。你成功了,他安靜了下來,但是你是通過一種操縱的技巧來完成的。只要你將膠帶從他的嘴上撕下來,他就會有一些話想說,對不對?事實上,他會有很多話想說!我認為任何修行過的人都瞭解那種進入禪修狀態、獲得某種控制身心的經驗。這可能感覺非常非常好,甚至是一種深不可測的感受。但是隨後你停止了修行——你從坐墊上起身,站了起來,你的頭腦馬上又開始竊竊私語。我們通過控制經驗到某種平靜,但是一旦我們放下控制,雜念又會捲土重來,一切又回到了從前。大多數修行者對這樣的一個困境都相當熟悉。我們在修行的時候可能會達到某種平和的狀態,但是在停止修行的時候,那種平和就會再次遠離我們。
真正的修行無關技巧的掌握,它是對控制的一種放下。這才是修行。所有其他的東西實際上都是某種形式的專注而已。修行和專注是兩回事。專注是一種紀律,專注是引導或控制我們的體驗的一種方式。修行是放下控制,放下引導我們的體驗,不管那個體驗是什麼。真正的修行的基礎就是放下控制。
對人類而言,放下控制實際上是一件天大的事,“只需放下控制”這句話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對大多數人來說,我們整個的心理結構、整個的心理自我、我們的自我幾乎都是由控制所組成。所以,要求頭腦或自我放下控制是一個具有革命性的想法。當我們放下,哪怕是片刻,一些隱藏的恐懼和猶豫就會生起,頭腦會想:“如果我放下控制會發生什麼?如果什麼也不會發生呢?如果我們坐下來修行,隨順萬物,如其所是,而結果是一事無成呢?”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常常會抓住一些技巧或紀律不放的原因,因為頭腦害怕放下控制就會一事無成。
在“真正的修行”中,我建議我們真正地去“看”,將修行看成是一種觀照的方式。“真正的修行”事實上並不是一種新的修行技術,它是一種觀照自身的方式——觀照你自己的身心、你自己的真實性、你自己經驗的真實性,在你開始放下控制、隨順萬物自行其是的時候,看看會發生什麼。當你允許自己的經驗如其所是而不作任何改變的時候會發生什麼。與其說它是一種技術,不如說它是一種觀照的途徑。在我們真正放下操控的時候會發生什麼?
超越修行者
從覺醒的角度——悟到我們的本性——來看修行,我們必須超越那個修行者,超越那個控制者,超越那個操縱者。
真正的修行的第二個方面是禪式的自我質詢。禪式的自我質詢是通過引入一個問題——一個有力量、有意義的靈性問題——而使內心進入禪境的一種修行實踐。我們不單是問詢那些古老的問題,我們問詢具有真正價值的問題,它們具備穿透條件制約的重重表層直達本性的威力。我們可以問詢的最為有力的問題是:“我是什麼?誰是那個修行者?”這個問題切斷了自我想要控制經驗的通路。它問的是:“誰在控制經驗?誰在禪修?”讓修行超越修行者——超越自我或頭腦——的主要理由就在這個問題中。只要修行者還在控制,超越自我或頭腦的可能性就微乎其微。這就是為什麼在“真正的修行”中修行就是放下那個修行者的原因。修行的最初一刻就是一個放下控制和隨順萬物的邀請。這樣的修行脫離了修行者。如果說修行者還在那裡做什麼,那麼,他所做的就僅僅是放下控制,放下想要改變的企圖。
當我講“修行者”這個詞的時候,要意識到修行者指的是那個在控制的人,意識到這一點很重要。修行者是那個在努力的人——那個操縱者,那個在用力的人。在大部分修行形式中,修行者都發揮了很大的作用。頭腦一直在找事情去做,找事情去掌握——頭腦喜歡有事情可做!它喜歡有事情可以去掌握,因為那樣它就可以始終處在控制的位置。但是從覺醒的角度——悟到我們的本性——來看修行,我們必須超越那個修行者,超越那個控制者,超越那個操縱者。
修行的最初一刻就是一個放下控制和隨順萬物的邀請。
修行技巧有什麼價值嗎?
只有當我們開始放下這些技巧的時候,當我們開始放下這些專注的時候,我們才能親近我們自然的存在狀態。
很多人,包括我自己,都來自於各種傳承,這些傳承都把修行作為一個技巧來教。我們被教以各種各樣的控制方式,例如,專注於呼吸或專注於身體的各個部位。在禪修中,我們常常將意念集中在肚臍稍稍往下的地方。我們常常被教導要以某個特定的姿勢坐著,背部挺直,並以某個特定的方式進行呼吸。這些技巧和規則已經傳承了幾百幾千年了。當然,我並不是說它們毫無價值和益處,它們有其價值和益處。然而,我想說的是,只有當我們開始放下這些技巧的時候,當我們開始放下這些專注的時候,我們才能親近我們自然的存在狀態。通常,這些技巧會遮蔽意識的自然狀態。在我帶領一個靜修營的時候,我常常在一開始這樣說:我知道不同的人有不同的修行方法。有些人將意念放在呼吸上,有些人唸誦曼陀羅,有些人進行深呼吸,有些人進行觀想。我對他們說,在修行一開始時運用這些技巧是沒問題的,它們以適當的方式將意念帶到當下。它們讓你可以聚集起心靈的力量和大腦的資源,使之匯合到此時此地。但是,我還是建議,在任何一個指定的修行階段,我們都要將時間花在放下我們所使用的技巧上面。如果我們追隨自己的呼吸,我也要嘗試在我不再追隨呼吸的時候會發生什麼。在我放下觀照頭腦或者不再念誦的時候會發生什麼?這些技巧可以幫助我們將意念集中於當下一刻,這就是它們的基本價值。但是一旦我們的意念回到了當下,那個放下這些技巧的邀請就向我們發出了,我們就可以開始觀照自己存在的自然狀態。
我經常發現,一不小心,這些古老的傳承和技巧本身——其中很多我自己就曾學習過,它們具有很大的價值——就成了目的,而不是達成一個目的的方式。人們最終得到的只是一個規則。他們最終就只有年復一年地觀照自己的呼吸,在觀照呼吸的技巧上變得越來越完善。但是最後,靈性並不是關於呼吸的觀照,它是關於從分離的夢境中醒悟過來走向一體的真相。這就是修行的本意,如果我們太過堅持技巧,我們就會忘記這一點。因此,我們可以在開始的時候運用一些小技巧,觀照一下呼吸,唸誦一點曼陀羅,作一下觀想。但是我總是建議我們應該相對儘快地轉到隨順萬物時會發生什麼的好奇上來。就在這個關節點上,我們開始從頭腦的控制那裡轉變到“真正的修行”中去。這是一個革命性的轉變。我碰到的許多人都忘了這個轉變,忘了讓這個轉變發生。他們已經忘了,當你可以——並且應該——放下控制的時候,那個轉折點將會較快地到來。
真正的修行從安住於自然狀態開始
那個我想要得到的平和與寧靜早就在那兒了。我需要做的只是停止試圖獲得它們的努力。
在真正的修行中,我們從隨順萬物、如其所是這一基礎開始。在真正的修行中我們不是趨向自然狀態,或者試圖創造一個自然狀態,我們起步時就從自然狀態開始。這就是多年之前當我開始放下那個修行者、那個控制者的時候,當我坐下來只是隨順萬物、如其所是的時候所獲得的領悟。我很快認識到的是,那種我想要得到的平和與寧靜早就在那兒了。我需要做的只是停止試圖獲得它們的努力。我需要做的一切就是坐下來,允許我的經驗如其所是。
就像大部分人一樣,我坐著有時候感到美好而平靜;也有些時候我會煩躁、不安和焦慮;有時候我會悲傷,也有些時候我會快樂。我坐著的時候感受到所有那些不同的人類情感。我領悟到的是,當我允許我的經驗如其所是,而不去作出改變它的努力,就會有一種存在的自然狀態開始從底層湧到意識中來。一種未受汙染的、非刻意而為的意識狀態開始生起,它極為簡單、極為自然。我把它稱為意識的天真狀態,因為它並非來自於努力或訓練。我發現,我們的自然狀態不是意識的一種轉化狀態。這麼多人都將修行跟轉化了的意識狀態聯繫在一起,但這是對於修行潛質的一種很大的誤解。我在這裡講的這個潛質就是開悟,悟到你和萬物真正是什麼,悟到萬物一體。我們被教導說,或者我們假設說,領悟到萬物是一體的、領悟到你不是分離的就是進入一種意識的轉化狀態。不過,真相正好相反。領悟到萬物一體不是一種意識的轉化狀態。它是意識的一種未被改變的狀態,是意識的自然狀態。作為對比,其他萬物恰恰是一種轉化狀態。
在我們想到修行的時候,我們需要放下這樣一個觀念,認為開悟是一種我們可以通過某些方法獲取的意識的轉化狀態。實修者都知道,如果你修行得足夠用功,修行時間足夠長,你偶爾會進入到意識的轉化狀態。它們形形色色,各不相同。快樂是一種意識的轉化狀態,悲傷是一種意識的轉化狀態,抑鬱也是一種意識的轉化狀態。當然,還有各種意識的神秘狀態:跟宇宙合而為一是一種意識的轉化狀態,感到自己意識的擴張也是一種意識的轉化狀態。世界上存在著各種各樣意識的轉化狀態。大部分人都認為開悟是某種意識的轉化狀態。這是一個很大的誤解。開悟是意識的自然狀態,是意識的天然狀態,是那個沒有被頭腦的運動所擾亂的、沒有被頭腦的操控所汙染的狀態。這就是開悟的真正含義。我們不能通過操控達成我們的本性,我們不能通過試圖改變而超越那個我稱之為虛假身份的自我,我們只有通過聽任自己從一開始就安住於自然狀態才能將意識從對思想、情感、身體、頭腦和人格的認同中醒悟過來。
信心的終極表現
從某種意義上講,真正的修行是信心的終極表現。因為坐下來順其自然——放下控制,放下操縱——本身就是信心的極致表現。它同時也是觀照的極致表現。
覺醒並非來自於任何理智上的瞭解。我們無法透過言詞、概念、觀念或者神學來達成我們的本性。它們都不能揭示我們的真實本性。極為重要的一點是,要認識到,當頭腦想要去了解的時候,當頭腦試圖對終極現實有一個理智上的把握的時候,那只是頭腦企圖維護其控制地位而已,它也需要被放下。這 並不是說頭腦在覺醒中沒有什麼作用,這同樣是一個普遍的誤解。頭腦扮演了一個必不可少的角色。思想本身扮演了一個重要的角色。後面我會談到如何在覺醒探詢的時候運用頭腦。在覺醒探詢中,我們運用頭腦實際上是為了超越頭腦。
所以,我並不是在說頭腦在根本上是一個問題,我們對頭腦的執著才是一個問題。透過概念和觀念去尋找真相、尋找平和、尋找那個讓我們獲得解脫的東西,那是在追逐幻覺。當我們放下思想著的頭腦時,我們就打開了自己的悟性——這在靈脩中被稱為“啟示”,也可以說是智慧和靈光的閃現。它出現在頭腦中,但並非源於頭腦。這是一種“啊哈”式的體驗——一種瞬間的領悟。當你說“啊哈!我明白了”,這跟邏輯思考沒有關係。只是有什麼東西好像在頭腦和身體中留下了痕跡,具有某種“啟示”的意味。所以要達到這一層次的悟性,我們需要開始放下控制,甚至放下頭腦上的控制。我們進入存在的一種自然狀態。從某種意義上講,真正的修行是信心的終極表現。因為坐下來順其自然——放下控制,放下操縱——本身就是信心的極致表現。它同時也是觀照的極致表現。
當我們真正放下這樣的控制的時候,會發生什麼?當我們放手讓萬物順其自然的時候,會發生什麼?這一問題是所有修行的基礎。在我們最徹底地、最全然地隨順萬物之前,我們還是處在控制的局面中。在真正的修行中,在真正的靈性中,我們從一開始就打算放下這樣的控制。我們不準備把能量灌輸到自我、頭腦和控制者那裡。事實上我們正在放下的就是努力本身,這對大部分人而言都是一個革命性的觀念——我們可以將放下努力作為一種修行的方式。這並不表明我們想要偷懶或者想去睡覺,而是,放下控制、隨順萬物是放下努力的一個手段。所以當我說放下控制、隨順萬物時,跟說放下努力是一個意思。我們去找出在放下努力、放下訓練的時候,我們的意識會發生什麼變化。我們可以慢慢開始在自己的體驗中看到某種生命的活力在意識中顯現。僅僅因為放下了控制和努力,我們內在就像打開了一盞燈。一些天然、美妙、未受汙染的東西開始在意識中升起,它完全是自發顯現的。這跟我們大多數人所受到的教誨有著很大的不同。我們被教導說,要進入意識的自然狀態,我們必須學著控制和約束自己,而我說的正好相反。通過放下努力,放下努力,你進入到自然的狀態,並安住於那鮮活的境界中。這極為簡單,沒有比這更簡單的了。坐下,隨順萬物。你甚至可以在一開始就問自己一個非常簡單的問題:“那種我試圖通過禪坐獲取的平和與安靜是否早就在此時此地?這是真的嗎?”然後你自己去看。當我們觀照自身,我們會明白:是的,千真萬確,平和與安靜完全是自然的狀態,它一直就在那裡。那一刻,你需要做的就是注意到它,並將自己交給它。當你將自己交給那種已然存在的平和與安靜時,看看會發生一些什麼。這就是觀照。
通過放下努力,你進入到自然的狀態,並安住於那鮮活的境界中。
坐姿與眼神
開悟可以在一個坐得筆直的修行者身上發生,也可以在一個坐相顯得鬆鬆垮垮的修行者身上發生。修行者可能坐在室外的椅子上,或者只是不經意地坐著。
在介紹這個真正的修行的教法的時候,我被問到最多的一個問題是坐的姿勢是不是很關鍵。禪坐的時候是需要挺直脊椎呢,還是可以放鬆地坐在一個舒適的椅子或沙發上?我的回答是,最好不要躺著——因為人們一躺下來就容易睡著,除此之外,以什麼姿勢坐著對我來說並不重要。我知道很多傳統修法都注重身體的姿勢。我學過的禪宗就相當注重坐姿。對坐姿的注重是有其道理的。某些姿勢真的可以幫助我們將身體和情感打開。當我們的姿勢是開放的,當我們的脊椎挺直、雙手沒有在前面交叉著時,我們就會感覺更為敞開。這樣一個姿勢具有天然的開放感。靈脩傳統運用各種各樣的姿勢來培養一種內在的開放感和一種開放的態度。但是多年來我發現,雖然姿勢是有用的,但是常常出現的情況是修行者的頭腦太專注於完善和維持某個特定的姿勢,以至於無法引導到開放的心態。相反,它常常導致對姿勢準確度的過分敏感。
同樣,這依然跟態度有關。重要的是我們要以一種輕快、開放和放鬆的態度看待修行。我們必須放下那個認為只有姿勢準確才能開悟的觀念,因為那並不正確。開悟可以在一個坐得筆直的修行者身上發生,也可以在一個坐相顯得鬆鬆垮垮的修行者身上發生。修行者可能坐在室外的椅子上,或者只是不經意地坐著。同樣,重要的還是我們修行的態度。我們心態開放嗎?我們坐得輕鬆嗎?我們的取向是否很簡單?換句話說,我們的姿勢是否讓我們忘記了身體?是否讓我們不用去牽掛它,而是順其自然?
人們常常問我的另一個問題是:他們應該睜著還是閉上眼睛?各種修行傳統會強調不同的事情。有些傳統說你應該睜著眼睛修行,而另一些則鼓勵你閉上眼睛修行。作為一個教師,我更感興趣的是那個牽引你的是什麼東西。在你將你認為應該做的、不應該做的事情放在一邊的時候,是什麼在牽引你?在你將從別的地方學來的權威修法放在一邊,而跟與你真正貼合的東西(而不是其他什麼事情或其他什麼人加在你身上的)重新建立聯繫的時候,又是什麼在牽引你?我們許多人具備如此多關於修行和教法的知識,以至於脫離了跟自身休慼與共的自然、自發的智慧。所以,我總是從一開始就嘗試重建人們跟自己密切貼合的智慧之間的聯繫。對你來說,什麼是對的?如果你想要在修行的時候睜開眼睛,那就睜著;如果你願意閉上,那就閉著。試驗一下,在兩者之間轉換一下看看。如果你困了,那睜著眼睛就是一個好辦法。這樣可以幫助你清醒一點。其他時間你讓自己睜著眼睛,而你覺得它們想要閉上——不是因為你困了,而是因為它們就是想要閉上。如果它們想要閉上,那就讓它們閉上。好好體會你自己的方式,跟自己的體驗保持貼合。
無為之為
無為並不表示沒有努力,無為意味著為保持鮮活、處在當下、處在此時此地的那份恰如其分的努力。
另一個常常被提出的問題跟有為和無為有關。我常講輕鬆和無為(不努力),有時候大家被我搞糊塗了,以為我是在讓人變懶散。以無為的方式修行跟懶惰不是一回事,跟糊塗也不是一回事。事實上,當我和我的老師說到禪修時,她所給出的最美妙與深奧的開示是以一個問題的形式出現的:它是鮮活的嗎?它是活生生的嗎?這是一個很好的開示。如果我們只是以懶惰的方式無所作為,那我們的禪修就會陷入模糊與恍惚。這就好像處在一種迷迷糊糊的,甚至就像由毒品誘發的狀態中。那不是我們所說的無為。無為並不表示沒有努力,無為意味著為保持鮮活、處在當下、處在此時此地的那份恰如其分的努力,對此我們心中要明明白白。我的老師以前常常稱之為“無為之為”。努力太甚,我們就會陷入緊張;努力太少,我們就會陷入恍惚。就在兩者中間的某個地方,就是一種鮮活、清晰與明朗的狀態。這就是當我建議人們不要做過多努力時的意思。你必須自己去衡量那個努力的合適程度。
我們的天然傾向就是去開悟
當我們放下自我的控制時,我們存在的天性就是去開悟。
當我們以我所描述的方式去修行——放下控制,隨順萬物——時,我們的天然傾向就是去開悟。從生物學和心理學上看,我們就是要被導向開悟的。但很多人不知道這一點。當我們放下自我的控制時,我們存在的天性就是去開悟。
當然,會有來自不同修行傳統的人們到我這裡,當我建議他們放下他們的方法時,他們起初常常覺得心念有些散亂。這是正常的。當我們放下某些我們曾經抓得很緊的事物時,會發現這些事物往往想要逃跑。這就好比把你的狗拴在皮帶上,當你把皮帶解掉時,狗自然就會奔跑。我們的心念也一樣。如果我們總是將自己的心念緊緊控制住,當我們將那個控制放開時,心念自然就會到處跑。但是就像把狗從皮帶中放開那樣,我們只是任其發生。你的狗或許會很快從你身邊跑開,但是如果你等待一會兒,最終它通常還是會回到你的身邊。同樣,當你放下對心念的控制時,你的內心可能會在一段時間內比較嘈雜,但是如果你真正順其自然,它就會自然地回到平和與安靜的狀態。
放下控制,隨順萬物,我們的天然傾向就是去開悟。
把你內心的一切都呈現出來
我們通過讓內心順其自然、呈現它自己並被感受到、體驗到、了知到而醒悟過來。
因為我們整個存在的天性就是要開悟,那麼當我們全然地隨順萬物,不作幹預時,結果往往是,平日我們內心壓抑的事情慢慢地浮現了出來。事實上,許多靈脩者常無意識地運用其修行技術來壓抑自己已經被壓抑的內心。他們或許並不知道他們在這麼做,但這卻是事實。當我們放下,真正地處在開放中並隨順萬物時,某些被壓抑的東西浮出水面並不是一件異乎尋常的事情,雖然它的出現有時會令人大吃一驚。突然之間,你或許在修行中進入了憤怒或悲哀的情緒。你可能發現自己在哭泣,或是各種各樣的記憶在你的意識中浮現,或是覺得身體疼痛。人們報告說在他們順其自然的時候,身體的各個部分都會變得疼痛。當我們開始放下,那些需要浮上來的就會浮到表面。頭腦或許不希望這些東西浮上來,就像我所說的,許多人不自覺地運用修行方法壓抑他們的潛意識。當我們停止壓抑的時候,我們的潛意識就開始浮現出來。
針對這些浮出表面的潛意識內容,我們該做些什麼呢?什麼也不用做。我們只需任其表現,無需對其進行分析。大部分浮現上來的潛意識都是我們內心未得到解決的衝突:我們從未曾允許自己去充分感受的情感、從未曾允許自己去充分體驗的經驗、從未曾允許自己去充分感覺的痛苦。所有這些都浮現出來了。這些我們內心未被解決的東西渴望被充分體驗,而不是被驅逐到潛意識中。所以當我們被壓抑的內容浮現出來時,我們要允許其浮現,而不是去壓抑它。不作任何分析,我們允許這些感受在身體和存在中被體驗到,任它們展現出來。如果你這樣做了,你會發現,不管何種痛苦,無論是情感上的、心靈上的、身體上的、靈性上的,還是其他方面的,這些壓抑的內容都會升起來,呈現出來,從而被我們體驗到,然後消逝。如果它沒有消逝,你就知道那裡一定有抵制、否認或沉溺——認出這些是一件好事,因為它讓你有機會再次去放下。
我們順其自然並不意味我們的修行就一定會一帆風順、平安無事。關鍵是開悟,不是嗎?關鍵並不在於為了感覺良好而壓抑自己。所以,重點在於如何喚醒自己,面對存在的真相,以及如何通過跟人類天性的溝通而喚醒自己,面對真相,而不是迴避它。不是繞著它轉圈。不是想要透過祈禱和唱誦而趕走它,或者透過禪修而趕走它。我們通過讓內心順其自然、呈現它自己並被感受到、體驗到、了知到而醒悟過來。那時,也只有在那時,我們才能向更深的層面前進。這非常非常重要,很多人並不理解這一點。應用修行技術壓抑人性的經驗、壓抑我們不想感知的事情是很容易的一件事。但是我們真正需要的正好相反。真正的修行是一個空間,在其中萬事萬物都得以被揭示、被了知、被經驗。如此,它就可以放下它自己。
恐懼常常是入門之道
恐懼的出現並不總是意味著什麼事情出錯了。事實上,在靈脩中,恐懼常常意味著事情開始走上了正軌。
我經常被問到關於恐懼的問題。恐懼往往是靈脩的一個組成部分。當人們坐下來禪修的時候,恐懼會在某個時間點上升起,這並不是一件罕見的事情。尤其在我們致力於真正地放下控制的修行中,這種情況尤為多見。對大部分人而言,這樣的修行會引發一定的恐懼,因為以自我為中心的頭腦極為害怕失去控制,也害怕體會開放的感覺。在自我質詢的修行中,當我們向內看並看到我們事實上並不是作為一個單獨的個體而存在的時候,也會有很多種恐懼升起。
當頭腦接觸到未知,接觸到某些它不瞭解的事物時,它就常常會進入恐懼的狀態。我們經常被教導說恐懼出現時必定是哪裡出錯了,恐懼必定意味著危險。但在靈脩中,牢記恐懼並不一定意味著危險是很重要的。實際上,恐懼常常意味著我們將進入我們內心的更深處。所以,假如恐懼升起,最明智的做法就是任其升起,並且在你體內感受它,意識到你的頭腦傾向於圍繞著恐懼編造故事和觀念,並識別出這些故事並不真實。體驗那種恐懼,因為恐懼往往是入門之道。你必須穿越它。當你願意穿越它的時候,去體驗它,看看它的背後是什麼,更深入地瞭解它,那樣恐懼就會體現它的價值。恐懼的出現並不總是意味著什麼事情出錯了。事實上,在靈脩中,恐懼常常意味著事情開始走上了正軌。
體驗那種恐懼,因為恐懼往往是入門之道。
走出頭腦,走進感覺
真正的修行就是走出頭腦,走進感覺,真正去感受我們的感受。
真正的修行就是走出頭腦,走進感覺,真正去感受我們的感受。我們聆聽周遭正在發生的事,而不是隻聽見自己的所思所想。我們看見眼前的事物,而並非被我們頭腦中運轉的小電影所佔據。在真正的修行中,我們安住在身體中,將修行作為一個超越它自身的手段。這聽上去就像是一個悖論:超越形式的最大法門就是透過形式本身。所以,當你坐下來禪修,跟自己的感覺聯接起來——跟你怎樣感受的、你聽到的、你感覺到的、你聞到的聯接起來。你的感覺實際上將你錨定在當下時刻中。當你的心念散亂的時候,將自己錨定在感覺中,開始聆聽。外面有哪些聲音?開始去感受。你是如何感受自己的身體的?進入那個感覺,那個存在的切身感受。不僅跟自己的身體感受聯接起來,還要跟你在房間內所感受到的聯接起來。開始聞。在你坐著的時候,聞起來像什麼?透過你的感覺,你打開自己,擁抱內在的世界和周圍的世界。這讓你紮根在一個比你的頭腦更深的現實,有助於你聚焦在一個頭腦以外的地方。順其自然是極為簡單的,但是並沒有人們想象的那麼容易。如果你真正做對了,你會發現自己五官敏銳,身體靈動,體驗鮮活。相反,如果你發現自己處在一個朦朧的夢境中,那麼很重要的就是要回到自己的感覺中。你的身體是將意識錨定在現實更深處的美麗的中介。
超越形式的最大法門就是透過形式本身。
覺知是動態的
覺知是非常好動的,它具有一種到處移動的習性。有時候覺知會停止不動,安住在深深的靜默中。透過放下,我們隨順覺知,讓它做它想做的事,去它需要去的地方。
當我們停止操控的時候,我們發現覺知本身並不是固定不變的。當覺知沒有被引導的時候,它或許會停下來片刻。它可以是全方位的覺知,這樣,在你感覺範圍內的一切都馬上被包含在其中了。通常,你越放鬆,你的覺知就會變得越全方位,產生一種整體性的體驗,將所有事物和所有體驗作為一個整體來接收。但是到了那時事情或許會改變。從本性上來說,覺知是好奇的。你可能腳趾發癢,或者身體一側有些異樣,或者哪裡有些緊縮,覺知就會自然、自發地向著那個方向移動。這裡,“自然”是一個關鍵詞。它之所以移動並不是因為你認為它應該這麼做,而是因為它具有一種想要流動的天然取向。順其自然並不會產生一個靜止的狀態。覺知可能移向你的腳部,移向痛苦或者緊張之處。它可能移向一種喜悅的感覺。它可能聽見室外的鳥鳴,並且它可能只是自發地聆聽鳥鳴,然後它可能又變成全方位的了,在一瞬間將一切盡收其下。覺知可能突然對靜默變得好奇起來,並進入到靜默中去。順其自然實際上產生了一種比我們的表述還要生動得多的動態內在環境。你必須親身去體會它真正的內涵。
你將發現,覺知是非常好動的,它具有一種到處移動的習性。有時候覺知會停止不動,安住在深深的靜默中。透過放下,我們隨順覺知,讓它做它想做的事,去它需要去的地方。我們認識到,覺知自身就具有智慧。你作為一個修行者所收到的邀請是,積極加入覺知想要去的地方、想要體驗的經驗以及想要觀察的事物。你加入它,跟它相處。你願意去到覺知想去的地方。
當我們停止操控的時候,我們發現覺知本身並不是固定不變的。
以修行的方式生活
這是一個基本的幻覺——將有些事情稱作『靈性生活』,另一些事情稱作『日常生活』。當我們醒悟到真相的時候,我們會發現,它們是同一件事情,是靈性天衣無縫的統一表現。
坐禪是一件美妙的事情。據我所知,大多數禪修者每天都會花上一段時間坐禪,無論是20分鐘還是45分鐘。如果你想坐得更久,那麼就坐久一點。你可以每天坐1個小時,也可以每天坐2個小時。這是真正跟你想做的事情待在一起,不是你的頭腦想做的,而是你的心想做的。
但是當我談到修行,我講的不只是以一種正式的方式坐下來做的事情。修行也跟生活有關。如果我們只是學習如何在坐禪的時候做好修行,不管它是多麼深奧,它還是不會走得很遠。即便你1天坐3個小時,那1天還是有21個小時你沒有在坐禪。如果你1天坐2分鐘,那你會有很多很多時間沒在坐禪。
多年來我發現,即便是真正優秀的修行者,在從坐墊上起身後,他們還是會將修行放在一邊。在修行的時候,他們能夠放下他們的想法、他們的信念、他們的觀點和判斷。他們可以將它們都放下,而且可以很好地坐禪。但是一旦離開坐墊,他們多少會認為自己需要將放下的一切再重新撿起來。真正的修行是真正伴隨我們的生活的。我們可以在任何時間、任何地方進行。你可以在街道上駕車的同時隨順萬物,也可以練習隨順交通擁堵,還可以練習隨順自己的感受。你可以讓天氣如其所是。或者,在下次遇到朋友或戀人的時候,你可以觀照那個體驗。當我完全隨順事物如其所是的時候,它是怎麼樣的感覺呢?當我完全隨順自己,按照本來的樣子接受自己的時候,它又是什麼樣的感覺?那時會發生什麼?我們是怎樣涉入其中的?它又是如何改變的?所以,真正的修行可以是一個非常活躍的修行過程。
事實上,重要的是,修行並不只是坐在安靜之處的時候做的一件事情。否則,靈性和日常生活就變成了互不相關的兩件事。這是一個基本的幻覺——將有些事情稱作“靈性生活”,另一些事情稱作“日常生活”。當我們醒悟到真相的時候,我們會發現,它們是同一件事情,是靈性天衣無縫的統一表現。
設想一下,如果你的整個生活,而不僅僅是你花在坐禪上的時間,其基礎都變成是順其自然的,又會發生什麼事情?這將成為大多數人生活的革命性基礎。讓你存在的基礎、你存在的底線變成隨順萬物、如其所是,這是一次革命。這意味著無論它現在怎樣,將來怎樣,都會隨順萬物。如果你生命的基礎,以及所有那些你沒有花在靜坐的時間,都被隨順萬物、如其所是所佔據,那又會發生什麼?
如果你這麼做了,你的生活將會變得相當有趣。修行是安全的。你坐到你的小墊子上,或者坐到椅子上、凳子上,你可以以任何姿勢蜷縮起來。是這樣嗎?這樣很安全,就像回到子宮裡一樣。這很棒,因為能夠發現一個安全的地方,一個你完全可以依賴的內在,一個沒有什麼事、什麼人可以將它奪走的地方,這是一件很好的事情。但是當我們開始開放自己並想到修行不僅僅是待在一個安全的地方,而是對待生活的一種態度的時候,那就變得十分有趣了,不是嗎?我們開始從對經驗的抵制中走出來。而當我們開始從對經驗的抵制中走出來的時候,我們會慢慢發現那是一件具有巨大威力的事情。
我們開始發現,最為重要的事情是我們存在的真相。我們開始發現,我們作為意識的本性總是隨順萬物、如其所是的。這就是我們以這種方式修行的原因,因為我們的意識早就在這麼做了——隨順萬物、如其所是。意識本身並不是抵制。意識並不是站在如其所是的對立面。你注意到這一點了嗎?意識,即你的本性,是隨順萬物、如其所是的。如果你過了很好的一天,那是你的本性讓你過了很好的一天。如果你過了很糟糕的一天,你的本性也不會在你糟糕的一天中橫加阻攔,是這樣嗎?它順其自然。那不是我們的意識正在做的唯一的一件事,但它是基礎。
我發現了要做到像坐禪那樣的真正自由的關鍵所在。當我們真正隨順萬物、如其所是,處在那種內在氣場中,處在那種不執取的內在態度中的時候,我們就具備了一個非常具有生命力的空間——一種意識的有力狀態。在那樣的臣服時刻,某些原生性的東西就會來到你身上。那是一個悟性萌發的空間,一個啟示降臨的空間。所以,這不是將隨順萬物、如其所是變成一個目標、一個終點。如果你使之成為目標,那就會錯過這個要點。要點並不在單純地隨順萬物、如其所是,它只是一個基礎、一個底層的態度。從這個底層的態度中,許多事情變得可能。這是一個智慧升起的空間,一個“啊哈”閃現的空間。它是一個賦予我們需要看到的東西的空間。它是一個我們可以被整體意識滲透的空間,而不只是我們頭腦中一星半點的意識。它是一個我們從中可以認識到自己就是意識本身的空間,是存在未曾顯現的潛質。
真正的修行是伴隨我們真正的生活的。
第二部分 自我質詢
一旦我們以最深入而簡單的方式建立了隨順萬物、如其所是的基礎,我們就體驗到了其中的滋味,那時修行的第二個要素才真正開始發揮其效用。這個要素就是禪思的自我質詢。這個修行要素雖然經常被忽視,但卻非常重要。
如果我們將修行單單放在隨順萬物、如其所是身上,盡其深入,盡其自然,這樣做本身也可以帶領我們進入一種靈性乾燥或內在無執的狀態。質詢是一種方法,在這個方法中我們運用自然的好奇心的能量——求道渴望的本身的能量——來達成對我們本性的頓悟。
我是如何找到自我質詢法的
每一個問題的答案最後都是一樣的。這個答案正是我們每一個人必須為自己找到的,也是我們每一個人需要通過自我質詢這一過程來尋找的。
我想講講我是如何知道自我質詢法的。從很多方面講,這都是不由自主的,幾乎是一個錯誤。沒有人直接教我自我質詢,甚至也沒有人建議我運用它。它是在多年的修行和坐禪中自然出現的。
在某個時段,我意識到我想要對心中的幾個問題一探究竟——一些我覺得很多人都會有的關於靈性和生命的問題。我的問題事實上相當基本。例如,什麼是臣服?關於臣服我聽過很多,我在想,究竟什麼是臣服?什麼是修行?我已經修行了多年,但是究竟什麼是修行?這一路問下來最終將我引向這樣一個問題:我究竟是誰?我意識到這些問題一直縈繞在我大腦中,我在尋找一種辦法讓我可以真正地直接面對這些問題。我就是這樣發現自我質詢的。
工作結束後的夜晚,我跑到咖啡館,在那裡我從一個問題開始。我會在手中拿著一張紙和一支筆,開始寫下與問題相關的一些事,就像我在和某個人交談一樣。當我們在教別人的時候,我們總是最善於將自己所知道的表達和傳遞出來,所以我會坐在那裡把它寫下來,就好像我在把答案教給某個人那樣。我跟自己達成一個協議,堅決不寫下哪怕一個字,除非是從自身經驗那裡知道它是準確而真實的問題。我會選一個題目,比如,“什麼是臣服”,然後就開始寫這方面的內容。就像我說過的那樣,除非我感覺那句話是真實的,除非是出於自己的經驗,否則我堅決不寫任何一句話。以這種方式,我會寫出一句話,下一句話,再下一句話。我發現自己會在一段相對較短的時間內就自身所探求的主題耗盡自己所有的知識。我發現,通常在兩頁以內,最多三頁,我就用盡了自己的所有知識。就這樣,我碰到這堵內在的牆,我會去感覺它——不僅僅在心中,還從身體上去感覺它。我會去了解:這是它,這就是我的經驗所能達到的地步。
我可以感覺到我沒有到達問題的根部,因此我會坐在那裡,一隻手握著筆,另一隻手端著一杯咖啡,除非我知道那是真實的,否則我拒絕寫下哪怕一個字。有時候我會坐在那裡幾十分鐘,有時候半個小時,有時候兩個小時——我不會寫下一個字,除非我知道它是真實的和準確的。我發現,那時唯一可以行動的方向就是在那個知識的盡頭保持安靜,並在那個入口處充分感受自己的內心和身體。不是去想那個問題,不是去陷入頭腦的哲學化思緒,而是在那個我所知的與那個超越我所知的之間的邊界上作停留和體察。我發現的是,通過停留在那個邊界上——通過感覺和體驗,並明白自己想要超越它,最終,下一個字就會自己到來。當它到來的時候,我就把它寫下來。有時候,我會寫下不超過半個句子,接下來又不知道如何寫了,就在半中間,我又遇到了那個邊界。我會再次停下來,我會停留在那個邊界上。
我發現最終我可以穿越這一神秘的限制,穿越這堵已知與未知之間的牆。我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穿過去了,因為突然之間萬事萬物又開始流動起來了。我會開始寫出那些我從不知道我已經知道的。突然之間,這一深層的智慧湧現出來,我會將它寫下來,並最終得出一個結論。
這些寫下來的段落不是很長。我想我寫過的最長的大概有七八頁。它們不是長篇專論,我盡力寫得短小,最為簡潔地表達我所知道的。當我完成書寫的時候,我所發現的第一件事情,也是最為重要的事情,就是那個問題消失了。我發現的第二件事情是,每一個問題的答案最後都是一樣的。這個答案正是我們每一個人必須為自己找到的,也是我們每一個人需要通過自我質詢這一過程來尋找的。這個答案很簡單:“我是。”什麼是臣服?“我是臣服。”臣服不是我可以做的某件事情,也不是我可以表現的一個行為。臣服是我自己最為信任的存在的一個表達。不管問題是什麼,我發現到了最後我總是來到一個相同的地方——不是一個頭腦中的答案,而是一種以“我是”為終點的鮮活感覺。
我無法在理智上解釋為什麼它們都以一個相同的地方為歸宿,但它是一個啟示。這就是我怎麼會接觸到這種質詢形式的情況。一旦我認識到怎麼樣通過書寫來做這件事,我就知道我不用書寫也可以作同樣的質詢。寫下來具有一定的實用價值,因為它顯示出你所知道的。你無需讓它們在你的頭腦中不停地盤旋。但是後來我發現不用寫下來也可以完成這一過程,這就奠定了我今天所教的自我質詢的基礎。事實上,有時候我確實會建議一部分人,如果他們想要寫下來,也可以將它作為一種書面練習來做。其他人則沒必要將它寫下來。但是你必須投入能量、專注和熱忱去作自我的質詢。想要真正產生效果,我們必須真正地想要去了解。質詢不是玩耍。我必須真正想要去了解。
不管問題是什麼,我發現到了最後我總是來到一個相同的地方——不是一個頭腦中的答案,而是一種以『我是』為終點的鮮活感覺。
什麼樣的問題具有覺醒的威力?
具有覺醒威力的問題總是指向我們自身。因為達成開悟的最為重要的事情就是去發現我們是誰——從我們的夢幻狀態,從自我的執迷狀態中醒悟過來。
提出具有覺醒威力的問題是一門藝術,自我質詢就是這樣的一門藝術。具有覺醒威力的問題總是指向我們自身。因為達成開悟的最為重要的事情就是去發現我們是誰——從我們的夢幻狀態,從自我的執迷狀態中醒悟過來。要達成這樣的醒悟,就需要一些能夠進入意識的轉化性能量。這一能量需要具備足夠的威力,能夠將意識從對分離的執迷中醒悟到我們存在的真相。質詢是對我們自身體驗的積極探索,可以培養覺醒的洞察力。
我想要再次強調的是:沒有質詢,修行可以引領我們到達某種內心無執的狀態,也可以引領我們進入各種各樣的禪修狀態,但進入禪修狀態跟覺醒並不相同。我們運用質詢來將自己從禪修狀態中解脫出來,從其他人類在生活中遭遇到的各種狀態中解脫出來——這些狀態都是我們的頭腦不斷去認同和執著的。
就像我說過的那樣,在覺醒的質詢中,最為重要的就是要問對問題。正確的問題蘊藏著能量。在靈脩開始的時候,最重要的事情是問你自己:什麼是最重要的事情?對你而言什麼是道?在你心底最深處的問題是什麼?不是那個有人告訴你應該問的問題,也不是那個你學到的應該問的問題,而是,什麼是你的問題?你修行是為了什麼?你想要回答的是什麼樣的一個問題?
當你真正地知道那是一個什麼樣的問題時,你就可以開始作自我質詢了。你可以以一種安靜、禪思的方式問自己那個問題,看看它會把你帶向何處。
提出具有覺醒威力的問題是一門藝術,自我質詢就是這樣的一門藝術。
我是誰或我是什麼?
我們可以問的最為貼切的問題,最具有覺醒威力的問題是:我是誰或者我是什麼?在疑惑為什麼我在這裡之前,或許我應該找出這個在問問題的『我』是誰。
在我個人的生活中,我最根本的興趣是從執迷的昏睡狀態中醒悟到合一的真相。作為一個靈脩老師,這是我所有的開導圍繞的中心。所以我建議人們運用禪思的自我質詢作為工具,去培養醒悟的能量以及對一個人本性的覺知。然而,我碰到的許多人實際上關注的是他們自身之外的東西,問的也是自身經驗之外的問題。每個人都聽說過“向內看”的教誨,但是還是有很多人在“向外看”。即便我們有了靈脩上的問題,但還是經常聚焦於我們自身之外。上帝是什麼?生活的意義在哪裡?我為什麼會在這裡?這些問題或許跟人格有關,但是還不是最為貼切的問題。
我們可以問的最為貼切的問題,最具有覺醒威力的問題是:我是誰或者我是什麼?在疑惑為什麼我在這裡之前,或許我應該找出這個在問問題的“我”是誰。在我問“上帝是什麼”之前,或許我應該問一下這個在尋找上帝的“我”是誰。我是誰,誰在過著眼前的生活?誰在此時此地?誰走在靈脩之路上?誰在那裡坐禪?我究竟是誰?正是這個問題開啟了自我質詢的旅程,在這個旅程中,你將為自己找出答案。
因此,第一步是找到那個具有覺醒威力的問題,例如,“我是誰或我是什麼”,第二步是知道怎樣去問這個問題。同樣,我注意到很少人知道如何去問一個具有覺醒威力的問題。如果我們不知道如何去問,那麼我們最後只會迷失在自己的頭腦中。我們可以一直坐著思考我是誰。我們可以閱讀關於我們是誰和為什麼我們在這裡以及這一切究竟是什麼的靈脩講座、哲學講座和宗教講座。我們可以一直這麼做下去,而我們最後得到的就是更多的思想、觀念和信念,但這並不是我們真正需要的,我們真正需要的是一種悟性,一種對我們存在真相的悟性。自我質詢實際上是在幫助我們培養這樣的悟性。那麼怎樣去問這個問題?怎樣去找到我們究竟是誰?
在我問『上帝是什麼』之前,或許我應該問一下這個在尋找上帝的『我』是誰。
減法之道
在我們真正找到我們是什麼之前,我們首先必須找到我們不是什麼。
在我們真正找到我們是什麼之前,我們首先必須找到我們不是什麼。否則我們的假設就會持續汙染整個質詢的過程。我們把這個做法稱為減法之道。在基督教傳統中,他們稱之為Via Negativa,即“反向之道”。在印度教傳統的韋達坦中,他們稱之為Neti-neti,意思是“非此非彼”。這些都是減法之道,即通過發現我們不是什麼來找到我們是什麼的方法。
先來審視一下我們關於我們是誰的諸多假設吧。我們心中有很多很多假設,有時甚至都沒有意識到它們的存在。所以我們從審視自己身上最簡單的事情入手。例如,當我們觀照自己的頭腦時,會注意到那裡有很多念頭。很明顯,有一個什麼東西或什麼人在注意那些念頭。你或許不知道它是什麼,但是你知道它是存在的。念頭來來去去,但是那個念頭的覺察者一直存在。
念頭來來去去,那它們就不是你所是的。開始意識到你不是你的念頭是非常有意義的,因為大多數人都認定他們就是自己所思想的。他們相信自身代表自己的思想。而對自身經驗的一次簡單審視揭示出,你只是你思想的見證。不管你對自己具有什麼樣的想法都不是你所是的。某個更為基本的東西在觀察你的思想。
同樣,感受也是如此。我們都具有情緒性的感受:快樂、悲傷、焦慮、喜悅、安寧。我們具有身體上的感受,或者是能量的感受——這裡有緊縮,那裡有擴展,或者只是腳趾上的發癢。我們的身體有各種各樣的感受,同時也有對這些感受的見證。某個東西在見證或記錄你產生的每一個感受。所以,你有感受,還有對感受的覺知。感受來來去去,但是對感受的覺知卻一直存在。雖然我們無需否認我們體會到的任何一個感受,但是重要的是意識到你最深的、最確信的身份並不是感受,因為在感受升起之前存在著某個更為基本的東西:對感受的覺知。
信念的情況也是如此。我們具有許多信念,我們還具有對那些信念的覺知。它們或許是修行上的信念,對你的鄰居的信念,對你父母的信念,對你自己的信念(這通常是最具毀滅性的),以及對各種各樣事物的信念。我們會發現信念隨著我們的成長和我們的生命歷程而改變。信念來來去去,但是對信念的覺知出現在信念之前,它更加基本。所以,我們很容易發現,我們不可能是自身的信念。信念是我們見證、觀照和意識到的某個東西。但是信念沒有告訴我們誰是那個觀照者,也不會告訴我們誰是那個見證者。觀照者和見證者都出現在信念之前。
這同樣適用於自我和人格的情況。每個人都有一個自我和一個人格。我們傾向於認為我們就是自己的自我和人格。就像思想、感受和信念的情況一樣,我們可以慢慢地發現,有什麼東西在見證自我和人格,有一個自我和人格叫做“你”,同時還有一個對自我和人格的觀察,對自我和人格的覺知。自我和人格的覺知站在人格之前,它在觀照它,不帶判斷,沒有譴責地觀照它。
這裡我們開始轉到某些更為貼切的東西上。大部分人相信他們是自身的自我和人格。但是隻要你願意去觀察自己的經驗,就會看到,既有一個人格的存在,還有一個對人格的見證。因此,你根本的、最深的本性不可能是你的人格。你的自我和人格正被某個更為基本的東西觀察著,併為覺知所見證。
通過以上方法,我們就達到了覺知本身。我們注意到有一個覺知在那裡。每個人都有覺知。如果說你此刻正在閱讀這些話語,那是因為覺知將它們納入了你的視野。你覺知你所想到的。你覺知你是如何感受的。所以很清楚,覺知就在當前。它不是某個需要被培養和製造出來的東西。覺知只是那麼存在著。正是因為它,人們才可能去了解和經歷正在發生的事情。
誰在覺知?
當你向內看,尋找是誰在覺知,是什麼在覺知的時候,你無法找到那個『它』,只會出現更多的覺知。
通常我們都會無意識地認為“我在覺知”,我就是那個在覺知的人,那個覺知是某個屬於我的東西。我們預設說,有一個叫做“我”的個體在覺知,但當我們開始禪思地、安靜地、簡單地觀照這一點的時候,我們開始看到,我們無法真正找到一個在覺知的“我”。我們開始看到,這只是一個我們的頭腦被灌輸的假設而已,我們只是假設存在一個在覺知的“我”。當你向內看,尋找是誰在覺知,是什麼在覺知的時候,你無法找到那個“它”,只會出現更多的覺知。不存在一個正在覺知的“我”。以這種方式,我們還是在通過深入的觀照削減我們的身份。通過找到我們所不是的,從而將我們的身份從思想、感受、人格、自我、身體和頭腦中獨立出來,將我們的身份從我們經驗的外在因素那裡拉回到它的本性中。一旦我們碰到“我是那個在覺知的人”的基本假設,那麼我們馬上就會回到覺知本身,我們就這樣來觀照那個假設。當我們透過自身的體驗來觀照它時,會一次又一次地發現,我們無法找到那個在覺知的人。那個在覺知的“我”在哪裡?正是在這樣一個時刻——在那個我們認識到無法找到一個擁有覺知的、叫做“我”的人的時刻——我們才恍然大悟,或許我們就是覺知本身。覺知不是某個我們擁有的東西。覺知事實上就是我們所是的。
對有些人,尤其是大部分人而言,這一點聽上去太不可思議了。這是因為我們太習慣於將自己認同於我們的思想、感受、信念、自我、身體和頭腦了。事實上,我們都被教育要認同於這些東西。但通過觀照,我們開始看到某個東西是先於思想、先於人格、先於信念的——它就是我們稱之為覺知的東西。通過這樣的觀照,我們頓悟到我們就是覺知本身。
這並不是說思想就不存在了,也不是說身體就不存在了。我們不是在否定自我、人格、信念或任何東西。這不是在否定我們人性自身的這些外在因素。我們只是發現了我們的本性。身體、頭腦、信念和感受就像是覺知所穿的衣服,我們正在找出衣服裡面是什麼。你並不是你所想的,也不是你的信念、你的人格和你的自我。你是除此之外的某個東西,某個內在的、在你的存在最核心處的東西。為了方便,我們把那個東西稱為“覺知”。這份領悟的重要性在於,覺知並非你所擁有的某個東西,也不是一件你需要訓練自己或學習才能學會如何做的事情。覺知事實上就是你所是的,也就是你存在的本性。覺知不僅是你所是的,也是每一個人所是的。
超越性認知
思想無法理解超越于思想的東西。
這樣的自我認知無法被頭腦理解。這是頭腦無法做出的跳躍。頭腦也許會接受或否認你是覺知,但是無論如何,它都無法真正理解和領會。思想無法理解超越于思想的東西。這就是為什麼我們稱之為超越性認知,或者超越性啟示。這實際上是將我們的身份從分離的囚牢中喚醒,回到它本真的狀態。這既簡單,又無比深奧。對有些人來說,它來得很快,靈光一現,就像閃電一般,突然認識到你就是這個覺知,它始終在那裡觀察著。它來得快,去得也快。或者,它也可以突然出現,但會持續較長的時間。對另一些人來說,它在靈光一現之後就紮根在那裡,使得他們可以從容地認識自己的本性。不管它是如何來的,重要的是要認識到,那不是什麼頭腦可以決定的事情。它是啟示的閃光。
我能夠給出的最為簡單的指路標是,記住這個減法的過程,這個質詢和探索的過程,事實上是在脖頸以下發生的。我們可以問這樣的問題——“我是誰”,或“我是什麼”,或“我是否是這個思想”,而這些問題無疑是根源於頭腦的。但是一旦我們問了這些問題,很重要的一點是,不要讓它們待在頭腦裡。我們必須將注意力放在脖頸以下。我們擁有這個美妙的叫做身體的東西及其原生的存在感,那就是質詢真正發生的地方。
舉個例子,當你問自己“我是什麼”時,大部分人都感覺茫然。他們實際上並不知道自己是誰或是什麼。所以大部分人會進入自己的頭腦中,試圖找到答案。但是你的頭腦所知道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你不知道。在靈脩的質詢中,這是非常有用的一個信息。“我不知道我是什麼。我不知道我是誰。”一旦你認識到這一點,你可以試著去思考,並且真正地去感受它。你不知道你是什麼,那種感受是怎樣的?當你沒有發現你是誰,沒有發現一個叫做“你”的個體的時候,那又是怎樣的感受?那個開放的空間感覺如何?在你的身體上感覺它,讓它在你存在的細胞中留下印記。這就是真正的靈脩質詢。“我是什麼”可能只是頭腦中的一個抽象思想,但在身體上對它的感知卻能轉化為內心深處一股覺醒的力量。
自然的和諧
如果我們安住在源頭,那麼我們的身體、頭腦、人格和感受就會和諧相處。
就像我說過的那樣,重要的是要認識到,雖然我們要從思想、感受和人格中撤回,以便從中抽離我們的身份感,但是我們並不是要否認這些經驗的外在因素,也不是要將它們從我們身上去除掉。質詢不是要將什麼東西推開的一個練習,而是一種取得身份、從分離的昏睡中醒悟的方式。但是即使醒悟過來了,我們的身體還是在那裡,我們的人格還是在那裡,我們未成熟的自我結構還是在那裡。不同之處在於,一旦我們認清自己就是覺知本身,我們的身份就可以漸漸安住在它的本性中。我們就不再會在我們的身體、頭腦、人格、思想和信念中去尋找我是誰。我是誰安住在它的源頭。
如果我們安住在源頭,那麼我們的身體、頭腦、人格和感受就會和諧相處。我所說的和諧是指我們不再自我分裂。我覺得大部分人都會發現自我事實上是由某些內在分裂來界定的。自我的某些部分跟其他一些部分處在衝突或爭執之中。我們想要成為某個我們事實上無法做到的人。我們想要去思考那些我們事實上無法思考的東西。我們想要以我們無法真正那樣表現的方式來表現。我們想要比我們真實的自己更好。當我們的身份被困在自我和人格之中的時候,我們就會造成這些觀念、感受和情感的衝突。
頗為神奇的是,當我們將自己的身份從自我和人格那裡抽身而出的時候,自我和人格就會變得和諧。這些心理和情感的力量就不再相互牽扯。這樣的和諧或許不會馬上以最深沉的方式出現,但是這裡就是我們的旅程開始的地方。我們進入了身體、頭腦和人格的和諧之境,因為我們不再認同於我們的身體、頭腦和人格。
當我們將自己的身份從自我和人格那裡抽身而出的時候,自我和人格就會變得和諧。
大包容
我們的最真本性包容了我們全部的人類經驗。我們人類的身體、頭腦和人格不是別的,正是靈性的延伸。
自我質詢是從尋找我們是誰開始的,但是那不是自我質詢結束的地方。隨著減法之道而來的就是我所稱的“大包容”。
在我們將自己的身份從思想、信念、人格和自我中撤回並看到某些更為基本的東西之後,身份開始安住在覺知本身中。當然,我們不應該讓頭腦固著在“我是覺知”這樣的一個觀念上。這個觀念或許有其用處,但它還是一種侷限性的固著。當然,將自己認同於覺知要比將自己認同於思想、自我或人格要更解脫。看到其他每個人也是覺知,這也會帶來很大的解脫感。但是我們應該不要陷入到新的概念中,不要以一種新的方式固化自己。“覺知”只是一種措詞,也可以稱其為“靈性”。覺知(或靈性)沒有形式、沒有形狀、沒有顏色、沒有性別、沒有年齡,也沒有信念。它超越於所有這些東西。覺知或靈性只意味著一種存在,一種超越於我們形式的鮮活感。
我相互交替地使用“覺知”的概念跟“靈性”的概念。如果你向內看,會注意到在這一刻覺知(或靈性)並不在抗拒思想。思想在那裡,但是覺知並不抗拒思想;感受在那裡,但是覺知並不抗拒感受;自我和人格在那裡,但是覺知並不抗拒自我和人格。覺知並不試圖改變什麼事情,覺知也不試圖修正什麼事情。你可以漸漸注意到,覺知就在你的內在呈現,但它並不試圖改變你的人性。它沒有想要改變你。同樣重要的是,它也不想改變其他人。這份覺知完全是包容的。這是一種存在的狀態,在這種狀態下,萬事萬物就以其本來面目存在著。
自相矛盾的是,自我和人格始終想要經歷這樣一種自己不被固化的狀態,這樣就可以獲得和諧與安寧。自我和人格總是想要跟這樣一種不去作改變的狀況有直接的經驗性接觸。人們的自然本性並不會試圖改變他們的人性,認識到這點是一件令人驚訝的事情。這讓人性得以休憩,不再感到它跟本源的疏離。我們開始感到內在的一體性。我們不再感到我們的內在是分裂的,因為我們看到,從根本上來說,在覺知或靈性跟我們的自我和人格之間並沒有分界線,兩者之間事實上並沒有分離。
當我們開始放手,進入覺知或靈性,我們就開始認出那個是誰和我們是什麼。我們開始看到,存在著的萬物都只是靈性的顯現。無論是你坐著的椅子,還是你躺著的地板,或者你穿的鞋子,萬物都是靈性的表現。外面的樹木、天空,每一樣事物都是靈性的表現。同樣,你稱之為“你”的身體、頭腦、自我、人格,也都是靈性的表現。
當我們的身份認同綁定在各種各樣的形式中的時候,受苦就是它的結果。但是,當我們透過質詢和禪坐,我們的身份開始回到覺知的家園的時候,萬事萬物就都被包容進來了。萬物都開始被看成是靈性的顯現,包括你的人性,包括人性所有的優點和弱點,以及所有那些小古怪。你發現你的人性並沒有跟你內心的神性、跟真正的你相割裂。我稱之為“大包容”,因為我們開始認識到我們的最真本性包容了我們全部的人類經驗。我們人類的身體、頭腦和人格不是別的,正是靈性的延伸。正是通過這種方式,靈性運行在這個時間和空間交織的世界中。那就是人類身心的真相:靈性在時間和空間上的延伸。
請不要試圖用你的頭腦來理解這一點。事實上,頭腦無法理解這一點。這個認知根植於我們內在的更深處。另一些東西會理解和知道。
這份覺知完全是包容的。這是一種存在的狀態,在這種狀態下,萬事萬物就以其本來面目存在著。
留意在你身上什麼是保留不變的
讓來的來,去的去。找到那留下來的。
“我們是覺知”這一認知對有些人來說或許有點抽象,但是對於那些已經瞭解的人而言,並不抽象。這是他們的生活體驗。如果你對此感到抽象,我建議你做些非常簡單的事情:試著留意你身上有什麼是始終不變的。不管你有多年老或者多年輕,稍加留意你會發現,許多事物都在改變:你的身體變了,你的頭腦變了,你的自我變了,你的信念變了,你的人格變了。所有這些都隨著歲月而改變。但是自始至終,從你獲得語言能力那天起,你總是自稱“我”:“我是這個。我想那個。我相信這個。我相信那個。我想要這個。我想要那個。”雖然萬物都已改變並還在繼續改變,但是那個你指向的“我”卻始終在那裡。當你說“我”的時候,它跟你是一個小孩的時候說的是同一個“我”。外在環境變了,思想變了,身體變了,感受變了,但是那個“我”沒變。在直覺的層面上,有一個了知保持不變,就像從前一樣,每次你稱“我”的時候,你指向的就是它。你甚至都沒有認出它來,那是你身上具有神性的部分,是一個神聖的部分,那是你的本性。但那個“我”是沒有形式和形狀的,它屬於覺知和靈性。所以任何人可以為自己留意它的存在,在他們內在,這個“我”的感覺自始至終都在那裡。
但是這個“我”不是頭腦所想的那樣。禪思的自我質詢讓你可以去找到這個“我”究竟是誰,是什麼。我稱之為“禪思的自我質詢”,因為它是非常經驗性的,而非哲學的和知識層面上的。這裡“禪思的”的意思是“經驗性的”。質詢只有在它是禪思的時候才具有力量,只有在那時我們才會以持續的、專注的和安靜的方式進入自己的經驗。
沒有人能夠逼迫醒悟的到來。它的發生是自發的,但是我們可以培育這樣的土壤,創造條件讓醒悟發生。我們可以讓頭腦向著更深的可能性開放,並開始為自己去探索我們真正是誰。
當我們醒悟到自身的本性的時候,它或許會在一個片刻中發生,也可能會在相對較長的時間內發生,甚至可能永久地存在。不論它如何發生,都是很好的事情。你是誰就是你是誰。不論你的體驗是什麼,你不會失去你所是的。即便你具有了一定的開放性,並達成了你的本性,隨後你覺得你又忘記了它,你還是沒有失去什麼。因此,那個邀請總是在越來越深的地方等你,不要執著於某個領悟或某個經驗,不要試圖固執於它,而要認清背後那個永不改變的實相。20世紀偉大的印度聖人拉瑪那·馬哈西這樣說過:“讓來的來,去的去。找到那留下來的。”禪思的自我質詢是找到那個留下來的、一直在那裡的辦法。
走進神秘
禪思的自我質詢幾乎可以在一瞬之間非常迅速地就將你帶到神秘之地。它快速而有效地將你交還給未知。
在禪思的自我質詢中,沒必要以一種規規矩矩的方式坐著。你可以在任何時候、任何地點去問這個問題:“我是什麼?”你可以問:“那個在駕車的是誰?那個在喝茶的是誰?那個在閱讀這些文字的是誰?”它是一個很簡單的問題:“我是什麼?在思想或記憶之外,我是什麼?在所有這一切背後我是什麼?”當頭腦問出這樣的問題時,它就會向內看。頭腦會發現什麼嗎?它什麼也發現不了。它不會發現一個新的某某人,因為一個新的某某人只不過是另一個思想或另一個意象而已。所以頭腦向內看,誠實地說:“我不知道。”而這對頭腦來說是一個非常神秘的時刻。在這樣一個時刻,你實際上處在一種未知的狀態。你跟你的神秘性——而不是跟你的觀念——相聯接。禪思的自我質詢幾乎可以在一瞬之間非常迅速地就將你帶到神秘之地。它快速而有效地將你交還給未知。一旦你到達那裡,你可以待在那裡——你可以感覺那份未知,切身感受那份未知,跟未知的境界相處。以這樣的方式,禪思的自我質詢很快就會將你帶入開放之境,帶入一個清醒的廣闊空間。開悟的達成無疑就是對“你就是那個空間”的認知。
禪思的自我質詢很快就會將你帶入開放之境,帶入一個清醒的廣闊空間。
開始真正的靈性之旅
靈性之旅的開啟就是我所稱的“開悟之後的生活”。跟生活在分離的自我中,以及自我人格的幻覺中不同,靈性之旅生活在對我們的本性覺知的有意識的認知。
靈性之旅的開啟就是我所稱的“開悟之後的生活”。跟生活在分離的自我中,以及在自我人格的幻覺中不同,靈性之旅生活在對我們的本性覺知的有意識的認知。這才是真正的新生活。它是一個開端,也是一個終結,終結我們與思想、感受和自我人格的認同,但是——跟有些人想的不同的是——這不是靈性的終結。事實上它是靈性之旅的開始。你是靈性顯現為人性,你活在這樣的一種生活中,這是一個不斷有新發現的旅程的開始。
這是靈性的核心:醒悟到你是誰和你是什麼。在我多年來跟許多人共事的經驗中,我發現對開悟來說,有兩個因素是最有幫助和最有力量的。第一個因素是發展出修行的態度,其間我們在一個很深的層次上放下控制,隨順萬物。第二個因素是通過禪思的自我質詢啟發我們自身與生俱來的好奇和智能。這兩個因素的任何一個都是不完整的:離開禪修的質詢會變成純智力的和抽象的;離開質詢的禪修可以讓我們迷失在各種不同的靈性狀態中。但是當它們合在一起時,就能提供必要的能量、必要的動力,去創造了悟本性的靈光一現。從根本上來說,那就是修行的歸依。
靈性的核心——醒悟到你是誰和你是什麼。
阿迪亞香提訪談
以下訪談是在我參加完阿迪亞香提的五日靜修營之後發生的。在這個靜修營中,我開始瞭解他對修行的毫不妥協的態度。
塔米·西蒙(以下簡稱“塔米”):阿迪亞,你是一個有著15年經驗的禪宗修行者,你將你的禪修——數小時的坐禪冥想——比作是以頭撞牆,但是如果我說你的禪修實際上為你準備了開悟的能量,併為你提供了你現在所教的洞見,你會怎麼說?你認為那是可能的嗎?
阿迪亞:是可能的。任何事都是可能的。然而,以我的經驗而言,禪修真正為我帶來的就是為我鋪設了一條通向失敗的道路。那個坐墊就是我跟自己發動靈性戰爭的地方。我想要開悟,而那個坐墊就是我的個人意願自我展現的所在。從這個意義上講,我可以回顧以往說,我以巨大的熱情投入其中的戰鬥是必要的,因為這讓我可以自食失敗之果。我一勞永逸地發現,我不會在這場靈性戰鬥中獲勝,因此最終放下了它。所以從這個意義上講,那些年的禪修是相當有用的。但是我認為,如果因此而說每個人都必須走這條道路,那就成了一種誤導。我認為我們每個人都會走上一條屬於自己的路。
塔米:你的禪修老師是阿維·尤斯蒂,我從來沒有聽說過她。
阿迪亞:幾乎沒有人聽說過她。她是從幾個上世紀從日本過來的禪宗老師那裡受訓的,主要是安谷禪師和前角博雄禪師。在前來美國的禪師的第一波浪潮中,有一些非常優秀的老師,因為那時日本的禪宗已經比較成熟和普及。人們去寺廟裡就像去教堂一樣。人們會說:“今天是星期天,讓我們去寺廟禪修吧!”所以這些早期來到美國的禪宗老師正在尋找新鮮血液,想要尋找認真投入的人。當然,當我們自己真正開悟了,我們就會被召喚去傳法,我們同樣想去教那些真正認真投入的人。
那個時候,美國幾乎沒有禪修的寺院。所以有近40個人為了禪修而擠在我的老師在北加利福尼亞的屋子裡。人們在草坪等地方湊合著過夜。過了一段時間,我老師的老師對她說:“現在我不用過來了,就由你來教他們吧!”事情就是這樣。沒有什麼傳法的儀式。我的老師非常清楚。她沒有感到自己被遺棄了。那時她的年紀也不輕了,還撫養著五個孩子,可她意識到,雖然禪宗可以走傳統道路,但卻不是必要的,她對此也不感興趣。
她就在自己的屋子裡教學,並且從來不去做廣告。一開始,在每個星期天的早上她會在客廳裡鋪上幾個坐墊,然後一個人坐禪,一年半載都沒有人過來。每週她都會鋪好坐墊,準備好講話的內容。她只是那麼坐著,沒有人會過來。當然,你不做廣告,誰會過來呢?但是她就是這麼全身心地一直堅持。一年半之後,過來了一個人。她就跟那個人每週一次又坐了一年。後來另一個人過來了,並開始不斷有人過來。她從未刻意讓別人知道自己,甚至也從未真正將自己看成老師。她是一個極為謙遜的人。
在那個時候,禪宗在美國開始漸漸為人所知,像我這樣的人也漸漸被僧袍、寺院、儀式等事物所吸引。就是這個穿著普通衣服的小老太,在房子的後門處歡迎你進入她的客廳就坐。從外表來看,她沒有什麼讓人印象深刻的。事實上,我不覺得我能夠真正理解她所傳授的東西,直到後來她建議我去一座寺院進行一次長時間的閉關修行,那是我第一次去靜修營。當我從那個相當嚴格的靜修營回來時,我深受衝擊。我想:“我的天哪,這裡有一些什麼樣的東西啊,不可思議。在這個小老太的客廳和廚房裡同樣充滿著法性,或許比我參加的那個靜修營有著更多的法性。”這種感受我不能很好地表達出來,但它確實令我感到震驚。她是如此謙遜,我認為絕大多數人都因此而錯過了她。他們錯過了她,錯過了她所是的,還錯過了她所傳授的東西。
塔米:雖然你是基於自己對真實修行和書寫試驗的發現的特有方式來傳法,但你有沒有覺得你是傳承的一部分?你是否感到自己在延續傳承?
阿迪亞:實際上,很大程度上我就是在這樣做。她在我心裡有一個很深的位置,我深感自己是她傳承的一部分。
她講過一個關於她第一次坐著傳法的故事。當然,沒有人出現。但是每個星期天早上她還是一直坐在她的客廳裡。一次有個人對她說:“嗨,你這樣一定很孤獨,一定很艱難。”她說:“沒有。每次我坐在那裡,我可以感覺到而且幾乎可以看到所有的傳承者都在我面前。我可以感覺到。”在我作為一個老師所教的第一個靜修營裡,我記得自己坐在那裡體會到了完全相同的體驗。我感覺自己就像坐在冰山的頂端,這座冰山就是那些慈悲的傳承者所組成的,他們盡其所能將火種傳遞下去。所以我深感自己是那個傳承的一部分。我切身感受到了我從她那裡獲得的傳承,傳承的不僅僅是開悟,還有她無比正直的人性,感覺似乎她以某種充滿能量的方式將它直接交給了我。她具有這麼多正直的秉性,當然她也非常優雅。她毫不做作,在她身上沒有任何虛假的東西。我花了好多年的時間才看清,她的這種品性讓我漸生好感,也一直慢慢滲透到我的骨髓中。我缺乏她的那種優雅,但是我能感受到她的正直棲身在我身體的某個地方,從能量上感覺上去就像她本人。或許她給我最多的,就是這個。
塔米:你是否擔心那條實際上將你帶到目前狀況的道途並不是你所教的道途?
阿迪亞:沒什麼好擔心的。我所教的道途就是將我帶到目前狀況的道途。我帶領的靜修營每天總是分五到六個時間段用於靜坐。但是我發現,當我不僅僅依賴於坐禪的時候,我的靈性就開始起飛。雖然我一直沒有放棄坐禪,但是在某個時間點上發生了一次轉折,使我不再完全依賴於坐禪。我發現,坐禪對我沒有任何作用。我並沒有完全排斥它,但是另外一個因素開始加入了,那就是質詢。我開始質詢幾乎每一件事。我開始非常深入、非常專注地看待事物。
當然,開悟總是自發的。沒有什麼步驟可以讓你醒悟過來。但是在我回顧的時候,我看到兩件事——安靜和靜默以及對自己毫不留情的誠實:不欺騙自己、不告訴自己那些我自以為瞭解其實並不瞭解的事情、以質詢的眼光看待事物。過了一段時間,這兩個方向一起漸漸形成了我個人的靈脩之路。而這兩者共同構成了我所教的內容。
塔米:這麼說來,你是否在教導大家一條通向靈脩之路?
阿迪亞:是的。一條無路之路(大笑)。但是沒錯,你可以說它是一條道路。它不是“一加二等於三”那樣的一條路,也不是“只要繼續往前走就會到達山頂”那樣的一條路。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它不是一條讓你產生前進感的路,而是一種跟經驗相處的途徑,是一種跟你自己相處並事實上會擾亂你的自我的途徑。不管你知道還是不知道,意識到還是沒有意識到,這條路事實上會瓦解你。靜默會瓦解你,但是對大多數人而言,靜默是不夠的。只坐禪是不夠的。還有一種更為積極的瓦解,那就是直接質疑和質詢。
塔米:在你的靜修營中,你經常建議人們運用那個“我是什麼”的問題去質詢,我以前從未聽說過這樣的建議。大部分教自我質詢的人都建議學生用那個“我是誰”的問題來修行。
阿迪亞:對我來說,“我是誰”從未奏效。雖然對有些人很有效,但是對我來說“我是誰”在暗示一個身份。“我是什麼”對我來說感覺上去似乎是一個更為開放的問題。
塔米:你不在乎人們來到你的靜修營在靜坐期間無精打採、垂頭喪氣嗎?我對此很好奇,因為它跟我受到的訓練背道而馳。
阿迪亞:它跟我所受的訓練也背道而馳。
塔米:但你為什麼不在乎這一點?我們不是想要以一種讓我們保持開放和警覺並可以讓我們體內的能量通道保持自由流通的方式來靜坐嗎?
阿迪亞:事實上並非如此(笑)。我這樣說是因為我看到很多人在無精打採的時候開悟了(笑)。我總是運用我所觀察到的以及我的直接經驗。為了開悟,你必須以蓮花的姿勢坐著,必須挺直脊樑嗎?不。你只需通過觀察,只需看看實際上所發生的,而不光是修行傳統上所說的。對我來說越來越清楚的一點是,那樣的坐姿對開悟並不是必需的。以挺直的姿勢坐著是否在某些事情上是有用的?當然它對某些事情是有用的。它可以打開某些通道,就像你提到的那樣,有些姿勢是更為開放的姿勢。這當然沒錯。但是通過我的禪宗背景所發現的是,很多人過於將注意力集中於正確的姿勢,以至於他們雖然以一個非常開放的姿勢坐著——蓮花姿加上正確的手印,雖然從外面看一切都沒錯,但是他們的內在態度實際上卻很緊繃、很封閉。在我看來,真正重要的是內在的態度。如果態度和姿勢是一體的,那它才是有效的。但是我們經常過於強調姿勢,姿勢或許是對的,但是態度沒有開放。正是內在的態度才具有決定性的力量。有人教導說,姿勢正確了,態度自然會正確,但事實並非如此,至少對大部分人並非如此。
塔米:許多禪修老師會跟初學者一起做一些禪定練習。一旦人們熟悉了基本的禪定練習,他們就會放鬆一點,再繼續探索。我相信許多禪修老師都是從禪定練習開始教起的,因為他們擔心學生會把全部時間都耗費在不斷旋轉在腦中的雜念上,而非禪修上。
阿迪亞:很可能如此。
塔米:你不害怕在你的靜修營里人們因為沒有受到禪定方面的訓練而坐在那裡迷失在雜念中嗎?
阿迪亞:我發現的是,有許多次,人們出現在靜修營,他們要麼從來沒有坐禪過,要麼就是不屬於坐禪傳統。不論哪種情況,他們都需要一段時間來瞭解我所教的內容。當然,當人們停止操控時,他們的頭腦在一段時間內確實會雜念叢生。靜修營的人們常常會來到我這裡尋找控制雜唸的辦法。我發現,他們越是堅持不操控,最終——通常不是指數年或數月——事情會以一種自然的方式安定下來。當然,人們問我:“我可以持續唸誦嗎?我可以觀照我的呼吸嗎?”我會說:“可以,如果你覺得那樣做有幫助,就那樣做好了。如果那對你有效,就去做。只是,往那個方向行動的狀況需要逐漸被減少,越來越少,越來越少。”
我所發現的是,雖然理論上有一個你可以學習的禪定練習,你可以在後期將它放下,但是大部分人並不能真正放下。如果你花10年時間訓練自己去操控你的經驗,那麼這種行為會變成你意識上的一個深深的刻痕。要放下它事實上是相當困難的。理論上它應該那樣運作,但是事情常常並不是那樣發生的。
我覺得有時候人們有一種恐懼,甚至有些老師也有一種恐懼——雖然我並不確定,如果你真正在一段時間內放任人們的頭腦雜念叢生,或者人們真正不去操控他們的經驗,那麼他們的頭腦可能會永不停歇,或者可能會迷失在某處。但是我不斷地發現:自然的狀態會漸漸地到來。鈴木禪師說,控制一頭奶牛的最好辦法就是給它一個非常非常大的場地,不要用籬笆把它控制得太緊。從某種意義上說,我覺得這正是我所做的。創造一個足夠大的場地,最後頭腦才不會試圖從中逃脫。重複一次,這跟人們習慣的過程是不同的,但是我一再發現,人們來到靜修營,在一天或兩天或三天(有時候四天)內,一種放鬆下來和平靜下來的過程就會自然地發生。
塔米:你不擔心人們會昏昏沉沉、無所事事,而不是在坐禪嗎?
阿迪亞:我不擔心。在這個方面我感覺我跟很多老師不一樣。我從不把自己看成是某個學校裡的老師或某個人的家長。我在這裡是跟那些真正認真對待開悟的人講話。如果他們沒有那種認真,那麼他們就是跟錯了人。因為我不打算教給他們認真,我不打算耗費很多能量試圖讓他們裝作很認真的樣子。我知道那些事情,在很多修行傳統中,老師總想試著使學生變得認真。我並不是說那有什麼錯,只是對我而言事情不是那樣發生的。我的態度是,如果你是認真的,那麼你的認真將會成為你生活中真正巨大的推動力量。如果你不認真,那麼所有姿勢,所有這個和那個都不會有什麼真正的效果。所以,如果你想要坐在草坪的椅子上,整天望著天上的雲朵,那是你的事情。你明白我的意思嗎?如果那是你想要做的,那麼你就會那樣做。如果你問我,我不會假裝說那是認真的,我不會假裝說那樣會導向開悟。但是我不去改變人們想要的。我在這裡,如果你真的想要真相,那麼我們可以談一談。認真與否完全取決於你,而非我,它跟你有關。你會因為你自己的認真程度而沉浮。如果你具備認真的態度,很好。如果你不具備,我不打算來拯救你。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我真的不做照看小孩的事情。
塔米:對那些在追尋真理道路上半心半意的人,你會說些什麼?
阿迪亞:我覺得大部分人在追尋真理時確實會有那樣的感受。他們有一種一分為二的感覺。通常我對他們的建議是,向內看自己並作一次真正深入的質詢,對他們真正想要的東西作一次開放性的質詢。就像我經常說的那樣,不要使之成為你認為你應該想要的,或者一個教導告訴你應該想要的。真正地去探察你確確實實想要的。
這種質詢只能在沒有什麼是“應該”的情況下發生,只能在對你應該想要什麼沒有預設概念的情況下發生。這就是我說的正直:願意真正地為自己找到真相。我發現的是,如果一個人真正去內觀並堅持這一觀照,去看清他們真正想要的,這在他們通往合一之地的道路上會帶給他們更多。這樣的探詢會自然地將他們帶到那裡。而對我來說,這比試圖通過訓練來達到合一之地要好得多。因為人們聽到那樣一種教導——你必須比想要其他一切更迫切地想要開悟,這是對的,但是你無法一路上假裝,你不能偽裝你的道路。因為你無法欺騙你自己的情感雷達。我覺得很多人正是在那樣做——他們聽到那個教導,然後就假裝他們處在一個自己並不在的位置上。
我在各處的教學採用的是一種完全不同的方式。因為我知道,如果人們深入內觀,他們就會發現他們確實想要獲得真相。我知道如果他們內觀足夠深,那就是他們將會發現的。因為那是他們存在的土壤,也是他們的自我的核心。即便是自我,在其最深處,也是想要真相的。
塔米:你所說的這點——自我的核心想要真相——是什麼意思?我以為我的自我想要的是諸如名譽、權力、金錢和控制等事情。
阿迪亞:確實是這樣。自我也想要所有那些東西,但是所有那些東西實際上是相當表面的。那些是表面需要,表面慾望。當然,自我想要所有那些東西。但是如果你走進自我足夠深,深入到其核心,事實上你會碰到真相,你遇到了神性。神性的火花就在自我的核心裡。
這就是為什麼很多時候我所做的就是給自我提供很多空間。人們會對我說:“我不認為我想要真相,我想要做這個或擁有那個。”我會說:“去得到它,去做吧。”你告訴一個人:“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你可以想要任何你想要的,繼續,我不在意,上帝也不在意,沒有人會認為你錯了,除了一個念頭,在整個宇宙中沒什麼認為你想要得到你想要的有什麼錯。所以,繼續往前走。”一旦你這樣告訴他,你會發現結果很神奇。有時候當你給予一個人完全的準許,一些內在更深層次的東西便會浮上表面。突然之間他們想到了:“現在真正感到我可以想要任何我想要的,我猜我並不真正想要我認為我想要的。現在我得到了那個準許,現在我想要什麼都可以,包括宇宙、上帝、上師、神性和一切,我甚至並不真正確定那就是我確實想要的。”因為很多表面上自我想要的東西都是被一種“這些需要是不可以”的感覺所固化。這是一種青春期行為。只要能夠讓父母發瘋,青少年就想要染黃他們的頭髮。但是如果父母毫不介意黃髮,他們就不再會將頭髮染黃,不是嗎?於是染髮就不再是什麼神秘的事,也就失去了吸引力。但是在他們發現那是可以的之前,它就成了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了。
我明白,跟通常的修行方法相比,我是在反其道而行之。我的方法是要幫助人們真正跟他們的正直相聯接,因為只有在人們跟自己的正直有接觸的時候,你才能獲得真正的悟性。如果他們陷入應該或不應該中,就無法獲得悟性。
塔米:有時候當我聽到人們講到他們的本性如何就是覺知本身時,在我看來這些空洞的言辭,實質上是一種靈性的逃避。我可以看出這個人充滿著憤怒,或者帶著崩潰的神經,然而他們知道質詢應該會達成什麼,所以才這麼說。
阿迪亞:這就是我讓人們坐禪的原因之一。我把它看成是真相時間。如果你安靜地坐一段時間,你的否認遲早會開始崩潰,因為坐在那裡就發生的事情對自己撒謊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在我們的靜修營中,人們遲早會站出來,開始談論他們身上一直存在的恐懼,或者從未看清的和未曾解決的問題,或者依然對之滿懷憤怒的20年前的一個事實。靜默地坐著就已足夠。一段時間之後,這會讓人們崩潰。那就是我教質詢和坐禪的原因之一。如果人們認為他們已經悟到了自己的本性,但他們不能安靜地坐著而沒有變瘋,那麼他們甚至還沒有達到他們所認為的開悟的一半的程度。坐禪就像是一個將真相烤出來的烤爐。
我經常告訴人們,我沒有讓他們坐禪是為了讓他們可以做好坐禪。當你坐禪而不操控的時候——當然,這對很多修行者來說是全新的一個做法,那麼,相當自然地就會產生這樣的放鬆,真相就會自發地出現。經常,那些被放下的東西中很多是人們一直在以靈性為由加以壓制的事情。當你只是坐著而不加操控的時候,實際上就開始看到你需要看到的事情,經歷你需要經歷的事情。在那裡等待了30年的舊經驗或許會浮現上來,但只是為了被經歷,不是為了被解決或者被分析,只是為了被有意識地體驗到。隨著時間的推移,我發現,當這樣自然的放下發生時,人們才會具備他們所需要的能量,以便走得更深。
塔米:我聽說,你說過你不相信開悟——從個性身份到覺知本身的根本轉化——實際上那麼稀有,而且,事實上開悟是稀有的這一信念本身是開悟的一個障礙。你認為開悟並不稀有?
阿迪亞:不稀有。
塔米:為什麼這個信念是一個障礙?
阿迪亞:因為幾乎我們所有人都覺得我們不是那個被選中的人。在這方面,我們大部分人都覺得自己是很普通的人。如果你有意識無意識地認為開悟只是為那些超凡的人準備的,認為他們跟我們對自己的感覺是完全相反的,那麼,這樣的信念就可能成為開悟的最大障礙。我們那些開悟的榜樣滋長了這種信念。我們對開悟的人具有某些印象,他們被光環籠罩,長髮飄飄,穿著耀眼的長袍,他們總是在作開示,總是有弟子追隨,總有人圍在他們的身邊。這些畫面到處流傳,但事實並非如此。我們的頭腦很難認同說我們的祖母或者雜貨店的老闆可以是開悟的。沒必要尋找超凡。有些開悟的人很有魅力,但是你知道嗎?有些沒開悟的人也很有魅力。這些畫面成了障礙。開悟不是變得超凡,如果一定要說,那麼開悟其實只是變得平凡。開悟是成為我們真正所是的那個人。
塔米:我認為人們相信開悟稀有的原因之一是因為他們已經修行了二三十年了,但卻並沒有獲得你描述自己時講到的突破,所以這裡有一點憤世嫉俗的成份,相信開悟一定只是為極少數人準備的。否則,他們將不得不認為自己出了問題或者自己的人生差不多是一場失敗。
阿迪亞:那是他們的頭腦可以去的地方。
塔米:或者他們追隨的道路沒有效果。
阿迪亞:啊!這是一個更具威脅性的想法。當然,我認為是這個想法對我的開悟作出了貢獻。我並不責難道路,而是反思我跟道路之間的關係。那就是為什麼我鼓勵人們動搖、鬆動,讓自己質疑、更開放的原因。不要害怕質疑。瞭解你自己,看看什麼東西不起作用。具有改變的勇氣,如果什麼東西不起作用就繼續往前走。以純真的眼睛去看,非常純真,非常開放。那份純真一直在那裡,那是一種神奇的感覺。
譯後記
作為一個翻譯過十來本心靈類圖書的譯者,我發現這本小書其實顛覆了很多心靈類圖書所倡導的理念。在西方,阿迪亞香提被歸類為“不二論”老師,不二論起源於印度,是指以更為直白、更為徹底的方式對待修行,國內出版較多的克里希那穆提的譯著也屬於不二論。不二論破除了很多修行的錯誤假設和陷阱,關於它的譯介在國內不多,所以當郭靜編輯跟我約稿的時候,我欣然答應。
不二論跟國內讀者比較熟悉的禪宗和老莊相映成趣,在精神實質上是一脈相承的,它們在語言表述上都有相當的困難,一方面它跟日常經驗和價值觀有諸多相違背的地方,另一方面它對語言的運用也是十分警惕的,生怕語言阻隔了它所傳達的鮮活體驗和悟性,所以你看到《道德經》開篇第一句就是“道可道,非常道”。這為讀者提示了這種誤讀的可能性。這種情況一方面造成了翻譯上的難度,另一方面也造成了閱讀上的難度。因此,希望讀者通過語言的表述去深入感悟作者所 傳達的境界和體認,而不拘泥於一詞一句的表面意思。本書如若存在錯謬和不妥之處,也請讀者諸君不吝指正。
最後,我想感謝華夏出版社給我這個機會翻譯阿迪亞香提的著作。在翻譯過程中,我得到了蔣永芳、陸正芳、湯春明的大力支持和幫助,在此一併致謝。
覺醒之後

前摺頁

版權頁
圖書在版編目(CIP)數據
覺醒之後/(美)阿迪亞香提著;屠永江譯.—北京:華夏出版社,2015.3
書名原文:The End of Your World:Uncensored Straight Talk on the Nature of Enlightenment
ISBN 978-7-5080-6481-9
Ⅰ.①覺… Ⅱ.①阿…②屠… Ⅲ.①人生哲學—通俗讀物 Ⅳ①B821-49
中國版本圖書館CIP數據核字(2015)第019103號
版權所有,翻印必究
北京市版權局著作權登記號:圖字01-2011-2225
The End of Your World:Uncensored Straight Talk on the Nature of Enlightenment by Adyashanti.
©2010,2008 by Adyashanti.
All rights reserved.
Simplified Chinese Copyright©Huaxia Publishing House2015
覺醒之後
作 者 [美]阿迪亞香提
譯 者 屠永江
責任編輯 王佔剛 陳迪
出版發行 華夏出版社
經 銷 新華書店
印 刷 三河市少明印務有限公司
裝 訂 三河市少明印務有限公司
版 次 2015年3月北京第1版 2015年4月北京第1次印刷
開 本 670×960 1/16開
印 張 12.5
字 數 130千字
定 價 39.00元
華夏出版社 網址:www.hxph.com.cn 地址:北京市東直門外香河園北里4號 郵編:100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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覺醒不是天堂
很多人認為覺醒是件一勞永逸的事情,是一個到達後就高枕無憂的天堂。而阿迪亞香提以平實、睿智而又現代的語言告訴我們,這是一個我們因一廂情願而導致的誤會。
對於覺醒,他給出了一個非常精闢的比喻:在日常狀態下的我們就好像開車在高速路上飛馳,一時的覺醒就好像我們突然把腳從油門移開,並且意識到周遭的一切都無法界定自己,從而停止為分裂的狀態添加燃料。但經歷一次某種程度的覺醒後,我們的模式依然在,我們的小我依然在運作。車子仍舊會依照“業報慣性”繼續向前。我們會情不自禁地通過對想法、情緒以及生活中一切的認同和篤信來繼續加油,直到下一個覺醒的時刻出現。
一次覺醒向我們展示了一種我們能夠達到的可能性,讓我們嚐到了處於高等意識狀態的滋味,並且為我們以後的努力提供了一個參照點。
覺醒也會帶來相應的“麻煩”:你可能會由此有了優越感,陷入人生失去意義的低迷狀態,或是陷入對高等意識狀態的執著。而阿迪亞香提告訴我們:覺醒意味著放棄自己對於一切的執著,不再相信小我編織的任何謊言,哪怕是那些與覺醒有關的謊言。我們願意相信那些謊言,是因為我們需要靠它們來加強小我。當我們這麼做時,必然不會具有覺醒所必須的臣服心態。因此,想要覺醒,我們還必須具有真正的臣服的品質。阿迪亞香提在書中也提到:覺醒意味著與無法避免的任何事情無條件地合作。這正是對這種臣服的品質所做的最好描述。
很多人認為我們所受的制約,是我們覺醒的障礙,覺醒就是要將它們清除掉,讓它們土崩瓦解。其實,也正是這些制約構成了我們的個體性,正是這些制約為我們的覺醒提供了機會。我們覺醒的努力就是要通過掙扎來獲得自由,擺脫這些制約的控制,而非要將它們徹底消除。
阿迪亞香提告訴我們,在覺醒後,這些制約、這些模式依然存在。大師與一般人的區別在於,他們不僅不會像一般人那樣受限於這些制約,而且會在剎那間洞悉到這些都是幻覺,從而徹底看透它們。於是,這些制約也會立刻消退。
覺醒不是一件一勞永逸的事,它的效果可能只會持續一瞬間,它能維持的長度並不依靠我們的意志力,我們無法通過努力來讓它延續。但我們可以不斷地做出覺醒的努力,不斷地,毫不氣餒地一再重新來過,將焦點放在付出努力,而非對結果的執著上。這種心態就是一種覺醒。
書中像上述這些中肯、智慧的分享比比皆是。阿迪亞香提作為一個這條路上的過來人,像個經驗豐富的嚮導一樣,耐心細緻而又慈悲地為我們指路。但作為一位真正的大師,他仍舊鼓勵我們自己去嘗試、去聆聽內在的聲音,去找到自己內在的指引,獨立地走上覺醒之路。
說一千道一萬,如果你沒有為覺醒付出過真誠的努力,乃至有過某種程度的覺醒體驗,那麼本書中所探討的一切都將只是種理論上的探究,而不會對你有實質的幫助。你能從中獲得什麼樣的共鳴,什麼樣的收穫,就是對你修行程度的一個精確驗證。
孫霖
身心靈導師
北京第四道團體創始人
編者序
我在2004年秋第一次遇見阿迪亞香提時,就被他關於靈性覺醒的獨到而新穎的教導深深打動。儘管他尊重自己的禪宗傳承,但他同時也強調,為了獲得覺悟,一個人不應該依賴某個特定的老師或方法。相反,他談到依靠我們自己的直接經驗、勇敢無畏地探索我們自己的實際生活是多麼重要。他還一直強調,認為靈性覺醒是一個只有少數幾個人——比如像那些在巖洞裡打坐幾十年或穿著特殊法衣的人——才能獲得的罕見體驗,這簡直就像是一個神話。他進一步指出,認為覺醒是非常罕見的這一想法,事實上會阻礙那個讓我們自己發現真理的過程,因為我們相信的這個侷限並不是真的,而是我們自己強加給自己的。
現在看來,我認為阿迪亞是從一個正坐在靈性浪潮的浪尖上的視角出發說這番話的;這股浪潮即將席捲我們的一生。正如阿迪亞在本書的第一章裡所指出的那樣,越來越多具有各種不同背景和靈脩經驗的人正在開始把“靈性覺醒”(深刻地覺悟到我們的真實自性是一體生命)當成他們生命中最重要的轉變。在過去的幾年裡,人們對覺醒的可能性的集體看法似乎發生了很大的改變;靈性覺醒不再是靈脩高人們的專利,突然間它成了我們所有人都有可能獲得的經驗。
作為一個在過去20多年裡一直致力於傳播靈性智慧的出版商,我既對這股全新的覺醒風潮感到異常欣喜,又對伴隨著覺悟這個觀念而來的種種困惑、誤解與扭曲感到有點擔心。首先,不同的人提到“覺醒”這個詞時,他們所指的意思往往大相徑庭。我經常想,人們是否不僅理解通過這個過程他們會獲得什麼,而且也理解他們會失去什麼——後面這一點或許更為重要。另外,隨著靈性覺醒已經變得越來越普遍,我曾見過許多從小我的視角來談論自己的覺醒經驗,他們把覺醒佔為己有,覺得自己比其他人更好、覺醒程度更高。最讓我感到不安的是,有那麼多人對任何不符合他們心目中覺醒之人的理想形象的經驗——無論是憤怒、抑鬱還是家庭困擾——一概加以否認。
大約在一年多之前,我給阿迪亞打電話抱怨這個現象——許多人似乎誤解了靈性覺醒,事實上他們正在藉著覺醒的名義使自己遠離生活中一刻接一刻的經驗。阿迪亞告訴我,他事實上正在對這個主題進行大量的闡述——在最初的覺醒經驗之後有可能出現的誤解、陷阱以及錯覺。我立刻懷著極大的熱情問阿迪亞是否願意對這個主題做一次系列性的講座,這樣真音出版社就能以音頻與文字的形式出版這些教導。他同意了,其結果就是你手中的這本書:《覺醒之後》。
正如阿迪亞在第一章裡所說的那樣,市面上專門為那些已經有過最初的覺醒經驗,並想要理解這個覺醒過程如何繼續和展開的人提供指導的資料少得可憐。願這本書能成為你生命中這趟最大冒險之旅的實用嚮導和催化劑。
塔米·西蒙
真音出版社
2008年6月
第一章 探索覺醒之後的生活
覺醒之後,我們還是活在那個世界中;只不過我們知道自己不再受特定的身體或人格的侷限,我們與周圍的世界並不是分離的。
今天,世界上正在發生一個非同尋常的現象。有越來越多的人正在覺醒——對生命的實相有過真實的驚鴻一瞥。我的意思是,人們似乎正越來越頻繁地經驗到特殊時刻,在這些時刻中,他們從自己熟悉的自我感、熟悉的世界觀中覺醒過來,進入更大的實相中——這個境界遠遠超越了他們所熟知的任何事物。
這些覺醒的經驗因人而異。在有些人身上,覺醒會持續很長一段時間,而在其他人身上,覺醒則非常短暫——它很可能稍縱即逝。但是就在那個瞬間中,整個“自我感”消失了。人們對世界的看法突然改變了,他們發現自己與世界之間不再有任何分離感。我們可以把這個經驗比作從夢中醒來——在從夢中驚醒之前,你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在做夢。
在我早期的教學生涯中,大部分來找我的人都在尋求這些深層次的靈性覺悟。他們正試圖從自己想象出來的侷限、孤立的自我感中覺醒。這種渴求是所有靈性追尋背後的動力:為我們自己去發現內心直覺中的真相——生命不只是我們表面上所看到的樣子,它蘊藏著更深的奧秘。
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有越來越多來找我的人已經瞥見了這個更大的實相。本書的教導正是為他們而寫的。
覺醒的曙光
在傳統上,我談論的這個探索被稱為靈性覺醒,因為一個人從自我頭腦所營造的分裂之夢中覺醒過來了。我們認識到——通常是在相當突然的情況下——我們的自我感並不是真正的自己;這個自我感是我們的想法、信念與意象所造成的。它無法界定我們,它沒有中心。自我或許以一系列轉瞬即逝的想法、信念、行動與反應的形式而存在,但是它自身並沒有身份。其實,我們對自己以及世界的所有看法,只不過是對事物本來面目的抗拒。我們所稱的自我不過是一個頭腦的機制,用來抗拒生活的本來面目。從這個意義上來說,自我並不是一個東西,而是一個動詞。它是對事實真相的抗拒。對於事實真相,它要麼推開,要麼拉攏。這種趨勢、這種緊抓與抗拒,形成了一個與我們周圍的世界相互分離的自我感。
隨著覺醒的降臨,這個外在世界開始瓦解。一旦我們喪失了自我感,那種感覺就像是我們喪失掉了自己曾經熟悉的整個世界。在那一刻——無論那是對實相的驚鴻一瞥,還是更持久的覺醒——我們突然無比清晰地認識到,我們的真實自性根本不是那個渺小的自我感;不是那個我們一度自以為是的自我。
覺悟到真理或實相是一件很難談論的事情,因為它完全無法用語言來描述。不過,我們還是可以探討通往真理之路上的路標。如果用最簡單的話來概括覺醒的經驗性知識,便是:覺醒是一個人知見的轉變。這是覺醒的核心。一個人的知見從把自己看成一個孤立的個體,變成了把自己看成某個更普遍的存在——同時是每一個事物、每一個人、每一個地方,如果說在這個轉變發生之後,我們還有某種程度的自我感的話。
這個轉變不是什麼巨大的變革;它就像是你早上起來的時候照鏡子,本能地知道你正在看的那張臉是你的。它不是什麼神秘體驗,它是一個非常單純的體驗。當你看著鏡子時,你單純地認出,“哦,那是我。”當我們稱之為覺醒的知見轉變發生時,我們把感官所接觸的一切都視為自己。這就像是對於我們碰到的每一樣事物,我們都想,“哦,那是我。”我們不是從自我、從分離的某個人或某個實體的角度來經驗自己。那是一種通過一體自性或靈性認出自己的感覺。
靈性覺醒是一種憶起。它不是變成我們所不是的某樣東西。它不是轉變我們自己,而是憶起我們的真實自性,就像我們早就知道它,只是暫時忘記而已。在憶起的那一刻,如果那個記憶是真實的,我們並不把它視為一件個人的事情。事實上根本不存在“個人的”覺醒這回事,因為“個人的”這個概念就意味著分裂。“個人的”意味著覺醒或開悟的是“我”或自我。
在真實的覺醒中,我們清楚地認識到,甚至連覺醒本身也不是個人的。是普遍的靈性或普遍的意識覺醒到了它自己。不是“我”覺醒,而是我們的真實自性從“我”中覺醒過來。我們的真實自性從“求道者”這個身份中覺醒過來。我們的真實自性從追尋中覺醒過來。
試圖給覺醒下定義會帶來的問題是,頭腦每聽到一個這樣的描述,就會對這個終極真理或終極實相形成另一個意象、另一個觀念。這些意象與觀念一旦形成,我們的知見就再次被扭曲了。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描述實相的特性幾乎是一個不可能的任務,我們只能說它不是我們所想象的樣子,也不是老師教給我們的樣子。事實上,我們無法想象自己的真實自性是什麼樣的。我們的本性超越所有的想象。我們的真實自性是觀察者——那個觀察我們假裝成一個孤立個體的意識。我們的真實本性持續地參與所有的經驗,清楚地意識到每一個瞬間、每一個時刻。
在覺醒狀態中,我們認識到自己既不是一個事物,也不是一個人,甚至不是一個實體。我們的真實自性是能夠彰顯為所有事物、所有經驗、所有人格的那個東西。我們的真實本性是夢出整個世界的那個東西。靈性覺醒揭示,我們的真實自性是那個無法言說、無法解釋的東西。
持久與短暫的覺醒
正如我前面已經提到過的那樣,這個覺醒的經驗可能只是驚鴻一瞥,也可能持續一段比較長的時間。現在,有些人會說,如果覺醒是短暫的,那麼它就不是真正的覺醒。有些人相信,發生真實的覺醒之後,你的知見將向事物的真相敞開,永遠不會再度關閉。我能夠理解這種看法,因為實際上,整個靈性旅程確實會把我們帶向全然的覺醒。全然的覺醒意味著我們時時刻刻從靈性的角度、從合一的角度來看待事情。從這個覺醒的角度來看,無論哪個地方都不存在分裂——無論是世界、宇宙,還是所有宇宙中的每一個地方。真理無處不在,無時不在,遍佈於所有維度,屬於所有眾生。真理是我們所能經驗到的萬事萬物的源頭——在這一生或下一生,在這個維度或其他任何維度。
從終極的角度來看,萬事萬物,無論是存在於較高或較低維度、這裡或那裡、昨天、今天或明天,都是靈性的展示,是靈性本身在覺醒。所以,其實,每個人,無論他知道與否,都處在通往全然覺醒的軌道上——通往全然的知道,通往全然地經驗他的真實自性,通往合一,通往一體境界。
覺醒的那一刻可能會,也可能不會帶來永久性的洞見。正如我已經說過的那樣,有些人會告訴你,除非覺醒是永久性的,否則它就不是真的。作為一位靈性導師,我所看到的是,一個透過二元性的帷幕對實相有過驚鴻一瞥的人,與處在永久性的、“持久的”覺悟狀態中的人,看到和體驗到的是同一樣東西。一個人暫時體驗到它;另一個人持續地體驗到它。但如果那是真實的覺醒的話,他們所體驗到的東西是一樣的:萬事萬物都是一體的;我們不是位於某個特定空間裡的特定的事物或特定的人;我們的真實自性同時既是萬事萬物,又什麼都不是。
所以,我的看法是,某次覺醒是短暫的還是持續的,其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存在著一個靈性的軌道,在一個人能夠持續地從真理的角度來看待一切事情之前,他的心是不會徹底滿足的;但是無論持久與否,他所經歷的都是覺醒。
這種對覺醒的驚鴻一瞥——我把它稱為短暫的覺醒——正變得越來越常見。它有可能持續—瞬間、一個下午、一天、一個星期,或者長達一兩個月。意識豁然開朗,孤立的自我感逐漸瓦解——然後,就像相機鏡頭上的光圈會突然關閉一樣,意識又再次閉合。突然間,那個之前曾體驗過真實的空性、真實的一體境界的人,現在驚訝地發現自己又回到了二元性的“夢境狀態”中。在夢境狀態中,我們又回到了受制約的自我感中——一種受侷限的、孤立的存在感。
好消息是,一旦這種清晰的洞見真的發生了,意識的光圈永遠不會再度完全閉合。有時候表面上看來,它好像已經完全閉合了,但它永遠不會。你心靈最深層的部分永遠都不會忘記覺醒的經驗。哪怕你只是在瞬間對實相有過驚鴻一瞥,你內在的某個地方已經永遠改變了。
實相是原子能,它威力驚人,不可思議。人們或許只對實相有過驚鴻一瞥,整個過程只發生在彈指之間,由此而進入他們身心的能量與威力卻足以徹底改變他們的生命。短短一瞬間的覺醒體驗足以使一個人虛假的自我感以及由此而來的對世界的全部看法土崩瓦解。
覺醒並不是你想象的那樣
確切地說,談論我們在覺醒之際失去什麼,要比談論得到什麼更為有用。我們不僅失去了自己——我們所認為的那個自己,還失去了我們所看到的整個世界。分離只是一種感覺;事實上,說到我們的世界,除了感覺以外,別無他物。“你的世界”並不是你的世界;它只是你的感覺。所以儘管剛開始這聽上去或許有點負面,但我認為從我們失去什麼、我們從什麼東西中覺醒過來這個角度來談論靈性覺醒,更為有用。這意味著我們所談論的是我們的自我意象的瓦解,而一個人之所以在覺醒之際驚恐萬狀,正是因為我們以前所認為的那個自己開始分崩離析了。
而這確實令人恐懼:它完全不是我們以前所認為的樣子。我從來沒有碰到過一個學生跑回來跟我說,“你知道,阿迪亞,我透過分離的帷幕瞥見了實相,它跟我在心目中設想的樣子非常像。它非常符合我曾經接受過的教導。”通常,學生們回來跟我說的是,“這完全不是我想象的樣子。”
這一點特別有意思,因為在我教導的學生中,許多人已經靈脩好多年了,他們通常對覺醒會是什麼樣子有著極為錯綜複雜的看法。而當覺醒發生時,它總是跟他們所期待的樣子有所不同。在許多方面,它更宏大,但是在許多方面,它也更簡單。事實上,如果覺醒是真實不虛的話,它必定與我們的想象有所不同。這是因為我們對覺醒的所有想象都產生於夢境狀態的範疇內。當我們的意識還在夢境狀態中時,我們不可能想象出夢境狀態之外的東西到底是什麼樣的。
覺醒之後,你的生活會發生怎樣的改變?
覺醒之後,我們看待生命的方式會發生徹底的轉變——或者至少是轉變的開始。這是因為儘管覺醒非常美好,但它常常會帶來一種困惑感。儘管你作為一體自性已經覺醒了,但你的整個人類結構——你的身體、你的心智、你的人格——依然存在。從這個人類結構的角度看來,覺醒往往是一個非常令人困惑的經驗。
所以,我想探索的是覺醒之後的那個過程。正如我已經說過的那樣,只有在極少數人身上,覺醒的那一刻是徹底的。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它是終極的,不需要一個繼續化解的過程。我們可以說,這些人的業報非常輕;就算他們在覺醒之前經歷過極大的痛苦,但還是可以看出,他們的業報和需要處理的制約並不是很深。這是非常罕見的情況。在一代人的時間中,只有少數幾個人會以這種方式覺醒,他們不再需要經歷進一步的化解過程。
我一直以來都在告訴人們:不要指望那個人是你。最好相信你和其他人一樣,也就是說,在最初的覺醒經驗之後,你還會經歷一個化解的過程。它不會是你靈性之旅的終點。我試圖在這裡做的是,在你踏上這個旅程之際,為你指出一個或許有用和目標明確的方向。正如我的老師過去經常說的那樣:這好像當你剛剛把腳踏在了前門上,而這並不意味著你已經點亮屋裡的燈了;它並不意味著你已經學會如何在你所覺醒到的那個截然不同的世界中自由穿行了。
我非常高興這本書讓我有機會闡述這個主題——覺醒之後會發生什麼狀況;書裡的內容是來自我過去所作的一系列講座。現有的關於覺醒之後的生活這方面的訊息通常是不公佈於眾的。它往往只在靈性導師與學生之間心口相傳。這個做法所帶來的問題是,正如我已經說過的那樣,現在有許多人正在經歷這些覺醒的時刻,而他們所能獲得的清晰明瞭的教導非常少。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我寫這本書是為了迎接那個新世界、那個全新的合一境界。
有些讀者可能會在心裡想,“哦,我還沒有瞥見過實相。我認為自己還未覺醒”。其他人或許不確定自己所經歷的是不是覺醒。在這裡我想要專門對這些人說:無論你處在靈性之旅的哪個階段,我相信本書所提供的訊息都是有用的。因為,事實證明,覺醒之後發生的事情與覺醒之前發生的事情是密切相關的。
事實上,覺醒之前與覺醒之後的靈性過程並沒有什麼太大的不同。只不過在覺醒之後,你可以開始從一個不同的視角來看待這個過程;你可以想象其中一個是鳥瞰式的視角,另一個則是從地面仰視的視角。在覺醒之前,我們不知道自己是誰。我們以為自己是一個分裂、孤立的人,擁有一個特定的身體,活在一個與我們相分離的世界中。覺醒之後,我們還是活在那個世界中;只不過我們知道自己不再受特定的身體或人格的侷限,我們與周圍的世界並不是分離的。
另外需要了解的一點是,我們並不會僅僅因為有過一次覺醒的經驗,從此以後就再也不會受錯誤知見的影響了。就算我們從一體境界的視角來看待萬事萬物,特定的情結與制約還會繼續留存在我們的心智中。覺醒之後的靈性旅程是一條化解我們身上殘留的情結的道路。因此它與通往覺醒的道路化解我們特定的錯覺妄想、特定的緊縮傾向——並沒有什麼太大的不同。區別在於,覺醒之前,我們的人格結構感覺更沉重、更緊密,因為我們的整個身份被各式各樣的制約層層包裹。覺醒之後,我們知道自己的身心繫統所受的制約不是個人性的;知道它們無法界定我們。瞭解這個知識、這個活生生的真理之後,化解我們的幻覺就變得更加容易,不那麼具有威脅性了。
所以無論是覺醒之前還是覺醒之後,我們在靈性層面所做的事情其實極為相似。我們只是從不同的角度出發去做它;覺醒之前,我們是從分裂的角度出發,而覺醒之後,我們是從一體境界的角度出發。但是我們實際所做的事情、方法與過程本身,非常相似。你可以說,它們只是發生在不同的層面上。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我即將在接下來的章節中探討的所有內容,幾乎適用於你所在的任何層面;你可以把它們轉譯成自己的經驗。
質疑一切的願心
正如我經常對我的學生們說的那樣,我從來不把自己的教導當成絕對真理,因為試圖用語言來描述真理是一個傻瓜玩的遊戲。這是我們在覺醒之前經常採取的做法——我們把真理變成某些概念,然後對這些概念深信不疑。所以我只是教導策略,而不是教導某種神學或哲學。我提供給你的是獲得覺醒的策略,以及幫助你應對覺醒之後會發生的狀況的策略。
我說的所有話語只是起到指路牌的作用。禪宗裡有句俗語:不要把指向月亮的手指當成月亮本身。這句話我們或許已經聽了不止一百遍了,但我們還是會一再犯同樣的錯誤。所以儘管我說許多言詞、描述覺醒的背景、使用特定的比喻,我要求你記住,你必須親自領悟我所教導的一切。你必須親自實踐,才能知道它是真的。我所說的任何內容,都無法替代你對自性真實、直接的體驗。你需要質疑一切,並願意停下來問自己,“我真的知道我自以為知道的事情嗎,還是我只是吸取了其他人的信念與意見?我到底知道什麼,我想要相信什麼?我能完全肯定些什麼?”
“我能完全肯定什麼事情?”是一個威力無比的問題。當你深入地問這個問題時,它足以摧毀你的整個世界。它足以摧毀你的整個自我感。你會發現,你對自己的所有看法、你對世界的所有看法,全都建立在假設、信念與意見之上——你之所以相信它們,只是因為別人曾經教你或告訴你它們是真的。除非我們開始認清這些虛假知見的真面目,否則我們的意識就會一直被囚禁在夢境狀態裡。
同樣的,只要我們允許自己認識到,“天哪,我幾乎什麼都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我不知道世界是什麼;我不知道這是不是真的;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我們內在的某些東西就會開啟。當我們願意邁入未知以及隨之而來的不安全感中,不逃回到熟悉的事物中去尋求保護或舒適時——當我們願意堅定地站在撲面而來的狂風中毫不退縮時——我們就能最終面對真實的自己。
覺醒之後,繼續探索“我能完全肯定什麼事情?”這個問題,仍是一個極為寶貴的工具。問自己這個問題,有助於化解各種侷限與觀念,以及固著傾向——覺醒之後,所有這些東西還會繼續存在。
因此,無論你在這條道路上走了多遠,最重要的事情是要有意願在內心堅定地站起來,用這個問題拷問自己,並且以開放、誠實的心態面對你發現的一切。你的覺醒以及你覺醒之後的靈性生活全都建立在這塊基石之上。
第二章 真正的覺醒及隨之而來的困惑感
當一個人真正覺醒時,當一個人已經超越了二元性的帷幕時,在其他人看來顯得迥然不同、相互分離的事物,在他眼中都是一樣的。
我們接觸到的有關覺醒的大部分訊息,聽上去就像是關於開悟的促銷廣告。在促銷廣告裡,商人們只會告訴我們最積極的方面;他們甚至還會告訴我們一些虛假的信息。在覺醒的宣傳廣告裡,人們告訴我們開悟意味著愛與狂喜、慈悲與合一,以及一大堆其他的正面體驗。它經常被包裹在形形色色的神奇故事裡,因此我們相信覺醒必定跟奇蹟與神通有關。其中最常見的一個廣告是,開悟是一個充滿喜樂的體驗。結果人們就會想,“當我覺醒時,當我與神合一時,我就會進入持續的狂喜狀態中。”當然,這是對覺醒很深的誤解。
覺醒或許會帶來喜樂的感覺,因為它事實上是覺醒的副產品,但它並不是覺醒本身。只要我們還在追逐覺醒的副產品,就會錯過真正的東西。這是一個很嚴重的問題,因為許多靈脩法門都試圖複製覺醒的副產品,卻沒有把人帶向覺醒本身。我們可以學習特定的冥想技巧,比如持咒或唱誦梵贊,以獲得特定的正面體驗。人類意識非常容易受外界因素的影響,而通常會選擇去參加特定的靈脩法門、技巧與訓練,你確實能夠製造許多覺醒的副產品——喜樂的狀態、心胸開闊,等等。但是經常發生的情況是,結果你只是獲得了一大堆覺醒的副產品,而非覺醒本身。
我們需要了解覺醒不是什麼,這一點非常重要,這樣我們就不會繼續追逐覺醒的副產品了。我們必須放棄通過靈脩來追求正面的情緒體驗這種心態。覺醒的道路並不是為了獲得正面的情緒體驗。相反,開悟可能一點也不輕鬆或正面。放下我們根深蒂固的知見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我們或許會對看破幻覺——哪怕它們給我們帶來了極大的痛苦——產生極大的抗拒心理。
許多人剛踏上靈性覺醒的旅程時,並不知道自己將會面對這些狀況。作為一位老師,我在那些較為初級的學生們身上發現的一件事情是,他們是否對真正的東西感興趣——他們真的想要真理嗎,還是他們其實只想讓自己的感覺變得更好一點?尋求真理的過程或許並不是一個讓我們的感覺變得越來越好的過程。在這個過程中,我們或許得誠實地面對一些事情——這或許是一件輕鬆的事情,或許不是。
實相正在對自身發出想要覺醒的真誠召喚,這種召喚來自於我們的心靈深處。在那裡,心靈對真理的渴望超過了對感覺良好的渴望。如果我們的目標只是每時每刻讓自己感覺更好,那麼我們就會繼續欺騙自己,因為試圖讓自己每時每刻感覺更好,恰恰是我們用來欺騙自己的一種手段。我們以為我們的錯覺妄想正在讓自己感覺更好。為了覺醒,我們必須擺脫總是尋求良好的感覺這一心理習慣。當然,我們想要感覺更好,這是人性的一部分。每個人都想感覺良好。尋求快樂、逃避痛苦是我們與生俱來的本能。但是我們心中還有一個更深層次的衝動,也就是我所稱的覺醒衝動。
正是這個覺醒的衝動,使我們有勇氣面對種種自我欺騙的伎倆。這個衝動呼求我們要為自己的生命完全負責。我們無法靠抓著一位已經覺醒的老師的衣角而獲得開悟;開悟不是這樣發生的。當我們試圖這麼做時,就會使自己變得盲目;它意味著我們不想獨立思考,意味著我們不想親自探究事理。當我們盲目地對他人言聽計從時——僅僅因為某個教導是古老的或受人尊崇的,就盲目地追隨它——結果只會得到我們所要的東西:盲目。
對覺醒或開悟的另一個重大誤解是,認為它是某種神秘體驗。我們或許會期待類似“與神合一”這樣的體驗:融入周圍環境或靈性之洋中。事實並非如此。覺醒也不是突然間有一種醍醐灌頂般的感覺——洞悉整個宇宙的構造方式,洞悉所謂現實的內在運作機制。
我可以這樣一直往下說,但是總而言之,我們需要認識到,靈性覺醒與神秘體驗有著很大的不同。神秘體驗非常美妙。從許多方面來說,它們是“我”所能獲得的最高、最快樂的體驗。這個“我”總是在尋求合一。許多靈脩法門事實上就是為了製造這種神秘體驗,無論我們說的是與萬物相融的體驗、見到神祇,還是感覺我們的意識擴展遍佈整個時空宇宙。但是再一次地,神秘體驗不等於覺醒。
我並不是說神秘體驗沒有任何價值,也不是說它們沒有轉變心靈的力量,因為它們通常有。神秘體驗能夠劇烈地改變我們的內在結構,並且通常是以非常正面的方式。所以在相對的世界裡,神秘體驗確實有某種價值。但是當我們談到靈性覺醒時,我們所探討的並不是個人體驗。我們所探討的是從“我”中覺醒過來。我們所探討的是從一個存在模式進入另一個完全不同的存在模式,從一個世界進入另一個世界。
我這麼說並不是在暗示覺醒的人看不到你所看到的世界。正如你看到一把椅子,覺醒的人也看到同一把椅子。你看到了一輛車,覺醒的人也看到同一輛車。區別在於,當一個人真正覺醒時,當一個人已經超越了二元性的帷幕時,在其他人看來顯得迥然不同、相互分離的事物,在他眼中都是一樣的。我們看到椅子,與此同時,我們並不認為自己與椅子是相互分離的。我們看到的一切、我們感覺到的一切、我們聽到的一切,完全是同一樣東西的顯化。
真實覺醒的標誌之一是你不再追尋
發生真實的覺醒之後,我們的真實自性就變得非常清楚了。我們對它不再有任何疑問;它已成定局。從這個意義上來說,真實覺醒的標誌之一是你不再追尋了。你的內心中不再有推力與拉力。我們認清了追尋者這個身份,看到它一直以來都只是一個虛擬現實,因此它就這樣消失了。在某種意義上,追尋者完成了自己的任務。它提供了必要的動力,推動意識或靈性擺脫它與夢境狀態的認同,幫助它回到自然的存在狀態中。
現在,如果它是持久的覺醒的話,那麼追尋者與追尋就被徹底化解了。另一方面,如果覺醒是短暫的,那麼追尋者與追尋或許只是處在被化解的過程中,還沒有被完全化解掉。無論哪種情況,追尋者身份的化解都會使一個人的生命發生根本性的轉變。對於我們這些走在靈脩之路上的人來說,我們的整個身份或許完全建立在追尋者之上。我們或許完全用靈性追尋、對神或合一或開悟的渴求來定義自己的生命。
然後,突然之間,覺醒發生了。追尋者、追尋本身以及圍繞著靈性追尋建立起來的整個自我結構,突然消失了。我們認清了這個身份的本來面目——它原本就毫無意義和價值——而它也隨著這個認識煙消雲散。
覺醒的蜜月期
一旦擺脫了追尋者的身份,我們會體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感。這種感覺便是我所稱的覺醒蜜月期的標誌。至少對我來說,擺脫追尋者身份與追尋這個體驗就像是有人從我肩上卸下了千斤重擔。這是一種非常真切的身體層面的體驗。我感覺有一個重擔從我身上被拿走了——而在覺醒之前,我根本不知道自己一直揹負著這樣一個重擔。
對於覺醒之際的人來說,這是一種非常普遍的體驗。在意識從分裂之夢中覺醒過來的那一剎那,我們會有一種巨大的如釋重負的感覺。這便是為什麼人們會開始大笑、大哭,或體驗到其他深層次的情緒釋放——他們正在感受擺脫夢境狀態所帶來的那種輕鬆感。我有時會把這一刻稱為靈性初吻。覺醒有點像是你的靈性初吻,你對實相的第一次真真切切的親吻,你對自己真實自性的最初認識。
這個蜜月期或許會持續一天、一個星期、六個月或幾年,因人而異。蜜月期的最大特徵是徹底的流動感——你的存在、你的經驗中沒有絲毫的抗拒。一切都在流動。生命流暢自如;一切事情似乎全都自動發生。你真切地認識到:每一件事情事實上都是被完成的,而你作為一個分裂的個體沒有做任何事情。
從最深層的意義上來說,這個蜜月期是完全沒有抗拒的一種體驗。在這種毫無抗拒的狀態中,生命美妙地流動,幾乎就像魔法一樣。事物在它們需要顯現的時候顯現。決定自動被做出,用不著你去決定它們;每一件事情似乎都顯而易見。在這種體驗中,靈性全然不受幻覺、制約或矛盾的阻礙和沾染。這種流動的狀態或許是一個短暫的體驗,或許會持續較長一段時間。有些人完全被蜜月期給席捲了,以至於在一段時間之內什麼都做不了,僅沉浸在喜樂狀態中長達一週、一個月、甚至數年之久。
古時候,有這種體驗的人通常會進入一個受保護的環境中,比如像修道院——在那裡,周圍的人會理解他們的狀況。他們會被安置在一間舒適的小屋裡,一個人留在那裡,讓這個過程發生。他們很幸運,能夠在一個這樣的理想環境中體驗覺醒:別人會理解他們,視之為正常現象,並給予他們必要的空間。
在今天的社會裡,大多數有這些覺醒經驗的人都沒有生活在修道院裡;我們所處的環境無法為我們提供良好的支持。事實上,在我們的社會裡,一個人很可能在星期六有過一次美妙的覺醒體驗,而星期一早上就不得不回到辦公室裡。如果你的頭腦依然沉浸在狂喜中,這會讓你覺得非常困惑!然而,這就是我們所面臨的真實處境。大多數現代人都無法享受這種奢侈:在洞穴裡坐上幾個月,讓自己的身心逐漸適應這種全新的體驗。這便是我們當前世界的現狀,對有些人來說,這可能是一種挑戰。
覺醒之後經常會出現的困惑感
無論覺醒的蜜月期持續一天還是一年,在某個時刻,一個人會開始環顧四周,意識到事情已經發生了很大的改變。生活中我們熟悉的那些東西不復存在了。我們原先緊抓著不放、用來界定自己的各種信念,現在變得空洞,毫無真實性可言。大部分自我動機已經消失了,而這會讓頭腦產生強烈的困惑感。正是在這個特定的時刻,人們開始認識到之前他們在生活中所做的每一件事情,其背後的動力幾乎都是以自我為中心的。我這麼說並沒有任何負面或批判的意思;我只是說,當我們處在夢境狀態中時,我們生活中的驅動力基本上都是以自我為中心的。我們的動機完全建立在“我想要什麼?”以及“我不想要什麼?”這兩個問題上。我們時時刻刻都在問這些問題:“我能夠獲得什麼;誰會愛我;我能得到多少喜悅;我能得到多少快樂;我能避免多少不快樂;我能找到合適的工作嗎;我能找到合適的愛人嗎;我會開悟嗎?”這些全都是以自我為中心的動機,因為其能量來自於自我意識狀態。
其次,這並不是不好或錯誤的;這只是事實真相而已。在夢境狀態中,我們感知到分裂,我們以為自己是孤立的個體與存在。那個孤立的個體一直在尋求某樣東西——愛、肯定、成功、金錢,甚至開悟。但是隨著真正的覺醒降臨在我們身上,這整個分裂的結構開始在我們腳下分崩離析了。
還會有一個人存在,我們並不會就此煙消雲散。就連我們的人格也依然完好無損。耶穌有一個人格,佛陀也有一個人格。走在地球上的每一個人都有一個人格。剛從母親的子宮裡出來的嬰兒也有他們的人格。這正是存在的美妙之處:我們每個人都有一個不同的人格。狗、貓、飛鳥,甚至樹木都有不同的“人”格。
區別在於,一旦我們透過分裂的帷幕看到實相,我們與自己特定人格的認同感就會開始瓦解。就算我們對實相的洞見非常深刻、我們的心智發生了巨大的轉變,基本的人格結構還會繼續存在。但是過去為我們的人格提供能量的要素、舊有的指導原則以及以自我為中心的動機,要麼已經消失,要麼正在消失。
在我個人的例子中,我在25歲那年第一次瞥見了帷幕背後的實相。那是一次短暫的覺醒,而非永久的覺醒。儘管如此,那次覺醒所帶來的某些東西卻從未離開過我。在內心深處的某個地方,我一直知道萬事萬物都是一體的——我是永恆的,沒有出生,沒有死亡,不經創造而存在。我明白我的本質不受我的人格結構或我看似寓居其中的身體的限制或禁錮。我過去所熟知的世界以及我過去所熟知的自己徹底瓦解了。事實上,走在這個世界上,心中卻不再有之前充斥著我生命的種種動機,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我依然有某種程度的以自我為中心的動機與心理能量。但是自我以及源自於自我的基本心理能量已經在很大程度上土崩瓦解了。我四處走動,對自己說,“我為什麼要做這件事?我為什麼要做那件事?我其實不再有動力做這件事或那件事了。”我以前喜歡做的那些事情,現在已經不再那麼有吸引力了。並不是我抗拒它們或不喜歡它們,而是以前促使我對這些事情感興趣的以自我為中心的心理能量,現在已經不復存在了。
這種情況並不罕見。人們經常跑來找我,說,“我過去喜歡做所有這些事情——我過去有許多愛好,我過去喜歡參加各式各樣的宴會。我過去對放風箏非常著迷,”或者跑步,或者他們曾經喜歡做的任何事情。我告訴他們,這些興趣開始消退是很正常的現象,尤其是如果他們感興趣的活動背後的動力完全來自於一種分裂能量的話。對於這些基於自我的分裂意願的興趣,你會突然間覺得,“它們去哪裡了?”
如果我們是靈脩人士,我們都希望能化解自己的自我。我們認識到自我狀態所帶來的痛苦,因此希望自己不會一直受它的限制。但是覺醒本身並不等於自我的消亡。無論自我消亡與否,我們都能覺醒。事實上,有些非常強烈,甚至破壞性的自我也能覺醒。覺醒啟動了化解自我的過程,覺醒的結果則是自我的徹底消亡。
這並不意味著自我會向你俯首稱臣。自我或許會採取一切手段來抵制消亡的過程。它或許會使出它的渾身解數。然而,這個過程已經開始了。而最終,一旦你已經瞥見過實相,就再也阻止不了自我在時間中消亡了。
但是當這個消亡的過程發生時,你可能會產生強烈的困惑感。覺醒本身可能非常令人困惑。你曾經信以為真的每一件事情,而現在你卻看到它們並不是真的。你曾經認為自己是怎樣一個人,現在你看到自己並不是那個人。這種體驗本身可能帶來極樂,讓你覺得如釋重負,但與此同時它也可能非常令人困惑。“現在我會變成什麼樣的人?我生活的動力來自哪裡?”
當然,如果一個人完全覺醒的話,就不會再問這些問題了。但這種情況是非常罕見的。對大多數人來說,覺醒之後會有進一步的化解過程。所以對大多數人來說,這些問題會繼續存在。沒有哪個靈性導師能給你明確的答案,因為自我會把任何答案變成另一個目標。有用的做法是,理解這種困惑感是覺醒過程中的一部分:產生困惑感是很自然的,因為一切都是全新的。你是全新的,你的知見是全新的,你對萬事萬物以及每一個人的看法也發生了徹底的改變。
之所以會出現困惑感,是因為頭腦試圖在全新的環境中找到自己的方位。這就像你從飛機上掉了下來。如果你只是讓自己往下掉,就不會有任何問題。但是一旦你開始在空中亂抓,試圖找到自己的方位,就會覺得無所適從;你意識到自己不知道哪個方向是上、哪個方向是下。
因此,困惑感並不是覺醒的視野中所固有的;它源自於頭腦試圖找到方位。覺醒的視野的一個關鍵是,不存在方位,實相也不需要方位。如果說存在某種方位的話,這種方位就是一種深沉的放鬆感,允許萬事萬物以它們本來的樣子存在。你通過不再試圖尋找自己的方位,而找到自己的方位。你通過徹底放手,找到自己的方向感。
在某個階段,我們會徹底放手,而我們的意識中並不會立即出現一股新的能量,來繼續為我們的生活提供動力。當然,這股能量一直存在,時時刻刻都在我們身上運作,它是空性的能量。它直接來自於源頭,不受任何扭曲。但是在我們自我動機的消亡與這股能量出現在我們意識中之間,常常會有一個時間間隔。所以在覺醒之後,我們或許會經歷一個相當困惑的階段,心想會有什麼樣的新能量推動我們繼續前進。
另外,我們也需要允許自我消亡的過程發生。對大部分人來說,這個消亡過程或許會持續幾年時間。我的情況是,整整六年之後才出現另一次更加深入的覺醒——與第一次覺醒相比,它並沒有本質上的不同,但是更加清晰、深入、徹底。為了讓這個更加深入的覺醒能夠發生,用六年時間來化解自我是一個必不可少的過程。回顧以往,我能看到這一點。因此我與大多數人並沒有什麼兩樣。在對覺醒有了最初的驚鴻一瞥之後,我們會經歷一個自我消亡的過程,進而對實相產生一個更加清晰和深入的瞭解。
第三章 “我得到了,我失去了”
生活是靈脩的試金石。生活會讓我們看到自己在哪些方面依然存在困惑。與生活以及其他人打交道,會讓我們清楚地看到我們依然會被哪些東西絆住。
我想用火箭來比喻從短暫的覺醒到持久的覺醒這一旅程。火箭需要巨大的推力與巨大的能量才能從地面起飛,然後它穿越天空、飛入太空,最終擺脫地球引力。
如果火箭裡有足夠的燃料,飛離地球足夠遠,就能最終脫離地球的引力。一旦火箭脫離了地球的引力,地球就再也無法把它拉回來了。
作為比喻,我們可以把自我結構或者我所稱的夢境狀態,想象成地球。夢境狀態有一股引力,它傾向於把意識拉向自己。這股引力就是一個人在整個靈性旅程中所要處理的問題。覺醒就是擺脫這股引力。最初,我們或許只是暫時離開了夢境狀態,從“我”以及分裂的夢境狀態中覺醒過來。但是,僅僅因為我們已經覺醒了,並不意味著意識已經擺脫了夢境狀態的引力。如果我們還沒有徹底超越引力場,就會再度被拉回到“我”的體驗以及分裂的知見中。
這就產生了我所稱的“我得到了,我失去了”這個現象。人們向我報告說,自己曾有過對真理的美妙覺悟,但是一天、一個星期、一個月、一年以後,他們覺得自己又失去它了。這就像是發射升空的火箭,在空中飛行了幾英里,中途耗光了燃料——現在它又被拉回地球了。
火箭這個比喻是用來描述覺醒過程的一個方法。覺醒的那一刻,也就是從夢境狀態進入實相,並不是一個過程,它總是自動發生的。但是正如我已經說過的那樣,自我的消亡則需要一段時間。儘管覺醒的那一刻是瞬間的,但此後的演變卻是一個過程個擺脫夢境狀態的引力場的過程。
“我覺醒了,但是……”
一直以來都有人來找我,跟我說,“阿迪亞,我覺醒了,但是……”當然,他們一說“但是”,我作為一位老師馬上就知道此時此刻他們並沒有處在覺醒狀態中。他們或許在某個時刻突破了二元性的束縛,瞥見了真理,但他們體驗到的並不是持久的覺醒,此刻他們也並沒有覺醒。
就覺醒而言,此時此地才是唯一重要的事情。昨天發生的事情跟今天正在發生的事情沒有什麼太大的關係。你不應該問,“我曾經有過覺醒經驗嗎?”而應該問,“此時此地,覺醒還醒著嗎?”
當有人來找我,跟我說,“阿迪亞,我有過一次覺醒經驗,”時,我想要與那個人澄清的第一件事情便是,心靈是否已經把覺醒佔為己有了。因為如果他說“我”作為一個自我曾有過一次覺醒的經驗,那隻不過是另一個幻覺而已。如果那是一次真正的覺醒,我們就會知道已經覺醒的並不是“我”。是覺醒從“我”中覺醒了過來,是靈性從它與自我的虛假認同中覺醒了過來。
自我不會覺醒,“我”不會覺醒。我們並不是自我,我們並不是“我”。我們是從自我中覺醒過來的那一個。我們是從世界中覺醒過來的那一個,而從實相的角度來看,我們也是整個世界。
所以作為一個老師,我首先想要確定,某個人是否從自我的立場出發聲稱自己已經覺醒了。那個人是否真的相信“我”已經覺醒了?當然,在傳統的語言中,我們會使用“我”這樣的字眼,所以使用這些字眼完全沒問題。然而,作為老師,我試圖澄清的第一件事情——並且我認為這是每個人都應該對自己澄清的第一件事情——是,覺醒的那個並不是“我”。是覺醒本身從“我”中覺醒過來了。
或者正如我有時候喜歡說的那樣:是開悟本身開悟了。開悟的不是“我”。開悟的不是人。開悟的是開悟本身。在一個人親自體驗到開悟之前,或許很難理解這個說法,當然,靈脩生活中所有的事情也都是如此。每一件事情都必須親自驗證。
“我得到了,我失去了”這個現象是我們的真實自性與我們想象出來的自我感之間的一場交戰。它意味著我們的意識還沒有擺脫自我夢境狀態的引力場,因此我們在自己的真實自性與想象出來的自我感之間搖擺不定——來來回回,來來回回。
在某種程度上,這種狀況非常令人不安,我們可能會覺得自己得了精神分裂症。我們已經看到過事物的深層實相,然後我們發現自己又回到了夢境狀態中。我們身上的某個部分依然知道深層的實相;我們身上的某個部分知道自我結構不是真的。我們身上的某個部分知道我們的頭腦所相信的一切、所做的一切詮釋,僅僅只是身心中上演的南柯一夢。但是夢境狀態的引力或許依然非常強。就算我們知道自己的存在真相,我們依然會發現我們對自我深信不疑。就算我們知道某個想法毫無根據、完全虛幻不實,我們亦會發現自己還是對它深信不疑。
在覺醒之前,我們要麼相信一個想法,要麼不相信,這是我們唯一知道的狀況。這是非此即彼的事情。但是在對覺醒有過驚鴻一瞥之後,事情會變得非常奇怪。我們或許會同時相信或不相信一個想法,或者我們會以一種我們明知與自己看到過的一體景象不相符的方式行動。這就像是我們覺得自己在無法理解的內在力量的驅動下,不得不以一種我們明知不真實的方式行事。
這類經驗有很多例子。如果你發現自己正陷在這個現象中,我只能說這是非常正常的。這麼說並不意味著它不令人困惑。它經常會讓你覺得自己大大退步了。你怎麼能同時相信和不相信一個想法呢?你怎麼能在與某個人談話時,說一些完全來自於自我的話,你明知它們來自哪裡,卻還是照說不誤?這非常令人不安。
這時候,很多人會以為自己犯了一個錯誤;有些事情出了大問題。但是重要的是要知道,一切都很正常。你沒有犯任何錯誤。這只是一個人覺醒過程中的一個階段。正如我已經說過的那樣,一個人首次覺醒就是持久的覺醒的情況非常罕見。它會發生,但不像其他類型的覺醒那樣常見,一般情況下,我們的覺醒經常會被動搖。
有些老師會說,如果覺醒會動搖的話,那麼它就不是真正的覺醒。我不是這樣的老師,理由我前面已經解釋過了。如果我們看到過真理,我們就是看到過真理。無論我們看見真理的時間只有兩秒鐘還是長達兩千年,那都是同樣的真理。
覺醒之後,風險就增加了
在這個特定的階段裡你該做些什麼,在這個階段裡覺醒經常會動搖——就像有個人把手按在開關上,在那裡不停地開燈關燈,而你卻束手無策?
首先你開始明白一切都沒有問題,這只是你靈性旅程中的一個階段。如果你逃離這個經驗——如果你試圖跑回去尋找原先的覺醒狀態,以此來解決當前這個困境的話,那麼你就是在逃避這部分旅程。一旦你意識到此時此地其實沒有任何問題,就會看到自己內心裡或許還有一些困惑與痛苦,但這沒關係。覺醒的動搖可能會令人非常痛苦;事實上,一旦我們已經認清那是虛幻不實的,繼續以一種我們明知虛幻不實的方式行動會更加令人痛苦。以前,我們或許會依照幻相行動,但我們不知道——我們完全處在夢境狀態中。就像耶穌所說的那樣,“寬恕他們吧,因為他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當我們處在夢境狀態中時,我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我們只是依照深層次的心靈制約而行動。可一旦我們已經看到了事情的真實本性——一旦我們心中的靈性之眼已經睜開,我們就能夠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了。由此,我們才能更準確、更敏銳地覺察到自己的行動、說話甚至思考是否合乎真理。當我們明知故犯地依照幻相行動時,要比我們在不知道自己的行動是不真實的情況下行動更加令人痛苦。當我們對某個人說我們明知是不真實的話時,它所引發的內在分裂要比我們在以為是真實的情況下說同樣的話更加令人痛苦。
覺醒之後,風險就增加了。我們覺醒的程度越高,風險就越大。我記得有一段時間我待在一個佛教的修道院裡。那裡的女住持是一位非常好的女士,她把這個覺醒的過程比作爬梯子。隨著你一步步往上爬,就越來越不會往下看。你越來越不會以明知不真實的方式行動,或以明知不真實的方式說話,或以明知不真實的方式做事。你開始意識到,它們所帶來的後果已經變得越來越嚴重了;我們覺醒的程度越高,後果就越嚴重。最後,以不符合真理的方式行動所帶來的後果變得無比嚴重;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不符合真理的行動或行為,都會讓我們難以忍受。
當初我們在想象覺醒這個情形的時候,絕不會預見到這種責任。我們以為覺醒會是幫助我們擺脫一切困境的靈丹妙藥。起初,我們與覺醒所帶來的靈性自由之間的關係是非常幼稚的。我們認為自由是一件個人的事情;它只是一種非常美好、自由自在的感覺。但是自由要比這更為微妙。它不是一件個人的事情,也不是我們的私人財產。
隨著我們的洞察力變得越來越強,我們開始看到凡事都有後果。如果我們經常以與自己所知道的真相不一致的方式行事,後果就會變得越來越嚴重。這事實上是一件奇妙的事情,即我所稱的嚴厲的恩典。它不是溫和的恩典,也不是那種美好的、令人愉悅的恩典,但是它也是一種恩典。我們知道,當我們的所作所為偏離真相時,我們只會給自己帶來痛苦,這種覺悟便是恩典。
實相永遠忠實於自己。當你與實相一致時,就會體驗到喜樂。而一旦你偏離它,就會體驗到痛苦。這便是宇宙的法則,也是事情的運作方式。沒有人能擺脫這條法則。對我來說,這種認識便是恩典。實相是始終如一的。與它爭吵,與它作對,它就會傷害你——毫無例外。它會傷害你,它會傷害其他人,它會使眾生陷入更大的衝突中。
但這種嚴厲同時也是美好的。它會幫助我們越來越深地進入自己的真實本性中。我們認識到,當我們的所作所為不符合自己的真實本性時,就會對我們自己以及周圍的世界與其他人造成傷害。我們對這一點理解越深刻,就越能在偏離正道之際及時糾正自己。
制約的慣性
那麼,覺醒為什麼會動搖?這主要和我們的制約有關。我們內在的某些部分所受的制約是如此根深蒂固,以至於剛開始連覺醒都無法穿透它們。正因為如此,我們還沒有完全自由。
制約的另一個說法是業報。業報這個詞來自於東方,撇開任何玄秘的意義或解釋不說,它最基本的意思是因果。它指的是我們的人生經歷對我們造成的制約——我們根據過去的經歷,形成了喜歡或不喜歡某些事物的傾向。
我們受到的制約在很大程度上源自於我們的原生家庭、我們曾經度過的生活、我們曾經面臨過的處境以及我們過去的人生經歷。父母與社會用他們的觀點、信念、道德與規範來約束我們的身心。因此我們就有了特定的制約:喜歡某些東西而不是其他東西,想要某些情境發生而不是其他情境,追求名聲、財富、金錢、靈性或愛。
所有這些因素構成了我們所受的制約。這有點像電腦程序。如果你有一臺電腦,並給它安裝上程序,那麼你正在“制約”這臺電腦,使它以特定的方式運行。人類身上的制約也是如此。人通過生活環境、成長背景以及所有其他因素被制約或被編程,只能以特定的方式行事。
你會注意到,如果你非常瞭解某個人,如果你成為他們的好朋友、愛人或伴侶,你也就瞭解了他們的制約。因此,你能夠相當準確地預料他們在某個特定的情形中會作出什麼樣的反應——他們會想要什麼、不想要什麼,他們傾向於逃避什麼、追求什麼。一旦我們瞭解另一個人的制約,他的行為就在我們的意料之中了。
大多數人的自我感完全建立在他們的制約之上。他們被制約、被告知、被教導自己是誰。你很優秀、你很差勁、你有價值或沒有價值、你值得愛或不值得愛——所有這一切全都是制約,所有這一切製造了一種虛假的自我感。
同樣的,我們也被制約以特定的方式來看待世界。我們被教導以特定的眼光來看世界。有些人認為世界是一個美好的地方;有些人則認為它非常險惡。有些人傾向於持自由主義的觀點;有些人則傾向於持較為保守的觀點。所有這一切全都屬於我們身心制約的一部分,所有這一切都形成了一種二元性的人生觀與二元性的自我觀。當我談到制約時,指的就是這種二元性。
然而,在真正覺醒的那一刻,靈性或意識擺脫了這種制約。它突然從受制約的自我中覺醒了過來,就像從夢中醒過來一樣。只有當我們從那個受制約的、虛幻的自我中覺醒過來時,我們才會意識到這種制約是一個多麼沉重的負擔。
在覺醒的那一刻,或許在此後相當長的一段時間之內,我們完全無法想象這種制約會再次出現或給我們帶來困擾。這是覺醒狀態的標誌之我們覺得一個人再也不會與受制約的自我認同了。在我們看來,人會再次進入分裂狀態似乎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這種確定無疑的感覺是覺醒狀態所固有的。
然而,絕大多數經驗過覺醒的人都會在某個時刻發現他們的制約又出現了。當然,覺醒摧毀了數不勝數的制約;它幾乎把制約從我們的身心繫統中連根拔除了。但每個人身上的制約被摧毀的程度不盡相同。在一些人身上,是百分之十的制約被摧毀了;在另一些人身上,是百分之九十;而在其他人身上,則是介於兩者之間。
很難說清楚為什麼覺醒會以一種方式影響一個人的制約,而以另一種方式影響另一個人的制約。我可以進行推測,對各種可能的情況進行理論上的探討,但終極來說,為什麼並不重要。無論是哪種情況,我們都在處理我們正在處理的事情。很明顯,每個人所受的業報影響的程度各不相同。而抱怨自己的業報對我們沒有任何好處,無論我們覺得自己的業報比別人重還是輕。業報就是業報。事實上,業報與我們能否覺醒沒有太大的關係,但它或許跟覺醒之後所發生的狀況有關。
問正確的問題
有人在他的覺醒發生波動時會問我,“我如何才能一直處在覺醒狀態中?”這是在問錯誤的問題。在靈脩生活中,問正確的問題非常重要。想知道如何才能處在覺醒狀態中完全是一件合情合理的事,但是這個問題本身卻源自於夢境狀態。靈性從來不會問自己,“我如何才能待在自己裡面?”那是一件很荒謬的事。這個問題沒有任何意義。更有意義的問題是問你是如何讓自己陷入錯覺妄想中的。你依然緊抓著什麼東西不放?你依然有哪些困惑?生活中有哪些情境會讓你相信那些虛幻不實的事情,導致你陷入矛盾、痛苦與分裂中?具體是什麼東西能夠引誘意識重新進入夢境狀態的引力場中?我們不應該問,“我如何才能保持覺醒狀態?”相反,我們應該問,“我是如何讓自己陷入矇蔽狀態的?我是如何讓自己重新回到幻覺中的?”
這個問題沒有統一的答案,因為沒有統一的原因。人們陷入矇蔽狀態的方式不一而足。人們被拉回夢境狀態的原因有很多:依舊在暗地裡運作的無意識假設與信念模式,在覺醒的核爆炸中殘留下來並恢復原狀的無意識衝突,以及其他形形色色的制約。
在這個過程中,你需要與自己建立正確的關係,並深入地觀察到底是什麼原因導致你回到分裂狀態中去。你需要開始找出那些使你重新陷入睡夢中的特定方式、特定想法與特定信念。
覺醒之後這一演變階段的重點不再是高深莫測的靈性修煉。在每天的日常生活中,我們內心深處的許多制約暴露無遺。我們與種種不同的情境及不同的人相處,與愛人、朋友、孩子及所有其他人互動。你需要做的是願意讓生活考驗你;讓自己看清生活什麼時候擊中了你;看清你是否進入了任何形式的分裂狀態、進入了評判、進入了抱怨、進入了“應該”或“不應該”,你是否開始把手指指向別人,而不是自己。
我們需要明白這個事實:唯一能夠讓我們痛苦、唯一能夠讓我們陷入幻覺與分裂狀態、唯一能做到這一點的人,是我們自己。外在環境中沒有任何東西能夠讓我們失去覺醒狀態。我們遇見的任何人、我們處理的任何情景,都無法使我們脫離覺醒狀態。
這是我們能夠獲得的最重要的覺悟之一。這完全是一項內在的工作。這完全是一件我們自己對自己做的事情——錯誤又不知不覺,並且經常是無意識地。
所以其中的區別在於,如果我們已經真正覺醒了,我們與所有這些殘留的業報制約之間的關係就不再那麼個人性了。覺醒之前,我們把自己的制約視為一件極其個人性的事情。我們身上的制約決定了我們是什麼樣的人。我們從自己的制約中、從自己虛假的自我中、從自己的信念、意見、慾望以及其他一切因素中,獲得一種自我感。覺醒之前,我們完全陷在夢境狀態中,夢境狀態界定著我們。發生覺醒之後(如果覺醒是真實的話),我們認識到哪怕幻覺還繼續存在,它們也不是個人性的,它們無法界定我們。
這對我們來說非常有利。如果某樣東西不再界定你的自我感,處理它就會容易許多。你的恐懼感會大大減輕。一旦從覺醒狀態出發,看到自己的業報不是個人性的——跟任何自我、任何身體、任何人都沒什麼關係,你就更容易面對自己的處境了。我們明白,正在經驗的一切都是虛幻的,都是我們的錯誤認識所造成的結果。
這就好像你開著一輛車在高速公路上飛馳,突然間你把腳從油門踏板上挪開了。你的腳離開油門踏板的那一刻象徵著覺醒。“哦,天哪,這輛車無法界定我;坐在這輛車裡這個事實無法界定我;放在油門踏板上的腳無法界定我;這輛車開往哪裡無法界定我;道路兩邊的環境無法界定我。所有這一切跟我是誰或我是什麼沒有任何關係。”這便是覺醒帶給我們的啟示。
當我們覺醒時,我們不再為分裂狀態添加燃料,我們也不再為它注入能量。但是,就算你從此以後再也不把腳放回油門踏板上,車子依然保持著慣性——業報慣性。大多數情況下它不會立刻停下來。這股慣性會在一段時間內逐漸減弱。
儘管如此,我們還是能夠為現有的慣性添加能量。我們得非常警覺自己什麼時候又把腳放回去了。每當我們與自己的制約或業報重新認同、每當我們相信某個想法時,我們就又在為夢境狀態添加能量,又把自己的腳放回油門踏板上了。
因此,覺醒之後的化解過程牽涉到學習如何不要再去踩油門,認出是什麼原因促使你再次把腳放回去。就算那不是個人性的——就算重新認同自我完全是不由自主的,它並不針對任何人,也不是任何人的錯——我們依然需要弄清楚它是怎麼發生的。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生活本身就是你最好的盟友。正如我已經說過的那樣,生活是靈脩的試金石。生活會讓我們看到自己在哪些方面依然存在困惑。與生活以及其他人打交道,會讓我們清楚地看到我們依然會被哪些東西絆住。如果我們足夠誠實,就不會試圖躲在對覺醒狀態的記憶中,就不會躲在對絕對真理的覺悟中。我們會從逃避中走出來。我們不會緊抓著任何東西不放。
我想要說的是,一個人很可能上一刻還是覺醒的,一下刻就又陷入沉睡狀態中去了。你可能曾在上個星期、上個月或去年有過覺醒體驗,現在覺得自己已經喪失其中的一部分了,這是一件非常自然的事情。最重要的是要明白這一切是很自然的。一切都沒有問題,一切只不過是進入了一個更深的層面,你正在以一種更深入的方式清理自己的整個身心繫統。現在你能夠更清楚地認識自己,能夠更加栩栩如生地看到自己想要進入分裂狀態的傾向。你正在看你以前未曾覺察的種種事物;它們在你毫不知情的情況下驅使著你。但是現在你開始看到你以前未曾覺察的一切。允許所有的東西越來越多地進入意識層面,這是覺醒之後的化解過程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
執著於絕對的看法其實是在逃避人性
請不要把我的教導誤認為是一個提升自我的課程。這並不是要讓我們成為完美的人,而是看到究竟是什麼造成了我們內在的分裂。這與試圖成為完美的人這個目標截然不同,因為覺醒或開悟與變得完美、神聖或聖潔毫不相干。真正的神聖是用圓滿一體的眼光來看待萬事萬物,這意味著我們的內在不再有分裂。需要治癒的是使我們的內心陷入分裂狀態的種種因素。在對覺醒有過驚鴻一瞥之後,你所需要的是徹底的誠實,願意去看我們如何矇蔽自己,我們如何陷入夢境狀態的引力場中,我們如何允許自己被分裂。
作為一位靈性導師,要讓人們進入這種徹底誠實的狀態,或者建議他們這麼做,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這是因為我們的自我結構中存在著一種強烈的傾向,想要把覺醒當成一個逃避所有內在分裂的藉口。當我向學生們建議我在這裡所探討的一些事情時,比如認出我們正在哪些方面欺騙自己,有些人說,“但是沒有人需要這麼做。這裡根本就沒有人。自我與人都是幻覺,因此沒有人需要往內看。”從覺醒的角度來看,確實不存在任何問題,哪怕從表面看來事情顯得一片混亂。從覺醒的角度來看,不存在任何問題,因此我們什麼都不需要做。“如果你覺得需要做什麼事情,你就受騙上當了。”
對任何一位靈性導師來說,要讓這樣的學生意識到自己的問題所在,不再固執地緊抓著絕對的視角不放,都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這便是覺醒所帶來的危險之一:一個人很可能會緊抓著片面的視角不放。我們緊抓著覺醒的絕對視角不放,否定其餘的一切。事實上自我正在用這樣的方式固著在絕對視角上,把它當成一個藉口,用來忽略無明的行為、思維模式以及分裂的情緒狀態。一旦我們緊抓著任何視角不放,就會對其餘的一切視而不見。
這便是我為什麼強調,在這個階段的靈性旅程中,非常重要的一件事是,要有誠實地面對自己的願心與決心。是的,絕對的視角一直都在那裡。確實不存在任何問題,也確實不存在孤立的自我。確實沒有人需要做我所說的一切。但是在這裡,我並不是在跟自我說話。我並不是在告訴自我它需要做什麼或不需要做什麼。我並不是在跟任何形式的分裂的自我說話。我是在跟實相本身說話。是靈性在對靈性說話,實相在對實相說話。
聽上去我好像是在跟某個人說話、在指導某個人,但事實並非如此。我在這裡所說的一切,源自於覺醒的知見本身。覺醒的部分總是會走近尚未覺醒的部分,覺醒的部分從不害怕尚未覺醒的部分。它沒有恐懼,因為在它眼中,沒有任何東西是與自己分裂的,或不是它自己。覺醒的部分甚至不把錯覺妄想或夢境狀態視為與自己分裂或不是它自己。它視萬事萬物為自己,毫無例外。
但與此同時,如果我們對自己足夠誠實的話,就能注意到,在我們的存在真相中,潛藏著一種釋放任何限制、徹底擺脫夢境狀態的內在趨向,也潛藏著一種擺脫憎恨、無知、貪婪或任何形式的限制的慾望。在從自己的誤解、自己的固著、自己的幻覺中徹底解脫出來之前,我們的存在真相是不會滿足的。
要讓這一切發生,我們必須願意對自己誠實。我們並沒有否認自己所看到的終極真相,但與此同時,我們也必須認清此時此地事情的本來面目。我們需要審視自己。我們需要問自己:“我內在有哪些東西依然會陷入分裂狀態中?我內在有哪些東西依然會陷入憎恨、無知與貪婪中?我內在有哪些東西依然會使我覺得分裂、孤立、悲傷?我內在這些尚未覺醒的部分在哪裡?”
我們需要認清這些部分,因為我們內在已經覺醒的那一部分是充滿慈悲的。它的本性是一體不分的,有著無條件的愛。它不僅不會逃避尚未覺醒的那一部分,它還趨向於它。我們內在已經覺醒的那一部分不會逃避我們思維模式或行為中的矛盾。它不會逃避執著,也不會逃避痛苦,而是恰恰相反。它迎向它們。
這便是為什麼那麼多真正開悟的人——那些人已經宣稱一切都是美好的、一切都沒有問題,不需要改變任何事情或任何人,也往往是他們積極投身於照顧那些正在受苦的、那些尚未看到真理的眾生的人。真正開悟的人往往是那些徹底投身於造福其他眾生的人。
現在的問題是,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如果萬事萬物當下的樣子就已經是完美的,如果沒有任何事情需要改變,如果萬事萬物當下的樣子就是神聖的,如果一切都很好,即使它們看起來有問題,那麼這些開悟的人為什麼還投身於造福其他眾生——這有什麼意義?沒有任何意義。如果絕對的視角是唯一的視角的話,他們就不會那麼做了。
我想說的是,如此多已經在覺醒之路上走了那麼遠的人,之所以最終投身於造福其他眾生,其原因在於他們並沒有執著於絕對的視角上。他們並沒有否認完美的絕對視角,只是願意敞開心扉,看到更多的東西。他們願意敞開心扉,看到實相本身的內在慈悲。
實相時時刻刻都在召喚它所有的部分覺醒到它自己。如果我們只是固著在絕對的視角上,如果我們用絕對的視角來逃避自己的人性的話,就很難看到這部分畫面。我們的人性也是神聖的,我們的人性希望真理與實相一再地穿透自己。
要讓這個徹底覺醒的過程完成它自己,我們必須完全誠實。這與心理治療很不一樣。我們並不是在探索自己的內心,設法修正每一個問題,以便讓自己變得快樂。這種做法完全基於夢境狀態中的視角,而如果我們依然處在夢境狀態中的話,它或許很有用。但我所說的是一種完全不同的動機,也就是認出實相、召喚它所有的部分覺醒到它自己的內在本性。這便是實相正在做的事情。實相時時刻刻都在你的內在以及每個人的內在運作,時時刻刻都在召喚它所有的部分覺醒到它自己。在這個過程中,我們人類結構裡的所有東西都會被揭露出來。
我們將不得不徹底擺脫逃避問題的習性。有時候人們問我,“哦,阿迪亞,這到底是什麼意思?我應該怎麼做?”而我會說,從簡單的事情開始。不要再逃避問題。如果你內在有任何需要解決的問題,請轉向它,面對它,審視它。不要再逃避它。不要繞開它。不要把覺醒的那一刻當成一個藉口,而不去處理你內在尚未覺醒的那部分。
開始面對它,開始審視它。在你想要認清自己真相的單純願心與真誠努力中,真理開始向自己揭示自己。這不一定是方法導向的努力。真誠本身便是方法;我們需要一種對真理的真實渴望。我們需要渴望真理本身,甚至超過渴望體驗真理。這種真誠並不是我們能夠強加給自己的東西,它是實相本身的內在特性。
對有些人來說,或許很難發現這種徹底的真誠。我們很可能剛剛對事物的真實本性有過美妙的一瞥,而下一刻卻又回到了二元性的引力場中,發現自己的身心依然陷在可怕的衝突裡。對於那些正在經歷這個過程的人,同時也對於他們周圍的人來說,這都是一件令人驚訝的事情。上一分鐘,這個人可以異常睿智,而下一分鐘,他或許又完全陷入了錯覺妄想之中。這不僅讓這個人困惑不已,也讓他周圍的人困惑不已。
事實上,這會使有些人對覺醒本身心存懷疑。某個人或許有過一次非凡的覺醒體驗,卻依然像個傻瓜。那麼,誰還會在乎覺醒呢?雖然這種想法情有可原,但得出這個結論的人顯然並沒有完全理解覺醒的過程。事實是,我們可以對事物的真實本性有很深的洞見,而與此同時,在人性的層面上,我們生活中的某些領域裡卻依然充滿了衝突與錯覺妄想。我們需要對自己誠實,不再逃避那些領域,真正轉向、審視並面對生命中任何尚未覺醒、尚未合一的部分。當我們在自己心中看到分裂傾向時,必須去面對它。
第四章 我們通過體驗束縛獲得解脫
幻覺本身——我們緊抓著不放的信念——正是通過自由的大門進來的。我們只需要穿越它們,而不是緊抓不放或把它們推開。我們不可相信它們,但也不可逃避它們。
如果我們在某個時刻有過一次覺醒的體驗,從此以後就再也不會被思維的幻象所束縛,那真是太好了,但是正如我已經說過的那樣,事情並不是這樣運作的。我們或許對自己的真實自性有著深刻的認識,明白頭腦本身只是一個夢境,我們所認為的那個自己只是一個夢境,但這並不意味著我們從此以後再也不會被想法所矇蔽了。某些想法還會繼續浮現,我把這些叫做“魔術貼”想法——那些會在特定的情形中浮現,把我們給牢牢粘住的自發性想法。這類想法會導致我們立即重新認同於自己的思維模式。它可能是一個批判性的想法,一個讓人覺得羞愧或卑微的想法,或者一個讓人覺得憤怒或想要指責他人的想法。
覺醒之後,某些“粘性的”思維模式依然會再次浮現,這一事實或許會讓許多人覺得有點失望。他們一度認為如果他們有過真實的覺醒,就再也不會相信那些會給他們帶來痛苦的想法了,但這並不是真的。真實的情形是,我們的靈性覺醒越成熟,就越能看穿自己的想法,也就越不會被想法所束縛。
有人曾經問尼薩迦達塔·馬哈拉——我最喜歡的一位印度聖人,自我人格會不會在他身上出現。他若無其事地說,“它當然會出現,但是我立刻就能看清它只是一個幻覺,並把它棄置一旁。”這個回答真是太讓人高興了——就連到達了像尼薩迦達塔那樣的靈性高度的人都說,舊有的制約永遠都有可能再次浮現。他只是在它浮現的同一剎那,認出它是虛幻不實的,在這一洞見中,他輕輕把它棄置一旁。於是,它就這樣消亡了。
只有像尼薩迦達塔這樣的人,也就是靈性覺醒已經非常成熟的人,才能夠這麼做。但是大多數人剛開始的時候通常做不到這一點,就算他們曾有過非常深刻的覺醒經驗。
事實上,某些最深層、最緊繃的思維模式也會在我們剛剛獲得覺醒的時候浮現出來,這並不是什麼非同尋常的現象。有時候,這種情況會讓人大吃一驚。覺醒之際所發生的其中一件事情是,我們用來壓抑自己的外殼被揭掉了,我們發現自己很難再隱藏任何事情。在覺醒的餘波裡,一些非常頑固的思維形式或許會浮現出來——那些我們曾經壓抑得很深、試圖忘卻的事情。但是現在,我們內心裡的一切開始進入存在之光中。我們經常會發現,某些想法具有粘住我們,把我們拉入暫時的認同狀態中的能力。
通過探詢獲得自由
在這些時候,重要的是要避免我所稱的靈性繞道——對自己的想法視而不見,忽略我們被卡在重新認同的狀態中這個事實。我們經常用空洞的語言來麻痺自己。我們告訴自己,“哦,那只是認同而已。那沒什麼大不了的,因為沒有人需要做任何事情。畢竟每一件事情都是自動發生的。”
這是一種相當精微卻極為有效的方法,用來逃避我們生命中的經驗。它使我們不去處理自己那個想要持續進行重新認同的傾向。我們需要有願心清楚而誠實地面對這些重新認同的時刻。
進行自我探詢的方法有很多。我發現書寫對我很有幫助,無論是在覺醒之前,還是在覺醒之後的一段時間裡。我會帶著紙和鉛筆來到一家咖啡館裡,然後開始寫自己的探詢。把所發生的事情寫下來,會幫助我深入理解導致我重新認同的思維模式。我會確切地找出當時是哪個想法或信念抓住了我,以及那個想法內在的世界觀是什麼。
比如,如果我們做了一件讓自己覺得很傻或很尷尬的事情,我們的頭腦或許會想,“我本來不應該做那件事的,”或者“我真是太蠢了。”如果你抓住這樣一個細微的想法,並開始深入地觀察它,你立刻就會發現,想法與情緒是連在一起的;事實上,其中一個是通往另一個的大門。“我本來不應該做那件事的”這個想法會產生一種情緒——尷尬或憤怒。通過這樣的方式,我們能夠看到一個想法的內在世界觀,以及它是怎樣把我們拉進認同中去的。
我們不應該只是把這種探詢當成一個心智工具。如果我們這麼做的話,就會開始在心智層面上理解每一件事情。問題是,心智層面與情緒層面往往是斷裂的。我們的頭腦或許清楚地理解了某一件事情,但是在情緒層面上,我們或許依然矛盾重重。在探詢時,非常重要的一點是,我們應該同時運用身體與頭腦——情緒與想法。我們必須看到哪些想法產生了哪些情緒,以及哪些想法是從情緒中產生的。這是一個不斷循環的過程:某個想法產生某種情緒,而那種情緒產生下一個想法——這個想法又產生下一種情緒。
當我帶著紙和筆來到咖啡館時,我會非常具體地找出導致我陷入重新認同中去的那個想法到底是什麼,然後開始把那個想法寫下來。我會確切地審視那個想法是如何看待世界的。要做到這一點,我不得不進入自己的情緒中。我必須關注,相信那個特定的想法——無論是譴責、尷尬還是別的什麼——對我的情緒產生了什麼影響。然後我會進入情緒中,允許自己去感受那個情緒。
下一步是問自己這個情緒的信念模式是什麼。這個情緒如何看待世界;這個情緒如何看待自己;它的世界觀是什麼?我開始看到,每一個想法與情緒本身都包含著一個世界,一個完整的信念結構。藉助想要進入情緒中的真誠願心,我發現情緒有自己的聲音。我能在頭腦中聽到那個聲音,我也會發現它包含著某些具體的信念與觀念。
我們往往發現,我們的思維與情緒所包含的信念與觀念是來自於我們的童年。它們或許源自於我們被為難、被貶低、被羞辱、被驚嚇、被激怒或傷心的早期記憶。如果我們開始以冥想的方式(處在身心合一的狀態中)探索自己的內心,我們的探詢會開始揭示這些深層次的內在經驗。你不能只是在頭腦中想;你不能說,“這是一個想法,我知道它不是真的”。就完事了。有時候我會在咖啡館裡待上幾個小時,除非把某個思維模式弄個水落石出,否則絕不離開。我知道如果那個想法會粘住我、把我拉入重新認同中去,那麼另一個想法也會再次粘住我。我們覺醒的程度越高,重新認同對我們造成的傷害也就越大。那種感覺就像是被強行拉出天堂,回到地獄中。當你感覺到自己身處地獄時,就會竭盡全力逃離地獄。
所以我會非常勤勉地使用這個探詢的方法。我會一直不斷地探詢下去,直到我徹底看清了某個認同的時刻。當它徹底脫離我的身心繫統時,我就知道自己大功告成了。
我不得不在幾個不同的場合裡重新探訪某些思維、情緒與反應模式。每一次的探詢都會變得更加深入,也會揭示越來越多的訊息。在這個過程中,我會觸及那些核心的信念、想法與情緒。你需要的是一份堅持探詢的願心,唯有這樣才能把幻覺連根拔起。
這就像是清除院子裡的雜草。我得很慚愧地說,我除草的時候,往往只是拔掉露出地面的部分。相反,我的妻子則比我有耐心。她除草的時候,會把它們連根拔起。你會知道何時是她除的草,因為雜草好幾個月都不會再長出來。而如果是我清理院子,院子裡過一個星期就會再次雜草叢生。
幸運的是,在對待自己的內心生活時,我可不是這個樣子。在我剛才描述的探詢過程中,我發現自己非常專注。我願意走得非常深入,一直追溯到任何一個會引起痛苦反應的想法的根源。
我並不是說每個人都需要採取書寫的方法。我們每個人都得找到屬於自己的方式。或許書寫對你有幫助,或許以冥想的方式探索自己的思維模式對你有幫助。終極來說,重要的是要抵達思維過程與情緒過程的核心。只有這樣,我們才能發現在當下給我們製造了痛苦的虛幻信念。
我們大部分人都曾經在自己的生活中碰到過艱難的時刻,在那些時候,我們已經形成了自發的應對策略。在我們小時候發生了一件事情,它所造成的痛苦遠遠超出了我們當時的應對能力,我們就形成了一個特定的信念,以便幫助自己挺過當時的情形。
或許某個孩子的父母是功能失調的。那個孩子無法面對父母沒有能力很好地照顧自己這個事實。這一認識對孩子的身心健康造成了巨大的威脅,以至於他編造了一個不那麼具有威脅性的故事,以幫助自己挺過當時的困境。他沒有看到自己的父母是功能失調的,而是形成了一個信念模式,認為自己有問題。在那些時候,形成某個信念模式會幫助我們應對和度過艱難的時刻。這個模式是在我們的童年時期形成的,但它也會一直延續到我們的後半生。
當我們認真地探詢這些信念模式時,就會發現它們已經不再有用了。儘管它們或許在過去曾幫助我們應對過艱難的情形,但現在已經沒什麼用處了。想法本身從來都不是有效的策略。針對任何事情編造任何故事,永遠都會給我們帶來痛苦。終極而言,我們在頭腦中形成的關於過去或未來的任何觀念,都會與生活本身、與實際上正在發生的事情相沖突。
當這些“魔術貼”想法與情緒浮現時,關鍵是要面對和探索它們背後所隱藏的信念結構。在那一刻,探詢便是你的靈性修習。逃避這個練習,便是逃避你自己的覺醒。你在生活中逃避的任何事情,都會一而再、再而三地回來,直到你願意麵對它——深入地審視它的實質。
再一次地,判斷我們是否已經看清某件事情的真相的唯一標準是,我們長期以來告訴自己的故事銷聲匿跡了。我們不僅看到它是一個幻覺,更感覺到它是一個幻覺。我經常告訴我的學生們要堅持探詢,直到故事從心中脫落。你只有兩個選擇:要麼探詢,要麼成為受害者。你可以選擇成為自己想法與信念的受害者,或者深入感受它們,直到它們從心中脫落。
通過探詢,我們開始看到,所有的信念都具有同等的價值。我認為某個人本來應該做什麼或不應該做什麼,沒有任何價值。他們實際所做的事情與我認為他們本來應該做的事情,具有同等的價值。只有當我們看到自己的想法、判斷及意見與它們的對立面一樣真實時,思維的兩極對立才會得到平衡。如果我所相信的想法與相反的想法一樣真實,那麼整個思維結構就崩潰了。如果某個不同的意見與我的意見一樣,具有同等存在的權利,那麼我們就不能說哪個意見是真的。它們要麼全都是真的,要麼全都是假的。當我們看到這一點時,就會有一種兩極之間的內在平衡,而想法不再是兩極分化的。只有當我們以這樣的方式平衡自己的想法時,二元性的思維結構才會喪失效力,開始崩潰。
這件事情我們並不是隻看一次就夠了;每一次有需要的時候,我們就必須再度審視。根本沒有過去的覺醒這回事,過去的覺醒已經過去了。唯一重要的事情是當下。此時此刻,我有覺醒到真理嗎,不僅在頭腦中,也在整個身心中?我真的看到個人性的世界觀與個人性的自我這整個結構,只不過是宇宙心靈中的一個夢境嗎?這才是唯一重要的事情。
我們昨天看到的真相或許會對今天造成影響,又或許不會。如果它依然歷歷在目,如果我們依然用同樣的眼光來看待事情,那很好,我們自由了。如果不是這樣,那麼我們必須從否認中走出來。我們必須願意看到自己正在相信某些東西,我們內心深處的某個地方正在抓取什麼。
這種不迴避幻覺的願心是非常重要的。我的老師告訴我,我們通過經歷輪迴獲得解脫。我們通過體驗束縛,獲得真理與自由。我們通過看透事物的虛幻特性,看到事物的真實本性。
我們無法通過逃避輪迴而獲得解脫;我們無法通過逃避地獄或試圖繞開它,而進入天堂;我們無法通過逃避困惑,而獲得清晰的洞見;我們無法通過逃避不是自由的東西,而獲得自由。事實與此剛好相反。
幻覺本身——我們緊抓著不放的信念——正是通過自由的大門進來的。我們只需要穿越它們,而不是緊抓不放或把它們推開。我們不可相信它們,但也不可逃避它們。我們需要把每一個束縛的時刻,視為對自由的一次邀請。然後它就變成了一個我們表達愛、表達慈悲的行為,我們不再逃離。
每一個時刻都是需要發生的。我們的每一次經歷都是一份神聖的邀請函。它或許是一份燙著金字的邀請函,也或許是一份措詞嚴厲的邀請函,但每一個時刻都是一份邀請函。這一點我怎麼強調也不為過:向我們揭示自由的,正是生活的實質與流動本身。生活本身告訴我們,我們需要看穿哪些東西才能獲得自由。
所以我們不能逃離生活,我們必須誠實而持續地面對生活中所發生的一切。當我們這麼做時,我們開始看到,我們確實是通過束縛獲得解脫的。這並不是說我們一直被卡在束縛中。相反,我們把自己從束縛中解開。我們解開那些束縛人的、虛幻的想法,由此獲得解脫。
覺醒揭示了我們早已完美無缺的內在自由。它也成為我們培養足夠的靈性資糧(洞見與勇氣)的基礎,以審視任何有可能粘住我們、把我們拉進痛苦與認同中的想法。一段時間之後,這個審視與釋放的過程就習慣成自然了,它變成了一種自發的行為。剛開始,它或許有點單調乏味。你或許需要付出一點時間與專注,甚至真正的努力與紀律。然而,隨著時間的流逝,它變得越來越自然、越來越自發。到了某個時候,這個審視與釋放的過程變得高度內化,以至於它幾乎是自動發生的。某個想法浮現,你或許會在一瞬間與它產生認同。然後頭腦立即對那個想法展開探詢,從而使自己重獲自由。一旦頭腦徹底內化了這種內在的釋放,整個過程就在彈指之間。這便是覺醒的運作方式。有時候我們甚至都不知道它正在發生,但它確實正在發生。意識正在一次又一次地釋放它自己。正如我已經說過的那樣,覺醒的關鍵在於真誠,在於我們願意誠實地面對身心所發生的任何狀況。這永遠都是通往自由的大門——自由只發生在當下、當下、當下和當下。
第五章 徹底不再隱藏
不誠實地面對他人和生活中的狀況,等於是在抑制我們對真實自性的表達。最終,我們必須看到真理本身是最高的善,真理本身是愛的極致表達和展現。
我想要和你分享一個故事。幾年前我在毛伊島上作一個演講,主題是真理如何在覺醒之後的生活中顯現。我請聽眾和我一起思考以下幾個問題:假如我們不迴避自己已經知道的任何真實的事情,會怎樣?假如我們在生活的所有領域中不再隱藏,會怎樣?假如我們徹底停止逃避自己,會怎樣,因為這其實就是覺醒的生活?
在第二天的另外一場聚會中有一個問答環節。一位五六十歲的男士舉手發言,給我們分享了一個很美的故事。他說,“昨天晚上我聽了你講的課,你當時談到了誠實,談到了一個人要有願心如實地面對自己,而不是躲在某個過去的覺悟中。很長一段時間以來,我和妻子一直處在離婚的邊緣上。聽完你的課回到家裡之後,我們坐下來,開始告訴對方真相。我們開始告訴對方自己的真實想法。”
他繼續說道,這與他們過去告訴對方真相時的情況不太一樣,那時他們只是試圖說服對方相信自己的真相。這並不是要證明一個人是對的,另一個人是錯的,而只是單純地告訴對方真相。他們毫無保留地承認自己長期以來所經驗到的一切,承認他們覺得與對方分離和疏遠,承認那些導致他們陷入分離和孤立感的內心秘密。“我們真的只是坐在那裡,告訴對方真相,”他說,“我說出我的真相,然後我讓我的妻子說出她的真相。然後我繼續說我的真相,然後再讓她說她的真相。”
那位男士說,他和妻子並不是在解決任何問題,或試圖得出一些結論,他們只是不再隱藏。他們從晚上十一點一直談到了凌晨三點(他還說,這正是他此時此刻覺得頭暈和疲倦的原因)。
他最後說道,那是他一生中最美好的一個夜晚:一個吐露真相的夜晚。既不是維護真相,也不是否認真相,而只是非常真誠地告訴對方真相,徹底擺脫隱藏。
根據多年來指導人們的經驗,包括那些曾經有過非常深刻的覺醒經驗的人,我發現大多數人都害怕說實話,害怕變得誠實——不僅對別人如此,對他們自己也是一樣。當然,這種恐懼的核心是,大多數人本能地知道,如果他們真的實話實說,完全誠實,就無法再控制任何人了。
如果我們對某個人說實話,就無法控制他。我們只能在一半真話、一半假話的情況下,只能在掩蓋事實真相的情況下,控制他人。如果我們說出全部的真相,我們的內在就立刻暴露在外面了。我們不再有任何隱藏的東西。對大多數人來說,這樣徹底暴露自己的內心,會帶來極大的恐懼感。大多數人會想,“天哪,如果有人能看到我的內心,如果有人能看到那裡正在上演的一切,看到我的恐懼是什麼,我的懷疑是什麼,我的真相是什麼,我真正的看法是什麼,他們會被嚇壞的。”
大多數人都在保護自己。他們把很多東西藏在心裡。他們並沒有過著誠實無欺的生活,因為如果真的這麼做,他們就無法掌控生活了。當然,他們本來就無法掌控生活,但如果這麼做他們也將失去掌控的幻覺。
所以這位男士告訴我那個夜晚是多麼美妙。他說,“說實話,我和妻子不知道我們是否會繼續待在一起。”現在已經過去好多年了,他們依然保持著婚姻關係,但那時候他們並不知道結局會怎樣。然而,他們竟然有足夠的誠實,敢於承認這一點。他們有足夠的誠實知道,通過告訴對方真相,通過誠實地說出自己的想法,他們已經開了一個好頭,但他們並不試圖控制事情的結局。
大多數人在自己的童年時期都曾有過因為說實話而受到傷害的經驗。一路上,有些人告訴他們,“你不能說那件事”或者“你不應該說那件事”或者“那是不對的”。結果是,我們大多數人都有著很深的潛在制約,這種制約告訴我們做真實的自己是不對的。我們已經受了制約,相信有些時候我們可以實話實說,而有些時候則不行。事實上,大多數人都存在著一種根深蒂固的心理——不僅在他們的頭腦中,也在他們的身體與情緒中——也就是如果他們實話實說,如果他們成為真實的自己,將會有壞事發生在自己頭上,將會有人不喜歡自己。他們害怕,如果他們說實話,將無法控制他們的環境。
但是說實話是覺醒的一個自然組成部分。看起來似乎不太像,因為這是一件非常實際、非常人性的事情。它一點也不超然。它無關純粹的意識,而是關於純粹的意識如何以空性的方式顯現為人。我們必須能夠彰顯我們覺悟到的真理,同時我們也必須覺察和處理我們內心中那些使自己無法在每一個情景中都誠實無欺的力量。
我做完這樣的公開講座之後,幾乎每一次都有人跑來跟我說,“你知道你所做的關於說實話與誠實這個主題的講座嗎?”我說,“是的,我記得那次講座。”他們就會說,“好吧,講座結束之後,在停車場裡有人走到我面前,說她需要把藏在心裡的關於我的所有負面看法全都告訴我——藉著誠實的名義。”
我只能連連搖頭。我甚至猶豫要不要講這個主題,因為它太容易被人誤解了。
真相是一個非常高的標準。真相不是一件玩物。說出我們內在的真相,並不是指說出我們的想法;並不是指說出我們的意見;也並不是指把我們頭腦裡的垃圾倒在別人身上。所有這一切都是幻覺、扭曲與投射。真相並不是把我們的意見強加給某個人。這不是真相。真相並不是說出我們對某件事情的信念,這不是真相。事實上這些是我們逃避真相的手段。
真相比所有這一切都要私密得多。當我們說出真相時,會有一種供認不諱的感覺。我並不是指供認某件不好的或錯誤的事情,而是指我們徹底擺脫隱藏的感覺。真相是非常簡單的事情。說出真相,是指以一種徹底而絕對不設防的心態說話。
要始終如一地說實話,我們不僅必須面對我們心中每一個害怕說實話的地方,還得看清我們個人性的信念結構,它告訴我們,“我不能這麼做”。這些信念結構建立在幻相的基礎上。僅僅知道這一點還不夠,你還得真正看到這一點,看到你所相信的一切。到底是哪些信念結構導致你進入二元性中,導致你進入衝突與隱藏中?只有那時候,你才能以我在這裡所討論的方式說實話。
真正的自由是獻給每一個人以及萬事萬物的禮物
覺醒的一部分——如果它是真實不虛的——是獻給整個世界的一份自由之禮。在覺醒的那一刻,你被賜予了這份自由。真正的自由不只是“我是自由的。”真正的自由是“萬事萬物都是自由的。”這意味著所有的人都有成為他們自己的自由——無論他們有沒有覺醒,是不是受矇蔽。
自由是認識到萬事萬物以及每一個人只能是他們當下的樣子。除非我們已經獲得這種覺悟,除非我們已經看到這是實相看待事情的方式,否則我們事實上正在拒絕給予世界自由。我們正在把它視為私人財產,我們只關心自己。我能感覺多好?我能感覺多自由?真正的自由是獻給萬事萬物以及每一個人的禮物。
在覺醒的那一刻,佛陀說道,“我以及大千世界裡的所有眾生同時獲得瞭解脫。”在傳統的頭腦看來,這實在太不可思議了。“如果萬事萬物都覺醒了,”有人或許會說,“那麼我為什麼還沒覺醒?如果佛陀的說法是正確的,當他覺醒時,整個世界也覺醒了,那麼我為什麼還沒覺醒?”我無法向傳統的頭腦解釋佛陀的說法。佛陀所傳達的訊息是,並不是佛陀覺醒了——並不是這個人覺醒了,而是整體實相覺醒了。整體實相正在通過佛陀表達覺醒。
重要的是要允許整個世界覺醒過來。而允許整個世界覺醒過來的其中一部分是,認識到整個世界是自由的——每個人都能自由地以他們當下的樣子存在。在你給予整個世界同意你或不同意你的自由之前,在你給予每一個人喜歡你或不喜歡你、愛你或恨你、以你的眼光看待事情或以不同的眼光看待事情的自由之前——在你給予整個世界自由之前,你永遠不會獲得自己的自由。
這是覺醒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也是我們很容易錯過的一部分。再一次地,如果我們已經完全覺醒了,我們是不可能錯過這一點的,但是大多數人並不是一下子覺醒的。然而,自由這個觀念非常重要。我們每個人只能是當下的樣子。只有當你允許每一個人成為他們當下的樣子時——只有當你給予他們這份自由、他們本來就擁有的自由時,你才能在自己心中找到誠實無欺的力量。
只要我們還在期待或想要別人同意我們的看法,我們就不可能說實話。那會使我們的心緊縮——他們或許會不喜歡我說的話,亦或許會不同意我的看法。當我們保護自己時,同時也拒絕了給予別人自由。當我們認識到自己就是彰顯為萬事萬物以及每一個人的獨一無二的靈性時,就會認識到我們全都享有完全的自由。
這一認識中包含著一種勇敢無畏的精神。有時候人們跑來跟我說,“阿迪亞,我內在依然有某個地方”——而我發現那通常跟非常早期的童年經歷有關——“害怕成為我知道是真實的東西。”當然,我會說,“你得審視它,看到你自己如何根據過去所發生的事情形成了某些特定的信念結構。你得深入地觀察它,認清這些信念結構是不是真的。”但與此同時,我們需要認識到,我們無法知道或預見世界會如何對待我們。覺醒的一部分是願意被釘死在十字架上的。如果我們以為覺醒意味著整個世界都會贊同我們,那我們就陷入完完全全的錯覺妄想中了。耶穌明白這一點。這是一位已經覺醒的人——按基督教的說法是上帝之子。而上帝之子後來怎樣了呢?他因為表達他覺悟到的真理而被釘死在了十字架上。
人類意識中存在著一個根深蒂固的禁忌,這個禁忌就是:覺悟存在的真相是不對的。我並不是說四處傳揚真相;我是說成為你所看到的真相。這個禁忌說,“那是不對的。你會因此被釘在十字架上,你會因此被人殺害。”當然,在我們的人類歷史上,因此喪命的不乏其人。在很多社會中,都有一段很長的除掉或殺害真正開悟之人的歷史,因為真正的開悟打破了夢境狀態的常規模式。事實上,很多時候在夢境狀態中人們往往會覺得自己受到了開悟的冒犯和威脅,因為我們無法控制一個真正開悟的人。就連死亡的威脅都無法控制一個已經開悟的人。死亡的威脅無法控制耶穌。他會按命中註定的方式生活,無論這對他來說意味著死亡還是生命。
因此,作為一個人,我們不能有這些幼稚的想法,認為開悟意味著“每個人都會愛我。”或許每個人都會愛你,但更有可能出現的情況是有些人會愛你,有些人不會。當你給予整個世界自由時,你就朝發現自己的自由又邁出了一大步。兩者緊密相連,不可分割。
誠實是關鍵
最重要的事情並不是你試圖說服任何人相信你所看到的真理。真正重要的事情是,你對自己誠實。如果你能對自己誠實,那麼你就能對任何人誠實。過度地把注意力放在對每一個人誠實上,並沒什麼真正的作用。那顯然是必要的,但第一步是從自己開始:你能對自己完全誠實嗎?你能進入內心那個超越責怪、超越評判、超越應該與不應該的地方嗎?內心的那個地方,它是如此誠實,以至於你不再回避你身上每一個依然處在衝突中的部分,你能不再利用你所看到的真理來逃避你身上尚未解脫的層面嗎?
這事實上是誠實度的問題。正如我已經說過的那樣,這並不是一個提升自我的課程。一旦你發現了我所描述的那個層次的誠實,就知道誠實是存在絕對本性的展現。剛開始,要對自己如此誠實或許並不容易。你或許會在自己身上看到那些你不想看的東西。你或許會在自己身上看到那些似乎與你覺悟到的真理形成鮮明對比的部分。然而,這正是覺醒的運動方向:走近和進入那尚未覺醒的部分。誠實使這個過程得以發生,而如果你對自己誠實的話,它確實會發生。
徹底擺脫隱藏,願意看清自己身上的每一個固著點——每一個進入分裂狀態的方式,能夠使這部分旅程繼續進行。當這一切發生時,你會感覺到自己的心在敞開、自己的頭腦在敞開,自己正在那些以前做夢都想不到的層面上敞開。這些層面不只是超越你的人性,它們就包含在你的人性中,因為你的人性與神性並不是分開的。
有一位偉大的禪師黃檗曾經說過,“為眾生時,此心不減,為諸佛時,此心不添。”他的意思是,佛陀與凡夫並不是分開的,他們沒有區別。儘管我們從夢境狀態以及誤認為自己是人的幻覺中覺醒過來了,但是我們還得再度迴歸塵世,直到明白我們的人性與我們的神性是一體不分的:它們是同一個存在,同一個表達,同一個真理。
誠實是關鍵。你必須要有願心,你必須想要看到自己內心中的一切。當你想要看到一切時,就會看到一切。
把超然狀態當成避難所
很多來找我的學生都持有一個無意識的觀念,認為覺醒意味著一個人應該能夠在任何情景中都感到全然的幸福、喜樂與自由。這是許多人關於覺醒的一個無意識信念,而這也是一個錯誤看法。
覺醒之後,生活中的外在境況不再能夠輕易讓我們失去平衡,這一點是真的。但是,當我們覺醒時,我們開始越來越多地覺察到生活中那些不符合我們覺悟到的真理的行為模式,這也是真的。如果你相信開悟只意味著幸福、喜樂與自由這個錯誤看法,就會想要超越或逃避生活中那些進行的不夠順利的領域。我們遲早會發現,隨著我們變得更加覺醒,我們所面臨的壓力也會變得越來越大,從而不得不去面對和處理生活中我們一直在逃避的那些領域,以及我們尚未完全覺察的那些領域。
我發現,當許多人開始意識到這整個覺醒的過程正在把他們帶往哪裡個需要他們非同尋常地誠實、徹底擺脫隱藏——的境界時,他們變得非常害怕。這與下面這個觀唸完全相反:覺醒就是超越生活,在某個內在經驗中找到一個避難所,而用不著如實地面對生活。事實上,覺醒剛好相反:在覺醒的存在狀態中,我們找到了如實地面對生活的能力。但是正如我已經說過的那樣,許多人害怕覺醒過程中的這一部分,因為它要求我們在每一個層面上擺脫隱藏。許多人害怕讓真相進入他們所處的某些關係——無論是家人關係、朋友關係、情侶關係還是婚姻關係。相反,逃避真相、逃避生活中某些功能失調的模式,則要舒服得多。
這裡有一個我非常喜歡的故事,它指出了一個人在關係中面對自己是多麼具有挑戰性——而假如我們不面對自己的話,就會阻礙我們的靈性成長。有一位著名禪師的資深學生,他本人也正準備成為一位老師。這個人結婚已經很多年了,有三個孩子。他告訴禪師,他和妻子相處得不是很好。妻子對他很生氣,因為在她看來,他正變得越來越疏遠,很少參與家庭事務,與她或孩子們也沒有多少連接。
當時夫妻倆都是這位老師的學生。當他聽說他們的狀況時,就說,“下個月有一場靜修會,我想要你們兩個都來參加。”所以他們就去了,期待著像以往一樣參加靜修——每天坐禪好幾次,保持靜默,大部分時間都花在觀照自己的內心上。
靜修開始時,老師叫他們兩個私下來見他,說,“我想要你們參加一個不同的靜修。我已經在廟裡為你們安排了一間臥室。我想要你們一天二十四小時待在同一張床上,除了上洗手間以外,不要離開這張床。我不關心你們在那裡做什麼,但你們必須要在同一張床上待上二十四個小時。然後回來見我。”
由於他們都是他的學生,就聽話照做了。他們來到那間臥室,在一張床上待了二十四個小時。當他們向老師彙報事情的進展時,他撓了撓頭。“嗯,”他說,“再來一天怎麼樣?再在床上待上一天。”
所以與老師見面之後,他們又回到床上待了一整天。這個靜修會一共有七天,每一天禪師都告訴他們同樣的事情。他一直說回到床上去,和妻子一起待在那裡。靜修會結束的時候,他們真的重新建立了連接,他們真的再次遇見了對方,也挽回了這場婚姻。
這是一位很有智慧的老師。他對他的資深學生很瞭解,那位自己準備成為靈性導師的丈夫,毫無疑問有一些很深的靈性覺悟。但他身上同時也表現出覺醒所帶來的一個危險——一個人有可能開始逃避現實生活以及關係中的挑戰。在關係中,你必須願意不躲在超然狀態中。你必須在某種程度上脫離超然狀態,與人們和事情打交道。
這個學生曾經躲在自己的覺悟中。他開始不去處理那些令人不快或困難的事情。他正在把自己的覺悟當成讓自己免於處理這些事情的藉口。他的老師及時發現了這一點,很有智慧地把他放在一個特定的情景中,迫使他處理自己的狀況以及與妻子的關係。他就不能只躲在超然狀態中了。
最終,我們發現開悟——如果它是真正的開悟的話——不允許我們逃避任何事情。事實上,開悟的視角使我們很難去逃避,並且最終也不可能逃避我們生活中的任何部分。
因此,覺醒之後,許多人開始處理他們生活中以前未曾覺察的某些模式。有些人甚至會發現,他們的關係以及生活模式需要作出相應的改變。覺醒過程中的這一部分很可能非常令人害怕,因為突然之間,我們不再逃避自己了。我們會想:“我的關係能倖免於難嗎?它能繼續維持下去嗎?我的愛人會不會離開我,我的朋友還想繼續和我做朋友嗎?我的工作環境、我和老闆的關係,或無論別的什麼,還會照常運轉嗎?還是會發生出乎意料的改變?”
當然,大多數人都害怕改變。我們或許想要改變,但是改變永遠都有一種未知的成分,你永遠都不知道事情的結局會怎樣。這是徹底覺醒的過程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我們必須得徹底擺脫隱藏。我們必須如實地面對自己的生活。這份關係令人滿意嗎,它是否建立在真相的基礎上?我並不是說某份關係是不是完美或理想。那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是不是建立在誠實與完整的基礎上。
在關係中,我們到底在跟對方身上的什麼東西相處?與對方相處時,我們到底基於什麼樣的出發點?與對方相處時,我們的出發點是不是看到對方就是我們自己,看到他們也具有和我們一模一樣的自性?我們的一言一行是不是基於那個出發點?我們是不是願意麵對心中浮現的恐懼?正如我已經說過的那樣,大多數人都害怕改變。我們害怕,如果我們走出隱藏,如果我們走出否認,就有可能失去愛人、朋友或伴侶。真相是,有可能。我們永遠都不知道結果會怎樣。
我經常告訴人們,開悟並不能保證從此以後你的生活就一定會如你所願。生活會比以前好很多,但這並不意味著它會朝著你想要的方向發展。說到底,開悟是指真相,是指在所有的方面、在我們存在的所有層面上保持誠實。
開悟並不是一種逃避或超越。它是一種我們如實地面對自己的生活和關係的狀態。生活本身就是關係。從終極的角度來看,它是一體自性與一體自性的關係、靈性與靈性的關係。然後這種關係又表現為各種各樣的形式——關係的舞蹈、生命的舞蹈。在這個舞蹈中,極其重要的一點是,我們不逃避任何事情。
如果你真的試圖逃避——如果你處在一份功能失調的關係中,如果你的工作非常乏味,而你選擇不去處理它,這種否認所帶來的後果是,你不會真正解脫。你永遠都不能獲得完全的自由,因為凡是我們選擇視而不見的區域,最終都會對我們以及其他人造成影響。
擺脫否認這個要求並不是一件強加在我們身上的事情。或許聽起來是這樣;或許聽起來好像我在這裡說,“這是你需要做的,這是你應該做的,如果你那樣做的話,你就會成為一個更好的人,過上更好的生活。”或許聽起來是這樣,但那根本不是我說話的角度。我只是說,覺醒的意識有它特定的運作方式。它從不否認任何事情,從不隱藏,也從不逃避生活中的任何部分。我們的真相、完全覺醒的意識同時也是徹底投入又勇敢無畏的。它出於無條件的愛與誠實,以自己特有的方式運作。促使一個人逃避靈性生活這個階段的,只是我們頭腦中的恐懼——構成自我這個幻覺的恐懼。
我想要強調這一點。如果你逃避生活中那些不和諧的層面、那些你或許依然否認的層面,這種逃避將會阻礙你的靈性覺醒。在靈脩初期,它或許不會對你造成太多的影響。但是後來,隨著我們的靈性覺悟變得更加成熟,就不再有否認的餘地了。這一點是許多人始料不及的。我們很多人都以為,開悟之後,我們就用不著處理生活中那些讓我們覺得不舒服的事情了。
覺醒可以成為我們面對每一個人和每一個狀況的基礎。它可以成為我們與生活中所有的境況打交道的基礎。但是這需要許多勇氣。它也需要我一直強調的某樣東西:非常單純的誠實。這種誠實源自於我們熱愛真理,看到真理才是至善。
成為任何非真實的東西、逃避任何事情,都會削弱我們體驗自己的真實自性的能力。正如我經常對我的學生們說的那樣,不誠實地面對他人和生活中的狀況,等於是在抑制我們對真實自性的表達。最終,我們必須看到真理本身是最高的善,真理本身是愛的極致表達和展現。終極而言,愛與真理沒有區別,它們就像是一個硬幣的兩面。沒有愛就沒有真理,沒有真理也就沒有愛。
覺醒會使我們的內在生活與外在生活發生徹底的轉變。再一次地,請不要以為這種轉變是指擁有完美的生活、完美的工作、完美的伴侶、完美的婚姻或完美的朋友。這跟完美無關,只跟完整有關。它不是指讓事情成為我們想要的樣子,而是指讓事情成為它們本來的樣子。當我們允許事情成為它們本來的樣子時,就會產生一種和諧感,我們的靈性覺悟與我們的人類特性之間的距離也會變得越來越小。覺悟與表達、覺醒與圓滿之間變得渾然一體、天衣無縫。
第六章 一些常見的錯覺、陷阱與固著點
如果你在覺醒之後,發現自己產生了一種優越感,不要試圖推開它。不要試圖推開任何負面的東西。但也不要餵養它。只需要看清它的本來面目。這是最重要的事情。
覺醒會帶來一些常見的陷阱——我們很可能會被困在某些死衚衕、旋渦或固著點中。理解這些陷阱非常有用,因為它們有可能非常狡猾,它們能夠在你毫不知情的情況下,悄無聲息地接近你。
這些錯覺並不是覺醒狀態的固有部分。正如我已經多次說過的那樣,只是大多數人都處在短暫的覺醒與持久覺醒的中間地帶。這個轉變過程的一部分可能包括某些錯覺的形成,自我試圖抓住覺醒。它試圖抓住覺醒所帶來的覺悟,幾乎就像它正在抓取原始的開悟能量,開始把它用於自己的目的。這些錯覺的棘手之處在於,它們可能非常難以覺察,你周圍的人或許看得很清楚,但你自己卻很難發現。
現在請記住,並不是每個人都會經歷我將要在這裡描述的全部經驗。覺醒不是線性的。如果我所描述的內容不在你的經驗範圍之內,那麼你完全不必放在心上。
被困在優越感裡
覺醒之後最常見的一個錯覺是優越感。這個現象在靈脩圈子裡很常見。無論有沒有覺醒,人們都有可能被優越感所困;這個陷阱有可能出現在夢境狀態中,也有可能出現在一個人從短暫的覺醒到持久的覺醒的轉變過程中。但是覺醒之後,自我頭腦很可能又介入進來,它開始感覺到一種個人性的優越感,好像覺醒讓自己變得比別人更好了。這種心態很常見,它幾乎是覺醒過程的自然組成部分。
這個錯覺中所固有的一種感覺是,我們知道某些事情。
因為我們已經覺醒了,我們知道。因為我們已經覺醒了,我們就是正確的。因為我們已經覺醒了,我們就總是正確的。這時候,自我,也就是夢境狀態的營造者,有可能接受這種看法,開始營造一個我所謂的開悟的自我。這個認為自己已經開悟了,認為自己已經覺醒了的念頭,利用覺醒所帶來的一部分能量與覺悟,來營造一種全新又高人一等的自我感。
我見過許多經歷過真正的覺醒時刻的人,他們利用自己的覺醒來忽略他們不想看到的任何事情。曾經有人對我說,“但是阿迪亞,根本沒有自我,根本沒有‘我’。既然沒有‘我’,也就什麼都不需要做。”而我會說,“是的,但是你有沒有注意到,有時候你有驚人的能力去像傻瓜一樣行事?”他們會說,“哦,這或許是真的,但是沒有人需要對它做任何事情。一切都是自動發生的。認為我需要對它採取任何措施,只會使我更深地陷入到夢境狀態的幻覺中去。”
當一個人被卡在這種狀態中,也就是緊抓著自己的某些覺悟不放,躲在它們後面時,別人是很難讓他意識到自己的問題所在的。當我們處在真正的覺醒狀態中時,我們絕不會把自己覺悟到的真理當成逃避任何內在問題的藉口。我們歡迎內在的一切進入存在之光中。一旦我們注意到自己正在把靈性覺悟當成一種藉口,從而對自己的無意識行為視而不見時,就應該立即認識到這種行為源自於錯覺狀態。
正如我之前已經說過的那樣,對事情的絕對看法是真實的。不存在分裂的作為者,自我是一個幻覺。終極而言,沒有一個分裂的個體需要做任何事情,一切確實是自動發生的。然而除此之外,還存在著更深刻的真理。問題在於,這個更深刻的真理很難用語言來描述。
佛教中有一部經典叫做《心經》,上面這樣寫道,“無老死,亦無老死盡。”這是心經裡非常重要的一個部分。沒有出生、年老與死亡。從絕對的觀點來看,這是真的。但是如果我們不能同時認識到出生、年老與死亡是沒有終結的,我們的覺悟便是不完整的。如果我們的覺悟是不完整的,它就很容易被自我利用,成為逃避現實的幌子以及為許多無明之舉辯護的藉口。
在靈脩生活中,這是一個很常見的現象。自我往往會對自己說,“哦,我已經覺醒了,我已經看到一切都是自發的。因此,我用不著為發生的任何事情負責。如果你不喜歡這個事實,那麼我真為你感到遺憾,你只是還沒看到實相的終極本性。”這是一種典型的自欺欺人的想法,建立在優越感的基礎之上。正如我已經說過的那樣,這種錯覺很常見,這便是我為什麼強調,在從短暫的覺醒通往持久的覺醒這一旅程中,我們最好的盟友是深刻的誠實。有了誠實,我們就能夠認出這種優越感是傲慢心理的一種表現形式,是心靈利用靈性覺悟來逃避現實的一種手段。
作為一位靈性導師,我很難讓人們認識到這一點。這類錯覺背後隱藏著戒備森嚴的自我結構,它很難穿越。
有時候,已經瞥見過實相的人反而最難以參透自我。你或許會認為,如果有人曾經真正瞥見過實相,哪怕非常短暫,他或她的自我就永遠不可能以這樣一種戒備森嚴的方式重新構建自己。但事實並非如此,就算有些人曾有過覺醒的經驗,他們也可能會陷入極大的錯覺妄想中。
在多年的教學生涯中,我所看到的情況是,這些具有明顯優越感的人通常想要確保別人會聽他們說話、瞭解他們所知道的事情。他們想要確保別人同意他們的看法,或者是,如果別人知道他們已經開悟了就更好了。我曾經碰到過有些人在我講課的時候直接跳上講臺,抓起麥克風,開始告訴聽眾他們對真理的看法。在那樣的時刻,我感覺我大概無法讓這些人意識到自己的問題所在。然而,只要假以時日,生活會讓他們明白。生活的美妙之處在於,當我們的言行不合乎真理時,它不會一直奏效。它總會在某個時候失靈。生活終究會以某種方式擊敗我們。最終,我們將遇見自己。一個人不可能永遠欺騙自己,畢竟生活不是這樣運作的。
我們每個人都得審視自己,看看自己有沒有任何膨脹感、任何優越感,有沒有看不起我們認為還未覺醒的人。如果你確實有一種優越感,請記住這一點:一個真正覺醒的人是不會這樣看待他人的。這是緊抓著覺醒不放,假裝自己已經覺醒的自我的看法。
另外需要知道的一點是,一個人覺醒之後,產生某種程度的優越感是很正常的。禪宗裡有一個說法:“沉醉在空性裡。”它的意思是沉醉在覺醒本身的內在能量與美妙感覺裡。現在,如果自我結構在覺醒的那一刻已經被完全化解掉的話,就沒有一個會醉掉的自我。但是大多數情況下,這並不會發生。大多數情況下,殘存的自我結構會欣喜若狂地沉醉在覺醒所帶來的領悟中。再一次地,我並不是說這是不好的,我只是說它會發生,在有些人身上非常明顯,有些人身上則不易察覺。
如果你注意到這種情況正發生在自己身上,只需要覺察它。你選擇害怕它,而不是相信它,把它表現在言行中,並不會使它更快地離開你。你只需要認清它的本來面目——對許多人來說,它是覺醒過程的一部分。
如果你對自己誠實,就會知道任何優越感都不是真的。你會覺察到你正在對自己說什麼,以及你的頭腦正在說什麼,才讓你覺得自己比別人優越。請記住,是我們的頭腦在迷惑我們。所有的錯覺妄想都始於頭腦。所有的錯覺都源自於我們正在告訴自己並信以為真的各種想法。
化解任何錯覺、識破任何製造分裂的伎倆的關鍵是,揭露它的起源。你正在告訴自己的哪些想法,以至於讓你產生了一種分裂感——無論是優越感還是別的什麼?
有一次,耶穌碰到一群人,他們正準備用石頭砸一位婦女,耶穌對他們說,“你們中間誰沒有罪的,就可以扔第一塊石頭。”這裡,耶穌正在從與其同屬一體的心靈狀態出發,無論那位婦女犯了什麼罪行,他並不認為自己比她優越。耶穌的意思是,我們每一個人都是有罪的。罪意味著沒有實現預定的目標,沒有哪個人是沒有錯誤想法的。我們全都做過讓自己後悔不已的事情,我們全都有過不那麼神聖的行為。我們每個人與其他人都沒什麼區別。因此,當我們從空性的觀點出發來看待事情時,任何優越感都會煙消雲散。
如果你發現自己身上存在著優越感,最重要的事情是不要相信它。不要試圖推開它,但也不要相信它。如果你只是待在觀照的狀態裡,既不相信它,也不把它推出你的身心繫統,化解就會發生。如果你試圖推開它,請記住,凡是你所抗拒的,都會繼續存在。無論你試圖推開什麼,你事實上正在賦予它能量。
我有一個親身經歷的故事,我想它可以很好地說明一個人隱藏的優越感是如何產生的,以及我們該如何處理它。我還記得我是在25歲那一年有了第一次真正的靈性覺醒。它非常強烈,徹底解放了我的身心。當時我只是一個25歲的小夥子,突然間身心中不再有任何恐懼了。我知道自己是不死的,任何東西都無法傷害我,所有那些與生俱來的生存本能消失得無影無蹤。
在那次覺醒的幾個月之後,我去見我的老師。我總是在每個星期天早上去見她。我們會坐在那裡冥想,她作一小段開示之後,我們再冥想一會兒,然後我們所有人一起吃早餐。這一次,當我和其他所有學生在那個房間裡坐下來時,這種優越感在我心裡油然而生。事實上,它讓我很吃驚。一段時間之後,我開始叫它“優越先生”。
我坐在那裡冥想,突然間這位“優越先生”出現了。我四下打量,覺得房間裡的其他人什麼都不懂。他們對真理一無所知,他們對實相一無所知。而另一方面,我則有過這種非凡的覺悟。我立刻被這種想法嚇壞了,因為很幸運地,我知道這不是真的。覺悟本身已經讓我看到,優越感是一個徹徹底底的夢境、一個自我的妄想。但是這種認識並不能阻止“優越先生”登場。
由於我已經有過覺醒的經驗這一事實,我的頭腦正在形成這種巨大的優越感。與此同時,我內心深知,這種感覺在真理中是站不住腳的。為了除掉“優越先生”,我用盡了所有的辦法。剛開始,我只是試著提醒自己這不是真的,回到心中那個沒有任何優越感的地方。然而過了一週又一週,每次我去老師那裡冥想的時候,這種優越感都會再次浮現。
我用盡了所有辦法。首先,我試著恨它恨得要死。然後我又試著愛它愛得要死——接納它,允許它存在,希望它會因此離我而去。我會觀察它來自哪裡,它為什麼浮現。幾個星期過去了,我嘗試了我能想到的每一種策略,試圖清除它,卻無一奏效。每個星期天早上我都會去老師那裡,坐下來,然後“優越先生”會再次浮現。
最後有一天早上,我意識到我對這位“優越先生”完全無能為力。就好像是我被徹底擊敗了。我意識到我已經用盡了所有的辦法來除掉它,而什麼辦法都沒用。我什麼都做不了。
這並不等於忽略,這並不等於我對它視而不見。這是一種真正發自內心的覺悟。這一刻,我徹底失敗了。我看到,不管我的靈性覺悟有多高,我依然會被打敗。哪怕在覺醒發生之後,我心中依然會浮現某些虛假的觀念,我依然無法除掉它。
我坐在那裡,允許自己被打敗。我又繼續冥想了一會兒,然後和其他人一塊起來,開始吃早餐。我注意到,當我們一起坐下來吃早餐的時候,優越感消失了。這並不是因為我突然理解了什麼事情——優越感的消失,也沒有任何理由。我意識到,我對它完全無能為力。面對無論我用什麼辦法都無法除掉優越感這個事實,我第一次體驗到了個人意志的徒然——以後我還有更多這樣的體驗。
所以,如果你在覺醒之後,發現自己產生了一種優越感,不要試圖推開它。不要試圖推開任何負面的東西。但也不要餵養它。只需要看清它的本來面目。這是最重要的事情。
無意義感的陷阱
在從對覺醒的最初一瞥通往持久的覺醒這一過程中,還會出現其他的陷阱。再一次地,這些陷阱或死衚衕並不是覺醒本身所固有的,這些錯覺源自於頭腦與覺醒的視野之間的關係。覺醒的視野遠遠超出了頭腦的理解範圍,而頭腦的內在特性是容納它所看到的一切。頭腦是覺醒之後出現的這些錯覺的源頭。
這些陷阱中最常見的一個是無意義感。根據我們對實相的全新看法,我們擺脫了自我想要尋找意義的慾望。我們看到,自我想要尋找生命的意義這—慾望,事實上取代了我們就是生命本身這一認識。尋找生命的意義,取代了我們就是生命這一認識。只有已經與生命本身決裂的人,才會尋找意義。只有已經與生命決裂的人,才會尋找目的。
我並不是說人們不應該尋找意義或目的,意義和目的是相對明智的策略,能夠幫助人們更好地應對生活。但是請記住,就終極而言,渴望發現生命的意義、發現存在的目的這一心態,源自於夢境狀態——在夢境狀態中,我們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自己的真實自性。
當我們有了真正的覺悟,當我們從夢境狀態中醒過來時,我們才認識到尋找意義不再是恰當的行為了。當我們與生命建立了直接的連接時,對意義與目的的追尋突然間變得無足輕重、無關緊要了。它不再是我們生命的動力了。尋找意義與目的的動力消失了,因為我們開始用全新的視角來看待事情——在這一視角中根本就沒有意義與目的這回事。在自我看來,它們不復存在了。
覺醒之後,我們看清了夢境狀態的本來面目。夢境狀態怎麼會有意義呢,夢境狀態怎麼會有目的呢,它只是一場幻夢,不是嗎?這一點千真萬確。但是正如我已經說過無數次的那樣,覺醒之後,依然存在著一個具有人類頭腦的人,他正試圖搞清楚自己所面臨的全新的狀況。頭腦甚至試圖搞清楚覺醒本身。由於大多數人身上的自我並沒有完全消失,頭腦繼續試圖理解覺醒所帶來的洞見。頭腦會開始說:“哦,天哪,我不再有任何目的或意義了。”你已經看到了太多的實相,因而不再相信自我的目的或意義了。然而,你身上依然殘留著足夠多的自我結構,想要繼續尋找意義與目的。自我的幻覺注意到意義已不復存在,可以說它正在窺視真理,而這會讓它非常迷惑。
正是在這樣的時刻,有些人掉進了無意義感這個陷阱裡。生命似乎沒有任何意義。從最負面的意義上來說,生命沒有任何目的。這就好像自我是一個巨大的氣球,而現在它裡面所有的空氣都被放掉了。在你看到過實相之後,氣球裡的空氣就被放掉了,剩下的只是一塊軟綿綿的橡皮。但是氣球還在那裡,它在問,“發生了什麼事情,空氣去哪裡了,我生命的意義去哪裡了,我的目的去哪裡了?”
由於自我結構的殘骸依然存在,一個人有時候很容易陷入無意義與無目的的負面情緒中。從覺醒的觀點來看,沒有意義與沒有目的是一個極為正面的說法。之所以說它正面,是因為一個人已經找到了比意義或目的更好的東西。一個人已經覺醒到自己就是存在本身。還有什麼比這更有意義,還有什麼比這更有目的?
從自我的觀點來看,這可能是毀滅性的打擊。如果你不注意的話,很可能會被困在自我的旋風或潮池中,陷入抑鬱狀態。多年來,我曾遇到過一些真正瞥見過實相的人,但他們的自我對他們看到的實相的反應非常激烈。自我對他們所看到的實相作出反應,這種反應可能非常負面。自我或許會因此變得鬱鬱寡歡。意義與目的已經在它的結構裡消失殆盡了,然而還有足夠多的自我,坐在那裡哀悼它失去的一切。
有些人可能會被這種抑鬱狀態困住很長一段時間。無意義感的一副解藥是,看到我們只是從自我的觀點出發來看待真理。在自我看來,它從覺醒中撈不到任何好處。覺醒是從自我中醒過來,所以在自我看來,覺醒沒有任何益處。覺醒對存在有益,對你的真實自性有益,但是它不能給自我帶來任何利益。事實上,再沒有什麼事情比從自我的立場出發來看待真理更具毀滅性的了。一個人或許會認為如果自我能看到真理的話,會是件很美好的事情,自我將沉浸在喜悅與快樂中,但情況通常不是這樣的。
被困在空性狀態中
你有可能發現另一個與被困在無意義感中非常相似的陷阱:被困在空性狀態中。這是被困在超然狀態中,被困在觀者的位置上的一種表現形式。
剛開始,處在觀照狀態中,認識到我們不是正在觀照的人,而是觀照本身,會是一種非常美好的感覺。儘管我們確實是萬事萬物的觀者,但也很容易因此陷入迷惑之中。
自我能在任何地方安營紮寨,它有七十二變。如果優越感行不通,無意義感或許會行得通;如果無意義感行不通,那麼化身為超然物外的觀者或許會行得通。自我時時刻刻都在變化之中。一旦它在你的某個存在層面中發生了,就會立即溜之大吉,再次出現在另一個地方。它非常精明,非常難以捉摸。事實上,正如我所看到的那樣,自我的幻覺是整個大自然中最讓人歎為觀止的一股力量。
“我”或自我,能夠以觀者自居。剛開始,這會帶來一種巨大的釋放感,尤其是那些曾經在生活中有過許多痛苦經驗的人。突然之間他們成了觀者,不再與自己生活中的角色認同,這會極大地緩解他們的痛苦。但是觀者的位置會變成一種固著,出現這種現象時,其心中就會開始滋生出一種枯燥感。在這種情況下,觀者看到自己與觀察對象是分離的。當然,這意味著他還沒有獲得真正徹底的覺醒。這種情況更像是一個人只覺醒了一半。
聖者拉瑪那·瑪哈希過去經常引用一句古老的印度格言:“世界是個幻覺。只有梵是真實的。世界就是梵。”這句格言探討的是覺醒所帶來的某些洞見。第一個洞見,“世界是個幻覺,”這並不是一個哲學理念。看到世界是個幻覺、是覺醒經驗的一部分、這是我們直接瞭然於心的事實,我們發現根本沒有獨立於我們之外的客觀世界這回事。因此,第一句話指的是覺悟所帶來的這一洞見。
第二句話,“只有梵是真實的,”旨在幫助我們認出永恆的觀者。世界的觀者是唯一真實的存在。從這個覺醒的視角出發,我們經驗到觀者比觀察對象更為真實。在我們眼中,觀察對象就像是在我們面前展開的一場夢境、一部電影或一本小說。這一視角中包含著巨大的自由,但是我們也極有可能被卡在“我是眼前景相的觀者”這個觀念中。
到目前為止,我們已經看到這兩句話是真的:“世界是個幻覺。”以及“只有梵是真實的。”(第二句話也可以被理解為“只有觀者是真實的。”)但是如果沒有第三句話,“世界就是梵。”我們就不會擁有真正的空性覺悟。在“世界就是梵”這句話裡,我們覺悟到了真正的一體性。“世界就是梵”瓦解了外在的觀者這個位置。觀者的位置瓦解了,融入了整體之中,突然間我們不再從外面觀察事物了。事實上,觀察同時發生在每一個方位上——裡面、外面、周圍、上面、下面。我們同時從裡面和外面觀察所有地方的每一樣事物,因為觀察對象就是觀者。觀者與觀察對象是一樣的。除非我們覺悟到這一點,否則就會被困在觀者的位置上。我們會被困在超然的空性狀態中。
我記得有一次一位女士和我分享她的覺醒經驗。事實上我後來叫這個人幾年以後開始教學。她第一次來見我時,就把她看到的一切以及她的覺悟告訴了我。她正在尋找某個可以交流的人,不一定是老師。事實上那時候她並不需要接受教導;她只需要有個人能聽懂她說的話以及能用和她一樣的眼光來看待事情。
我們一起坐在房間裡交談,她向我描述發生在她身上的狀況。由於覺悟以及發現我們的真實自性所帶來的極度喜悅,熱淚止不住地順著她的臉頰往下流淌。我對她說的第一句話就是,“這一切非常美好,但不要被困在不滅之境中。”
我的意思是不要被困在超然狀態中。超然狀態是真實的,它非常美妙,但是不要被困在那裡。事實上,我們不應該被困在任何地方。我們不應該固著在任何地方。我們不需要緊抓著任何觀點不放。
真正的覺醒和開悟就是放下所有的執著——放下所有的觀點。這種狀態是難以言表的。我們無法用概念來描述這是一種什麼樣的狀態。在此之前,我們總是能夠或多或少地用概念來描述事理。作為老師,我能夠解釋覺醒的某些方面——就像我喜歡說的那樣——是開悟之鑽上的某些切面。我總是能夠談論某些切面,某些角度。但是你如何談論整顆鑽石呢?
答案是你不能。正如道家聖哲老子所說的那樣,“道可道,非常道。”這像是在說,能夠被說出來的真理,就不是真正的真理。這便是為什麼我總是告訴我的學生,我的教學目標是失敗——盡我最大的能力失敗。試圖描述不可言說的真理,就是從一開始就知道你註定會失敗。所以我的目標是盡我最大的能力在描述不可言說的真理這件事上失敗。儘管我不能描述整顆鑽石,但我還是能夠從真理之境出發談論事情。這樣或許有聽眾從同樣的地方出發來聆聽。那個地方並不屬於我一個人,那個地方是我們真實自性的一部分。那是了悟之境。
真理不是某個人的私有財產。沒有哪個人擁有全部的真理,也沒有哪個人擁有比別人更多的真理。或許有些人覺悟或憶起的真理比其他人多一些,但是我們需要明白真理不屬於任何人。沒有人佔有我們的真實自性。這是一份人人平等的禮物。覺醒的旅程就是憶起我們的真實自性,憶起我們一直以來都知道的真相。
覺醒之旅上的這些固著點,無論是優越感、無意義感還是被困在觀者的位置上,不過是自我迷失在覺悟的純淨氛圍裡的少數幾種表現形式而已。這麼說或許難以理解,但是在實際經驗中,這種情況一直都在發生。它們也是覺醒旅程的一部分,這正是為什麼我說它是自然的。
如果我們對自己誠實的話,就會一點點地開始看到我們什麼時候又陷入固著中了。在某個地方、某個時刻,以某種方式,我們心中有個部分意識到我們的覺醒是不完整的。
我能記得我幾年前處在觀者位置上的情形。剛開始,這種感覺非常美妙、非常深刻、非常具有轉變心靈的力量。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我開始聽到這個直覺、這個小小的聲音,它對我說,“這並不是覺醒的全部,這不是真正的一體之境。”觀者完全超越了我所認為的那個“我”、我所想象的那個人。但是觀者與觀察對象不同這個幻覺依然存在。對於我,也對於其他許多人來說,覺醒之旅的下一個階段就是瓦解觀者的位置。一旦我們看到“如果觀察與觀者不同,那麼就意味著我們的心靈中還存在著一種內在的分裂這一事實”時,觀者的位置就開始瓦解了。讓自己看到這種內在的分裂,是瓦解超然物外的觀者身份的開始。隨著這種瓦解,你開始看到自我成分正在把觀者的位置當成一種逃避的手段,不讓生活觸碰自己,不去感受某些情緒,不以一種如實的、人性的方式直接而親密地面對生活。
正如我已經說過很多次的那樣,看清幻覺是化解幻覺最重要的一個因素。但是不要誤會——僅僅因為別人的解釋才看到自己身上的固著是不夠的。讓別人指出你的問題所在是不夠的。你必須親自發現自己身上存在的問題。
你需要安靜地坐下來,深入地思考這些觀念。不要僅僅因為我說它們是真的,就想象它們是真的。我們全都需要親自在自己身上發現這一點,就像第一次面對它一樣。這些教導事實上只是在邀請你更深入、更親密地審視自己,更誠實地面對自己。
因為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真相即我們全都是單獨的。我們必須親自探索,沒有人能替我們做這個內在的功課。沒有人會把手放在你的頭上,一勞永逸地把你喚醒。覺醒不是這樣發生的,我們越早擺脫這個幻覺越好。
當我們為自己的生命負責時,完全的覺醒就會到來。我的意思是,我們必須承擔起審視自己的責任——發現我們其實有能力以超乎我們想象的深度來審視自己。只要我們還繼續依賴別人、依賴某個外在的權威,就不太可能發現這個能力。
我在這裡只是提供給你一些提示和線索,去質疑那些你已經信以為真的答案。老師的真正職責是質疑學生們的答案,而不是坐在那裡給出自己的答案。大多數來找我的人已經認為自己知道一些事情。我的工作是質疑他們認為自己已經知道的事情,從而把他們帶回到他們自己那裡。
通過深入地審視自己,我們開始找到我們自己的方法來擺脫這些死衚衕。在這個過程中,會有別的事情開始發生。當我們的自我不再固著時——當自我不再試圖重建自己,並變成一個“開悟的自我”時,當它不再根據實相的本性得出一些虛假的結論時,就會有一個全新的世界展現在我們面前。當這些迷惑由於我們的探索、冥想以及深入的觀察而開始消亡時,我們的靈性生活就會開始進入一個全新的領域。
這是一個完全不受自我幻覺左右的領域;這是一個不斷敞開、不斷深入地憶起我們精微的真實本性的過程;這是我們每個人內心深處的召喚;這是靈性在展現自己的本性。
第七章 生活是一面幫助我們覺醒的鏡子
神性本身便是變化莫測的生活。神性正在利用我們生活中的境遇來實現自己的覺醒,而很多時候只有艱難的處境才能喚醒我們。
我想要分享我自己的覺醒旅程中的某些事情。在前面幾個章節裡,我們一直在探討從我所稱的短暫的覺醒到持久的覺醒這個轉變過程。跟大多數人一樣,對我來說,在25歲那年發生了最初的深度覺醒之後,我經歷了一個長達七年之久的心靈轉變過程。我已經談論了發生在我身上的一些事情。但是現在我想要闡述另外一件事情,也就是生活本身如何能夠成為我們最寶貴的老師,一般的靈性探討很少提及此事。我會用我的一些親身經歷來說明這個觀點。
我生性爭強好勝。在我一生中的大部分時間裡,這種性格表現在我所參加的各種各樣的運動中。我從13歲起就開始參加自行車比賽。從十八九歲到二十出頭那幾年間,我一直都在參加高水平的比賽。訓練和比賽佔據了我很大一部分的生活。所以當我在25歲那一年有過瞬間的覺醒、我的生活開始走向一個完全不同的方向時,我非常吃驚。它完全出乎了我的意料。
隨著時間的推移,我開始感覺到我經驗到的覺醒並不徹底——我能夠判斷,我自我人格結構中的某些部分並不完全契合我覺悟到的真相。我試圖通過自己的靈性修習來解決這個問題,當時我主要是修習冥想以及書面的自我探詢。
除了我們的靈性修習之外,還有生活本身。就在發生這次覺醒經驗後的一年內,我患上了一系列的疾病,它們把我徹底擊垮了。這不僅給我的身體、同時也給我身上殘留的自我結構帶來了很大的麻煩。在過去的十五年裡,我很大一部分的自我身份完全建立在成為一名運動員以及保持身體健康這個基礎上——比我認識的99%的人都要健康。
我圍繞著成為身體條件出眾的人這個基礎,形成了一種強烈的自我感。我說的出眾,並不是指身材高大——因為我不是這樣的人。我是一個短小精悍的人,但是作為一名自行車選手,我不需要身材高大才能表現出眾——它是指比自己的同齡人更加健康,我絕大部分的自我身份都建立在出眾的身體條件這個基礎上。
然而在生病期間,這個身份被徹底粉碎了。當你躺在病床上日漸衰弱的時候,很難再保持運動員這個身份,更不用說是出色的運動員了。
在生病初期,每當我開始覺得自己的身體狀況有所好轉時,就會跑出去騎自行車。當然,這讓我的身體重新陷入了不堪重負的狀態中,我再次生病。幾個月來,我就這樣不斷地生病,又不斷地試圖恢復健康,來來回回地折騰,在這個過程中,我的病情日益加重。最後我病得如此厲害,不得不在床上躺了整整六個月。
六個月快結束時,我有了一個深刻的覺悟。那並不是開悟或覺醒,但它是一個非常重要的覺悟。我意識到我不再是一名運動員了。我不再符合作為一名運動員的標準:我的身體不夠強壯,我沒有很好的耐力,我不再是一名優秀的自行車選手了。“運動員”這個人格面具不再屬於我了。
隨著我的身體日漸好轉,我產生了一種不可思議的如釋重負的感覺,因為我不再需要成為那個身體條件出眾的人了。當然,我25歲那一年的覺醒經驗已經讓我看到,我並不是那個人。但是正如覺醒之後經常會出現的情況那樣,自我結構並不會這麼輕易就範。所以一恢復健康,我就開始看到這場疾病是一份真正的禮物、一份恩典。它使我變得像小狗一樣虛弱,在這個過程中,它使我最終放下了成為一名運動員這個自我要求。這是一種我什麼都不是的輕鬆感。它讓我更加深切地體會到我在25歲那年覺悟到的真相——我不是一個人,我沒有出生、沒有死亡、未經創造。在這樣一個極為人性的層面上體會到自己什麼都不是,是一件非常奇妙的事情。
我很希望我能夠告訴你們,這次自我感的瓦解與崩潰是終極的。但是隨著我的身體日漸好轉,我又開始鍛鍊了。我一直都非常喜歡體育鍛煉。我的身體喜歡被鍛鍊,我在體育鍛煉中找到了許多樂趣。再次騎上我的自行車是一件多麼令人高興的事情啊——穿過森林,穿過高山,在我的住所周圍遊蕩。這一次甚至比以前更令人愉快,因為我可以盡情享受騎車本身的樂趣,不再需要與人競爭。我不需要具有出眾的身體條件,我只是單純地騎車。
但是隨著時間的流逝,我注意到我不再只是單純地享受騎車的樂趣了。我開始不知不覺地轉入訓練模式,好像我又成了一名自行車選手。事實上我不再是自行車選手了,我幾年前就已經退役了。然而,我發現自己正在像準備參加比賽一樣訓練。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事實上我會對自己說,“我知道我繼續訓練的唯一原因是,這樣我就能重新恢復我的自我人格結構。”我清楚地知道正在發生的一切,但還沒清楚到可以放下它的地步。我還沒準備好放棄重建自我。結果,我發現自己正在像準備參加奧運會一樣訓練。一年以後我又生病了,又患上另外一種重病在床上躺了整整六個月。建立在成為一個身體條件出眾的人這一基礎上的整個自我身份再次被擠出了我的身心繫統,而我再次感覺到一種不可思議的輕鬆感。這種輕鬆感來自於我不需要成為某個人、不需要用特定的眼光來看待自己。
第二次生病之後,我再也不渴望恢復那個舊有的人格面目,成為過去那個身體條件出眾的人了。我依然能在鍛鍊和使用自己的身體中找到樂趣,但是那第二次疾病徹底消除了我想要根據身體形象建立自己的自我身份這一自我傾向。這是一種巨大的釋放和巨大的喜悅。
我很希望能夠告訴你們我是通過靈性修習、自我探詢或冥想做到這一點的。但是在我的情形中(我認為許多人也和我一樣),最有效的化解自我的溶劑是在我自己的生活中找到的。它來自於生活本身,來自於我們日常生活中實際發生的事情。
我發現靈脩人士經常忽略這一點。我們許多人都把靈脩當成逃避生活、逃避去看那些我們需要看的事情、逃避直接面對我們自己的誤解與幻覺的一種手段。我們需要知道生活本身往往是我們最偉大的老師。生活中充滿了恩典——有時候甚至是美好的恩典,一些充滿喜悅與快樂的時刻,有時候則是嚴厲的恩典,比如像疾病、失業、失去愛人或離婚。有些人在陷入上癮症中無法自拔的時候反而獲得了意識的最大提升,他們發現自己開始尋找一種不同的存在方式。生活本身就具有讓我們看到真理並喚醒我們的巨大能力。然而,我們許多人都在逃避這個叫生活的東西,儘管一直以來它都在試圖喚醒我們。
神性本身便是變化莫測的生活。神性正在利用我們生活中的境遇來實現自己的覺醒,而很多時候只有艱難的處境才能喚醒我們。
具有諷刺意味的是,大多數人都把自己的生活浪費在逃避痛苦的境遇上。我們並不能真正做到這一點,但我們總是試圖逃避痛苦。我們有一個無意識的信念,認為我們意識上的最大提升總是來自於美好的時刻。我們或許真的能通過一些美好的時刻獲得意識上的巨大提升,但我得說,大多數人都在艱難的時刻中獲得了意識上的最大提升。
許多人不想承認的這個事實——我們最大的困難、痛苦與磨難其實是一種嚴厲的恩典。如果我們已經準備好面對它們的話,它們會是我們覺醒過程中非常有效和重要的組成部分。如果我們已經準備好轉過身去面對它們,就能看到和收到它們帶給我們的禮物——就算有時候我們會覺得這些禮物是強加在我們頭上的。無論我們面臨的境遇是疾病、親人的離世、離婚、上癮症,還是工作中碰到的問題,都應該直面它們,以便看到其中所包含的禮物。
在我的情形中,我很想自己能夠告訴你們,在經歷過兩次嚴重的疾病之後,我的自我結構已經被化解殆盡了,它不再試圖重建自己,我時時刻刻,在所有的情況下都活在純粹的存在狀態中。不幸的是,很顯然我的業報並沒有這麼單純。我還得經歷更多的考驗。事實上,我後來經歷的考驗遠遠超出了我的想象。
在第一次覺醒之後,我的一位老師對我說了一些當時聽起來非常奇怪的事情。我能夠判斷我的老師聽說了發生在我身上的狀況之後感到很高興,她認識到在我身上發生了重要的事情。然而就在同一次會面中,她告訴我得警惕某些事情。她說,“你有可能用這些方式來拋棄你覺悟到的一切,來逃避你覺悟到的真理。你有可能用這種方式讓自己重新陷入沉睡中。”
每當我說起這個故事,人們總是會問,“那些方式到底是什麼?你的老師到底跟你說了什麼?”但是我的感覺是,那些方式是完全針對我個人而言的,它們並不是普遍適用的。有趣的是,我的老師跟我說了四五件需要警惕的具體事情,許多年以後我意識到她曾經警告過我的每一件事情都發生了。我幹了她警告過我的每一件事情。
當然,我經受住了所有的考驗。這並不是說做那些事情是錯誤的。事實上,正是通過經受考驗,我才明白自己多麼有必要經歷那些錯誤。
我的老師給我的最嚴重的一個警告在當時聽起來非常奇怪。她告訴我要小心,因為許多處在我這個階段的人通常會遇上某個人,和那個人墜入愛河,並一起去旅行,藉此來逃避自己。當時我想,“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這個警告似乎太牽強、太具體了——不只是遇上某個人,而且還墜入愛河,一起去旅行。這似乎完全不符合我當時的狀況。
但是讓人意想不到的是,大約四年半以後,我遇到了一位女士。這是一個人可能碰上的一種情形:我們的關係就像是魔術貼。我內在每一個匱乏、上癮或病態的方面,都與這個人“相得益彰”。她內在每一個病態的方面也與我內在病態的元素“相得益彰”。這段關係建立在一些非常無意識的模式之上。
我不想告訴你們整個悲慘的故事,但是總而言之,我們確實一起去國外旅行了。事實上,這段關係極其困難。它觸到了我心中隱藏的每一個痛處。它以一種我從來都不敢相信的方式觸碰了我,我所遭受的痛苦也遠遠超出了我的想象。
這段關係是一場功能失調的災難,經過這場災難之後,我的情感世界變得千瘡百孔、滿目瘡痍。在某個時刻,我意識到這樣的處境實在太荒謬了。“我到底在幹什麼?”我想。“我是怎麼落到這種地步的,我怎樣才能擺脫目前的狀況?”那一刻我開始認識到一件重要的事情:由於沒有誠實面對自己,我再次陷入了難以自拔的處境中。我被慾望與迷戀衝昏了頭腦,沒有誠實地面對正在發生的一切。
我意識到擺脫這種狀況的唯一辦法是,開始對自己徹底誠實,開始為我當前的處境完全負責。我發現做到這一點的唯一辦法是,放下我所抱持的每一個自我意象。因為每一個意象,不管是認為自己是一個好人、一個樂於助人的人、一個覺醒的人、一個智慧的人,還是一個愚蠢的人,都在某種程度上無意識地促使我陷入這個處境。
擺脫這段關係的唯一方法是,開始放下當初讓我陷入情網的每一件事情。讓我陷入情網的原因是,我從自我的角度出發來看待自己。唯一的出路是放下我想成為的那個人。
正如我已經說過的那樣,我不想講太多的細節,免得讓你們感到厭煩,但是通過這個過程,與以前相比,我的自我發生了更深入、更徹底的瓦解。這種瓦解過程並不像你只是坐在那裡冥想,你的自我感悄然融入一種美好的存在狀態中,而更像是有人正在一層又一層地扒去我身上的皮。這種感覺非常狼狽。它一點也不美好,一點也不溫和,一點也不容易。那就像是存在本身把一面鏡子推到我面前,並把我按在那裡,使我片刻都無法將眼光從自己身上移開。
毫無疑問,這是我一生中最難熬的一段時光。然而,這個過程讓我終於找到了足夠的願心放下我的每一個自我意象。我能夠放下可能出現的每一種自我感——無論是美好的自我感還是糟糕的自我感,樂於助人的自我感還是袖手旁觀的自我感。我最終允許這段經歷喚醒我、讓我清醒過來,從而得以放下一切。這段關係及其最終的破裂,使我的人生跌到了谷底。我就像是一塊被擠乾的破布——好像所有的自我感都被擠出了我的身心繫統。但是通過這次經歷,我開始感覺到我身上正在發生奇妙的轉變:我開始感覺到業報帶來的制約被擠出身心繫統之後的自由感。
自從25歲那一年有過覺醒經驗之後,我認識到我不只是我的身體、頭腦或人格;我認識到一切都是一場夢。但是我沒有認識到的是,儘管你知道那是一場夢,你還是得處理它。如果身體、頭腦與人格依然處在分裂狀態中,如果你的身心繫統中依然存在懸而未解的衝突,夢境狀態的引力就會再次把意識拉入痛苦之中。
我看到,終極而言,身心中發生的一切狀況都是不可避免的。每一件事情都需要得到處理——每一件事情、每一件事情都需要被看透。如果一個人需要具體展現、徹底活出他覺悟到的真理,那麼這個過程——無論它有多麼艱難——是我整個一生中所經歷的最重要的過程之一。它就像是我經歷之前描述過的那兩次疾病。從那之後,我再次感覺到自己什麼都不是。這不只是絕對層面上、覺醒層面上的一個觀念,同時也是具體層面上的切身感受。作為一個人,我在內心深切地體驗到自己什麼都不是。這聽起來或許很消極,但是當你全然體驗到這種感覺時,它其實非常積極——它能讓你變得謙卑。
我之所以講這個故事,是因為每個人都有一個故事。我們全都有自己的經歷,生活試著在這些經歷中舉起一面鏡子,它擠出我們身上受制約的自我,擠出我們的抓取與執著,擠出我們所有的信念、觀念、概念與自我意象。
如果我們願意的話,就會看到生活時時刻刻都在喚醒我們。如果我們沒有與生活和諧相處,如果我們抗拒生活,那麼它就會是一個艱難的過程,正如我自己的生活所證實的那樣。
當我們不願意看生活試圖讓我們看的東西時,它就會愈演愈烈,直到我們願意看我們需要看的東西。從這個意義上來說,生活本身就是我們最好的盟友。“生活是你最偉大的老師”這句話幾乎成了靈性圈子裡的陳詞濫調。學生們點頭稱是,似乎他們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但是隻有當我們親身經歷時,只有當我們允許生活在我們面前舉起一面鏡子、讓我們看清自己時,才會知道它究竟是什麼意思。
認為開悟只會通過美好的經驗降臨在我們身上,是一種自欺欺人的想法。是的,確實存在一些特殊情形,有人突然間覺醒了,他沒有太多的業報制約需要看穿,但這種情況是非常罕見的。對我們大部分人來說,通往開悟的道路並不是一帆風順的。我們需要承認這一點,否則我們就只會追求那些讓我們感覺良好的東西,追求那些符合我們對覺醒之路的設想的東西。對大多數人來說,覺醒之路上確實會有一些美好又深刻的瞬間與覺悟。但是這同時也是一件非常現實的事情。當大多數人說自己想要開悟時,他們想要的並不是開悟。真相是,大多數嘴上說想要覺醒的人,並不真的想要覺醒。他們只是想要自己心目中的覺醒。他們真正想要的是,快樂地活在夢境狀態中。如果他們的心靈只進化到這個層面的話,這也沒問題。
但是真正的、發自內心的開悟衝動,遠比想要把我們的夢境狀態變得更好這一慾望更為深刻。擁有這種衝動的人,願意為了覺醒而承受他需要經歷的任何事情。真正的開悟衝動是一種內在的祈禱,祈求任何有助於我們徹底覺醒的事情發生在我們身上,而不管其結果是美好的還是可怕的。這種衝動不會設定任何先入為主的條件,告訴我們需要經歷什麼樣的事情。
在某種程度上,真正的覺醒衝動可能會讓人害怕,因為當你感覺到它時,你知道它是真的。當你放下了所有的條件時——當你放下了你想要自己的覺醒是什麼樣子、你想要靈性旅程是什麼樣子時,你也就放下了虛幻的控制感。
我並不想樹立另一個觀念,讓你以為覺醒一定是艱難的。甚至連這個觀念也是一個幻覺、一個意象。覺醒本身不一定是艱難的,但是在從短暫的覺醒通往持久的覺醒這個過程中,我們需要付出的代價往往比我們原先想象的要多。
事實上,我們得願意失去我們的整個世界。當你第一次聽到這句話時,或許會覺得它很浪漫——“哦,是的,帶上我吧!我願意失去我的整個世界。”但是當你的整個世界開始分崩離析時,當你開始擺脫深不可測的否認狀態時,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它變成了一件更真實、更現實的事情。有些人願意去經歷它,有些人則不然。
我們不需要持有任何先入為主的觀念,認為一個人怎樣才能覺醒——無論認為覺醒是容易的還是困難的。它可能是容易的,也可能是困難的。它可能既容易又困難。它可能是你所能想象的任何事情,也它可能是你意想不到的許多事情。這便是給予這種教導、講述我自己的故事,或者告訴你們覺醒之路上會發生什麼狀況,可能產生的危險。頭腦或許會抓住其中的某個說法,說,“哦,如果我要覺醒的話,生活會變得非常困難。我得經歷一些困難的時刻。”不一定是這樣。你必須願意做的事情是,遇見你自己、面對自己的疑惑。但是我們當中有多少人願意進入不確定中、進入未知中、進入無法控制的情景中?
或許比你們想的要多。多年來,我遇到越來越多的人,他們願意踏上這趟旅程,通往我們事實上一直都在、本來就在的地方。
踏上這趟旅程並不是為了成為什麼,而是化解我們所不是的那個人,從矇蔽狀態中覺醒過來。終極而言,這是一件頗具諷刺意味的事情。我們最終抵達的不是別的地方,而是我們一直都在的地方,只不過我們開始用完全不同的眼光來看待我們一直都在的地方。我們認識到,每個人都在尋找的天堂,其實就是我們一直都在的地方。
光是在嘴上說萬事萬物已經是天堂了、每個人都已經覺醒了、每個人都已經是靈性了,是另一回事。這是真的,但正如一位很有智慧的禪師很久以前說過的那樣,“如果你不知道的話,它對你又有什麼用呢?”
再一次地強調,你需要某種程度的誠實。從本質上而言,萬事萬物已經完美無缺了,已經是圓滿的靈性了。我們已經是我們能夠成為的最完美的自己了。但問題是——我們知道這個事實嗎;我們已經覺悟到這個事實了嗎;如果我們還沒有覺悟到,那麼到底是什麼讓我們看不到這個事實;如果我們已經覺悟到了,我們有沒有把它活出來;它有沒有變成我們生活中的現實;它有沒有在我們的生活中發揮作用?
因此,最重要的一個步驟就是和你的生活達成一致,這樣你就不會再以任何方式逃避自己了。奇妙的是,當我們不再逃避自己時,就會發現我們身上蘊藏著巨大的能量,蘊藏著巨大的獲得清晰的心靈與智慧的潛能,我們於此才開始看到我們需要看到的一切。
第八章 覺醒在能量層面上的表現
當我們處在高度覺察的狀態中時,身心的各種障礙(內在的堤壩)就被打開了。而當它們打開時,身心就會釋放出巨大的能量。
覺醒會讓一個人產生許多不同的轉變。沒錯,覺醒就是從人格身份中醒過來,但它同時也會對這個人本身產生深刻的影響,使他在許多層面上發生轉變。為了讓你們具體瞭解我所探討的內容,我一直在講述我的個人經歷——我在25歲那一年的覺醒經驗以及後來的一些掙扎。我想接著往下講。
大約在32歲那一年,在完全意想不到的情況下,我經歷了另一次深刻的覺醒。從本質上而言,它與我在25歲時經歷的那次覺醒並沒有什麼不同,但是要清晰很多。我想比較準確的說法是,我在25歲時經歷的那次覺醒有點模糊。它就像是一個人在霧天裡來到陽光底下。儘管我的視野發生了徹底的轉變,但還沒有完全清晰。
發生在32歲那年的覺醒則異常清晰。它是一個不可撤回、不可逆轉的事件,一個不可逆轉的洞見。我看到我既是萬事萬物又什麼都不是,同時又超越萬事萬物和什麼都不是,這與我在25歲時看到的真相沒有本質上的不同。我看到我的本質是難以言表的。那種感覺就像是我在一直不斷地穿越、穿越、穿越直抵達存在的根本。
現在我並不想詳細談論那次覺醒經驗。我唯一要說的是,從此以後,我再也沒有忘記過我覺悟到的真相,意識的光圈再也沒有關上過。與此同時,在我身體層面上也出現了一些特殊的現象,這是我現在想要探討的。這些身體或能量現象往往是覺醒經驗的一部分。有些人在覺醒之前就會經歷我將要在這裡探討的一些現象,而其他人則是在覺醒之後才經歷到它們。因此,無論一個人有沒有覺醒,我將要談論的內容都是普遍適用的。
當我們已經認識到存在的真實本性時——當存在本身已經覺醒到自己時,這種覺悟幾乎總是會帶來能量層面的轉變。能量層面的轉變是指我們身心繫統的運作方式會發生深層的調整。在心智層面上,頭腦會重新佈線;在情緒層面上,我們感受和覺知的方式會重新佈線。我們身體的整個能量系統(無論是物質層面還是精神層面)的流動與運作方式也會發生深刻的改變。
深度覺悟所帶來的最常見的一個能量轉變現象是,大量的能量湧入我們的身心繫統。並不是我們的身心繫統正在從外界獲得能量注入,相反,當我們處在高度覺察的狀態中時,身心的各種障礙(內在的堤壩)就被打開了。而當它們打開時,身心就會釋放出巨大的能量。事實上,每當自我結構瓦解時,身心就會釋放出全新的能量。
從許多方面來說,我們只有在事後才明白夢境狀態本身消耗了巨大的能量。只有在夢境狀態瓦解之後,我們才看到,維持我們大多數人朝夕相處、習以為常的分裂感知需要消耗多大的能量。當我們處在夢境狀態中時,根本意識不到自己在分裂之夢上耗費了多少能量。你或許會有某些痛苦絕望的時刻,在這些時刻中,你能感覺到分裂感知是如何耗盡你的能量的。但是隻有當意識自發地脫離了夢境狀態時,身心才會釋放出巨大的能量,這主要是因為諸多內在的障礙不復存在了。
我並不想讓你覺得你將會以某種特定的方式以及特定的強度體驗到這股能量。在有些人身上,這種能量運動會非常明顯,而其他人身上,它則非常隱蔽,就像是雷達熒屏上的一個小光點。
當這股能量開始在我們的身心中復甦時,最常見的一個現象是失眠——我們的身心繫統往往還無法適應從我們身上流過的巨大能量。在覺醒之後的一段時間裡,你很可能會發現你的身體系統開始“加速運轉”。我們的內在機制——頭腦、身體以及靈體——需要一段時間才能適應我們正在經驗的全新的能量水平。這個調整過程很少是在一夜之間完成的。
覺醒之後,大多數人發現他們的身心繫統正在加速運轉、加班加點,以整合和適應伴隨著夢境狀態的瓦解而湧入身心中的全新的能量。人們常常會來見我,說,“阿迪亞,我整整六個月都沒睡過好覺了,”或者“在過去的三年裡,我每天晚上的睡眠時間都沒超過三四個小時。”
這不一定意味著你出了什麼問題。頭腦總是喜歡評論正在發生的狀況,告訴自己,“我睡眠不夠,我無法應付這種狀況,一定出現什麼嚴重的問題了。”但是從另一個觀點來看,一切都沒有問題。身體的整個能量系統正在重新整合,它正在進入一種不同的和諧狀態中。這個過程或許要花上一點時間。
在這個粗糙的、身體的能量層面上,我曾見過人們除了失眠之外,還會經驗到其他各式各樣的狀況。有時候人們會經驗到心悸。其他人則會經驗到身體的不自覺運動,也就是身體的某些區域會不自覺地釋放能量——腿會突然抽動,或者手臂會毫無預兆地舉起來。整個身心繫統正在被一股頭腦無法理解的力量所推動。
除了身體層面之外,能量轉變的現象也往往會發生在更精微的層面上——頭腦的層面上。在我32歲時第二次覺醒之後的好幾年裡,我感覺自己的頭腦就像是一臺舊式的電話交換機,操作人員不得不把電話接頭從一個插孔上拔下來,再連到另一個插孔上。我感覺自己頭腦裡的線路正在被拆除,然後又用不同的方式重新佈置。
我不能說我知道自己身上正在發生什麼狀況,或者對它有任何瞭解,我只是感覺自己的頭腦正在被重新佈線。我能感覺到我的頭腦以及頭腦的運作方式正在發生深刻的結構性轉變。這個能量轉變的過程持續了整整兩年,幾乎就像有某個東西或某個人藏在我的大腦細胞裡,並改變了它們的方向與結構。
幾年以後,我注意到我的頭腦變得更加清晰和單純。我的頭腦變成了一個更精微、更強大的工具,我能夠非常精確地運用它,就像激光一樣。在這個轉變發生之前,我不會說我的頭腦在這個水平上運作,因此是某種轉變使我獲得了全新的清晰與專注的感覺。
我的頭腦也安靜了許多。我曾練習過多年的靜坐,努力讓自己的頭腦靜下來,但是現在的安靜跟以前完全不同。我並沒有努力讓它靜下來。當頭腦的結構被重新調整之後,它變得更加安靜了。現在,出現在我頭腦中更多的是“有用的想法”——也就是那些真正需要思考的事情。
我們人類大概只有10%的時間用在思考那些我們真正需要思考的事情上。而在其餘90%的時間裡,我們只是陷在想象、白日夢以及各種各樣虛無縹緲的內在故事與戲劇中。覺醒之後,我注意到我頭腦中屬於前者的想法越來越多,而我一直以來告訴自己的各種幻想與故事則變得越來越少。
這種頭腦的轉變是在一段時間之內逐漸發生的,因為這是一個實實在在的轉變過程。當我們的意識不再沉溺在頭腦中時,頭腦就會變得放鬆、柔弱、敞開。這種轉變甚至可能會對一個人的記憶造成嚴重的破壞。我有許多學生都出現過記憶方面的問題,有些人甚至被檢查出患有老年痴呆症。他們事實上沒有任何問題,只是他們的頭腦在經歷一個轉變過程。
這個過程是正常的。為了與你所看到的真理協調一致,頭腦的結構需要重新進行調整。我聽過《當下的力量》的作者埃克哈特·託利的一段錄音,他說在覺醒之後的整整兩年裡,他一直無法很好地使用自己的頭腦。他在那段時間裡所做的工作恰好要求他使用頭腦,因此對他來說是那一個很大的挑戰。
最終,如果我們認識到這是一個自然的過程,我們無需幹預或改善這種頭腦層面的重新整合,就能放鬆下來。最重要的是要放鬆自己,讓這個重新整合的過程自然發生。它所產生的副作用很可能非常令人困惑,但是如果你不相信你頭腦中的想法的話,一切事實上沒有任何問題。只是頭腦在那裡告訴你正在發生的狀況是困難的,或者你無法應付它。
很多時候當人們告訴我他們已經有六個月沒有睡好過覺了,而我能看得出來他們對此很焦慮,我會問他們,“你真的需要更多的睡眠嗎?你真的知道你需要睡更長的時間嗎?還是你整個晚上都坐在床上,不斷告訴自己第二天你會有多累?”當我們放下“我應該得到更多的睡眠”這個想法時,當我們認識到它只是一個想法時,就會發生奇妙的事情。當我們放下頭腦對正在發生的狀況的判斷時,你的身心繫統就會進入更深的放鬆狀態。這種放鬆狀態本身有助於身體的轉變更快地發生。
這種能量轉變不僅發生在我們的思考方式上,也發生在我們的感受方式上,也就是我們的感官如何與我們周圍的世界接觸。覺醒之後,人們往往會發現他們的感官變得異常敏銳。比如,我們經常會注意到自己的視野變寬了。我們或許開始感覺到以前感覺不到的事物。我們或許能夠感覺到別人正在感受的情緒,或者我們發現自己對環境與其他人的能量場變得敏感了。我們或許第一次開始感覺到動物、樹木、植物、房子或某個房間的能量場。
當這種能量開啟時,我們的整個存在都在敞開。有時候,這種狀況會讓人覺得很不舒服。有些人跑來跟我說,“我能感受到每個人正在感受的一切。我能感受到每個人心裡正在發生的一切。”這聽起來或許很神秘、很不錯,但是請想一想這個事實:大多數人的心裡都充滿了衝突。誰想四處走動著去感受每個人的衝突能量?從這個意義上來說,這種高度的敏感會給一些人帶來困擾。
再一次地,造成“我有問題”這種感覺的通常是一些無意識的想法。我們需要清楚地認識到,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責任,你不需要去感受別人的所有感受。別人的感受是別人自己的事。你或許能接觸到它,但是這並不意味著你應該去體驗它。有時候一個人可能會下意識地迷戀自己的移情能力,這種心態本身就會造成問題。你內在有一部分或許會發現感受別人心裡正在發生的一切是一件令人不快的事情,但是另一部分或許又喜歡這種感覺。這就像是偷聽別人的能量狀態。如果我們下意識地覺得這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那麼它就會越來越頻繁地發生。相反,如果我們對它不那麼感興趣——我們既不推開它,但也不刻意追求它,那麼我們就會把注意力放在該放的地方。有時候,感受別人的感受是恰當的,尤其是當你正在跟他們交流或處在一段關係中時,它能幫助你在動態層面上理解他們。但是你開始認識到,當你跟他們沒什麼關係時,並沒有必要四處去感受別人的感受。你認識到,他們的事情是他們的事,不是你的。
這麼說並不意味著冷漠無情。這是一種讓我們自己適應新發現的心靈敏感度的方法,這樣我們就不會過度介入到別人的事情中去。另外我們需要知道的一點是,有些人會在根本沒有覺醒的情況下就經驗到這類移情能力,而其他人早在覺醒之前就有這類經驗。這類經驗並不是覺醒的標誌,但它們是很常見的副產品。
最重要的事情是,我們需要看破任何源自於這種特殊經驗的自我感,看破任何試圖從某個經驗中獲得樂趣或力量的自我感。一個已經覺醒的人會發展出許多能力。一個已經覺醒的人或許會獲得治癒他人的能力。別人只要待在那個人旁邊,就會獲得治癒。當然,治癒能力是一份美妙的禮物。但是如果自我結構圍繞著治癒者這一身份重新構建自己的話,這本身就會產生困難。
由於這些原因,我們不應該迷戀這種全新的能量水平。如果我們真的迷戀覺醒所來的種種能力的話——這些能力有時候又被稱為神通,它們就會變成另一個靈性陷阱。
實際上,如果你身上真的出現這些能力的話,它們正是覺醒帶給你的禮物。它們不是用來讓我們抓取以及圍繞它們重新構建我們的自我感的。事實上,許多靈脩的傳統內容警告學生們不要緊抓著這些能力不放,不要試圖以任何方式提升它們。儘管自古以來就有許多故事告誡我們這一點,但這並不意味著我們應該逃避覺醒所帶來的這些特殊禮物。正確的觀念是,只是讓它們成為本來的樣子,把它們視為覺醒過程的自然組成部分。
覺察、允許、敞開、放鬆
如果你覺得不堪重負的話,可以採用一些特定的方法來穩定這股能量。在我身上,這個能量整合的過程持續了四五年之久,才最終平息下來。我很幸運,因為那時候我的妻子穆克蒂是一位針灸師,她能用針灸的方法讓我身上的能量穩定下來。我經常向人們建議,如果他們身心繫統中的能量流動過於猛烈的話,有時候像針灸或針壓這樣簡單的方法能夠幫助他們把能量穩定下來。有時候,赤腳在地上走路也有助於穩定流經你身心繫統的能量。
需要澄清的一點是,我並不建議你試圖去控制這股能量。我曾見過許多人正是在這一點上遇到了麻煩。如果你想要做任何事情來推動這個轉變過程,那麼請確保你只是在讓這股能量穩定下來。
有時候當這股高強度的能量四處流動時,會碰上我們身體系統裡的各種阻塞。這些阻塞或許會表現為身體中各種形式的壓迫感。有時候人們會感覺到心臟或腸道的緊縮,或者有時候他們會體驗到頭頂或眉骨處有一種壓迫感。如果發生這種情況,重要的是隻要覺察它正在發生,並保持放鬆的心態。你不需要努力去消除能量流動的障礙。只要假以時日,這些阻塞會自動打開的。
如果你想要專門處理這些阻塞的話,我建議你安靜地坐下來,把注意力放在它們上面。只需要把注意力放在那裡,去感受阻塞,看它想要告訴你什麼訊息。不要試圖引導它或推動它,而只要保持開放的心態,聆聽它想要告訴你的訊息。
實際上,最有幫助的事情是,不要讓思維過程介入正在發生的狀況。當你經驗到覺醒時,將會發生許多出乎你意料的事情。這些事情或許並不符合你一直以來所熟知的經驗。你只需要知道身體、頭腦以及感官層面上的這些活動與轉變,是覺醒過程中自然和正常的組成部分就可以了。
明白能量開啟在很大程度上是靈性演變的自然組成部分,是很有用的一件事情。兩者幾乎總是相伴相生。正如我前面說過的那樣,有些人會很明顯、很深入地經驗這些能量演變,甚至在一段時間裡面會很恐慌。其他人則會發現它們是如此溫和,以至於幾乎覺察不到。我在這裡說的只是一個大概的情況。如果你理解這個過程,事情的進展就會順利許多,那主要是因為你不再擔心這些現象了。
第九章 當覺醒穿透頭腦、心臟與腹部時
只有在我們徹底釋放之後,真相的光明才能毫無扭曲地透射出來。
25歲那一年,在獲得我前面描述過的最初的覺醒經驗之後,我本來可以認為,“哦,這便是覺醒,這便是覺醒的全部了。我已經見過實相的絕對本性了。”我本來可以忙著向世界宣揚我發現的真理,但幸運的是,我內在有一個小小的聲音對我說,“這並不是真正的覺醒,這並不是覺醒的全部,你得繼續前進。”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個小小的聲音就像是我的救世主。因為,在靈性之旅中的那個特定階段,一個人極有可能想要抓住他所看到的真理,佔有它、擁有它,然後忙著用他覺悟到的真相打造一個全新的“開悟的自我”、一個“開悟的我”。
我很幸運有這個內在的聲音提醒我。有時候,告訴我們要繼續前進的聲音來自於外界——來自於周圍環境,來自於生活本身。無論是哪種情況,非常重要的一點是,不要擁有或佔有最初的覺醒——不要認為自己的靈性旅程已經大功告成了。儘管你或許會覺得靈性旅程已經結束了,但是你應該知道結束的是舊的旅程、通往那個最初洞見的旅程、那個你對自己是誰一無所知的旅程。現在,一個嶄新的旅程開始了,也就是那個能在每一個存在層面上表達空性的旅程。這個旅程或許要好幾年才能完成。
什麼叫處在空性狀態中?
在這些教導中,我已經探討過空性狀態,並把覺醒等同於處在空性狀態中。但是我想要確保沒有人誤會空性狀態的意思。空性狀態是覺醒所帶來的結果,它是我們在覺悟到自己的真實自性之後的一種自然表達。正如我已經說過的那樣,空性狀態與變得完美或聖潔沒有任何關係。另外,我們無法確保你在覺醒之後的任何時候都不會再經驗到分裂狀態,我們無法確保分裂狀態再也不會發生了。事實上,要獲得自由與覺醒,就得放下對這些事情的擔憂、放下對自己的覺醒程度的擔憂。
有一首偉大的禪詩在結尾處這樣描述覺醒的狀態:“不再對不完美感到焦慮。”因此,空性狀態並不意味著變得完美。空性狀態不一定符合我們心目中對神聖或完美的想象。如果有人審視我的生活,我相信他們一定會找到許多理由這樣說,“哦,那並不符合我心目中開悟者的形象。那並不符合我心目中活在空性狀態中的人的形象。”我相信我的生活或許並不符合許多人心目中所認為的開悟者應該是什麼樣子的理想標準。因為事實上,我比大多數人所想象的要平凡得多。對我來說,覺醒的一部分便是融入平凡中,融入無憂無慮中。
不管有人在看了我的生活或其他任何人的生活之後會說什麼,空性狀態不是頭腦所能理解的東西,除非它開始在你心中覺醒。我只能鼓勵你不要相信你心中可能浮現的關於神聖或完美的任何意象,因為這些意象只會造成阻礙。空性狀態是我們每個人必須親自發現的東西。用超越愛恨、超越善惡、超越對錯的眼光來看待萬事萬物,是一種什麼樣的狀態?你必須在自己的經驗中去發現這些事情。評估其他人對空性狀態的體驗是沒有用的。唯一重要的事情是你瞭解自己所在的層面。在任何一個時刻,你是從分裂狀態出發體驗和行動,還是從空性狀態出發體驗和行動?現在的你是在哪一個狀態?
正如我已經提到的那樣,根據人們所受的制約,覺醒對每個人所造成的影響各不相同。在指導學生們的過程中,我發現有一個模型非常有用,也就是從我們存在的三個不同層面來考慮覺醒對我們造成的影響:心智層面(頭腦的層面),情緒層面(心臟的層面),以及存在層面(腹部的層面)。當覺醒穿透我們的整個存在時,我們能夠在每一個層面上經驗到不同程度的空性狀態。請記住,這三個層面只是象徵性的,它們只是幫助我們理解人們所經驗到的狀態的一個工具。只要我們不過於死板地套用這個概念模型,它就可以很有用。
在真正覺醒的那一刻,靈性同時在所有的存在層面上獲得了徹底的解脫。突然間,我們覺醒到一個全新的視角、一種全新的感知方式,它與我們以前所熟知的任何事情截然不同。覺醒之後,我們所有的存在層面或許會同等穩定於那個全然而徹底的視角中,也或許不會。通常情況下,它就像是一條蹦極繩索,先是伸展到極點,然後再根據每個人特定的業報傾向,收縮回來。它再也不會完全回到覺醒之前的那個起點,但會在某種程度上有所收縮。這種現象會以不同的方式發生在我們的整個存在中,而且沒有特定的規則。
頭腦層面的覺醒
讓我們首先來看一看在一個人有了覺醒經驗之後,頭腦層面會發生什麼。在頭腦層面體驗到空性狀態是什麼意思?我們全都知道頭腦層面的分裂狀態是什麼樣的感覺:一個想法與另一個想法相沖突,一部分頭腦說,“我應該做這件事,”
另一部分頭腦則說,“我不應該做這件事。”陷在分裂狀態中,就是陷在自我衝突的頭腦中。
我們大多數人的頭腦都陷在極大的衝突中。我們的思考模式在好壞、對錯、聖凡、有價值與無價值,甚至開悟與未開悟之間來回擺動。這些二元性的思維導致了頭腦層面的分裂狀態。
當我們覺醒時,當那個覺醒經驗穿透我們的頭腦,在頭腦層面上被揭示出來時,我們首先看到的是,終極來說,思維結構中沒有任何東西是真實的。現在,請不要誤會我的意思——我並不是說頭腦沒有任何價值,或它是壞的。頭腦(它本身只是思維)是一個工具,與其他所有工具一樣。它只是一個工具,就像錘子、鋸子或電腦一樣是一個工具。
但是在大多數人的意識狀態中,很容易錯誤地把頭腦當成某個它不是的東西。通常,人們並不是把頭腦視為一個工具,相反,視它為自我感的來源。大多數人一刻不停地問自己的頭腦,“我是誰?”“生命是什麼?”“什麼是真的?”他們指望自己的頭腦會告訴自己什麼應該、什麼不應該。這太可笑了!你不會走進車庫,問你的錘子你是誰,或你應該做什麼、不應該做什麼。如果你真的那麼做,而你的錘子能夠回話的話,它可能會說,“你在問我什麼啊?我只是一個工具,你不應該問我這類問題。”
但是我們卻在對頭腦做同樣的事情。我們忘記了頭腦只是一個工具個非常強大和有用的工具。萬事萬物全都源自於頭腦。你所開的每一輛車、你進入的每一座樓房、你進入的每一個購物中心——所有這一切全都源自於某個人頭腦中的一個想法。那個人認為那個想法是有用和有必要的,然後採取行動把它變成現實。所以,頭腦的確是非常強大和有用的。
但是在人類意識中,我們並沒有隻是把頭腦視為一個工具。相反,所發生的情況是,頭腦篡了實相的位。它已經成了它自己的實相,以至於我們人類試圖在自己的思維過程中尋找自我感——我們是誰、我們的自我形象。
當覺醒的光明開始在頭腦層面上穿透我們時,我們看到頭腦本身不再具有內在的真實性。它是一個能夠被實相使用的工具,但它本身不是實相。就它本身而言,一個想法只是一個想法。想法本身不具有真實性。你可以想一杯水,但是如果你口渴的話,你不能喝想法。你可以一直想著一杯水,直到渴死為止,但是真正拿起一個實實在在的杯子喝水,則是一個完全不同的體驗。你可以拿起杯子喝水,卻根本沒有想到杯子或水。所以,想法本身是空的,它沒有真實性。想法至多隻是一種象徵。它或許可以指向一個事實或物體,但是許多想法甚至連這都不是。人類意識中的許多想法只是關於其他想法的想法——對思考的思考。冥想者在那裡安坐,而一個想法會說,“我不應該想事情。”但是當然,這個想法本身就是“想事情”。一個人很容易陷入各式各樣思考的死循環中。
隨著頭腦層面的覺醒,我們開始從超越頭腦的角度來看待事情。我們認識到,頭腦本身沒有真實性,這是一個非常深刻的覺悟。光是在嘴上說頭腦沒有真實性,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對有些人來說,它甚至很容易理解。但是,真正頭腦沒有真實性,則是一件極其激進的事情。看到我們的整個自我感以及整個世界都是頭腦所營造出來的,是一件激進的事情。當我們看到思維結構不具有內在的真實性時,我們開始看到我們通過頭腦感知的世界,不可能具有任何真實性。這是一個顛覆性的觀念,即我們心目中的自我沒有任何真實性。
頭腦層面的覺醒意味著你的整個世界的毀滅。這是我們從來都沒有預料到的事情。我們的整個世界觀都被摧毀了——我們所有的制約、我們所有的信念結構、所有人類的信念結構,從此刻直到不可追憶的過去。所有這些因素形成了這個特定的世界、這個人類所達成的共識、這個對萬事萬物的看法,包括“我是一個人”或者“存在著一個真實客觀的世界”或者“世界應該是某個樣子。”頭腦層面的覺醒意味著徹底毀滅所有這一切,因此意味著徹底毀滅我們的整個世界。
當我們在頭腦層面覺醒時,我們開始想,“天哪,我對世界的看法純屬虛構,完全是夢幻泡影,沒有任何真實性。我對自己的看法也純屬虛構。”無論你把自己視為開悟還是未開悟、好人還是壞人、有價值還是沒有價值,都沒有區別。頭腦層面的空性狀態意味著徹底清除所有這些自我結構。我幾乎不可能說清楚這種頭腦層面的世界的毀滅是多麼徹底。它意味著看到根本沒有真實的想法這回事,意味著在最深的層面上明白這一點,意味著看到我們營造的所有模型,甚至包括靈性模型、靈性教導,全是夢幻泡影。
佛陀本人說過,所有的法都是空的,法便是教導,法便是他宣講的真理。他傳授的其中一條真理是,所有這些法、所有這些他剛剛跟弟子們說過的真理,全都是空的。你的真相甚至遠遠超越人類有史以來所說、所寫或所讀的最偉大的法、最偉大的經典、最偉大的觀念。
在我們的心中,這類似於一種毀滅的過程。我經常告訴人們不要誤會——開悟是一個破壞性的過程。它與變得更好、變得更快樂或更不快樂,沒有任何關係。開悟是幻象的崩潰,是看穿偽裝的假象,能徹底摧毀我們曾經信以為真的一切——從我們自己一直到整個世界。
在這個過程中,我們發現就連人類歷史上最了不起的頭腦所作出的最偉大的發明,也不過是孩童的幼稚夢想。我們開始看到所有偉大的哲學、所有偉大的哲學家,都是夢境的一部分。頭腦層面的覺醒就像是《綠野仙蹤》裡的多諾茜正在拉開舞臺上的幕布。她本來以為自己會看到偉大的奧茲,但是當幕布被拉開時,她發現偉大的奧茲只是一個正在操縱槓桿的侏儒。看穿頭腦的本性跟這個故事很像。它是一件很激進的事情。當我們看到宣稱自己是真理的一切事物其實只是夢境狀態的一部分並且維持著夢境狀態時,往往會有一種始料不及的感覺。
根本沒有開悟的想法這回事。看到這一點,對我們的身心繫統是一個很大的衝擊。事實上,我們大多數人想方設法不讓自己看到這個真相。我們說我們想要真理,但是我們真的想嗎?我們說我們想知道實相,但是當實相出現在我們面前時,它與我們想象中的樣子完全不同。它不符合我們所熟知的一切,也不符合我們頭腦中的意象。它完全超越了它們。它不僅超越了它們,事實上還摧毀了我們用舊有的方式看待世界的能力。它使我們的世界變成了一片廢墟。
當一切塵埃落定時,留給我們的是空無一物。我們兩手空空,沒有任何東西可供抓取。正如耶穌所說,“狐狸有洞,飛鳥有窩,人類之子卻沒有枕頭的地方。”沒有任何概念、思維結構可供你歇息。
這便是徹底釋放的意思。只有在我們徹底釋放之後,真相的光明才能毫無扭曲地透射出來。但是這種頭腦層面的徹底釋放通常不會在一個人最初瞥見真理的那一刻發生。覺醒之後,我們的心理結構會在一段時間之內繼續崩潰——也就是說,如果你允許它們崩潰的話,如果你看到頭腦與世界的崩潰正是存在的真相想要實現的結果的話。在停止看事物的虛假特性之前,我們無法看到事物的真實本性。
頭腦層面的全然覺醒是一件非常深刻的事情。當我遇到那些曾有過真實的覺醒經驗的人時,我經常發現,在某種程度上,他們的頭腦已經把他們的覺悟佔為己有,把它變成了另一個心理結構。當然,這會使覺悟從他們的指縫間溜走。我們遲早會發現,我們無法把真理變成固定不變的概念。當我們認識到這一點時,頭腦就變成了一個工具,可以被用於其他目的,而不是製造思維。我們看到了一個全新的可能性:頭腦、想法、甚至言語都能產生於一個完全不同的地方。思維能夠從寂靜中產生;言語能夠從寂靜中產生;交流能夠從寂靜——一個遠遠超越頭腦的地方——中產生。然後頭腦就被當成了一個工具,一個交流、指引、定位的工具。但是它本身永遠都是透明的,它永遠不再固著,也不再營造新的信念或思想體系。
心臟層面的覺醒
“心臟”這個詞指的是我們的整個情緒系統,我們的整個情緒體。情緒層面的覺醒意味著我們不再從自己的情緒中獲得自我感。無論是感覺良好、感覺糟糕、感覺健康、感覺生病、感覺清醒、還是感覺疲倦,我們不再通過自己的經驗來尋找和獲得自我感了。
通常,我們的自我感與我們的情緒緊密相連、不可分割。所以如果我們對自己說,“我感覺很憤怒,”或者“我很憤怒,”我們真正的意思是,這一刻我的自我感與憤怒的情緒融為一體了。當然,這種整合是一個幻覺,因為我們的真實自性無法被流過我們身體的情緒所界定。
情緒層面的覺醒意味著我們開始看到並且明白,情緒無法告訴我們自己是什麼。它只是告訴我們自己在這一刻的感受。我們不需要逃避或否認自己的情緒,但是情緒無法界定我們。當我們不再用情緒層來界定自己時,我們的自我感就從情緒層面中解脫出來了,從各種相互衝突的情緒中解脫出來了。
對大多數人來說,不再用情緒來界定自己,是一種革命性的轉變。但是當然,我們無法通過逃避自己的情緒來達到這種轉變。我們的情緒與感受事實上是絕佳的指示器,指出我們的存在中還有哪些懸而未決的問題,還有哪些我們已經或尚未看透的東西。我們的身體是非常好的真理的測量儀。一旦我們陷入分裂的情緒,比如憎恨、嫉妒、貪婪、責怪、羞愧等,就知道我們正在從分裂狀態出發看待事情。這些來自於分裂狀態的情緒就像是一面面小紅旗,提醒著我們,我們還沒有看到事情的真實本性。
情緒的混亂告訴我們,我們有一個無意識的虛假信念。我們的頭腦裝了某樣東西——或許它裝了當前的某樣東西,或許它裝了過去的某樣東西。我們所知道的是,它裝了某樣東西,以至於讓我們陷入了混亂。
情緒體是進入我們需要了解的每一件事情的一種絕妙方法。它是進入任何幻覺、任何讓我們產生分裂感的事情的切入點。如果我們的情緒不穩定,如果我們很容易失去情緒平衡,那麼我們就需要開始好好審視一下自己的情緒生活了。我並不是指我們需要分析自己的情緒,或接受心理治療——對有些人來說,這或許是必要和有益的,但是在這裡,這並不是我所說的意思。我所說的是在一個更為根本的層面上處理我們的情緒體。我所說的是探詢恐懼的本質、憤怒的本質。當我們感覺到情緒緊縮時,那個情緒緊縮的原因是什麼?
我們大部分情緒,尤其是那些所謂的負面情緒,都可以被追溯至憤怒、恐懼與判斷。一旦我們相信自己的想法,就會產生這三種情緒。我們的情緒生活與我們的理性生活事實上並不是分開的,它們是同一回事。我們的情緒生活揭示了我們無意識的理性生活。我們會對那些自己一無所知的想法產生情緒上的反應,通過這種方式,這些無意識的想法被揭示了出來。
人們常常會帶著困擾他們的特定情緒來找我——或許是恐懼、憤怒、怨恨、嫉妒,或其他任何情緒。我告訴他們,如果他們想要釋放它,就得找出那個情緒背後的世界觀。如果那個情緒能說話的話,它會說什麼;它包含哪些信念模式;它正在判斷什麼?
我真正在問的是,這個人是如何被拖入分裂的情緒狀態中的?正如我已經說過的那樣,任何時候,只要我們從分裂狀態出發來看待事情,就必定會體驗到負面情緒。我們的情緒生活是清晰而可靠的指示器,指出我們什麼時候又從分裂狀態出發看待事情了。每當我們進入分裂狀態中時,就會感覺到某種程度的情緒衝突,而這也的確能夠引起我們的注意。一旦我們感覺到情緒衝突,就應該問自己這個問題:“我是怎樣進入分裂狀態的;此時此刻,是什麼造成了這種分裂、孤立或防衛的感覺;我在相信什麼;我做了哪些假設,這些假設被反映在身體上,顯現為情緒?”
這樣,情緒與想法就被聯繫起來了,它們是同一個東西的兩種表現形式,它們無法被分開。通常,當人們帶著負面情緒來找我時,我都會叫他們找出情緒或感受背後的想法。有時候人們會堅持說情緒背後沒有想法。遇到這種情況時,我就建議他們與那個情緒同在,深入地冥想。如果那個情緒能說話的話,它會說什麼?
我一次又一次地看到,一旦人們花一天、兩天或一個星期的時間來處理某個困難的情緒,他們最終會經驗到一種恍然大悟的感覺。他們對我說,“阿迪亞,本來我確實相信我的情緒中不包含任何想法。我以為它只是單純的恐懼、憤怒或怨恨。但事實上,當我真正深入情緒、真正靜下來時,突然間我開始聽到情緒背後的故事。我能夠聽到正在製造情緒的種種想法。”
一旦人們能夠找出正在製造情緒的種種想法,就能開始探詢那個想法到底是什麼,它是不是真的。當然,任何一個導致分裂的想法都不是真實的。
這一點非常令人震驚。我們所有人全都在這樣一個世界中長大:在這個世界中,我們認為某些負面情緒是理所當然的。受害者的感覺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我們說,“某件事情發生在我身上,某某人對我做了什麼,因此我是一個受害者。”我們可以根據我們有充分的理由成為受害者這個信念,建立一整套理性與情緒生活。但是當我們審視這一點時,我們看到這只是一個讓我們陷入分裂狀態的伎倆。實相從來不會用受害者的視角來看待事情,它總是在用一個完全不同的視角來看待事情。我們或許會想,“某某人不應該對我說那樣的話,”但事實是他們說了。一旦頭腦說某件事情不應該發生,我們就會經驗到內在的分裂。它是即刻的。我們為什麼會經驗到分裂?因為我們在與事實爭辯。
這一點是確定無疑的:如果我們因為任何理由而與事實爭辯,就會陷入分裂狀態中——這便是事情的運作法則。事實只是事情本來的樣子。一旦我們內在有任何部分在判斷它、譴責它、說它不應該發生,我們就會感覺到分裂。
我們大多數人所接受的教導是,因為某些事情而陷入分裂狀態是自然的。我們被教導,如果我們不因為某些事情、不因為我們自己的痛苦或別人的痛苦而進入分裂狀態,就是在自欺欺人。這就好像如果我們在某些事情上不經歷某種程度的分裂感,就不是一個富有同情心的人。
但是在進入更深層的覺悟之後,我們會碰到一個令人震驚的事實:我們認識到我們找不到與事實爭辯的充分理由,因為我們永遠都贏不了。與事實爭辯是讓自己痛苦的可靠方法,才是療愈痛苦的完美處方。
更糟糕的是,我們發現,一旦自己與任何事情進行爭辯,就會被它牢牢束縛住。無論事情發生在30年前還是昨天早上,如果我們與它爭辯,就被它絆住了。我們一次又一次地重新體驗同樣的痛苦。與某件事情爭辯無法幫助我們超越它,無法幫助我們處理它。事實上這麼做只會囚禁我們,使我們被自己所爭辯的任何事情牢牢束縛。
認識到我們與事實真相的諸多爭辯沒有一個具有真實性,是一件令人吃驚的事情。我們的爭辯只是夢境狀態的一部分。現在,光是在嘴上說它們是夢境狀態的一部分或聽別人這麼說,是不夠的。我們每個人都得親自審視這一點,我們每個人都得審視自己的情緒生活,把任何能夠使我們陷入分裂狀態的事情帶入意識層面。我們需要審視自己的情緒,看清它們的真實本性。我們需要質疑它們的真實性,靜靜地冥想它們,讓更深的真相浮現出來。
正如我已經說過的那樣,這不一定是一個分析性的過程。真正的探詢是體驗性的。我們並不是試圖阻止某件事情發生,因為真正的探詢除了真相本身之外,沒有其他目標。它並不試圖治癒我們,或幫助我們消除不愉快的情緒。探詢不能只受避免痛苦的慾望所驅動。避免痛苦的衝動是可以理解的,但是真正的探詢還必須具備另外一個因素,也就是那個要看清事實真相、看清我們如何讓自己陷入衝突的慾望與願心。
一旦我們認識到讓自己陷入衝突的是你我本人——我們生活中沒有任何人、沒有任何境況能夠做到這一點——就能看到我們的情緒生活是一個入口。它邀請我們更深入地審視自己,從覺醒的狀態出發來審視自己——這個狀態並不試圖改變任何事情,而只是熱愛事實真相。
人們很可能會錯誤地理解我所說的話,以為我的意思是所有的負面情緒都代表分裂狀態,但這並不是我的本意。一個人可以很難過,卻沒有分裂感。一個人可以很悲傷,卻沒有分裂感。一個人可以感覺到某種程度的憤怒,卻沒有分裂感。在西方文化裡,我們沒有太多的背景可以幫助我們理解這個觀念。然而在東方,我們卻能看到無數憤怒的神像。比如,在藏傳佛教與印度教的傳統裡,神的形象並不總是盤坐在蓮花上安詳地微笑。在這些傳統以及世界上的其他傳統裡,靈性生活包括了廣泛的人類情緒體驗。因此我們不應該斷言負面情緒(或者我們所謂的負面情緒)的存在就意味著一個人處在幻覺中。關鍵在於某個情緒是不是源自於分裂狀態。如果是的話,這個情緒就建立在幻覺的基礎上。如果經過認真的探詢,你發現這個情緒並非源自於分裂狀態,那麼它就不是建立在幻覺的基礎上。看清這一點之後,我們就能敞開自己,去體驗各種各樣的情緒。我們敞開自己,就會讓自己變成了一個廣闊的空間,任由情緒之風穿越我們的身心繫統。因此,我所談論的自由是指擺脫那些源自於分裂狀態的情緒。
情緒是如何維持孤立的自我這個幻覺的?
如果我們深入地去看的話,就會看到恐懼是維持我們的情緒層面的自我感的關鍵。那麼我們為什麼如此恐懼?因為我們所持有的這個自我觀念非常侷限和孤立。我們把自己看成了一個能夠被傷害、破壞或冒犯的人。
我們需要通過自己的探詢看到,這個自我感、這個分裂感是一個幻覺。它不是真的。它只是一個我們告訴自己的小小謊言。它只是一個把我們置於恐懼中的小小結論——我是那個我想象中的人。因為我們想象中的那個人會想象它可能在任何一個時刻被人傷害。在那個虛幻的自我感眼中,生活中充滿了危險。有人走上前來,對我們說了一句不友善的話,那個虛幻的自我感立刻就會陷入衝突與痛苦中。我們缺乏安全感,因為我們的自我感是這麼容易受到傷害。
我們孤立的自我感同時源自於我們的想法與情緒。我們大部分的情緒源自於我們的想法。我們脖子以下的身體是一部複製我們頭腦中的想法的機器。身體與頭腦是連在一起的,它們是同一枚硬幣的兩面。我們感受自己的想法。當我們產生一個情緒時,我們真正體驗的是一個想法。想法本身經常是無意識的。我們的身心以一種非常奇妙的方式連接在一起:我們的感受中心、我們的心臟中心把想法複製成情緒;它把抽象的概念轉變成非常真實又栩栩如生的感受。
當我提到頭腦層面與心臟層面時,聽起來好像我在談論兩個不同的東西。事實上我在談論同一個現象:身體與頭腦,感受與情緒,正是同一枚硬幣的兩面。
當我們開始從頭腦層面與情緒層面的種種固著與認同中覺醒過來時,我們看到沒有人會受到傷害,也沒有人或事物會受到生活的威脅。事實上,我們就是生活本身。當我們看到並且感覺到我們就是整個生活時,就不再害怕它了,我們不再害怕出生、生存和死亡。但是在我們看到這一點之前,我們會把生活看成一件令人害怕的事情,看成一個我們不得不跨越的障礙。
情緒層面的覺醒把我們從這些基於恐懼的固著中釋放出來。當我們開始在這個層面上覺醒時,就能以一種更加深刻的方式感受世界,就能獲得完全不同的能力。情緒體、整個心臟區域,具有高度的感受性。它是無形本體的感覺器官。無形本體通過它感覺自己、經驗自己、瞭解自己。這與“我”這個概念通過情緒與感受感覺自己、發現自己完全不同。我們的覺醒程度越高,就越能體驗到整個身心繫統是絕對的一體自性的感覺工具。
可以說,我們從情緒體中覺醒過來的程度越高,情緒體本身的覺醒程度也就越高,最終它會變得開放起來。我們的情緒衝突越少,我們的情緒體就越開放。這是因為我們越認識到沒有什麼東西需要保護——認識到促使我們進入情緒保護狀態的所有想法、觀念與信念都是假的,我們就變得越開放。
在很大程度上,情緒層面的覺醒就像是靈性之心的開啟。或許你曾經看到過一幅耶穌的畫像,在這幅畫裡,耶穌用手扒開自己的胸膛,露出一顆非常美麗又光芒四射的心。這幅畫是在描繪靈性之心的開啟。一個覺醒的人在情緒上是高度敞開的——在情緒層面或理智層面上毫不設防。當我們在心臟層面上覺醒時,會出現的一個現象是,我們發現自己開始毫不設防。當我們不設防時,從我們心中自然流露出來的便是愛——無條件的愛。
實相的終極本性是一視同仁,沒有分別心的,實相便是事情的本來樣子。確定一顆覺醒之心的最可靠的徵兆是,它一視同仁地愛事情的本來樣子。這意味著它愛萬事萬物,因為它視萬事萬物為自己。這便是無條件的愛的起源。一旦這種無條件的愛在我們心中復甦,它便成了實相表達自己的方式。實相與自己相愛,是透過覺醒的心靈發生的。它不是一件個人性的事情。它是實相位一視同仁的愛人——與自己墜入愛河。它愛萬事萬物、每一個人。它甚至愛那些你在人格層面上根本不愛的人。當你開始認識到你愛上了那些你在人格層面上根本不愛的事物、事件與人時,是一種非常美妙的感覺。你認識到那些不認同並不重要。當真理覺醒時,它愛萬事萬物,它愛那些你的人格自我所喜歡的人,也愛那些你的人格自我所不喜歡的人。覺醒的心靈愛世界本來的樣子,而不只是愛它能夠成為的樣子。我們在這個層面上的覺醒程度越高,就越能體驗到無條件的愛,這是人類生命最深刻的召喚之一。
腹部層面的覺醒
第三類覺醒是腹部層面的覺醒,這個層面是與存在關係最為密切的自我感。在這部分自我中,存在著一種非常核心的抓取——一種根本層面上的抓取。這就像是你的腹部有一個握緊的拳頭,它是我們最基本的自我感。它是那個抓取和緊縮的部位。所有其他的自我感都建立在這個抓取與緊縮的基礎上。
當靈性或意識進入形體、進入形相界時,它最初的體驗是震驚。突然之間從無限的潛能進入有限的形體中,對意識本身來說是一次令人震驚的經驗。腹部的抓取便是這種緊縮與震驚在身體層面的表現。
為了理解我所描述的這個現象,請想象一下你出生時的那一刻。你脫離了一個徹底安全、溫暖、滋潤的環境,突然間來到了一個房間裡。它比你出來的地方要冷很多,到處都是刺目的燈光和刺耳的聲音。有人正在抓你、拉你。這是你與生活本身、與子宮外面的生活的第一次接觸。如果你能想象這個情景,就很容易明白那個小嬰兒的腹部是如何突然抽緊的了。出生是如此暴力、如此突然、如此出乎意料,以至於它在我們身上留下了這種抓取的習慣。
除了出生之際所產生的最初的震驚以外,我們還會在生活中遭遇許多事情,進一步強化腹部的抓取。無論是童年時期還是在接下來的成長過程中,我們大多數人全都經歷過那些讓我們驚惶失措的事情。這些經歷都會強化腹部層面的抓取。
我們該怎樣面對這種抓取,我們該怎樣處理它呢?最終,我們得面對這種抓取背後的恐懼,因為這便是抓取的本質種恐懼反應。這就好像你的腹部裡有一個拳頭緊握著不放,它在那裡大聲叫嚷,“不,不,不,不,不!不要生命,不要死亡,不要存在,不要不存在!不,不,不!我要抓取!我要緊握!我絕不放手!”
有時候,就連走向覺醒本身也會產生恐懼。當人們越來越接近覺醒狀態時,他們經常會經驗到恐懼——因為覺醒就是突然釋放腹部的這種抓取。我們無法保證抓取從此以後就再也不會出現了,它很可能會再次攫住我們。但是剛開始,覺醒便是釋放這種抓取。當人們接近覺醒狀態時,他們通常會感覺到自己腹部的抓取變得更緊了,好像他們就要被毀滅或殺死一樣。這是一種源自於身心繫統的非理性的恐懼。
當人們告訴我他們正在經驗這種感覺時,我告訴他們的第一件事情是這很常見,幾乎每個人都會在某個時候有這種經驗。“這不是什麼問題,”我說,“現在你只是覺察到了你以前或許未曾覺察的抓取罷了。”
這時候,一個常見的問題是,“我如何才能消除它?”這個問題是從自我意識的角度出發提出來的。自我意識總是想要消除不舒服的感覺。但是,無論你試圖消除什麼,卻往往會事與願違地維持它的生命。試圖消除某個東西這一行為本身,恰恰會使這個東西繼續存在。通過試圖消除某個東西,你正在無意識地賦予它真實性。如果你試圖消除它,就必定認為它是真實的,所以這個無意識地賦予真實性的行為,恰恰為你試圖消除的這個東西增添了能量。這類緊握無法用技巧來處理。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意識到你什麼都做不了,便是你能夠擁有的最重要的覺悟。
問“我該怎麼辦?”等於是在暗地裡說,“我怎樣才能控制這個狀況?”對付這種意志力的唯一辦法是放下它。而一個人怎樣才能放下自己的意志力呢?事情到了這裡就變得非常微妙了,因為就連一個人想要放下意志力這一努力本身,也是一種出於意志力的行為。
或許每個人都曾經有過努力放下或臣服的經驗,但是努力與臣服本身就是兩個互不相容的概念。只要我們還在努力,就不存在放下這回事。
所以,我們將會到達一個階段,在那裡所有的技巧都不復存在,我們曾經學過的關於如何重新調整意識,使它變得更加清明的任何知識都將失去效用。我們的技巧毫無用處。在某個時刻,我們將不得不認識到,在放下存在層面的抓取這件事上,“我”什麼都做不了,在臣服這件事上,“我”什麼都做不了。然而,臣服與放下恰恰是我們需要做的事。
在這個時刻,最重要的是接受這個事實:“我”什麼都做不了。徹底接受這個事實、讓這一認識完全穿透自己,這本身就是終極的放下,它本身就意味著拳頭的鬆開,意味著存在性的、最基本的自我感的敞開。
為了讓這個過程發生,你必須看到你沒辦法做到這一點;你必須已經用遍了所有的方法;你必須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只有那時,自發的臣服才能發生。作為人,我們唯一能做的事情是看到所有的抓取都是徒勞的,所有的抓取都是我們在暗地裡抗拒自己的真實自性的一種表現形式。
當你放下腹部層面的抓取時,或許會覺得自己馬上就要死了。但是你不會死,死去的是孤立的自我這個幻覺。不過你還是會覺得自己馬上就要死了。只有當你願意為真理而死時,那個抓取才會真正離你而去。
在繼續探討這一點之前,我想補充說明一下某些人身上可能存在的情況。有些人在生活中曾經歷過非常艱難的時光,曾經歷過創傷性的事件,這些事件很有可能會使這個根本的存在層面上的抓取變得更加根深蒂固。對這些人來說,當他們越來越接近更深的意識層次時,腹部層面的抓取或許會進一步強化。如果這是你的情況的話,非常重要的一點是不要採取任何強迫性的手段。你或許需要接受專業的幫助來處理覺醒過程中的這個方面,你或許需要找具體的方法來處理這種深層次的創傷,然後才能放下它。如果這是你的情況的話,我建議你找一個真正知道如何處理這類經驗、知道如何以有效的方法來對付它們的人。你會知道這個人所提供的方法是有效的,因為它會開始起作用。這種根本層面的抓取會開始離你而去。
當然,在某種程度上,成長對我們所有人來說都是創傷性的。就算你有非常好的教養、世界上最可愛的父母和最舒適的環境,但是沒有哪個人在成長過程中不曾經歷過某種程度的創傷。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生活本身是創傷性的,尤其是對於孤立的自我感來說,它是創傷性的。對孤立的自我感來說,生活本身就是一種威脅,沒有人能逃脫這一點。
腹部層面的覺醒要求我們面對和釋放我們最深層的存在性恐懼。它也要求我們面對和釋放我所稱的個人意志,或者我們身上說“這是我想要的,我想要事情成為這個樣子”的這部分自己。終極來說,個人意志是一個幻覺,這也正是當我們試圖用它來控制和支配事情的結果時如此容易受挫的原因。但是不管它是不是幻覺,我們必須面對和處理它。需要最深刻的臣服、最深刻的奉獻以及對真理本身的真誠追求,才能完成這項任務。
真正的覺醒、真正的開悟,是在徹底捨棄個人意志、徹底放下的情況下發生的。當然,這經常會讓我們虛幻的自我感深感恐懼,我們的自我感只會把放下個人意志這件事理解成創傷性的。我們害怕放下個人意志會讓自己暴露在危險之中。我們以為如果我們放下個人意志,就永遠得不到我們想要的東西,世界就永遠不會變成我們想要的樣子,事情就永遠不會以我們想要的方式發生。
我們最終看到的是,這些結論本身只是想法而已。事實上,根本沒有個人意志這回事,但是在看到這一點之前,我們只能活在個人意志中。
正是在這裡,我們開始遇上幻滅的智慧。當我們對某件事情感到幻滅時,就意味著我們已經走到了個人意志的盡頭。只有當我們走到個人意志的盡頭時,轉變才會發生。
那些曾經染上過毒癮或酒癮並從中康復過來的人知道,康復過程中非常重要的一個要素是走到了個人意志的盡頭。你認識到,你無法通過意志力戒除自己的癮症。你的意志力並沒有你所想象的那麼強大,你無法憑自己的力量做到這一點。當一個癮症患者“跌入人生的谷底”時,這句話真正的意思是他的個人意志崩潰了。而當我們的個人意志崩潰時,在我們的身心繫統中就開始湧入一股完全不同的力量。它是靈性的力量,現在它終於能夠在我們身上起作用了,因為我們不再緊抓著個人意志不放,也不再逃避它了。
在覺醒過程中,我們所有人最終都會遭遇我們個人意志的侷限性。我們大多數人都會在不同的時候多次遭遇它,一次比一次深入,直到它被徹底根除。
喪失個人意志其實根本不算什麼損失。它並不意味著我們從此以後凡事都要逆來順受,不知道該做什麼或如何做。事實恰好相反。通過放下個人意志這個幻覺,一種完全不同的意識狀態就會在我們心中復甦了,我們會獲得新生。這幾乎就像我們在內心深處經歷了一次復活。與靈性領域裡的很多事情也是一樣,這種復活很難用語言解釋,但是大體而言,我們開始在整個生活本身的推動下前進。
道教傳統對這種推動作了非常生動的描述,道教重點探討道或真理如何透過我們表達自己。如果你仔細閱讀道德經或其他道教經典的話,就會開始瞭解意志力是如何被流動感所取代的。
當你離開駕駛員的座位時,會發現生活它能夠自動駕駛,而且發現事實上生活一直都在自動駕駛。當你離開駕駛員的座位時,生活能更輕鬆地自動駕駛——它能夠以你從未想象過的方式自由流動。生活變得像魔術般神奇。“我”這個幻覺不再擋道了。生活開始自由流動,你不知道它會把你帶往哪裡。
當人們的個人意志逐漸消失時,他們往往會對我說,“我甚至不知道該如何作決定了。”這是因為他們已經越來越少地根據個人的觀點來做事情了。他們有了一種全新的做事方式,而它的重點並不在於做這個決定還是那個決定、做正確的決定還是錯誤的決定。它更像是一種流動。你感覺事情正在朝哪個方向發展,感覺自己該做什麼。就像河流在遇到岩石之後知道該往哪個方向流——左邊還是右邊。這是一種直覺性的,與生俱來的知道。
這種流動一直都在那裡,等著我們去發現,但是我們大多數人全都陷在錯綜複雜的思維模式中,以至於感覺不到生活中存在著一種單純自然的流動。但是在混亂的想法與情緒背後,在個人意志的抓取背後,確實存在著一種流動,存在著生活的單純節奏。
我最喜歡的一個開悟的定義來自於一位名叫安東尼·德·梅洛的耶穌會牧師,他幾年前已經去世了。曾經有人叫他定義他開悟的經驗,他說,“開悟就是與不可避免的狀況無條件合作。”我喜歡這個說法,因為根據這個定義,開悟不只是一種覺悟,更是一種行動。開悟就是我們內在的每一個層面都與生命之流本身、與不可避免的狀況攜手合作。
當我們的內心不那麼衝突和分裂時,就能感受到什麼是不可避免的狀況——生活正在朝哪個方向發展。我們不再問,“這條路對嗎?我怎樣才能知道這條路是對還是錯?”這類問題事實上只會扭曲我們的感知。在生活的表象之下,正上演著更精微的事情,也就是生命之流本身。
當我們放下個人意志——當我們開始處理腹部的恐懼感,願意發自內心地對我們所害怕的任何事情說“是”時,我在這裡所說的一切就全都會變成真真切切的體驗。當我們對生活、對死亡、對自我的消亡簡單而真誠地說“是”時,就再也不需要掙紮了。它變成了一種全新的生活方式。帶領我們度過每一天生活的,是生命之流,而不是概念,不是觀念,不是我們應該或不應該做什麼。一段時間之後,我們發現生命之流總是令人驚奇的。它是一體自性的表達,它以富有療愈性又充滿慈愛的方式指導我們的存在,它以超乎我們想象的方式把各種因緣聚合在一起。
第十章 努力還是恩典?
你在靈性道路上邁出的每一步都是一次練習臣服的機會。
人們經常問我,覺醒的過程在多大程度上依靠恩典,又在多大程度上需要一定的有意識的勤奮或努力。
說實話,這類問題很難回答。在激進的非二元性的靈性流派中,許多人會說,覺醒完全取決於恩典,根本沒有努力的餘地。這些人會說,“徹底地、徹底地放手;徹底地把一切都交給恩典,因為根本不存在獨立的作為者;只存在神的旨意,一切都與神的旨意密不可分,因此一切終究都靠恩典。”
當然還有其他的流派與法門,它們則更注重個人的努力。這些流派會說,你必須努力超越自己的幻覺;你必須作出巨大的努力;你必須接受大量的靈性訓練;你必須願意真正地審視和質疑自己的內心。
這兩種觀點往往彼此否定。說你必須付出許多努力的這類教導,通常沒有多少自發性與流動的餘地。說一切都是神的旨意的這類教導,也就是你什麼都做不了,因此你最好只是放鬆自己,讓一切自動發生,往往會固著在絕對的觀點上,從而忽略更廣大的視野。我很早以前就認識到一件事情,也就是:真理從來不在任何兩極分化或二元性的說法中。當然,我對實相的終極本性的體驗是不能用二元性的方式來表達或闡述的,它超越所有二元性的觀點。
所以當人們問我他們是否需要付出努力,一切是否全靠恩典,或者是否需要他們操心時,我能提供的最有用的忠告是,到你自己的內心裡去尋找答案。如果你真的對自己誠實,你的內心會知道你是否需要探索頭腦、身體或腹部裡的某個固著,你會知道自己什麼時候需要訓練自己或仔細審視某件事情。而如果你需要作出努力去審視它的話,那就去做吧。作出努力去審視它、質疑它、發現它。
再一次地,我們所有的固著全都源自於我們的想法。因此其中的一個切入點是,審視你相信什麼,是哪個具體想法導致你看到分別或陷入分裂的情緒狀態中。這便是覺醒過程中需要訓練或努力的部分:質疑自己想法的願心與勇氣。有時候我們需要擺脫某種內在的惰性,挑戰自己去清醒地審視某件事情。
我經常告訴我的學生們,你需要有勇氣去質疑,而這需要真正的能量。深入地審視某件事情,需要足夠的勇氣。審視你潛在的模式——某個頭腦、身體或情緒層面的固著背後所隱藏的信念結構——需要高度的專注。如果我們誠實地面對自己的話,就能憑直覺知道我們正在逃避什麼。如果我們能夠對自己誠實,就能開始在心裡感覺到我們什麼時候需要作出努力。
如果我們深入地聆聽自己內在的心聲,也會感覺到什麼時候應該放手、什麼時候應該讓恩典做只有恩典才能做到的事情。我們會知道什麼時候應該敞開自己、放下任何努力或掙扎,而這有可能包括放下探詢或質疑。你會在某個時候知道你已經做了你需要做的一切,你已經實現了自己的目標,現在你需要放下虛幻的自我感,讓某個更高的力量引領前程。
我無法明確地告訴你什麼時候該努力、什麼時候該放手——這完全取決於你自己的直覺,取決於你是否對自己誠實。有時候人們問我,他們是否需要靜坐。“有些人說我不應該靜坐,因為這只是更多的自我尋求,”他們說,“其他人則說我應該靜坐,因為如果我不靜坐的話,我或許永遠都不會覺醒。你認為呢?”
對於這些人,我會說,“嗯,請你告訴我,你的內心有沒有在召喚你去靜坐?這不是應該或不應該的問題,甚至不是究竟是你的頭腦還是你的自我在提問的問題,比這更深的是什麼?這個問題底下隱藏著什麼?你究竟知道什麼?你究竟知道什麼——你想不想知道?”
這才是重要的問題。
我認為作為老師,各種使命中的一個首要任務是,幫助學生們與他們自己直覺性的、自然的指引——“內在導師”建立連接。我很清楚許多人幾乎感覺不到自己的內在導師。有些人的內心是如此衝突,以至於他們幾乎不可能找到它。在這種情況下,他們或許需要一位外在的導師來給予他們指導,幫助他們看到他們需要去哪裡、需要審視什麼,從而找到這種內在的指引。
有太多的人放棄了自己的責任。有太多的靈脩人士想要別人告訴自己該怎麼做。他們想要老師對自己說,“做這個,或不要做那個。靜坐這麼久,或靜坐那麼久。”如果我們養成了這種習慣,就很可能一直待在靈性嬰兒期裡。到了某個時候,我們需要長大,我們需要在心中尋找自己的內在指引。有些事情大部分人都知道,但他們只是在抗拒這種知道而已。他們在內心深處知道他們生活中的某些事情行得通還是行不通,他們生活中的某些部分運轉良好,其他部分則存在問題。但是作為人類,有時候我們不想知道那些麻煩的事情。所以我們假裝自己不知道。
最重要的事情是要擺脫假裝。每一件事情都會在恰當的時機與場合發生。有時候你需要付出努力,規範自己。有時候你則需要放手,認識到你無法憑自己的力量做到,一切都取決於恩典,努力、掙扎與奮鬥起不了任何作用。
但是請明白一件事情:無論我們選擇什麼法門——是漸修法門還是頓悟法門,是奉獻法門還是其他法門,我們的靈脩生活以及所有靈性覺醒的軌道最終都指向臣服。最終,它便是靈性遊戲的代名詞。我們在靈性生活中所做的每一件事情,都在把我們帶向自發的臣服狀態——帶向放手。無論我們修習什麼法門,這都是最終的目標。一旦你知道了這一點,就會注意到你在靈性道路上邁出的每一步都是一次練習臣服的機會。你或許需要付出努力才能到達那裡,你或許需要付出努力,最後才願意放手、領受恩典。但是終極而言,靈性生活的全部要點可以歸結為“放下孤立的自我”——我們認為世界是什麼樣子以及它應該是什麼樣子——這個幻覺。
我們需要願意失去自己的世界。這種願心便是臣服,這種願心便是放下。我們每個人都得親自發現放下到底是什麼意思、我們需要放下什麼。它是容易還是困難一點也不重要。實際上,放下本身才是唯一重要的事情。
第十一章 自然的存在狀態
開悟只是一種自然的存在狀態。
人們經常問我,覺醒會把我們帶往哪裡。這個旅程的終點在哪裡?這個問題很難回答,因為我所說的任何事情都可能變成頭腦中的另一個目標。當然,頭腦中的目標會極大地妨礙我們獲得全然的覺醒。然而,覺醒確實有一個軌跡,我們可以把覺醒的成熟產物稱為開悟,但很難說開悟究竟是什麼。事實上,開悟與覺醒並沒有什麼不同,它就是覺醒的成熟產物。這與我們從孩子變成成年人,再從成年人變成老人一樣。覺醒的成熟經驗與表達很難用語言描述,但在某種程度上,我們還是需要描述它。至少作為老師,我試圖對它進行描述,我試圖在描述它這件事上好好失敗一番。
隨著我們對存在、對不生不死、不經創造的自我本質的直接體驗越來越深入,就會開始越來越多地進入真正的空性狀態中。我說的空性狀態的意思是,活在超越相對與絕對的層面上。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們的體驗甚至超越一體之境的知見。我們認識到,我們的核心與本質更像是一種純潛能。我們認識到自己是純潛能,在它成為任何東西之前——在它成為一,在它成為許多,在它成為這個或那個之前。
覺醒的成熟產物便是深刻地迴歸我們的本質,迴歸我們單純的真實自性——它先於並超越存在與非存在。可以說,在那裡一切都消失了,我們的頭腦不再固著在任何層面的經驗上。我們的頭腦不再固著在任何特定的表達上。固著的習性被徹底釋放了。
這種狀態並不是什麼神秘狀態,也不是一種強烈或特殊的狀態,它只是一種輕鬆自然的狀態。在人類身上,它表現為一種深沉的輕鬆、深沉的自然和深沉的單純。
在另一個層面上,它是一種確定無疑的感覺:無論你曾在這個旅程中經歷了什麼,現在你都有一種抵達終點的感覺。正如一位老禪師所說的那樣,那就像是大功告成。一天的工作結束了,你回到了家裡。在靈性生活的某個時刻,你會覺得自己自然而然地放下了所有的事情。這一點很難理解,直到有一天它真正開始發生在你身上,靈脩本身才被放下了,自由才被放下了。我們需要擺脫對自由的需求,需要從開悟的需求中覺醒過來。
在某個時刻,這一切開始自然而然地發生。我們甚至會失去我所稱的靈性世界,因為靈脩這整個觀念本身就是一種杜撰。在某一段時間裡,它或許是一種必要的杜撰,但儘管如此,它實際上還是一種杜撰。到了某個時刻,所有的杜撰都會瓦解和消失。這並不是說它們沒有任何用處。它只是意味著我們看到萬事萬物都是透明的。我們看到,就像佛陀所說的那樣,萬事萬物都是無常的;萬事萬物都是短暫的;萬事萬物都是夢幻泡影。我們最終認識到,就連我們最了不起的覺悟、最非凡的“醍醐灌頂”的時刻,事實上都是不生不死的無限之境中的南柯一夢而已。這幾乎像是我們認識到就連一個人自己的偉大覺醒,也只是另一個從未發生過的夢而已。儘管如此,我們還是能夠感覺到輝煌燦爛的實相,感覺到遍存萬有的輝煌燦爛的臨在。
正如我已經說過的那樣,這種單純自然的狀態很難用語言來描述。正如我已經提到過的那樣,描述它會帶來潛在的危險,因為這種描述很可能會變成另一個意象、另一個目標。但是這種完全自然的存在狀態遲早都會來臨。當它來臨時,那種感覺就像是一個人已經“超越塵世”了。《心經》中這樣說道:“揭諦揭諦,波羅揭諦,波羅僧揭諦,菩堤薩婆訶;”我們的覺醒會帶領我們超越一切。它甚至會帶領我們超越覺醒本身,更不用提那些形形色色的靈脩法門或宗教了——在過去,它們或許曾有助於推動意識去超越它對形體的固著與認同。
我們或許會認為當意識已經進化到足以擺脫夢境狀態的引力時,一個人就再也不會回到塵世中來了。你也很可能會想象這個人會逐漸消失在超然的霧氣中。但這並不是最終結局。當我們徹底放手,完全把自己奉獻給真理本身時,我們會發現我們所放下的那個東西——二元夢境、我們認為自己所是的那個人、我們認為真實不虛的生活——正在以一種全新的方式召喚我們。我們發現自己以一種簡單、平常的方式再次回到生活中。我們必須先離開,然後才能重新回來。正如耶穌所說的那樣,我們必須“在世間但不屬於世間,”也就是說,我們要活在世間,但不被世界所束縛。我們願意再度投生為人,但這一次是有意識且心甘情願的投生。
一旦我們已經穿越了夢境世界,就能真正安居在形體中——我們自己身體的形體、生活本身的形體。意識再也不會回到認同中。覺醒的旅程不只是一個從夢中醒過來的旅程、一個擺脫自我的旅程、一個認識到我們以前所認為的生活只是一場幻夢的旅程。它也是一個迴歸的過程,一個從山頂下來再度回到地面的過程。如果我們一直待在覺醒的山頂上,待在超然的絕對之境裡,在那裡我們永遠沒有出生,永遠不受沾染,永遠不會死亡,我們的覺悟也尚不圓滿。
令人奇怪的是,當我們重新回到這個世界上時,生活變得異常簡單、平常。我們不再渴望擁有非凡的時刻或擁有超然的體驗。早上坐在桌旁喝一杯茶,就已經完全足夠了。在我們的經驗中,喝茶這個動作就是終極實相的全然表達。杯子本身就是我們覺悟到的真理的全然表達。走在過道里,我們邁出的每一步都是至深覺悟的徹底表達。養家餬口,和孩子們相處,去上班,去度假——所有這一切都是那不可言說之境的真實表達。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開悟就是融入平凡中,或者說是融入非凡的平凡中。我們開始認識到平凡就是非凡。這幾乎就像揭開了一個隱藏許久的奧秘——我們一直都在應許之地上,一直都在天國裡。就像佛陀所說的那樣,從一開始,就只有涅槃之境。通過相信頭腦中的意象,通過活在因為恐懼、猶豫和懷疑而變得緊縮的身心中,我們誤認為自己在別的地方。我們沒有認識到我們身處天國中;我們沒有認識到我們身在應許之地上;我們沒有認識到涅槃之境就在此時此地,就在我們當下所在的地方。
傳統的頭腦無法理解這類看法、這類知見。傳統的頭腦會說,“啊,你說的這一切聽起來非常美好,但還是有人正在忍飢挨餓,孩子們依然沒飯吃。世界上依然充斥著虐待、暴力、憎恨、無知與貪婪。”當然,所有這些事情確實存在,這一點不可否認。但與此同時,我們看到所有這些分裂知見都是正在做夢的人類頭腦的產物。這並不意味著我們在忽視或逃避它們。事實剛好相反,我們看到的是生活中潛在的完美。正是從看到、經驗到並知道生活中的潛在完美這個基礎出發,我們才被一股完全不同的力量推著走。不再有任何東西拉扯著我們,也不再覺得自己需要成就什麼。我們不再覺得自己需要被人瞭解、認可、承認、愛、恨、喜歡或不喜歡。這些只是做夢的頭腦的意識狀態。一旦我們調和了所有這些二元對立,我們的身心繫統就會變得和諧統一,就會有別的力量在生活中推著我們走。它是非常簡單的東西。推動我們的那股力量、那股能量,同時也是我們的存在、我們的真實自性。
這股能量是空性的。它永遠都全然透明,它永遠都在此時此地、此刻當下。你從來都不需要一個不同的、更好的時刻。當我們看清這一刻的真相時,我們就看到了某樣非凡的東西。我們感覺到不需要把這一刻變成另外一個樣子,因為它原本的樣子就是非凡的。當我們看到這一點時,就已經治癒了自己內在虛幻的分裂,也已經開始治癒人類意識中虛幻的分裂了。
我們對人類最大的奉獻是我們自己的覺醒,也就是擺脫大部分人所處的意識狀態,發現我們存在的真相——這個真相也是眾生的真相。當我們做到這一點時,我們作為一份禮物、作為新生的自己,會再度回到這個世界上。在某種意義上,我們重生了。
在基督教傳統中,有一個基督易容的故事。那不只是一種覺悟,而是真正的脫胎換骨次新生,它會對我們的生命產生不可思議的影響。有時候,由於試圖於外在的層面上幫助他人,我們很可能會忘記我們能夠提供的最大的幫助,其實是我們自己的覺醒。這並不意味著我們完全不做外在層面上的事情——伸出援手、給飢餓的人提供食物、照顧窮人與病人。這並不意味著這些事情不用做或沒有用。但是最終,我們認識到我們最大的貢獻就是治癒我們內在虛幻的分裂。這才是我們能夠給予人類的終極禮物,也正是能夠真正改變人類的東西。人類不會因為我們構想出一個不同的政府體制而改變,不會因為某件外在強加的事情而改變,不會因為崇高的理念或宏偉的社會體系而改變。真正的轉變永遠來自於內在,來自於心靈的覺醒。我們最終看到,外在的世界只是內在世界的表達,一切形相只是無形本體的表達。
如果作為一個文化、作為一個物種,我們繼續活在分裂的意識狀態中,那麼不管我們在外面作出多少改變,還是會繼續製造分裂。但是每一個進入自然、簡單、空性的意識狀態中的人,都在為眾生作貢獻——不需要費勁,不需要居功,甚至不需要知道。當你自己的意識變得和諧統一時,你就成了一體之境展現的一部分。你終於知道開悟非常美好、深刻,但同時也非常簡單。
開悟只是一種自然的存在狀態。我們已經被催眠,認為分裂、恐懼與衝突就是人類的自然狀態。但是在某個時刻,當我們的覺知增強時,我們看到這種分裂狀態是不自然的。正如我前面說過的那樣,維持分裂的幻覺需要消耗巨大的能量,因為它不是我們的自然狀態。這應該是一個很明顯的事實,因為分裂的感覺並不自然。你或許會覺得它很普遍,或許會覺得它司空見慣,或許到處都能看到它,但是當你在自己心裡感覺到同樣的衝突時,就會認識到那種不自然的感覺。你會覺得分裂、衝突。
所以大部分人所處的意識狀態都是不自然的,也是異常的。我們不需要去尋找異常意識狀態,人類已經處在一種叫分裂的異常意識狀態中了。分裂是終極的異常意識狀態。
與常見的錯誤理解剛好相反,開悟與異常意識狀態沒有任何關係。它是在變成某樣東西或發生任何改變之前原原本本的純粹意識。
天國是自然的存在狀態。涅槃不是一個我們可以緊抓著不放的目標,也不是某樣我們試圖獲得或強加於自己身上的東西。只有覺悟到完全自然和自發的存在方式,我們才能發現涅槃之境。只有覺悟到我們在有意識地單純存在之際的真實自性,我們才能體驗到涅槃之境。
這是覺醒的承諾,它不只是獻給一個人自己的個人承諾,也是獻給意識本身,獻給所有眾生的承諾。它是空性之境的承諾,也是誕生自空性之境的世界的承諾。我們沒有人知道如果所有的人全都進入空性的意識狀態,世界將會變成什麼樣子。我們或許能夠想象這樣一個世界,但事實上,我們不得不承認那個世界是未知的。我們無法對那個世界形成任何意象。當它有一天真的變成現實時,我們才能發現那個世界是什麼樣子。但我們並不會把這種簡單自然的覺醒狀態,允許自己消失在絕對的單純之境中的這一行為,看成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它只是非常自然。它並不比任何事情或任何人更好或更高。它只是自然的存在狀態,屬於每一個人,是每一個人的繼承物。
第十二章 婚禮的故事
就算我想回去,想繼續以過去的方式看待事情,我也做不到。
我想用一個故事來作為本書的結尾。在生命中,某些特定時刻似乎能夠象徵我們覺悟到的真理。而對我來說,就存在這樣一個時刻一幾乎就像是我的整個靈性旅程都被囊括在這個特定的經驗中了。它發生在一場婚禮上。那是一場在體育館裡舉行的盛大婚禮。結婚典禮已經結束了,每個人都開始坐下來用餐。我們一起吃飯、交談,過得非常愉快。整個場面非常美好、溫馨。
在我認識的人中間,我通常都是吃飯最快的那一個,所以跟以往一樣,我很快就回到自助餐桌旁取第二份食物。我在自己的盤子裡裝了各式各樣的美食,轉過身去,望著坐滿了人的體育館。一直以來,我都發現婚禮是人類生活的絕妙縮影。我看到新娘與新郎,他們過得非常愉快。我看到孩子們在四處跑動、玩耍。我看到家長們在著急地試圖控制自己的孩子。我看到老年人。我看到了整個人類狀況的縮影。
那一刻,我突然覺得我再也不會用大多數人的眼光來看待生活了,好像在那一刻我覺得自己內在有某個東西正在徹底離開塵世。我已經不再用約定俗成的視角來看待事情了,那個階段已經結束了。這一了悟伴隨著一絲淡淡的鄉愁而來。我心中有一部分這樣想:“塵世並不完全是痛苦的,塵世也並不完全是糟糕的。生活中還是有很多美好的時刻。現在我在這個婚禮上,所有這些善良的人們正在觥籌交錯、相互交談。”但是在那一刻我看到,我看待世界的方式已不再是大多數人看待世界的方式了。而且我知道我再也不會以那種方式看待世界了。無論過去曾經發生了什麼,我再也不會回去了。
就算我想回去,想繼續以過去的方式看待事情,我也做不到。我已經走過了一座橋,而就在我走過去之後,橋被燒燬了。那一刻,我心裡湧上了一陣莫名的彷徨和鄉愁,我閉上眼睛,讓自己盡情體驗這種情緒。當我再度睜開眼睛時,鄉愁消失了。
突然間,我站在那裡,手裡捧著一盤食物,認識到就算我不再用我周圍大多數人的眼光來看待事物了,一切仍然如是。這就是生活,它非常美好、非常美麗。我接下來唯一要做的事情便是回到塵世中。所以我手裡捧著一盤食物,重新走進我剛才看到的場景中。我開始做每個人都在做的事情——我開始與這個人交談,或與那個人交談。在那一刻,我認識到離開塵世(在這種狀態中,我們用分裂的眼光來看待事物)並同時“重返人類狀態,重新進入喧譁與騷動中究竟是什麼意思,它就意味著生活當下的樣子已完完全全是至深實相的驚人展現了。”
從那一刻起,生活當下的樣子就披上了一層神秘的、令人驚奇的色彩。就算有時候它很瘋狂,就算有時候人們會對別人做出一些近乎瘋狂的事情來,但你永遠都能感覺到這就是你唯一能待的地方。只要我們願意睜開眼睛認清它的真相,這裡,以它原本的樣子,就是應許之地。
第十三章 阿迪亞香提訪談
死亡本身就是生命。我們必須死去才能真正活著。
本書中包含的教導來自於2007年8月阿迪亞香提在加州聖·何塞市舉行的長達三天的課程錄音。在阿迪亞作完這一系列講座之後,真音出版社的塔米·西蒙有機會對他進行了採訪,問了跟這些教導有關的一些問題。以下便是他們的對話:
塔米:讓我們繼續回到你的比喻上來:覺醒就像是已經飛離地面的火箭。人們怎樣才能知道自己的火箭已經真的起飛了呢?我能想象有些人對此很困惑。他們或許讀了很多靈性覺醒方面的書籍,因此覺得自己已經覺醒了,但是事實上,他們很可能只是在地面上噼啪作響。我們如何確定自己已經起飛了?
阿迪亞:這是一個很難回答的問題。我只能用一種方式來回答,也就是重新闡述覺醒的本質。
覺醒的那一刻,非常像你夜裡從夢中醒過來的那一刻。你感覺自己從一個世界中醒過來,進入了另一個世界,從一個環境中醒過來,進入了另一個完全不同的環境。從感覺上來說,這便是覺醒的感覺。你一度認為真實不虛的這整個孤立的自我,甚至你一度認為客觀存在的世界,突然間不再像你曾經以為的那樣真實了。
我並沒有說它是一場夢或不是一場夢,我只是說它非常像一場夢。在覺醒的那一刻,你經驗到生活就像是發生在你的存在本質裡的一場夢——發生在浩瀚無垠的廣袤空間裡的一場夢。覺醒並不等於經驗到無限的空間,或覺得意識擴展、喜樂或其他任何感覺。這些感覺或許是覺醒的副產品,但是它們並不是覺醒本身。覺醒與其副產品完全不同,它是一種視角的轉變。我們過去認為真實不虛的一切,現在不再具有任何真實性。它更像是發生在無限的空性之境裡的一場夢。真正真實的是無限的空性。同樣的,當你在夜裡做夢時,你的夢境不具有任何真實性,那時是你的頭腦在那裡做夢,而頭腦才是真實的——相對而言。
塔米:當你描述你自己的人生故事時,你說存在的火箭是在一個特定的時間和日期起飛的——在你25歲那一年。你認為有沒有可能有些人的火箭是在幾年的時間內逐漸起飛的——它並不是在某個特定的時刻發生的,相反,它更像是一個人逐漸意識到自己的火箭已經進入太空了?
阿迪亞:我也見到過這種情況。我遇到過一些人,他們只是在事後回顧起來的時候,才發現覺醒已經發生了,就像覺醒是從他們身後悄然接近的一樣。在這個轉變過程中,並沒有一些特殊、明顯的時刻。那幾乎就像他們悄悄溜出了夢境或溜進了外太空,然後在某個時候突然說出,“哦,那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他們無法真正指出任何一個顯著的時刻,但是他們在某個時候認識到真正的、徹底的轉變已經發生了。所以它可以悄悄接近你,也確實有可能以這種方式發生。
塔米:讓我們繼續沿用這個比喻。能不能說火箭需要特定類型的燃料,如果需要的話,是哪種燃料?
阿迪亞:我很希望自己能夠告訴你火箭的燃料是什麼。我不知道有沒有可能說出燃料是什麼,因為它不只是侷限於個人性的東西。覺醒並不只是發生在那些真正想要覺醒的人身上。覺醒並不只是發生在那些真誠地尋求覺醒的人身上。它會完全出乎意料地發生在一些人身上。我曾遇見過一些覺醒的人,他們從來沒有修過任何法門。事實上,我還遇見過一些對靈脩持否定態度的人,然後,不知從什麼地方嘭的一聲,覺醒降臨到他們頭上了。我們不能說這些人很真誠,我們不能說他們在追求靈性覺醒,或者對覺醒有任何明顯的渴求。當然,大多數有過覺醒經驗的人都在某種程度上渴望自己能覺醒到更深的實相。這是真的,但是問題在於,一旦我們說需要“這個”或需要“那個”,總會有一些與之相反的例子。覺醒是個謎。事實上,覺醒中並不存在直接的因果關係。如果存在直接的因果關係的話,那會是一件很好的事情,但事實上並不存在。
塔米:當你描述火箭時,你是在用這個比喻來探討短暫的覺醒和持久的覺醒,認為持久的覺醒意味著你永久地擺脫了夢境狀態的引力場,擺脫了你想要打造一個孤立的自我的種種習性。你已經擺脫那個引力場了嗎?
阿迪亞: 我一直都不太願意回答這樣的問題,但還是會試圖加以回答。我並不覺得自己可以說,“是的,我已經擺脫夢境狀態的引力場了”。事實並非如此。這正是比喻的侷限。所有這些比喻、所有這些解釋事情的方式,只不過是——比喻,它們都具有某種侷限性。
我得說,我的經驗是我不再相信我頭腦中浮現的下一個想法了。我已經無法真正相信某個想法了。我不能控制頭腦中會出現什麼想法,但我無法相信那個想法是真實的或重要的。由於我不再緊抓著某個想法不放,認為它是真實的或重要的,這本身就會讓我體驗到自由。
如果有人想把這種狀態稱為“超越夢境狀態的引力場”,也很好,但是我總是不太願意宣稱什麼事情。我總是提醒每一位聽眾,我唯一知道的事情就是當下。我不知道明天會怎樣。明天可能會出現某個想法,粘住我,把我拉入分裂與迷惑狀態中。我不知道或許會,或許不會。我無法知道這一點。我唯一知道的事情就是當下。
這便是為什麼我不願意說,“哦,是的,我已經實現某個目標或抵達終點線了”,因為我並不這麼看。人們在聽我講課的時候可能會產生這種感覺,但這是語言的侷限性。我真正知道的事情是我不知道。我真正知道的事情是凡事都沒有什麼絕對的保證。我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或者下一刻我會不會陷入迷惑狀態。我真正知道的是,我永遠都無法知道這一點。
塔米:好的,我接受你的這個說法,你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會不會出現某個魔術貼想法。但是回顧過去,你最後一次產生魔術貼想法是在什麼時候?
阿迪亞:我想澄清一下,我並沒有說我不再產生魔術貼想法,或不再有魔術貼想法了。可能還是會出現某個想法,使我在瞬間產生抓取的衝動,從而體驗到某種分裂感。我並沒有說這種情況不會發生或不再發生了。我說的是,當它真的發生時,想法的產生與看穿它之間的時間間隔非常小。我不知道是否存在一種完美狀態,在這種狀態中,人類的身心繫統中再也不會出現任何“粘性的”想法,或者緊抓著某個想法不放的時刻。在我看來,如果一個人依然活在人類的身體與頭腦中,就意味著他時不時地會碰上這類經驗。區別在於,到了某個階段,粘性想法的形成與消失之間的時間間隔會變得如此之小,以至於想法的形成與消失幾乎也是同時發生的。
所以我不會說,在我所處的狀態中,再也不會產生魔術貼想法了。只不過時間間隔變得如此之小,以至於到了某個時候,你幾乎看不到間隔。我想有些觀念認為開悟意味著一個人已經到達了一個完美的境界,在那裡,你再也不會碰到任何不舒服的事情,你的意識中再也不會出現任何虛幻的想法了——這類觀念本身就是錯覺妄想,開悟並不是這樣運作的。
另外,那其實並不重要。當想法的形成與消失之間的間隔變得如此之小,小到很快就能被看穿時,我們突然認識到這本身就是自由的一部分。我們認識到產生一個想法沒什麼大不了的,因為我們不會被卡得太久,這其實就是自由的一部分。我想其餘的一切不過是一種推銷手段,把開悟說成某樣與它毫不相干的東西。我明白,人們在聽了我的講課之後,可能會在頭腦中形成一個意象,認為持久的覺醒應該是什麼樣的,但這並不是我想要描述的。覺醒更像是能夠將分裂的想法與相信這個想法之間的間隔變得幾乎不存在一樣的一種狀態。
塔米:我很好奇你會遇到哪些麻煩或困難的情形。在我們的談話中,你曾經和我分享過,當你的網絡或打印機出問題時,你會對電腦很惱火。那些時候你會怎麼辦?你會想辦法消除那個間隔嗎,還是它會自動消失?
阿迪亞:嗯,通常我會產生惱火的情緒。我會感受到這種情緒,但不會去判斷它。這是真正的關鍵。並不是說我只是忽略它或不去注意它,但我肯定不會去判斷它。通常,當它產生了,我只是體驗它,不作任何判斷,然後它就消失了。我不會把它當成一件嚴重的事情。
我不會產生第二個想法:“哦,我不應該惱火的,”或者“我為什麼惱火了?”或其他任何想法。中間會牽涉想法,因為正是想法制造了惱火的情緒,但是我看到它們並不是真的。一旦看到它們不是真的,惱火的情緒就煙消雲散了。
在過去,這個過程或許要花很長時間。我需要進行更深入、更持續的探詢。但正如我已經說過的那樣,現在那個間隔已經變得很小了,因此事情幾乎是自動發生的。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就像是成為一名音樂家。你練習你的音階,你練習你的音階,你練習你的音階,然後到了某個階段,你已經變得如此嫻熟,以至於閉著眼睛都能彈出來。對我來說,這就是探詢的意義。到了某個階段,它就那麼自動發生了,幾乎用不著刻意的思考。
塔米:你經常談到想法與情緒,好像它們是同一枚硬幣的兩面。有沒有可能一個人有時候會產生某些情緒,其中卻不包含任何想法?比如當你沉浸在強烈的敬畏中或欣賞絕美的風景時,會情不自禁地熱淚盈眶?在那些時刻,有沒有可能你並沒有想任何事情,但在情緒層面上,有些東西卻不由自主地往上湧?或者你是不是相信我們事實上在想,但只是在一個非常精微又下意識的層面上想?
阿迪亞:確實存在著我所稱的純粹的感受或純粹的情緒,任何曾在某個時刻體驗過絕世美景或極度的敬畏之情的人,都知道這一點。存在著純粹的感知,存在著並非源自於想法的情緒。確實有這種情況。然而,大多數人體驗的絕大部分情緒都是思維過程的產物,它們是由想法變成的。
但是也存在著繞過思維過程的純粹的情緒或純粹的感受。我們的這個感覺工具,我們稱之為身體的這個美麗的感覺工具,就是以這種方式與環境互動的,這是一種純粹的互動,它不是虛擬的互動。
塔米:所有的思維都是虛擬的?
阿迪亞:所有的思維都是虛擬的,沒錯。
塔米:但如果有些情緒並非源自於思維,那麼或許有些“腹部”經驗同樣不是源自於思維嗎?
阿迪亞:腹部只是我們感覺世界的另一種方式。你會聽到人們說:“我有一種腹部感覺。”腹部感覺是一種直覺能力,也是一種本能的瞭解事情的方式。我們通過身體的那個部位來感覺事情——我們的腹部是一個直覺性的感覺器官。當然,我們能夠感覺到頭腦的產物——恐懼的想法、憤怒的想法、衝突的想法、緊縮的想法,但是腹部也會以純粹的感覺器官的形式,對正在發生的事情作出反應。
當我們的真實自性不受想法的束縛時,就會有這類直覺經驗。比如你走到懸崖邊上向下張望,看到一片巨大的空曠之地。當你向下張望時,或許會感到恐懼,但是如果你足夠敏感的話,或許會覺察到另一種反應,也就是你的意識或許會填滿那片空曠。當我們看著巨大的空曠之地時,通常會深吸一口氣,對嗎?在吸氣過程中,我們感覺到我們的意識正在向那個環境敞開。我們把空氣吸入我們的肺部、我們的心臟中心、我們的腹部。我們的整個存在、我們的整個身體,都與環境融為一體。這類心靈敞開的經驗——當肺部在意識擴展之際發出“啊”的聲音時——並不是因為我們的思考而發生的,而是因為意識在與環境互動而發生的。這就是我所說的純粹的感受或純粹的情緒。而且,它也會表現在腹部感受上。這種感覺非常強烈,也非常美好。
這是一種非常親密的體驗。這是我們的存在在用一種異常親密的方式體驗自己。我並沒有說自己對這種感受發表看法是不對的,但是一旦我們開口說話,一旦我們轉向身邊的朋友,有些東西就變了。對大部分人來說,這種經驗稍縱即逝,然後他們轉向某個人說:“這難道不是很美嗎?”並不是你不該說這樣的話。有時候我也會對別人這樣說。但是在那一刻,如果你足夠敏感的話,你就會注意到你的整個內在環境開始發生改變,你開始體驗到你剛才所說的話,然後你就會進入一種虛擬的體驗中。這種感覺與剛才那個充滿敬畏的片刻,與你的整個身體都在參與感知的那個片刻不太一樣。
塔米:當一個人沉浸在對大自然的敬畏與驚歎中時,就產生純粹的感受,但是當涉及憤怒這樣的情緒時,一個人有沒有可能產生純粹的感受?你認為一個人有沒有可能產生純粹的憤怒,而且它並不是思維的產物?
阿迪亞:當然,當然。認為開悟意味著一個人臉上一天到晚掛著愉快地傻笑,不過是個幻覺罷了。我對此持不同的看法。讓我們一起想象一下,我們正在一座現代的教堂裡聚會,有人從後門走了進來,開始像耶穌一樣大發脾氣,把兌錢商們踢翻在地,厲聲呵斥道:“你們怎敢玷汙天父的聖殿?”我的意思是,耶穌正在發神聖的脾氣,不是嗎?祂很生氣,而且祂並不是在那裡裝樣子。祂是真的生氣了,而且他正在表達他的生氣。
所以,一個人能不能從空性狀態出發去生氣?當然能。我們依然擁有每一種情緒,覺醒並不意味著我們的情緒要比一般人少。情緒只是存在於透過我們表達自己的一種方式。既有分裂的憤怒,也有空性的憤怒。
塔米:嗯,我如何能夠分辨我感覺到的憤怒是源自於分裂狀態還是空性狀態?
阿迪亞:要看你心裡是否有分裂感。
塔米:如果我的整個身心都感到憤怒,那麼它就是空性的?
阿迪亞:我想我們全都有類似的經驗,當時我們完全被憤怒吞沒了,但還是感覺到分裂和衝突。有一種憤怒是——我該怎麼說呢?——建設性的。比如藏傳佛教中有一些憤怒的神像,在他們手中的利劍上以及頭髮與眼睛裡都冒著火焰,但這些神像的憤怒與你平時所經驗到的普通的、充滿衝突的憤怒不太一樣。這一點很難用語言來描述,但是如果你看著這些神像,就會發現他們所展示的是一種不同的憤怒。這不是一種消極破壞的憤怒,而是一種積極破壞的憤怒。或許我表達得不是太好,但我想要說明的是,就連憤怒的經驗都能來自於一個純粹的地方。
塔米:我對探討這個話題特別感興趣,因為我過去體驗到的情緒範圍非常狹窄。隨著我在人生道路上不斷地成長,現在我已經能夠體驗到大量各式各樣的情緒,從許多方面來說,這非常有趣、豐富、令人愉快。當我聽到你說大部分的情緒體驗都是想法的產物時,我想要真正理解哪些情緒體驗是派生的,源自於概念,哪些情緒體驗是純粹的。我怎樣才能知道這兩者的區別?
阿迪亞:請不要誤解我的意思。我並不是說虛擬的情緒不應該出現,它們是不對的或次要的。比如,我能夠想到我的妻子穆克緹。當我在頭腦中想象她的樣子,我能夠感覺到自己心中湧起一股強烈又美好的愛意。我知道這種情緒體驗是虛擬的。我知道它是我的頭腦編造出來的,我知道它是我的思維編造出來的。這並不意味著它是不對的。但是如果我把這種愛的情緒體驗當做真正的愛,那麼我就活在幻覺中了,這或許是個美好的幻覺,但終究是幻覺。
我能夠在頭腦中創造這種意象,有時候我確實會這麼做。有關她的意象或想法在我頭腦中浮現,而我心中會湧起非常美好的感覺。所以,我們首先要明白,僅僅因為某個情緒體驗源自於頭腦層面,並不能判定它是不好的,或者我們不應該體驗它。
如果我們仔細觀察的話,就會看到人類所經驗的大部分情緒都源自於我們在每一個當下告訴自己的各種想法。這並不意味著這些情緒是不好的或不對的,這只是個事實而已。就算我們看著某樣東西,然後發現自己對它的看法,我們還是能夠體驗到正面的情緒反應。但如果我們深入探索自己的體驗,通常會認識到我們真正體驗的是告訴我們“這很美”或“那很醜”的想法。
你如何判斷某個情緒是純粹的感受,還是源自於想法?你需要去看這個情緒是否伴隨著某個故事,是否包含著某個意象。如果它確實包含著意象或故事的話,那麼你就知道:“哦,好吧,這是我的頭腦所創造的東西。事實上,我正在體驗自己頭腦中的想法。”這很好,你完全可以這麼做。只不過一旦我們把想法當成事實,就受騙上當了。
塔米:頭腦層面的純粹感知又是怎麼回事呢?一個人有沒有可能擁有“覺醒的頭腦”,在這種狀態中,頭腦不只是概念與抽象理念的編造者,同時也是一個純粹的感覺器官?
阿迪亞:在頭腦層面上,存在著對無限之境或佛教徒所稱的空性的純粹感知——對廣袤無邊的浩瀚之境的感知。我們並不是通過頭腦中的想法去感知它的,但是我們可以說是頭腦這個身體部位在領會廣袤的無限之境、廣袤的空間、純粹又令人目眩的存在之光。這一切全都發生在頭腦的層面上,而不是思維的層面上。與思維相比,這種感知方式是一種截然不同的心智,那是頭腦作為一個感覺器官在感知無限之境。
塔米:你提到過,所有的靈脩法門最終都是為了把我們帶向全然的臣服。但如果我們身上那些不願臣服的部分是隱秘的,埋藏在我們的心靈深處,該怎麼辦呢?在意識層面上,我們或許已經放下一切了,但在潛意識裡,我們或許依然緊抓著某些東西不放。我們如何才能讓這些隱藏的部分浮現出來呢?我能夠想象自己正在聆聽你關於臣服的教導,心裡想,好吧,我基本上理解了。我知道臣服是什麼意思。但是該怎麼對待我身上那些不願臣服的部分呢?我看不到它們。
阿迪亞:你或許什麼都做不了。這是人們最不願面對的一個事實,不是嗎?給我一些東西,給我一個教導,給我一些希望。當然,我們心中隱藏著許多無意識的抓取模式——我們對這些模式一無所知。或許你暫時無法覺察到它們。僅此而已。
你會在你應該覺察到它的時候覺察到它,不會早一分鐘,也不會遲一分鐘。我們或許不喜歡這個事實。人們或許不喜歡聽到這樣的話,但是讓我們來看一看自己的生活,而不是哲學、教導或我們告訴自己的道理,你就會發現這一點,不是嗎?
至少在我自己的生活中,我能夠清楚地看到,在人生中的某個階段,我還不具備某些能力。它們就是沒有出現,而且我也不知道怎樣才能培養這些能力。在某個時期,甚至都沒有人告訴我怎樣才能擁有這些能力。
多年以來,我的老師曾一再地告訴我同一件事情,至少說了幾百次。整整十年以後我才恍然大悟,“哦……現在我明白了,現在我理解了,現在它終於進入我心裡了。”十年前我怎樣才能強迫自己弄懂它呢?我似乎不太可能強迫自己。
這或許不是你正在尋找的鼓舞人心的靈性教導,但是凡事皆有時機。自我無法控制正在發生的事情,是生活在控制正在發生的事情。堅持認為必有一樣東西能夠立刻使我們深入自己的內心,更能使我們看清為了獲得覺醒而需要看清的任何事情,是違揹人們的日常經驗的。
凡事皆有時機。我們無法掌控生活。這不是我們想聽的話,對嗎?這不是我們的頭腦想聽的話。大部分情況下,我們只想聽能夠增強我們的掌控感的話。而對於那些無法增強掌控感的話,我們立刻就把它們推到一邊。
一直以來我都向人們強調這一點。一旦你開始接受你所看到的情況是真實的——不是聽我說,而是通過你自己的親身體驗,一切就會開始發生改變。
有很多次,學生們跑來跟我說,“對於這一點,對於我的這部分錯覺妄想,對於我的這部分個性,我什麼都做不了。”他們會問,“我該怎麼辦,我該怎麼辦?”通常我會說,“嗯,讓我們來回顧一下。你剛剛告訴我你什麼都做不了。這是真的嗎?到目前為止,有沒有任何辦法是有效的?”“沒有,到目前為止,任何辦法都沒有效。”而我會問:“你能發現任何辦法,你能看到任何辦法嗎?”有時候他們會告訴我,“不能,說實話,我看不到任何辦法。”而我會說,“如果你真正吸取這部分經驗,它正在告訴你什麼都做不了,事情會怎樣?如果你接納它,而不是推開它,事情又會怎樣?”
通常,當他們理解這一點時——不只是從概念上理解,不只是作為一個隨時可以棄置一旁的教導,而是真正允許它進入身體中,就會真正覺悟到毫無抗拒地生活究竟是怎麼回事,而這會改變所有的事情。有時候,我們試圖推開的經驗中包含著我們需要學習的最能轉化心靈的洞見。誰會想到或看到“我什麼都做不了”這個事實,將會使我們的生命發生根本的轉變?從來沒有人教過我們這一點。我們接受的教導也從來都是不惜一切代價迴避這部分知識。就算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它一直是你日常經驗的一部分——就算你一再經歷同樣的事情,你還是本能地迴避它,不讓它進來或推開它。明白我的意思了嗎?
我們全都是癮君子。真的,我們全都和只想體驗快感與自由的癮症患者有同樣的心理機制。一旦嗜酒者認識到,“我什麼都做不了,”他就已經開始擺脫酒精的控制了。只要那個人還坐在那裡說,“我能做到,我能掌控自己,我能找到戒酒的方法。”他不會發生任何轉變。跌至人生的谷底意味著不再否認事實。我什麼都做不了,然後看清楚我所在的地方。我們不需要知道太多“該怎麼辦。”我們需要做的是在自己面前放上一面鏡子,這樣我們就能看清自己。當那個嗜酒者、那個嗑藥者看到他們什麼都做不了。看到他們無法戒除自己的上癮症時,只有那時候他們才開始更清楚地看到自己的真實狀況。
他們會開始發生轉變,這種轉變不是挖空心思想出來的,也不是練習出來的,更不是基於某種技巧。對我來說,靈脩意味著願意讓自己一敗塗地。這便是為什麼我一直告訴學生,我的法門是一個關於失敗的法門,儘管他們經常把我捧上神壇,認為我已經找到了什麼靈性秘訣。我嘗試過的每一件事情都失敗了,但這並不是說嘗試沒有起到重要作用。嘗試確實有它的作用,努力確實有它的作用,奮鬥確實也有它的作用。
但它們所起的真正作用是,最終讓我看到它們沒有用。我盡情地跳著奮鬥之舞,直到精疲力竭,但是我失敗了。在靜坐這件事上,我一敗塗地;在發現真理這件事上,我也鎩羽而歸。我用來幫助自己取得靈性上的成功的每一件事情都失敗了。但是就在失敗的那一刻,一切突然間柳暗花明又一村。
我們全都知道這一點,不是嗎?這不是什麼神聖的教義。幾乎每一個人都知道這一點,在生活中,我們全都有過這樣的經歷,我們全都看到過這樣的時刻,但是我們不想知道這一點,因為它不方便。
塔米:你建議我們問自己,“我能完全肯定什麼事情?”我也想問你這個問題。有沒有什麼事情是你能完全肯定的?
阿迪亞:我只知道我的真實自性,僅此而已,也僅此一件。所以從許多方面來說,我是這個星球上最愚笨的人,真的。對我來說,其餘的事情全都變幻莫測,其餘的事情我們只在夢中以為自己知道。我不知道應該發生什麼事情,我不知道我們是在進化還是退化,我什麼都不知道。
但是關鍵在於,我知道我不知道。與你想象的可能剛好相反,這一認識並沒有讓我變得心灰意冷。我並沒有跑到喜馬拉雅山上的巖洞裡去打坐,或者只是坐在沙發上對自己說,“哦,好吧。我什麼都不需要做,因為我什麼都不知道。”
恰恰相反——生活需要透過我扮演一個角色,因此我就扮演了那個角色。我與生活需要我扮演的那個角色攜手合作。一刻接一刻地,那個角色一直都在改變,但我與它攜手合作。我不再與生活爭吵了——它開始透過我扮演它的角色,現在我是在心甘情願,而非迫不得已的情況下扮演生活賦予我的角色。
似乎當我們處在最深的同意狀態中時,生活透過我們扮演的角色會給我們帶來極大的滿足感。它事實上就是我們一直以來就想要的一切,儘管表面上看起來,它一點也不像我們曾經想要的任何東西。
塔米:我喜歡你關於人們在獲得最初的覺醒經驗之後很有可能陷入的死衚衕的教導。我很好奇你能不能談論一下我經常看到的一個死衚衕,也就是人們在獲得最初的覺醒經驗之後,往往想要肩負起某種拯救世界的使命。你是否認為這是一個死衚衕,自我正在用這種方式把覺醒經驗變成壯大自己的資本?
阿迪亞:讓我根據自己的經驗來談一談這個現象。覺醒並沒有讓我產生這種感覺。我並沒有覺得自己需要出去拯救世界,但是奇怪的是,當我的老師叫我開始教學、開始分享覺醒的可能性時,我當時強烈地感覺到任何人、每一個人都可能覺醒。我能感覺到一種傳教的熱忱,這種感覺非常具有誘惑力,也非常鼓舞人心。當這種熱忱來自於一個真實的地方時,它是很美妙的。
我渾身上下充滿了幹勁,尤其是在我教學生涯的頭幾年裡。我發現它可以是覺醒的自然組成部分,因為一個人感覺到所有痛苦都是不必要的,一個人真的能夠從痛苦中覺醒過來。你會因此而產生一種傳教的使命感。
我沉浸在這種傳教的熱忱裡,幾年以後我發現它開始減弱了。剛開始,我就像是剛來到家裡的一隻幼犬,一天到晚圍著你上躥下跳,想要引起你的注意,想要你做什麼。在我剛開始教學的前幾年裡,我覺得自己的頭腦裡充滿了種種想法,認為哪些事情有效、哪些事情能幫助人們,而我想要與人們分享這些想法。但是兩三年之後,這股能量逐漸減弱了。我開始覺得自己更像是蜷縮在主人的安樂椅邊的一隻老狗,靜靜地躺在那裡,一副與世無爭的模樣。
在我生命中的這個階段,傳教的熱情已經所剩無幾了。我不再覺得有什麼事情需要發生。我看到每個人身上的潛能,但已經不再感到著急了。
我把這視為一個成熟的過程。這是我們許多人必須穿越的階段。關鍵是——我們穿越了嗎?我們一直在前進嗎?或者在某個時期,這一傳教的熱情是不是變成了改善自己的一個舞臺?如果發生這種情況的話——如果自我把覺醒當成一個全新的、改良自己的傳教舞臺的話,就會導致各種各樣的扭曲。
比如,我們或許開始把自己視為人類的救世主,或者認為我們的教導是有史以來最了不起的教導。據我瞭解,如果事情朝這個方向發展,我們就開始陷入錯覺妄想中了。當出現這種情況時,通常是因為某個人的自我已經把他強烈的靈性體驗據為己有了。如果這個體驗中存在著潛在的能量,而這股能量開始流入自我,並就會導致某些最深層的錯覺妄想。
我們時不時會在災難性的邪教行為中看到這種情況。當很多能量流入自我,並使它陷入錯覺妄想中時,就會出現這種情況。在覺察到這一點之前,你會認為自己就是人類的救世主。
然而真相是,我們當中沒有誰是人類的救世主。曾經來過世間的最偉大的化身——如果這樣的化身真的存在的話——就像是廣闊無垠的海灘上的一粒沙子。作為人類,我們每個人只是扮演著自己小小的角色。我們只是整體實相的一種表達而已。如果我們當中有誰認為自己所扮演的角色比我們實際的角色要大——如果我們不再認為自己只是無限的馬賽克圖案上的一個小圖片,在我看來,我們就已經開始自我膨脹、自欺欺人了。
塔米:你能不能給我一些建議,我們如何才能向人們指出這一點,告訴他們自我正在把他們的覺悟變成一種個人領地?我經常碰到這種情況,卻不知道怎樣有效地向人們指出這一點。
阿迪亞:在歷史上,靈性傳統通常會採取一些保護措施,以防止自我以這種方式利用覺悟。但是如果我們回顧靈性成長的歷史,就會發現這種保護措施並不那麼有效。那些有深刻的靈性覺悟的人通常是一個更大的靈性團體的一部分。甚至老師們也是老師團體的一部分。其初衷是,這樣人們就能相互監督。
事實上,事情從來沒有按照我們所設想的那樣發生。老師可以監督他們的學生,但是一旦有人打破這個角色,就不存在太多的相互監督了。我是說,幾乎在每一個靈性傳統中,我們都看到過這種情況,都有一些變得自我膨脹或誤入歧途的人。我確實認為我們完全可以試著把他們身上的問題如實地反映出來,而不是想要改變他們——尤其是如果我們看到某個人還沒有準備好時。那時,他們是不會聽你的意見的!
我很希望我有什麼靈丹妙藥,能夠對治你說的這個現象。我前面已經提到過,作為一個老師,當我發現學生們因為自己的靈性覺悟而自我膨脹時,最困難的事情莫過於幫助他們擺脫這種心態了。我想那是一位靈性導師最難處理的事情之一。而如果一位靈性導師都很難對付自己的學生的話——他們之間已經存在某種程度的信任感,那麼一個普通人走到某個人面前說,“嗨,你知道嗎,或許你並不像你自己所想象的那樣,是一個多麼純淨無染的解脫榜樣,”會有多困難?是的,這會是一件極其困難的事情。
我這麼說並不是在為任何人開脫,但是我們每個人確實都有與生俱來的天性。這並不是我自己的選擇,但我一直以來都是那種從來不被權力所吸引的人。我坐在你面前,是一位靈性導師,人們通常會給這樣的角色賦予很大的權力。然而,我看得很清楚,真相是,除了其他人賦予我的權力之外,我沒有任何權力,所有權力都在學生們的手中,知道這一點對人們有很大的好處。我的經驗是,當人們給我太多的權力或權威時,我會開始覺得自己生活在一個超現實的泡泡裡。在人們賦予其他人權力的背後,往往隱藏著投射,不是嗎?當某個人給我太多的權力時,他們就已經在投射了,認為我跟他們不一樣。我發現當一個人處在這樣的環境中時,會產生一種超現實的感覺。這便是為什麼我會儘可能地避免這種狀況,因為它會帶來一種不真實的感覺。
很明顯,與我相比,其他人則更容易受權力的吸引。他們發現成為其他人正面的投射對象是一件極具誘惑力的事情。我無法說清箇中的原委,只是就我個人而言,我從來都不覺得那是一件令人舒服的事情。
塔米:你在25歲那年經歷了你所說的“第一次覺醒”,你提到當時你聽到有個聲音對你說,“繼續前進,繼續前進。”那個聲音是什麼?你會把它稱為你的良知、你內在的寂靜或內在的小聲音嗎?
阿迪亞:哪個都行。
塔米:似乎我們每個人都有這種內在的聲音,然後那個內在的聲音會阻止我們把靈性覺悟佔為己有,變成個人的權力遊戲。你聽到那個聲音說你的覺悟還不徹底,但是不是每個人都能擁有這種內在的聲音?
阿迪亞: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的。實際上,我們全都是一樣的,因此我們全都擁有同樣的潛能。然而,從相對的角度來說,問題在於每個人是否都會聽到他們內在的聲音。很顯然,並不是每個人都會聽到。
這個內在的智慧之聲到底是什麼呢?它便是我在談論真誠時所指的東西。它便是我們內在的智慧,指引我們一直走在正軌上。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想幾乎每個人都聽到過這個寂靜的、小小的聲音。我經常舉的一個例子是,你曾經跟某個男人或女人約會,結局很糟糕。你內在有個聲音說,“不要再做同樣的事情了。”但是後來我們又遇到了另一個人,我們沒有聽那個聲音,我們墜入愛河。那個人很性感,我們只想跟他(她)在一起。最後,我們發現那個寂靜的、小小的聲音是對的,我們不應該繼續與那個人約會。最終,關係破裂了,最終,那個寂靜的、小小的聲音贏了。
所以這個寂靜的、小小的聲音並不神秘。我想絕大多數人都曾在某些時候聽到過這個聲音。但是我們非常擅長聽而不聞。我們想要那個寂靜的、小小的聲音證明自己——告訴我們為什麼。判斷我們內在的聲音是不是真實的一個很好的跡象是,它從來不會替自己辯解。如果你問它,“為什麼?”你只會得到沉默。如果你要它解釋自己,它也不會解釋。這個寂靜的、小小的聲音不需要這麼做,也從不這麼做。
如果你跟自我交談,問它,“為什麼?”它馬上會答覆你。如果你問自我,“這是不是意味著一切都不會有問題?”它就會給你一堆的保證。然而,我們心中那個寂靜的、小小的聲音對此則有一種與生俱來的無把握感。它從來不提供任何保證。那個聲音是一份禮物,我們要麼聽它,要麼不聽它。
為什麼我會聽,而其他人不聽,我不知道。我說不出為什麼。我只是很高興,就我而言,那個聲音就在那裡,而且我能夠聽到它,它一直都在我的頭腦中。順便說一下,我並不總是聽從它的指引。有很多時候我並不聽從它。
塔米:那個聲音像一個嚮導、保護神,還是隻是我們頭腦的一部分、我們真實自性的一部分?
阿迪亞:我想全都是。它是一個嚮導,也是一個保護神,還是存在之流。順便說一下,這個智慧的存在之流並不總是以聲音的形式出現。你並不只是能聽到它。對我來說,在某個階段,我很少以聲音的形式聽到它。而在其他時候,它完全就是一個聲音。正如我之前說過的那樣,在我第一次覺醒的時候,那個聲音對我說,“這並不是覺醒的全部,繼續前進。”那是一種聽覺經驗。
但是現在,這個指引我的智慧更多的是以一種流動的形式出現,那更像是在感覺生活中的能量流。聲音也是流動的一種表現形式。我想,當我們感覺不到生活的自然流動、向左轉或向右轉的流動、做這件事或做那件事的流動時,它就不得不變成聲音。
我們許多人都不夠敏感,無法感覺到它,因此流動就以聲音的形式出現。但是對我來說,在目前這個階段,更像是跟隨生活的自然流動。正如道教徒們所說的那樣,跟隨道的流動。
所以它有不同的面向。它是一種流動,也是一個聲音,還是一個保護你的聲音、你的顧問、你的良知,但並不是社會教導我們的良知。它是一種不同的良知。因為社會教導我們的良知是我們的超我——那個良知總是包含著判斷。這不是超我,而是某個別的東西。這來自於一個完全不同的存在狀態。
塔米:你曾在前面談到過,你如何發現自己不能抓著某個老師、某個法門或傳統的衣角——你將不得不找到你自己的道路,以及這一點有多麼重要。
阿迪亞:那對我來說極其重要。
塔米:而且你也鼓勵你的學生找到他們自己的道路。我很感興趣的是,似乎許多人,包括我自己,因為認識了你而感覺到與你的連接,感覺自己不那麼孤獨了,幾乎就像我們既相互獨立但同時又在一起。你能談談這一點嗎?
阿迪亞:當我在二十多歲時發現我需要找到自己的道路,不能完全依賴某個傳統或某位老師時,我看到了一個意象。在那個意象中,我正在太空中漫步,有一條紐帶把我和宇宙飛船連在了一起。在某個時刻,我俯下身子,切斷了那條紐帶。我獨自在太空中漂浮,沒有依靠任何人或任何東西。然而,這並不意味著我離開了我的老師,這也並不意味著我離開了我的傳統。我並沒有排斥任何東西,只是看到,實際上,靈脩完全是我自己的責任。沒有哪個傳統、哪個老師、哪種教導會把我從自己身上拯救出來。我認識到,我不能放棄那個權力。
當然,在那一刻我非常害怕。我想,天吶,萬一我只是在欺騙自己呢?在那一刻,我認識到我知道得並不多。然而,我還是堅持認為自己要親自驗證一切。
許多人告訴我,他們視我為老師,說跟我學習的感覺與跟其他老師學習的感覺不太一樣,因為我不是那種會跟學生們建立私人關係的靈性導師。每當我來到現場,就開始講課,在講課的時候與學生們互動,但我沒有靈脩中心,也沒有提供可以跟學生們進行非正式交往的渠道。
順便說一下,這並不是學生與老師之間唯一的一種關係。我想,親密的師生關係同樣起著重要的作用。事實上,當我的教學規模在幾年時間內變得越來越大時,有些人開始懷念當初的小範圍教學,小範圍教學對有些人的確有效。我會講課,上課結束之後,我們會一起喝茶、吃午飯或早飯,有些人喜歡這種方式。教學規模擴大之後,很多事的結構不可避免地發生了改變,對於這些人來說,這種方式不再有效了。他們不得不去找其他老師,以更好地滿足自己的需求,擁有更多的親密感。
從本質上來說,我的教學風格是讓人們用自己的雙腳站立,但是通過用自己的雙腳站立時,他們會在彼此身上找到了某種親密感。我在這個層面上與人們會晤,把他們看成完整、有能力的人,擁有他們或許自認為沒有的潛能。而當他們站在那裡,開始發現自己內在的資源時,那是我們會晤的地方。我不會在人們的匱乏狀態中,在他們認為自己缺乏能力的情況下與他們會晤。他們越獨立自主,就越會發現我們正在以一種親密的方式會晤——一種非常私人的非私人方式。
當我們願意依靠自己的力量時,就會有許多因緣前來相助——看得見的和看不見的、知道的和不知道的。關鍵是不要被下面這個觀念困住。這個觀念認為:這一切意味著孤軍奮戰。在某一刻裡,你會體會到一種孤獨感,你得面對自己,不能依賴任何老師、傳統或教導——順便提一下,也包括我的教導。突然間,你只跟自己在一起,你覺得很孤獨。但是當我們面對這種狀況、願意安住在那裡時,我們開始奇蹟般地發現我們其實有許多同伴。有許多人正在做同樣的事情。我們開始以一種不同的眼光來看待我們所學習的教導,我們開始以一種不同的眼光來看待我們的老師。從那一刻起,我們與老師的關係變得更加成熟。
塔米:在你所說的發生在32歲那年的“最後的覺醒”期間,你在其他訪談裡提到過,那次經驗中有一部分是看到你的前世。我知道你不太喜歡談這個話題。
阿迪亞:是的,我們彼此很熟,所以你才知道這件事,看起來你還是會照問不誤——真有你的!
塔米:你知道,傳說中佛陀在菩提樹下打坐,在開悟的一剎那間看到自己所有的前世在眼前閃過。我想知道你在那一時刻看到了什麼。
阿迪亞:我會試著解釋我體驗到的事情。在覺醒的那一刻,好像我徹底脫離了我原本所認為的那個自己。我感覺到浩瀚無邊的虛空。在那個浩瀚無限的虛空中,有一個你所能想象的最細小、最細小、最細小的光點。那個最細小的光點是一個念頭,在那裡漂浮。而那個念頭是:“我。”當我轉過身去看著那個念頭時,我唯一需要做的事情是對它產生興趣,而這個小光點就會逐漸靠近我。那就像是靠近柵欄上的一個孔——當你的眼睛完全貼在孔上時,你就看不到柵欄本身了,你看到的是柵欄另一邊的景象。
所以當“我”這個小點變得越來越近時,我開始透過這個叫“我”的小點觀察。我發現在這個叫“我”的小點裡,蘊藏著整個世界。整個世界都被包含在這個“我”以及這個叫“我”的小點裡。事實上並沒有一個我,而是一個能夠進出這個點的虛空,那就像是整個世界在那裡不斷地生滅、生滅、生滅。
然後我注意到還有各種各樣其他的點,而我能夠進入這些點中的每一個,每一個點都是一個不同的世界、不同的時間,而在每一個點中,我展現為一個完全不同的人。我能夠進入它們中的每一個,看到一個完全不同的自我夢境以及一個正在被夢出來的完全不同的世界。
大多數時候,我所看到的是“我”在某一世夢境中懸而未決的問題。在某些世中,存在著各種懸而未決的困惑、恐懼、猶豫與懷疑。在某些世中,懸而未決的問題是對死亡之際會發生什麼的困惑感。其中有一世我被淹死了,卻不知道正在發生什麼,隨著身體緩緩沉入水底,我感到極度的恐懼與困惑。
看到這一世以及我在死亡之際的困惑,我立刻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了。我得修正當時的困惑,向我的夢境解釋我已經死了,我從船上掉下來淹死了。當我做完這件事時,突然間那一世的困惑就像水泡一樣爆裂了,我感覺到前所未有的自由。許多前世的夢境一一浮現在眼前,每一個夢境的焦點似乎都集中在某個衝突上,集中在某件懸而未決的事情上。我再次進入每一個夢境,解開當時的困惑。
塔米:當時你正躺在鋪了地毯的地板上,閉著眼睛,還是怎麼樣?
阿迪亞:不,事實上,最奇怪的事情是當這一切發生時,我正在穿過客廳。我無法告訴你我走了多久。有可能是五秒鐘——因為這一切發生在時間之外,我真的不知道。有可能我在客廳裡走了五小時,但是我只是穿過客廳。
我並沒有站著不動,我正在走路,而這一切就發生在我做這件事的過程中。我穿過客廳,來到後院,我正在做什麼事情——我甚至不記得我當時正在做什麼,而與此同時,我的頭腦中上演著所有這些情景。我知道這聽起來有點奇怪。它沒有發生在我靜坐的時候,它完全與日常生活融合在一起。
正如你知道的那樣,我很少談論這類事情。我不想與很多人談論前世,尤其是那些激進的非二元主義者,他們會說沒有人出生、沒有人有前世、沒有輪迴,等等。當然,他們說的全是真的,一切都是一場夢,甚至包括前世。當我談論它們時,我只是把它們當成過去的夢境來談論。我夢到我是這個人,我夢到我是那個人。
就我個人而言,我從不試圖收集前世的經驗,用某種形而上的理念把它們包裝起來。對於前世究竟是什麼,我並沒有清晰的理解,除了知道它也具有夢境的特性之外,它沒有客觀、真實的存在。然而,那是發生在我身上的經驗。由於它發生了,我不能說它沒有發生。但是在我自己的頭腦中,我並沒有去試圖弄清楚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我只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
塔米:當你看著每一個夢境時,是不是感覺到那些懸而未決的事情正在得到解決?
阿迪亞:是的。這種解決不僅發生在那裡,同時也發生在現在,因為一切都是同一回事。因為凡是在那些夢境中懸而未決的事情,現在也沒有解決。因為過去與現在是同一回事,兩者有著內在的聯繫。
我之所以很少談論前世的其中一個原因是,有些已經高度覺醒的人從來都沒看見過自己的前世。知道自己的前世並不是覺醒的必要條件。我並不是一個有很多神秘體驗的人。在一段相對較短的時間裡,大概幾個月,偶爾會發生這類經驗。從那時候起,它們就時不時地會出現,但是並沒有持續。它們並不需要發生,只是它們確實發生了,對有些人來說,出現這些經驗並不是什麼不同尋常的事情。如果人們的經驗是真實的話,他們所看到的通常是他們需要看也需要釋放的東西。
正如有一位了不起的佛教女住持對我說的那樣,“你通常不會在某個前世中看到自己是一個多麼優秀的開悟榜樣,因為開悟不會留下任何痕跡,它就像是燃燒殆盡的火焰,不會留下任何業報印記。”她說如果你有任何前世的話,你很可能會看到自己是一個頭號大傻瓜——我喜歡這個說法,它也符合我的經驗。我並不總能看到自己是一個頭號大傻瓜,儘管在有些情況下,我比頭號大傻瓜還要有過之而無不及。我看到的大部分前世中都充滿了困惑,也充滿了懸而未決的業報衝突。
塔米:我之所以提及前世這個話題,部分原因是我曾聽過好幾個人這樣說你:“阿迪亞前世一定是個悟道者,這正是為什麼他這麼年輕就在靈脩上獲得瞭如此巨大的突破,能夠以如此獨到的方式教導覺醒。”你對這些說法怎麼看?
阿迪亞:如果你要我直截了當地回答的話,那麼是的,我確實看到好多世裡我都在做與這一世類似的事情。但是,需要再次強調的是,我不知道前世的整個形而上學以及它們的運作原理,而且我看到,前世並不像我們通常所認為的那樣,是一種線性的因果關係。事實上,我的經驗是,前世並不是指發生在過去的事情。我之所以叫它們前世,只是因為那是人們通常的看法,但如果要說我的真實經驗是什麼,我想說它們更像是同時存在的。
那就像是你在夜裡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是某個人。在這個夢裡,你開始記得所有這些前世。比如說你栩栩如生地記起了自己的50個前世。“哦,發生了這件事或發生了那件事。”似乎這些事情全都發生在過去。然後你從夢中醒來,躺在床上想,“哇,那真是一個有趣的夢。我夢到自己有所有的前世經驗。”突然間你或許會恍然大悟,“等一下,我正在同時夢見所有這些前世。它們全都是我此時此刻夢出來的。在我把它們夢出來之前,它們並不存在。”這便是我對前世的看法。
我並不把它們視為過去的事情,因為它們全都是同時發生的,全都相互交織在一起。
塔米:你已經透過通往不同夢境的孔洞,看到了柵欄另一邊的景象,那麼你認為在我們死亡的那一刻會發生什麼?不要說你不知道!你認為那個經驗是怎樣的?
阿迪亞:我不能說“我不知道”?好吧,塔米,看來我只能束手就擒了。
我從來不去想我死的時候會發生什麼。如果我思考死亡,我唯一想到的是死亡只是下一個經驗一僅此而已。它只是下一個經驗。不可否認的是,它與此時此刻坐在這裡與你談話這個經驗不太一樣,它只是意識的下一個經驗而已。
沒有任何東西會死去。靈性不會死,但它確實會經歷我們所稱的死亡這個經驗——身體、壽命、人格的消亡,所有這一切都會消亡。靈性或意識會經歷這個經驗,就像它經歷出生與生存、此時此刻與你談話這類經驗一樣。
此時此刻靈性正在經歷談話這個經驗。如果你問我,“死亡會是什麼樣子?”我無法像我們通常所認為那樣,把它視為真實發生的事情。我無法把死亡當成一個確鑿的事實。我只是把死亡理解為一個經驗,就跟下一個經驗一樣。知道那個經驗是什麼樣子,會是一件很好的事情。但我並不把死亡看成是一切的結束,或者像我們大部分人所想象的那個樣子。
塔米:你認為一個人死了之後,會不會獲得一些他生前所沒有的經驗?
阿迪亞:覺醒便是死亡,這便是它的本質。當覺醒發生時,我死了,一切都消失了,變得一片空白。發生在我身上的正是每個人最恐懼的事情。完全的空白,絕對的不存在。虛無,虛無,虛無。在那一刻,沒有前世,沒有今生——什麼都沒有,沒有意識,沒有出生,沒有疾病,沒有虛無。零。它是每個人所害怕的一切。這便是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情,這便是死亡。
這次經驗讓我認識到,死亡本身就是生命。我們必須死去才能真正活著。我們必須經驗絕對不存在,然後才能真正有意識地存在。
塔米:我曾聽過有人這樣說,“你死了之後,將會獲得如此這般的經驗,但是當你還活在身體裡的時候,就無法知道這件事或那件事。而一旦你離開了身體,心靈就解放了,你會知道許多以前不知道的事情。”
阿迪亞:我們全都會分毫不差地體驗我們相信的一切。如果你相信那個說法,那便是你會體驗的。請記住,根本沒有“客觀”現實這回事,根本沒有萬事萬物必須遵循的普遍法則。它按照你在夢境中所設想的法則運作,這是它唯一的運作法則,這也是唯一正在發生的事情。所以如果一個人相信那個說法,只意味著那是意識透過他們做的一個夢,但那個夢並不比任何其他夢境更真實。
當然,在肉體死亡的那一刻,你脫離了肉體的經驗。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是一種被迫的覺醒。當肉體離開你時,人格結構也將離你而去。並不是你主動放下它,而是它被強行拿走了。在那一刻,你會獲得許多全新的經驗,因為很多你原先緊抓不放的東西不復存在了。你不再於夢中離開身體——它已經不在了。所以你會不會獲得許多以前不曾有過的經驗,當然會。
一些瀕臨死亡的人也是同樣的情況。我曾經有過一些最美好的經驗,它們來自於我跟一些瀕臨死亡的人待在一起的時候。我來到他們的床邊看望他們,那些已經準備好死的人已經放下一切了。坐在他們床邊,你能感覺到死亡正在一步步逼近,感覺到他們已經放下身體了。事實上,他們已經死了,他們已經放下身體了,而他們當中的有些人已經知道一切都沒有問題。
當你有幸待在這樣的人身邊時,會發現一種耀眼的靈光。似乎他們的身體已經變得完全透明,內在的靈性與臨在可以毫無阻隔地透射出來。身體之所以變得透明,唯一原因是那個人已經不再緊抓著它不放了。
所以,一切都很清楚了,一個人不需要等到肉體死亡的那一刻,才能放下身體。
關於作者
阿迪亞香提(這個名字的意思是“原始的寧靜”)向所有尋求心靈安寧與自由的人提出了一個挑戰,也就是認真對待“此生就獲得解脫”這個可能性。在他的禪宗老師(阿迪亞在這位老師門下學習了14年)的要求之下,阿迪亞在1996年開始了自己的教學生涯。從那時起,許多求道者在跟隨阿迪亞香提學習的過程中,覺醒到了自己的真實自性。
阿迪亞香提還著有《空性之舞》、《真正的修行》以及《墜入恩典》。人們把他所呈現的自發而直接的非二元教導與中國早期禪宗大德以及吠檀多不二論聖哲們的教導相提並論。然而,阿迪亞自己卻說,“如果你透過任何傳統或‘主義’來理解我的話,就會完全錯過我所傳達的訊息。解脫的真理不是靜止不變的,它是活生生的。我們無法用概念來描述它,也無法用頭腦來理解它。真理超越所有概念層面的原教旨主義。你的真實自性一直安居在超然之境中——此時此刻你已經覺醒了。而我只是在幫助你認出這一點而已。”
阿迪亞香提是土生土長的北加州人,與妻子安妮(穆克緹)生活在一起,在舊金山灣區進行大量的教學活動,舉辦薩尚(satsangs,靈性聯誼)、週末研討會以及靜修會。此外,他還經常去美國的其他地區以及加拿大授課。想了解阿迪亞的更多信息,請訪問他的官方網站www.adyashanti.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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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在恩典中
版權頁
圖書在版編目(CIP)數據
活在恩典中/(美)阿迪亞香提著;李思坤譯.——北京:華夏出版社,2013.1
書名原文: Falling into Grace:Insights on the End of Suffering
ISBN 978-7-5080-7191-6
Ⅰ.①活… Ⅱ.①阿…②李… Ⅲ.①人生哲學-通俗讀物 Ⅳ.①B821-49
中國版本圖書館CIP數據核字(2012)第233614號
Falling into Grace
© 2011 Adyashanti
SOUNDS TRUE is a trademark of Sounds True,Inc.
Simplified Chinese Copyright© Huaxia Publishing House 2012.
All Rights Reserved.
版權所有,翻印必究
北京市版權局著作權登記號:圖字01-2012-2224
活在恩典中
作 者 (美)阿迪亞香提
譯 者 李思坤
責任編輯 張 瑾
版式設計 郭 豔
出版發行 華夏出版社
經 銷 新華書店
印 刷 三河市興達印務有限公司
裝 訂 三河市興達印務有限公司
版 次 2013年1月北京第1版 2013年1月北京第1次印刷
開 本 670×970 1/16開
印 張 14
字 數 146千字
定 價 39.00元
華夏出版社 網址:www.hxph.com.cn 地址:北京市東直門外香河園北里4號 郵編:100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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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序
2009年春,我與阿迪亞香提在電話中談到跟真音出版社合作出版一本新書及一系列有聲讀物的可能性。在這個過程中提到,我想要出版一本有關他的教導的書,這本書既對那些剛剛走上靈性道路的人很有幫助,同時又不失深度。阿迪亞(正如學生與朋友們所叫他的那樣)使我很驚訝,他說:“我教得越多,越是發現最基本的東西才是我教學中最重要的部分。我注意到,當我以一種清晰的方式來談論本質性的靈性洞見時,那些新上路的與那些已經在這條路上幾十年的人,都會獲得巨大的收益。”
關於《靈性探索的基礎》一書的構想,成為2009年秋天在加州洛斯加託斯舉辦的連續五天的系列講座的主題。這些講話經過錄音整理後,被編輯成《活在恩典中》這本書。
當你在閱讀《活在恩典中》時,我的建議是,慢慢來,儘可能地注意到那些在你的內在引起共鳴的地方、那些有所領悟的時刻、那些阿迪亞所說的“啊哈時刻”。就某種意義而言,《活在恩典中》是一次(能量)傳導,是對我們超越任何定義的真實本性的揭示。這份傳導是一次心與心的相遇,就像是揭開面紗一樣,我們直接看到存在本體中的某種無疆界的真相。這份傳導不是發生在話語的層面,而是在感覺的層面,它是溝通中更精微的部分。這本書充滿了各種指引。問題是,我們是否可以跟隨這些指引?
幾年前,我採訪阿迪亞及他的工作,我問他是否想過將能量傳遞出去。他說:“我並沒有刻意地談論它,但是,它其實是我教導中很重要的一個方面。”《活在恩典中》對於讀者來說,就是這樣一個機會,可以在存在這個浩瀚而敞開的維度與阿迪亞相遇。這是一次讓我們的心獲得自由的相遇,它邀請我們一直下落、下落、再下落,無需著陸。
真音出版社出版人
塔米·西蒙
前 言
最近,我在回顧自己這些年的教學歷程。我注意到的一件事情是,在任何靈性教導中,最具有蛻變力的元素都來自於它的基礎和根本。這些也是最容易被遺忘的,因為我們頭腦的天性就喜歡複雜。頭腦相信,一件事情越是精微與複雜,它就越能夠精確地反映出現實。然而,在我多年的教學過程中,我看到的是,最有力量的教導實際上是教學中的基礎部分,正是那些教導中的基礎元素,掌握著幫助我們達成生命蛻變的真實力量。
這個觀察也是我創作這本書最原始的動機:當我在教學中不停地發現這些基礎元素是我工作中最重要的部分時,我想把它們呈現出來。當然,在教學中確實還有一些更精微與複雜的部分,可是,我看到它們其實並不是那麼重要;我一次又一次地看到,教導越是簡單,就越有力量和蛻變力。我們的心智很難相信這點——怎麼可能有如此簡單卻如此有力量的東西呢?但是,我還處於不停發現的過程中,通過探索是什麼基本因素導致我們受苦,以及我們是如何從分離的視角來看待自己的生命,這些都毫無疑問地成為我教學中最具蛻變力的方面。
然而,靈性生活中最深奧的一面是恩典這個因素,它超越任何教導。恩典的降臨是在我們發現自己完全處在開放狀態的時候,在我們變得敞開心扉、敞開頭腦,並且也願意揶揄一下自己——自己可能並不知道那些自以為知道的事的時候。在那個不知道的間隙裡、在那個懸而未決的時刻,生命以及現實的另一個元素會闖進來。這就是我所說的“恩典”。它是那個“啊哈!”的時刻——個認出的時刻,一個當我們意識到某件事情之前我們所無法想象的時刻。
有許多環境與體驗能夠讓我們向這份恩典敞開。無論是我們在大自然中經驗的一個美麗的瞬間,還是當我們與所愛的人在一起,或是靜靜地坐在寂靜之中,出於某些緣由,一種全新的認知被開啟了。我們發現自己被恩典充滿。而另一些時刻,恩典以一種更猛烈的方式到來,我們生命中的困境最能夠打開我們的心扉與頭腦。雖然我們總是想方設法地避開這些時刻,但實際上,正是這些充滿挑戰的時刻為我們的成長及意識的轉變提供了最大的機會。
這本書為我們提供了很多簡單的方法,讓我們向恩典敞開,讓我們在進入那些隱秘而安靜的片刻時,向光明的神秘元素敞開。這將點燃一場革命,一場我們如何看待生命的革命、一場深遠的革命,它幫助我們去終結人類日復一日的苦難與衝突。
這本書裡的教導不是為了方便頭腦收集資訊,而是可以使你得到一些讓你深刻冥想的東西,讓你看到你是否在自己的體驗中發現了真相。你需要有意願放慢速度甚至是停下來,充分地消化你所聽到的一切,因為,無論針對任何教導,我們永遠無法在其語言中找到真理。進一步說,真理是在我們真實的自我裡找到的。通過這樣的方式去探索,我們將教導變成我們自己的。又通過將教導指向我們自己內在的體驗,我們覺悟到一個更加完整而統一的人生觀,而它最終會直指人心最深沉的渴求與嚮往。
第一章 人類的兩難困境
我們之所以受苦,最重大的一個原因就是,我們相信自己腦袋裡的想法。
當我還是個大約七八歲的小孩子時,我開始留意並且琢磨的一件事是:在我觀察自己周圍的大人時,我發現他們喜歡勞苦、疼痛和衝突。即便我成長於一個相對健康的家庭,我的父母與姐妹都很有愛心,而我實際上也有一個相當精彩且快樂的童年,我還是會在周圍的世界裡看到巨大的痛苦。當我看著大人的世界時,我在思索:人們是如何進入到衝突之中的?
作為一個孩子,我恰巧是個很棒的聆聽者——也許有人會說我是個“聽牆根的”。我會去聽發生在家裡的每一句談話。實際上,我們家有一個笑話:家裡沒有一件事是我不知道的。我以前喜歡瞭解發生在我身邊的每一件事,所以,在童年時光裡,我花了很多時間去聽我家及親戚家的大人們談話。多數時候,我發現他們所談論的事情都相當有意思,但是,我也注意到他們大部分的談論中都有著某種特定的起伏——談話有時候會進入一些小小的衝突中,之後會漸漸從衝突中退出,退出後又快要起衝突了,最後又從衝突中抽離。人們偶爾還會有一些爭執或是受傷害的感覺,他們會覺得被誤解。對我來說,這些狀況讓我覺得很古怪,我真的無法理解大人們為何要以那樣的方式去做事,他們與人溝通和連結的方式真的令我費解。我無法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感覺怪怪的。
相信我們所想
我日復一日,周復一週,年復一年地這樣看著、觀察著,有一天,突然間我靈光乍現:“噢,我的老天!大人們相信他們所想的!那就是他們受苦的原因!那就是他們會產生衝突的原因,那就是他們行為古怪、令我無法理解的原因,因為他們真的相信自己腦子裡的想法。”對於一個小孩子來說,這樣的觀念實在是相當怪異的。這對我來說,是一個相當陌生的想法。當然,我的腦袋裡也有想法,但是,當我還是小孩,我可不像大人們那樣總是帶著滿腦子跑個不停的評論四處行走。基本上,我常常忙於找樂、聆聽,或是專注和著迷於生活的某些方面。當時,我認識到,那些大人們的確花了很多時間去“思考”。而在我看來,更要命也更奇怪的是,他們真的對自己所思考的東西信以為真,他們相信思想是在自己腦袋裡的。
突然間,我理解了大人相互交流時到底發生了什麼;人們實際上是在交流自己的想法,而每一個人都相信他們的想法就是真的。問題就在於,這些不同的大人們對於什麼是真的都有著不同的想法,因此,當他們在交流的時候,那場交流實際上也成了一場無言的談判,每個人都企圖佔上風,並且捍衛自己的想法或信念。
當我繼續去觀察大人們是如何相信自己的想法時,我感到驚訝:“他們瘋了!我現在明白了:他們瘋了。相信自己頭腦裡的想法真是瘋了。”奇怪的是,發現這一點對於我這個小孩子來說,真是一種解放。說它是一種解放的意思是,至少我開始理解了大人們奇怪的世界,儘管這個世界對我來說沒什麼道理。
這些年在分享這種體驗的過程中,我已經瞭解到,有許多其他的人也記得他們小時候對這個成人世界的瘋狂有著類似的洞見。但是,這個洞見並未讓很多孩子產生出一種釋放感,而是使得他們開始質疑自己,思索自己是不是有什麼不對勁。對於孩子們來說,想到我們所依賴的大人——由他們來為我們的生存負責,並監護和愛我們——實際上是瘋狂的,這是多麼恐怖的一個體驗啊。
人類受苦的兩難困境
不知什麼原因,這個洞見並沒有引發我對成人世界的害怕。相反,它對我而言實際上是個巨大的釋放,因為我至少可以理解他們為什麼要做他們所做的一切。在不知不覺中,我實際上在做人的巨大困境方面獲得了第一個洞見,它是關於人類受苦的原因。這正是佛陀在2500年前追問的一個問題:什麼才是人類受苦的原因?
當我們任何一個人看著這個世界時,我們自然會看到難以想象的美麗與神秘。有很多東西值得我們欣賞,也值得我們景仰。但是,當我們看著人類世界時,也不得不承認,其中也有著大量的痛苦與不足。有大量的暴力、仇恨、無知以及貪婪存在。為什麼人類看起來很喜歡受苦呢?為什麼我們看起來是那麼喜歡對痛苦緊抓不放,彷彿它是一件重要的財產?
從小和貓貓狗狗一塊長大,我注意到一件事兒:一條狗經常會和你生氣,它可能會有怨氣或者失望,也可能會時常有一種受傷的感覺,但是,幾分鐘之後,甚至有時候是幾秒鐘之後,這條狗就會丟掉那個情緒。它會在很短的時間裡放下它的痛苦,並回到它自然的開心狀態中。我想:“為什麼要人類放下痛苦會那麼難?是什麼原因讓我們常常揹負著痛苦,並使之成為我們的負擔?”某種程度上,許多人的生命就被限定在那些導致他們受苦的事件中了,而且很多人是為了很久很久以前所發生的事情在受苦。這些事情並沒有繼續發生,但是,他們卻在某種程度上繼續活在那個苦難中,那個受苦的體驗還在持續,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作為一個小孩子,儘管那時我並不知道我這個洞見是多麼重要,但它是對於我們為什麼會受苦的一個最初的瞭解。我越來越清楚地知道,我們受苦的最首要的原因就是,我們相信自己所想的,因此,那些在我們腦袋裡的想法就不請自來地進入我們的意識,轉悠個不停,而我們也開始執著於這些想法。作為一個小孩子,我這個洞見遠比我所能意識到的重要得多。我花費了很多年的時間,可能是二十年,才認識到當時作為小孩子的我實際上發現了人們卡在痛苦裡的根源。我們之所以受苦最重大的一個原因就是,我們相信自己腦袋裡的想法。
我們為什麼要這樣做?我們為什麼要相信自己腦袋裡的想法呢?當別人對我們說出他們腦袋裡的想法的時候,我們未必相信。當我們讀一本書時——書什麼也不是,只是記錄下某個別人的想法而已——我們也許相信也許不信。但是,為什麼我們會對發生在我們腦子裡的想法有這種想要抓住的傾向呢?為什麼我們想要緊抓不放並且變得認同於它們?哪怕這些想法給我們造成了巨大的疼痛和苦難,我們好像也沒有能力將它們放下。
語言的陰暗面
我們對於思維的相信,始於我們的教育以及我們學習語言的自然過程,它像是被編寫的程序一樣。對於一個孩子來說,語言是一個偉大的發現。畢竟,可以給某些事物命名是一件很美妙的事情。當我們可以指著某樣東西說:“那是我想要的!”“我要喝水。”“我要吃東西。”“我要換尿布。”這是一件極具優勢的事情。當我們最初發現語言並開始運用它的時候,那是一個很精彩的突破。
小的時候,對我們來說,語言最具力量的部分在於我們自己的名字,也就是在我們意識到自己有一個名字的時候,我們才發現語言是如此有力量的。我還記得我認識到這一點的那個人生時刻。我過去常常會在腦海裡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自己的名字,因為這真是好玩。它是一個偉大的發現:“哦,這就是我!”
在成長過程中,我們大多數人都會在某種程度上迷戀語言。語言可以用來溝通許多美妙的事情,它是一個非常強有力的工具,可以用來分享我們生命中的體驗。隨著我們年齡漸長,語言也變成我們用以表達偉大的創意及智慧的方式。但是,就像每件事情一樣,語言有它的陰暗面。同樣,思想也有著它的陰暗面,但從來沒有人教過我們思想的陰暗面是怎麼回事。沒有人告訴過我們:原來,相信我們頭腦裡的想法有可能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情。我們被教育的僅僅是思想的正面因素。在成長的過程中,我們實際上被父母以及周圍的世界植入了一些程序,這讓我們非常像一臺電腦。在這個過程中,我們被教育得只會以絕對的方式來進行思考。事物非此即彼、非對即錯、非黑即白。這些程序影響著我們的思維方式以及我們認知世界的方式。它是藍色、紅色,它是大的或高的嗎?
偉大的靈性導師克里希那穆提曾經說過:“當你教一個小孩子給一隻小鳥命名,說那是一隻‘鳥’時,那個孩子就再也不會看到鳥了。”他們將會看到的就只是那個叫做“鳥”的詞語,他們將會看到和感覺到的只是那個詞語。當他們仰望天空,看到一隻陌生的長有翅膀的生靈在飛翔時,他們將會忘記其中有著多麼偉大的奧秘,他們將忘記他們真的不知道那是什麼,他們將忘記那個在天空中飛翔的東西是超越任何詞語的,那是無限生命的一個表達。那飛越天空的實際上是一個如此非凡的奇蹟般的事物。但是,一旦我們給它命名,我們就以為我們知道了它是什麼。我們看見了“鳥”,我們就已經給它打了折扣。“鳥”、“貓”、“狗”、“人”、“杯子”、“椅子”、“房子”、“森林”——所有這些東西都被賦予了名字,而一旦我們給它們命名,這一切都會在某種程度上失去它們天性中的活力。當然,我們需要給這些東西命名,並在它們周圍形成一些概念,但是,如果我們開始對這些名稱以及我們為其創造的概念信以為真,那我們就開始進入觀念世界的催眠之旅中了。
思考以及運用語言的能力,其陰暗面在於:如果我們漫不經心或是以一種不明智的方式去運用的話,我們將遭受痛苦,並經歷一些不必要的衝突。因為,思想所做的事情終究就是:分離。對於不同的事物,思想進行分類、命名、拆分,或是解釋。需要重申的是,思想和語言有著非常有用的一面,它們因此而有必要得到發展。進化過程花了很大的力氣來確保我們有能力進行縝密而理性的思考,或者換言之,我們花了很大力氣來確保我們的思維方式可以保證我們能繼續存活。但是,回頭看看這個世界,我們看到的是,正是這個用以幫助我們存活的東西,同樣也變成了監禁我們的東西。它讓我們陷入了這個世界的幻夢,活在以心智為主的世界裡了。
這就是那個被許多古老的靈性教導所提及的夢幻世界。當古聖先賢們說,“你的世界是一場幻夢,你活在一個幻象裡”時,他們所指的是這個頭腦的世界,以及我們對我們的思想信以為真的方式。當我們通過思想去看這個世界的時候,我們停止瞭如實地去體驗生命,也停止瞭如實地去體驗他人。當我對你有了某個想法的時候,那個想法實際上是我創造出來的,我就因此將你變成了一個想法。就某種程度而言,如果我對你有一個讓我自己信以為真的想法,那我實際上已經是在貶低你,我已經使你變成某種很渺小的東西了。這其實就是我們人類的思考方式,這就是我們互相加諸於對方的方式。
要真正瞭解人類受苦的起因,以及從中自由解脫的潛能,我們必須非常仔細地去看清楚人類受苦的根源:當我們對自己所想的信以為真,當我們以為自己的所想就是現實時,我們就會受苦。在我們真正看到這一點之前,它似乎不那麼明顯。但是,就在我們對自己的思想信以為真的剎那間,我們就開始活在夢幻的世界裡了。在這裡,心智將一個只存在於頭腦中而非真實存在的世界完全概念化了。在那個片刻,我們開始體驗到隔絕感,我們不再能夠以豐富而充滿人情味的方式感覺彼此的連結,而是發現我們自己越來越退縮到心智的世界裡,退縮到一個我們自己創造出來的世界裡。
走出受苦的迷局
那麼,出路何在?我們如何才能避免迷失於我們自己的思想、投射、信念以及意見之中?我們如何才能找到走出這整個受苦迷局的出路?
首先,我們要開始做一個簡單卻強有力的觀察,即:所有的思想,無論是好的壞的,可愛的還是邪惡的,它們都發生於某個東西的內在。所有的思想都是在一個浩大的空間裡生生滅滅。如果你觀察自己的心智,你會看到,一個思想只是在它自己裡面升起,它的升起與你的意願毫不相關。相應地,我們卻被教育去抓住並認同於這些思想。但是,如果我們能夠放棄這種想要抓住思想的傾向,哪怕只是一個片刻,我們就會留意到某種非常深奧的東西,即:思想的生滅是在一個浩大的空間裡自發地產生,而這個嘈雜的心智實則是從一種非常非常深的寧靜感中產生出來的。
在最初的觀察中,你也許無法明顯地看到這一點,因為,我們習慣認為靜默或寧靜取決於外在的環境,即,我家裡安靜嗎?鄰居家的狗是不是不再叫了?電視是不是關了?或者說,我們傾向於認為內在的安寧就是:我的頭腦是不是嘈雜?我的情緒是不是平靜?我感覺到安定了嗎?但是,我現在說的靜默或寧靜並不是指相對意義上的靜默,它不是指噪音(或者哪怕是頭腦噪音)的缺席,而是指,你開始注意到,有一種恆久存在的靜默,而噪音也存在於這個靜默之中,甚至包括頭腦的噪音也是如此。你可以開始看到,每一種思想都是從那個絕對靜默的背景中升起的,念頭實際上是從一個無唸的世界裡升起的,每一種想法都出自一個浩瀚的空間。
當我們繼續觀看思想的天性時,尤其是去看看到底是什麼或是誰在覺知思想的產生時,我們大多數人都會說,“呃,我是那個注意到這個想法的人”,並對此信以為真。這其實是因為我們被教育成如此,我們總會自然地假設,那個“你”或“我”是分離的個體,是那個“思考著”我們的想法的人,此外,還會有誰在思考著這些想法呢?但是,如果你近距離地去看,你會意識到,並沒有一個真正的你在那裡思考。思考只是自然發生了而已。無論你想要還是不想要,它只是兀自發生,無論你想不想要它停止,它也只是兀自停止。當你開始看到這個過程,看到你的頭腦只是兀自思考兀自停止時,你可能會感到相當震驚。如果你不再試圖去控制自己的頭腦,你就會留意到,思想產生於一個非常浩瀚的空間。這是一個非凡的發現,因為它開始顯示出有一個非思想的東西存在,而且,我們並不是我們頭腦裡將要出現的下一個想法。
當我們開始對自己的想法信以為真,當我們在最深的層面上認為思想就等同於現實,那麼,我們就會看到,這在很多層面直接地將我們導向挫折、不滿以及最終的苦難。認識到這一點,就是我們解除痛苦的第一步。然而,還有一些更根本的東西需要被看到。我們將認識到,我們很早就形成了自己的意見、信念,以及概念化的能力。即便當我們開始看到是頭腦使我們受苦,為什麼我們還要帶著如此強烈的感情緊抓住自己的頭腦不放呢?我們為什麼還要抓住這些認同,以至於有時候達到一個地步,感覺是這些認同緊抓著我們似的?我們這樣做的其中一個原因就是,我們認為自己頭腦的內容——我們的信念、想法、意見——實際上就是我們自己。這是最主要的幻象,即我是我所想的,我是我所相信的,我是我所持有的觀點。為了幫助我們看穿這個幻象,我們需要看得更加深入,要去看是什麼驅使我們以這樣的方式去看待世界。
我們所尋求的是什麼?
在耶穌離世後不久,有一部《託馬斯福音》,據其記載,耶穌曾說,“求道者應不斷追尋直至找到方止。尋找之時,他將被煩擾。煩擾之後,他將被震驚,而後,他將君臨一切。”這段引言位於整部福音之首,也是其中最具震撼力的教導。“求道者應不斷追尋直至找到方止。”求道者在追尋的是什麼?你們在追尋什麼?人類真正追尋的是什麼?對於我們所追尋的,我們可能有許許多多的名目,但是,無論我們稱之為神、金錢、認可,還是權力、控制,我們真正追尋的就是幸福。實際上,我們卻只是向外在的形式追尋,因為我們認為只有當自己獲得了那些,我們才會幸福。所以,實際上,無論我們說自己正在追尋的是什麼——神、金錢、權力或聲望——我們所追尋的就是幸福。如果我們不認為追尋會給我們帶來幸福,我們就將不會再去追尋。
在這段引言中,耶穌一開始就說,求道者應該不斷地追尋直到找到為止,找到幸福、和平或是實相本身,這是他的鼓勵和指引。真相是,在如實地看到實相之前,是沒有恆久永存的和平或幸福的,所以,我們必須首先發現什麼是真的、我們是誰,以及生命的核心是什麼。他鼓勵我們要堅持去追尋,不斷地深入再深入,直到我們找到為止。我們大多數人所面臨的挑戰卻是,我們不知道該如何去追尋。我們大多數人以為,追尋只是另一種形式的緊抓或是獲取。但是,這不是耶穌在這裡所講的追尋。
耶穌所指的追尋之路是久遠以來的一個啟示:向內追尋。如果我們真的去看,我們會發現,我們向外獲取的任何東西終將消失。這也是佛陀幾千年前所講的無常法則。你所看到的你周圍的一切,無論權力、控制、金錢、人或是健康,都處在一個生生滅滅的過程之中。正如你的肺部要呼吸吐納一樣,事物必須消散以便生命能夠呼吸如新。這也是宇宙的法則之一:你所看到、嚐到、觸碰到以及感覺到的一切最終都將消失,並回歸它的本源,退回源頭,等待著再次的重生與出現。
在引言的第二句,它揭示出這段福音的力量所在:“尋找之時,他將被煩擾。”這句話指出,為什麼大多數人不能找到恆久的幸福,因為大多數人不想被煩擾。我們大部分都不想被打擾,我們不想在自己追尋幸福的過程中遇到任何的困難。我們真正想要的就是能夠有人將幸福端到我們面前。但是,想要找到真正的幸福,我們必須真的願意接受煩擾、震驚,接受在我們的假想中可能存在著錯誤,並且願意被拋進未知的深井。
被煩擾的意思是什麼?我們為什麼非得在所有層面都有意願向它敞開呢?要理解這一點,我們必須仔細地觀看我們的心智,去看看那些我們所相信的事情,以及我們緊抓的思想。我們必須要探查一下所有導致我們受苦的終極原因,那些我們對於控制、權力、讚許和認可的癮頭。這些外在於我們的東西,也許會給我們帶來某種短暫的快樂或是享受,卻無法給我們帶來自己真正渴望的最深的滿足,無法對我們為何受苦給出有針對性的解答,它們也無法給人類的困境帶來最深的釋放。
如果有人對你說:“你可以停止受苦。你可以就在此時此地真正完全停止受苦,你所需要做的就只是放棄你所認為的一切。你必須放棄你的意見,你必須放棄你的信念,你甚至還得放棄你自以為是的一切。你必須將這一切都放下,這就是你所需要做的。放下這一切,你就會幸福,你會完全地幸福,並永遠從痛苦中解脫出來。”然而,對於大多數人來說,這卻是一樁不可接受的買賣。
“放棄我的想法?放棄我的意見?如果我這麼做的話,我就是放棄了我自己!不!我不會那樣做的!我寧願受苦也不願意放棄我所想的、我所相信的以及我所緊抓的;我寧願受苦也不願意放棄我的意見!”這聽上去也許很荒謬,但這恰恰是大多數人的處境。這也是我們大多數人心智狀態的一個出發點。我們不願意被煩擾的意思是指,當我們不願意去發現那些我們信以為真的東西事實上並不真實時,我們是不可能幸福的。如果我們不願意去發現那些我們原本相信的東西其實並不是真相,那我們就永遠不會幸福。如果我們不願意真誠地去看我們自己,去看那些我們自以為自己如何的背後的整個構架,並且保持開放,去接受我們原本關於自己是誰的想法有可能完全是錯誤的——也許我們完全不是我們所認為的樣子——如果我們不能夠接受這個想法,或者至少接受這種可能性,那麼,我們將無法從受苦中找到出路。
這就是為什麼耶穌說,當你開始去尋找,你就會被煩擾。當你開始變得有意識,有更多的覺知,當你開始睜開眼睛時,你首先看到的一件事情就是:你在多大程度上被矇蔽,你正多麼緊地抓著那些使你受苦的東西。從各種方面來看,這都是至關重要的一步,即:你是否願意覺知?你是否願意睜開你的眼睛?你是否願意承認你是錯的?你是否願意看到你也許並不是基於真相與現實的出發點而活著?這就是被煩擾的意思。但是,我在這裡所用的煩擾這個詞並不是指一件負面的事情。願意被煩擾是指你願意看到真相,你願意看到事情也許並不是你以為的那樣。
偉大的內在空間
當你願意考慮,事情也許與你所認為的有所不同時,它將使你的內在敞開,而我稱其為“偉大的內在空間”:在這裡,我知道自己不知道。當你意識到你並不真正知道這個事實時,就是你終結苦難的開始。我說的是真的,你真的什麼也不知道:你並不真正瞭解這個世界,你並不真正瞭解別人,你並不瞭解你自己。當你真的花一點時間去看周圍的世界時,這就顯得是多麼清晰可見啊。當我們看看人類所創造的這個世界以及我們彼此間是如何連結時,這一點是如此的明顯:我們根本就什麼也不知道。這也是當我還是個小孩時所看到的事實:這個成人的世界有一種瘋狂的品質,每一個人走來走去假裝他們真的知道,假裝他們知道什麼是真的、什麼不是真的,假裝他們知道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但實際上並沒有人真的知道。這就是我們所害怕的事情,我們不想真正承認,沒有人真的知道。
我們再一次看到,大多數人對於要被煩擾這件事都有一份巨大的不情願。但是,如果你受夠了苦——而我想象你已經受了很多苦了——那時候你也許願意被困擾,也許你的受苦已經創造出了對這個偉大的內在空間的渴望,也許你願意開始敞開,接受你可能跟自己所以為的完全不同,而他人也可能與你所認為的樣子完全不同,接受這個世界與你所想象的也完全不是一回事。啟程的地方一直都在你的內在,這就是那個入口。因為,這個偉大的內在空間畢竟是在我們的內在。然而,我們的傾向卻總是習慣讓別人先開始:“你要改變,你變了,我就會開心!”“如果這個世界改變了,我就會開心!”“如果我的環境改變了,或者我的工作狀況變了,我才會快樂。”但實際上,我們要從自身開始——不是試著去“改變”我們自己,因為我們甚至連自己是誰都不清楚,這樣我們不可能知道自己需要怎樣的改變。首先要做的事情是,我們必須去看看我們自身,我們到底是誰。在我們試著對自己做任何改變之前,我們首先要搞清楚的是,我們是誰、我們是什麼,因為,只有通過找到真實的自己是什麼,我們才會步入意識的維度,在那裡,不必要的痛苦才會終結。
所以,就在這個片刻,無論我們在哪裡,就讓我們去看看自己。我現在正坐在一個凳子上,我就在這個地方看我自己是誰,但我真的不知道。我發現,我是如此高深莫測。我發現,我可以給自己加上一個名字,我可以用很多方式給自己不同的名字,我可以給“我是”之後加上很多的描述,但實際上,所有這些都只是念頭而已。當我通過念頭的面紗向下看時,我發現我只是一個奧秘。我在很大程度上消失不見了。作為一個念頭,我消失了;作為一個想象的某某,我消失了。我所發現的是,如果我算得上是什麼的話,我就是覺知的一個點,能認出我所以為的關於我的一切其實並不是真正的我;我認出我將有的下一個念頭永遠不可能真實地形容清楚我是什麼。
當你看到你的想法只是一層面紗的時候,你在這面紗之下發現了什麼?當你向著那超越你頭腦的東西敞開的時候,你真正發現了什麼?當你不急於跳到下一個想法中,而是變得定靜並開始探詢時會發生什麼?靜靜地問:“真正的我是什麼?”這個時刻是不是變得絕對定靜了?而你不正是完全地覺察到這份定靜了嗎?如果我們不進入自己的頭腦時,真實的我們不正是那個遼闊而美妙的奇蹟嗎?我們不就是一個定靜的、安寧的覺知與意識的點嗎?在這個意識、這個定靜的空間之中,許多念頭可以出現也確實會出現,許多情緒可以出現也確實會出現,它們在我們的頭腦裡以我們所能夠想象的許多方式出現,但實際上,它們全都只是想象。我們怎麼知道這些都是想象呢?因為當我們停止想象時,它就會消失。當我們停止給自己命名時,我們所以為的自己的樣子就會消失,除非我們又開始給自己命名。但是,當我們停下來去看的時候,顯而易見的是,那裡只有那個看,一個開放的覺知的空間,此外無他,因為接下來的就只是下一個念頭而已。
持有你自己的權力
沒有人告訴過我們,我們是一個覺知的點,或者說純粹的靈性。沒有人教過我們這個,相反,我們被教育要去認同自己的名字,我們被教育要去認同自己的生日,我們被教育要去認同自己將會有的下一個想法,我們被教育去認同我們頭腦中所收集的關於過去的記憶。但所有這些都只是一種教育而已,所有都只是更多的想法而已。當你基於你自己的直接經驗而持有你自己的權力時,你會遇見那最終極的奧秘,而你就是那個奧秘。儘管當你一開始看著你自己一無所是之時,會覺得不踏實,但是無論怎樣,你還是會去看。為什麼?因為你不想再受苦了,因為你願意接受困擾,因為你願意被打動,你願意被震驚,你願意去認識到,關於你自己的一切想法有可能並不真實。
當你向著這一切敞開時,也只有那時,你才能夠腳踏實地,持有你自己的權力。只有那個時候,你才能夠真正看到你頭腦下面兩個想法之間的空間,清楚地看到我們所是的就存在於我們所思所想之前。在你給自己命名之前你就存在,你甚至在你被稱為“男性”或“女性”之前就存在,你存在於我們說“好”或“壞”、“有價值”或“無價值”之前。真實的你比你所說的你是什麼有著更深的根基。當你第一次看到或感覺到真實的你時,那會是一個相當大的驚喜。你可以開始感覺到你自己的透明,你開始有可能認出你真的壓根就不是某某人,即便是那個關於某某人的想法升起,即便你在你的人生中經常假戲真做地扮演著某某人,那是你過日子的方式,你要對你的名字作出迴應,你去上班,你要做你的工作,你稱自己是一個丈夫、妻子、姐妹,或是兄弟。這一切都是我們給彼此的名目,所有這一切都是標籤,它們都很好,它們並沒有什麼不好的,但是當你對它們信以為真時就另當別論了。一旦你對於貼在你自己身上的標籤信以為真,你就已經是在限定那個實際上無限的東西,你就將你自己限定在一個想法裡了。
給自己及他人創造形象
讓我們來看看我們是如何在那個空無中創造出自我形象的吧,因為實際上我們正在這麼做。從我們內在充滿寧靜與覺知的空間中,我們創造出一個關於自己的形象及概念,或是關於我們自己的一堆想法,而這些東西都是在我們小的時候就已經被告知了的。我們被給予了一個名字、一種性別。我們在人生中獲得不同的經驗,經歷作為一個人的坎坎坷坷,而隨著每一件事的發生,我們關於自己的想法也在變換。一點點的,我們開始累積起一些關於我們的自我形象的概念。在很短的時間裡,也就是在我們五六歲的時候,我們就開始萌生起自我形象的概念。在我們的文化中,自我形象被賦予了很高的價值。我們呵護自己的形象,我們粉飾自己的形象,我們試著讓自己的形象變得比真實的自己更強、更好或者有時候是更差。簡言之,我們所處的這個社會,就是一個如此看重形象的社會,我們給自己或他人投射出各種各樣的形象。
我記得當我在大學學心理學的時候,其中有一個主題是關於一個好的、健康的自我形象的重要性。對於這個主題我覺得很著迷,而有一天我突然想到:“形象?好形象、壞形象,它只是一個形象!我認識到,我們一直被教育的就是要從一個負面的自我形象變為一個正面的自我形象。當然,如果我們一直待在形象的範疇裡,一直相信我們是一個理念或是形象的話,那麼,有一個正面的自我形象確實要比有一個負面的自我形象好些。但是,如果我們開始去探尋讓我們受苦的核心或者根本,我們就會開始看到,一個形象就只是一個形象而已,它是一個概念、一整套想法,它的的確確就只是想象的產物,是我們想象了自己的樣子。為了掌控別人對我們的看法,我們到頭來就是要將如此多的注意力放在我們的形象上,我們要維護一個持續的投射、一個不斷提升的自我形象。
所以,其結果就是,我們走來走去與對方互相展示著自己的形象,我們也以各自的形象與彼此連結。無論我們認為別人是誰,它都只是我們頭腦裡的一個形象而已。當我們基於形象而連結彼此時,我們並沒有與彼此真實地連結,而只是與我們對彼此的想象連結。然後,我們會納悶,為什麼我們不能很好地彼此連結,為什麼我們總是進入爭執,以及為什麼我們總是對彼此產生如此深的誤解。
每個人都知道,當我們帶著一個糟糕的自我形象而走來走去的時候會有多麼的痛苦且難受。幾乎我們每一個人,都有意無意地處在一種想讓自己感覺良好的過程中。而一旦你看穿大多數人的表相,你會發現其核心,即:人們普遍有一種不足或是不夠好的感覺。這個形象看起來是在某種程度上受傷了,但它絕對不可能真正地抓住那個人的本質。
不過,生活中還是有些更深刻的東西存在。有一種新的可能,讓我們可以從一個完全不同的視角以一種全新的方式去看待形象。允許你去看到你的自我形象就只是個形象而已,它不是實相,不是真相,不是真正的你。我們可以認為我們相當不錯,也可以認為我們不太有價值,但任何一種想法都只是基於我們頭腦中的一個形象,它是我們從自己的社會、文化、朋友、家長,以及任何跟我們有關聯的人那裡繼承下來或創造出來的。當我們長大以後,我們獲得了重新創造自我形象的能力,但是,在我們小的時候,社會、父母和文化都以我們的一個形象來制約我們。當我們告別童年時,我們試著改變我們的形象——因為我們認為以前的形象不太適合自己了,它不太對勁,就像是一件我們不想再穿的舊衣服一樣,所以,我們要試一下別的;我們創造出新的形象,新的我們想象自己是誰的幻象。但是,無論這些形象是什麼樣的,當我們去看這些形象的核心時,會有一種我們在假裝的感覺,一種我們不想被人抓住的感覺,因為我們不是在做真實的自己,而我們也真的不知道我們是誰。
當我還很小的時候,我看著周圍的世界,我記得自己在想,“嘿,他們每個人看起來都像是知道他們是誰。”無論是我的朋友還是我的父母,那些在我生命中出現的人們,讓我感覺他們好像都知道自己是誰,都知道他們在幹什麼,他們都帶著相當的確定性。但是,至於我自己,我卻像是在假裝知道似的。我並沒有意識到的是,其實每個人也都在假裝!可看起來,好像除了我以外,沒人假裝。於是,當我越是跟人們談論這件事,當我開始傾聽人們所說的話以及他們是如何說的時候,我就越來越意識到,假裝正在做他們自己的人要比我想象的多得多。
對無象的發現
如果我們活在自我形象之中,活在我們以為我們是誰以及想象我們是誰的狀態中,這會創造出一種情緒環境。舉例來說,如果我們想著我們是很棒的和有價值的,我們就會創造出很棒並且有價值的情緒。但是,如果我們總想著我們是無價值的,那我們就會創造出無價值的情緒。因此,我們可以有一個很棒的或者很糟糕的自我形象,又或是一種既不好也不糟的自我形象。無論如何,只要我們去看這些形象的核心,就會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感覺不實在。這是有原因的,因為只要我們將自己看做是自己頭腦中的一個形象,我們就絕不可能感覺到完全的滿足,我們不可能感覺到完全的價值。哪怕這個形象是正面的,我們也不會感覺到一種完全的活力。
如果我們願意以一種深入的方式去看錶相之下的東西,我們期望發現的是一些偉大的、閃光的形象。大多數人,在他們的潛意識深處都希望找到一個關於自己的概念、自己的形象,它是非常良好的、相當美妙的,是值得被仰慕和被認可的。然而,當我們開始注視我們的形象而去看這些形象的內在時,我們會發現一些相當令人吃驚的東西,也許一開始甚至還有一點被煩擾的感覺。我們開始發現,並沒有什麼形象存在。如果你直面此刻,直視你關於自己的概念,而不是插入另一個概念或另一個形象,只是去看到:無論你如何定義你自己,你只是看到一個形象,它只是一個概念,而當你注視其下時,你所能發現的就是:你並沒有形象,也沒有一個關於你的概念存在。它不是指好形象還是壞形象,而是沒有形象。由於這一點是如此出人意料,所以,大部分人幾乎都是本能地跑開了,他們會直接跑回到一個更正面的形象裡去。但是,如果我們真的想知道我們是誰,如果我們真的想要搞清楚那個讓我們受苦的確切原因,從我們信以為真卻並非我們的幻象中提升,我們就必須願意去看清楚這個形象和概念的本質,去看清楚我們所持有的有關彼此的理念的本質,尤其是我們這些理念的本質中到底有些什麼。
當你感覺到或知道你自己並沒有形象也沒有什麼概念時,你會有什麼樣的體驗呢?最開始,這會令人迷茫困惑,你的頭腦可能會想:“還是得有一個形象啊!我必須要戴上一個面具。我必須得將自己以某種特定的方式展現為某個人或某些東西。”當然,那只是頭腦,只是制約性的想法。這真的就是因恐懼而化現的,因為有一種恐懼就是關於我們的真實所是。因為當我們去看真實的自己的時候,在我們的概念之下,在我們的形象之下,那裡一無所有,根本就沒有什麼形象存在。
有一個禪宗公案,那是一個你的頭腦無法解開的謎,一個只有通過直視你自身才能解開的謎。它說:“在你的父母親出生前,你的真實面貌是什麼?”當然,如果你的父母還沒有出生,你就沒有出生,而如果你還沒有出生,你就沒有一具肉身,你就沒有心智。所以,如果你還未出生,你就無法為你自己構成一個形象。在這個謎中,它是以一種方式在發問:當你超越所有關於你自己的形象、概念,當你絕對直接地去看,就在此時此地,當你完全立足於你的內在,去看你的頭腦、概念以及形象的本質時,你是什麼?你願意進入那個空間嗎,在那個地方就不會加入任何形象與概念嗎?你真的願意並準備好如此的自由和開放了嗎?
如果你不再試圖去控制自己的頭腦,你就會留意到,思想產生於一個非常浩瀚的空間。這是一個非凡的發現,因為它開始顯示出有一個非思想的東西存在,而且,我們並不是我們頭腦裡將要出現的下一個想法。
第二章 解除我們的苦難
只有在這個片刻、當下,我們才有能力醒過來,給痛苦一個終結,就是這個時刻讓發生在過去的一切變得如此值得。
人類總是被迫去反思他們自己的人生,而幾乎每一個人都會注意到的一件事情就是,受苦是人生常態。縱觀人類歷史,有很多人都試圖理解或解釋苦難。世界上的所有宗教也都是針對人們的苦難,以及人們常常感受到的疏離感或是某種程度的分裂感的。我們中的很多人總會感受到自己與他人的分離,進而衍生出恐懼感和隔絕感。因此,總是存在著這個深刻而揮之不去的問題:“我們為什麼會受苦?”
這不僅是一個人類追問了許多世代的問題,就某種程度而言,它也是一個最私密的問題。因為實際上,從我們生理上來看,我們是不應該受苦的,換言之,當我們感覺到衝突,當我們感覺到某種焦慮時,我們的身體就會變得緊張。當我們受苦時,我們的身體會直接產生反應:我們的呼吸會改變,我們的心率會改變,我們的身體會發出信號,告訴我們有些東西不對勁了。從很多方面來看,我們在生理上被迫要找出法子來使自己不受苦。奇怪的是,即便是從生理的設計來看,我們也是不應該受苦的,但是,我們還在受苦。
這就好像是說我們實際上是被設定成要快樂的程序的,因為當我們感覺快樂時,我們的身體也會在一個最佳的狀態中運作。當我們感覺到快樂時,我們是開放的,我們也會更健康、更充滿能量。我們的存在本體在進化過程中所創造出來的整個機制,看起來都是與快樂、平和、友愛以及開放掛鉤的。但是,人類最普遍的一個體驗卻是:我們在內心深處經常試圖去隱藏或否認的,就是那個持續不斷的人間苦難。
所以,讓我們對苦難的概念看得更深入一點,看看我們為什麼會受苦,並去探索一下是否有可能在什麼時刻從痛苦中脫身,而非一定要等到未來,因為未來總是未知的。
當我們開始去了解受苦的原因時,它顯得非常簡單。我們通常認為是外在的原因讓我們受傷:哦,今天下雨了,或者,風太大了,我們很冷,或是有人對我們說了一些傷人的話,或是當我們小的時候家人對我們很糟糕,等等,我們認為是這些原因讓我們受苦。但是,我們的苦是從哪裡升起的呢?當痛苦發生時,有沒有一個本質的點呢?當我們真的開始去觀察痛苦時,受苦的是我和你,是我們的自我感在受苦,它感覺枯竭、隔絕和孤獨。當然,同樣的,這個自我也會感覺到幸福、喜悅、愛與平和,但是,到底是什麼使得這個“自我”如此熱衷於受苦呢?
如果進一步檢查,我們會看到,自我意識最主要的特質之一就是:我們感覺到分離,我們感覺到不同。我是在這兒的一個自我,你是在那兒的一個自我。這是一種與生俱來的東西。當我們出生時,我們就開始進入成為個體的過程,換言之,我們開始分離。如果你曾經觀察過一個嬰兒,你會發現,他們會長時間地以一種非常專注的方式注視著鏡子裡的自己。當他們非常小的時候,他們盯著自己卻無法認出那是自己。但是,幾個月以後,甚至在嬰兒的語言能力發展出來之前,你會看到有一個時刻,當他們看著鏡子時,他們會認出他們在看的正是自己。然後,他們會饒有興致,甚至有些迷戀地看鏡中那個神秘的聚合體,最後會有一種基本的判斷:那是我!
隨著生命繼續,孩子會學到他自己的名字,以及一大堆人類的價值觀、道德觀及思想體系: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應該、不應該;誰應該做什麼,誰不應該做什麼,等等。就如前面我們所提到的,隨著我們不斷長大,我們承繼了這個充滿概念的世界的整個思維方式。
我們被撫養長大並且被啟蒙以人類的方式去思考——人們看待生活的概念化方式——而一點點地,在我們成長的過程中,我們沿襲了我們的文化看待生命、看待自己、看待彼此以及看待世界的方式。談到痛苦的源起,我們可以開始看到它是起源於“你”和“我”,也就是自我的分離感。
打開通向苦難的門
這個讓痛苦升起的自我感是怎樣的呢?當沒有自我感時,我們仍然可以感覺到受苦,也可以感受到某種煩惱。一個嬰兒可能生氣,它會哭會喊,但是這種痛苦與我們長大成人並意識到我們是誰以後的痛苦是不同的。我們有一種觀念,要成為一個自我、某人,某個不同的人、某個獨立於其他一切的東西,正是這些分別令痛苦升起。隨著我們日漸長大,我們開始發展出一個叫做小我的東西。我們的小我,其最基本的感覺就是我們對自己是誰的認識所產生的感覺。我們對於認識所產生的小我感,基本上就是我們將自己與周圍世界的人分離的那一刀。
這種他者感在最初並不真的是個問題。實際上,正如我們所看到的,在小孩子開始發現他們之外的他者時,那實際上真是一個偉大的發現。當他們開始說,“這是我的,不是你的。那是我的!給我!我要這個!我要那個!”這時候,情況就開始轉變了。孩子們剛開始學到以這種方式去看世界的時候是很帶勁兒的,這也是為什麼他們如此喜歡去運用它的原因。當他們發現了基本的自我感時,這就幫助他們在這個世界裡找到了一種平等感,幫助他們去定位:“我在這兒,在你對面。”這像是很必要的一件事。我說“像”是很有必要的,因為它幾乎發生在每一個人身上。每一個人都會發展出一種分離的自我感,一個小我的結構。所以,如果說這是錯的或是它不應該發生,那就完全沒有道理,因為它確實這樣發生了,並且它一直都是這樣發生在幾乎每一個人身上的。
但是,我們的自我感有一個陰影,那就是,當我們以一種分離的、不同於我們周圍生命的方式來看待我們自己時,就會衍生出一種隔絕感和恐懼感。因為,當我們以他者的方式來看待生命,當我們將彼此視為“他者”時,那些“他者”就會被當成潛在的威脅。當然,對於小我而言,生命本身就是最大的威脅。生命是一個巨大的發生。你可以去旅行,你可以去度假,你可以到地球的另一端,但你還是無法逃離生命。你可以到達月球,但你還是無法逃離生命、無法逃離存在。只要我們從本質上將存在視為真實的我們之外的某物,我們就在將存在視為一個潛在的威脅。把存在視為一個潛在的威脅會衍生恐懼,並最終繁衍出衝突和痛苦。當我們從本質上將自己視為分離的自我時,我們就會開始想,我得照顧好“我”、“我的”需求,並且“我的”需求是最最要緊的,因此,我們就得確保自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而無視他人的要求及需要。所以,你能夠擁有的第一個深刻洞見可能就是:一切痛苦都基於錯誤的自我觀念。一旦我們得出結論,發現我們是以一個分離的自我而存在時,我們就已經打開瞭解除痛苦的大門。
需要弄清楚的一點是,我並不建議任何人試著去除他們的自我感。每個人都需要一種自我感,現在想想如果你完全沒有自我感會怎樣:如果你餓了,你會不知道該把食物放入何處,你是要把它放進你的嘴裡,還是放進那邊的另外一張嘴裡?它會被放進哪張嘴裡?如果你沒有自我感,你確實會不知道該如何在這個世界裡生存。如果你渴了,你會不知道把水放進哪裡。這聽起來很奇怪,但是,當你進入非常非常深的靜心狀態時,所有的自我感都會被去除,你的自我會暫時地消失。這時候會出現的問題是,你會完全失去功能,你真的什麼也做不了。因此,有一種自我感,有一種“我在這裡!”的感覺是非常重要的,事實上,它也是從生理上被植入我們的系統的。
但是,這也會讓潛藏的錯誤觀念從此開始露頭,因為我們被賦予了一個名字,我們會憑直覺將它置於自我感之上。現在,我們的自我感有了一個名字,而後,它還有一個年齡,隨著人生的繼續,它還會被叫做“歷史”。年齡越大,我們就會擁有更厚重的自我感,我們的自我感會變得越來越緊實,越來越堅固,就某種程度而言,自我感越來越真實。而它越真實,我們就越會感覺到這個自我感需要以它自己的方式得到保護。我們越感覺到這種分離感,我們同時就越會感覺到自己需要去控制環境以及他人,以獲得我們想要的。
我常常被問到這個問題:“怎麼會有一個自我感存在,而沒有一個實體的自我呢?”我喜歡舉這個例子來探索自我感,它就像香水,在“你是誰”或“你是什麼”的存在本體之中散發出來。如前所述,它會幫助你在這個世界中定位,並且幫助你擁有各種功能。說它像香水的意思是指,當你去感覺那個自我感時,它更像是一種感覺而非一個實體。由此,它像是一種香味散佈在你整個本體周圍,這只是一種“它在”的感覺,一種它“存在”的感覺。
於是,心智開始將它加諸於這個基本的自我感之上。它加上的第一樣東西就是一個叫做“我”的念頭。哪怕只是第一念,你就可以感覺到自我感變得越來越緊實,越來越穩固,不再像香水那般流動了。毋寧說,它承接了某種品質,而這種品質也像是某些東西有了自己的位置,它不同於周圍世界的其他東西。心智會不停地繼續,一而再再而三地創造出越來越精緻的自我,它還將運用這個自我感來證明,必須得有一個實存的自我。
小我除了是意識的一種狀態之外,什麼也不是
所有偉大的靈性教導都指引我們向內看,去“認識自己”。除非我們能認識我們自己,否則,我們不可能找到超越痛苦的路。實際上,這是因為,我們不知道自己居然是如此熱衷於痛苦,熱衷於誤解我們真實的本性及實相本身。所以,這個認為我們是某種分離的東西、某種不同於我們周圍一切的東西的假設,就是我稱之為“小我意識”的基礎。因為,究其根本,我們在這裡談論的其實是一種意識狀態,一種將這個世界進行概念化打包的方式而已。當我們的心智開始想象我們是某種與周圍世界相分離的東西或是不同於周圍世界的東西時,它將改變我們認知事物的方式,也就是說,它會改變我們的意識狀態。我們所信以為真的想法會轉換或改變我們的意識狀態。
當你開始覺知你當下的念頭時,你會看到這種意識的轉變。舉例來說,你有下面的想法:想象在一個晴朗的日子裡,你完全放鬆地躺在海灘上,你可以聽到海水拍打著海岸的聲音,你可以感覺到身體下面溫暖的沙灘在支持著你,你能感覺到陽光照在你的臉上,你能夠聽到遠處海鷗的叫聲……假如你只是去想象這些,並且允許自己真的去感受它們,它們就會開始轉變你的意識。你會真的感覺到這個片刻的與眾不同,哪怕並沒有任何事情改變,哪怕你並沒有真的在海邊,哪怕這一切都是由你的心智通過想象而創造出來的,它仍然可以改變你感覺世界的方式,而你感覺的方式將會影響你對自己、他人以及周圍世界的認知方式。
那麼,再前進一步。當我們的心智演繹說我們的自我感意味著真的有自我存在,那麼,我們的意識就會發生改變,而不需要很長時間,我們意識的所到之處,皆是分離。當然,它不會這樣告訴你。大多數人不會一邊四處走動一邊告訴自己:“我感覺周圍的一切都與我分離。我是個別的、不同的。”因為意識的變化,這個小我意識與你看待和經驗生命的方式如此契合,以至於你根本不必提醒你自己了。你甚至不必有意識地去想這個問題,因為它深深地被植入了你感知到的方法之中。真相是,小我什麼也不是,它只是意識的一種狀態而已。
如果我們能夠完全地,從最深的層面去理解這一點,即,小我只是意識的一種狀態而已,那我們將不再會受到它的束縛。我們不會被它拖下來,我們不會感到孤立。然而,我們看到我們的小我、看到我們自己是非常分離的實體,而我們周圍的每一個人都在做著同樣的事情。我們周圍的每一個人都認為他們自己與別人有著本質的不同,也與那些普通的生命不同。因此,我們所進入的這個世界,我們所遇見的每個人都以這種小我的意識狀態反射回我們身上。為了找到解脫之道,我們要從頭腦所創造的夢幻中醒過來,從這個我們與周圍一切相分離的夢幻中醒過來,這也是唯一讓我們可以從痛苦中解脫的道路。
實際上,小我是虛構出來的,它只是我們腦子裡的一個故事而已。對某些人來說,這種想法是革命性的。有人甚至認為揭穿小我的想法是危險的、傻乎乎的或是荒謬的。我整個的自我感、我作為個人的存在感怎麼可能都只是虛構的呢?這個自我感怎麼可能只是我頭腦中創造出來的東西呢?
過去的消失
我想要跟你們分享一個小小的練習,它會補充說明我想說的內容。花一點時間,就五秒鐘吧,在這五秒鐘裡,讓你自己停止思考任何事情,無論那是關於你自己的,還是關於他人,或是關於這一天的。只要五秒鐘時間,就會讓你的心智變得安靜。在這五秒鐘到底發生了什麼?也許你會以為你所經驗的唯一的東西就是一顆安靜的心。但是,如果你真的開始去檢查一下,當你不再想著你自己的時候到底發生了什麼,你也許會發現,再也沒有分離了,你不是“某個人”;在這些時刻,你會注意到你整個的過去消失了。對於有些人來說,這聽起來有點嚇人,你會看到當你不再想著自己的過去時,它確實不在那裡了。
然而,這不是顯而易見的嗎?無論一秒鐘以前發生過什麼,那些事都沒有在現在發生,也絕不會再次發生。無論是一分鐘前、一週前還是一個月前發生過什麼,它幾乎都在發生之時就結束了。但是,當然,我們也將它記錄在我們的心智裡。我們的心智類似於一臺錄音設備,它在其中記錄了過去所發生的,並且在現在進行回放。但是,心智所回放的只是我們過去在內心的表現而已,而非過去本身。當你停止思考時,所有的一切就是當下。你不得不想象出一個有關昨天的想法以使之存在,而當我們回憶起昨天時,當我們回想起過去的一刻時,我們以為那是真實存在的。更糟糕的是,我們相信自己能夠準確地回憶過去!但是,所有那些用以檢測記憶以及我們可以多麼準確地憶起過去事件的研究都表明,我們的心智基本上很快就被扭曲過去了。
有一個很著名的用以測試記憶力的研究,是對一群大學生講述一個短到只有三十秒的故事,研究者說:“我們將要給你們講一個故事,而我們想要你們做的事情就是,盡你們所能地準確記住它,然後,我們會在不同的時間間隔後讓你們複述給我們聽。”而後,這些學生去聽這個故事,並且知道他們唯一的任務就是儘可能準確地記住它,一分鐘之後,他們會被要求複述這個故事。五分鐘後,他們會再次被要求複述它;而後,半個小時、一個小時、十二個小時後,再後來是一天、兩天、一週後,最終,是兩週之後。
研究發現,只是一分鐘之後,一開始複述故事,學生們實際上就已經開始扭曲它了,他們的記憶力並不如他們所想的那樣好。即便是研究者們把故事講給非常聰明的大學生聽,這個任務簡單到只是讓他們記住這個故事,結果發現,當學生開始複述故事至第三輪或第四輪時,故事就開始變得如此不同,以至於幾乎看不出它的本來面目了,而這只是在第三四輪的複述中,即在聽到故事後的一兩個小時之內。到了一兩週後,故事甚至會被扭曲到你無法想象它是出自原來的故事。然而,所有學生都確信他們已相當準確地記住了這個故事。
這已經一次又一次地顯示出我們關於過去的記憶並不是實際的記憶,它更像是一些念頭與想象的再創造及重組。我們大多數人會驚訝於我們的重新組裝是多麼的不準確。大部分人堅持認為我們有關過去事件的記憶與實際的發生一致;我們不相信自己也許會有一個“選擇性”的記憶。我們以為,“哦,我絕對記得發生了什麼。它在我的腦海裡還是如此鮮活!”
這裡要揭示的真相是,一旦記憶消失,它就真的消失了。而當你不再想著你自己存在時,就真的沒有一個自我了。你所要做的就是去試一小會兒,就只是靜止五秒鐘。那時,你的姓名、性別,以及你所想象的自己將會發生些什麼呢?
如果我們想要發現一條超越痛苦的路,我們必將看到,這個自我感除了是一堆投射到當下及未來的記憶聚合物之外,它什麼也不是。我們必將留意到:我們以為自己是誰?其實我們只不過是一個念頭而已。我們所想象的自己,就只是一個想象。無論是我們的念頭還是我們的想象,都不可能說出自己是誰。
當你完全敞開,認識到你不是你所認為的那一個,你不是你頭腦裡的故事,這是相當令人震驚的。如果你真的開始為你自己去看到這一點,這將是一場革命。通過以這樣的方式來看你自己,看到你的心智是如何創造出一種自我感及自我形象的,你就開始進入到“你是誰”和“你是什麼”這兩個問題的核心了,你開始感覺到你與你的心智有了某些距離。當你注意到你對自己的判斷時,那是什麼樣?當你看到心智並且認出它時,那是什麼樣?當你注意到你關於自己的所有想法時,那是什麼樣?當你看著你的自我形象時,它又是什麼樣?當你感覺到有一種分離的自我感時,它是什麼樣的?只是帶著這些問題去生活,你的心智就會打開一個空間。你開始意識到你可能並不真的是你的心智,而有可能的是,你的心智只是發生在你內在的東西,那些念頭只是兀自發生,你無需進入下一步,暗示自己有一個擁有這些想法的“思想者”在那裡。然後,問題就變成:既然這些想法都是在內在發生的,它是什麼呢?是誰或者是什麼覺知到這些了呢?
受苦的三種方式:控制的幻象
在這本書的後面,我們將會繼續探討這些問題,但是現在,我們將要探索小我給我們製造痛苦的三種方式。通過最基本的觀察,我們發現是念頭給我們帶來了痛苦。第一種方式,也可能是三種方式中最根深蒂固的,即:我們想要控制的慾望。一旦我們想象自己與周圍的人是分離的,與我們周圍的一切生命是分離的,我們的內心就會很自然地產生一種感覺,認為生活是某種需要我們去控制的東西。為了讓自己有安全感,並且也因為存在著這種分離感,我們不只需要控制自己還想控制別人以及我們周圍的環境。然而,真相是,我們沒法擁有任何控制力,我們自己無可避免地被捆綁著。
實相是,我們沒有任何控制力;小我無法控制實相,它無法要求實相以小我自己的方式展現和顯露。那麼,為什麼小我沒有控制力呢?很簡單,因為小我就只是你心智裡的一個念頭而已。它是一個形象,是你的心智自我參照、自思自忖地創造出的自我感。如果你整個的小我都只是想象的產物,是將念頭與自己連在一起的一個機制,那麼,很顯然,一個念頭是不可能擁有任何控制力的。一個念頭就只是一個發生,它一發生就消失了。
承認這一點是相當具有挑戰性的,有時甚至是嚇人的,尤其是當我們相信自己就是自己的小我時。然而,生活總是持續不斷地一次又一次地讓我們看到,我們真的無法如自己所想的那樣去控制,我們沒有任何控制力。在你的心智裡面,你真的沒法控制念頭在你頭腦裡的進出。如果你都無法控制出現在你腦袋裡的念頭,你還能有多少控制力呢?如果你真能控制的話,你為什麼讓自己一直都只要好的感覺,如敞開、愛意和開心的感覺呢?儘管生活一再示現給我們看,小我是無力控制的,可我們還是相信它能夠控制,這是不是很奇怪呢?我們堅持認為它能夠控制,如果它無法控制的話,那太令人難以承受了!當小我意識到它無力控制時,這好像是最糟糕的事情,因為如果小我無力控制的話,那它就真的沒有希望了,它沒有出路,它沒法讓生活如它所願地進行。
如果我們真的是自己的小我,是我們心智中那個由念頭所創造出的自我的話,那真的會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好在我們不是,我們是觀看著這個心智的那一個,我們會留意到這個心智,並且覺知到所有的心智活動,包括這個想要控制的慾望。如果你真正開始去看這個控制的概念,就會將自己的心打開。如果我們想要終結我們持續不斷的痛苦,這的確是我們必須做的,那我們就必須打開我們的思路。最終,我們將直接超越念頭而敞開。但是,最開始的時候,我們必須要放開那些我們意欲考慮,以及我們意欲得到的結論。當我們處在小我中時,我們不僅會自然地想要控制別人,同時也想控制我們自己,我們總是試圖去控制生活。但是,我確信你已經注意到,你無力控制生活。太陽在它想升起的時候升起,在它想落下的時候落下,而不是在你或我想要它落下的時候落下;無論你想還是不想,天會下雨;無論你想還是不想,月亮會升起也會落下。同樣的事情適用於我們所處的每一個片刻,我們所遇見的每一個人。我們以為自己可以控制,但那只是一個幻象,是一個騙局。
這個騙局由我們的心智所創造,就某種程度而言,它也是最具說服力的一個騙局,因為只要我們以為我們在控制、我們能夠控制,那我們就會停留在小我意識的束縛中。表面看來,控制的幻象使我們感到安全,感到有能力為自己創造出舒適安全的生活,並以我們需要的方式來操縱我們的生活。然而,實際上,我們並不具有如此的控制力。同時,這個幻象還被設計得相當美妙而複雜,因為幾乎每一個人都有可能為之墮落。除了在真正的艱難時刻之外,幾乎每個人都以為,“我控制著我的人生”。
有些時候,你會無奈地認出你無力控制。當痛苦的情緒升起時,你無法逃離,你無法使之消失,突然間,你會覺得“我無力控制”!此時,失控感所帶來的痛苦就顯而易見了。而這常常會導致一個很深的恐慌:“哦,我無力控制!我無法改變這種情感!我得做什麼?我能如何改變這個?”即使我們看到自己沒有控制力,但我們還是習慣性地要緊抓著它,這是不是很諷刺呢?這是不是正應了那個關於瘋狂的定義:不停地試著做同樣的事情,卻期待著不同的結果?但是,我們確實會花費一生的工夫試著去操練這份我們並不真正擁有的控制感。
要求不同的事物
我們的心智創造痛苦的另一種方式就是,對生活或是對他人提要求。就某種程度而言,小我就是一個提要求的機器:“我要這個!”“我要那個!”“我不要這個!”“我不要那個!”“你應該像這樣子!”“你不應該對我做這個!”“我不應該有這種感覺!”所有的要求,究其實質,都是我們試圖操控實相的方式,是我們堅持認為生活應該與它的本來面目不同。但是,我們並不總可以很明顯地看到,我們以這種方式要求生活的程度有多嚴重。然而,如果我們看得更仔細一點,我們就可以看到這種傾向是多麼的普遍;任何時刻你都喜歡在潛意識裡對生活做出細緻入微的要求,要求它不同。
我們在生活中的每一件事情裡找尋快樂,殊不知,快樂實際上就在我們的心中,它是我們存在的天性。沒有什麼辦法可以讓我們立即變得快樂,我們所需要做的就只是停止去做那些讓我們不快樂的事情而已。而其中讓我們自己極其不快樂的事情就是,我們對自己及彼此提要求。在人與人的互動中,非常普遍的是我們要求某人改變以使我們快樂或是滿足。在這個過程中,我們完全不顧及別人的最大利益,或是某個集體的最大利益是什麼。這真是愛的表達嗎?這是我們最終想要的嗎?我們真的想要周圍的每個人都為我們改變並令我們開心嗎?我們真的是想成為那種暴君嗎?這真的說出了我們的真心,說出了我們內在所擁有的愛嗎?
當我們堅持只有周圍的人事物改變了才能令我們幸福時,我們實際上是在否認那些深藏於我們內在的東西,我們是在否認真實的自我,我們是在否認有關彼此的真相。我們在假想幸福仰賴於我們生活中的人事物。我們相信,如果生命中的每個人都能夠“就這樣”,那麼我們就會滿足。
因此,這種要求的慾望——正如控制的慾望一樣,實際上是從小我意識中升起的一種狀態,在這個狀態中我們假想自己及每個人都是不同和分離的。但是,要再強調一次的是,“我們是分離的”這個想法並不真實,它是偽裝的,它是我們的心智所編造出來的。它是我們所擁有的一場夢。難就難在,我們周圍的每個人都有著同樣的夢,從本質上來說,它是人類的集體夢幻。所以,不單只是你或我在做夢,幾乎全人類都做著同樣的被分離的夢,覺得自己與周圍的世界完全不同。這也意味著我們真的必須進入很深的內在去看我們自己,因為我們不單要超越自己頭腦的幻象、超越我們的誤區去看,我們還要超越人類整體的幻象去看。
與如是抗辯
另一件讓我們感覺被分離的事情就是,我們與當下和過去的如是爭辯,這是第三個讓我們受苦的最普遍的原因。事實是,如果你想確保自己一定要受苦,那麼,就去與如是爭辯吧。人們常常問我:“你說‘如是’的意思是什麼?”“如是”是指在你還沒有思考的那個片刻,那就是“如是”。與這個片刻去爭辯,你就會受苦。
我意識到,這麼講也許太過於簡單了,它聽起來甚至是在侮辱人。畢竟,大部分人都認為那些過去發生的事情是不應該發生的,這樣想會讓他們覺得公平。我們都有過艱難時刻,我們都有過受傷的時刻,甚至還有人被虐待過,我們都曾遭受過欺侮或重創。當我們看著那些時刻,我們的腦子裡會想:“那一刻不應該是那個樣子!”“誰誰誰不應該那樣做!”這是很自然的,那個念頭、那個結論,看起來是多麼的公平。因為,我們周圍的每一個人都會同意這個看法,所以我們甚至不會去質疑這一點。事實上,接受那些已經發生的,顯得既瘋狂又令人不快。但是,那些已經發生的,無論好壞,都只是一個如是的實相。所以,當我們與已經發生的如是實相去爭辯,說“它不應該發生”,我們就會受苦,就是這麼簡單。
我絕沒有要你否認過去所發生的實相,我也不是說你必須假裝喜歡那些曾經發生的事,假裝它們沒有使你受傷,沒有使你困惑,沒有帶給你巨大的痛苦。我所說的是,當你與之爭辯時,當你說過去已經發生的卻不應該發生時,你就會受苦。無論發生過什麼,它都已經發生了。無論它是好是壞都已經發生了。無論當下正在發生什麼,都是正在發生的。我們不必稱之為“好”或“壞”。它可能是痛苦的,也可能不痛苦;我們可能喜歡,也可能不喜歡。在這個片刻發生的,就是正在發生的,當你與之爭辯時,當你說那些正在發生的不應該發生時,你就會受苦。
讓我們忍著不去與當下或是過去爭辯,有時候會感覺很危險,我們甚至會害怕:“如果我們不與當下正在發生的爭辯,也許它就永遠不會改變了。”因為,當我們的心靈與頭腦都打開時,我們就肯定會看到這個世界中的巨大苦難、痛苦以及衝突。當我們面對這樣的真相時,如果我們不說“這不應該發生”,就簡直像是對人的一種侮辱。
但是,一旦我們說某事不應該發生時,我們就已經將自己鎖進了一個極其狹窄的心智裝置中,它在那裡幾乎沒有什麼選擇。當我們真的可以如是地去看,無論好壞,那麼,我們就會擁有所有的選擇,我們就可以以一種睿智而充滿愛意的方式去迴應生活。它並不意味著我們只是對自己說,“就是如此”,而後什麼也不做。當我們可以看到實相,並且如是地與實相在一起時,它為我們提供了許多創造性的迴應方式、許多新的去看待實相併且投身於實相中的方式,這些方式不是基於分離、否認或試圖控制的,相反,它們源自人心,源自愛、慈悲以及智慧。
這同樣也適用於過去。當我們不再相信我們過去的某些事情不該發生時,我們最終開始放下,而不是假裝那些痛苦的時刻沒有發生,那麼,我們就是在敞開,在與過去建立一個創造性的關係,我們有能力去擁抱過去所發生的每一件事,哪怕是非常痛苦的那些事情。因為,畢竟每一件事情都在幫助我們到達這個片刻,到達當下、現在。而只有在這個片刻、當下,我們才有能力醒過來,給痛苦一個終結,就是這個時刻讓發生在過去的一切變得如此值得。就是在這個時刻,我們可以終結痛苦,就是在這個時刻,我們可以從過去、現在和未來的所有故事中醒過來。
為了醒過來,我們必須要了解這三種傾向——試圖控制、要求以及抗拒如是實相——是如何在我們的生活中助長苦難的。就某種程度而言,我們必須去找到那個能力,讓我們真的願意去看到真相,在這個時刻,我們不再試圖去控制或是要求,因為,是真相將我們帶離苦難。是真相允許我們從深陷的小我意識狀態轉而進入到一個全新的不同的意識狀態,這個狀態更加自由,更加有內涵,並且有著無限的創造性。在小我中,我們的選擇非常有限,而它們以前都已經被試過了,並且所有小我的解決方案都以失敗而告終。如果你想知道它們是不是都失敗了,只要打開電視機,讀一讀報紙就會明白。仍然有戰爭,仍然有殘酷,到處都有人不開放、沒有愛、不彼此支持。很清楚的一點是,這個世界需要有不同的東西了。正如我們所見到的,一而再再而三地重複著同樣的事情卻期待著不同的結果,確實是一種瘋狂。而從很多方面來看,這正是我們在這個世界生活的方式。
世代苦難的黏稠本性
現在,我想介紹另一種不同的苦難,一種很難解除的苦難。在多年的教學過程中,我已經注意到有一種特殊形態的苦難,它非常黏稠、廣泛,而且通常會讓你很難找到出路,我稱之為“世代苦難”。世代苦難的概念基於我們每個人都屬於某個家族系統的事實,而這個家族系統可以一直追溯到比我們的想象還要久遠的時候,甚至一直追溯到原始人類——我們的祖先那裡。我們實際上是許許多多世代造就的產物。我們每一個家族系統都充滿著巨大的美麗與良善。同時,我們也知道,在這些系統裡也攜帶著我們稱之為“世代痛苦”或“世代苦難”的東西,這實際上是我們在無意識中世代相傳的能量。
如果你仔細看看某個特定家族系統的話,你會看到在這個家族的傳承裡,有一種將痛苦傳遞下去的傾向。舉例來說,那些喜歡因憤怒或抑鬱而受苦的父母往往傾向於生出同樣因此而受苦的孩子,而這些孩子又會再生出同樣的孩子,如此繼續。世代苦難非常陰險,隨著時間流逝,它會越來越深地嵌入到一個家族中,並且形成大部分人所經驗到的痛苦。
有趣的是,你需要注意到世代苦難並不是個人化的。換言之,它更像是一家人之間相互傳染的病毒一樣,一個家庭感染了這種痛苦的方式之後就會將它傳遞下去,傳給未來的世代,就像是流感或感冒那樣。當你生下來時,你甚至什麼也不知道就被傳遞了這份世代苦難。作為迴應,你會抱怨,認為它很可怕,或者是一直抗拒它。但是,你如果這樣做的話,就會發現你對這個苦難的否認或抱怨只會使之更深地沉入你存在的本體之中。
當你開始認出這種世代的苦難是如何操縱著你的人生,當你看到你特定的受苦方式類似於你家中其他成員的受苦方式,它會幫助你打開你的心靈與頭腦。在這個更寬廣的視角,你實際上可以開始放下責難,並看到那些將這個苦難通過世代的鏈條傳遞給你的人們,他們自己正在經受著這個苦難並且尚未意識到發生的一切。這個苦難只是來到他們面前,以他們所做的事情顯化出來,而後,他們又毫不知情地將它傳遞給下一代。
我們一生中那些最深的痛苦與創傷就來自於這個世代苦難。當人們認同於一個困苦的情緒,如憤怒、煩躁、暴怒,或是怨恨時,我常常會問他們:“這種情緒提醒你想起你父母親中的哪一位,你的母親還是父親?”通常,當他們觸碰到自己最深的情緒傷痛時,他們會立即指出它是來自於父母親的哪一方。當你可以清楚地看到這一點時,你會看到你的父親或母親,或是你的叔叔舅舅或姑姑姨姨們實際上與你有著同樣的傷痛,是他們將它表現出來並傳遞給你,而他們的父母也是通過同樣的方式傳遞給他們的。
最終,這個能量傳給你了,你就成為這個世代苦難的前線戰士。你很容易變得充滿怨恨或是指責別人將這個痛苦傳給了自己,但是,當你真的看到它的本質時,你會看到它並不是個人恩怨,哪怕它給你的感覺是非常個人的,它所呈現出來的方式也是非常個人化的,但是,這個痛苦本身,這個苦難本身真的不是你。它是被無意識地從一個人傳給下一個人的,從這一代傳給下一代。當然,它被傳遞時總會讓人極其痛苦,有時候甚至是以極其暴力的形式,因為當它顯化在你以及你家人身上時,它看起來就是針對你這個目標而來的。但是,如果你可以避免完全迷失在憤怒或怨恨中——儘管從一個相對的角度來說,迷失是可以被理解的——如果你可以收起你的評判一會兒,就會看到,你所感覺到的痛苦中的很大一部分是來自你家庭其他成員的痛苦,而它不一定非得是你的痛苦。
當你可以感覺到並且認出你內在這個深深的痛苦時,你會看到指責家裡的其他人並不是解決方案;當你感到自己正急著要指責時,要記住你的家族也活在同樣的痛苦中。極有可能的是,他們從來都沒有想象過它是來自於家族的。他們可能會將它看做是個人恩怨,因此他們的唯一選擇就是將它表現出來。當你開始看到這個代代相傳的長長的痛苦之鏈,你意識到,此時此地,你可以覺知到它是如何起作用的時候,你就有機會讓它終結。
解除痛苦的過程不是容易的、好玩的或是很令人享受的,但是,它確實意味著強烈地改變你對痛苦的看法。當我們開始變得有意識或是更能覺知到痛苦時,往往,這個痛苦也會在一段時間裡被誇大。它就像是我們開始從某種情緒的麻木中出來,當我們開始直接連接到痛苦時,我們也許會發現自己正在怨恨或是抱怨他人。但是,我們越是向外看,越是怨恨、指責他人或特定的生活情景,我們就越會變得無意識,而更多的痛苦和苦難就越會更深地進入我們的身心繫統。當這個痛苦在我們裡面被埋藏得越深,它就越會被傳遞給我們所愛的人——我們的孩子、朋友、家人,等等。儘管很痛苦,我們還是有一個寶貴的機會可以看到,通過我們自己的覺知以及直接面對痛苦的方式,我們最終可以讓痛苦終結。
即便是痛苦和苦難可以世代相傳,就我們看來,它也只能在我們的心智結構裡面——通過相信我們自己是分離的,通過指責與責難的想法——得以維繫。要想終結痛苦,就要真正看到我們心智中所有的運作方式,即,它們是如何用習慣性的思維模式來維繫痛苦的。當我們開始理解痛苦的肇因,即:一切痛苦都是基於我們以不同的方式假想自己是分離和不同的,此時,我們就開始了覺醒和轉變的過程,從不快樂走向快樂。我們也開始認識到,即便我們已經擁有了從我們的家族系統中傳遞下來的苦難,即便我們一輩子都活在這些將我們引向痛苦的心智構造中,我們實際上還是相當幸運的,我們有能力給這種痛苦一個終結,只要我們覺知到它就行了。
直面苦難通常是非常痛苦的,尤其是當我們剛開始去面對的時候。這就像是你的肢體因為血流不暢而變得麻木一樣,當血液開始流動時,肢體會疼一陣子。當血液流經血管,生命重新回到這個肢體中時,你會有一種針扎般的感覺,這也是醒過來的一部分,是從頭腦的夢幻中走出來的一個部分。但是,我們這樣做也是有重大意義的,我們允許自己走過這個解除麻木的過程,從我們頭腦的假想中走出來,這很關鍵,不單為我們自己,同樣,我們也能夠停止因我們的無意識行為而帶給他人的痛苦。那時,我們就會成為解決人類苦難的方法中的一部分。只要我們還在我們的小我中昏睡,我們就真的對己對人都無益。當我們從小我的意識狀態中醒過來時,我們所受的苦就會越來越少,而當我們更少地受苦時,我們也會減少給周圍的世界帶來痛苦的機會。這是我們所能夠給予世界的一份禮物,也是這個世界很樂於接受的一份禮物。正如我們都希望趨樂避苦一樣,所有眾生都是如此。我們每個人都有機會在自己的生命中停止受苦,並且幫助所有人停止受苦。
第三章 從小我的催眠中醒來
99%的人活在小我意識狀態的催眠之中,呼吸於其中,但是,也正是這個催眠,讓我們極力渴望要從中逃脫。
如果我們真的要說清有關受苦的所有問題,以及我們對自由、愛和連結的欲求和渴望,那麼,我們就需要學會看清我們的心智。正如我們所見,當我們開始去看心智的本性時——就在思考過程本身——我們就可以看到思考是如何創造出分離感與隔絕感的。通過仔細探尋,我們會發現,認同的過程——即我們的痛苦之根——始於念頭本身。念頭是象徵性的,一個念頭並不是一樣東西,它並不實際存在,它是個抽象物。一個念頭至多隻是對我們的感覺所吸納的東西的一種描述而已。況且,從很小的年紀開始,我們就被教育說,我們是我們所以為的自己。但是,就這一點還有另一個層面,也就是說我們喜歡相信我們是別人所認為的樣子。我們從我們的父母、朋友、社會、老師、兄弟姐妹,以及每一個給我們意見回饋的人那裡獲得了對於自己的看法。
其中的困難及問題就在於,我們常常發現自己的形象是相互衝突的,因為別人和我們對彼此的看法及想法往往不同。在某一刻,我們可能對自己有一個這樣的看法:我是一個有價值、有愛心並且很快樂的人,但是幾分鐘或一個小時之後,我們的自我形象就會急劇地改變。突然間,我們可能會決定說,我們是一個可怕的人,因為有人對我們很挑剔,說了一些不太友善的話,或是告訴我們說他們不再愛我們了。我們對自己的看法會讓我們感覺到很沒有安全感,因為它變化得如此之快,且常常掌握在別人手中。我們因此而受苦,因為別人的意見可以很容易地觸發我們的憤怒、悲傷,甚至抑鬱。我們的自我感總是曇花一現,它並不如我們所想象的那樣結實,圍繞它而產生的困惑也是人類苦難最大的起因。要說明人類苦難的兩難困境,需要我們更加仔細地去看清楚我們的頭腦是如何創造出這種不斷變化的自我感的。
對於許多人來說,我們也許並不是自己所認為的那個人——這個想法,具有很大的革命性。這個發現會讓我們自然而然地在心中升起一個更大的問題:我們是我們的頭腦嗎?我們頭腦裡的想法有沒有可能認識我們、形容我們或者界定我們呢?當我們開始清楚地去看我們的經驗時,我們會看到至少有兩種現象在進行:其一是我們頭腦的運動,包括所有的描述、自我形象、想法、信念以及時時刻刻升起的看法;另一個現象是我們頭腦中的覺知。我們很少考慮頭腦的覺知,那是頭腦升起和退去的空間。
頭腦有一個非常強大的能力就是將覺知放入催眠之中,很快,我們就會發現自己迷失在那場催眠之中了。確切地說,這個催眠就是我們稱之為“小我意識”的東西,它是我們信念的產物,這個關於我們是誰的信念形成了小我的結構。小我什麼也不是,它只是我們關於自己的信念、想法以及形象,它實際上完全是假想的東西。
請注意一下,當你去睡覺,而你的頭腦不再想著你是誰時,你的自我感會怎樣?當你躺在床上昏昏欲睡的時候,你的信念、想法、意見,以及你頭腦中的這個世界會發生些什麼?當你的頭腦在休息時,它所假想的種種投射都不存在了。當你去睡覺的時候,你頭腦中的所有假想都停止了,至少在你開始做夢前是如此。在深度睡眠的狀態中,你所體驗到的是巨大的平和。我們稱它為“睡覺”,我們稱它為“休息”,而這對於我們的生存來說是絕對至關重要的。如果我們沒有足夠的睡眠,我們最終會變得有點兒瘋狂;如果我們睡不夠的話,如果我們不允許我們的頭腦進入一個深度的平和休息的狀態,讓它什麼也不想的話,我們甚至會死去。
這是很諷刺的,因為我們以為自己以某種方式控制了頭腦,然後平和、安寧及自由就會來。我們簡單地認為,只要有了正確的思想、正確的理念、正確的信念,我們就可以找到平和的鑰匙,並從此開始與它們友好地相處。但是,我們的歷史,我們成百上千甚至幾萬年的歷史所展現給我們的是,我們沒能拯救我們自己。我們的想法無法將我們從憤怒、苦澀及暴力中拯救出來,它們也沒能將我們從戰爭、饑荒與破壞中拯救出來。假如說我們的歷史——思想的歷史、理念的歷史——給我們昭示過什麼的話,那就是:思想解救不了人類,思想解救不了世界,必須有些別的什麼來替代那些哪怕是我們所想象出來的最偉大的理念。相反,我們必須從自己的頭腦開始下手。如果我們不從自己的頭腦開始的話,那麼,我們的頭腦就會跳出來不停地將它自己投射到我們對生活的看法之中,而我們又將迷失在另一場夢幻和另一場催眠之中了。
小我的催眠
一旦我們被這種催眠的狀態所俘獲,我們就被關進了機械而充滿約束的頭腦運動中。每個人都知道被抓進這種小我催眠狀態時是什麼樣子:我們體驗到的將是巨大的挫敗和不滿。我們感覺挫敗的部分原因是小我對於這份潛在的不滿真的無能為力,因為小我本身就只是念頭的機械運動而已,它無法表達任何真實的創意。我們的小我基本上是過去的記憶在當下時刻對自己的表達。我的意思是指,小我只是我們的制約模式在此時此刻的展現,它反映在我們的思考、行動及反應中。在小我的意識狀態中,我們真的不如我們想象的那樣能擁有多少選擇或意志力。
在更深的直覺層面,我們都知道這一點。因為如果我們擁有自己所認為的選擇,我們將能很輕易地選擇開心與平和,一個人只要沒發瘋,他就不會做出其他選擇。況且,即便是我們相信自己真的擁有這份選擇的力量,生活還是不停地讓我們看到,我們甚至無法操控自己的頭腦會去哪裡,我們無法在日常生活中堅持自己想要的方式,更不要說控制我們自己的行為或是我們周圍人的行為。我們有多少次在新年開始的時候能痛下決心改變,而改變又有多少次真的發生了呢?常見的是,哪怕我們說了自己想要去做的事情,我們卻總是始亂終棄。原因不是因為我們缺少意志力,而是因為,從小我的意識層次來看,我們並不如自己所想象的那樣擁有多少選擇的權力,而這也是小我在意識的催眠狀態中最令人挫敗的事情。
99%的人活在這個小我意識的催眠狀態之中,呼吸於其中,但是,也正是這個催眠,讓我們極力渴望著從中逃脫。哪怕我們並不知道自己到底渴望從什麼當中解脫,但是,我們都有一個不受約束和限制的慾望深深地烙在我們的心裡。我們都有著這份與生俱來的慾望,想要自由、創造、充滿愛、開放和慈悲。但是,當我們陷入小我的意識狀態時,在這個小我的催眠中,我們的選擇是非常有限的。
變形的思想
小我的意識狀態不只是一種頭腦的狀態,小我同樣會緊緊抓住情緒與感覺,也抓住某種能量特質,並隨之一起進入小我的催眠之中。我們所思考的內容會產生出許多的情緒與感覺讓我們去體驗。就某種程度而言,我們的肉體及情緒體就是我們思想的複印機。換言之,我們的身體將思想轉換成情緒與感覺,它幾乎像是把水變成酒一樣。身體能成為思想的複印機,這簡直是一個鍊金術般的奇蹟。一方面,存在著思考的內容;但是,在我們的身體裡,由我們的脖子往下,思想的升起會表現為感覺、情緒和感受。這並不是說我們所有的情緒或所有的感覺都是從思想中獲得,但是,可能至少有99%是從那裡發源的。
我們不只是被教育去認同於我們的思想內容,我們也被教育去認同於某種情緒環境。每一個人都有一種內在的環境,這使得他們感覺自己像是自己。它不一定是某種特定的正向的感覺,有些人會認同於一個非常黏稠的、沉重的苦難狀態,但是,當他們進入那個沉重的苦難狀態時,才感覺那最像是自己。每個人都有著他們各自獨特的情緒環境——就像是某種情緒的磁極一樣。我們不僅被教育要去認同我們的思想內容,我們也被教育去認同我們是如何感覺的,我們還被教育要因共同的情緒狀態而認出彼此。我們每天說著共同的語言:“我很生氣”、“我很悲傷”或者說,“他是個很憤怒的人”,或者,“她好像總是很傷心”。通過相信我們自己或他人就是這樣的,我們實際上就進入了自己所擁有的每一個感覺和每一種情緒的催眠之中。
苦難的漩渦
被催眠的特質,就是小我意識狀態的標誌。幾千年來,不同傳統中偉大的靈性導師都認識到這一點,他們也針對這個制約給出了非常深刻的教導。他們都以這樣或那樣的方式指出,小我意識狀態是一場夢,它不是一個真正存在的東西,它只是在想象中存在的東西。佛陀叫它“輪迴”,他將它比喻為頭腦的輪轉,而只要我們開始認同於那個轉輪中的任何思想——任何形象、任何理念——這個認同就會將我們拖入到苦難、迷惑和緊縮的循環模式中。
我想要使用佛陀用過的另一個詞“苦難之輪”。對我而言,它就像是一個漩渦、一個能量模式,一旦我們靠近它,一旦我們買它的賬,我們就會被它抓住。這個漩渦有著它自己的重力,而它總是潛藏著不易被我們發現。這股力量並不總是顯化出來——我們並不總是陷入傷心、痛苦或憤怒之中——但是這股潛藏著的讓漩渦升起並抓住我們的力量非常強大。這個將我們吸入的漩渦,其最普遍的方式就是通過情緒的反應,像憤怒、貪婪、驕傲、憎恨、防衛以及控制的慾望(這些特質是我們情感生活的不同面向),將我們直接拖入到這個苦難的漩渦之中。
這個漩渦是如何起作用的呢?有關它的最清晰的表達存在於我們的關係領域中。我們存在於一個持續不斷的關係世界中,你所見之處、所到之處,都是關係。你所擁有的感覺實際上都包含在關係中:你的身體與周圍的環境、你的頭腦和你的意識、外在的世界與內在的世界;你每個片刻的心跳與你肺部的呼吸吐納……這是一個關係的世界。當然,我們也和周圍的人有關係,而這也是我們很容易就被拖入到悲傷與苦難的漩渦之中的原因,而一旦我們開始相信那些導致我們感覺到憤怒、貪婪、挫敗或是失控的思想,我們就被拖入到悲傷與苦難的催眠漩渦之中。當我們處在關係中,而關係中的人也被拖入這個漩渦時,衝突與誤解的循環真的就被強化了,同時,那個防禦、控制以及指責他人的需求也被強化了,而這個循環真的是很難被衝破的。關鍵是要仔細觀察你的經驗,認出是什麼想法將你拖入苦痛之中,是什麼信念喜歡把你帶入衝突。
關於這個苦難的漩渦,需要我們理解幾件重要的事情。我再一次用“漩渦”這個詞,是因為我們頭腦的催眠非常像是一個能量的渦流,它就像是一個真空吸塵器一樣,可以將你的意識非常迅速地吸進去。每時每刻,這個漩渦都潛伏在那裡,隨時可能升起來將你拖進去。那些情緒反應的負荷,如憤怒、驕傲和恐懼,同時還有小我想要控制的慾望、想要操縱權力以及要求的慾望,都會餵養那個漩渦。這些都是潛藏在我們那個小我結構裡的能量,一旦我們開始相信它們,或者為它這個誘人的特質買單,那麼,我們馬上就會發現自己被吸進這個漩渦之中了。
小我的意識狀態幾乎完全妥協於這個漩渦,你可以看到你周圍處處都是它的顯化。如果你去聽聽人們是如何互動的,就會發現在開始的一瞬間他們就已經被吸入這個漩渦之中了,你會聽到他們開始指責、責怪,或是試圖控制彼此。或者在一些更細微的地方表現出來,比如,人們可能會試圖以他們各自的觀點去說服彼此。一旦被帶到這個漩渦中,一個人可能就會進入到退縮、害怕或是索求的狀態。從小我的狀態來看,那些將我們拖入到漩渦中的很多東西,正是我們的頭腦認為很有價值的情緒特質,看到這一點,是很重要的。小我幾乎都會認為,控制別人、控制環境,當然還包括控制我們自己的生活是非常重要的。顯而易見的是,一個人總是想著對他們自己的經驗有所控制。但是,諷刺的是,你越是試圖控制生活及他人,你就越會感覺到失控。這種失控的感覺本身正是痛苦漩渦的那個旋轉的能量。你被它抓住了,一旦你被它抓進去,你就會試圖抓住更多的控制,以便從中脫身,而事實上,你卻只會讓自己越陷越深。
記住,你可以因為自己,因為你自己的思想而陷入到這個漩渦中,也可以因為關係中的糾纏而深陷其中。我們學到的很多東西,我們被示範如何在關係中相處的,正是將我們拖入這個漩渦中去的頭腦及情緒的特質。我們一輩子聽到的都是人們試圖說服對方,並使對方認為他們自己是對的;我們看到人們運用憤怒、權術和控制去操控他人;我們有時候也看到,這種操控表面上看起來似乎是有用的。當然,無論我們通過權術、操控和控制得到什麼,最終都會使我們的內在受苦並且讓自己感覺無力,與此同時,還會讓我們渴求越來越多的控制。
你自己的頭腦就是出發地
有一些方法可以讓你避免被吸入痛苦和悲傷的漩渦中去,在任何一個時刻,無論你是獨自一人還是在一個關係中,你都有機會從那個漩渦中逃開。你自己的頭腦總是最佳的出發點。我們如果沒有先處理好自己的頭腦,並且理解頭腦如何將我們拖入那個漩渦,我們就很容易會被抓住或是被吸入到苦痛之中。哪怕事情正如我們所願地進行著,最終,一切都會改變和轉換,小我終究會帶著某個原因捲土重來而讓我們受苦。到了某個點,無論事情看起來多麼順利,它還是會因為某個原因而冒出來,使我們緊張。
為什麼小我總是把我們帶入痛苦呢?真是夠奇怪的。而其中最令人好奇的一個原因就是,我們的小我實際上總得抗拒如是實相,否則的話,我們的分離感就會開始消融,我們就會從頭腦轉入到心裡,從一個我們以為自己什麼都知道的地方而進入心中非常柔軟的一個地方。從小我的觀點來看,保留某種程度的衝突是非常要緊的,這也是為什麼當我們看周圍的世界時,我們總是看到人類有那麼多的衝突。這並不是因為衝突是不可避免的,而是因為,只要我們還卡在小我的意識狀態裡,我們就會極其喜歡被拖入受苦的漩渦之中,因為小我需要這個漩渦以保持它的分離感並繼續存活下去。當你去觀察自己的頭腦時,你會留意到它總是試著讓自己分離,它是一個為自己吸引分別及衝突的專家,它總是以這樣或那樣的方式來反對某事或某人。我們越深地進入這種催眠,我們就越是不太可能相信我們也許是在催眠之中。小我在這個方面是很聰明的。這也是人類幾千年來所處的兩難境地:我們集體地被小我的催眠狀態所俘獲,因而也喜歡被苦痛與悲傷的漩渦所吸入。
縱觀歷史,只有極少數人有機會從小我的催眠中醒過來,從受苦的漩渦中衝出來的。在過去,只有極少數人以一種更深刻的方式去看待自己以及他們的頭腦。他們是過去那些偉大的人,他們感覺到一個深深的召喚,要超越小我的意識狀態。他們感覺到大多數人從自己所生存的這個意識狀態中承繼了苦難。由於某種原因,他們被迫帶著足夠的驅動力來超越它,並且成功了。今天,同樣的邀請,同樣的渴望以及同樣的需求在召喚著我們所有人。它不再只是為神秘主義者所保留的,也不再只屬於極少數人,因為我們這個集體的存活取決於我們覺醒的意識,我們要從這個分離和隔絕的夢幻中醒過來。
覺醒的平凡本性
在旅行的時候,我遇到一些像你我這樣的人——非常平凡的人——他們被召喚著去探索他們自己的心靈和頭腦,期望從我們所體驗到的困惑與苦痛中找到一個答案。儘管他們並不像過去那樣被稱為神秘主義者,他們也不是和尚或尼姑,也不是行僧或是棄俗者,但無論如何,他們還是感覺到,也表達著這份非常真實的靈性轉化的渴望。他們過著正常且普通的生活——去上班並養育孩子——而我所發現的是,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從這個小我的催眠狀態中醒過來。我們緊抓著我們的信念、意見和觀念而使得我們處在這種痛苦的狀態,然而越來越多的人想要從中醒過來。
對每一個人來說,哪怕想一想這種可能性——我們可以放下自己的觀念、信念和意見——都會帶來很多的抵抗和恐懼。這實際上相當具有威脅性:沒有了我的信念,我會是誰呢?如果我不緊抓著我自己的意見,那我會是誰呢?如果我不去別人或是外在的環境裡尋求我所渴望的幸福與自由,那我會是誰呢?如果我深入到意識的核心,我會是誰呢?如果我深入內心,不再是某種理念,不再是我所假想的東西,而是允許內在最深層面的東西發生,那我會是誰呢?
靈性的覺醒,除了是從小我意識狀態中醒過來以外什麼也不是,但是縱觀古今,人們都認為它只為極少數人而準備,要從痛苦中解脫是極其困難的。這些有關困難或解脫者很稀有的想法,說到底也是我們頭腦裡的想法,這也許正是為什麼少有人走上意識蛻變之路的最大的理由吧。如果我們看得再仔細一點,這些靈性覺醒是多麼稀有,只有非常少的人能夠真的覺醒的想法,其實只是我們頭腦中的信念而已。蛻變和覺醒是人人皆可的。如果我們執著於這個想法,認為覺醒是不可能的,那麼,我們實際上就是關閉了這種可能性。
一旦我們開始轉變自己現有的觀念,我們就從自己固有的方式裡走出來了,就會開啟一道通向真實自我的大門。我們都有這樣一份對幸福與自由的渴望。在我們的心中,沒有人想要受苦。當我們將內心敞開,我們會很清楚地看到,沒有人想要給別人製造痛苦。
小我對痛苦和掙扎的上癮
不要搞錯了:小我對痛苦上癮,也對掙紮上癮。實際上,從某個角度來講,小我喜歡通過痛苦和掙扎與你進行連結。當你與某人——個朋友或是陌生人——有一個對話,而他們告訴你,他們人生中發生過的最精彩、最美妙的事情,你有可能會有興趣,也可能會去聽,你甚至還會和他們一起歡慶。但是,如果同樣的人告訴你在他們身上發生過的糟糕的或恐怖的事情,你也許會像大多數人一樣,想要聽得更真切一點,你會像是被拖入此人內心世界了一樣。這很說明問題,小我喜歡與痛苦連結,而不是與幸福連結。
我並不是說,在小我的意識狀態裡就完全沒有快樂和幸福;當然有,即便是在小我裡面,我們還是可以,也的確會在某些時刻體驗到幸福、喜悅,以及相對的平和。所以說,被小我的想象抓住也不全都是糟糕的。如果它全都是糟糕的,那就沒有人會長時間地被抓住。被小我所引導而產生的體驗既是好的也是壞的,這也是其中的挑戰。有時你非常接受生活,而有時你又非常抗拒生活。這種接受與抗拒、推開與拽入、“我愛”與“我恨”之間的來來回回,使得我們的意識被小我抓獲,而正是這一點使得我們如此熱衷於被苦難的漩渦所吸入。
我們的內在都有覺醒的種子。這個覺醒不是要求你完全地從頭腦或是小我中掙脫出來,這個需要去除它的想法本身就屬於頭腦,屬於小我,因為頭腦和小我讓生活分裂。我現在所說的完全不是分裂。你只是被邀請從一個催眠狀態中醒過來。你越是不再想要將你的頭腦推開,就越容易從其中醒來。你的頭腦所遇到的苦難、挫敗和衝突,正是那些將你的頭腦限制在狹隘的觀點中的東西。這與你為什麼處在衝突中沒有關係,與你否認什麼也沒有關係,它與你內在掙扎著要改變的也沒有關係。唯一的事實就是,你的掙扎肯定無法讓你的意識從這種有限的狀態中醒過來。
放下你與如是實相的爭辯
有時候,當事情變得足夠糟糕,當這份苦難足夠深重時,整個小我之輪就會停止轉動。當你認同於你頭腦中受束縛的想法,隨之而來的就是那些長期的痛苦反應,這會變得太過痛苦。然後,這個漩渦就停止了,當你正處在一個巨大無比的悲慟之中,正處在一個劇烈無比的煩惱與苦痛之中,有些不一樣的東西就很容易被你悄然地感知。在那個時刻,你會感覺到一份和平與自由,它會告訴你沒有什麼真的需要去改變。你不需要去與你自己抗爭,而正好相反,你所需要的,就只是一個去質疑你頭腦中的結論的意願,一個放鬆的意願。不是試著去改變當下,而是讓當下如它本來的樣子,哪怕你的頭腦會告訴你許多理由讓你去抗拒,但是,無論如何你要試著不去抗拒。
當你放下你與如是實相的爭辯時會發生什麼呢?無論你感覺如何,無論你感覺良好還是焦慮,感覺開心還是難過,衝突還是自由,就只是隨順它。像做實驗一樣地去看看當你停止與自己起衝突的時候會發生什麼。當你放下衝突,哪怕只是一小會兒,只是一個自然的停止。當你不再與自己起衝突時,當你不再想著要反對任何事情時,你就完全進入了當下,進入到了這個片刻。你將會體驗到的就是平和與定靜——種很深的內在寧靜。在那個時候,你體驗到的是意識的另一個維度,一個超越小我及其活動的維度。
很多人以為,意識的這個維度——平和、定靜和美好——是你必須通過努力才能獲得的,即,它是很遙遠的,是你必須以某種方式去贏取的。但是,所有這些結論都只是你頭腦中的想法而已,所以,你可以選擇不再抓住更多的想法。你可以去敞開自己,並接受這種狀態,在這個狀態裡,你沒有結論,你的頭腦開闊,你的意識自在放鬆;在那裡,你開始可以觸及一種全新的意識維度,而這種意識就是平和。這是一份邀請,邀請你只是作為這個意識而存在,並且在這個意識中行動。一旦你品嚐過這份定靜、這份平和,那麼,小我就會站出來強烈地反對它。而後,苦難的漩渦就會更容易被看到。有些時候你可能會進入無意識,你也許不可能總是看到小我試著用不同的想法來劫持你,但是,即便如此,只要你有一刻停下來,看到這個模式,那麼,就會有一條縫隙為你開啟。這是一道通向另一種可能性的門、一種去體驗你一直嚮往的平和與幸福的門,哪怕那時候的你正處在衝突之中。
在最艱難的時刻亦可找到自由
在我二十幾歲的時候,有過一條很美的狗。我想你們有些人也一定有過深愛的寵物。我這條狗非常棒,它一直是個好夥伴,我走到哪裡它就跟到哪裡,無論我去哪個房間,它也跟著去,我要是開車,它也是個伴兒。幾乎在所有的時間裡我們都在一起。後來,它慢慢地得了某種癲癇症,我得帶它去看獸醫。他們試著為它進行藥物治療,但問題是,給多少藥還是不給藥像是一門藝術。我們那會兒還只是剛剛試著給它治療,而幾周以後,我回家時發現,它已經到了癲癇症的中期了。後來,病症不斷地發展以至於無藥可救。最後,它不得不結束了生命。這是我一生中最難過的時候。此前,我在我的人生中經歷過某種程度的哀傷。我的祖輩們以及朋友們都曾去世,有些時候,是我很親近的人去世了,但是,我還從來沒有像失去這個不可思議的夥伴這樣地受到影響。我發現我自己處在深深的悲痛中,這份悲痛讓我幾乎無法理解,因為我此前還從來沒有體驗過。
某天的下午,幾個朋友、家人和我去後院為小狗作最後的告別。我把小狗的項圈以及幾樣它的東西放在一個盒子裡,我寫了我想要對它說的話,然後,我開始去讀這份悼詞,我開始流淚,眼淚就是那樣湧出我的眼睛。這個悲傷當時是如此的巨大,以至於我決定讓自己完全沉浸其中,我完全地進入了這份悲痛與哀傷的深井之中。我一直在哭啊哭,但同時又繼續念我的悼詞。然後,非常神奇的事情發生了,那是一種我從來沒有體驗過的感覺:就在巨大的哀傷與難過之中,就在胸口的正中心,有一道非常小的針孔般的亮光。而就在這道針孔般的亮光的中間,有一個微笑。我幾乎可以實在地在我的腦海裡看見,在那個針孔般微小的亮光裡的微笑。
一開始的時候,它只是這個無限巨大的哀傷與悲痛中的一個小點,但是,當我繼續哭泣時,當我繼續讀著悼詞,這個開心的小點就開始擴大。幾分鐘以後,這個開心的小點已經無限擴大並變得巨大無比了,這真是一個非常奇怪而矛盾的體驗。一方面,我完全陷入到深度的哀傷和難過的狀態中,但是,就在同一時刻,那裡卻有著一份我從來沒有體驗過的更大的幸福及更大的安詳的感覺存在著。
這是我所經歷過的最最深刻的體驗,它所揭示給我的是,即便是處在最深的黑暗狀態,即便是在蒙受最巨大的損失,承受著深重哀傷或是處於極度的抑鬱狀態中,我們仍然可以找到一些幸福與安詳,只要我們真的向那些情感敞開,只要我們真的放下我們的抗拒,只要我們完全地試著去包容這些痛苦的體驗,只要我們終於允許它們在那裡,允許它們如它們所願地那樣變得無力承受。當我們深深地放下的時候,當我們真的決定停止掙扎的時候,平和與幸福就升起來了。
這個故事我已經講過很多次了,而我也已經收到很多信件和卡片,人們在信中跟我分享了類似的體驗。我收到過一個人的來信,她已經迷失在很深的抑鬱裡好幾十年了,直到有一天,她決定停止——停止掙扎,停止想要將它推開的企圖,同時也停止沉溺其中,停止去餵養它——只是簡單地停止。在那個停止的時刻,有些不曾預料的事情發生了:相反的情況展現出來。當她全然地去與那份抑鬱相遇的時候,那份抑鬱有多深,現在所升起的這份安詳就有多深。這並不像是抑鬱走開並且永遠消失了,而是,它開始與一個絕對安詳的狀態共存了。當抑鬱與一種安詳的狀態共存時,一個人就再也不會無力承受了。隨著時間流逝,至少對於這個人來說,抑鬱開始減退了。這就像是,抑鬱可以向某個東西投降,它可以放下自己而進入安詳了。
在困苦中找到安詳並不是大多數人都體驗過的事,因為他們還沒有真的停止去抓住或是推開某種思想或感情特質。如果你完全臣服於那個情緒或是想法,你將看到那裡有一個邀請,邀請你從你認同的想法以及整個情緒環境中醒過來。真的有一種方法可以讓你停下來。實情是,這個已然存在的全新的意識狀態,以及你當下正在體驗的每個部分之中已經包含了絕對的定靜和絕對的自在。所以,真的沒有地方要去,也沒有東西要去追尋。掙扎只會讓我們在那個我們試圖逃離的東西里面越陷越深。理解小我意識的這一點是非常重要的:我們越是辛苦地想要逃離,我們就會將自己埋得更深。
這個邀請很簡單:放下對頭腦的沉溺,認識到它沒有你要的答案,而它也沒有我們作為一個集體所要的答案。之後,我們就可以開始在我們的內在以及彼此之間停止這種瘋狂,認識到我們深刻的本然的天性,在其中找到安詳與幸福,而它不單隻為我們而存在,它是整個人類的禮物。因為,當我們有可能成為任何人或是每一個人的時候,我們也在為每一個人貢獻著我們的良善。當我們可以從我們的定靜處——個先於頭腦而存在的地方——與自己連結時,我們也可以在同樣的地方與每一個人連結。起初,與人連結而不被拖回到那個小我的頭腦中,或是回到小我的意識裡,或是回到受苦的漩渦裡,這似乎是相當困難的,但是,如果你只是簡單地守持住這個意念,它一定會發生——或許是瞬間即現,或許是一點一點地。
這裡真的沒什麼可學的。覺醒實際上是一個去除模仿行為的過程。重要的是我們的行為源自哪裡,我們與哪裡連結。當我們與我們真實的靈性本質相連時,這種連結的品質就得以轉化了。然後,我們對彼此所說的話就會帶著一種完全不同的感覺。那時候我們變成了祥和的表達,而非這個充滿著相互分離的世界的瘋狂表達。這個啟示始於,你認出你不是你的頭腦,你不是你的小我,你也不是你的人格。實際上,你是一個廣闊得多的東西。
第四章 放下掙扎
你所需要做的一切就只是去注意到,你的內在有一個沒有掙扎的地方。
既然我們在小我意識狀態中的沉溺是造成我們所有痛苦的最根本的原因,轉換意識就成為走向解脫最根本的事情。我們必須醒過來,進入我們本質的狀態,知道我們真正是誰。為此,最重要的是做好基礎工作,好讓覺醒自然地生髮。首先,我們必須看到,通常的小我意識就是我們喜歡處於的掙扎的狀態。我這裡所說的掙扎倒不一定是那種很黏稠的、令人喘不過氣來的掙扎、那些人生中很強烈的痛苦時刻,當然,掙扎有時候也包括這些。我所指的是那些更細微的掙扎。但是你無法讓某人停止掙扎,你只能說:“好,掙扎是你問題的很大一部分,所以,你需要做的就是放下掙扎。”如此,當我們看到我們在掙扎的時候,下一步,我們就必須去理解為什麼我們要掙扎,為什麼我們試圖與實相抗爭。因為,歸根結底,我們的掙扎是與過去所發生的、當下所發生的,以及將來要發生的實相進行抗爭。
當我們掙扎時,我們在自己的經驗中製造了一種小我的意識狀態,它的本質是:緊縮。“緊縮”就是一種狹隘化。當你在你的身體裡感覺到緊縮時,無論是在你胃部還是心臟或是頭部,你會經驗到一種收縮、一種向內的擠壓。當它們收縮的時候,我們實際上是在從整體以及一種完整感中被拽出來,進入了一種渺小和分離的感覺中。
為了停留在小我的意識狀態中,我們必須掙扎,這也是為什麼你看看周圍的世界,處處可見掙扎。我們之所以掙扎並維持小我狀態,原因是,它可以讓我們活在一種彷彿一切盡在掌控,或是感覺我們與周圍的世界相分離的狀態之中。然而,最終的結果證明,這無法令人滿足,它並沒有提供舒適及安全,而是讓我們過多地停留在已知及無風險之中,而無法進入未知的領域。
所以,在所有層面都存在著掙扎,無論是在工作中、政治中、家庭中,甚至是在我們的友誼中,常常有著某些掙扎的因素。掙扎是一種感覺,是當我們試圖要反對什麼東西時的一種緊張感。它可能意味著與另一個人、另一個機構的對立,但它常常也是我們內在的對立,我們內在的某些部分反對另外一部分,這就是那個試圖想成為我們希望成為的人的掙扎。一旦我們的頭腦裡有了這樣的分裂,我們就開始掙紮了,而只要我們在掙扎,我們的意識就很難從小我的狀態轉換到一種更自然、更開闊或是更完整的狀態中。
這個自然的、開闊的狀態實際上可以用另一個詞來形容,那就是“靈性”。儘管這個詞已經被濫用了,但它的本質是指意識的無限擴展,而我們所有人都具備這種可能。歸根結底,什麼是靈性呢?它不是你可見的東西,也不是你能抓住的,更不是你可以觸碰的。換一種說法,它就是那個“醒著的空無”。我尤其喜歡的一個術語是《聖經》中所說的“聖靈”,對我而言,靈性恰如幽靈——不是因為它嚇人,而是因為它是看不見抓不著的,你無法真正去定義它。一個幽靈就是一個不存在的存在,而靈性亦如此——個醒著的無物,一個醒著的意識的擴展。相反,小我的意識狀態無外乎是靈性的狹隘化,是這個無限開闊狀態的緊縮。當那個靈性的意識緊縮並狹隘化時,人們最終就會感覺到分離。
通過掙扎、奮鬥,我們的意識會被減縮。真正能夠激勵我們大家的,實際上對我們來說是最自然的,是開放、平和、愛以及怡然。這些品質完全是靈性的自然品性。當我們覺察我們靈性的本質、覺察我們非分離的、非某某人的本質時,這些品質就會從我們的內在升起,而後,愛就會非常自然地流動起來了。
我還記得當我開始懷著對真理的渴望,渴望結束這份掙扎而感覺到完整而圓滿時,對我而言,問題來來回回地就在於:“什麼是真的?什麼是真實?”就某種程度而言,我憑直覺認為,如果我可以找到什麼是真的、什麼是真實,我就可以感受清明,並且讓我的人生得到解脫,真相可以讓我打開我的心從而使自己獲得自由。但是,即便是我在追求那份開放和自由,我用來追尋的方式卻是通過掙扎本身。那時候,我並不知道我在掙扎,但我確實在掙扎。我所遇到的大部分人,他們都在追尋幸福、自由或是解脫,但實際上他們都是通過一種無意識的掙扎方式在追尋。當我開始覺察到自己這份對自由的需求時,當我的內在對此更有意識時,我開始花更多時間在靜坐上。那時候的我讀了很多關於自由和解脫的書,而它們似乎都在說著同樣的事:“你需要安靜。你需要讓你的頭腦安靜。如果你無法讓你的頭腦安靜,你就無法超越你的頭腦而看見。”所以,我就花了很多很多的時間去安安靜靜地坐著,試圖讓我的頭腦平靜下來。問題就在於,那種試圖當中包含了巨大的努力。我曾花了很多年的時間去努力掙扎,就是為了超越我的頭腦。
我想,這種做法實際上相當普遍,不僅是靈性圈子裡那些做很多靜心的人,在日常生活中也同樣如此。許多人試圖平息他們頭腦中的波瀾或是平息他們的情緒,而在試圖這樣做的過程中,他們的內在已經有了緊張,有了一份掙扎。這會是一件讓人感覺非常挫敗的事情,因為,我們都渴望著一種完整感和自由感,但是,我們卻試圖通過改變我們自己、掙扎著去轉變我們真實的樣子而達成。掙扎是一個障礙,它阻斷了我們從小我的意識狀態中醒來的通路。所以,我們怎樣才能停止掙扎?我們怎樣不與自己對抗才能達成內在的和平?
往往,人們相信,要放下這種方式肯定是一個複雜的過程,它要求我們瞭解某些特殊的知識或是資訊,會讓我們的內在經歷一些過程之類的。但實情是,終結掙扎比那個要容易得多,也顯而易見得多,只是我們沒有留意而已。真相就藏在我們的眼皮底下。它在我們四處可見的地方,只是,它很難被看見,因為我們沒有真正清楚地去看過。停止掙扎,儘管這看起來似乎是艱難的,實際卻並非如此。是什麼使它看起來很難呢?是我們的自我感,我們這個“小小的我”,它在試圖不去掙扎,而只要我們以這種自我感存在,並且試圖不去掙扎,這個企圖本身就在我們的內在設置了一份緊張,一種心理和情緒上的緊縮。
放鬆、放下掙扎,它不是小我所能為的,但是,我們卻常常讓我們的小我捲入其中,並試圖讓那個放下發生。其實,說“放下掙扎”也不太對勁。你所需要做的一切就只是去注意到,在你的內在有一個沒有掙扎的地方。這樣做也意味著,想要抱持任何希望都是沒有未來的。事實上,有關未來的想法正是覺醒於我們真實本性的障礙之一。這是因為,未來讓我們一直看著其他地方而非眼下的發生。如果你問自己:“在我試著停止掙扎之前,在我試著放鬆、找到平和之前,平和是否已經在那裡了?”然後,你只要安靜一會兒,專注地去聆聽就好。我們假設自己所追尋的不是已經存在的。當然,這也是我們要去追尋它的原因:因為我們相信平和、幸福與自由不在這裡,不是已經在我們當下所在的地方、所處的時間。這個認為我們所追尋的某種圓滿的狀態不是在此時此地的假設,正是促使我們去追尋它的原因。
站在你自己的兩隻鞋裡
真正的追尋不是在明天追尋,也不是到此地以外的任何地方去追尋,它始於你對這個片刻真實本性的認識。要做到這一點,你必須像我的老師所說的那樣,“站在你自己的兩隻鞋裡”,她說這話的意思是,你得清楚地去查看你自己的體驗。停止想要擁有像別人那樣的體驗的企圖,停止追逐自由、幸福,抑或是靈性的開悟。站在你自己的鞋子裡,並且近距離地去檢查:此時此地發生了什麼?有沒有可能放下想要讓某事發生的企圖?甚至就在這個片刻,也許存在著一些苦痛、一些不開心,但是,即便它們存在,有沒有可能不再將它推開,不再試圖去除它,也不再試圖到達某個別處?
我理解,我們的本能就是要從不舒服中離開,並試著到達某個更好的地方,但是我的老師過去常說:“你需要的是向後退,而不是向前進。”向前進的步子總是向前移動,總是要試著得到你想要的,無論它是一種物質的佔有還是內在的平和。我們對前進的步子很熟悉:追尋以及更多的追尋,奮鬥以及更多的奮鬥,總是要去尋找平和、幸福、愛。而後退的步子意味著只是轉過身來,將那個向外尋找滿意的過程倒轉過來,並且仔細端詳你站立的地方,去看看你正追尋的是不是已經在你的體驗之中了。
我們不是要把掙扎帶到終點,我們也不是在試著不再掙扎。我們只是留意到有一種完全不同的意識的維度,就在這個片刻,它不是掙扎,不是怨恨,不是試圖去某個地方。你可以在你的身體裡實實在在地感覺到。你無法思考達到不掙扎的辦法,沒有所謂如何不掙扎的三步計劃。它真的只是個單一的計劃:留意到那個平和、那個掙扎的終結,實際上這個狀態一直持續著。
因此,這個過程是一種認出。我們認出:哪怕你的頭腦是混亂的,當下其實存在著平和。你也許會看到,哪怕你觸及到當下的平和,頭腦還是會因其制約而從中游離,它會試著去與這個基本的事實爭辯,說平和並不存在於你之內。比如,它會說:“我還不能夠保持平和,因為我必須做這個或者做那個,因為這個問題或那個問題還沒有得到解答,或是誰誰誰還沒有向我道歉。”小我的頭腦會找出各種各樣的理由,堅持一定要有某事發生或是要做出某些改變,你才能做到平和。但是,這正是頭腦夢幻的一部分。我們都被教育說,一定需要有些改變發生才能讓我們體驗到真正的平和與自由。
只是花一點時間去想象一下,這並不是真的,即便你相信這是真的,就只是去想象一會兒:如果你不需要去掙扎,如果你不需要花費任何努力去找到平和與幸福,那會是什麼樣子?當下會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就只是在這個片刻,花一點點時間安靜下來,看看平和與寧靜是否在你的內在?
我們確切地知道什麼?
我們掙扎的另一種方式是通過不斷產生想要知道什麼的需求而產生出來的。我們想要知道“為什麼這樣”以及“為什麼那樣”,這個怎麼做以及那個怎麼做。通過這樣的方式,頭腦彷彿一臺配備永久電池的機器一樣,它總是不斷不斷地想要知道。從很多方面來說,頭腦的這種特性也是相當自然的——有時候這個特點也是我們能生存下來的關鍵。頭腦這種對“知道”的追尋與執著也是挺好的,它可以幫助我們完成實際的任務。那也是為什麼我們要去學校學習的原因,我們由此可以追求我們的事業並且在我們所創造的這個世界中運作。有許多知識是非常有用的,但是當它進入我們的意識狀態中,當它進入我們對平和與幸福的尋找中時,我們就不得不放下這份“知道”。我們必須放下對知道的努力,因為真實的情況是,我們不知道。
你可以像做實驗一樣地問自己這個問題:“我確切地知道什麼嗎?”而不是“我99%地知道些什麼嗎?”當你問,“我自己千真萬確地知道些什麼嗎?”並且真實地去看那個在你的內在升起的東西時,首先,你所有的想法都會浮現——包括你所有的意見,你的信念,你所學的一切,你以為你所知道的一切,因為我們確實以為我們知道的東西多得不得了。但是,我們所知的一切卻無法阻止我們受苦,無論是作為個體還是作為集體來說都是如此。我們還是會不停地回到那個想要知道的需求裡面,回到頭腦的運作裡,好讓自己從人類受苦與尋覓自由的兩難困境中找到出路。我們能不能足夠誠實地去直面我們頭腦的本性,去問一問:“我真的知道些什麼嗎?”
如前文所述,頭腦所知道的一切,都只不過是象徵性的。這句話的意思是說,我們所擁有的每一個想法都只是對某個事物的象徵而已。無論那個詞語是“書本”、“樹木”,抑或“鞋子”、“襯衫”,這些都只是指向其他東西的象徵而已。當然,我們有些想法甚至連這個也做不了,它們只是指向另外的想法——有關想法的想法。
沒有所謂真實的想法
要終結掙扎的另外一個辦法是,我們可以看到對於那些我們認為自己知道的,其實自己一無所知。這真的是一大步。當我說“一大步”的時候,我的意思並不是說它很困難,而是說,它是一個大的轉變,我們開始在自己的意識中理解這個世界了。我還記得當這個轉變發生在我身上的情況。那時候,我和我的父親在一個機器商店裡工作。那時候,一天工作結束了,我下班,走向停車場,朝我的車走去。好玩的是,那時我確實沒有想什麼特別的東西,但是,突然間,我頭腦裡冒出來的一個想法是,沒有一個所謂真實的想法。
但是,這並不是一個進入我腦袋裡的想法,它更像是我說的“洞見”。一個真實的洞見並不是你頭腦裡升起的想法,一個洞見是某種你整個身體都理解並洞悉的東西。那也是為什麼當你有了一個洞見,你往往會說:“啊哈!就是這個!”它是你身體的一個反應。當你有一個普通的想法時,你不會有“啊哈!”的感覺。你日常生活中每時每刻所產生的想法實際上與你的身體是隔離的,而洞見則相反,它會涵蓋你整個的存在本體而產生出一個深刻的理解。那是一個充滿著偉大啟示的時刻,一種在智力、情感以及感覺層面的體驗。
所以,它馬上就傳遞出這樣的了悟:“天啊,沒有所謂真實的想法這回事!”這太驚人了,我馬上就開始宣告:“我得想想這事!”真的,這是一個奇怪的反應,但是,可能也並沒有所謂真實想法這回事,這看起來是如此的非理性,如此的沒來由,這怎麼可能呢?但是,當我開始去看著這個洞見時,我看到思想只是針對事物的象徵而已,它們並不是事物本身,它們只是對事物的描述。我開始看到這個事實,即:思想與實相併無任何關係,換言之,頭腦形成的結論並不是真相。這真是一件革命性的事情。在當時,對我而言它看起來真是革命性的,同時,我也看見我的任何想法都不是真實的。我確實是說“看見”,因為,在認識與啟示中都有著“看見”的特質——你突然一下子看到某些東西,那就是那個“啊哈!”“沒有所謂的真實的想法。”這些發現是多麼驚人啊!
有些想法是有用的,其他的則看起來相當無用,但無論一個想法是有用還是無用,相關還是不相關,有智慧還是沒智慧,沒有一個想法是絕對真實的。如果你覺察到沒有一個想法是絕對真實的,那麼,你就會停止在你的頭腦裡尋找真相。我們該去哪裡尋找呢?如果我們不再去我們的頭腦裡尋找真相的話,那我們要去哪裡找呢?如果我們不再去問我的思想,什麼是真的,那麼我們要向誰去問這個問題呢?如果我不認為它是真實的,我怎麼能夠找到什麼是真實的呢?
在任何一個美好的“啊哈”或是天啟的時刻,一切都靜止下來。在那個時刻,它讓你瞠目結舌。在我意識到沒有想法是真實的那個時刻,所有其他的想法都變得不相干了,它們一點意義都沒有,它們只是頭腦試著去描述的故事罷了。我們熱愛給彼此講故事,我們熱愛給自己講故事,而最終,我們的頭腦也熱愛給它自己講故事,通過我們所接收到的感官印象而給自己創造虛擬劇情。但是,如果我們允許這個想法——沒有所謂真實的想法——沉入我們存在的核心,我們就可以完成這個意識的轉換。因為,如果沒有想法是真實的,那麼,我們就不會再相信那些導致我們掙扎受苦的想法了。
進入實相的核心
幾個星期之前,我在一個電臺節目中聽到一個偉大的物理學家講話,他說,對一個科學家來說,有些事情是非常奇妙的:“你們知道,即便是在量子力學裡,理論也無法告訴我們什麼是真實的。它們只是在解釋著事物的行為,它們只是實相的象徵而已,它們並不真的是真的。”我太驚訝了!這是一位科學家,他窮其一生就是為了搞清楚那些概念,而他現在所說的是,沒有一個概念、沒有一個公式是絕對真實的。它們是有用的,是的,它們也許可以解釋這個世界的某些功能,但是,它們本身卻沒有任何真實可言。現在,如果一個科學家都可以這樣說,那麼,你和我至少可以在這個觀察中敞開,對“我們所想的並不是真實的”保持開放的態度。
但是,當你對著這個想法敞開你自己時,你很可能會感覺自己像是兩手空空一樣,頭腦似乎也不太知道要做什麼了,它會感覺自己被暴露了,變得脆弱了。極有可能發生的事是,你的頭腦從來沒有到達過如此的境地,而你可能感覺頭腦有著強烈的想要知道的慾望。那是可以的,因為,想要知道是頭腦的功能之一,它想要講故事。但是,它所講的故事與事情的真實面貌可能完全不是一回事。所以,花一小會兒時間去感覺一下你的頭腦,以及它天生想要知道、想去構思、想要講故事的慾望。哪怕我們有著最具智慧的故事,也沒有一個故事可能像實相那樣真實。
超越這份兩手空空的感覺,超越這份什麼也不知道的虛空,就會有一個更偉大的事情出現,即:實相的核心。實相的核心不只是一個將我們“帶回到山頂”的精妙的洞見,這麼說吧,它不是一個概念。實相的核心是我們所實際居住的無邊無際的空間。如果我們知道自己的思想不是絕對真實的,只是我們還在利用它們而已,如果我們是在這個無限的空間中與彼此連結,那將會如何?我們還是會進行溝通,不是嗎?我們還是會給彼此講故事,但是,當我們在給彼此講故事時,我們知道那些故事至多隻是說出了真相的輪廓,或者,我們大部分的故事甚至都無法很好地展現真相的概貌,這會不會是很具有革命性的呢?你能想象嗎?你將更少地想去抓住,抓住你的頭腦、頭腦中的下一個想法以及那個試著說服你去掙扎的想法?如果你的頭腦被解除了,會發生什麼?如果你突然間意識到幸福、平和、愛以及自由不會來自於你的頭腦,會發生什麼?
去看這個片刻,你將看到:我們生命中最看重的東西——幸福、愛、創造力、平和、喜悅、團結——哪怕我們可以運用思想來為此作參照,但是,實際上它們沒有一個是等同於思想的。我很確定,你會看到和感覺到,愛是超越“愛”這個詞的東西。說“愛”這個字,它僅僅指向一個理念。然而,它的感覺如何?當你的心被打開的時候,那個感覺是怎樣的?當你放下你的界限時,那個感覺是怎樣的?在這個當下變得親密,那個感覺是怎樣的?能夠把那個感覺放進一個理念裡嗎?當你真正地感覺到愛時,你難道不覺得那是無法用言語或思想來表達的嗎?當你感覺到這份愛時,你已然進入了實相的核心——而當你放下那個信念,不再認為我們所有的思想以及理念都是真實的時,這個實相的核心,就是你可以活在其中的空間。
靜默是覺醒生髮的土壤
在任何真實的啟示中都有一件共通的事情,即,它將震撼我們的頭腦,因為在那個片刻,我們領悟到一些不在思想之內的東西。啟示與洞見來自於別的什麼地方、別的什麼空間裡。它們來自於一個不太被我們的文化所尊重的空間——個叫做“靜默”的地方。在我們的生命中有什麼比靜默更被忽視的嗎?有什麼東西比靜默更讓我們想要逃開?我們許多人寧願執著於自己的想法、信念以及意見——它們正是讓我們與真相、實相以及生命保持距離的東西——而不是去體驗這份靜默。我們花了很多的精力想要從靜默中逃開,但靜默恰恰是覺醒生髮的土壤。它是我們從小我的意識狀態、分離的信念中轉換出來的土壤。畢竟,分離終究只是一個信念而已,它是我們的頭腦所編造出來的一個故事。
我不是說我們要試著變得安靜,或者我們必須要練習如何進入定靜。如果你真的想要變得安靜,就要允許自己去看到頭腦中所有的思想都只不過是故事而已。它們與好故事還是壞故事無關,它們也與對錯無關。我們的頭腦就是一個故事的講述者,而它使我們從那個一直都在場的靜默中游離。往往,我們的頭腦真的是一個好的故事講述者,而另外一些時候,它也真是一個蠻爛的故事講述者,但是,頭腦終究只是在講故事而已,但故事不是真的。
靜默是一個解除我們的東西,這也是為什麼我們經常從中游離的原因。社會讓我們越來越容易被噪音所佔據。上週,我在高速公路上開車,我看到一群學生從學校放學回家。他們都有手機,大約七八個人吧,而每一個人不是在打電話就是在發短信,沒有人在與他們身邊的人或是環境互動。我想:“這真是瘋狂!這是一群一起走路回家的人,可是他們卻並沒有實際的連結。”
我們被面前的靜默和當下時刻嚇到如此地步,以至於當我們在一起的時候都要讓自己變得很忙才行。我們身體上在一起卻並沒有真正在一起!我們一起走路回家,但我們卻在跟別處的人講話。我們被雙重佔據著,就是為了確保沒有真正的靜默,沒有真正的溝通。這並不是一件壞事,我不是說它不該發生。我所說的只是,如果我們看看周圍的世界,我們看到的是,我們被約束卻不能深入地傾聽,而傾聽不正是指靜默嗎?它是一個傾聽,一個深入且無言的傾聽。正如一位基督教的神秘主義者所言:“不要再告訴神你想要什麼,而是去聽聽神想要對你說些什麼。”這是很智慧的話,而它來自於一個基本的洞見,那就是,我們的頭腦不停地宣揚著自己,這終究只是另一種形式的掙扎罷了。
所以,有許多種不同的方式可以讓我們同自己以及我們的體驗抗爭,試圖去控制生活以及我們周圍的一切。我們掙扎的方式將自己鎖進小我的牢籠中。當我們開始看到頭腦只不過是一個故事講述者時,我們就會開始傾聽——不是去聽更多的想法或是更復雜的理解,而是去傾聽靜默。當你以這種方式去傾聽時,你才會看到,只有你的頭腦才有能力讓你受苦,只有你的頭腦有本事說服你去掙扎。只有你的頭腦,此外無他。那完全是一件內在的事兒,它全都發生在你的內在。
未知是我們的入口
頭腦以及那積習難改的分離感,持續不斷地在我們的生命中製造著困惑與痛苦,為了看穿它,我們必須要冒一下險,離開我們已知的而進入那未知的神秘實相之中。未知是一個隱秘之處。當我們開放自己而進入內在未知的空間時,我們也許會感覺到有些什麼被暴露無遺了,但是,事實上,未知是我們唯一的入口。我們通過知道我們不知道,而變得敏感、開放以及敞開。去承認我們不知道,並臣服於我們無法通過頭腦去了解現實的本質這一事實,可以算得上是這個世界上最謙卑的事情。認識到這一點會幫助我們開啟一條路,一條通過不知道而走向最偉大的了知的道路。
正如偉大的神秘主義者聖約翰所言:“為了來到你所不具備的知識面前,你必須走過一條你知道你不知道的道路。”我熱愛這句話,它是完全矛盾的。它就是我早先提起過的我的老師所說的“向後退的步子”:來到知識的面前不是通過知道,而是通過不知道。
一旦你到達頭腦邊界——那個最遠的邊界,你就會到達一個地方,在那裡,你再也不可能多走一步了,在那裡,你的下一個想法只會將你帶回到頭腦裡,而非超越它。當大多數人到達這個點的時候,他們要麼轉身進入自己的頭腦,要麼就是開始在這個想象的邊界周圍移動,想象著自己好像可以超越頭腦,這就是那個可以超越痛苦的入口處。
當你發現你自己處在頭腦邊緣時,當你到了那裡,意識到你再也不可能在頭腦裡面走得更深的時候,你就開始停下來了。你開始放下,你開始去擁抱這個未知。擁抱未知讓我們變得絕妙、美麗而謙卑——不是卑微,而是真正的謙卑。真正的謙卑是一種非常開放的狀態,它是一個巨大的敞開的狀態,當我們願意去認識我們的所知是多麼微乎其微時,我們的意識就開始轉變了。它開始令頭腦及小我向著自然的狀態轉變。當我說“自然”時,我意指那未經構想、未經加工或轉換的東西,那是一種無需努力去維護的東西。為了能夠終止掙扎,我們必須達到一種完全自然的意識狀態,即:不再與我們內在或外在的環境抗爭,那也就是我所說的“覺知的靈性”或“覺醒的靈性”,它是一個覺醒的空性。這聽起來也許很抽象,但是,只要將它理解為一種鮮活開放的不知道的感覺就好了。當你無法給自己下定義的時候,那你會是什麼呢?當你不進入頭腦去思索的時候,那麼,過去、現在、未來又會變成什麼呢?要感覺到這份開放與自在其實並不困難。但是,不要滿足於這稍縱即逝的存在狀態,它僅僅是一個入口而已,要完全地潛入這份開放之中,要允許自己與那份不知道的感覺親密。
在出生之前你是誰
在《託馬斯福音》裡有一段耶穌說過的精彩引言:“備受祝福的他存在於出生之前。”在這裡,耶穌指的是存在本體,他在坦言我們的真實本質,在頭腦創造出我們這區別於全體生命的形象之前,我們是什麼。實在地講,我們確實無法想象我們在出生之前到底是什麼。我們也許可以給自己編一個故事,或者說出一套理論,但這並不是耶穌所指的意思。在你是有形的之前,在你進入一個身軀之前,在你是你媽媽子宮裡的一個胎兒之前,在你的父母親在一起之前,你是什麼?
慢慢的,我們的頭腦中集合了各種各樣的關於我們是誰、我們是什麼的想法,以至於我們無法觸碰到存在的真相。即便我們大多數人都對我們存在的部分有過一點感覺,但這仍然無濟於事。我們有過一些模糊的感覺,知道我們不是自己假裝成為的那一個。當我們在假裝的時候,會有一種根深蒂固的缺失感,我們可以看出每一個自我形象的核心處都有缺陷。
我們極少對別人坦承這份不滿足感,我們害怕自己是唯一一個有此感覺的人,所以我們在心中保守著這個秘密,我們以為其他人都相當清楚他們是誰。然而,如果你真的去問人們,如果他們願意真心敞開,他們會告訴你說:“是的,我也感覺到這種不確定性。”他們會跟你分享他們也有這種感覺,認識到他們為自己創造的這個身份無法真正抓住這份感覺及其本質——關於他們到底是誰的感覺及本質;他們會承認他們也經常感覺到自己好像是在演戲。我們許多人都是這樣過著自己的人生,我們在扮演著一個我們已經學會扮演的角色,但問題就在於我們不知道要如何“不扮演”它。我們認為自己需要的是另一個角色,或是一個更好的角色。但是,那是真的嗎?如果有一個片刻我們停下來,不再扮演任何角色,而是允許我們自己成為那個未出生的我們,去觸碰那個有形之前的我們,呈現出與之前不同的我們,那將會怎樣呢?
如果你停留在這個不知道你是誰的地方,如果你抵抗得住那個想要使你的身份概念化的誘惑,你將開始觸及你內心活生生的臨在感。你會向著一個我稱之為“鮮活且孕育著的空無”而敞開,這不是一片空白或是缺乏品質的“無物”,而是帶著非凡的活力與豐足的潛能。在這裡,我們可以進入一個神秘的向度,它無法通過正常的思考或理解的路徑而到達;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我們不是自己所認為的那樣。我們所能認出的就只有我們所不是的,而我們在實相中的正是那個鮮活的、覺醒的、有意識的,作為一種純粹的潛能的存在。
通過這個純粹的潛能以及鮮活的臨在,我們來到了這個有形的世界,我們出生在這個世界裡。當我們從浩瀚的虛空進入到這個物理的維度時,我們的形體在媽媽的子宮裡發育,我們開始認同於這個形體,它只不過是一個物理的形式而已,它實際上是從這個純粹的潛能裡發展而來的一個巨大的東西。九個月之後,你從這個溫暖舒適的子宮裡出來了!這突然的降生是一個很大的驚恐,作為敞開而自由的靈性,這是一個巨大的驚恐,它會立即收縮並抓住身體,就像當你在電影院裡看電影時受到的驚嚇一樣,你會立即抓住一個人。當你剛一出生的時候,意識也會這樣做。環境有了如此大的改變,而靈性就會抓住身體,而這一刻也就是認同的開始。
我們也可能用一種全新的方式來看待這整個過程,看我們是如何經由出生而進入有形世界的。是的,我們出生的時候,有一種活生生的身心外相出現了,一種美麗的、奇妙的和難以想象的創造力被呈現出來。我們見證了靈性偽裝成一個有形的身體而得以呈現的過程,其中包含了頭腦、感覺以及情感。但是,當我們更近距離地去看時,我們會認識到,這具形體,這個肉身無論如何也不會與它的源頭——靈性——相分離。
即便是經過這個而進入有形世界,並且作為一個人而成長髮育,我們大多數人卻仍然保持著“未出生”的狀態。這個未出生的品質並不會隨著你的年齡漸長而消失。當然,人們很容易進入頭腦的催眠之中,你會相信你已經失去了自己原本的狀態,失去了你與靈性的真實合一。但是,這只是一個想法而已,它只是頭腦的一個詭計。就在這個時刻,我看到這個非凡的形體有血液在流、心臟在跳,肺在呼吸,這個形體具備思考、感覺及想象的能力。它可以去愛去恨、去質疑、去決斷,同時還具有不可思議的能力可以去感覺悲苦、傷慟及損失,它也可以去體會喜悅、平和以及深深的幸福。它幾乎毫無來由就是如此。所有這一切都來自於你的天性,是你靈性本質的一種表達。那個未顯現的則通過這個有形的肉體、頭腦以及一個非常獨特的人格結構來呈現它自身。每一個出生在這個世界的物理的形體都被賦予了一種自我感,如此,靈性才可以通過它來運作。
你是一切,同時又什麼也不是
就在這個當下,我們能不能開始去感覺一下,我們的身體、頭腦,甚至我們的人格都是我們的靈性本質用來與周圍世界連結的方式呢?也就是說,這些身體與頭腦實際上都是靈性的感覺器官。我們的物理形體只是靈性本質的載體,通過它,靈性得以體驗到它自身神秘的創造物——為之迷倒、為之震驚,為之敬畏,甚至為之困惑。靈性是一個純粹的潛能,它潛藏著一切可能的結果。從我們靈性本質的立足點來看,沒有什麼是要去避免的,沒有什麼體驗是要被厭棄的。一切事物都以它們的方式成為一個禮物,哪怕是痛苦的事物。在實相中,生命中的一切——每一個片刻,每一種體驗——都是靈性的一種表達。
有時候,我們覺得很清晰——從困惑及猶豫不決中解脫出來。當我們清楚自己是誰時,我們就會以一種清晰的方式去行動和迴應我們的生活,它是基於愛、平和、慈悲以及理解的。當我們不清晰,當我們困惑的時候,當我們對某些事情信以為真而它卻不是那樣的時候,我們會如何反應?我們很可能會迷茫,我們會不友善,甚至會變得殘忍。我們有誰從來都沒有做過不友善的事情?當我們後來回頭看的時候,我們會想,“哇!我做了些什麼?我怎麼會那樣做呢?”你為什麼會以這種方式反應?它的答案對我們每個人來說都是真實的:因為我們相信一些不真實的東西。
當靈性進入形體時,有一種潛在的可能性就是,它會令人們變得困惑。而當這樣的情況出現時,我們就會體會到負面的情緒,我們就會對它起反應。我們必須要記住的是,我們真實的靈性本質不只是美好,不只是幸福,它是一切,又什麼都不是。在我們的靈性本質之外並沒有一種什麼力量,正如神秘主義者所告訴我們的,除了神再也沒有別的東西。你所看到的每一樣東西,都是神。你所感覺到的一切,都是神的感覺。一切的一切都是。我們被告知、被制約,以為神只是指好的事物,而神、靈性等你以任何方式來稱呼的都是“好人”,而所有那些痛苦的事物都來自於其他的源頭,你叫它“魔鬼”或是“邪惡”或是“輪迴”。但是,真的說起來,這只是將這個世界分裂成一小點一小點的方式,這是一種幼稚的理解神的方式。如果我們真的想要覺醒,如果我們想要讓痛苦終結,我們必須開放我們關於神是誰、靈性是什麼的觀念。我們必須要認識到靈性是一個包容萬有的無限潛能。而我們生命中的一切都在證明,靈性的本質就是包容萬有——我們可以很清晰也可以困惑,我們可以很有愛心也可以很殘忍。我們如何行動以及如何感覺則取決於我們有多覺醒、能夠如何體驗到內在的寧靜與平和。
我記得,很多年前我和我母親有過一次談話,那時候她五十多歲。她說:“你知道嗎,當我年輕的時候,我以為當我到了五十歲的時候,我就能知道一切了,我以為我會有某些不同。但是,即使我已經有了許多的生活經驗,而且知道得更多了,可我實際上還是和從前一樣。”在那個時刻,她觸及到了一個非常深奧的真理:在我們每一個人身上,有一種一直以來都不曾改變的東西存在著。你可以就在此時感覺到它,因為它就是那個覺知,它就在此時。它就是那個正在傾聽與感覺著的,它就是那個正在思考與想象著的,它就在這個當下。即使你無法給它一個概念,但它就在那裡。它是一種你無法抓住,也不會失去的東西。那就是你:一種你絕無可能去想象,也從來不會看不見的東西。一切——你的身體、我的身體、每個人的身體,你所見到的一切,每一粒塵土,街邊每一塊被丟棄的垃圾——都只是那個被稱作靈性的純粹潛能的顯化而已。
如果你回顧自己的人生,難道不是有一種永遠保持不變的東西在那裡嗎?它是關乎你的當下的東西,也是關乎你的過去的東西,一直都不變地在那裡。看看你是否可以感覺到它,不要試圖去理解它。只是去感覺它。那個現在就在那裡,並且一直都在那裡的是什麼?
偉大的迴歸
耶穌曾經說過,“天國即在地球,而人們視若無睹。”我們被給予了這樣的想法,認為天國是一個有著偉大的平和、安詳、幸福及合一的所在。我們被給予了這樣的想法,以為我們會在未來到達這個平和安詳之地,而它高高在上,在雲彩與星星之間。似乎天堂是一個特別的所在,它只為極少數人而保留。但是在這段話裡,耶穌像其他許許多多偉大的靈性大師一樣提醒我們,這裡就是天堂,你所見到的一切萬物都是那個靈性的顯化。萬事萬物都是神的示現。當你讓自己對此敞開時,它將怎樣地改變你,你將如何在你的人生中行動?當你看著你的鄰居,如果你看到他或她只是一個像你一樣的凡夫俗子,但同時,在深深的內在,他或她又是神的示現,你將如何對他講話?你能夠同時把握這兩種實相嗎:生命的所有面向都有平凡的品質,而同時,它們又都是神性完整的表達?如果你知道它們同時是這兩者時,你能想象你將如何與它們互動嗎?
允許我們的靈性本質進入,並不意味著我們要忽略自己的身體、頭腦以及人格,但是,我們可以看到我們的身體、頭腦以及人格都是靈性的一種表達。它不是非此即彼。我們可以同時既是肉體又是靈性,就像是一個硬幣的正面與反面一樣。你會發現,唯一讓你接受你的人性並全然且不可思議地駕馭生命的,正是你內在的靈性本質。你的小我所追尋的愛只能在你的本質中找到。在外面,沒有人也沒有什麼可以給予你足夠的愛。
你內在靈性的臨在絕對是如是實相的愛人,它愛著一切如是的實相。它有意識地顯化於此,知道它將會完全地如其所是,知道我們這個頭腦作為一個工具是何其危險地愚弄著它自己。除此之外,它還是決定要投胎現身,開始這個短暫的出生——活著——死亡的旅程,只為在這整個旅程中認識到它始終如一的本質。最後,它既無所得亦無所失,唯一可能的損失就是你對如是實相關閉你的雙眼。
向內看,就在此時,就在此刻。當你向內看時,不要去搜尋任何東西。只是去看、去聽、去感覺,並且允許你自己去體驗那內在的臨在、靈性的那份通透。你也將知道耶穌所知道的,知道你在成為一個人之前就存在,甚至知道即使你不再做人了,你這個本質仍然存在。出生只是意味著你是什麼的同時又什麼也不是。當然,我們都知道,當我們外表看起來是什麼時,我們很容易忘記我們神聖的空性。但是,生命的禮物就在於,我們同時是這兩者。這真是一次偉大的迴歸。它是對我們感覺的迴歸,對我們出生的迴歸,就在此時此地,記住我們是誰。只有那時候,我們才知道如何去做真實的自己,如何不迷失於我們的頭腦之中。將你的身體及頭腦視為對你本質的表達,視為一種與他人連結的方式,同時也是一種對他人的提醒,這是一種告訴他人真正的我們是誰的方式,就這樣運用你的身體與頭腦吧。
第五章 體驗情緒的天然能量
你必須真正地沉入痛苦,甚至是放鬆地進入這個苦痛之中,以便你可以允許這個苦痛開口講話。
有一次,在我帶領的一次閉關靜修課程中,一個女人走到麥克風前說:“我感覺到我內在有著巨大無比的憤怒!哪怕是我現在坐在這個教室中,沒有人來打擾我,也沒有誰來挑釁我,我還是感覺如此的憤怒!我看著人們,發現我自己毫無理由地在評判著他們,內心感覺到自己對他們的怨恨。在人生的很多時候,我處處都感覺到自己真的非常非常生氣。”
我可以看到她的眼睛以及她的身體姿態,真是完全地讓憤怒與生氣的情緒佔據了。我說:“我不想跟你講話,我想對你的憤怒講話。”
最開始,她迷惑地看著我,她不明白我的意思,因此我又說了一遍。我說:“我想對這個憤怒的情緒說說話。告訴我,它是如何看待人生的,它是如何看待別人的。它對你人生當中那些最重要的人們的評判是什麼?”
她有些驚恐地看著我,說:“噢,不!不是那樣的!”
我說:“是的,是的,是的。我想要跟它談一談。我想要你讓憤怒發出一個聲音。不要再讓你自己與它分開,不要再試著去除掉它。就一小會兒,讓你的頭腦變成它的反映。”
慶幸的是,她有很大的勇氣。因為她受了太多的苦,她願意給自己一個機會,於是,她開始從憤怒情緒的角度來跟我講話。她所倒出來的全是她有毒害的思想與理念,以及她的頭腦對於她的人生及周圍人所得出的一些結論,而許多的結論都來自於她成長過程中那些非常非常艱難的時刻。而我一直在鼓勵她,對她說:“是的!”並且告訴她:“告訴我更多!還有!”她越來越願意讓憤怒的聲音出來講話了。當她這樣做時,所有的評判、指責以及非難全都跑出來了。而後,在她這樣說了一陣子之後,一個柔和的聲音開始出現了,那是一種非常受傷與悲痛的聲音,那是一種更多親切卻更少防衛的聲音。她實際上發出了一種痛苦的類似於在受苦的聲音。當她這樣做時,我開始真真切切地看到她為什麼會承受這麼多的苦難了。
允許你的痛苦去說話
我們的苦難由兩部分組成:其一是頭腦的部分,其二是情緒的部分。我們通常認為這兩方面是分開的,但事實上,當我們處在很深的痛苦之中時,我們通常會被情緒的體驗完全佔據,而忘記或者說忽略我們頭腦中的故事,是這個故事在製造和維繫著這份痛苦。所以,在對我們的苦難講話時,最最重要的一步就是,首先要喚起那份想要真實地去體驗的感覺、勇氣與意願,而不再試著去刪改自己的感覺。為了真正允許我們停留在情緒的深處,無論有什麼東西浮現出來,我們都必須停止對自己的評判。
我邀請你拿出一點時間——也許就半個小時——允許你自己去感覺:允許任何的感受、情感或是情緒浮現出來,而不再試著去逃避或是去“解決”它。只是讓未來將在那裡的東西浮現。感受去觸碰它的感覺,無論這個情緒是什麼樣子,你都不再試著將它推開或是對它進行任何的解釋。只是去體驗那個情緒或感受的天然能量。你也許會留意到它是在你的心裡、你的太陽神經叢裡,或是在你的腹部。看看你是否可以認出,在你身體的哪些地方有緊繃——不只是情緒所在的位置,而是你身體的哪些部分感覺到僵硬。它可能是在你的頸部、肩膀或是你的後背。苦痛以情緒的方式顯化——通常是很深的痛苦的情緒——它也會以周身緊張的方式而顯化出來。苦痛也會以某種循環往復的思維方式而顯化出來。一旦你觸碰到某個特定的情緒,開始允許你自己去傾聽那個苦痛的聲音。要做到這一點,你就不能置身於痛苦之外,要試著去給它一個解釋或是去解決它;你必須真正地沉入痛苦,甚至是放鬆地進入這個苦痛之中,以便於你可以允許這個苦痛講話。
我們大多數人對此都相當猶豫,因為當苦痛講話的時候,它常常會是一個令人恐怖的聲音,它可能會是非常邪惡的。大多數人都不願意相信他們的內在有這樣的聲音,但是,要想超越痛苦,允許自己全然地進入這個部分卻是非常關鍵的。對我們而言,敞開情緒和思想,全然地去體驗那裡的一切是很重要的。
當你開始留意你內在受傷的情緒的聲音時,允許你的頭腦在你的腦袋裡對你講話,或許你還可以說出聲來。我通常會建議人們寫下來,寫下他們的苦痛想要說的話。儘可能簡短,這樣,每一句話都自成一體。舉例來說,苦痛之聲可能會這樣說:“我痛恨這個世界!”“這個世界絕不公平!”“我從來得不到我想要的!”等等。往往,如果這些話一直都被憋在你的腦子裡,腦子就會變得一團糟。所以,要釋放這團糟亂的第一步就是去說出或寫下這些苦痛的聲音。
你現在要探詢的是,你的苦痛、你所體驗到的某種特定的情緒,它們是如何看待你的人生、看待過往以及看待當下的發生的。要做到這一點,你需要去觸碰你的苦痛的故事。正是通過這些故事我們才得以維繫我們的苦痛,所以,我們需要去說出或是寫下來——哪怕這些故事聽起來是駭人聽聞的評判、指責與非難。如果我們允許這些故事只在地下,在我們的潛意識裡存活的話,所有這些痛苦的情緒就會持續不斷地再生。
所以,現在,花一點時間,允許你的苦痛的某個部分出來講講它的故事。首先,給這個情緒一個命名,然後讓它講話。這種情緒是如何看待你的?它又是如何看待別人、你的朋友、你的家人的?它最痛恨的是什麼?它為什麼每天都會出現?在這些情緒的下面有些什麼?讓你的苦痛講出它的整個故事。
我們如何維繫我們的苦痛
最近,有一位極度絕望的女人來找我。我問她:“這份絕望和你在一起多久了?”
她說:“幾乎是打我能記事時就開始了。”
我問她:“它從什麼時候開始的?當這份絕望真的變成你的體驗中很強有力的部分的時候,你幾歲?”
她對我講述,當她躺在床上哭喊著要媽媽的時候,她的媽媽從來都不來。她不停地哭啊哭,她的媽媽還是不來。她告訴我說,那會兒她大約六歲,當她躺在那裡時,她開始感覺自己像是被拋棄了。對於小孩子來說,這樣的事情是相當普遍的。當我們很小的時候,我們體驗到焦慮、苦痛、悲傷或只是困惑,我們會自然而然地哭出來。通常,如果我們的情緒要求沒有得到滿足,我們就會給人生下一些特定的結論,我們甚至會在什麼也不懂的情況下,就在我們的小腦袋瓜裡創造出一些小小的故事,這個故事可能會是:“我媽媽討厭我,她不在乎我。我絕對得不到我真正想要的。”當然,就像所有的故事一樣,在那個時候,它們可能看起來都像是真的。當我對著那個女人講話的時候,她的故事就是,她被拋棄了,因為她從來都不可能在她媽媽那裡得到她想要的。
所以,我鼓勵她講出這整個故事,並在她講完的時候告訴她:“好,你現在已經講出了這個故事。現在,你已經接觸到了你那個苦痛的聲音了。我們將要運用你這個苦痛的聲音來讓你解脫。”於是,我讓她回頭去看,並且真的去質疑當初她的頭腦對此事所作出的結論:“當我最需要我媽媽的時候,我被拋棄了。”我叫她不停地給自己講那個故事,我說:“就在這時,給自己講那個故事,看看你的感覺如何。”
她給自己講那個故事:“我最需要媽媽的時候被拋棄了。”
我說:“你的內在發生了什麼?當你給自己講這個故事的時候,你感覺如何?”
“絕望而傷痛。”她說。
於是,我們又再次過了一遍那個故事。“現在一次一次地再給自己講講那個故事。”我說。我這樣做是為了讓她的身體與頭腦開始去與這樣一個事實連接,即:正是她頭腦裡的結論在維繫著這個強有力的體驗。
在她再講了兩三遍那個故事之後,我問了一個她意想不到的問題:“那個故事是真實發生的嗎?那個結論真的正確嗎?”
她一開始說的是:“是的!我被拋棄了,我需要媽媽,而我從來得不到我真正想要的!”
我又問她:“當你給自己講那個故事並且相信它的時候,會發生什麼?”
她說:“嗯,我再次感覺到絕望了。我又感覺自己被拋棄了,我感覺到非常巨大的悲傷。”
我說:“嗯,好。記著那個事件。”因為我們不想否認已經發生的事情,也不想假裝認為那些已經發生的事實際上沒有發生。於是我說:“我想要你做的是,看看你是否可以記住那個事件,但是,這會兒,不要給自己講任何故事,不要對你的母親、人生、拋棄,或是任何事情下任何的結論,只是無言地去體驗它。”
我能看到,當她閉上她的眼睛時,她對所發生的事情有了一些記憶,她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那個記憶,我可以看到這些發生,是因為我可以看到她的臉部以及身體的狀態。然後,她睜開眼睛說:“當我記起所發生的事情而不對自己講故事,不下任何的結論,不去指責,也不去對自己說我得不到我想要的,我感覺好些了。但是,你知道,我的故事看起來很真!我沒有得到我需要的!它給我帶來了悲傷!我從此以後就開始感覺到這深深的痛苦!”
我再次對她說:“再去體驗同樣的記憶,但是,收回你的故事,收回你頭腦已經下過的結論。不要評判你自己做了這些,只是去看你是否可以不帶著它們去體驗。”她再一次閉上眼睛,並且想象那已經發生的事情,而後,她睜開眼睛。我說:“在你給自己講故事之前,你現在的體驗是什麼?”
她說:“你知道嗎,它現在就只是一個記憶而已。它只是發生過的一件事,但是它並沒有在我的心裡產生任何觸動。”
就在那個時候,她開始意識到她的頭腦與她的身體,她的情緒生命與她所以為的生活之間的關聯。她開始看到她的思想與情感是如何一起創造出苦痛的,她看到了這整個受苦的現象是如何運作的。往往,那些伴隨我們多年甚至一生的根深蒂固的疼痛與苦難,都是因為我們在某個時刻做出了一些無意識的結論。那些時刻可能是我們小時候,或是我們生病、失業,與所愛的人分手的時候,即任何讓我們體驗到深深的難過、悲傷或是憤怒的時刻。當你學會將這些時刻所發生的體驗與頭腦得出的結論分開時,你就開始真正品嚐到了自由的味道。你就開始在你的內在打開了一個空間,在那裡,你的情緒可以不再需要一次又一次地重複跑出來。
全然地去體驗
在我們的身心繫統裡面,痛苦的情緒有一種可以每時每刻、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自我再生能力,如果我們想要根除這個再生力,我們必須深入地瞭解和包容我所說的“全然的體驗”。在面對難受的情緒時,我們常常要麼就是壓抑,要麼就是很衝動地去做出反應且表現出厭棄。多年以來,我們學會了以這樣的方式來處理那些飛入我們人生中的令人不悅的情緒或是思想。當我們厭離或是迴避實相時,我們卻為自己的將來製造出苦痛,而這些苦痛也常常如影隨形。
這些我們頭腦所升起的應對策略,是對發生在我們身上的事情的解釋。當我們體驗到痛苦的情緒或感覺時,我們的頭腦立即就會瘋了般地開始給自己創造一個腳本或講一個故事,以此來說明為什麼我們會有這樣那樣的感覺。當這個過程開始有進展時,我們就會變得越來越無意識。當我說“無意識”的時候,我是在說我們並沒有以一種全然敞開的方式去體驗所發生的事情。我們退縮並從體驗中跳開,這也是相當正常的,沒有人想要糟糕的感覺,所以,退縮以及跳開看起來是相當正常的。但是,當我們在任何時候從直接經驗裡退縮並且開始編一個故事時,我們就已經進入無意識了。一旦我們進入了無意識,那些當時所產生的情緒就會被鎖進我們的身心繫統之中。它會一直待在那裡並且一遍一遍地重新出現,直到我們有辦法去體會那個情緒而不以任何方式進入無意識為止。
當我讓人們在那個情緒中對自己講話時,這會幫助他們聽到自己無意識中的故事。哪怕我們正在總結髮生的事情而講的故事聽起來似乎非常公正,但重要的是,要記住那些故事是在將我們引入無意識,並且將苦痛鎖進我們的身體。相反,我們需要做的是,找到辦法去體察我們的感受,而無需為之製造出任何想法。當你開始去體驗一種很難受的感覺時,你會看到,它常常伴隨著一段記憶。當你在腦海中回放那段記憶時,如果你不帶任何故事或結論,只是允許它存在的話,你就會感覺到那個情緒開始從你的系統中釋放掉它自己了。這可能不是立即就完成的,事實上,一開始體驗那個苦痛時,它甚至會變得更強烈。但是,這只是因為你正在以一種有意識的方式體驗它,而非以一種麻木的或抽離的方式去體驗。你現在正與這種一個片刻接著一個片刻的苦痛體驗變得非常親近。
我們的身體非常知道如何將苦痛清除出去。舉例來說,當我們哭的時候,我們的身體就會試著通過沖刷掉痛苦和有毒的情緒來淨化自己。但是,身體一方面在試著幫助我們放下苦痛,另一方面,頭腦卻正好相反,它不停地用它的故事或結論為我們反覆地製造傷害。最具挑戰性的事情是,無論我們對於生命中那些痛苦的時刻下了什麼樣的結論,這些結論都看起來非常公正,因為我們的頭腦相當聰明,它會找出大量證據來證明我們頭腦中關於所發生事情的看法是多麼的客觀公正。
下一次,當你開始感覺到某種非常強大的情緒時,看看你是否可以聽到自己的頭腦所創造出來的觀點,不要帶著任何評判、遲疑或否認地去聽。你也許需要把它寫下來。否則的話,它看起來也許相當混亂。一旦你觸碰到那個故事、觀點或是結論——經由它們強化了某種特定情緒——那麼,你就可以邀請你自己不帶任何故事地去體驗那件同樣的事情。不用擔心,如果你想要回去的話,那個故事還會繼續在那裡。通過以這種方式去探詢,你的身體會開始感覺到一種分別,那是介於自然的、純粹的情緒與老舊的、根深蒂固的、通過故事維繫的情緒之間的分別。
放下我們對實相的抗拒
幾年前,我遇到一位男士,他給我講了他所體驗到的痛苦的情緒。我讓他在那個情緒中跟我講話,告訴我那個情緒帶給他的感覺,以及給他帶來的對這個世界以及他人的感覺。他向內看,而後說:“你知道嗎,阿迪亞,我找不到任何故事。”
我說:“準有一個!”
他說:“我真的找不到它。”於是,我鼓勵他在接下來的一兩個星期裡只是跟那個情緒在一起,回來的時候再跟我分享他的體驗。幾個星期以後,我們談起他的痛苦。他告訴我說,他與他的情緒待在一起大約有一週,非常仔細地去尋找在那裡有沒有任何的故事。剛開始的時候,他沒辦法找到任何的東西,後來,他意識到:“我不能找到那個讓我痛苦的故事,也聽不到讓我的痛苦的觀點的原因是,我將自己與它們分離了,我只是在觀看它們而已。”
我說:“是的!你必須放棄這種觀看,並且全然地去體驗它。”
他所能看到的就是,一旦他放棄觀察,那個故事就開始出來,而他就只是讓它自然地流出來。通過那個過程,他看到,鎖在他的系統裡的是一個感情與思想的結合體,而當他真的讓這兩者都出來的時候,情緒就自動地昇華了。
另一次,我在夏威夷遇到一個男人,他在很小的時候得了小兒麻痺症。在他成年之後,小兒麻痺的某些症狀再次出現了,他的脖子、肩膀以及後背都產生了劇痛。他實際上得在脖子周圍帶上一個籠子一樣的東西來支撐他的脖子和肩膀,這樣才能幫助他的頭部定位,如果他的頭不被支起來的話,他就沒辦法行動,每天他都需要靠大量的止痛藥來度日。
他告訴我,有一天,他在一家書店讀一本書,他看見裡面的一句話:“沒有必要去抗拒痛苦。”他說,這句話深深地擊中了他,實際上他甚至失手將書掉在了地上,而他也跪在了地板上。他無比震驚,就那樣待在那裡一動不動,大約有15分鐘之久。他跟我分享了一個念頭——沒有必要去與他的痛苦抗爭——這想法是如此不尋常又如此有力量,直接讓他雙膝跪地了。
就像其他大多數人一樣,對他來說,去與他的痛苦抗爭是完全符合邏輯的。我不是在談論情緒的痛苦,而是肉體的痛苦——那個許多人每天都在體驗的天生的疼痛。這也許可以讓我們從苦難中解脫,但是,肉體的痛苦卻是人類生活的很大一個部分。無論我們有多麼自由,我們仍然會時不時地受到痛苦的影響——活生生的、肉體的疼痛。我們無法逃脫痛苦,但我們可以做的是去改變自己與它的關係。而這位男士告訴我的是,他被那短短的一句話擊中之後,從地板上站起身來回了家,而接下來的幾天裡,他留意到他的疼痛大大地減輕了——與之前相比大約減輕了50%。他去他的醫生那裡,請他減少止痛藥的量。醫生告訴他這樣做也許並不明智,於是,這位男士離開了。一個星期後,他又回來說:“不,我已經準備好了要減少藥量。我真的準備好了。”
醫生再一次說:“不行,不行。我想我們還是應該保持原來的樣子。”
最後,他問醫生:“你為什麼不想減少止痛藥呢?我告訴你我現在體會到的疼痛程度已經不同了。”
於是,醫生問他:“你是想要自殺嗎?”
這位男士說:“天啊!不是!我的腦子裡絕對沒有這個想法!我只是認識到我不需要去和我的痛苦抗爭了,而這份認知已經戲劇性地改變了我的體驗。”
醫生解釋說:“呃,有時候,體驗到劇痛的人說他們要斷掉止痛藥時,是因為他們已經決定要結束生命了,而做完這個決定之後會有一種短暫的自由感。我擔心這也會是你想要減少藥物的一個原因。”
這位男士對這個醫生解釋說,他的情況完全不是那麼回事。他說他意識到自己不再需要與疼痛去抗爭了,以及因為這個認知,他大部分的疼痛又是如何消失的。以前,他的頭腦一直與疼痛的感覺在抗爭,並使得疼痛加劇。
我從前有過與此非常類似的體驗。幾年前,我由於胃痛而不得不去醫院做幾次治療。其中一次,我因為加倍的劇痛而去了急診室。我從來沒有體驗過那般疼痛的感覺。我的妻子請求護士給我一些止痛藥,但她們堅持說,除非我看過醫生,否則她們不會給我開任何藥。就像這個國家所有的急診室一樣,屋子裡擠滿了人,而我大約等了三個小時,醫生才來看我。在我候診的時候,疼痛越來越劇烈,而我也不知不覺地在座位上像個嬰兒似地蜷成一團,實際上我的身體像是受了驚一樣地顫抖。疼痛如此之強烈以至於我的視線都收縮了,我覺得我快要失去知覺了。老實說,我身體中的一部分恨不得要死過去了,因為那實在是太疼了。
在那幾個小時裡,我有了一種從來沒有過的領悟:我沒有以任何方式來抗拒疼痛是很關鍵的。如果我但凡有哪怕一個對未來的想法,像是“疼痛將會持續多久”、“它到底是怎麼回事”、“什麼時候會結束”之類的想法,這個疼痛都會變得更加厲害。因為這個領悟,我直接和所發生的事情連接起來,而不是將意識轉移到任何其他可能的想法中。我實際上是去融入那個疼痛。我不是要告訴你什麼能使那個痛苦消失,或者是我有沒有處在那個巨大的痛苦之中。不同的只是,其實,我知道我沒有在受苦。
我處在巨大的、肉體的疼痛之中,但是,我並沒有在受苦。對我來說,我非常清楚地知道受苦與疼痛實際上是兩回事。受苦是從我們對實相的抗拒中來的,這也是造成我們心理上或情緒上的苦痛的原因。疼痛是生命中不可避免的一個結果。有時候,我們會經驗到一些相當痛苦的事情。有些人整個一生都要經歷慢性的疼痛。我已經跟一些經歷過慢性疼痛並且深入內省的人們談過,我發現,那些能夠最好地處理疼痛的人不相信自己對疼痛的想法。他們不相信自己關於未來的那些想法,他們也不會沉溺於頭腦想要合理化他們的疼痛的想法之中。他們告訴我的全都是,他們越是捲入到自己的頭腦裡面,就會變得越害怕,並且使那個疼痛加劇。
丟下我們對過去的意識
當我們直接去看頭腦中那些維繫著我們的苦痛感受的想法和結論時,我們很難將它們全都放下,因為在很多情況下,這些結論看起來相當有道理也相當公正。實際上,要是說它們不是真的,簡直就是一種侮辱。我和一位女士談話,她告訴我關於她童年的故事,她說:“我媽媽應該對我更和善一點。”
我問她:“這是真的嗎?”
她看著我,就好像我瘋了一樣!她說:“當然是真的了!父母都應該和善地對他們的孩子。每個人都知道這一點啊!”
我說:“我知道那是我們的結論,但是,它是真實的嗎?家長應該和善地對待他們的孩子是真實的嗎?”我可以看到她臉上的表情像是在說,她無法想象我居然在問這樣的問題,因為那對她而言是顯而易見的。於是我說:“我理解,要和善地對待孩子對你來說是正確的,它是你認為有價值的事情,但是,顯然那不是你父母的實際情況,因為他們並沒有那樣做。”
當我們與過去所發生的實相爭辯的時候,唯一受苦的人就是我們。它與我們在爭辯些什麼無關,它與我們的牴觸行為有多麼公正也無關。當我們開始深入地去觀察自己頭腦裡所發生的事情時,我們會看到,讓我們自己受苦的那些結論與正義感,才正是讓我們的苦難繼續的原因。
我花了好一陣子在這位女士身上,當她講“父母應該善待自己的孩子”這個故事時,我邀請她真的去看,當她的身體變得更加的收縮和緊繃時,她是在心裡感覺到很深的受傷害的情緒。我的下一步是請她去回憶她的父母,但是,不帶任何的結論。我可以看到她在回想過去,當她有了某個令她痛苦的記憶出現時,我問:“當你不告訴自己你父母應該如何的時候,那個感覺怎樣?”
她說:“呃,那似乎就可以容忍了。事實上,那感覺好多了。”但是,很快,她又說:“但是,那是真的!父母不應該不善待他們的孩子!”
我說:“你真的知道嗎?你實際上真的以為那是真實的嗎?我們以為它是真的,我們相信它是真的。對你來說,它也許有著很神聖的價值,但是當我們把我們的價值觀強加於過去時,我們就被綁定在苦難上了。事實是,過去你的父母沒有善待你。那才是真的,那是過去所發生的,他們的行為給你帶來了傷害,而那個傷害是真的,那個感受也是真的,那個情緒是真的。而你告訴自己關於所發生的事情,以及人們的應該與不應該,它永遠不可能像實際發生的事情那樣真實。”
對於很多人來說,這是一個很大的飛躍,因為我們被社會、學校、朋友以及我們的文化所教育,某些關於人生的特定故事及結論對他們而言,已經成為一個客觀的實相了。但事實是,有時候,父母是不和善的,又有些時候,孩子是不和善的,有時候你的朋友對你也不和善,而我確信有些時候,你對你的朋友也是不和善的。你也許經歷過一些真正的苦痛,但是,當我們把自己信以為真的“應該與不應該”加諸其上的時候,這個心理立場實際上就會將那個痛苦的情緒鎖進我們的系統裡。因為這與我們所想的正好相反,所以要讓人們看到這一點是非常困難的。但是,如果我們真的想要結束苦痛,那麼,看清楚這一點是絕對必要的。
我不是在說,你應該以各種方式去壓抑那些過往的發生,或是假裝它沒有產生巨大的傷害。我不是讓人們去給自己講一個相反的故事:“噢,如果父母不善待孩子,那是完全沒有問題的。”我只是想請你與那個已經發生的以及當下的實相待在一起,就在當下。此刻,你感覺如何?看看,當你可以感覺一切都在那裡,而你不需要告訴自己什麼的時候,你的感覺如何。有時候,那個感覺可能會暫時變得更加活靈活現,它可能會激起更深的情緒,而你的系統也開始進行自我清理。當你變得越來越有意識的時候,在短時間內,你情緒上的苦痛會變得更加巨大。那就像是你在融化掉心理及情緒上的麻木。但是,這個融化的過程是非常關鍵的,因為,除非我們清理掉維繫著這些苦痛的所有故事,否則我們是不可能從真相的視角去感受自由與平和的。
一旦我們開始感覺到我們的思想及故事是如何以很多方式讓我們不斷受苦的,你實際上已經觸及了一個更加重要的東西,你可以運用它來拓寬你的視野。我們在頭腦裡對自己所架構出來的有關人生的任何方式,對過去、現在以及將來所發生的事情所下的任何結論,全都在減縮我們人生的體驗,它們都是我們與如是實相所做的種種爭辯。任何時候,當你與過去、現在以及未來爭辯時,你就是在限制你體驗真實自己的那份浩瀚。此外,再沒有其他原因了。它與到底發生了什麼、某人有多殘忍、某事有多不公平都無關。那個痛苦可以非常深刻且真實,但是,當我們有一份心理的抗拒,當我們說某事應該或不應該發生時,我們就是在與已經發生的或正在發生的事情爭辯。當我們與生活爭辯時,我們每一次都會輸,而苦痛總是會贏。
體驗沒有苦痛的時刻
請留意一下,當你的頭腦與實相爭辯時你的身體感覺如何,當你開始稍稍地打開你的心,並邀請一個全新的可能性進入——也許你對人生中某些事件的結論或判斷並不如你所想的那麼真實——就只是有這個可能性,看看你的情緒會發生怎樣的轉變。在你的心識裡保留住這份可能性,你將會看到自己情緒的環境已經開始轉變了。你將開始更多地進入當下時刻,而這就是完全從苦痛中解脫的時刻。
當你進入這個片刻時,你開始體驗到那個從苦痛中解脫的時刻。如果你無言地、敞開心地允許你自己去感覺那裡有些什麼,你將發現你自己的口袋裡正揣著能讓你免於受苦的鑰匙。如果你開始處在此時此地的當下,你會感覺到害怕。這並非不正常。“噢!我怎麼能如此赤裸又如此開放地處在此時此地呢?會在我身上發生些什麼事呢?如果我全然地處在此時此地,我會不會受傷害啊?”這一類的問題會冒出來,這一類的恐懼也會顯現出來,而你需要有勇氣。要感覺到此時此地有些什麼,確實需要一些意志力。如果恐懼升起,就允許它升起,允許它從你的身體及心智中清理掉它自己。
在困境中,有意地去暫停思維,做幾次呼吸,並且進入當下的狀況,你也許會注意到有一種很舒服的臨在感開始升起。通過允許你自己去感覺和體會這個當下的臨在,你就能越來越開放你自己,並且允許當下的發生。儘管它令人害怕,但是,在它的底下總是有一種安詳的感覺與你同在,哪怕你的感覺並不太好。我的老師過去總是這樣說:“那個你其實沒有困境,即便你正在面臨困境。”
當我第一次聽她說起這個總是處於臨在的“我”時,我並不理解她的意思,但是,它卻對我造成了很大的衝擊。它一直跟著我,而我想:“那是什麼?什麼是那個‘即便身處困境,卻沒有困境的我’?”因為,在當時,我認為不是我身處困境,就是我的頭腦陷入了妄想,非此即彼。但是,當你正在經歷恐懼時,如果你真的停止思維並且敞開,你將看到,恐懼出自一個無畏的空間,悲傷出自一個舒服的所在,而當我們有意願真的去敞開自己,並且去體驗我們那份對敞開的抗拒時,我們就會在所有的傷痛、所有的“不自在”[1]下面體驗到一份自在與輕鬆的狀態。
最終,它將打開存在的另一個場域——它確實是對另一種意識狀態的預嘗——它可以讓我們超越苦痛。苦痛是小我意識狀態的一部分,也是它的一個包裝,我們在那個意識狀態中將自己視為被分離的。在那個意識狀態裡,我們人生中每一個痛苦的時刻,都會被演繹成一個強化分離感與隔絕感的方式。這也是為什麼許多人在他們年齡漸長的時候,會越來越感覺到隔絕與分離。在小我的意識狀態裡,我們生命中如此多的事情都被如此輕易地演繹成一種證明,證明我們實際是孤單的,證明我們沒有辦法了結並釋放苦痛。當我們侷限於小我的視角時,它就是如此。但是,通過放棄想要控制、解釋的慾望,或是放下我們的頭腦對過去所發生的以及當下所發生的實相的解釋,我們將獲得一種新的能力,使我們進入到一種新的意識狀態之中。
首先,去體驗一種定靜的狀態,一種對覺醒意識的預嘗,在那裡,臨在就會顯現。如果你允許自己放鬆地進入到這份定靜、這份靜默裡,你就會目睹到臨在的升起。起初的時候,它會看起來很像是非常精微的東西,但是,實際的情況是,你開始進入一種全新的意識狀態,一種極高的意識狀態之中。通過留意、覺察這份內在的臨在與定靜,儘管身處外在的活動之中,你也可以讓自己越來越有能力觸及這份巨大的擴展,從那個有關分離體驗的信念中醒過來。你意識到你自己就如一口覺知的深井一般——種內在的開闊總在那裡,你只需要去打開它。
不要試圖去理解,那隻會讓它變得更難理解;不要去想,那隻會把你帶到九霄雲外。只是停下來去感覺一下,停下來一會兒,呼吸,開始去留意那個沒有困境的你,那個內在的臨在與定靜,那個覺知的空間。每一次,當你的頭腦通過講故事來告訴你為什麼受苦是很公正的,而試圖將你帶跑的時候,你可以選擇去看到那不是真的。你可以開始看到,真的沒有一個公正的理由讓我們與如是實相抗爭,也沒有辦法讓你能贏得這場戰爭。除非我們看到它完全只是想象,否則我們沒有辦法從其中脫身。也許已經發生了非常艱難的事情,並且仍然可能會有很多的難題出現。但是,當我們能夠在一種開放的狀態中與之相遇時,漸漸地,我們會意識到,我們擁有一種自己從來不知道的能力。我們開始了悟那個“即便身處困境卻沒有困境的你”,我們開始了悟,即便是身處無法想象的悲痛與失落之中,仍然會有一個偉大的安詳存留其中。
[1]disease,原意為“疾病”,文中作者暗示當我們不自在時,就生病了。——譯者注。
第六章 內在的安定
為了達到安定,我們必須以一種新的方式去傾聽。
我們生命中很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要擁有能力找到一種“內在的安定感”,因為它是一份天性,允許我們以一種清晰而客觀的方式去洞悉我們的人生經歷。除非我們在生命中找到這份內在的安定,否則,我們就會被下一次經歷、發生在我們身上的下一件事情,或是下一次遇到的給我們帶來困難或挑戰的人與事弄得團團轉。但是,對我們大多數人來說,這份內在情緒上或心智上的安定,是很難達到的。
對於這份安定,有一個很形象的比喻就是,它就好比一條船上的壓艙物一樣。在每條船的底部都有壓艙物,以防船隻被風浪掀翻,它使得船隻可以前行。對一個人來說,這種壓艙物,或者內在的安定,來自我們對內在靜默敞開的能力。通過這份內在的靜默——這份內在的定靜——我們找到某種安定,如此,我們才不至於被自己的頭腦、自己承繼或獲得的種種制約推來搡去。
為了達到安定,我們必須以一種新的方式去傾聽。它發生在我們都能夠聽到內在深深的靜默之時。這份靜默不單是指一個安靜的頭腦,不是說你的頭腦安歇了,或者你不再能體驗到情緒或是感覺,或者你聽不到外面世界的聲音,與外面的世界失去聯繫等。而是說,它更像是一個空間,我們所有的體驗都發生在其中。這是一種與眾不同的靜默。通常,當我們一聽說靜默的時候,馬上就以為那是一個靜止的頭腦,或者頭腦裡只想著正面積極的想法,或者壓根兒就沒有想法。但實際上,這只是一種相對的靜止,而所有形式的相對靜止都會溜走。你的頭腦可能會在短時間內靜止,然後,它又開始動了。你的情緒也可能在一種平和的狀態裡保持平衡、鎮定安穩一小會兒,但它遲早又會開始改變。
每一種體驗,無論是內在的還是外在的,都在變化。體驗的本性就是變化和運動,這也是我們許多人發現自己會在某種程度上失衡的原因。看上去,整個世界都在不停地改變,而且這個改變發生得非常非常快。因此,如果我們尋求的是這種相對的靜止,如果我們尋求的是讓這一切變化與運動停止下來,那麼,我們總會感到挫敗,因為這種靜止是非常捉摸不定又難以為繼的,它可以在任何時刻溜走。
為了找到這份內在的安定,我們不要試圖通過收縮或掩藏而控制我們的頭腦或環境,相反,我們必須將自己的感官完全地打開:去聽、去感覺、去看,變得非常開闊、浩大。我們歡迎所有的體驗,包括那些發生在外在的,也包括那些發生在內在的。當你歡迎所有體驗進入你的覺知範疇的時候,某種靜止就開始有機會浮現出來了。我所指的這種靜止,是直接向所有體驗敞開的一種能力,不只是令人愉快和舒服的體驗而已。即使你的頭腦非常忙碌,如果你放下對忙碌的頭腦的評判,哪怕就是在那個忙碌之中,這份靜止也在。同樣的,如果你放下對外在狀況——你的世界——的評判,不再評判它是如何的嘈雜與混亂,哪怕只是一小會兒,這份真實的靜止也在那裡。而當我們到達這份內在的靜止與安定時,我們充滿情緒化的存在就開放了,也只有到那時,我們才會意識到,這麼多的不安定都是由於我們不停地與正在發生的事情爭辯而引起的。
然而,讓事情如其所是卻並不是我們的教育方式。在許多方面,我們被教育要處在一種持續不斷的衝突狀態之中,並與實相去抗爭。我們被教育要找到幸福與平和的辦法就是去不停地改變現實,要麼改變你內在的體驗,要麼改變你周圍的世界。當我們基於這種觀點去運作時,它就會給我們帶來一種未來感,彷彿真正的自由與真正的平和只可以在未來的某個時刻被找到,而不是現在。這導致我們有一個根深蒂固的信念,那就是,要找到平和與自由,我們需要改變自己內在與外在的環境。
告訴我們自己的生命不應該如它所是,這是心智失常的。這種失常使得我們失去了安定。這就像是我們在一堵磚牆面前,對它說它不應該在那裡,而你還繼續朝它走去一樣。每一次頭撞南牆,你都評判說牆不該在那裡,而後,你又朝著它走過去,並讓它再次撞到你的頭。然後,你又說它不應該在那裡,而你要到什麼時候才不會為了頭上的疼痛而責怪你自己呢?與實相不斷地爭辯、想著它應該有所不同,這本身就是一種心智失常,它也使得我們不停地在人生中“撞牆”。當我們與生命如此對撞時,我們總會感覺到內在的衝突,我們永遠不會找到自己所渴望的內在安定。
敞開心
在我們可以真正開放我們的感覺,找到內在的安定之前,我們必須先去理解什麼是真正敞開我們的心。“敞開心”這句話的意思到底是什麼?我們都聽說“敞開心”是一件好事兒,但是,我們卻喜歡將這個敞開心的主意變成另一個我們需要達成的目標,彷彿它是某種自我提升的方案,它是我們需要去達成的另外的什麼東西。
當我們開始看到自己與自己的體驗爭辯時,看到我們與那些不可更改的事實對抗的時候,心的敞開就自然而然地發生了。當然,接下來的時刻可能會與之前非常不同,而再接下去的一刻又會不同,但這一刻就如它所是,過去的一刻也如它所是。這是一個非常簡單的概念,但是,它卻難以理解,因為它與我們所學到的是如此不同。在我們約定俗成的世界觀中包含著一種持續不斷的算計與評判。當我們有能力去辯論或評判的時候,我們甚至會因此受到讚揚。我們不停地對自己說,應該不應該,我們喜歡什麼我們不喜歡什麼。
當我們打開房門發現天上下雨時,我們或許會說:“噢,老天!不應該下雨!我討厭下雨!”在那個時刻,我們就是在與實相作對。實相其實很簡單,它在下雨,這就是實在的事情。如果我們與之爭辯,如果我們去評判它,那我們就是在與生命爭執。我們常常被潛意識告知,如果我們不與實相抗爭的話,我們就算是沒有做人該做的事兒。
但是,持續不斷的評判和算計當下及過去的實相又有什麼樣的作用呢?它對我們作為個體以及集體產生了什麼樣的影響呢?它實際上有沒有將我們引向平和?它有沒有真的將我們引向正常的心智?而最最重要的是,它是不是真實的?這一刻與它所是的樣子應該有所不同——這是不是真的?當我們開始打開我們的心時,我們會看到這種持續不斷的算計狀態實際上正在將我們帶向苦難。只有當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這一點時,我們才開始有能力放下。
當我們的心開始敞開時,我們就不會在一個不斷算計與評判的狀態中了。到那時,自然而然的,我們的感覺會打開,而我們也真的可以看見自己眼前有了些什麼。我們的眼睛會以一種不同的方式睜開,我們的聽覺會以一種不同的方式開放,我們的情感會打開,我們的心靈會向整個存在敞開。我們會看到,自己的評判與責難實際上是怎樣封閉了我們的心靈,並讓我們自己及他人的生命變得堅硬起來。打開心,讓你可以去擁抱自己體驗的本質。這並不意味著你要喜歡你所有的體驗,畢竟,那裡會有一些體驗是很痛苦的,會有一些體驗是令人不快的。打開心並不是說只對生命中好的部分敞開,而是要對一切敞開。而這就開始於當你發現一種內在靜定的時候,在每一件事情的核心處都有著一份浩大且不變的開闊。
生命的神奇品質
與這份定靜、這份內在的安定相遇,並非通過努力而達到,也不是通過所謂的靜止而達到。相反,它只是自然地到來,當我們對生命中的任何時刻都保持敞開的時候,它自己就來了。它是一種包容萬物的定靜。我們不再把生命視為一個需要不停去談判的沙場,而是開始看到,在所有存在中都有著某種神奇的本性。在萬物中遍佈著一種神秘的恩典,然而,它並不是魔術,因為,它會以一種特定的方式展現。當我說“神奇”時,我指的是一種令人驚歎的深深的滿足感,因為生命本身是如此神秘,它不會以我們以為或者我們想要的方式去展現。如果我們放下自己認為它應該如何運作的想法,生命就會開始顯露它神奇的品質。
從本質上講,我們是活在恩典中的。我這樣說的意思是,某種神秘的品質顯露出來,它將我們擁入與整個存在的親密之中。這也是許多人正在找尋的東西,哪怕他們並不知道那是什麼。幾乎每一個人都在找尋親密——種把他們自己的存在與神(或是任何關於更高實相的概念)連接起來的感覺。所有人的這份渴求實際上都來自於我們想要親近、親密以及真正合一的渴望。
當我們以這種方式去敞開自己的生命時,我們便開始找到一種內在的安定感,因為我們不再與自己的體驗爭執了。任何時候,當我們又陷入與我們的體驗、我們的生命爭辯時,我們可以去看看它是否在將我們引向平和,看看它是否有道理,或者說它實際上只是將我們引向紛爭與衝突。然後,我們可以開始找到這份靜默,找到靜默的根基,而它恰恰是非常安穩的。那裡會讓我們有一種回到家的感覺,“啊!我終於與正在發生的事情調和了。”這就是那個魔力,這就是那個會給你帶來進一步的內在平和、內在平衡與鎮定感的東西。而它就在你所發現的靜默與真實的安定之中。
持續的靜心狀態
當我們開始看到自己與生命的抗爭是一種心智失常,看到小我意識如何使我們持續地受苦時,我們和我們看世界的方式之間就會開始出現裂痕。我們有關幸福的指望就不再來自外部世界,甚至也不是以某種特定的方式來自於我們內在的經驗。當我們完全地敞開、接受事物本來的樣子時,一種自在與幸福感就悄然產生了。
向事物本來的樣子敞開,就意味著你真的變得定靜、安寧,處在一種靜心的狀態之中了。當你不再抗拒實相的本來面目時,你可以說自己是處在一種持續的靜心狀態裡。我們並不只是在談論某個片刻的沉思或平和,而是在談論一種正在改變中的我們與生命的關係,它不再是基於衝突、評判以及不停的算計之上的體驗。由此,靜心變成了滲透於我們生命每一個片刻的東西。
內在的安定是如此的重要,因為沒有它,就真的沒有清明。除非我們能夠從一種安定的角度,以一種定靜的感覺去看待我們的經驗及生命,否則,我們無法看清楚它們的本質。如果我們的內在沒有定靜,生命就會變得充滿困惑、充滿威脅,甚至很無釐頭。與其說這份困惑與生命有什麼關係,不如說它與我們跟生命的衝突有關,而衝突並不是存在所固有的,存在只是如它所是的樣子。衝突來自我們與生命的關係,內在的衝突則來自我們與自己的關係。
因此,與其說我們需要改變自己多少,毋寧說我們與我們的經驗之間的關係需要轉變,由此,我們那些衝突的觀點將自然地消散。這也是唯一實實在在讓我們朝向平和、實相敞開的東西,它讓我們看得清清楚楚。最終,就自然會達成靈性的自由:簡單如實地看見自己、看見生命。想要做到這一點,我們所需要做的就只是開始去看到,我們與存在爭辯的不同方式,儘管有些時候它們看起來很有道理,但它們都只會導致受苦及衝突。
當我們能夠全然地與實相在一起時會發生什麼呢?我們許多人會好奇,如果每一個人都放手,不再體驗抗爭,這個世界將會是一種什麼狀態呢?當我們看這個世界,發現人們常常會說:“我的天,我們所創造的這個世界是多麼的混亂。有饑荒,有衝突,全球到處都有人在絕望中受苦,而我們就是不能夠接受它這個樣子,我們無法敞開自己去擁抱它,因為如果我們這樣做的話,就不可能會有什麼改變發生了,事情就不可能變得更好了。“從一方面來看,這份關切,看起來完全正當,也很合理。但是,如果我們真的問問我們自己:“與實相保持衝突真的有益嗎?去抗拒事情本來的樣子真的對那個情況有益嗎?”如果我們不停地告訴自己:“這個必須改變!我得改變那個!”這真的有益嗎?當我們看到一些所謂不對的事情的時候,我們想要改變的想法看起來是合情合理的,但是,如果我們的心與腦是開放的,就會有一份了悟,知道從這種觀點出發是不可能有真正的療愈與改變的,而這份抗拒也不可能為我們帶來真正的轉化。
我不是在說要關閉我們的心或是否認我們人生中的苦痛。靜心並不像很多人以為的那樣是對生活或是我們周圍的一切充耳不聞,但是,它確確實實牽涉到放棄,即放棄我們對生活的抗拒。這與簡單的放棄是有區別的。在這種持續的靜心狀態中,我們停止抗拒,苦痛自然而然也就終結了,我們會發現全新的、有創造性的方法來面對人生中的挑戰。
當我們說到要將整個生活都看做是一種靜心時,我想要簡短地說明一下這個話題,如何把靜心作為一種修持,因為它關係到如何培養我所談到的這份內在安定。靜心最本質的一個方面就是,真正的靜心是對於控制的放下。如果每天我們能夠留出二三十分鐘去靜一會兒是非常有益的。你可以很正式地一個人坐在房裡打坐,也可以是在樹林裡散步,不說話,腦子裡也不想什麼事情。這份留出來的時間是非常有力量的,對很多人來說也真的很重要。它讓我們以非單一性的方式專注於我們的體驗,它讓我們可以瞥見,在我們放下頭腦中升起的控制與評判的時候,那個真正的發生是什麼。
靜心,從這個角度來看,真的是一種發現的狀態。保持安寧與定靜地坐著,只是處在一種開放的狀態。當你不再評判你的體驗,當你不再評判你那顆忙碌的頭腦,當你不再評判你自己的某種特定的感覺時,你可以給自己一個清明的機會去觀看你的內在發生了什麼。你不是在試著去除某種感覺,你也不是在試著去除你的頭腦,你只是放下評判,放下對當下這個片刻的控制。就那麼一會兒,臣服於實相。
在這些定靜的時刻,無論是正式的靜心還是其他,我們可以開始放下我們與實相的衝突。這才是真正的靜心:放下我們與生活的衝突,丟掉我們與我們是誰(或什麼)的抗爭。通過以這樣的方式來休息,我們進入了一種無抵抗的狀態,在那個片刻沒有評判、沒有衝突,我們能夠嚐到一點點實相的滋味。以此作為基礎,我們會越來越容易到達這些定靜的片刻,而放下我們所以為的可以掌控生活的幻象。
尤其是在面臨挑戰的時候,我們所受的制約讓我們很容易進入與生活發生衝突的關係之中,我們會習慣性地算計、評判,並試著去控制特定的生活狀況。然而,如果我們已經嘗過放下的滋味,已經意識到我們控制的企圖是徒勞的,那我們就可以很自然地發展出一種更開闊的視野來面對我們的體驗,甚至包括那些很艱難的體驗。如此,生活本身就變成了靜心,而我們與存在的那種全新的關係也將展現出來。
定靜就是衝突的缺席
從小我的觀點來看,放下並進入我所說的靜心的、定靜的狀態是非常恐怖的,因為我們想象自己那樣會帶出某種混亂:我們一天到晚坐在那裡什麼也不做,無法充滿活力地投身到生活之中。我們還害怕,從這份定靜中可能會升起一種完全分離的衝突。這就是小我製造出來的假設。
如果把這個假設放在一邊,真正開始考察,當我們放下對生活的抗拒時,或許會真的發生什麼,那時,我們也許會對顯現出來的東西感到驚訝。當我們對發生的事情不再關閉心門,而是相反,對身邊的苦痛也保持敞開,那會發生什麼呢?當我們不再告訴自己“這必須改變!”時,真的會發生什麼呢?任何時候的真相都是一樣,事情就是它們本來的樣子。如果我們認為“事情應該不一樣”的信念會給我們的生活帶來深刻蛻變的話,那麼,這些蛻變就無法發生。我們已經想盡了辦法,但是,如果我們去看看正在發生的事情,我們會看到,對已經在那裡的事情表示抗拒不可能永久性地改變或轉化任何東西。與正在發生的事情作對,哪怕是與苦痛作對,也只會令苦痛持續。
對立,實際上正是苦痛的一種形式,它是對內在所擁有的定靜的否認。所以,當我們放下評判、苦痛、衝突、憎恨、貪婪的時候,我們真的去看看發生了什麼的時候,當我們停止評判的時候,我們內在會發生什麼?我們會閉鎖、切斷或是遠離生活嗎?當我們如此擁抱生活的時候,會不會發生什麼事情呢?我想是會發生一些不同的事情,一些不同於小我所料的事情的。真實的情況是,當我們停止評斷,停止抗拒生命之流時,我們就會進入到一個和諧的狀態,會與當下所發生的任何事情進入一種自然而然的清晰的關係之中。
在這份和諧之中,我們現有的觀點也許與我們所預期的觀點有所不同,但它不是小我那充滿恐懼的所在。小我認為,當我們不抗拒的時候,我們就將變得對一切都漠不關心。但是,實際的發生卻完全不同。與漠不關心不同的是,我們實際上會與所發生的事情進入一種更深切也更親密的關係之中。我們會變得有非常深的連結。我們會發現,當某人處在真正的痛苦中,或是當我們自己正在受苦時,我們有能力不帶任何抗拒,非常親密、非常純粹地與之連結。這會在我們內在打開一道門,讓我們可以有完全不同的迴應,一種不是基於對立情緒的迴應。相反,這份親密與定靜會引導我們進入一種非常準確且有效率的行動之中,一種我們因與生命及他人深深的內在連結而產生的參與。這種迴應不是基於衝突之上的,而是基於整體與合一。當我們不是出於衝突、分裂以及抗拒而回應時,所顯化出來的就是純粹的慈悲的行動、明智的行動,它們來自親密、定靜以及真正的連結。
在定靜中,一個人靈性中的不同面向開始打開並聚攏在一起,因為在這個定靜又無衝突的狀態中,我們開始更深地打開。這是一個自然定靜的空間,說它自然,是因為我們無需試圖變得定靜。我們只是意識到,在我們與實相抗爭的時候,在我們評判並指責當下、過去或者未來的實相的時候,那個唯一阻礙我們進入定靜的東西就產生了。這也是我們製造混亂的唯一方式。內在的定靜不是別的什麼,它就是衝突的缺席。
我們每時每刻對自己體驗的解釋及算計的上癮,就是最大的衝突(無論是內在的還是外在的)製造者。當我們不停地評判及算計時,我們就與正在發生的事情分離了。我們感覺到自己與切身體驗產生了一定的距離,因為,現在的我們變成了這個片刻的算計者,而我們不再與存在以及生命之流保持統一。於是,我們就會發現自己像是一個體育評論員一樣在評論著自己的生活,不停地評論卻沒有實際地參與比賽。當我們評判時,我們就轉移到我們自己的邊界上了。
我們不停地渴望去評論,就像是站在真實體驗的旁邊,這樣的現象也可以在許多有線電視新聞上得到驗證,它們實際上只提供非常少的“新聞”,卻像是一個論壇一樣不停地解釋、評估和判斷。這就像是,如果我們能使兩邊的人互相對著幹,讓他們爭吵、辯論各自的觀點,那我們就可以達到一個更大或者更完整意義上的真實性。但是,它往往不是這樣的。相反,分析只會讓一切變得更加矛盾、更少清明,並且使其信念系統更加固化,而被追尋的“真相”實際上只是變成了另一套受限制的思想、信念及意見。
這樣的狀況甚至發生在最隨意的談話中。你仔細去觀察自己與別人的對話吧,在你身邊的那些對話中,你可以看到我們以許許多多的方式去評估及解釋發生在我們生活中的人與事。這樣,我們就像是電視中的論述一樣,越來越遠離定靜,越來越接近衝突,其顯而易見的結果就是會讓人有更多的緊張及更少的實相。
存在的另一個維度
當我們開始與生活的本來面目相遇,而不是如我們所願地要求它應該如何時,當我們放下控制的需求,並且停止解釋體驗的時候,我們就開始以一種全新的方式向生活敞開,我們開始深深紮根於靜默之中。這份靜默的本性就是,與生活沒有衝突。當我們越是朝向這份無衝突狀態、這份內在的定靜敞開時,我們就開始沉入另一個維度的恩典之中,這個維度紮根於親密之中,它是我們與我們的生命以及與存在本身的親密。
正如我前面所提到的,進入這個存在的新維度,其中的一部分往往包括以下的情況,即:我們看待生活的慣常方式中會出現某種裂縫。當明亮的光線通過這些裂縫照進我們的體驗中時,我們就可以覺知到它們的存在。當我們舊有的受限地看待現實的方式分崩離析之後,一些全新的不同的東西就進來了,奇蹟就將顯現出來。彷彿這種全新的看事物的方式一直都在那裡,只是以前我們沒有能力去接近它而已。這種新發現、新觀點就是恩典,從中我們可以用超乎尋常的方式去接收並豐富自己的經驗。
通過這個恩典,我們越來越深地被拖入這個新的維度之中,並進入新的視野。從小我的觀點來看,在這些非常具有轉化力及充滿光明的體驗中,我們會感覺到遲疑甚至害怕,因為這個我們故步自封的世界開始坍塌了。這種慣有的看世界的方式儘管有侷限且相當令人挫敗,但是,它卻是我們所熟悉的,甚至讓我們覺得像回家般熟悉。我們憑直覺知道,我們已經開始了一個過程,它讓我們超越舊有的看待事物的方式。它就像是一場夢一般。突然間,我們醒過來了,看到這樣一個事實:我們看待自己生命的方式就像整個被蒙了一層薄紗一樣,那個巨大的實相變得模糊不清起來。
存在這個別樣的維度是非同一般的豐富且飽含深意的——它不是我們可以用頭腦來形容與理解的,但我們卻可以感覺到它的偉大、浩瀚與價值,以及它深遠的意義及無與倫比的重要性。這些新維度的體驗時刻就是恩典時刻,而這些時刻將我們更深更深地拖入實相本身,直至進入一個新視角,在那裡,我們從心底裡知道,就本質而言,一切皆一,知道那個真正將我們連結在一起的只是一個整體。
從我們概念化的世界觀來看,合一隻是一個理念,但是,一旦我們開始被拖入到存在的新方式裡,合一就不再只是一個建立在思想上的概念,而是一個活生生的體驗,它是關於我們與生活的每一個面向之間的巨大的親密。哪怕是生活中最最平庸最最平凡的事物——人、事、環境——都變得透明且彼此相連。真正發生的事情是,我們開始在生活的每一個片刻裡看到神的面貌。
那麼,什麼是這個存在的新維度呢?我們可不可以就在這個當下去窺視並體驗一下它真實的樣子呢?我們可不可以現在、此刻就去體驗這個恩典?允許你自己脫下分離的舊殼去體驗你的生命,看看最平凡的事情,任何你要做的事情。它看起來如何?它讓你感覺如何?如果你不給它命名,你不去說它是美的還是醜的,對的或是錯的,你的感覺怎樣?如果在觀察任何東西的時候你都能超越了分離的面紗,你真實的體驗是什麼?如果在非常非常安靜時候,你一下子打開你的感受,你將會被帶入充滿恩典的時刻,並且進入一種生活從來不曾與你分離的感覺之中。在那裡,生活就在你的內在,生活實際上就是某種不可定義的、神秘的、巨大的東西的實際表達。
第七章 親密與敞開
當你習慣於越來越放鬆地進入到自己不知道的空間時,你會注意到有一種你與自己的親密感會悄然生長,甚至有時你都不知道你在與誰親密。
在我們的文化中,“不知道”是被貶低的。我們大多數人都曾受到這樣的約束,認為不知道是一種很沒有價值的體現。比如,當你在學校考試的時候,你不知道答案,你會感覺焦慮,就像是自己做錯了事一樣,你會很緊張地去回想並試著知道答案。但是,在靈性的情境裡,我們實際上是要放下想要知道的企圖,我們要放下概念上的確定性。
就在此時此刻,你可以允許自己去體驗一種非常簡單的“不知道”的感覺——不知道你是誰、你是什麼,不知道這個片刻有什麼,不知道任何的東西。如果你將這個不知道的禮物送給你自己,並且去跟隨它,你的內在就會有一個廣大與神秘的空間漸漸地敞開。放鬆於不知道之中幾乎就像是陷入一張巨大而舒服的椅子裡,跌入一片充滿可能的領域。
在你一開始遇見這個不知道的領域時,你也許會感覺到脆弱;這片不確定的領域會讓你失去安全感,彷彿你無力保護自己一樣。你可以直接發問:這個感覺到脆弱的你是什麼?它真正是什麼?你的頭腦會告訴你,這個感覺到脆弱的你是真的,它是一個真實存在的東西。但是,如果你看著它,你會開始看到它只是一個想法:“我是脆弱的。”它是基於記憶的一個想法。我們每一個人,在長大成人的過程中都有過這樣的時刻,那就是,當我們感覺非常敞開和坦誠的時候,有人來欺負我們、攻擊我們,或是對我們說我們錯了,我們就瞭解了——完全地敞開也許不是什麼好主意。
大部分成年人對孩子的敞開與天真都是很不敏感的。而作為孩子,如果我們天生的脆弱感被褻瀆的話,就會有一種受傷的記憶,會有一個印記留下來,其結果就是退縮。這種記憶常常會留下來,讓我們得出一個結論:“如果我讓自己過於敞開過於脆弱的話,我就很可能會受傷。我真的不應該那樣做。”然而,脆弱總是在那裡,無論我們是否有意識地對它敞開。這並不意味著我們越是給自己創造一個自我形象或一些理念告訴自己我們是誰誰誰,或者讓自己戴上盔甲,就越能保護我們自己。在實相里,給自己戴上盔甲的努力實際上是無用的。
當我們給自己戴上盔甲,當我們在天生的敞開與脆弱中封閉起自己時,我們正在保護的到底是什麼呢?我們是正在保護一個確實在這裡的東西,還是我們只是在保護一個有關我們記憶中存留的想法而已?如果這份敞開與脆弱的感覺在當下時刻觸動了我們的一些記憶,就去允許這些記憶帶著與之相關的情緒一同升起。但是,要去看、去感覺:在當下的時刻,在現在這個空間裡,隨著這個記憶重新出現的到底是什麼。如果你悟到,它只是在這個敞開的空間裡被觸發的一個記憶而已,那麼,你就會意識到,它並不是現在發生的事情,而只是從過去升起的事。這樣,它也就不再那麼嚇人又那麼具有威脅了。如果舊有的記憶升起,那也是可以的,這沒有什麼問題,其中也不會出現什麼問題。
純粹的親密及廣闊的存在
當你習慣於越來越放鬆地進入到自己不知道的空間時,你會注意到有一種你與自己的親密感會悄然生長,甚至有時你都不知道你在與誰親密。說起親密,我們通常會想到的是“與某某親密”。這樣的觀點是假定了在“我”以及“與之親密的客體”之間有一個分離。這並不是從那個不知道的空間裡升起的親密。在這份敞開中升起的是純粹的親密。它並不是與某物或某人的親近,它是一種與自己經驗的每一部分以及生命本身的絕對的結合感。
有一位日本禪師叫永平道元,他生活在幾百年前,他對開悟的其中一個定義就是“自己與萬法無二無別”。當然,在他的教導中,“萬物”指的就是一切。所以,當我們對這個未知的空間敞開時,我們開始與自己經驗中的每一部分產生一種實實在在的親密感。距離感開始退去了,在未知的領域裡所升起的是臨在感。它是非常精細的東西。我們開始觸碰到一種沒有界限、沒有圍牆、沒有定義、沒有疆界的東西,我們正在觸碰的是某種浩瀚無垠的東西。
這個未知空間的首要品質就是覺知,有一種完全自然的覺知或意識湧入整個體驗之中。覺知的意思就是,無論你正經驗什麼,都有一份純粹的觀照在那裡。未知本身就是覺知,就是意識。藏傳佛教中稱之為“自性光明”。關於我們是誰,最深刻的實相是:我們就是這個自性光明、自我了悟的敞開空間。換言之,真實的我們知道自己是誰、是什麼。它知道自己是一個未知的空間、一種敞開的廣闊的存在。它不是一個無意識的存在,而是一種可了知的廣闊空間。
隨著你在內心與這種開放又廣闊的空間建立起連結,你可能會看見這個未知的敞開空間,這個純粹的覺知的領域,它實際上是最本質的你。它是一直存在、永遠不變的那部分的你。一切都發生於這個覺知的領域以及純粹的存在本體之中。如果你允許自己去感覺、去感受,你就會看到這個未知領域的深處,它一直與你在一起,無時無刻不與你同在。
未知的鮮活領域
雖然這種不知道的內在狀態難以把握,但是,重要的是,它並不是死氣沉沉或遲鈍的。有時候,當我描述它的時候,人們會把我所說的意思合理化地解釋為:我們的目標就是不要去知道任何事。我並不是在說:“什麼也不知道。”那是很荒唐的。在我們的生命中,有很多東西是知道了才會有好處的:我們需要知道我們自己的名字,我們需要知道我們把車鑰匙放哪兒了,我們需要知道各種各樣的信息以便能夠繼續過我們的日子、完成我們的任務。並不是這一類實用性的“知道”有問題,或者說需要被遺忘;這一類的知道不會與那個偉大的未知的領域相對立,無論你需要知道什麼、無論你什麼時候需要知道,它實際上就是從這個未知之中升起的。
這類實用性的知道並不會因為你對未知這口深井的敞開而減少,然而,從我們存在的核心處所升起的,卻是一種全然不同的了知,它不是我們頭腦創造出來的那類知道,我們也無法將它轉變成一種信念、理念、意見及觀點的不斷延續的河流般的知道。這種新知就是當我們闡釋“洞見”或是直覺式的理解時所表達的意思。那時候,這種清晰的看見會允許我們以一種新的方式去連結並運用我們的心智,我稱之為“靈感式思維”。
靈感式思維從內在的覺知中升起。從這個靜寂的廣闊空間裡,你將獲得一種全新的思想。靈感式思維其實就是對你預知到的事情的一種表達,你無法控制它,你無法有意地想要它做這個或那個。我們大多數人都極少體驗這種靈感式的思維,它並不是我們每天都可以體驗的東西。但是,我們有可能以越來越高的頻率去體驗這種思維,直到它變成我們生活中習以為常的方式。
生活要求有迴應
我們誰也不知道下一個片刻將會發生什麼,我們無法知道每時每刻的時光將會對我們有些什麼要求,我們真的是除了當下片刻之外,什麼也不知道。但是,有一件事情我們是可以相當確定的,即下一個片刻和這一個片刻會有所不同。生命起起伏伏不可預測,就像是海洋一般,有時候是風平浪靜,而有時候又會波瀾壯闊。
因為生命的本性就是變化不定的,它不會屈從於我們的需求及控制,我們無法想象自己如何在這個深層的覺知空間中生活,我們的頭腦無法想象我們如何用如此敞開而沒底的方式去生活。往往,當我們開始觸碰到這個存在的更深處時,就會有些事情冒出來,而我們又從中被拽了出來:孩子在哭;我們得去上班了;有人因為有急事打電話來;你發現你的同事很煩人,而你又捲進一場爭論之中……如果我們在這些情境中失去了覺知,如果我們變得無意識,那麼,我們就會從這個存在的深處被拽出來。我們傾向於立即轉向我們的頭腦,我們開始從思考的出發點來與這個世界建立連結。生命可以是非常具有挑戰性的,因此它對我們每一個人都有所要求,它要求得到迴應。
我想要介紹一位禪師所說的一句話,我真的非常喜歡這句話。他將這個不知道的空間稱之為“無為”。在這個空間裡,“沒有發生任何作為”,這意指,我們沒有跳回到我們的頭腦裡開始作為——創造出信念、理念及意見。為了更加明確這句話的意思,他強調“為”這個字,而並非“無”,特意來說明,在這個存在的領域,有一種方式是可以通過行為,通過作為而顯化出來的。“無為”不是說要一整天坐在山洞裡或是沙發上逃避生活中的一切,而是指一種對我們的生活非常新鮮的、有創意的迴應方式,它是直接從那個不知道的實相中所升起的自發的行動。
因此,如何開始在這種未知的狀態中迴應生活?我們如何去迴應而不再回到頭腦的迷陣之中?我們如何去迴應而不再被舊有的習性及反應所抓住?這是一個非常深刻的問題:我們如何去“執行”這個“無為”?我們如何以有深度的本體而存在?
明智的行動及其與思想的自然關係
人類最大的挑戰,對於我們大多數人來說是發生在關係的領域。當我談起這個話題時,我指的是所有的關係,是指關係的整體。而最首要的關係是我們與當下的關係。作為這個我們尚不了知的覺知深井,我們與當下自然而然的關係是什麼?就是允許它簡單地如其所是地存在,在這個空間裡,允許所有在這個當下所升起的東西如其所是地存在。事實上,這也是為什麼一切事情都如其本樣發生,因為存在的深處允許它如此發生,而不是因為我們的選擇而讓它去發生,因為實際上並沒有別的選擇。
原因非常簡單:我們這個純粹的覺知並沒有與任何已發生的事情分離。我們所能想象的一切事情——包括我們頭腦裡的想象、我們的思想、我們的體驗,以及人類能夠以各種各樣的方式創造的苦痛——都是從這個未知的覺知深井中升起的。事實上,萬物都是它的一個表達。換句話說,在存在之根與升起於其中的無限表達之間,沒有分離。從存在之根的角度來看,它與當下的關係是:它是如此不可改變、不能轉換,也不能被操控的如是實相。
如果不做任何事情就可以如是地接受當下,那會是很了不起也很美妙的事,故事也會就此結束,但是,每個人都知道,這並不容易。我們也需要對每一個當下作出迴應,要行動,這也是關係的一部分。我們發現自己不得不對周圍的人、事、環境作出迴應。這實際上也是腳踏實地的事情,由此我們可以更清楚地看見,我們對這塊土地的真實體驗有多深刻。我們迴歸定靜有多麼徹底?我們將看到的是,沒有什麼東西像我們日常生活中的關係一樣,可以告訴我們到底在哪裡,或者可以直接地告訴我們,我們真正的認識水平如何。
因此,在我們看到我們與這個當下所擁有的最根本性的關係之後,我們開始要找到一條出路。正如我們所見,有些時候,進行思考、清楚地思考是很有助益的。但真相是,我們對於自己所思考的事情並沒有太多的控制。無論我們要還是不要,思想都會產生,顯然,我們不得不去思考。有許許多多的時刻,我們不得不去運用我們的頭腦,尤其是當我們與他人在一起的時候。問題變成了:我們與思想之間的關係,什麼樣才是正確的或是最自然的?
從存在的根部向外看,我們已經看見,我們不能指望思想告訴我們終極的真相。在這份更深的覺知裡,我們運用思想與語言的方式變得更加流暢,因為我們不需要去保護我們的思想。我們不再需要以一種強制的方式去堅守我們的信念——它們也只是一些思想而已。換句話說,我們頭腦中的思考方式、我們用以溝通的方式都來自一個更光明的所在,因為我們知道,實相是從超越思想的地方升起的,如此,思考就變成了我們表達自己的一種方式,而非要求現實如我們所願的一種方式。
思想、語言以及溝通,這些都是美麗的方式,用來表達我們自己、我們深層的本性、我們的創造力、我們的聰明以及我們的智慧的方式。當我們真的有能力了悟到,我們所想所說的都不是最終極的真理時,那麼,我們的溝通就會變得更像是一個舞蹈、一種遊戲,因為我們在溝通中不一定要贏,也不一定要以我們的正確而告終。當我們認識到我們的所思所講都不是終極真理時,我們的所思所講就可以在每個當下進行自我調整。而事實上,這就是“智慧的行動”:活動、講話以及關係都是從智慧中升起,並且與當下保持和諧。它是在每一個當下都會發生改變的行動。每一個當下都要求你的迴應與上一個片刻的迴應有所不同。每一次談話都要求你說出一些與你上一次的談論有所不同的東西。
智慧的行動實際上正是我在這裡要練習的。我在運用概念、理念以及思想去表達一些超越它們的東西,給那些超越它們的東西以說話的機會。只要我意識到,我試圖溝通的東西實際上是超越這些話語的,它們是那個給予這些話語以靈感的空間,那麼,我的思想及話語就會給它們帶來一份光明。如此,我的溝通方式會更加透明,它的意思是說,針對我在這裡的話語及理念,那些正在閱讀它的人將產生什麼樣的迴應,而不論是怎樣的迴應,我都可以接納。最終,當我們在溝通中去踐行充滿智慧的行動時,我們將會越來越容易被那些與我們有關係的人清晰地理解。
以這種透明的方式去建立連結與溝通,也許聽起來很簡單。但從很多方面來講,它聽起來都更加不容易被我們的想法所抓住,也不會被限制在用於防衛、爭辯,或是去說服某人某事上面。然而,我們大多數人的體會卻是,至少在探索之初,它壓根就不容易。真相是,我們大多數人都不習慣以這種光明和開放的方式去溝通。我們實際上更認同於我們的思想、信念以及意見,而不是更加光明與自在。而如果因情境所迫,我們是否願意,又是否有能力去改變呢?
為了在我們與他人建立連結的時候獲得這份光明與自在,我們必須深入地檢查並且靜心地去觀照思想的真實本性,以及我們與它的關係如何。我們必須清楚地看到,我們在思考的過程中是如何被欺騙的,以及我們是如何使他人對我們的信念及意見信以為真的同時,運用我們的思想來欺騙他人的。
保持初學者的心
我們如何從一個自在的地方、未設防的地方,以一種我們願意隨著自己看法的改變而改變的方式去溝通?從理論上來講,它可以很有道理,但是在現實生活中它是否有可能呢?我們真的願意認錯嗎?我們如何在這個當下對實相所呈現出來的樣子保持開放與純真?
我的老師過去常說:“保持初學者的心,絕不要離開初學者的心”,因為在初學者的心裡,可能性是無限的。他們是敞開的,任何事情都可能發生。你對任何你需要學習的東西都是開放的。如果你在某事方面的觀點需要改變,你也對這個改變保持開放。無論你多麼深入地看待一件事,無論你認為你有多麼瞭解某事,保持初學者的心智。不要變得僵化。無論你曾經得到過多麼偉大的啟示,無論你曾經在你存在的深處與核心有過多麼了不起的敞開,如果你能夠留在這份純真中,留在心裡的那份光明之中,絕不把自己的想法當成真理,那麼,你的思想以及你與他人的溝通就會有一份大得多的潛力,會自然而然地充滿靈感。
我們都有過這樣的經歷——有人像刀子一樣對我們說話。最早是在我們的童年,我們的父母有時候會生氣、煩躁或是很沮喪,他們會說些很傷人的話。很多人都會因為別人對他們說話的方式而產生很深的情緒上的受傷記憶。所以,以一種不傷人的方式去說話很重要,而且,學會如何從存在的深井之中、從覺知與未知的擴展空間中,以初學者的心去傾聽,也同樣的重要。
一會兒,你可能會發問:我們有沒有真的傾聽呢?這是另外的一個看似很簡單的問題,但是,它實際上非常深刻:我們真的在聽嗎?我們是經常相互傾聽嗎?如果我們去觀察一下,我們通常會看到當兩個人或是更多的人在一起交流時,往往是一個人等著見縫插針地在談話中再次強調自己的想法。但是,如果我們打算從一個充滿靈感的地方、一個充滿內在平和的地方以一個初學者的心境去交流的話,我們就不會把我們的話語當刀子使了。即便是別人用那樣的方式跟我們講話,我們也不會被拽到他們的話語之中並被催眠。當我們開始看到話語並不代表真相,而人們對我們所說的關於我們的話,並不是關於我們的,而是關於他們的,我們就不會那麼擔心人們對我們說些什麼了。當你對某人說了一些有關那人的話時,你實際上也可以看到,大多數情況下,你更多的是在透露你自己,而不是別人,它透露著你的投射以及你的想法。
真正的人間親密
為了與他人產生深深的連結,我們找出一種方式讓自己完全地敞開。我這裡所說的“敞開”,是指一種對真實的親密的開放。大多數人會說他們喜歡親密、喜歡親近,但是,要發現一個真正想要親密的人卻是罕見的。我不是在說身體上的親密,而是指心理上的親密,一種靈性的親密,一種情感上的親密。因為,沒有敞開就不會有親密。當我們與另一個人——愛人、朋友或是一個與我們交談的陌生人——變得親密時,我們實際上是在以一種不設防的方式對另一個人打開我們自己,我們在做的是人類極少去做的事情。
我們傾向於自我保護,常會因為恐懼的高牆而退縮,而往往,我們所恐懼的事情正是我們所渴求的:親近、親密以及結合。我們為什麼會渴求這些東西呢?因為,在實相中,我們實際上就是一,我們與一切都親密地連結著。因此,我們大家都會自然地被拽入到這份結合與親密之中,哪怕我們同時也為之害怕。我們在童年時代都有過痛苦的經歷,那時候,我們讓自己如此開放而脆弱,其結果就是受苦,我們因此而攜帶了很深刻的記憶或是很多複雜的故事,這令我們害怕。就某種程度而言,我們必須再一次找到我們在真實的關係中敢於打開自己的意願及勇氣,這樣我們才能再一次對真實的親密開放。而這份關係無論是與另一個人,還是與環境或者只是與你自己,其中的邀請就是讓我們進入真實的親密、深入與他人連結的感覺。
極少有人能真正與自己保持親密,正如大部分人沒有真正看到過他們自己是誰或是什麼真相一樣。因此,當他們獨自體驗他們自己時——坐在一間屋子裡或是等公共汽車——會有一份緊張與焦慮的感覺升起。如果我們對自己所知的全部就只是一些思考、記憶以及認同的聚合物,那麼,我們確實會有一種煩躁。這也是為什麼大部分人都很難與自己相處的原因:因為當他們一個人待著的時候,他們就得與他們的思想、想象與想法在一起,對大多數人而言,這是相當折磨人的。
因此,還是那句話,我們必須開始有一種進入自己的意願,一個人待一陣子,進入我們真實的自己。唯有那時,我們才有能力對彼此開放——變得敞開、親密並容易建立連結。我們必須要願意去面對我們體驗中可能升起的任何恐懼。
作為一個靈性老師,我一再看見人們收穫了非常深入而充滿力量的靈性啟示,甚至是真正針對他們本性的覺醒的啟示,但同時,他們對於進入真正的親密卻充滿了深深的遲疑甚至恐懼。
與實相親密是另一回事。實際上,一旦你掌握了竅門,與實相親密就會相對容易。一旦你掌握了與自己在一起、與未知的自己在一起的竅門,你會發現它壓根就不難。它是一個放鬆的過程,而不是一個掙扎的過程。但是,要對另一個人保持非常開放與親密的態度,卻不太容易,至少在開始的時候是如此。要做到這一點,需要有深刻的洞見以及一個深深的對恐懼保持開放的意願——願意去看到你不想要開放的部分。更進一步,我們必須要面對面地進入到整個情緒的世界裡——情緒上的保護以及情緒上的敞開。通過關係,我們能夠看到,我們如何經常性地進入自我保護、退縮或是不同程度的恐懼的狀態之中。而這些抗拒大部分都是由思想引起的,而親密與敞開都發生於情緒的深層。要心智開放,要無念,是一回事,而要做到真正的情緒上的開放卻是另一件更深入的事,它以一種更深入的方式觸碰我們的心靈深處。它要求的是初學者的心智,更重要的是一個初學者的心靈。
與恐懼保持親密
我很想給你們講一些可以保證讓情緒開放與敞開的二三步之類的話,無論你什麼時候想要都可以拿來用,但是,真實的它往往不是這樣運作的。我知道,儘管我們很想要非常簡單地達成這份開放,但是,以我們的經驗來看,這樣的情況卻是罕見的。當我們觸及情緒的開放及脆弱的問題時,最重要的事情是我們面對恐懼的意願,因為我們大多數的恐懼,儘管是由頭腦及記憶所創造的,但是,它仍然深深地居住在我們情緒的偽裝之中的。我們不可能像拿著掃帚去大馬路上清除灰塵一樣將它掃淨。我們必須要有再次感受恐懼的意願,去感受那份遲疑、感受那份想要退縮的傾向(如果有的話),也要有一份想要進入它的意願,去實實在在地與恐懼本身保持親密。當我們想起親密以及關係時,與恐懼合一併非我們所願,但是,當你願意與你的抗拒親密,甚至比你想象得更近時,那時,你將會看到恐懼並非你的敵人,而是你的盟友。
大多數人在他們的生命裡都經歷過恐懼,而我經常聽到人們說:“嗯,我知道我與恐懼是親密的,因為我發現它如此深刻。”有些人,當他們開始與另一個人親密時,他們就會產生深深的恐懼。在這種情況下,某人也許會說:“哦,我很害怕!我當然要與它保持親密!”但是,你甚至可以在完全沒有對某些情緒帶來的痛苦、折磨和恐懼保持敞開與親密的情況下,很深入地去體驗。那時候,與恐懼、焦慮以及阻礙一個人體驗合一的情緒在一起,與它們親密,到底是什麼意思呢?與當下的恐懼保持親密是什麼意思呢?
有時候,與一個問題同在好過讓你去搜尋一個答案。與恐懼親密是什麼樣的?它就像是與落日的景象保持親密,或者說與一棵樹的落葉、一個孩子的微笑保持親密一樣。當然,這是不同的情感滿足,它可能會更令人惶恐,但是,與恐懼親密就像是與其他任何東西親密一模一樣:不是從中跑開,或試著去解決它、把它變成你的問題,而是相反,你實際上可以與它非常地靠近。“靠近”不是說你要依偎著它,“靠近”只是意味著你別跑開就好。於是,你會感覺到一種親密。你也許還會感覺到一份抗拒,但是,你可以選擇就只是待在那裡。
當然,你不喜歡,當然,你會退縮。那是你所受過的教育。那是我們整個社會教給你做的。你大腦的每一部分都充滿了這些,當你經歷恐懼的時候,你會感覺到自己被迫要逃離那裡。如果你是在森林裡,有動物要來攻擊你,而你感到害怕,你感覺到一個強烈的想要迅速逃跑的慾望,這是非常明智的。你不是帶著一個想要與你的害怕親近的意願坐在那裡,這是很好的,因為你可能會被抓住並被殺掉。但是,真相是,我們不在森林裡,而對開放和親密的恐懼和你在森林裡所經驗到的恐懼並不相同。有意思的是,它們在感覺上是一樣的,但是,所激起的迴應卻是完全不同的。當你提醒你自己,你正在處理的是你頭腦中的恐懼時,你會看到它是完全不同的一種恐懼。它是一種你自身的存在本體所創造出來的恐懼,而且你無法逃開你自己。你不可能快速地逃開你自己,你甚至無法逃離到一寸以外的地方。你不可能躲避你自己,你想要有辦法躲避你自己,但這是毫無希望的。
我們都知道,當我們一個人待著或是當我們的環境非常具有支持性的時候,感覺到開放、自由以及平和是再好不過的事情了。這些事情很美好,可以讓我們看見自由的可能性,但是,在一個更深的層次,在一個關係中,我們都被召喚去表達這份自由、開放以及親密。
最終,我們將朝著整個世界和在其中已經發生的一切打開我們的心,我們也將朝著即將有可能發生的一切打開我們的心。為什麼?因為我們與任何事、任何人都不曾分離。你以為任何與你分離的事情都會令你惶恐。但是,如果你有一個意願去打開你的心靈,去與那些哪怕是你不喜歡的東西親密,去與那些令你害怕的人與事親密,去與這個也許會令人惶恐的世界親密,那麼,你將在你的內心找到一條用來表達自己的坦途。你可以在外在的世界裡非常深刻地表達及展現出你自己,如此,就不再有內與外的分別,也不再有你和我的界限了。
是什麼想要得到表達?
我想要跟你們分享一個我過去的故事,它可以幫你們去描繪一下我所說的關係中的深層親密。當我還在九歲或十歲的時候,有一天我惹了一些麻煩,媽媽把我送進我自己的房間對我說:“等你爸爸回家。”大約一個小時以後,我爸爸下班回家了。很明顯的是,我所做的事情非常愚蠢,我爸爸進入我的房間裡,就像是那個年代的一些父母一樣,他給了我小小的一巴掌。他從來沒有很重地打過我,只是為了讓我知道我真的是做錯了事。而後,他離開了房間,讓我一個人待在那裡。
大約五分鐘之後,他又回來,坐在我旁邊,對我說:“你知道嗎?我真的很討厭這樣。我真的很討厭回到家裡來打你。我再也不會這樣做了,我真是很討厭那樣做。”他還說:“我也很討厭下班回來的第一件事就是要來約束你。對我來說,這真是很難的一件事。我們以後再也不這樣做了,好嗎?”
我看著他,我們給了彼此一個很大的擁抱。那一刻深深地打動了我。我做了錯事,他應該進來給我一巴掌,而他那樣做了。但是,在他離開之後,他能夠親近他心底真正的感受。當然,他下班回到家,他想要做的是擁抱我、告訴我他很高興見到我。相反,他不得不打我,而這也使得他要與他的失望以及圍繞著此事的苦痛深深相連。當他走進我的房間,如此坦誠、如此親密、如此心甘情願地分享他自己的心事時,我們的關係完全轉變了。
我和我的爸爸,都不願意再有那樣的感覺了,所以,我們以我們的方式承諾以後再也不會那樣互動了。以這樣的方式去連結,將我倆帶到一個非常親近且親密的地方。在那一刻,他不再只是父母,而在某種程度上,我也不再是一個小孩。在那一個刻,我長大了,大得足以聽到他所說的,可以從他的角度去看問題了。我意識到,要以這樣的方式來約束我也使他受到了傷害,而他再也不想那樣做了。這是一個非常簡單的交換,但是,對我來說,那是一個非常深刻的時刻,讓我可以真的與我的爸爸親密。在那個時刻,他也可以對我開放,而就在這份開放中,我們的整個關係發生了轉變。
我還想跟你們分享另一個故事,這一回我是那個向著某種親密敞開並表達它的人。不久以前,我在辦公室裡跟一位女士講話,她為我工作了很長一段時間,她一直幫助我處理一些我們出品的資料。她正在處理一些簡訊,而我正在檢查。在我檢查完並且說可以之後,我們自然而然地開始隨意討論。她開始告訴我她的體驗,說起她感覺到她的工作似乎沒有得到欣賞。我讓她跟我談談,分享她的體驗。
在她講完之後,我安靜地坐在那裡一會兒,而我意識到我有點困惑,因為我在想:“哇,我記得我為她所做的工作已經給出了很多的肯定和表揚啊。”所以,對於她沒有感覺到自己被肯定這件事,我覺得很迷惘。於是,我開始想要解釋我的感受,以及我所觀察到的事情。但是,就在我的第一句話即將脫口而出的瞬間,我停下來了。我意識到,儘管她說她想要,但她並不是需要我告訴她我欣賞她所做的事情,我實際上可能已經說過幾百次了,我意識到那不是她真正需要的。在她所說的話底下,有她需要的一些更深入的東西。於是,我發現從我嘴裡說出來的是:“我真正想說的是,我不是欣賞你,而是我真的愛你。我真的愛著真實的你,愛著你是誰或是什麼,而不只是你做了些什麼。”
我一說出那些話,眼淚就開始從她的眼睛裡冒出來,而我意識到,那正是她真正需要聽到的。當我在即將開始自我解釋的瞬間停下來的時候,我們之間立即就有了一份真正的親密與真正的敞開在內在相遇。當我停下來的時候,我意識到她真正需要聽到的是什麼,她真正想要聽到的是什麼,以及她想要知道的是什麼。我也一樣意識到這是真的:我真的很愛她。我愛那個辦公室裡的每一個人,我不只是喜歡和欣賞他們,而是真的與他們有一份很深的愛與連結。她一聽到那句話,有些東西就轉變了。那句話讓她發生了轉變,也讓我發生了轉變。
這些都是一些小小的例子,而我們很容易會走一條不同的路。我的爸爸本可以不回到我的房間告訴我他的感受。我也可以很輕易地說,“哇!我記得我至少讚賞過你一百次了。”我可以那樣說,而其中也有一些真相,但是,它卻並不是那個當下的真相,它不是需要或者想要被表達的真相。在這兩個例子當中,都有著一份意願——前者是我爸爸這一邊的,後者是我這一邊的——去感受自己真正想要表達的是什麼。當我們以這種方式停下來時,我們就來到一個與自身的體驗深入親密的地方,那讓我們變得與自己真正想要去溝通的東西非常親密。我們所連結的不只是那些需要去溝通的東西,而是那個真正想要被表達的東西,它來自於一個無需設防又最深刻的層面。
第八章 苦難的終結
你必須在你的肉身死亡之前“死”去,如此,你才能真正地活著。
有一件事情我想要徹底地說明:如果我們真的想要終止苦痛,我們就已經醒過來了。“醒過來”意味著覺醒於我們存在的真相之中,也意味著從整個幻象中醒過來。
真相是,醒過來可能會是一個很煩人的過程。有誰願意發現他們信以為真的一切什麼也不是,而只是一袋子的夢幻呢?有誰想要發現他們緊抓的、執著的一切正是他們受苦的原因呢?有誰真的願意去發現,我們都為之上癮的那些品質,如讚許、認可、控制、權力等,沒有一樣可以實實在在帶來苦難的終結?事實上,它們正是受苦的原因!因此,真相是,我們大多數人並不真的想要醒過來,我們並不真的想要終結苦痛。我們真正想做的就只是去“管理”我們的苦痛,讓它少一點點,因此我們可以繼續如常地去生活。不做任何改變地按我們喜歡的樣子去過日子,這樣也許會讓我們感覺好一點。
但是,這裡有一個煩人的真相,這煩人的真相就是,受苦的終結壓根就不是個人的事情。說到苦難的終結,它完全與實相及真相有關,它是真實與非真實的對立,它是實際與假想之間的較量。從夢幻中覺醒的整個過程是非常深刻的,對於大多數人來說,它真的相當困難,甚至還帶著一種煩人的特質,因為它意味著我們要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我不是說像我們通常所做的那樣去照見鏡子裡的自己——帶著後悔、評判及指責,我是指以另一種不同的方式去照鏡子,在那裡,我們最終願意去看到,我們就是那個造成自己的苦痛的人,而我們是那個能夠找到出路的唯一人選。
所以,醒過來的體驗有點像是一個酗酒者或是一個吸毒者從他們的癮症中出來一樣。大部分的癮君子只有在真正看到他們絕不可能因做一個癮君子而開心時,才真的願意放下癮頭。在此之前,大部分的癮君子都處在一種與生命持續不斷的談判過程之中。他們想:“我可以有時候做個癮君子”,或者“我可以做個小點的癮君子,而不是很大一個癮君子”,或者“我可以在任何我真心想要戒的時候戒掉”。他們想要中和掉自己的渴求,但是,所有人都仍然被他們的渴求所操縱並被拖入苦痛之中。所以,一個癮君子什麼時候會停下來?他們往往是在衰弱到不行的時候才會戒除,當他們已經看到這個智慧:絕對無處可逃,沒有什麼是有用的,除非他們面對真實的自己及真實的情況。
我們可以看到大多數正在掙扎的人說:“嗯,至少我不是個癮君子,我不是一個酒鬼,我也不嗑藥。”但是,幾乎所有人也都確確實實地是個癮君子,我們選擇的藥物就是受苦。我們最不想失去的東西,也是我們最上癮的東西,那就是受苦。很多人不會承認這一點,甚至很多人都不想知道他們對受苦上癮。但是,當你認真地去看一看,你會看到我們許多人都不知道該如何不受苦地去活著。我們不知道假如我們不受苦的話,我們該如何去處理和打發我們的時間與精力。
終結受苦的過程中最重要的一步,是去看看在我們很深的內在實際上有一個想要受苦的東西在,我們實際上是沉溺於受苦。正如我已經提到過的,我們有一部分想要受苦,因為通過受苦我們可以讓自己周圍保有分離之牆。正是通過受苦,我們可以繼續緊抓住我們認為是真實的一切。戴著這個受苦的面紗,我們就不需要真正地去看我們自己並且說:“我是那個做夢的人,我是那個活在幻象中的人,我是那個緊抓著我所擁有的一切東西的人。”看到別人被幻象所抓獲比這要容易得多,那很容易。“在那兒的某某某,他們完全迷失在幻象中,他們不知道真相。”而如果說:“不,不,不!我是那個被幻象抓住的人。我不知道什麼是真的,我不知道什麼是真實的,我的一部分實際上想要受苦,因為,那樣的話我就可以保持分離與不同。”那完全是另一回事。
確切地說,在意識的層面上,沒有人想要受苦,但我們還是要繼續抓住我們的理念、思想以及信念,彷彿我們要靠它們而活似的。就某種程度而言,我們確實是在靠它們活著——不是活出我們真實的生命,而是小我的生命、我們自以為是的自己的生命。那個部分的我們想要看到它們自己是分離的,它不想真的融入本源,而寧願為此付出代價,站在一個分離的立場,無論代價如何,都要在面對這個世界時堅守住自己的觀點。
苦痛完全是有選擇的
我在這裡所說的不是那種通常的自我考驗。靈性世界的人們通常忙著冥想、唱頌著神的名字,做著各種各樣的靈脩活動及祈禱,想方設法地試圖給自己帶來幸福或是獲取神的恩寵。靈性人士通常會去聽取那些偉大的覺醒者的教誨,並試圖去運用他們所教導的方法,但是,他們也常常錯過了關鍵的因素,那就是:我們對做我們自己上癮;我們對我們自己的自我中心上癮;我們對受苦這件事上癮;我們對我們的信念及世界觀上癮。我們真的認為這個世界少了我們,宇宙就會崩潰。由此,我們實際上就是想要繼續受苦。
說起為什麼上癮,大部分癮君子會有完全不同的原因,而其中的一些理由可能非常合理,並且也不乏真相。但是,最終,我們對某事或任何事上癮,都是因為我們選擇如此。我們也許會指責我們生命中的其他人其他事或某種環境,當然,受苦與我們生命中一些痛苦的時刻有關,導致某些事情變成了我們的癮頭。但是,如果我們在這個當下回到此時此地的話,真相是我們不再處於過去。真相是無論發生過什麼,都已發生過了,它是一個過去時。而我們的內在卻有一些東西傾向於要抓住它,緊緊地抓著,這些情況基本上都是因為我們害怕放下那些讓我們受苦的東西,因為,如果我們放下過往,我們就搞不清楚我們是誰了。如果不給自己穿上過去的外衣,我們就不可能為自己感到難過,也就能不帶任何評判、羞愧以及內疚地面對我們自己了。
我在很年輕的時候就投入到靈性修行之中了,那時我大約二十歲吧。出於某些原因,我就是必須搞明白什麼是真相,什麼是真的。我無法告訴你們我當時必須搞明白的所有原因,我自己甚至都不理解自己為何非要如此。實際上,某個早晨,當我醒來的時候,我就是不得不搞清楚什麼是終極的真實,什麼是真相。我知道我的生命已經徹底改變了,而我以前所以為的生命的定位也已經變得不再重要了。我的生命中,有一些全新的東西醒過來了,而我知道它與我原本計劃的完全不同。於是,那時候的我開始了所謂的“靈性的追尋”,正如大多數求道者一樣,我最終找到了一位老師,開始學習冥想打坐。
我的老師是一個禪師。作為禪宗的傳統,人們做得最多的無外乎坐在墊子上打坐,盯著牆看,一天冥想好幾個小時,而我也那樣去做。我坐在墊子上,我試著去冥想,不停地一試再試。無論我多麼努力,也從來沒有真正地、堅持地做好過。我從來沒搞清楚要如何停止我的頭腦,我坐在墊子上最常做的事情就是在受苦,倒不一定是因為過去,而是因為我似乎完全無力突破我所緊抓不放的生命觀。
就某種程度而言,我憑直覺感受到自己對生命的看法並不真實。我有一個直覺,感覺到有一些不同的東西存在,它是不同的視野,它比我當時看到的東西有著更大的真實性。我嘗試了我所知道的一切辦法想要突破:我不停地打坐冥想,我記筆記,我讀書,我跟許多人談話。而後我又在自己的腦袋裡思考,而後又更多地打坐,就這樣不停地繼續。
我從小就是一個運動員,我知道為了成功要怎樣努力奮鬥,長時間努力奮鬥的信念對我而言是相當熟悉的,所以,哪怕一直很疼,我還是可以一直打坐很長時間。我不斷地努力再努力,像很多人所做的那樣,直到四年後,我終於撞上了南牆。那時候,我只是意識到我不能夠做我想要做的,我意識到我一無所知。我花了四年的時間才看清楚這一點,我可以告訴自己說:我一點也不知道我在做什麼。我真的不知道什麼是真的什麼不是真的,對此我有一些理論,我記了一大摞的筆記,但是,到頭來,經過四年激烈的靈性掙扎之後,我沒有比開始的時候知道得多一丁點。
那是粉碎性的一擊,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因為,到頭來我連第一件事——要通過突破進入一個更大的生命觀——是什麼都不確定了。我連開頭就得停止受苦都搞不清楚,我不知道怎樣才能不受苦。我撞上了南牆。
撞牆的那天,我正在後院自建的禪室裡,像每天早上一樣在那裡打坐。我焚香,坐下來面壁。就在我開始試著去冥想時,我試著讓自己的頭腦靜下來,突然間——從我的腹部,不是從我的頭部,而是從我內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一個聲音在大聲呼喊:“我再也不能這樣做了!我做不了!我不知道要怎樣突破!我不知道怎樣才能不掙扎,我不知道要怎樣停止奮鬥。我做不了這個!”就是那個時刻,一切都開始改變了。但那時我並不知道,在那一刻之前,我人生當中所做的一切都是為此作準備的,它讓我認識到我是無能為力的,因為我陷入到某種觀點之中了。我嘗試著不要受苦、不要掙扎,這些實際上都來自我的觀點,而我什麼也做不了。最後,我面對著我最不想面對的事情——我想那也是所有人都不想面對的——極度的粉身碎骨般的挫敗。這與感覺絕望與悲觀還不同。當我們感覺到絕望與悲觀的時候,我們還沒有完全地被擊敗,這句話的意思是說,我們還沒有完全地停止,我們裡面還有一些東西在與實相對抗。
但是,在那一刻,當我確實認識到我什麼也做不了時,一切都改變了。突然間,我對一切事物的看法都轉變了。就像是翻一張牌或是一枚硬幣那樣,我曾經想過或感覺過的一切,我曾經記得的一切,在那個瞬間都消失了。我終於孤身一人了。而就在那個孤單中,我不知道我是誰,我在哪裡,以及發生了什麼。我所知道的就只是,我撞到了某條想象中的道路的盡頭。我來到了一堵牆跟前,突然間發現自己到了牆的另一邊,而牆實際上不見了。於是,一個偉大的啟示出現了,我意識到,我什麼也不是,同時又是一切。
當我意識到這一點時,我開始大笑起來。我想:“我的天!我這麼多年都在尋找這個,花了幾千個小時打坐,記下了一大摞的筆記——所有這些追尋和掙扎,天哪!”也許,四年聽起來是一段很短的時間,但是,對於一個二十幾歲的人來說,四年就像是永遠那麼長。所以,在那個時刻,我大笑,因為我認識到,我追尋的一直就在這裡,我所追求的開悟實際上就在我所存在的空間裡。同樣,我從來沒有離開過那個苦難的終點,從一開始就有一道打開的門,從我喘第一口氣開始它就在那裡。
我的苦痛和所有的苦痛一樣,完全是一種選擇,但是,我以前從來不知道。認識到自己什麼也做不了,就把我帶到那一點,也就是說我什麼也搞不懂。那就是停止的意思,或者更確切地說,那就是被停止的意思,完完全全地停下來。這就是靈性上的最低點,就像是一個毒癮患者可能體驗到的一樣。突然間,我意識到我實際上是對我自己上癮——我,那個在掙扎的人;我,那個為了開悟而奮鬥的人;我,那個困惑的人。我是我自己的癮君子。即便我試著超越我自己,想要突破而進入一種新的觀點時,我也不能夠做到,因為我實際上對我自己上了癮。而沒有一個秘密可以告訴我如何才能不上癮。我必須到達那個最低點,在那裡我可以停下來,我可以認識到我什麼也不知道。
當然,我以前就聽到過這樣的教導。我聽過關於“不要知道,放下你以為你知道的想法”之類的教導,但是,我把這些教導很方便地抱進了我自己的世界觀裡。而我曾經以為我可以理解那些偉大的靈性導師在說什麼。但是,在那個時刻,我真正看到的是我從來也沒有理解過任何東西,我什麼東西也不理解,而這是相當令人震驚的。
覺醒於實相並不是一個過程
要來到受苦的終點,體驗到終結的開始,你必須經過一種死亡。許多靈性傳統都有過這樣的教導:你必須在你的肉身死亡之前“死”去,如此,你才能真正地活著。如果你曾經與一個瀕臨死亡且完全放下的人有過接觸,你就會知道,那會是如何自由的一種狀態。那是如此不可思議的矛盾的時刻,因為人們知道他們會死,而且他們一直都知道。他們一生都知道他們會死,但是,直到得了絕症,他們才會真正地知道,比如,醫生說:“你只有六個月可活了。”對於另一些人來說,他們知道死亡是確定的:我不可能從這裡活著出去。然而,對於大多數人來說,無論他們是否接納死亡這件事,當死亡來臨的時候,他們的意識都會有一個轉折。那個看起來如此恐怖的事情——肉體的死亡——現在看起來如此的輕若鴻毛。對於那些面對著無可動搖的死亡障礙的人來說,死亡實際上變成了他們靈性覺醒以及苦難終結的坦途。
我的姑姑,直到她幾年前去世之前,多年來都是我的學生,她曾在一家養老院工作。有一次,她負責照顧一位將死的晚期癌症病患,這位女士幾乎昏迷過去,她不再能夠與人交流了。大部分時間裡她幾乎都沒有知覺。有一天,醫生說她只有幾天可活了。而第二天,當她的孩子早上醒來時,看見她居然跑到起居室裡,拿著吸塵器吸塵——這個人幾天前還躺在病床上等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孩子說:“媽媽!你在幹嗎?你怎麼下床了?”
她非常鎮定地說:“我在吸塵。”
孩子說:“你怎麼可以吸塵呢?你本來應該是快要死了呀!”
而她說:“我還不能死,因為我不知道誰是那個快要死的人!”
這個故事顯示出我們所有人的內在深處都有著強大的力量,我們的意識之中一直有著一種深深的走向圓滿、走向真實的自我實現與進化的力量,而它本身就是那個唯一的自由。有一種相對的自由,也有一種相對的苦難的終結,然而,還有一種絕對的自由,有一種絕對的苦難的終結。這兩者是非常不同的東西。我們可以學會不同的方法,來調整我們自己以便少受點苦,以便我們可以把自己頭腦的牢籠變得更舒服一點。但是,讓你的牢籠變得舒服一點和從牢籠中掙脫卻是兩回事。這就是發生在那個女人身上的事:她內在有一些很深的東西醒過來了;她內在有些深深的願望如此鮮活,以至於她不可能去死。她首先必須要搞清楚她是誰。
那時,我的姑姑對那位女士說:“我知道你應該跟誰談談了。”我當時只教了一兩年的課,還在我父親的一家機器店裡工作。我姑姑給我打電話,告訴我那個女人的故事,我說:“嗯,我必須跟她談談,把她帶過來吧。”於是,我姑姑把這個女人裝進她的車裡並把她帶到我工作的商店裡。我在商店中間拖出兩把椅子,我們談了一會兒。
她說:“我需要跟你談談。”
我說:“行。你需要跟我談什麼?”
她說:“我就要死了。我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我感覺有可能是任何一天,但是我還不能夠死,因為我還不知道我是誰。我已經活了很長的時間了,但我還是不知道我是誰。”
我說:“嗯,你找對人了。”我說,“那我們最好是找出答案,你並沒有太多時間了,不是嗎?”
她說:“好。”
我問她:“你可不可以一下子把你的整個過去都丟掉?你可不可以讓自己看見,過去的一切、你所能想象的一切,都不在這裡了?你能不能全然地、確實地進入這個當下?”
而她也給出了一個非常誠實的迴應,她說:“我不知道。”
我說:“嗯,你最好能快點。”談話就是這個樣子。我通常不會對人們這麼直接,我不會像這樣馬上就置人於死地。但是,我倆都知道,她就要死了,她沒有多少時間了,所以,真的沒有時間再走一個過程了。對她來說,這也是很有好處的,因為最終,覺醒於實相併終結苦難並不真的需要一個過程。對於人們來說,要認識到這一點並接受它是很困難的。這是關於醒過來的。並沒有一個晚上睡覺而早上醒過來的過程,你要麼就是睡著要麼就是醒了。靈性的覺醒同樣如此,我們要麼就是在我們頭腦世界的幻夢裡睡著了,要麼就是在這個真實世界裡醒過來了。
在接下來的一個半星期裡,我見了這個女人幾次。有天我聽說她再次感覺到病了,於是,我去看她。真的,她躺在床上沒有什麼力氣,但是,在她的眼睛裡卻有一種絕對如火的快樂的光芒。我甚至都不需要問她如何,我只是說:“你找到了,對嗎?”
她說:“是的,我找到了。”她微笑著。
她的丈夫進來了,他說:“你知道嗎?在過去的一個星期,她一直在安慰我們所有的家人和鄰居!鄰居們來看她是準備對她說‘再見’的,但是,她一直在安慰他們,她一直告訴他們一切都很好。”他說,“現在真是很不一樣了。從前,我們都試著去安慰她,但現在是她試著安慰我們。是不是很奇怪?她身上發生了什麼呢?”
一個半星期前,這是一個躺在床上等死的女人,而就在短短的幾天之內,她來到了一個圓滿的終點。為什麼?因為她沒有太多的時間,她沒有時間走一個過程,她沒有時間搞清楚一切,她沒有時間去準備妥當。覺醒的時間就在當下,當下就是她放下整個一生苦難的時候,而她這樣做了。實質上,這位超級棒的女士所做到的,差不多是我花了五年才做到的,她最終可以放下了。
事情的真相是,覺醒本身並不是一個過程。當我們談起如何覺醒的時候,確實是有一個過程,但是,真正的覺醒並且達到個體受苦的終結,卻並不是一件要花時間的事情。對於人們來說,要理解這個事實是非常困難的。他們會說:“但是,阿迪亞,它確實要花時間。它真的是要花時間。”在我遇到全世界成千上萬的人之後,我所發現的是,對於那些還在受苦的人來說,它確實要花時間。但是,對於那些覺醒的人來說,那顯然不需要花時間。
因此,這裡有著一些衝突,因為我們的小我,我們的頭腦,我們這個小小的自我保護——只有這些才存在於時間之中。事實上,它們依賴時間而存在。我們關於我們自己的想法,我們關於我們是誰或是什麼的想法,只能在時間裡延續。我們通常會對我們自己說:“也許明天,事情就會更好的。”這就像是一個癮君子在說:“也許我明天就能停止喝酒了,也許我明天就會停止嗑藥了。”但是,真正發生的是,明天不會到來。日復一日、周復一週、月復一月、年復一年地過去,明天只是今天的重複而已。然而,當一個人知道並不存在明天時,要再繼續上癮就不可能了,它不再是一個選擇了,於是,就會有一個停止。正是在那個時候,我們從時間裡走了出來。
時間是覺醒最大的障礙
花一點時間去想象一下沒有時間,花一點時間去放下明天。如果在明天放下苦難是不可能的,那將怎樣?如果只有今天,甚至只有當下才是你的所有,你除了今天以外什麼也沒有,又將怎樣?突然間,你會從一個完全不同的視角去看待你的整個存在。去看看你是否可以感覺一下僅僅存在於當下會是怎樣?看看,完全把明天以及昨天拿開將會怎樣?
有些人害怕這會把他們帶入到人生的絕望與悲觀之中。他們會又踢又喊地反對這個主意:“我不行!那會很可怕!”但是,你如果因這個想法而感覺到悲觀絕望,那是因為你還沒有去除掉明天,因為那個悲觀恰恰來自於“明天會跟今天一樣”的想法。所以,你可不可以只在那麼一小會兒把所有關於明天的想法拿掉呢?你有沒有可能停下來,承認你自己不知道如何停止呢?沒有人知道或曾經知道如何停止。告訴你自己這個真相:你不知道怎麼辦。沒有人知道如何停止,沒有人知道怎樣不受苦,沒有人知道如何覺醒。
這些都是可以自我證明的真相。只要去看,每個人都知道這些真相,但是有誰想要知道這些呢?有誰想要知道,他們不知道該如何才不受苦呢?有誰想要知道,他們不知道該如何醒過來呢?但是,如果你允許,真的允許它的話,就像一個癮君子允許自己不知道要如何才能停止一樣,又會發生些什麼?看看你是否可以嘗試一次真正的停止,哪怕只有一小會兒。當你停下來時,你還在受苦嗎?或者說在那個停止的片刻,苦難有沒有消失?
你的頭腦也許會說:“嗯,它這會兒是停下來了,可是,明天怎麼辦呢?”那意味著,你還沒有完全停止,因為在一個完全的停止之中有一個死亡存在。某些東西會在你死去之前死了。真實的你不會死,但是關於你的想法是註定要死的。在它們死之前,是絕對的空無代替了那個真正的停止與死亡。我不是在談論肉身的死亡,而是一個你所以為的你的死亡,你的過去與未來的死亡。所有這些都只存在於你的想象之中。就在此刻,一直都有也唯有自由與平和。問題是:你真的想要這些嗎?
第九章 真實的自主性
想著我們可以拽著某位靈性導師的衣角而開悟是一個巨大的幻覺。
當我在二十歲開始靈性的探尋之時,我有一個想法,我曾認為當我最終找到實相,當我找到了我想要的開悟之後,一切都將是我頭腦中的那個樣子。我想象著開悟就是一個目標,是萬事的終結。我讀過的大部分靈性的作品以及我聽過的靈性教導,都在加強我這樣的想法,即,一旦你開悟了,基本上就完事大吉了。你可以讓靈性的生活把你帶到要多遠有多遠的地方。然而,我所發現的卻是一些相當不同的東西。
一旦我開始覺醒,一旦我開始感覺到那種靈性的教導所稱之為“開悟”的感覺,我的體驗是“一”,在其中我感覺到非常的自由與開放。生命不再是“與自己的本體分離的惶恐”的感覺。有一陣子,那個感覺是完全的圓滿。就像我說過的,我過去關於靈性的想法就是,我會達到一個開悟或說自由的點,而那將是我的目標。那種自由我體驗過一段時間。然而,一兩年之後,我開始感覺到有些其他的東西在浮動,而它帶著一種“有些什麼不完整”的感覺。儘管我在體驗到的一切當中都感覺完整,也不再分裂,因此有這種感覺——覺得有些事情還沒有完成或還不完整——是很奇怪的。往往,當我們有了那樣的感覺,我們的頭腦就會將它解釋成好像我們還得去找到更多東西,有些什麼東西我必須要去追尋,有些東西沒有完全地被理解。但是,這種非常細微的不完整感卻壓根不是你以為的那個樣子。它更像是一種直覺,並一直提示我們還有更多的東西要出來,不必是更多的自由、更多的開悟或是特別多的什麼,而是有著另外一層我所不理解的東西要展現。
而後,一點一點地,它開始自我顯露。我開始意識到,我們靈性的展現並不真的有一個目標叫做“覺醒”或是“開悟”。其實,並沒有一個終點存在。靈性的覺醒或者說變得開悟,實際上是指允許另一種運動發生,而後又是另外一種。靈性的覺醒是根基,整個靈性運動可以由此開始發生,而那個新的運動是從我們的自由感中出來的,我稱之為“覺醒於我們真實的自主性之中”。
我認為,在有關覺醒的教導中,這也許聽起來有點奇怪,因為我們通常會認為自主性是分離的某種形式,但這並不是我所認識到的。我所認識到的是,我們真實的自主性是從統一、合一之中升起的。即便是認識到一切都是一,即便如此,還是有一種人為的因素在那裡,仍然有一種誕生於時間和空間裡的存在。我意識到,一個人出生於時空之中,其終極目的並不只是要實現這個開悟,而是為了一個很不相同的目的。實際上,開悟將使意識的另一種運動成為可能。意識的另一種運動,不是從我們的人性中醒過來,不是從時間與空間中醒過來,也不是從個體的身份中醒過來。它幾乎正相反,它是靈魂進入到形體之中發現這個真實的自主性。
個體生命的獨特綻放
要說清楚我所說的真實的自主性的意思,就需要運用我們歷史上的兩個靈性偉人的例子:耶穌與佛陀。我們通常會認為耶穌與佛陀都是了悟到如何與存在本體合一的人。對於耶穌,我們會想到他與神的合一;對於佛陀,我們會想到他的開悟以及他與萬物的合一。但是,這並不是這些覺醒的人的偉大之處。為什麼我們要把他們放上神壇,為什麼這麼多人要去崇拜他們並且跟隨他們的教導,是另有原因的。我想要在這裡提出來的是,他們不只是認識到他們與神的合一、與存在的合一,並且,他們兩個都以各自獨特的方式發現了自己真實的自主性。
對此,耶穌是一個偉大的例子。他是那個真的“站在他自己的兩隻鞋裡”的人,正如我的老師說的那樣,他主宰著自己的生命。他以如此的方式展現出他的人性,而絕不給自己帶來任何的分離;或者進一步說,他以一種非常覺醒的方式允許靈性去主宰他的生命。隨之而來的是一些自主性:它彷彿就像是允許生命以一種全然獨特的方式去綻放,一種前所未有的方式。因此,像耶穌這樣一個人,不是一個由他的祖先線性傳承的結果;也不是某一類人的自然延續。應該說,他體現的是對過去的一個激進的突破,他帶來的是一種全新的啟示——非同尋常且非常活躍。
按照約定俗成的說法,耶穌展現了他“人生的使命”。我們的小我往往會認為所謂“使命”就是“我們註定要做的事情”或是“我們應該做的事情”,從更大的角度來看,它只是頭腦所創造的一個想法而已。真實的自主性不是小我或頭腦所發現的那樣。它的存在實際上是以一種全新且非常具有創造力的方式在綻放。那正是耶穌的意願,他想要活出合一且獨特的表達,以肉體的形式活出神的獨一無二的表達,而那是如此具有蛻變力的。
從他所生活的那個時代開始,我們把耶穌投射成我們所希望的一個覺醒的,或是實現神性的人所應該成為的樣子。因此,我們把他所做的事完全聖人化了。當我們閱讀耶穌的生平時,看他做過的事情,他是如何行動的,以及他是如何在時空的世界中穿行的,我們卻看到這個人與我們所認為的覺醒的人不相吻合。況且,耶穌有著極度靈活的個性,他有過人的精力以及真正的無畏,可以允許靈性如它所願地去展現它自己,那才是真實的自主性。生命試圖通過某種方式經由我們每個人來表達它自己,但是,當我們認同於小我的意識狀態時,就很難找到清晰的表達方式。那個能量就被扭曲了,而它會被一種非常熟悉的舊有且不斷重複的模式所限制。耶穌醒過來了,找到自己天生的自由,而正是這個自由允許生命或者說靈性去以一種全新的方式綻放或表達它自己。而人們也以一種直覺的方式、一種無意識的方式與它相連。這也是為什麼在這麼多年裡,人們要將耶穌放上神壇為之奉獻的原因。
同樣的事情也發生在佛陀身上。佛陀在菩提樹下有了偉大的開悟,當然,這是故事中所說的,但是,佛陀並沒有在一種偉大的沉靜與極樂之中休息並度過餘生。他實際上活出了非常活躍的一生,他教導人們,並且提出了一些非常新鮮的觀點。它是靈性在時間與空間裡的全新展現。那真的是一種要做真實的自己的意願,不僅是在他的本質層面,也在他作為一個人的表達層面——那才是這麼多世紀以來真正激勵和說服我們的東西。
重要的是要去看到,這些人物並不是像我們所假想的那樣生活的。我看過一些電影和靈性的史詩,說到耶穌的生平,人們經常將他投射成一個非常神聖的人物,在水上走、表演奇蹟,他們把他描繪成一個超現實的人物。但是,當我閱讀耶穌真實的故事時,故事中卻描繪出了一個完全不同的畫面。耶穌的一生都與他那個時代的靈性標準有著極大的反差。他在漁夫和商人中找到他的學生;他並不在貴族中挑選;他與那些並不是多麼有靈性或多麼虔誠的靈魂在一起,他的核心門徒是一些工人階級。
當我們再仔細看看他的生活時,我們看到他與一些普通人吃喝來往,花時間和妓女、那些犯法的人,還有欺騙自己丈夫或妻子的人在一起;他也組織聚會,人們會一起慶祝,有時候還會喝酒;他有時候也會變得極度憤怒。關於耶穌憤怒的一個最著名的例子就是,他把金錢交易者的桌子踢出了殿堂。我常常會想,要是今天有一個人在教堂裡以耶穌不贊同的方式賺錢,我好奇會發生什麼。如果有人走進教堂真的踢翻了桌子會怎樣?那個人會是我們尊崇的人嗎?我們會認為那個人是神聖的,被神所啟發的嗎?但是,故事卻告訴我們耶穌確實做過一些類似的事情。我們所看到的耶穌是一個人,他甚至也會發脾氣。
在幾乎所有宗教偉人的故事中,那些充滿靈性的天才們,他們大部分的人性實際上都在故事中被漂洗掉了。如此,在對佛陀一生的描繪中,我們真的找不到佛陀也有真正艱難的時刻,比如說他也會很情緒化,或是很絕望之類的。所有宗教的一個非常普遍的基調就是,把神聖的人物變得幾乎超現實。但是,耶穌的故事裡很有力量的部分就是,他有著非常人性化也非常強烈的情緒。有一次,當他在客西馬尼花園裡得到一個預言說他的命運就是要被釘上十字架。當他聽到預言的時候,他確實是在祈求上帝是否可以讓他脫身,看看是否可以改變他的命運,而這當然不會是你所期待的聖人會做的事。耶穌知道他有他的天命,他知道他必須要穿越某些事情,他知道,因為靈性已經顯化成了一個人,而他既是人性的也是神性的。
主宰人生的意願
要做一個人,我們同樣也要打開我們自己,讓自己去體驗那千千世間。像耶穌這樣的力量與性格之所以受到崇敬,不是因為他從未感覺到煩惱或挫敗;他被崇敬是因為,即便是他,也有時候會感覺到挑戰,有時候會感覺到絕望,但他還是跟隨著他的天命。他仍然是一個自主自立的人。他並沒有試著逃開他的生命,逃離存在。他沒有試著跑到內在去體驗一種冥想的狀態,並以此來保證他再也不用去感覺人間生活的起起伏伏了。他有能力通過他的人間經驗去顯化一些非常超凡的事情,一種非常超凡的人生,一種非常獨特而靈活的教導。
生而為人,進入這個特定的身形,就是要迎接挑戰。即使對覺醒的人來說,人生也並非總是平順的。就像我喜歡提醒人們說,哪怕是開悟了,哪怕是你以天生的自由存在,也不代表你拿到了生活的通行證,也並不是意味著你就永遠不會再遇到任何難題。恰恰相反,我們越是覺醒,往往就越有能力去接手生命交給我們的越來越大的狀況,讓我們有能力去接受和展現我們靈性本質的成長。之後,生命便能夠也確實會迴應那份成長,它會以許多不同的方式對我們提出更多的要求。
很多人一想到靈性的自由,他們的頭腦裡可不會想到這個。通常,大多數人看起來都跟我一樣,將靈性的自由定義為我們可以免於某種東西。換言之,我們可以如此超越以至於我們可以免於生活了。但是,有時候,我們會認為自由是從某些東西中獲得免除,這是一個相對不成熟的想法。隨著我們內在的發展與成長,我們就會在靈性上變得更加成熟,我們就不是免於某些東西,而是在某些東西面前變得更加自由。我們可以這樣來看:我們是否足夠自由開放地去迎接生活?是否有足夠的自由去過生活,去真正“站在自己的兩隻鞋裡”,去實際且腳踏實地站著?即便我們不是分離的,即便整個宇宙都充滿我們,仍然還是有一個人性的成分、一個個體在那裡,它攜帶著這種能力,允許靈性流經我們而進入這個世界。我們可以要麼對此敞開,要麼因害羞而逃開。
在靈性旅途中,往往在我們還不知道的時候,我們就會發現自己真實的自主性。當人們來看我,我告訴他們,他們開始步入自主性時,這是非常基本的一個階段,它並不是靈性過程的最後,也不是發生在一個所謂的“靈性覺醒”或“開悟”的事件之後,而是一開始就會有。
我們都會做的一件事就是,一旦我們敞開地接受靈性的教導,尤其是那些我們不理解的教導時,我們就會放棄自己的權威性。當我在跟人們講話時,我一直看到這一點。許多來聽我講話的人都試著放棄自己的權威性,他們都試著將它交給我,而我常常會對他們說:“別,你不能那樣做。”你不能那樣做,即使在最開始也不行。因為,想著我們可以拽著某位靈性導師的衣角而開悟是一個巨大的幻覺。不可能是那樣發生的。要醒過來,要找到什麼是開悟,要觸及到苦難的終點,我們要有一份意願,那就是去主宰這個生命,去主宰我們的投生,但不帶著對它的執著與認同。我們必須找到一個辦法去站直了,卻不會很排他地說:“這是我!”或“我的!”駕馭我們真實的自主性不是發生在靈性追尋的終點,而是必須發生在它的起點。
評估一個靈性教導是否真實的其中一個辦法就是,看看它是否能幫助你傾聽你內在的智慧。它會告訴你在這條路上,你是否有點失衡,是否有點偏左或偏右了。一個真正的靈性教導絕不會把任何一個人的自主性拿走;它不會要求我們放棄自己良好的感覺。是的,不要抓住你的評判和想法,不要卡在你有限的意見上,但同時也不要放棄你自己的自主性,因為在每個人的內在,即便是在追求自由的一開始,都有一份符合真相的立場,對真或假都有著一份直覺力。最開始的時候,我們也許很難發現,但是一個好的靈性教導會幫助你在自己的真相中越磨越光——你會變得安靜,可以足夠敞開又足夠深入地傾聽,而後你將實實在在地感覺到生命給你發訊息的方式。那就是你內在的智慧。那就是你內在的老師,那就是你開始立足於自己的自主性的開始。
靈性生活中沒有喜好
在覺醒並且具備自主性的過程中,很容易失衡。有時候,在我們能夠處理好這份自主性之前,我們可能過於執著了。有一次,我的老師把我送到另一位老師那裡去參加我的第一次禪修閉關,因為我說過我想參加一個傳統的禪修。於是,我打好包,開車到了加州索諾馬的一個禪寺。它位於山頂,能夠去那裡我非常興奮!我預計自己能夠在那裡待上一兩年,而我馬上就要在這個非常傳統的禪寺裡準備開始我的第一個禪七。我知道這個禪七以極其艱苦嚴格而著稱,日程安排要求我們每天至少要冥想九次,而最後一天要一直冥想到晚上。根據我所聽到的關於禪修的所有故事,我幾乎是以一種神秘的眼光來看待這個禪七的。
我絕對忘不了自己在與老師第一次的私人面談中所發生的事情。他問我是如何冥想的,於是我告訴他,我說我基本都在靜坐,或多或少地跟隨我內在的指引,感覺那好像是做得挺對的一件事。當我在解釋這些的時候,他非常嚴肅地看著我,說:“你來這兒不是為了來做你想做的。你來這裡是為了讓我來幫忙指導你。這是你想要的嗎?”
我記得自己當時被嚇了一跳。在我和這位老師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就在我們之間畫了一條線,而他基本上是在說:“你的小我在這裡沒有位置。”我被震住了,因為我已經聽過他的講話,而那時的他是非常友善而溫暖的。現在,他在我們的第一次面談時就給我提了要求。我想了幾秒鐘,而我意識到:“嗯,他是對的。我一路跑到這裡來不是為了做我認為應該做的事情,否則我可以在家做,我可以待在我以前的地方做我想做的就是了。”於是,我說:“我想我是來這裡聽話的,我會盡量按照你的建議去做。”
這位老師告訴我一個冥想的技巧,聽起來非常的乏味,一點意思也沒有。他要我做的就是,每一次吐氣的時候,就數“一”,而後,下一次吐氣的時候就數“二”,再下一次吐氣就數“三”,直到“十”,然後再回過來數“一”。他教我以一種特殊的方式坐著,後背挺直,肩膀後撤,下巴內收,而雙手要做一個叫“手印”的手勢。它們看起來都很有技巧性,但因為我已經決定來這裡看看這位要教我些什麼,於是我按他說的做了。
三四天之後,我再一次去見他,他再次問我的冥想進展如何。他讓我坐在一個墊子上,因為他要看看我的身體姿勢,並看看我的手印做得怎樣。他看著我,做了一些糾正。而後我們聊了一會兒,他又問我關於數息的體會如何,我說:“呃,真的很乏味,我發現我經常還沒數到十就忘了。”
他說:“那很自然。不用擔心。當你忘了的時候,你就再從‘一’開始。不用擔心,放鬆就好。”而我說我會這樣做的。
禪七結束兩天後,我回到家裡,決定繼續用他教給我的方法打坐。幾個月後,我給他寫了一封信,我寫道:“我已經像您所要求的那樣一直在打坐,如果您認為我還應該繼續,我也會很高興地繼續做下去,但我有一個直覺,也許我應該不再數息了。我不知道這樣是對還是不對,但我的直覺是也許靜坐要比數息對我來說更有好處。”在信的最後,我寫道:“但是,如果您認為那樣做不對的話,請告訴我。”之後我就發出了這封信。
一週後,我收到了回信。這位老師只是在我寫的信旁邊很快地做了些批註,他說:“我聽著挺好的。可以,就以那種方式做吧。”那是我第一次體驗到與一位靈性老師的真實關係應該是什麼樣的。他在我們第一次面談中所做的事情,比他教給我的特定技巧更加重要。實際上,它比發生的具體事情要重要得多。從本質上來說,他雖然沒有直接對我講,但是,他真正告訴我的是,在靈性的生活中,我的小我,我的喜好是沒有一席之地的,他不會跟隨我內在那個小我的願望與欲求,我們的關係也不會基於此,他為此劃清了界線。但是,當我可以放下一點我的小我,並且開始聽他說話時,我就可以收到我內在老師的直覺與指引。而那時候,他開始將我的權威性還給我。這是非常有技巧也是非常智慧的。一個真正的老師將總是要在你有能力接收的時候將你的權威性還給你,而且不會使你再次變得以自我為中心。
當人們第一次來見我的時候,我總是告訴他們,他們將開始在他們自己的內在找到真實的自主性與權威性。我會很高興自己能幫助他們去尋找,因為在這個過程裡很容易迷路。但是,在靈性中很重要的是,你必須放下一切讓你放棄自身權威的東西,放下一切讓你放棄自身責任而將它交給你的靈性老師或任何其他人的事情。真正要緊的是,我們有能力變得敞開,可以去聽到我們不慣於聽到的東西,可以用一種新的方式去看。靈性的教導實際上應該挑戰我們、挑戰我們的觀點、挑戰我們思考問題的方式。如果它只是簡單地符合我們的觀點或我們的思維方式,那它真的對我們並不好,因為它會強化我們那些分離及高人一等的幻象。
允許真實的自主性綻放
如何找出我們真實的自主性?重要的是要記住,自主性並不等同於分離。事實上,它與分離一點關係都沒有。真實的自主與作為一個小我的“我”一點關係也沒有,它是關於生命本身的。它是體現於形體之中的靈性,是棲息於人的生命之中,並立足於這個形體之中的靈性。矛盾就在於,我們往往首先會從形體中覺醒,我們會開始意識到我們並不能被我們的身體、頭腦、小我以及個性所定義。這也是為什麼“醒來”這個詞如此有益:我們的的確確是從我們的身份、我們自以為自己是誰裡面醒過來的。我們同樣也是從文化加諸於我們身上的想法,以及所有讓我們變得為之上癮的情緒中醒過來的。
我們要從中覺醒的許多東西都在我們之內,但是,這並不是靈性旅程的終點。實際上,我們醒過來的過程,似乎就像是一個向上向外的過程。的確,我們內在的能量是向上並且向外走的。但最終要發生的事情是,同樣的能量,同樣的意識,會向下向內走,它會開始以不同的方式移動。它會再下來,迴歸於形體,迴歸我們的人性之中。靈性會回來,如它以前一樣,迴歸身體、迴歸頭腦,並回歸到我們的人間生活之中。如此,我們開始意識並覺醒於這種自主性之中,有一種相當獨立的存在感,但不是分離的感覺。
重要的是我們不要再為此編造出很多理念,我們不要再創造出一整套理論或者宗教觀點來說明靈性應該如何顯化,以及我們應該如何發現它的自主性。因為,一旦我們這樣做,我們就會回到頭腦裡,我們就已經失去了我們的自由以及光明的創造性。當然,我們還是可以運用我們的頭腦。頭腦是一個美麗的工具。但如果我們被它所用的話,很快我們就會發現我們又回到小我意識的旋轉之網中了。我們無法擁有一個生命應該如何如何的想法,以及靈性應該如何在我們的人生中顯化的想法,因為所有這些想法——我們所學到的、想象的或是欲求的某些東西——都只是過去的產物。還需要說的是,我們發現自己回到了未知之中——不是關於未知的想法裡面,而是真實地活在它的實相之中。這就是頭腦變得謙卑、彎下膝蓋、赤著腳的狀態,並且它也從那個已知中跳脫出來了。
去你的內在找到真相
當我第一次去見我的老師時,那是一次非常奇怪的體驗。我是在一本書的背後發現了她的名字,而我無法相信在離我家15分鐘路程的地方居然有一位禪學老師。在街角就能遇到一位禪師,這是多麼大的運氣啊!而我還記得在我去見她的那一天,我懷著多麼大的期待啊!那是一個星期天的早上,因為她總是在星期天早上見學生,而我沿著洛斯加託斯的山腳開車前往。我沿著她告訴我的方向前進,但是很奇怪,我沿著土路和簡易路一路往下走,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也許是我太緊張了,我不停地迷路。
最後,我找到路了,看起來那完全是湊巧。首先讓我吃驚的是,這位禪師居然是在她家裡教學!我期待會看到一個寺廟、穿著傳統僧袍的和尚,等等,可是這兒只是山腳下一個普普通通的住家。我把車停在路邊,沿著車道往上走。那是很奇怪的一個車道,我找不到這一家的前門在哪。大多數住家都有一個明顯的入口,一個明顯的前門,但是她家的前門卻沒有正對著路。它實際上是朝裡的,背對著車道。我花了一陣子才找到哪個是正門,因為它有好幾個門。直到我抓到一個門把手,我才知道那可能是正門,而我後來才發現門把手上掛著一個指示牌,上面寫著“坐禪”,有一個小箭頭指向一個大門。於是,我穿過後院向大門走去,上了幾級臺階,走到一個臺子上,然後我看見她家後院有一個滑動的玻璃門。
只有兩個人在那裡:一個女人和一箇中年男人。我走到門邊,敲了敲門,她來開門。她看著我說:“歡迎。”她指了指鞋子,告訴我可以把鞋放在那裡。我把我的鞋踢在門旁邊,她說:“不,不,請把你鞋放好擺正。”於是,我把鞋擺正,走進房門。那會兒我還不知道的是,我正在接受我平生所受的第一次禪宗教導。通過指出我隨意踢掉的鞋子,她要求我擺正這件事,她實際上是在告訴我如何去生活,要照顧好我自己的生命,要覺知,要意識到我在做的事情。她雖然沒有說出來,但她真正在說的是:“覺察你的鞋,保持意識,保持醒覺。不要在面對任何事情時都沉睡著。”
我接著走進廚房,而她指了指客廳。在客廳裡,大部分傢俱都被搬走了,只有一些為打坐準備的墊子。那個空間非常非常的美麗,在房間遠處的另一頭有一尊佛像。在家裡,我會坐在一個毛皮毯子上,面前掛著一張獅子的照片。我帶著那個摺好的毯子進來,當我走到這個客廳的角落,看到所有美麗的墊子以及幾個安坐在房間裡的人時,我往下看著自己的毯子,突然間感覺自己像是一個小孩帶著他的小毛毯進入了這個巨大的靜心中心一樣。我非常地害羞,我走到牆邊上,把毯子放在我的身後,試著不讓任何人注意到它,悄悄把它放在我的腳下。這是另一個教導:關於謙卑的教導。當然,在那個時候,我不知道這些都是教導,只是在回憶往事的時候,我覺察到了。
我坐下來,鈴響了,我們開始冥想。那時候我還不知道,這是我和我的老師十三年師生關係的一個開始。在這十三年裡,她教給我的是,如何一步一步地找到自己真實的自主性。任何時候我問她問題,她都會指向我的內在,她會說:“你怎麼想的?”
我會來到她面前,帶著困惑說:“我不知道我的打坐是不是可以。你能幫幫我嗎?”
她會說:“呃,你是怎樣做的呢?”我會說,我這樣或那樣,她會說:“嗯,你認為你應該做些什麼?”有時候她也會給一點點建議,她會說:“哦,也許有點兒像是這樣吧。也許有點兒像是那樣吧。”她只是提供給我一個建議而已。
她和我兩年以後在一個閉關中心所遇到的禪師有不同的教學方式,但是,基本上,她讓我更輕鬆地進入到我自己的自主性和權威性之中。很多年裡,我發現我從來都沒有從她那裡得到過一個真正直接的答案,至少我是這樣認為的,這讓我很受挫。當我單獨和她見面,問她一些關於靈性生活的問題時,當我想要一個美好、清晰、簡明扼要的靈性答案以便我能很確定地放到我頭腦裡的時候,她總是幫助我,讓我回到自己身上。在我們待在一起的十三年之中,她從來沒有給過我一次那樣的答案。我花了很長的時間才意識到這正是她給我的偉大禮物。她堅持讓我在我自己的內在找到真相。她拒絕給我一個我的頭腦會緊抓不放的教導。她只是將我導向更深的內在,由此,我發現,我發展出了一種傾聽內在的能力,並且可以去跟隨它,去找出真偽、辨別智慧還是非智慧。
傾聽是第一步
還是一樣,直到很多年以後,我才理解我的老師在做什麼——她從一開始就在幫助我發現我自己天生的自主性,因為她拒絕從我這裡奪走我的權威。她把我一步一步更深地推向我自己的真相,因此讓我可以找到自己的路。這是最清醒的實相之一,它是關於如何醒過來、如何將我們的小我意識狀態轉向我們真實的本質。沒有人可以確切地告訴你該怎麼做,它也不像是按照一個菜譜做菜那樣,你只要聽一個老師告訴你該怎麼做,別的什麼也不用做,不要想你自己的那一套,那你就會開悟。但它並不是這樣來運作的。我們必須自己去發現一些東西,憑直覺去做,發現一些我們的頭腦無法緊抓的東西。從一開始,我們就得在黑暗中跟隨我們內在真實智慧的指引,摸索出我們自己的方法。
我的老師過去經常會說:“它就像是你在黑夜中迷迷糊糊地要找枕頭一樣。你只要在你的腦袋後面去找,你的手就會正好落在它上面,而你就這樣找到它了。”我很理解這一點,因為我好幾次在睡覺的時候都弄丟了枕頭。通常我最後會醒過來,哪怕很黑,什麼也看不見,可是我的手一伸出去就可以夠著枕頭。所以,運用這種通俗易懂的表達,我被教會去信任我自己,而我們每一個人都有辦法找到自己的路。我真正要做的事情就是不要再去聽信我們的頭腦,而是相反,要去傾聽我們寂靜的內在,聽到那個超越我們以為我們知道的地方。
甚至,當我們處在非常強烈的受苦的狀態的時候,當我們非常糾結的時候,當我們在受折磨,處在深度的難過、悲傷或是抑鬱中時,也一樣需要如此。奇怪的是,我們越是掙扎著想從這些狀態中出來,我們就會在其中陷得越深;我們越是想要搞明白怎麼回事,我們就越是迷惑,而我們真正需要做的就是去傾聽。傾聽,就是去發現我們的自主性的第一步。而這份自主性就是,如果我們一路都帶著自己對幸福與自由的追求,總有一天,我們會以自己無法想象的方式全然地綻放。但是,一開始,我們要一小步一小步地開始,而第一步就是要開始真正深入地傾聽,發展出一種直覺,看看你需要注意的是什麼,你需要去質疑的是什麼,以及什麼樣的假設是你需要花一秒鐘去看一看的。這只是開始去發掘某種自主性的開始。你有可能會犯錯,也可能走錯路,但這就是我們如何找到自主性的方法。
它有點兒像是學騎自行車的時候要找到平衡一樣。沒有人可以教你如何在自行車上找到平衡,他們可以給你一些建議,但是最終,他們還是得撒手讓你自己去練。有時候,你會失去平衡而且要摔倒了,但是別人可以抓著你讓你不至於傷著自己。要找出我們真正的自主,或者說我們內在的平衡,我們必須真正傾聽——在一個更深、更深的層面去傾聽。那個靜默想要告訴我們什麼,我們也許還沒有聽到的是什麼?
另一種探索我們的自主性的方式就是通過詢問這個問題:關於你也許不想知道的東西,你瞭解多少?因為,我們都要比我們假裝的樣子更有智慧,大多數時候,我們的智慧就藏在那些讓我們覺得不太舒服的地方,或者是讓我們不太方便的地方。如果我們能夠傾聽這些地方,就會把我們從隱藏中拽出來,逼著我們去處理一些狀況、一些我們內在的情緒狀態。最終,真正的自主是,完全允許靈性棲身於你的身上,並且毫無畏懼地讓這份自由發生。
有一份愛的自由、投入的自由,甚至是被打擾的自由,最終允許生命在我們的內在開花的自由,允許靈性以一種完全未知的方式流經我們的自由。這份自由是如此的不可知,以至於你真的無法知道你人生的目的,因為你一直就是它!如果有人來問我,“阿迪亞,什麼時候你能夠說你已經找到了你人生的目的、你人生要做的事情,找到了你的靈性真的要通過你來完成的事情?”我通常會說:“這個片刻就是,這個片刻就是,而在下一個片刻,還是。再下一片刻,還是。”
愛,恰如對生命緊緊的擁抱
我們的自主是在每一個片刻被發現的。它要求我們要對我們的生命以及我們的存在給予緊緊的擁抱,因為對我們靈性本質的真實表達就是愛,而愛不是我們以為的那樣。愛是緊緊地擁抱生命的同義詞。愛是看見你自己就是萬物,就是每一個人,而那份看見並不是你頭腦中的看見,它不是對你的小我而言的。你不可能帶著你的小我看到一切皆一,你只能通過你的本質看見它。
拿耶穌來說吧,他的生命就是愛的表達——既在它的高低起伏之中,也在它的奇蹟與非常具有挑戰性的時刻裡。所有這一切都是愛在生命中的表達,人類在兩千多年的時間裡都一直從中獲益。耶穌的生命是一個禮物,而你的生命也同樣是一個禮物。這並不意味著說你將要成為一位偉大的老師,或是你將會很出名。它與成為一個名人能名垂青史毫無關係。也許你會如此,也許不會,但只要你還在關心自己是否能被銘記或是能否顯赫,那麼你還沒有完全地放下。假如你發現靈性就是想通過你來顯化為一個平凡普通的人,但如果你已經是一個帶著巨大的愛、巨大的慈悲以及有偉大智慧的人,你會怎樣呢?也許沒有人會認出你來,沒有人會從你身上認出這些品質,而你只是做真實的你自己。如果這就是生命想通過你來顯化的樣子,那會怎樣?你覺得可以嗎?你會允許它這樣發生嗎?
只有我們的小我和我們的頭腦會以一種小我的方式去想象自主這個概念。顯然,像耶穌和佛陀是不會在乎人們怎麼看他們的。他們不在乎自己是否能被銘記。他們不想做任何與此有關的事情。他們是在這個時空世界裡的愛的動力以及開悟的靈性之光。他們臣服於我們每個人內在都有的真理,而他們的生命就是愛的奉獻、愛的表達和愛的體現。記住,耶穌並不是被每一個人愛的,他的教導使得他被謀殺了!他並沒有四處行走讓很多的人拜倒在他的腳下,事實與之相去甚遠!所以,任何關於覺醒後的生活應該如何的想法都只是一個想法而已,它們只是一種想象,而只要我們還試圖使我們的生活改變模樣,而不是如它們本來的樣子的話,我們就迷失了,我們就只是在腦子裡轉動我們的想象力而已。
我們任何人真正的生命重點都近在咫尺,它就在你的每一口氣裡。它來自於你內在定靜的顯化,它是那個不生不滅的本體,一個片刻接著一個片刻。沒有什麼“怎麼做”,也沒有所謂的它應該像什麼樣子。我不能教任何一個人怎麼做,我能告訴你的就是,那是不可能的。你可以感覺到它,你已經在你的生命之中感覺到了它。你一直知道,你內在有些東西在那裡等著被發現,它是鮮活真實的。你知道,在你的內在有些東西,遠遠超出你的想象,它等著破殼而出。每個人都在內在感覺到這些。但要允許生命以那樣的方式去表達它自己,要丟掉那麼多的東西,卻需要對未知的一切真正臣服。我們必須放下,甚至是放下我們所擁有的最偉大的思想或是覺悟。哪怕是最偉大的智慧朝你而來,最偉大的“啊哈”也只是針對那個當下的,也僅止於那個當下。
對我們每個人的邀請就是,要保持初學者的心,並且總是和那個不生不滅不變的本質相接觸,因為正是從那個潛能中,可以讓我們內在的一些東西覺醒,讓我們不再受苦,而我們每一個人都一直在等待著去表達出那個潛能。我們人類歷史上所有偉大的聖者都告訴過我們,他們所認識的也適用於我們大家,那並不只對他們而言的。那並不是他們所專有的東西,他們所認識到的一切都是存在於萬事萬物之中的,因為,真的不是你或我醒過來,而是生命醒過來。你的生命成為了那個不可言傳、不可解釋,也不可定義的東西。
你有可能會犯錯,也可能走錯路,但這就是我們找到自主性的方法。
第十章 超越對立的世界
記住,我們的目標不是要變得有靈性而沒有人性,而是既有靈性又有人性;我們的目標不是變成一個非人的神,而是要成為一個有神性的人。
在近期的印度,有一位聖人叫馬哈拉吉。我讀了一段他與一位女士的討論,她告訴他,她是如何看待這個世界的,關於苦難掙扎、暴力、憤怒和貪婪,以及她自己所遭受的內在世界的折磨。她問他是如何與這個世界互動,而他說了一些很令我驚訝的話語。他說:“那是你的世界,我沒有生存於你的世界裡。我甚至壓根都不知道你的世界,在我的世界裡,那一切都不存在。”
當我讀到這個的時候,它讓我嚇了一跳,我想:“他不生存於那個世界的意思是什麼,他的世界是一個不同的世界嗎?”它也使我想起了另外一個非常著名的說法,耶穌說:“我雖活在這個世界,卻並不屬於它。”這是非常類似的一種說法。這些教導都揭示出了一個很深的真理。那麼,馬哈拉吉說的那個他不在其中的世界,以及耶穌所指的“我活在其中卻不屬於它”的世界到底是什麼呢?
當然,他們所說的我們這個世界,這個當我們一睜開眼就生存於此的世界,我們在其中生活,並且與其互動。這就是耶穌所說的“我在其中卻不屬於它”的世界。大多數人所生活的這個世界是一個相對的世界,有光明與黑暗、好與壞、愛與恨。這也是一個我們大多數人出生於斯的世界:對立的世界。實際上,我們周圍所顯化出來的世界無外乎這對立兩極的互動:黑夜變成白晝,而白晝再變成黑夜;愛與恨的轉換,呼與吸、好與壞、應該與不應該的轉換。在這個顯化的世界中的一切都是通過對立兩極的流動變換來運作的。就某種程度來說,這種區分是必需的。生命本身無法不通過對立而存在,沒有黑夜與白晝,沒有吸氣與吐氣,這個世界將無法存在。如果你看得更仔細一點,你會發現,在大多數人身上,我們也可以找到同樣的對立:好與壞,對與錯,我應該做的與不應該做的,我想象應該會發生的以及不應該發生的。這個對立的世界形成了我們頭腦的功能,它為我們的頭腦提供了得以運作的框架。那麼,這些聖人們為什麼說這個世界對他們而言是不真實的,這不是他們本來所在的世界嗎?他們也許是在這個世界裡運作著,他們也許看起來是存在其中,但是,他們意識的真正所在,他們真正的家,卻是另外一個世界。
我們要理解這兩個世界,這是至關重要的。這個世俗的世界是我們想象的世界,是一個二元對立、對與錯的世界。這也是我們最常身處其中與之互動的世界。當我們的頭腦在這個相對的世界裡運作時,我們唯一的選擇就是以對立的方式去與生活產生連接。小我的意識狀態就是由二元對立來確定的:好與壞、對與錯、有形與無形、精神與物質。這就是當我們認同於小我時,我們的意識狀態。這種意識狀態總是非此即彼,它不是彼此共存。我要麼就是對的要麼就是錯的,你要麼是錯的要麼就是對的。
還有一種完全不同的意識狀態,一種非二元性的意識狀態。耶穌稱這種意識狀態為“天國”。天國是指超越二元對立的意識狀態,它不是活在二元對立的限制之中的。作為一個人,耶穌明顯的是生活在這個二元對立的世界裡,但是,他的意識狀態卻在別的地方,他的意識狀態在“天國”,即佛陀所說的“涅槃”。涅槃指的是從“輪迴之苦”之中徹底解脫,不再活在對與錯、好與壞、光與暗的想法裡。當我們從小我的意識狀態中醒過來時,我們就釋放掉了被限定在相對觀點中的人生觀。
有趣的是,這樣的想法對於我們的頭腦來說是危險的。超越對與錯、好與壞,是什麼意思?它會不會導致混亂呢?那人們活著的準則會是什麼呢?防止我們不友善及傷害他人的辦法是什麼呢?那些問題當然都是來自小我意識的限制,它是一種相對性的表達。哪怕只是想象一下另外的狀態是什麼,小我的意識也無法做到。它所能做的一切就只是,將它自己的理解投射到另外一種狀態中去,但是,它永遠無法真正到達。靈性的覺醒不是為了小我,它是為了我們更深的內在的本性,也是為了我們真實的本源與實質。
居無定所
許多年前,我待在一個佛教的寺廟裡,而那裡的住持——她是一位非常出色且有智慧的女性——有一個非常有意思的觀察。她說:“人人都知道不要讓自己被地獄抓住,但是少有人知道也不要讓自己被天堂抓住。”
那個時候我聽到這個,並不真正理解它的意思。我先是想:“嗯,是的,我們的本能是不要被地獄抓住,但是,很多人卻會被抓住。”而後,我又想:“為什麼會有人不想被天堂抓住呢?為什麼會有人不想被開悟抓住呢?”
她說的話聽起來好像非常奇怪:“不要被天堂抓住。”我花了很多年才認識到她這句話的含義。因為,如果我們被天堂抓住的話,也會像是被地獄抓住一樣地受限。它就會像是說:“深深地吐一口氣,‘啊……’吐氣感覺好極了,所以,我們的目標就是要去吐氣。”但是,如果我們一直在吐氣的話,我們很快就得死了。為了要吐氣,我們必須要吸氣才行。它們是並行的,就像是左手與右手,就像是蹺蹺板的兩頭。當我們在小我的意識狀態裡時,我們總是想要從我們認為的壞的部分逃開,而跑向我們想象中好的部分。但是,我們想象的好的部分又總是與看起來很壞的部分緊密相連。
無論我們的靈性走得有多遠多深,很重要的一點就是,要知道不要讓自己被天堂或地獄抓住——實際上,不要讓自己被任何地方所抓住。正如一位智慧的老禪師所言:“居無定所。”耶穌在談到這種超越對立性的狀態時說:“狐狸在地上有洞穴,鳥兒在樹上有巢,可是人類卻無處可讓他們的腦袋安歇。”他是以這樣的方式提醒人們,他所處的地方——天國——並非在天上,那是超越天堂與地獄,超越對立的兩極的。我們將耶穌所說的天堂變成了地獄的對立面,但是,很顯然,對於耶穌來說,天國並不是可以用對立的兩極來限定甚至定義的。對他而言,天國是完全不同的東西,它是一種完全不被二元對立的觀點所抓住的意識狀態。
二元的觀點是非常狡猾也非常微妙的。許多經典的靈性教導都指出,要遠離頭腦與身體——遠離任何對有形的執著。古老的教導會說:“你不是這個,你不是那個,你不是你的身體,你不是你的頭腦,你不是你所思所想的。”這個是指否定之路。否定之路不同於印度教、佛教以及基督教。這些教導讓我們遠離對所有形式的執著,無論是粗鈍的還是精細的形式,以此,我們可以認識並覺醒於本源,我們是靈性、臨在,以及覺知開放的空間,而根本不是一件“東西”。它更像是一個偉大的、醒著的、活生生的空無。但是,如果我們想要抓住這個的話,我們又會再一次讓自己進入幻象。也許與執著於小我的意識狀態相較,它是一個更高層次的幻象,但是,它終究只是一個幻象,因為它是不完整的。它只是小我狀態的對立面。意識的無形狀態只是意識的有形狀態的一個對立面而已。
最終,既不要認同於有形,也不認同於無形。它不像是從有人到無人一樣。你無法對真理下一個定義,它既不是有,也不是無。你最終無法說它到底是精神還是物質。你無法定義它是小我還是非小我。我們最終的本性是無法用二元對立的語言來形容的。對我們的頭腦來說,它只能永遠保持神秘,因為,我們的思考過程只能通過二元的方式來進行。因此,我們的頭腦永遠無法直接了知實相。哪怕是在感覺的層面也一樣,我們會感覺到好或糟,我們感覺到敞開或是封閉,我們感覺開心或是感覺難過。哪怕是我們的情緒,至少大部分的情緒,都是二元的表達。
在許多靈性的形式中,你們常常會有一個印象——它們彷彿總有對生活的譴責,並且感覺無形界才是靈性真正的意義。但是,如果我們執著於無形,執著於內在的空間以及那個純粹的意識——哪怕它是更加自由、開放以及寬闊的——如果我們被那裡抓住了,我們就只是停留在另一個更高層次的幻象中了。因此,耶穌所說的真理“活在其中,卻不屬於它”到底是什麼意思?他所說的故事:狐狸在地上有洞、鳥兒在樹上有巢,而人類卻無處安歇他的腦袋,想要表達的是什麼?這個教導所關注的是相對性:高或低、有與無、精神與物質。耶穌在這裡所說的是,他超越這個——不只是超越它,同時也包含它。
有一天,當佛陀在路上走著的時候,有人問他:“你是什麼?你是一個人嗎?”
佛陀說:“不,我不是一個人。”
於是,那人又問:“你是一隻動物嗎?”
佛陀說:“不,我不是一隻動物。”
“嗯,那你是一個神嗎?”
“不,我不是一個神。”
那人非常沮喪,問:“呃,那你是什麼呢?”
他只是說:“我是醒來的。”
那就是佛陀用來超越所有的定義、超越所有形容的方法。這種意識的狀態是最難形容的,因為它實在是不可言說的。最高的實相既是這個又是那個,同時兩者又都不是。既是靈性又是一個人,既是敞開又廣闊的覺知領域,又是特定的一個人形的投胎化現。這是需要用我們最精細、最深刻的意願去超越的東西,超越所有的概念,所有的好與壞、對與錯。
一個道教的大師曾說過:“大道既失,善惡由始。”[1]“大道”指的是終極真理、終極實相。當你我變得對超越所有二元性的大道無意識的時候,那麼,我們就會創造出世俗的好與壞。在一個相對的世界裡,這是合情合理的。好比壞要強,這也是有道理的,但是在實相的終極狀態裡,既沒有好也沒有壞,它是超越這些的。
處女生子:超越對立兩極
在許多宗教中,比如基督教、佛教或是那些比現代的宗教故事還要久遠的傳統,你可以發現一些共通的主題。其中一個看起來跨文化的原型就是處女生子。我們都知道耶穌是由一個處女所生。
我們通常會被教育著去專注於這些方面的史實性:到底發生了什麼,此人到底是不是處女。但是,我們都錯過了重點。如果我們只是從史實的角度去看宗教,並且試圖分別對錯,我們就錯失了這個教導的要點。處女生子的故事指出,這是對立的兩極合在一起的出生。我們人類的出生是對立兩極的出生,它是男性與女性結合在一起產生出一個人。我們的人性是對立性的一個顯化,我們的心跳、開與合,我們的肺部吸氣而後吐氣,再吸入與吐出。因此,肉體的出生總是一個對立兩極的出生,當然,它本身也是非常美好的。我們周圍的整個世界都是對立兩極的顯化,無論它想表達的是什麼。但是,在處女生子的概念裡強調的卻是“第二次”出生,我們出生之後的重生。它是在我們意識裡的出生,不是基於二元性的景象。這些故事認出我們實際上是所有對立兩極的源頭,是男性與女性,彼與此的源頭。這便是這個時間與空間的世界達成統一後的景象。
耶穌由處女所生的故事要告訴我們的是,這個人,耶穌、基督,真的是那個超越所有二元對立的顯化,而這個人同樣也是你。確實,他有一個人類的肉身及心智,就像你一樣,事實上,他將自己稱作“人子”。後來,人們開始叫他為“上帝之子”。耶穌知道他有著人身與人心,但是,他的意識卻並不在這個對立的世界之中。他被處女所生的故事告訴我們,從小我中醒過來的那個時刻,確實就像是再一次出生,彷彿是一種全新的未曾預料的東西出現在我們的意識之中。它的確是一次處女的生產:不是生於二元對立,而是非二元對立的誕生,一種遠遠超越所有二元性的誕生。
我們並不需要走很長的路去尋找這種處女之子的誕生,我們可以就在此時此地去探查我們的體驗。就像其他所有真理一樣,它已經在這裡了。如果你去看看這個當下,如果你變得安靜與敏感,你就可以憑直覺感到有些與你有關的東西,就在此時此地,它不能由男或女、此或彼來定義。與你有關的某種東西是完全不可定義的。在你裡面,已經有一種感覺,而它是不可言說的。那是意識本身讓自己在這個當下出生,並且被你認出。它可能是由一個瞥見、一種嘗試或是一種感覺而開始,但如果你能夠給予它足夠的關注,你就會在此時此刻的體驗中認出它來。
我們真實的天性從根本上是沒有二元性的,這也正是為什麼我們一來到這個物質世界就會被異性所吸引的原因。當然,並不是所有的男人都會被女人吸引,也不是所有的女人都會被男人吸引。但是,如果你真正去看人間深入的親密或浪漫關係時,你會看到,你內在的某些東西常常會被與你相反的東西所吸引,被那些你感覺你沒有的東西所吸引。那是我們對統一、在一起、憶起我們統一的天性的一份深深的渴望。而那裡總有著一些東西是既非男性也非女性的,但是,也有兩者皆是,以及超越兩者之外的東西存在。你所需要做的就只是,在這個當下,轉向你自身體驗的深處去看。放下你的頭腦,放下想要給一切下定義的企圖,你將看到,真實的你是超越所有定義的。
有一位非常著名的禪師叫黃檗,他說過一段很精彩的話來說明我們靈性的統一,他說我們最真實的本性,既非此亦非彼,而是兩者。它同樣很優雅地形容在一切實相中所發現的本然的尊貴。要開始體驗到黃檗禪師在這裡所說的,你就必須要理解他所說的“心”的含義。他所說的“心”,並不是指思考的過程,而是指一切有形,包括思想本身所處的情境。他說:“心即佛,而佛是活著的眾生。它不因顯化為凡夫而渺小,也不因顯化為佛陀而偉大。”這就是黃檗用以表達萬物皆一的方式,無論平凡或非凡,都是靈性平等的表達。它都擁有終極的價值、終極的良善以及終極的尊貴。無論已知或未知,無論它是貴與賤、高或低。當我們睜大眼睛去看時,我們會看到,一切萬物原來都是神聖實相的表達,都充滿著終極的價值。
超越二元對立的輪迴
我總是非常欣賞關於耶穌的故事的原因就是,他是人類歷史上少數幾個同時兼具人性與神性的人物之一。他應該作為上帝之子而存在,但同時,上帝之子又有著非常人性的方面。他也有過十分難過的時候,但是,即便處在難過之中,他仍然對他所經歷的事情保持敞開。耶穌不是那種試圖超越人間經歷或是會從中逃開的人。他的所見浩大深廣。他看到在人與神之間並沒有絕對的分別。正如他所言:“天國遍佈地球,人們卻視而不見。”
在靈性的許多形式中,要去往天國、自由,或涅槃,都是要從這個二元對立世界中逃離。它被視為從人間的起起伏伏與痛苦折磨中出逃。但是,我所發現的耶穌故事的美卻在於,他沒有任何的分別。對他而言,這個世界本身就是天國,而超越這個世界的也是天國。對耶穌來說,一切都是神性的表達。
耶穌的一生就是活出這種願景的內在典範。他非常投入地生活著,而他知道,投入地生活,正如莎士比亞所言,就是對“命運暴虐的毒箭”保持敞開,對真實的生活保持敞開,無論起起落落。對我們來說,將我們的意識紮根在超越這個世界之外的某處是不可能的,除非去體驗,否則,以我們的頭腦永遠也無法理解這浩瀚的奧秘。它真的就只是與放下這種相對性的觀點、放下我們的評判、想法以及信念有關。並不是說我們需要放下這些,而只是要看到,它們實際上是相對的,它們並不能夠掌握終極的實相。看到這些,我們才能夠有辦法接受全新的、另一個維度的意識——種定靜與平和的維度,純粹而浩瀚的靈性的維度。
認識到我們真實存在的那個維度、那個更深層次的自己,那是一種非凡的解脫與不可想象的自由。但是,那還不是我們靈性覺醒的終點。我們甚至還必須放下那個——不是把它推到一邊,就像我們試著要推開任何其他生活體驗那樣。有形與無形的兩個世界,空無或是在二元的輪迴之中,但是,有什麼位於其上呢?我們有沒有勇氣同時放下天堂與地獄,放下我們對人間的生活以及對身體的執著,同時也放下我們對靈性的執著呢?我們是不是真的可以放下那些靈性上的美好,放下偉大的平和與空無的自由感,放下作為純粹精神的那份偉大的定靜呢?我們可不可以也找到一種方式不去抓住這些呢?
因為,如果我們緊抓住這些靈性的實相,我們將會遇見許多靈性求道者所遭遇的兩難境地。如果他們嚐到了天堂、無形維度的滋味,他們的頭腦就會去緊抓不放。許多人發現他們想要待在那個無形的維度,但他們還是不停地被他們的工作、家庭、孩子以及各種各樣的活動拽回到此岸,回到地球,於是,他們就尋求一些能夠讓他們在此岸又不真正在此岸的辦法。我遇見許多人,當他們聽到耶穌所說的“我活在世間卻不屬於它”時,他們說:“噢,這就是我想要的!我想要活在這個世界,但是又不屬於它!”但是,他們真正的意思是說:“我不太想在這個世界,我真正想要的是消失在那個純粹意識的無形維度之中。”這會帶來很大的問題。對一個人來說,這實際上也是不可能的。在這個二元的世界裡,總是來來去去,總是有生有滅,總是有這個片刻和那個片刻,因此,我們實在不能在最後抓住任何的東西。
我經常提醒那些來聽我講話的人:“哪怕我說了很多,哪怕有許多的東西要讓你看到,但最終,整個靈性是關於臣服的,是關於放下的,其過程就是,哪怕你已經得到過最偉大的靈性啟示,最終你還是一樣要放下。”我並不是說要把它扔掉,像扔一塊垃圾一樣,我是說,你要放下你對它的執著。甚至在我遇見的一些靈性的團體當中,我還是發現鮮有人知道如何放下對天堂的執著。
偉大的聖者拉瑪拉·馬哈希尊者說過一段非常著名的話:“世界是個幻象,唯有神是真實的,世界即神。”第一句說的是:“世界是個幻象”,這是我們覺醒的第一步。我們必須看到,我們所思所想,我們所信以為真的,以及我們想象中的自己的樣子,等等,這些都是一個幻象。我們頭腦裡的這整個創造不是別的,只是一種編造,是相當夢幻的,它壓根就不真實。這讓我們認識到神、神性,它是唯一的真實,這個無形的意識狀態、純粹的存在,這未出生的才是實相。整個世界正是從這個地方開始生發出來的。它也是這個有形的世界所紮根的地方。但是,我們很容易就會卡在那裡。最後一句是非常必要的,它把我們帶回到真正的超越性的景象之中:“世界即神。”這個世界本身就是神聖的。馬哈希指引我們看到不二的真理、有形與無形的根本合一的真理。
終極的實相是包容萬有的
我們在這裡所探討的,對我們所有二元對立的觀點來說都是一個顛覆。這是將整個靈性景象進行了一次整合,是一次真正的統一。記住,我們的目標不是要變得有靈性而沒有人性,而是既有靈性又有人性;不是變成一個非人的神,而是要成為一個有神性的人。要認識到在真相中,你既是一個神聖的非人或非物,同時也是有著一個確定的人生的某人或某物。要給這個超越兩極對立的東西命名,要給既非此亦非彼、既非高亦非低、既非有亦非無的東西命名,是非常困難的。
實際上,我們無法對此命名。有些基督教的神秘主義者稱其為“神祖”,而他們這樣說的意思是指,神是從一個源頭而來。無論我們用什麼樣的話語去描述那個超越所有二元對立的東西,對我們而言,要認識到在我們的本體以及我們自身意識之中,那個終極的實相是包容萬有的,這是很重要的。它包含了所有的話語、所有的觀點,它是那個無形的臨在,並且它也超越於此。
我讀過一個蘇菲的神秘主義者用“令人目眩的黑暗”來形容這個臨在,而我真的喜歡這種感受,喜歡這份感覺。這份炫目的黑暗是無法用語言來形容的。誰又能夠說它是什麼呢?誰有可能說清楚那個超越光明與黑暗、精神與物質的東西呢?這真是一種成熟的靈性視角,不是一個讓我們從這個世界中逃脫的視角,而是讓我們足以解脫並且投身於世界的視角,讓我們可以用一顆熱烈且開放的心生存於每一天,讓我們帶著充分的意願去與每一個片刻的經驗相遇。當我們的意識紮根於這終極的奧秘之中,紮根於這炫目的黑暗、這終極的神之源時,我們就不再被限定在天堂或地獄。我們就不再被限制在精神或是物質裡。事實上,我們最終會看到兩者之間並無區別。
當我們真的用眼睛去看的時候,我們周圍的一切都是神聖的。我們過去追求離苦得樂,追求平和、自由、神、開悟,而當我們最後來到實相最深處時,我們會認識到我們絕對不需要去任何地方,神性永遠都在。當我們看向窗外時,那裡有一棵樹、一個垃圾箱,也有草、有花、有人,所有這一切實際上都是神的面貌。當我們看著鏡子,那就是神今天的樣子。看窗外,那就是你真實的自己,那就是你真實的本性在這個當下的顯化。
極少有人真正理解什麼是不分離,但是,任何一個當下都存在一個對我們的邀請:真實的你既是一切又什麼也不是,並且遠勝於兩者。我們所尋找的天堂就在此時此刻,它正是我們從中開始去尋找的那個出發地。當然,頭腦會說:“不可能。那些痛苦、悲傷與磨難怎麼算呢?”二元性的頭腦深深地想要,也深深地相信,終極的實相是與此不同的,但是,如果它們都是一,那它們當然就是一,而它包羅一切。我們沒有必要繼續經歷苦痛、絕望以及衝突。這些事情只是困惑狀態的產物而已,是我們認同於自己頭腦中極其狹隘的部分的結果。
所以,人生並不一定就要包含苦難、掙扎及悲痛,但是,人生也不一定就是完美或是絕對的像天堂那樣,因為這兩者都不是真相。真實是超越這兩者的。而當你開始感覺到我在這裡所說的東西的時候,你也許開始對這個片刻的人生有了完全不同的看法。你不需要從任何事情中逃跑,因為,你無處可逃。此處是唯一存在的地方。在這裡,我們的意識打開了,我們關於自己的想法擴展了。在這裡,我們對我們那不生不滅的本性有了一個更寬廣的視野,我們可以看到我們作為純粹的靈性而存在的本質及源頭。在這裡,它甚至更加開放,超越我們所能夠體驗到的最偉大的天堂,它向著那炫目的黑暗敞開,進入存在最偉大的奧秘之中,在那裡,我們的頭腦總是會感覺到迷惑。
偉大的心碎
對於有些人來說,這聽起來也許太遠了,它是一個不可到達的地方,一個只為極少數人敞開的地方,但是,我要向你保證的是,如果你像擁有第一手經驗般地去了解它,它就壓根不會要求你改變或者變得不同,它只要求你有一個想要停止的意願。我們越是能夠停下來,就越是可以放下,我們的意識就越是能夠自然而然地開放。我們越是能夠去質疑我們的結論,那道門就越是能夠為我們敞開,讓我們看得更寬更廣。我們越能深入地看到事情的實相,我們的心就會更加敞開去包容一切,因為如果我們真的感覺到我們真正的實相與真相時,我們的心就不會想要從此時此地逃開,我們的心就會準備好擁抱一切,我們就可以允許我們的心大到足以承受破碎。
我的老師稱這個世界為“偉大的心碎”。當我們真的開始覺醒於我們真實的本性時,我們會變得對自己周圍的苦難越來越有覺知,我們可以更深入而不是更膚淺地感覺到我們生命中的人與事。我們會變得更加深入此時此地。我們會看到的是,哪怕是我們的視線已經擴展,哪怕我們已經如實地覺醒於實相,我們還是不能控制任何人。任何人或任何事都有著他們各自的生命要去活,而我們不可能將他們的苦難一掃而光,因為我們的心是敞開的。儘管我們很樂意看到每一個人都醒過來並且過得幸福,但是,心碎的其中一部分就是去如實地接受這個時刻、這個世界。
我的另一位老師說過:“所有的真愛都令人淚流,那是甜蜜的痛楚。”我越來越發現它是真的。我越是深愛,我就越是在那個甜蜜之中嚐到苦楚。那不是一個負面的苦楚,那個苦楚使得甜蜜加倍。生命之美不只在於美麗的山頂、清新的高山湖泊、原始的環境,生命之美同樣存在於每一個片刻,甚至是當人類受苦的時候,那也同樣有著一份尊貴與美。我們的心不要人們受苦,我們想要去拯救他人,但是,這份心碎就在於,我們無法那樣做。如此,我們那愛的品質,我們心靈的敞開還是能夠在這個世界及他人身上產生深刻的作用。我們的心只是無法控制,而它們也不想控制。
但是,不要以為你的臨在——你生理的、物質的、個體的臨在——不會對你身邊的其他人產生巨大的影響。事實是,你確實會產生一個巨大的影響。這也是我們所擁有的一個禮物,要給予彼此:這是合一、統一的禮物,一份當我們的頭腦打開時,我們真實敞開的心。是的,那會是令人心碎的,而當我們心碎的時候,它會要求我們更多地敞開,如此地敞開以至於沒有東西也沒有人可以抓住這份心碎。但是,這份心碎同樣也會在意識的透明中被穿越。如果我們願意如此寬闊地敞開,不止是願意去超越這個世界,也願意棲息於此,那麼,我們就會成為那個我們一直在尋找的答案。那時,我們就成為所有人都在尋找的平和。
有時候,當我們意識到我們一直都在抓著滿袋子的夢幻時,這是很煩人的,但是,最終它會讓人解脫。我們可以讓我們的心破碎,因為它們如此實在。幻象不可能帶來平和,不可能帶來幸福。當我們受夠了被自己的幻象所煩擾之後,我們就會開始變得驚訝,驚訝於我們並不僅是幻象,而是如此浩瀚、如此不可言說的東西。我們不只是存在於天堂或偉大的奧秘之中的東西,我們實際上是這偉大的奧秘本身。一位偉大的禪師說過:“整個宇宙就是我真實的個性。”這是一種非常精彩的說法:“整個宇宙都是我真實的個性。”如果你想要看看真實的你是什麼,那麼,打開窗戶,而你所見的一切事實都是你內在實相的表達。你能夠擁抱這一切嗎?
[1]此處原文的意思為:當失去真理的時候,善與惡就被創造出來了。——譯者注。
第十一章 活在恩典中
如果我們有心去看的話,恩典一直都包圍著我們。美好的時刻是恩典,艱難的時刻是恩典,令人困惑的時刻也是恩典。
我想要再次回到恩典的話題上去,看看它是如何與你覺醒的旅程相關,並且如何讓你超越苦難。恩典是很難定義的東西,很不確切,它常常被認為是一個非常正向的時刻或事件。然而,當我們回頭看時,我們都有過極其艱難的時刻,尤其是在我們發生最大轉化的時刻,在我們個人的成長過程中產生最大飛躍的時候。回首往事時,我們看到這些挑戰是我們前進道路上所必經的“門檻”,我們看到這些事件充滿了恩典,它們就是上天給予我們的禮物,來幫助我們覺醒。
基本上,恩典是指能夠幫助我們真正敞開的任何事情,無論是敞開我們的心智、身體、情緒還是我們的心靈。有時,恩典是溫柔而美好的,它會以洞見的形式出現,它會像是一個突然的領悟那樣出現,它可能是我們心靈的開花,或是我們身心的一個開解讓我們可以有一種更深入的感覺,並且以一種更深入的方式與實相或是與彼此產生連結。恩典也可以是相當兇猛的。生命中有些時刻會是非常非常需要刻苦爭取的,有時,我們甚至很難認出那是恩典,但是,當我們回頭想想我們生命中那些充滿力量的時刻,我們會開始看到我們所收到的偉大的禮物。
我記得一位非常有名的西藏老師講過一段話,他有很多年的時間都住在喜馬拉雅山的一個小石頭屋子裡。他殘疾了,兩條腿都沒法動。他講起一個巨石是如何砸斷了他的雙腿,他只能很多年都呆在石屋裡,因為他什麼也做不了。對於一個斷腿的人而言,要想在喜馬拉雅山活下去是很艱難的。他說完在這個小石屋裡的故事之後說:“被鎖在那麼小的一個石屋裡這麼多年,是能夠發生在我身上的最偉大的事情,它是一個巨大的恩典,如果不是那樣的話,我將不可能轉向內在,也不可能找到那份自我展現的自由。所以,當我回頭看我失去雙腿這件事時,它是我一生中發生過的最深刻也最幸運的事件。”正常來看,我們大部分人不會認為失去雙腿的功能會是一個恩典,但是,恩典就只是讓我們打開心靈,讓我們有能力敞開我們對生命的觀點。
對我而言,恩典的出現是在我四年狂熱的冥想毫無結果的時候,我徹底受挫。就像我以前曾說過的那樣,我在那個時刻的體驗是:“就是這樣了!我絕不可能有突破了!我不可能找出什麼是開悟了!”那個時刻極具毀滅性,就像是我裡面的一切都變得極度疲憊。我真的感覺到自己被打敗了,實際上也是如此。我心裡再也不想繼續了,我內在也沒有任何對未來的希望了。我記得我當時坐在小小的禪修室裡,感覺到自己完全被擊碎了,我開始相信這是我靈性生命的終結,我記得自己當時在想:“我現在還在做什麼?我的靈性生命玩完了,我已經失敗了。”而我坐在那個完全被擊敗的時刻——如此完全的潰敗以至於我都沒有為自己感到難過——就在那個片刻之中,我的心就開始開花了。就彷彿我可以聽見一切,一切都帶著這份愛在歌唱。
我走出小屋,我所見到的一切都是這個愛的表達,都是這個愛的顯化。整個宇宙除了是這個無限巨大的愛以外,什麼也不是,而我就沐浴其中。就在那個時候,我聽到一個聲音——對我而言,那非常奇怪,因為在我的靈性生活中,我不是很容易看到圖像或聽到聲音。我不知道它是從哪兒來的,但它只是在說:“我如何愛著你,你就要如何與四處的眾生分享愛。”當我聽到這個聲音時,我知道它是真實的。這個內在的聲音已經將我一直以來都知道的東西告訴給我了,但是,我從來沒有與它建立起連繫。我那時候還不知道的就是,我整個一生都沐浴在這份愛之中,只是我從來沒有完全對它敞開。這份愛同樣也給了我一個挑戰。它說:“這是你將如何愛所有的東西和所有眾生的方式。”
我記得當時我在想:“我不知道要怎樣做!我怎麼可能那樣做呢?”這份無條件的愛,就像是巨大的波浪一樣沖刷著我,而我甚至都不可能考慮一下我將如何以那樣的方式去愛,但是,在某種程度上,我知道那是可能的。我心中某個地方知道它將會發生,我不知道它將發生的確切時間及地點,但是,在某種程度上,我知道。
這就是恩典降臨的時刻,這整個體驗就是恩典。這種完全被擊潰的感覺,無路可走,感覺無處可去,對自己的靈性求索感到絕望:這些都是恩典。有時候恩典會像一把刀一樣刺透我們,正是這個潰敗將我打開——打開我的身體,打開我的心智——也只有通過這被擊潰的體驗,我才能最終對這份無條件的愛敞開。
這並不是我最後一次感覺到自己被擊敗,也不是恩典最後一次向我顯露。實際上,在後面的這些年裡,我的整個靈性生命變成了一個潰敗接著一個潰敗。但在每一個潰敗來臨的時刻,每一次我感覺到自己已經撞上南牆而不知道要如何穿越的時候,我就被叫停了。每一次被叫停的時候,恩典就會自我顯露。隨著時間的推移,我意識到我不需要如此艱苦地奮鬥,為了對恩典敞開,我不需要去與生活或是我自己抗爭。但是,在我能夠願意敞開,並且對總是在那裡的恩典臣服之前,我卻經歷了很多很多次的潰敗。
真正的祈禱的力量
我說過很多次,“我的靈性道路就是一條潰敗的道路,只有通過這種粉身碎骨的潰敗,覺醒才會顯露。”當人們聽我這樣說時,會輕笑,但是,他們大部分人都不會真正理解。當然,我們大多數人也都在試圖逃避這種潰敗——這種恩典的深深的切入——沒有人會真正想要以這種方式被擊敗。我們大家都會有感覺到被推下來、被壓迫的時候,但是,我所說的這種潰敗卻是一種真實的臣服、一份真實的敞開,在那裡我們知道,我們不知該往哪兒去。這樣的狀態就是一個真正的祈禱,而一個真正的祈禱是一件非常有力量的事情。我經常告訴人們:“當你說出一個真正的祈禱時,你最好要小心,因為你將得到你所祈禱的。”而我說的“真正的祈禱”的意思是指,你將自己向著整個宇宙敞開,從一個不知道也沒有任何特別的期許的地方去說出或做出這個祈禱。
我第一次作出一個真實的祈禱,是當我坐在加州一個巨大的沙漠公共汽車站的時候,那個巨大的沙漠綿延在兩座山之間。我在沉思我的靈性生活,突然間我有了一種想要祈禱的衝動。在那時候,我並不常作祈禱,但是,那一刻我似乎感覺到這個衝動。我對宇宙說:“給我覺醒必需的任何東西吧。我不在乎那將怎樣,我不在乎我的餘生會不會很輕鬆,我不在乎我的餘生會像是在地獄裡一樣。只要是必需的,我都想要。我在邀請它。給我可以讓我從這個分離中覺醒所需要的一切。”當我做完這個祈禱,就像是把自己一直掌管的鑰匙交回到宇宙的手中。當我在輕聲地祈禱的時候,那是非常可怕的。我記得那時候我在想:“我剛才做了什麼?我釋放出來的是什麼樣的力量?”
很清楚的是,我確實釋放出一個巨大的力量。在那個片刻,我將我可以掌控的幻覺交回到一個更高的智慧那裡,而十分確切的是,我確實得到了我所需要的一切,它在一個相對短的時間裡,真正打開了我的意識。有些是很美好的,充滿了自在、愛與敞開,而有些卻相當嚇人——讓人感覺非常困難且費勁。但是,在回首往事的時候,我必須要承認,我得到了我想要的一切。我確確實實得到了能使我的意識從分離中覺醒過來的一切。所以,千萬不要低估了祈禱的力量以及它將我們向恩典打開的能力。
當我們告訴神我們想要神做什麼的時候,或者我們告訴宇宙我們想要它做什麼的時候,我們還沒有真正敞開我們自己——我們還是處在一個小我的狀態裡講話。但是,當我們承認自己內心最深的渴望並且告訴神,我們正在邀請它給我們覺醒所需要的任何東西的時候,我們極有可能會得到。要向著這個恩典,這個真理之流敞開,意味著我們必須從我們自己那裡走出來。我們必須不再讓自己控制著我們的人生幻覺。當我們把它交出去的時候,我們會發現自己墜入恩典之中,墜入這份清明、敞開以及愛之中,直接墜入讓我們從分離中覺醒的恩典之中,在那裡我們會意識到我們真實的靈性本質:那顯化於我們所見的萬物之中的美麗的、未知的、未出生的臨在。
敞開心靈的力量
靈性的教導很快就容易變成抽象的概念,我記得我的老師常說:“所有這一切很容易就變成了談論,只是話語。”但是,話語還是重要的,而我們溝通的方式也同樣重要。是,我們絕不能忘記的是,所有的話語,包括所有的靈性教導,正如禪宗裡所說,是“指向月亮的手指”,而不是我們朝著它走去的那個月亮——幸福、平和,以及我們偉大的願景,即投身於某條特定的靈性道路之後,我們都希望得到的一個結果。但是,我們必須看到這個“月亮”,或者我們內心真實的渴望,事實上就在此時此地。
我的老師過去常說:“正法在開始時是好的,在中間也是好的,在最終也是好的。”正法指的是真理或實相,從根基處開始,從人心裡開始,它是我們最深切的誠摯之心。我們必須把它帶進任何的靈性教導,帶進我們生活的方方面面。我們帶進這些教導之中的元素是最重要的。我們心智的狀態是什麼?我們真的開放了嗎?我們真的想要轉化嗎?我們真的想要醒過來,還只是想要圍繞著我們生活的幻象做一點改變而已?
我人生很重要的時刻之一發生在我的第一次禪修閉關中。那是一個五天課程中的第三天,閉關的導師鄺老師講了一個故事。故事中,他講起自己最近一次在印度時,他站在一個小村子的土路上,看到一群孩子在路邊玩。他注意到有一個孩子的臉變形了,而其他的孩子都在笑話他。這個孩子被其他人所排斥。鄺老師看著這個可憐的小男孩,他說:“你們知道嗎?我就站在那裡,我不知道怎麼辦,我只是開始抽泣。”
當他在講著這個故事的時候,他以很端莊的坐姿坐著,穿著美麗且有禪意的長袍,他完全敞開內心在那裡哭泣。就在那個時候,我真的瞭解了他心靈的品質以及他的勇氣。這裡坐著一位禪修界最了不起的靈性權威,如此敞開地坐在那裡哭泣,沒有退縮,沒有去隱藏他的情緒,沒有覺得難為情。他被那個小男孩的痛苦所深深地觸動了,而他站在路邊想:“我能為他做些什麼?”一會兒之後,他決定走到那孩子的旁邊。因為他們語言不通,鄺老師抓著孩子的手,他們一起站在路的中間,手牽著手。後來,鄺老師注意到有一家冰淇淋店,他把孩子帶到那個小店裡,他把手伸進口袋,然後給了這孩子一些硬幣。他示意這個孩子,他想要這個孩子給其他孩子每人都買一個冰淇淋,同時也給自己買一個。當這個小男孩告訴其他所有的人他將給每個人都買個冰淇淋時,他馬上就變成了一個英雄,變成了焦點。一轉眼,村裡的孩子們就帶著開心、愛和接納將小男孩包圍。小男孩給他們每個人都買了冰淇淋,而他們都在笑。一會兒,這個曾經被排斥的傷心的孩子開心了,而他再一次變成了集體的一員。
這是鄺老師在那個當下所知道的唯一一件事。那只是一個小動作,卻是一個關於敞開的心靈與心智具有多大的力量的一個很好的例子。儘管他不知道該怎麼辦,但是,他憑直覺走過去,抓住那個孩子的手,因為他的心智是敞開的。對我來說,這就是一個開悟的行動的最好例證。它說明:頭腦也許不知道該做出怎樣的迴應,而一個敞開與覺醒的心卻知道如何接管並且在那個當下提供美麗的東西。這種誠摯、這種敞開以及這份愛,就某種程度來說,正是我們都需要去開啟的。
我們需要帶著一顆敞開的心與一個敞開的頭腦去開始我們的關係,儘可能地敞開,並且意識到這是我們——我們每個人,每個個體——所能夠帶到我們生命中任何一刻的最有價值的元素:這個元素就是我們想要敞開的意願,想要去質疑的意願,想要去關心去愛的意願。
就像我常常對我的學生們講的那樣,你最難於向其敞開,並且毫無保留地去愛的那個人,就是你自己。一旦你可以愛你自己,你就可以無條件地愛整個宇宙。但是,一切都是從你開始,這些教導也是從你開始,你是其中最重要的因素。
當你敞開並且保持誠摯的時候,哪怕是最小的事情也可以改變你的整個世界,可以改變你所有的看法,而你就可以開始走出你的苦難。這並不是說你將從苦難或是世間的挑戰中逃走,而是你的心會變得大到足以容下這個世界,包括它所有的美好與傷痛。而且,通過這個過程,你也將變成一個可以將某種革命性的東西奉獻給這個世界的人——個真正開放的頭腦、一顆真正敞開的心以及一份敞開的意識。
活在恩典之中
如果我們有心去看的話,恩典一直都包圍著我們。美好的時刻是恩典,艱難的時刻是恩典,令人困惑的時刻也是恩典。當我們開始變得足夠敞開,並且意識到無論是難是易,我們所遇見的每種情境、所遇見的每個人都是恩典,我們的心就將開花,我們將能夠表達出我們每個人內在都有的那份愛與平和。
我們因放下而投入恩典之中。恩典是需要我們墜入其中的東西,就像是投入某人的懷中,或是把我們的頭躺到枕頭上入睡一樣。那是一個放鬆的意願,哪怕我們正處在緊張之中。那是一個想要停下來一會兒的意願,喘口氣,注意到除了我們頭腦裡的故事之外還有別的東西在那裡。在這個恩典來臨的時刻,我們會看到,無論我們的體驗是什麼,從最艱難的情緒挑戰到最無來由的喜悅,它們都來自於一個浩瀚的空間,那裡充滿了平和、定靜與終極的安詳。
如果我們可以花一點時間放下,如果我們可以放鬆,如果我們可以墜入到當下的中央,我們就能夠直接遇見那個我們一直在尋找的自由。它就在此時此地,它並不在未來。它並不需要當生活改變、當我們的日常環境有所不同的時候才會來到。自由就是在這個片刻之中的東西。當我們開始臣服,不再要求生活如我們所想的那樣去改變時,一切都會敞開。我們會從分離與掙扎的夢幻中醒過來,我們會認識到,我們一直尋找的恩典實際上就在我們自己的內在。這就是靈性覺醒的核心:意識到我們一直渴求的,正是我們一直擁有的,它就在我們內在的最深處。自由一直向我們敞開著。當我們知道我們不知道時,在那個時刻,當我們後退一步,讓我們的心敞開,我們就將活在恩典中。
關於作者
阿迪亞香提(這個名字的意思是“原始的寧靜”)向所有尋求心靈安寧與自由的人提出了一個挑戰,即,我們該如何認真對待“此生就獲得解脫”這個可能性。在他的禪宗老師(阿迪亞在這位老師門下學習了14年)的要求之下,阿迪亞在1996年開始了自己的教學生涯。從那時起,許多求道者在跟隨阿迪亞香提學習的過程中,覺醒到了自己的真實自性。
阿迪亞香提還著有《空性之舞》、《真正的修行》以及《覺醒之後》。人們把他所呈現的自發而直接的非二元教導與中國早期禪宗大德以及吠檀多不二論聖哲們的教導相提並論。然而,阿迪亞自己卻說:“如果你透過任何傳統或‘主義’來理解我的話,就會錯過我所傳達的訊息。解脫的真義不是靜止不變的,它是活生生的。我們無法用概念來描述它,也無法用頭腦來理解它。真理超越所有概念層面的‘主義’。你的真實自性一直安居在超然之境中——此時此刻你已經覺醒了。而我只是在幫助你認出這一點而已。”
阿迪亞香提是土生土長的北加州人,與妻子安妮(穆克緹)生活在一起,在舊金山灣區進行大量的教學活動,舉辦薩尚(satsangs,靈性聯誼)、週末研討會以及靜修會。此外,他還經常去美國的其他地區以及加拿大授課。想了解阿迪亞的更多信息,請訪問他的官方網站www.adyashanti.org。
譯後記
能夠接觸到阿迪亞香提這樣的老師本來就是一個恩典,而能夠有緣翻譯這本《活在恩典中》就更是一個恩典。在整個翻譯的過程中,我常常不由得擊節叫好,那些深刻的洞見,那種化繁為簡的穿透力,實在讓人有醍醐灌頂之感。
與他的《空性之舞》比較起來,這本《活在恩典中》更簡單、直接、易懂,他對於造成我們受苦的最真實的根源有著非常清晰的闡述,相信每一位讀者都能從中獲益。
本書翻譯過程的前後,也正是我一直在接受神聖恩典的時刻,我能夠感覺到那巨大的賜福,無論它以怎樣的形式將那些生命的禮物送到我的面前。感謝我親密的夥伴夢桐給我的挑戰與幫助,感謝我的同事子衡、倩倩、苗媛、昱彤、於穎對我的支持,感謝那些一直以來支持與關心著我的家人與朋友,感謝編輯的信任,給了我這樣一個美好的機會。
無限的感恩與祝福!
李思坤
封底
空性之舞

前摺頁

版權頁
圖書在版編目(CIP)數據
空性之舞/(美)阿迪亞香提著;李思坤譯.—北京:華夏出版社,2015.2
書名原文:Emptiness Dancing
ISBN 978-7-5080-8389-6
Ⅰ.①空… Ⅱ.①阿… ②李… Ⅲ.①人生哲學-通俗讀物 Ⅳ.①B821-49
中國版本圖書館CIP數據核字(2015)第012375號
版權所有,翻印必究
北京市版權局著作權登記號:圖字01-2011-3287
Emptiness Dancing by Adyashanti.
© 2004,2006 by Adyashanti.
All rights reserved.
Simplified Chinese Copyright © Huaxia Publishing House 2015
空性之舞
作 者 [美]阿迪亞香提
譯 者 李思坤
責任編輯 王佔剛 陳迪
出版發行 華夏出版社
經 銷 新華書店
印 刷 三河市少明印務有限公司
裝 訂 三河市少明印務有限公司
版 次 2015年2月北京第1版 2015年4月北京第1次印刷
開 本 670×960 1/16開
印 張 15.25
字 數 164千字
定 價 39.00元
華夏出版社 網址:www.hxph.com.cn 地址:北京市東直門外香河園北里4號 郵編:100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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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前輔文
帶著愛,僅以此書獻給我的父母
拉里和卡蘿爾•格雷
感謝你們教會我如何歡笑
推薦序
在真正和諧的人生裡,融洽的不僅是你與周圍人之間的關係,更是你與自然、宇宙的關聯。做如是實相的愛人,儘管對此刻的你來講還很陌生,但這卻是活出最有能量的自然人的正途,也是阿迪亞香提——這位後禪宗大師——要奉獻給你的真知。
身心靈作家
張德芬
譯者序
顯然,阿迪亞香提是顆“雞蛋”——外面是白的,裡面是黃的。他作為西方人的身份未能隱藏他內在的東方品質。他被人稱為後禪宗的導師,他的教導簡單、直接而清晰,直指人心,他深得禪宗真昧,但是,如這個時代的很多啟蒙者一樣,他的靈魂選擇出生在美國的加州——這個靈性覺醒新時代運動的誕生地,或許這個選擇也是頗具意味的,他因此能將西方現代心理學的語彙融入自己的體驗及教導當中。
阿迪亞香提19歲時開始了對“開悟”以及“真理”的探索,二十幾歲的時候有了第一次開悟的體驗,對自己的真實本性有了一個瞥見。而他沒有停止向內探索的腳步。在15年密集的禪修之後,他經驗到了最終的開悟,進入了完全無我的自由境界。每一個開悟的導師都是開向真理的一個窗戶,阿迪亞香提這扇窗戶有著它獨特的味道:純粹、幽默、簡單。讀他這本《空性之舞》,越到後來,越是令人心生歡喜。如果不是真正地活在真理當中,是不可能對實相世界有著如此細緻的描述的,而如果不是經過多年的實修與實證,也是不可能將成長道路上所能遇到的種種問題條分縷析得如此清晰的。它的存在既是分享,也是喚醒。在這個靈性覺醒的時代,來自阿迪亞香提的教導是如此的寶貴,正如真理的品質一樣,它們是超越時空的。
這本書從討論“覺醒”開始,闡述了覺醒後的諸多品質,包括:敞開、純真、諧調、自由,等等,對於人們在覺醒道路上所能夠遇到的諸多問題,如小我、靈性癮症、幻相、控制等,提出了非常切實可行的建議與深刻的洞見。你可以選擇從頭到尾依次閱讀,也可以隨便從中翻開一頁而進入,因為,他的每一句話都與你有關,你內在早已經有一個閃亮的核心等在那裡,它會與那些文字自然產生強烈的共鳴。
雖然阿迪亞香提強調實修的重要,但他也承認書本在一個人成長過程中的重要性。雖然,我們絕對不可能通過讀書而證悟真理,但是,一本合適的書卻是具有能量上的傳導力的。同樣的真理,你怎麼表述以及由什麼人來表述,是有不同的穿透力的。一個真正了悟真理的人,他的語言總能攜帶著那個來自宇宙最深處的振動,總是帶著真理的芬芳。你只要有一點點的敏感,就能感覺到它,並且,你的頭腦、心及存在也將與之共舞。
李思坤
2011年6月9日
致謝
衷心地感謝以下對此書作出貢獻的人們:
編輯:邦尼•格林韋爾、瑪喬麗•貝爾、普雷瑪•馬亞•羅德。
校對:芭芭拉•本傑明、德懷特•盧克基、塔拉•盧克基、普里亞•艾琳•貝克、艾利森•高斯、蓋爾•加拉尼、埃德•韋斯特、芭芭拉•格林、加里•邁爾斯。
編輯助理:多蘿西•亨特、史蒂芬•博迪恩、埃裡克•施奈德、加里•沃爾夫、珍妮•施蒂茨、香農•迪克森、葉裡林•穆尼恩。
錄音:拉里•加里、彼得•斯長斯代爾、南希•洛、查理•墨菲。
文字整理:哈姆薩•希爾克、羅莎娜•孫、卡瑪拉•哈德利、馬爾娜•卡巴萊羅、多蘿西•亨特、瓦萊麗•謝爾、彼得•亨伯、邁克爾•庫爾特、安妮•加里。
志願者管理:普拉拉亞。
法律顧問:加里•沃爾夫。
以下人士對原始版本作出了文字及設計方面的貢獻:
蘇珊•庫爾茨、黛安娜•凱、麗塔•博塔裡、威爾•諾蘭、普雷瑪•馬亞•羅德。
同時,對參加本書所記錄的活動的所有志願者及學員們表示特別的感謝。
簡介
愛的流動不帶任何的謀劃
它只是流動,因為那是它的天性——流動。
靈性導師阿迪亞香提的這些話語表達了他與他的學生們相遇時的本質,在那些每週的聚會、週末密集的研討會以及禁語閉關中,他如此談及靈性覺醒的本性。這本書是對這些精闢談話的採集與節選,因為它們對於他的學生而言是很重要的,代表著一個持續而有意義的主題。
“我所做的事情的用意,以及我在這裡所帶給你們的用意,是讓你們對自己是誰有一個直接的經驗。”阿迪亞香提說,“如果你不知道自己是什麼,你如何能夠領悟什麼是開悟呢?”在他獨特的對真理與自由的傳導中,他提供了引領學生們去探索的路標,以期實現他們真實的本性。
關於阿迪亞香提
阿迪亞香提1962年出生於美國加利福尼亞州的丘珀蒂諾——位於舊金山灣區的一個小城市,家人給他取名叫史蒂芬•加里。從他所分享的一些故事中,我們可以清楚地瞭解到,他十分享受他的童年生活,也十分熱愛他那豐富多彩的大家庭,其中包括他的兩個姐妹、四位祖父母以及其他各種各樣的親戚,當他們來家裡玩的時候,其中的一個祖父喜歡給他和他的堂兄堂妹們做美國土著人的舞蹈祝福。在他是個少年以及年輕人的時候,他喜歡自行車賽,但是當他19歲的時候,他在一本書上看到了“開悟”這個詞,而這給他帶來了想要了解終極真理的渴望。他開始接受兩位老師的訓練,阿維•尤斯蒂——前角博雄老師的門徒,以及孔威廉老師——鈴木老師的門徒。
阿迪亞香提密集地進行禪修近15年時間,而據他說,在最終經歷一系列深刻地自己真實本性的實現,並體驗到消解自己對任何個人身份的執著之前,他曾幾近絕望。1996年,他被自己的老師阿維•尤斯蒂邀請去講法。幾年之內,從一開始的非常小的團體的聚會變成了每週向幾百個學生傳法。法(Dhama)這個詞在佛教中用於表達終極真理——是所有物質及精神現象的起因,也是所有眾生真實靈性的天命。講法,是指由一個活在真理中,並且清晰地經歷了自我實現的人來傳授真理,而此人已經由佛陀以及之後的老師所認可。
阿迪亞(如他的學生所稱呼的),一個清瘦而優雅的男子,理著短髮,他有一種溫暖的臨在[1],以及巨大無比的聯結與清明的天賦。學生們發現,當他用他那雙幾近透明的淡藍色的大眼睛定定地盯著你時,常常會使你的頭腦得到解放,並且好像要穿透人的心靈。阿迪亞的教學風格是要用心去感覺的,它很直接,完全沒有禪宗的生澀術語,充滿了對終極真理的指引。從他的第一次教學以來,他的許多學生通過他的教導以及他在課程及閉關的薩尚[2](satsang)中的啟示,已經體驗到了覺醒。
一位非凡的老師
阿迪亞傳法的風格(如人們所知的薩尚)被人拿來與某些中國早期的禪師,以及印度的阿德偉達吠陀(不二論)相提並論。他與最近的阿德吠陀聖者,尼薩伽達塔•馬哈拉吉[3]以及其他在東西方傳統中覺醒的導師們有著很大的相似性。儘管他帶領的閉關也是一個混合著靜心、開示,以及與學生之間的對話,但他覺醒的方法卻不是基於如何發展一些靈性的練習,而更多的是針對個人身份的解除及消解。
就像他的很多學生都有過的體驗一樣,我在阿迪亞香提的臨在裡體驗過一次強烈的覺醒,儘管在我們相遇的幾年前,我就已經放棄了那個概念以及對一個老師的尋找。那時候,我發現,一個老師/指導如何為那充斥著嘈雜之音的頭腦指明出口,並且直接將心朝向愛與閃亮的空性敞開,這份空性就是存在的肇因。
這是一個非凡的、深刻的和無法言傳的體驗,它消除了所有對未來的靈性追尋的興趣,並且將那些知道它的人與內在無以復加的簡單、安靜與敞開的空間相聯結。在許多種東方的靈性傳統中,我曾經是一位很認真的學生,同時,我也是那些走在這個靈性成長過程中的人的老師和治療師,但是,在我發現這位老師之前,我還從來沒有清晰地看到過如此非凡的師生關係的力量,這位老師讓我有著深深的共鳴。對於這次幸運的相會,我無比感恩。
關於靈性實現的生活,阿迪亞同時表達了無限的可能與平凡的簡單性。我體驗到的他是活在空性的圓滿與自由之中,並且在源頭及自發性之間,在心靈與幽默之間展現出正法的關係,並且顯現出對存在有形與無形方面的欣賞。
這本書的教導
這本書收集了阿迪亞1996年到2002年之間幾百場講話中的精選,它們來自於各種薩尚、週末密集課程以及各類閉關。將這些整理出來,是為了讓阿迪亞所提供的指示、愛以及那份傳導可以對他的學生作一個持續的提醒,並且惠及許多無緣與之見面的人們。
所選的這些講話,是因為它們指向那些首要的問題及主題,當個體與一個開悟的導師在一起時便開始引發出他對覺醒、解脫以及它的體現方式的探索。它們同樣也描述了阿迪亞香提覺醒的直接體驗,對於那些自我實現的人們展現了一個體驗的世界:諸如純真、敞開、愛、無常、和諧、祥和、深度以及自由的品質。他的話語,從他那深邃的內在靜默中升起,是對真理的迷人反映,與我們的心產生共鳴,因為它們表達出了我們真實的本性。它們是真理對著真理講話,本源揭示出它奧秘的本源。
這種共鳴有一種力量,可以斬斷我們思想與情緒反應的習性模式,幫助我們擊碎小我的催眠,給予我們一個對生命實相肇因的瞥見。如此的認知可以切實地將我們的世界顛覆,把我們從頭腦的幻覺中搖醒。如此的一個敞開也揭示出一種全新的道路,讓我們變得鮮活、有力和自由。這份鮮活正被這位老師以及他的許多學生們在現實生活的表達中呈現出來。
無論我們怎樣努力,沒有人知道如何去影響事件。在我們世俗的生活中,它同時造成痛苦與驚喜。但是,在靈性的生活中,它變成了我們的恩典。當我們能夠安住在那個不知道——它是我們存在於每一個片刻的深刻真相——之中時,我們就是在允許那個自發的東西升起,並且讓它將我們喚醒。阿迪亞不斷重複地告訴他的學生們,不要抓住任何的概念,不要相信他對他們所說的任何東西,也不要去緊抓任何的體驗。
靈性的教導可以安撫頭腦並帶來心智上的理解,但是,當覺悟透過一個真正的老師的話語及存在而移動時,那個覺悟本身就會激發起心靈之火,並且將意識聚焦在自我實現的方向上。我們每一個人終究會走入自己的內在,並且發現我們自己與真理的直接聯結。一個老師可以為這個旅程提供路標和工具,以及通過他或她的臨在激發出向內的流動。但是,在最後的行動中,一切都將把我們引向概念上的空空如也以及方向感的消失。你就是道路,而道路在移動,全然地投射於自我揭示中。它將會喚酲你,讓你回到你真實的本性之中。靜靜地坐著,一個人什麼也不需要做,只是允許自然的醒覺升起。這位真實的老師是一個徹底領悟這一點的人。而活在真理中必將帶來的是痛苦的終結。
可資幫助的社團
佛(一切的存在)、法(生命真相與教導)、僧(靈性的社團)[4],在佛教的傳統中被稱為“三寶”,用於支持靈性實現中的轉化過程。一個老師可以為我們提供他活在真理中的臨在的信息以及如何活在其中的教導,但是他無法支撐一個社團,也無法在一年中做所有的工作,並以此支持幾十個學生的聚會或是閉關。
隨著阿迪亞香提工作的進展,在他的周圍已經發展出一個僧團(社團),而他們都是自己自由地去發現他們的能力。他形容過他與這個僧團之間的關係,他就像是坐在一輛列車的尾廂裡,好奇著下一站將去到哪裡,因為自己沒有設定任何的目標與意圖。這個社團無論升起些什麼,醒覺或是精神(spirit)只是透過他而得到迴應。
許多熱心奉獻的人們花了幾百個小時去錄音和整理那些磁帶,以便為這本書提供節選,他製作並寄送出幾千封的簡報及書籍,組織和主持活動,接聽電話及收發電郵,完成了大量的工作,為這個“開門僧團”(Open Gate Sangha)的非營利性組織的形成提供了背景。
這本書來源於那些熱心奉獻的人們的工作,沒有他們,它將不存在。我尤其要感謝那些錄音並且為那些聚會整理文字材料的人們,以及那些幫助檢查及提供編輯建議的人們:瑪喬麗•貝爾,她奉獻出許多的時間來提出專業的編輯意見;多蘿西•亨特和史蒂芬•博迪恩,他們提供了早期的編輯指導;普雷瑪,這冊書原始形式的設計者,她曾作為“開門僧團基金”的員工工作了四年,現在是創意總監,主管阿迪亞香提的許多錄音磁帶、書籍以及其他媒體的出版。
在這裡,我還要感謝那些“開門僧團”裡的不可思議的員工們,以及支持他們工作的幾百個義工,還有阿迪亞的妻子安妮。這些人已經為這個社團構建和養護起一個堅實的基礎,它使得覺醒與真理本身得以在我們周圍的世界裡擴展。我也感謝他們讓許多因緣觸碰到我的生命,但是,尤其使我開心的是,我能夠通過整理編撰的工作來為真理以及這個社團而服務,在這裡,我知道它將被賦予價值、被滋養以及被維護。對於一個社團,這是我們的一份禮物,同時,這份禮物也是送給任何一個能夠喚醒頭腦與心靈的社區。它是我們在那個來自本源的浩瀚的敞開中的空性之舞,而它也意在喚醒所有的一切。
——邦尼•格林韋爾 編輯
[1]英文中的presence,它的原意是指“到場”、“光臨”,在靈性的語境中,它常用來指某個人的處在當下的一種狀態,以及由此而帶來的一個能量場域,有時它也是真理或神性的代名詞——譯者注。
[2]薩尚經常用來表示求道者與了悟真理的大師在一起,或指他們聽他講話的意思,類似佛學中所說的“開示”——譯者注。
[3]生於1897年,卒於1981年,印度著名的靈性導師,不二論的哲學家及偉大的上師。
[4]sangha,音譯為僧伽,佛學傳統中譯作僧團,但此處並非指出家人——譯者注。
序言
歡迎你,是的,你,這位正在讀著這本書的人。這本書是給你的,也是關於你的。從來沒有人聲明過真實的你是誰吧?你有沒有聲明過真實的你呢?或者說,你有沒有隻是被你的表相、名字、性別、家庭歸屬、人格、過往,以及對於一個更美好的未來或是一個更好的你的隱秘希望所愚弄呢?我確保這些瑣事並沒有真實地描述或揭示出真實的你是怎樣的,甚至連接近都沒有。
現在,說實話吧。你有沒有懷疑過,有一個比你在鏡子裡所形成的形象更多或是更少的你呢?在你最安靜的時刻,你有沒有過隱秘的渴望,想要揭開你自己和他人表相的面紗呢?
關於你的某些東西,比太陽更明亮,比夜空更神秘。你一定私下裡懷疑過這些東西,但是,你有沒有完完全全地墜入你神秘的本質呢?
我歡迎你內在的這份神秘本質。這本書是給你的,也是關於你的。它是關於你的覺醒,也是為了讓你記起真實的自己是誰。所以,向前進吧,進一步翻開它,去到任何抓住你的想象力的一章。書中每一章都獨立地存在,但是,它們也是對前一章的加深。我相信你天性裡的智慧會帶領你準確地去到某個章節或是某一頁,它將打開你的眼睛或是你的心,把你帶到對你無限的自我本性的驚奇之中。
這本書的開篇是講靈性的覺醒,並且在最後的章節中以對永恆真理的忠誠而結束。如果你還有興趣要閱讀更多的話,有一本關於覺醒後的生活的書不久將要面世。對於未來要發生的事情,此刻已經有足夠的介紹和暗示了。時間是當下的,而我的歡迎已經完完全全地以這本書的形式交到你的手中了。
所以,如果你覺得愉快,那就繼續讀下去,但是,我的建議是,靈性的覺醒並非如你想象的樣子。
——阿迪亞香提,2006年1月
覺醒
我教學的目的是開悟——從分離的幻夢迴到合一的實相中。簡言之,我的教導聚焦在認識到你是誰上面。你也許會在我的教學中發現其他的一些元素,但那只是針對某個時刻人們特定的需求而升起的一個迴應,基本上我唯一的興趣只在於你的覺醒。
開悟意味著醒覺於你真實的本質並且成為它。認識到它而成為它,僅僅認識到還不夠。自我實現[1]的完成是成為它,它的意思是去行動,去做,去表達你所意識到的。這是很深刻的一件事,一種全新的活法——活在實相里面,而不是活在你那做夢的頭腦所預設的想法、信念和衝動之中。
真相是,你已經是你所尋找的那一個。你正透過神的眼睛來尋找神。真理是如此簡單而驚人,激進如禁忌,因此它極易錯失於你的慌亂外求之中。你也許已經聽過我在過去所說的,並且相信它,但我的問題是,你有沒有用你整個的存在認識到它?你有沒有活出它來?
我的講話意在把你搖醒,而不是告訴你如何把夢做得更好一點。你們知道該怎樣夢得更好點。根據你們的精神和情緒的狀態不同,我也許會對你們非常溫柔而和緩,或許不那麼溫和。你們在跟我談話之後也許感覺好一點,但這於你的覺醒而言無關痛癢。醒過來!你們都是活著的佛。你們是神聖的空,那無限的空無。我知道這一點,是因為我就是你,而你就是我。放下你頭腦中所有的想法和形象,它們來來去去,它們甚至都不是由你創造出來的。所以,當實相只與意識到此時此刻有關時,為什麼將那麼多的注意力放在想象上?
現在,不要以為覺醒是一個終點。覺醒是尋求的終結,是求道者的終結,它也是一個開始,一個活出你那具有真實本性的生命的開始。那完全是另外一個發現——於生命中活出合一,擁抱你的本然,讓自己成為一個合一的生命表達。問題不是要你變成“一”,而是你就“是”“一”。問題在於,你是否意識到你是“一”的表達?這個“一”有沒有覺醒於自身?你有沒有憶起真正的你是誰?如果你有,你有沒有活出它來?你是不是真正地、有意識地如“一”地活著?
我所有的談話都是關於覺醒以及覺醒後的生活的。無論我看起來像是在談論什麼話題,我所真正談論的就是這兩者之一。
在最終覺醒前的幾年裡,我瘋狂地想要開悟。你要正兒八經地習禪確實需要點瘋狂。我的老師過去常說:“只有瘋狂的人才能留下來。”我所做的一個瘋狂舉動就是,在我每個星期天早上都去參加老師兩三個小時的靜坐禪修之前,我會早早地在5:00或5:30起床,自己先做額外的靜坐。我會坐在一個房間裡靜心且凍得要死。
在那些靜坐的日子裡,某一天,發生了兩件事,一件接著另一件,而且,兩件事像是非常矛盾。第一件是,我自發地看到一切皆一。於我而言,那個顯化恰如聽到鳥叫,在我的前院裡有唧唧的叫聲,而從我內心的某處有一個疑問升起:“聽見這個聲音是什麼了嗎?”此前,我從來沒有問過這個問題。突然間,我意識到,我就是這個聲音、這隻鳥兒以及聽見鳥叫的那一個,而那個聽覺、那個聲音以及鳥兒全都來自同一個東西的顯化。我無法說那“一個東西”是什麼,只能說那些都是“一”個東西。
我睜開雙眼,發現同樣的事情也發生在這個房間裡:牆壁以及看著牆壁的那一位是同一個。我當時想,這太奇怪了,而後我也意識到,這個想法也是來自那個“一”的另一個顯化形式而已。我站起身,開始在房間裡四處走動以期找出任何不屬於那個“一”的東西。但是,所有的一切都是那個“一”的反映。一切都是神。我晃進起居室,在步履之間,意識或曰覺知突然間離開了一切,無論它是物質的存在還是身體,或是實實在在的東西。
在每一個腳步間,一切都消失了。我眼前升起一個影像,彷彿過去無數次的投胎轉世都以數不盡的頭顱的形式一個接一個地排列在眼前,望也望不到頭。覺知彷彿意識到:“天啊!我已經無數世地被認同於不同的色身了。”在那個當下,意識以及靈性都意識到自己已經如此認同於所有的這些色身,以至於他至己真的認為自己在這一世就只是一具色身而已。
一下子,意識從形體的侷限中跳脫開並獨立地存在了。它不再以任何的形體來定義自己,無論這個形體是指一個肉身、頭腦,還是某一世、某一個思想,抑或某一段記憶。我看到這些,但我幾乎無法相信。就像是突然間某人塞了100萬的鈔票在我的口袋裡,我不斷地往外抽著,彷彿不能相信自己真的擁有了它。但是,它同樣不可被否認。即便是我在用“我”這個詞,但是,沒有一個“我”在那裡,只有那個“一”。
這兩個體驗發生在一起,一個發生之後一會兒就接著下一個。最開始,我與萬物合一,而接下來,我變成了一個從所有的認同中醒來並跳脫開的意識或靈性,它甚至也從合一中跳脫開來。當那個“合一”剝落以後,那裡還有一個根本的醒覺。但是,它具備兩個面向:我是一切,而我絕對也是空無。這就是覺醒,是真我的實現。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就是,我走了一步,只是很平常的一步。那感覺就像是一個嬰兒第一次好好地跨出一步,他笑著環顧四周,像是在說:“你看見了嗎?”此刻,你可以看到他的歡欣。我跨了一步,而那就像是在說:“哇!第一步!”然後是下一步,再下一步,我繼續繞著圈走著,因為每一步都像是第一步,更像是一個奇蹟。
在每一個“第一步”當中,無形的意識及合一融到一起,如此,那個過去總是認同於色身的覺醒實際就在色身之中,但是現在,卻沒有了認同。那不是一個透過任何來自過去的思想或記憶而生起地看,只是透過五感[2]而看,不帶任何歷史與記憶的,每一步都像是第一步。
然後,一個可笑的想法出現在我的腦海裡——在我經歷13年的禪修之後,它突然變得如此可笑——“哎呀,我剛剛從禪宗裡跳脫並醒過來了!”當你醒來時,你意識到你從萬物中醒過來,包括那些曾經將你帶到那裡的一切。接下來,我所做的一件事就是,給我太太寫了張奇怪的字條,它大概是這樣寫的:生日快樂,今天是我的生日,我剛被生下來。我留下那張字條,當我開車前往我的靜心團體,並經過我們家的房子時,我看見她站在那裡,手中搖晃著那張字條。我也不知為什麼,就是感覺她確切地知道了它的含義。
有三個月的時間,我都沒有跟我的老師提起任何有關那次體驗的事情,對我而言,它像是無關緊要的。為什麼需要有人知道呢?我感覺沒有必要讓任何人知道,也沒有什麼值得慶賀的。它像是完全自給自足的。只是後來我才瞭解到我所體驗到的正應驗了我的老師一直談論的事。我意識到這個覺醒正是這一切教導的內容。很真實地來講,那次的體驗,正是我談論的一切的基礎,而那種體驗持續到今天仍然還在。
當我們真的可以去看看我們認為自己是誰時,我們就會變得倍感恩澤。這時,人們才開始看到,我們也許擁有不同的念頭、信念以及身份,但我們無論是從個體還是集體的意義上都無法說清我們到底是誰。它本身展現出了奧妙:我們意識到,當我們真的清楚而仔細地去看我們自己時,當你發現人類是如何通過我們的頭腦、情感以及歷史的內容來定義我們自己時,這實際上是多麼令人驚駭啊!有很多形式的靈性修持都在想方設法要去除念頭、情感和記憶,以使頭腦變得空白,彷彿那才是一個令人嚮往的靈性的狀態。但是,要讓腦子一片空白卻不一定是明智的。相反,看透念頭並且認出念頭只不過是一個念頭、信念或者記憶而已,這才是更有幫助的。那樣,我們才能夠停止將自己的意識或靈性綁定在我們的念頭以及心智的狀態之中。
有了那第一步的經驗,當我意識到那個透過我的眼睛及感官去看的,是甦醒的覺知或說精神,而非制約或記憶,我看到這樣的精神實際上正通過其他所有人的眼睛在看。這與它們是否通過其他人的制約而看無關,它來自於同一個東西。正是那個“看”本身無處不在,不僅僅是在眼睛裡,也在樹上,在石頭裡以及地板上。
這真是一個矛盾,當精神或意識越能夠開始品嚐到它自己的滋味——不是作為一個念頭、想法或信念,而是作為甦醒的覺知的一個簡單的臨在,這份甦醒的覺知就越是會無處不在地映射出來。我們越是從身體、頭腦以及認同中醒悟、轉化並跳脫出來,我們就越會看到身體和頭腦實際上只不過是同樣的精神、同樣的臨在的一個顯化而已。我們越是意識到那個真實的自己是完全外在於時間、外在於這個世界,以及外在於所發生的一切時,我們就越是會意識到,這個同樣的臨在就是世界——所有一切正在發生以及存在著的。它就像是一個硬幣的兩面。
覺醒最大的障礙,就是那個認為它很罕見的信念。當這個障礙被排除之後,或者說,你至少開始告訴自己,“我真的不知道,我那關於覺醒是很困難的信念是對還是不對”,然後,一切都立即開始變得對你敞開了。既然作為存在的一切,它們就不可能是罕見而困難的,除非我們非要堅持這樣認為。這所有一切的基礎不是理論性的,而是經驗性的。沒有人將它教給我,也沒有人可以教給你。
覺醒的美麗就在於,當你不再透過自己的制約而生活時,那個“我”在過著生活的感覺就不再有了。大多數人都非常熟悉“我在過生活”的感覺。但是,當這個被看穿之後,那個經驗就會是,掌管和運作著生命的是愛,而這個愛也一直存在於每個人的身上。當它要在你的個人恩怨中耗時費力時,它難免就會造成能量的耗散,但它還在那裡。沒有人擁有這個愛。每一個人在本質上都是這個愛的顯化。
無論你是否覺知到,在生活中,你已經體驗過這樣的時刻,你暫時忘記了那個你一直認同的“我”。它可能是自發出現一個美麗的見識,或者是出現在你忘掉小我的那一刻,但人們常對這些片刻忽略不計。在體驗過那個“美好的片刻”之後,你又重新回到熟悉的身份中。但實際上,這些機會就像是一些小小的窺孔,透過它你可以體驗真理。如果你因為它們而開始觀照,你會注意到它們的。突然間,你的頭腦會停止思考自己的故事。你也許會留意到,你那曾經分離的身份認同感或者“我”的存在感暫時中斷了,而你真實的本質卻沒有消失。然後,你問自己:“什麼是真實的我?如果我的身份可以暫時中斷,而我卻沒有消失,那我是什麼?”或者問,“當我真消失的時候,我是什麼?”
通常,迴應這個問題時,頭腦就被激活了,它會開始思考,直到真正的智慧闖入之前,它還會說:“等會兒,那只是更多的念頭而已。”然後,在你的念頭與念頭之間會有一個寧靜的間隙,如果你在那個間隙中保持臨在的話,你就會停止運用你所熟悉的身份去採取行動。只要身份一跳進那個間隙中,你就不再能感覺到臨在了。做一個無名小卒對於頭腦來說是最大的困難,它會很快就填滿那個間隙。“我怎麼能是一個無名小卒呢?”但是用你是某某人物來填滿這個間隙也是毫無意義的。如果你真想知道你是誰,那就去體驗那個間隙,體驗那份敞開,並且讓它在裡面開花。再也沒有比這更好的方法能讓你去找出你是誰了。
如此,靈性的修持就變得不只是真實,而且也充滿了探險和樂趣。你問:“這個敞開,這個臨在——隨你怎麼稱呼它——這就是我嗎?”你開始感覺到你超越了某些東西,而那不是念頭、信念或信仰的創造物。當你開始把它帶入內在,就是這個從所有身份中解脫的甦醒的覺知,它是最令頭腦害怕的。在禪宗裡,我們稱之為“未經造作的”,它是唯一環繞著你的東西,而非經由你的頭腦而產生的。
在《聖經》裡有一個很精彩的寓言,說一隻駱駝穿過針眼比一個富人進入天堂要更容易。拼命地抓住種種身份不放,即便是最靈性的、最聖潔的身份,也像是試著拽著一隻駱駝穿過針眼一樣,它們太粗鈍、太巨大、太不真實、太虛假,而不可能進入真理。但是,有一件東西可以穿過哪怕最細小的針眼,空間——你自身的空無——可以讓你直接進入天堂。我們誰也不可能帶走哪怕一絲自我的身份。
天堂就是我們可以穿越而進入自身的空無體驗。我們意識到我們自身的純粹覺知,並且看到我們只是無形無相的純粹精神。我們認出這無形的精神就是本質,這個萬物中生機盎然的臨在!這就是處在天堂,因為,每一個步伐裡,精神與本質都佔據著我們的身體。這就是重獲新生的真實含義。重生不只是一個偉大的情感上或宗教式的轉化體驗。那也可以很美,但它只是像換了一件衣服一樣。重生是指實際上的再次出生,而不是獲得一襲新的靈性華服。更確切地說,當我們意識到,是永恆的空無在過著我們稱之為“我的人生”的那個生活時,就到了那種混沌未開[3]的境界了。
但是,你意識到了真理或說有了靈性的覺醒,它卻並不意味著你的生活從此就是一場逆風上揚又永無止境的幸運之旅。那裡不一定會有超乎理解的和平存在。只要我們感覺還好,就容易擁有祥和。即便生活依舊如海洋般起起落落,無論浪高浪低,它既是神聖的,又是平凡無名的,你卻不再為它所傷。在這份覺知中,你那無法被他人所理解的祥和,以及你的人生不再需要變得更好,它只需如生活本來的樣子般隨順生活之流,而你,心無掛礙。
學生:放下我們的自我中心,如此我們就可以體驗到覺醒——你是不是說我們可以像剝一個橘子皮一樣地剝開我們自己?
阿迪亞香提:剝皮就像是晚上你做夢,夢見自己去見一個心理治療師,你感覺到越來越好,你感覺自己像是可以到達一個什麼境地了。而覺醒就像是你坐在沙發上講述著自己的故事,而你還是一團糟——那時,你並沒有走得更遠一點。然後,突然間,你意識到這是一場夢,它不是真的,你是在編造故事。這就是覺醒。覺醒和剝皮有很大的不同。
學生:我編造了這一切?
阿迪亞香提:是的,這一切。但是,你內在的覺醒不是在做夢。只有頭腦在做夢。它講它自己的故事,而且想知道你是否跟上來了。當你轉而醒過來時,你意識到:“等等,這是一場夢。我的頭腦在創造一個改版的現實,一個虛擬的現實,但是它不是真的——它只是心智的作用。”心智可以在覺知裡面講出100萬個故事來,但是,它卻不可能對覺知有一絲一毫的改變。它唯一會改變的是身體的感受。如果你給自己講一個悲傷的故事,你的身體也會對它有反應。如果你給自己講一個讓你的自我膨脹的故事,身體會感覺被充了氣一樣,有了自信。但是,當你意識到它們都只是故事,那就有可能跳脫頭腦而得到一個深刻的覺醒,從夢裡醒來。不是你在覺醒,是那個永遠醒著的認識到了它自己。那個永遠醒著的就是真正的你。
[1]self-realization,它的本意是指完全地認識自我,在靈性的語境中,常常用來表示開悟、覺醒,而後面所提到的實現或認識(realization),同此意——譯者注。
[2]指眼、耳、鼻、舌、身這五種感官以及它們所帶來的覺受——譯者注。
[3]原文中的unborn,意指沒有出生的,也可以理解為永恆的。參考佛學中常說的“不生不滅”——譯者注。
薩尚
我們在這裡相遇是為了認出真理是永恆的。在薩尚(satsang)裡的意思是與真理聯結。當我們理解了這一點,我們就能夠有一個共同的意圖並相遇在一起。
當你來到薩尚,來與真理相聯,你會願意去問:“我是誰?”或者:“我是什麼?”不帶任何劇本或角色,不帶任何關於你是誰或你是什麼的故事,放掉你所認為的你的人生如何如何的劇本。每一種關於身份的感覺都有它的劇本。在那些劇本中的某些角色可能是“我是一個成功的男人或女人”,或者,“我是一個不成功的人”,抑或,“我是一個永遠不可能搞好關係的人”,抑或,“我是一個有著很多靈性體驗的求道者”。我們每個人都有一個特定的角色,關於那個角色也都有著我們的故事。但是,我們的角色和故事卻不是真正的我們。
薩尚之美在於,它是一個讓你從你的故事中醒過來的機會。當你開始意識到什麼是真理時,你認出真理不是一種抽象物,它並沒有遠遠地和你保持著距離,它也不是某種你需要明天去學習的東西。你會發現,真理就是真正的你,不帶任何的故事與劇本的你,真理就在當下。
這種相遇的真正福分是,它是一個讓你現在就停下來的機會,而不再要你等到明天。覺醒於你存在的真理,它不是一件未來才能達成的事。它不是一樣東西,需要你的準備,需要你去賺取或者配得上擁有。覺醒是一個身份上的激進轉變。你認為你是你,但你不是,你是永恆的存在。醒來的時間是當下,不是明天。
當那個小我開始意識到為什麼它要來這裡做薩尚的時候,它會想:“這不是我該來的地方。我曾想來這兒收穫些利益的,但是卻沒有得到。”對我們任何人來說,去到任何一個地方或者做任何的事情卻甘願無利可獲,都算得上是一個革命性的想法。這並不是說,某些時候獲得一些利益有什麼不對的。但是,在薩尚裡我們將看到的是,我們的幸福自由與收穫任何形式的利益毫不相關。相反,它們卻與我們允許自己去經驗當下的片刻完全相關,這就像是完全解除我們的武裝策略,它也包括我們想要去除策略的策略。這是一個機會,讓我們可以停止一切想要去變成什麼的念頭。
這裡的祝福是,我們歡迎一切小我被解除時的種種直接經驗。幾乎在你去到的任何其他地方,那種被解除的感覺通常是被推開、隱藏,甚至是不被談起或承認的。在這裡,相反的是,我們可以發問:“我是什麼,沒有了我的故事,沒有了我對這個片刻的要求,沒有了我在這個片刻的希望,沒有了我的劇本,現在的我是誰?”因為頭腦在解除了武裝之後,就不知道它自己是什麼了,當它沒有了角色或者人物去扮演的時候,它就不知道自己是誰了。
那個表演著這一切的演員名叫“我”。即使是當我們迴應或者歡迎薩尚的召喚時,這個演員還是繼續在維護著他/她自己,頭腦總是有一個傾向在說著:“我在這裡。”但是,當我們去尋找又是什麼在“我在這裡”的背後時,我們就像是對著一間空房子喊叫,有一個回聲:“我在這裡。”等我們每次再去看的時候,就只有一個回聲——“誰?”“我在這裡。”——“誰?”
因此,那時候你開始更多地放下了,從那個更細微的遊戲中解除出來,即你不再認為自己是那個角色背後的演員。你開始看到那隻不過是另一種講述而已。如果你真的去看,就會有一個非常精彩的機會讓你完全被解除,因為你根本找不到一個演員,或者任何一個人。
當這種解除發生的時候,你就是在允許那個無言的經驗去呈現它自身。這是一個存在的無言經驗,你可以為你自己而經驗。你會意識到,那不是一個劇本或角色,它沒有攜帶著任何的計謀,也沒有強加於這個片刻的任何要求。它更不是一個演員,“真正的你”是優於你所認為的你的。
真正的不帶任何角色的你常常被認為是藏在某處了。所以,當你放下你的角色,當你回頭去看那個被稱作“我”的人物,想要找回你存在的真相時,你也許會認為有一個人藏在了某處,需要被找回。如果事情如此發生,當你進入一個敞開的狀態時,你也許會想:“沒有人在這裡,但我還是要去尋找它,尋找真我,尋找真理,尋找開悟的我。”去尋找另一個真我,那只是另一個角色,另一個劇本而已。它是靈性求道者的劇本的一部分。如果你丟開這個劇本,現在你是什麼?
當然,我讓你去追問“你是什麼”的原因是,在這個片刻,你正活在那個答案裡。我所告訴你的沒有一件事情可以代替得了那份活力,那份活在答案中的活力。這也就是為什麼我那麼多次提起,那些不知道自己是誰的人才是醒過來的人,現實是,每一個人都知道自己是誰。他們是自己的劇本,無論那個劇本是什麼,哪怕是“我沒有覺醒”。覺醒就是沒有了劇本,知道劇本終究只是一個劇本,故事就只是一個故事。
頭腦會去到一個狀態說,“我搞不明白我是誰”,因為它找不到正確的劇本了。覺醒是在頭腦中說“我放棄了,我只是真的不知道我是誰”之後發生的一種實現。當你開始理解這一點時,你會意識到當你在聽的時候,你會放下那個你是某某的劇本而聽,當你在說些什麼的時候,你會放下你是某某的劇本而說,放下這些角色,你就不再是那個你以為的誰誰誰。來到薩尚對於“我”來說是一件很革命的事情,因為我認為只有通過改變它的劇本、角色或者身份,才能得到快樂,哪怕這個身份就是沒有身份。它會盡一切努力來使“我”這個球不停地滾動。
目前,我們的靈性文化已經變得非常詭異。人們將靈性的概念精微地運用於討論之中。很多人已經將舊有的關於上帝和罪惡的沉重概念替換成意識和制約,它們聽起來要輕鬆一些。現代的靈脩人士擁有這些極端抽象的概念。其實,概念越是抽象,它也就越透明。很難將意識確定為一種形象並把它放到神龕裡,你的神龕只會繼續保持空空落落的。如果你想看見真理,就別把任何東西放在那裡。最好的神龕裡只會了無一物。
即便是抽象的概念,如果你認同於它們,它也可以抓住你,並且阻止那些解除你頭腦的武裝的行動。哪怕是有了一個突然的覺醒的體驗,對於頭腦來說,它還是很容易進入覺醒的活生生的精神之中,在上面加蓋上它的戳,使之成為某物,“這是覺醒,這是覺知,這是意識或者叫真我”。頭腦會給它取任何一個名字,如此它才不會被解除。因此,我們看到,即使是最神聖的概念,如果它沒有被非常輕鬆地對待的話,它也可能變成一個細微的防禦,阻止你進入這個概念無法嵌入的存在所處的當下狀態。
如果我們問:“沒有這個我的概念,那我是誰?沒有我,那我是什麼?”那份無言馬上就會打開,那個無概念也會馬上被打開。允許那個經驗,因為有關這個問題的,是一個活生生的答案,“我是什麼?我是誰?”它不是一個死的概念性的答案,而是一個活著的答案。它是活生生的!在這個燦爛的覺醒的時刻,有一個奧秘展開了,一個片刻接著一個片刻接著又一個片刻。這個存在的活著的狀態——無論你如何稱呼它——正是那個你一直都是、永遠都是,以及你正是的此時此刻。你並不是所謂的人,你是一個以人的面貌而出現的存在。
真實的追問就像是孩子驚奇的表達一樣:“這是真正的我嗎?”不用去想它,但是允許自己透過這個問題進一步被解除。你越是誠摯地進入那個未知的經驗,就越容易進入一種無我的境界,那時,你有沒有注意到頭腦常會不知道該做些什麼?邀請那個未知的感覺,而不用去關心自己是否會被解除。注意到在它的中間有一個活潑的、燦爛的覺知。神奇的是,通過認出並進入那個醒覺,你就能如它般覺醒。
當你允許那甦醒的覺知進入時,你將發現它會和你的生活玩遊戲。它不再根據你那小我的計謀來行動,不再是那個當你醒來的時候,小我總是想著要有這個或那個發生的想法。那甦醒的覺知不太關心你有的那些計謀。它在動,它不聽從於你想要做的,而你也很感恩它不聽話。你發現它有它自己的運動,我想這就是真正的臣服——跟隨那個運動,這就是“你會被完成”(Thy will be done)的真實含義。
頭腦也許會在意自己被解除以及放下所有的概念和劇本,它可能會說:“我也許得不到我想要的。”而我說,你沒有得到你想要的真是太幸運了!我因為覺醒什麼也沒得到。我曾想著它將解決很多的問題,關於它能夠帶給我的,我過去曾有過很多的想法。算了吧!並不是你沒有得到你想要的,而是你不再關心自己是否得到了你想要的。我現在想不起來有什麼東西是因為我曾經想要而真的得到的。唯一會發生的事情是,我不再關心了。多麼噁心的一場夢啊——只想著那些我需要的事情來讓我幸福就好了。
歡迎你自己神秘的存在就是薩尚。靈性修持通常都是對立的,把你自己的存在推到一邊,或者去界定奧秘,或用珠寶和鮮花來裝扮它,好讓它看起來是一種有力量的神秘。薩尚是一個歡迎,如此的一種歡迎,直到認同感打瞌睡,而奧秘會意識到:“這就是真正的我!我曾以為我是那個帶著計謀的人,我以為我是那個扮演很多角色的演員,我曾試想自己就是那些角色。”它們沒有一個是真的。當那個說“我是一個人”的角色結束時,我們稱它為死亡。在你的肉身死亡之前先讓你的角色死掉會更容易些,現在就把它放到一邊去安歇。透過薩尚,你可以覺醒於你永恆的存在,並擁有真實的生命。
敞開
當我們聚集在一起探索真理時,薩尚很重要的一部分就是,敞開心。有些人發現要敞開頭腦是比較容易的,有的人發現打開心更容易些,但更重要的是在此時此地兩者都要敞開。當你敞開時,你不會去過濾你的體驗,也不會去阻礙你自己。你不會試著去防衛自己,而是透過質疑你所相信的東西而向奧秘敞開自己的心扉。
當你不再試著從一些特定的概念或感覺中去找尋你自己時,你就給了你自己一個美妙的禮物,那時,那份敞開會擴展開來,直到你的身份逐漸變成了敞開本身,自己不再拘泥於頭腦稱之為信念的參考或者是身體裡的特定感受。目前的重點不是要去除掉想法或感受,而只是不要固定在它們裡面。
敞開沒有特定的方位,它看起來無處不在。它對於任何事物都保有空間。可以有一個想法,也可以沒有。可以有一些感受,也可以沒有。可以有聲音,也可以是靜默。沒有什麼打擾得了敞開。沒有什麼打擾得了你的天性。只有當我們關閉我們自己,認同於一個特定的觀點,一個關於我是誰,我相信什麼,或者我感覺自己如何的概念,我們才會被打擾,我們會反對正在發生的事情。但是,當我們處在自己的天性——敞開——中時,會發現我們實際上不會反對任何事情。在敞開中所發生的一切都是完美的,如此,我們便對生活有了一份自發而明智的迴應方式。
薩尚是關於憶起的。它就像是你忘掉你是這個敞開,而以為你是某某。人類創造了無窮無盡的神話來說我們是如何忘事的,至於究竟如何倒並不重要。薩尚的核心不是關於改變或轉換你自己,而是記起你是誰。真理只是關於記起、認出以及意識到你的真實本性。
你們有沒有過這樣的經歷,哪怕前一刻它還在你的腦子裡,可你轉眼就忘了?頭腦可能掙扎著想要記起,但它只是使這變得更困難。最終什麼能幫上忙?你放鬆了一點。你忘了你剛才想要記起的是什麼,你鬆了一口氣。“噢,就是它!”答案不知從哪裡冒出來了。自我實現就像是這樣——就在當下。它發生在你放鬆以及那個不知道的意願裡。
你現在就可以有一個敞開的經驗,你無需敞開或者變得更敞開,只是去認出敞開已經在此時此地被經驗著就好了。這是一個來自內在、外在以及各處的了悟。只是去感覺它的體驗。放下“敞開”這個詞,讓它消失,而體驗進入得更深並且變得越來越沉默。只是“在”那裡,在那個超越語言的所在。那麼,你就不會為詞語所困,你也不會將你的經驗限定在你所相信的詞語之中。但是隻要你一強行加入“敞開”這個詞時,你的體驗就會被加上某種味道,而它就不太對勁了。它也許很接近,但是,它與你沒有概念時候的體會還不完全是一回事。
這種放下能夠加深。對於頭腦來說,這份深化就像是墜入了未知,頭腦喜歡概念化或限制住那個體驗,但它實際上是一個對於本身存在的更深的瞭解。在那個更深的體驗中,你認為的這個受限制的你開始意識到相反的事實——你就是那個敞開。你也將看到他人亦是如此。當你解放你自己時,它不僅是對於你自己而言的,那個真我也被解放了。你正想起每一個人的真我,因為它同屬於一個真我。當這一點被認識到之後,它會給人類的互動帶來全然的轉變。
開放的頭腦,開放的心。意識到沒有一個人在那裡需要保護。再也無需建立起情緒的屏障、分離感,或者因那個屏障而升起隔絕感。你認為自己需要保護的唯一原因是一個非常純真的誤解。這一切的發生是因為你在童年早期被給予了一個關於自己的概念,也收到一套裝備,它們都是要教你如何去構建保護關於你這個概念的一堵堵牆。你還學會了在不同的情況下不斷地增加自己的裝備。如果一股怒氣看起來有用,你就會把它添加到你的裝備裡,或許你還會加上怨恨、羞愧、指責,或者受害。無論你是把自我的形象附著在一個好人還是一個沒出息的人上面,你那套身份的裝備都會被用來保護這個形象。
這其實是非常無辜的。當它發生的時候,你並不知道它在發生。它會不停地持續下去,直到你意識到,頭腦及身體對“我”的形象的執著,這都源自於你認為你需要保護的信念。這兩者缺一不可,它們來自於同一個盒子。
當你丟開你的保護時,真理會進入並且帶走自我形象。這也就是為什麼自我形象往往帶著一堵牆,因為,沒有了那堵牆,你關於真實本性的記憶就會很快跳進來並帶走那個無論好壞的自我形象。沒有一個自我形象不是帶著一堵牆的,也沒有一個自我形象不會造成痛苦。不單是你自己擁有很多堵牆,你同樣也投射出很多道牆到別人的身上。你所擁有的別人的形象阻止你去看到他們的真實本性。
帶著一個想要看到形象的不真實的意願,那些牆就會倒塌。當智識上的牆打開,你的頭腦就變得敞開了。當情感的牆打開,你的心就變得敞開了。當對真理的認識移除掉那個限制性的我時,你突然間也就沒有了自我形象——就只是全然的臨在。全然的臨在!這份敞開是當下的以及了無形象的。你沒有必要去保護它。某人可以朝著它大喊大叫,而聲音只是穿過空間。那是可以的。有人會看上它,那也很好,但是它不會因此而有所增減。
現在,關於真理,或說開悟,或說覺醒,最滑稽的事情是,即便它沒有隱身,我們還是會錯失它。它不在遠方,只有等到我們配得上它的某一刻它才會出現。它難於被找到是因為它就在眼前。這份敞開一直都在這裡。如果它有一個聲音,它會一直這樣講:“看在老天的份上,我想知道形象這玩意兒還要一直搞多久!”
這個了無形象的真我——你可以叫它覺醒、覺知或者敞開,無論什麼詞只要它能觸發你的記憶就好——是非常安靜的。但是不要相信我,不要以為把這些話語帶入內在,它們就會帶領你去發現,你才是權威,我只是一個傳信者。
你越是意識到你就是敞開,你的肉體就越是會意識到沒有什麼可保護的,然後,它就可以敞開自己。在情緒的層面,你可以感覺到這一點,就像是在你的肌肉和骨頭裡面有感覺一樣。然後,身體最深層的功能開始展現了,它變成了了你在肉身形體中的一種敞開的表達,一份真理的表達,而非小我的保護。它變成了敞開本身的延伸。你的手或者腳的動作變成了一份敞開的表達,與一個物體的聯結感覺上也像是敞開的一個延伸。你感覺到自己幾乎像是一個嬰兒般驚奇於自己的動作、感覺以及這個世界中的所有呈現。區別在於,當靈性的覺醒變得深入而成熟時,你具備一個嬰兒所缺乏的:智慧。嬰兒,只要假以時日,就會認同於引起自己注意的物體,以及認同於別人所給予的關於自己的信息。當成熟的身心在它的本性中敞開、延展的時候,它會重新發現純真,但是現在的純真有著一種深刻的智慧在其中,它允許自己著迷,但是不再無謂地去緊抓或推開任何東西。所以,這個動作以及這份著迷不再是嬰兒式的。他們像孩子,但是具有絕對的睿智。這份敞開支撐著最深最深的智慧。那麼,你最終能夠著迷卻不會因為迷失在一個身份裡而失去自己,也不會感覺到你可以受到任何的威脅。
嬰兒的整個世界都是關於身體的。它也應該如此,需要如此。但是一個純真的聖者卻不會關心如何維繫他的身體。被維護並不是源於不被維護的恐懼。這也就是為什麼在這個重新憶起的時刻,在那個最意義深刻的回家的時刻,回到你的真我的家裡,會有一份真真切切的自由在那裡——毫無畏懼地活著你的人生。
敞開的另一個面向是親密。到達真理以及美,最快速的通道就是當你可以與所有的經驗——內在的以及外在的經驗——完全親密地在一起,哪怕是那些“不好”的經驗。當你可以親密地和整個經驗在一起時,分裂的頭腦就不得不放下它在那個當下的計劃。在這個親密裡,一個人變得非常敞開,並且發現了浩瀚無邊。無論這個經驗的品質是令人不快的還是讓人驚豔的,只要你和整個經驗親密地在一起,就會達到一個敞開的狀態。
當你與你當下所有的經驗親密地在一起時,覺知就不受限制了,無論它是關於你的情緒體,還是你的肉體,或者是你的觀念以及思想的。只有一個完整的感知本身、感覺本身或者思考本身,而且,無論發生什麼,它都傾向於自我解決。當整體去感知它自身時,它與這個我正擁有的那個體驗的感覺是非常不同的。當我們可以放下時,正如禪師盤珪永琢[1]過去常說的,“一切都被那混沌未開的東西完美地掌管著”。他用“混沌未開”這個詞,而我稱之為真理。當整體感知它自身時,會產生一個印象,那混沌未開的東西完全掌管著它自己。它絕不去抓住任何體驗。它只是讓自己和諧,享受著自己。而當你放下你的計劃或計謀時,可以看到一切都完美地掌管在那混沌未開的東西的手中。
有時候你注意到你的頭腦裡會有一些計劃在進行著。你想要試著去除掉一些東西或是理解些什麼,抑或是你在思考。試想一下給自己一個喘息,停止思考一會兒。愛因斯坦這樣做過。他會想一個問題,然後,他會停止再去想,他相信自己已經想到一切該想的,筋疲力盡於理性的思考過程。現在,這樣做是一個竅門。大多數的人發現理性的思考把它們帶到一個邊緣上,他們不是停下來,而是向左轉或者向右轉90度再開始沿著邊緣移動,水平地思考一下,拉進來更多的事實、經驗以及記憶,這就叫浪費時間。唯一有力的思考是,當理性的思考去到思考的邊緣時,就及時停下來。它讓其他一些需要呈現出來的東西呈現,很像是愛因斯坦所做的那樣,把思考的過程做到極致,然後就讓它呈現。那時,那個混沌未開的東西就完美地掌管著一切,而這僅僅是因為它與經驗親密地在一起。
到達你真實本性的敞開最快捷的方法,就是不要太多地思考,而是更多地通過你的五感去發現。舉例來說,當你在傾聽整個當下,而不只是你耳邊存在的聲音,如果你去感覺這個當下的整體,你就會從你那個受限制的我的空間中敞開來。在你的身體裡會有一個特別的感受,你只要去感覺它,它就擴展開了。你感覺到絕對的寧靜,你體會著鳥兒,你體會著去感覺一個聲音時的感覺。
五感帶給你一個即時的通道,讓你超越頭腦所創造的虛擬現實。當你開始讓你的五感都打開時,那是很美妙的。你會意識到你99%的問題來自於你侷限了一切,只專注在一個方向上,當你向那個整體敞開時,一切都變得清晰起來。一旦你開始受苦,你注意到你的五感開始放棄注意整體,而是專注於一件事之上,也就創造了痛苦。
你可以看到,因為注意力被集中於經驗的某一個狹窄的方向上,這給你帶來如此多的痛苦,而這使那混沌未開的東西要掌管自身時變得非常困難。但焦點一旦放開,你就知道那混沌正在掌管著自己,哪怕是看起來不太妙,而一切都會行得通。然後,你就可以超越一個限制性的觀點而看到,你所認知到的一切經驗並不那麼真實,更真實的是這個整體,是它自己認知了自己。
[1]盤珪永琢,(1622—1693),日本禪師——譯者注。
純真
當我體驗到深度的覺醒時,我的內在就升起了三種品質:智慧、純真以及愛。雖然它們實際是同一個整體的部分,但是,整體卻可以透過這三種品質來表達。
覺醒開啟了智慧。當我說起智慧時,它的意思不是說我突然間變得聰明瞭。它只是意味著我認識到了真理。真理就是我所是(The Truth is what I am)。這也就是這個世界的樣子(This is what the world is)。這就是實相(This is what is)。這個智慧就是意識到真實的你是誰。它是意識到的真理,那一個也是唯一真實的真理。這個真理不是哲學、科學、信心、信仰或者宗教。它超越了所有這些,遠遠超越了。
誕生在覺醒中的第二種品質是純真。這份巨大的純真在生活中會產生出一種永遠臨在的新鮮感。覺醒之後,大腦不再執著和比較,所以,每一個片刻都像新的一樣被經驗,正如一個小孩子的頭腦狀態一樣。成年人的頭腦喜歡把東西吸收進來,與過去所發生的陳芝麻爛穀子的概念相比較,而帶著一個這樣的態度:“去過那裡,做過那個。”這是相當的貧乏、乾澀而乏味的。當這種比較不再發生的時候,才會升起純真的心智。這份純真也被叫做謙卑。但是我個人更喜歡純真這個詞,因為我認為它與那個實際的經驗更接近。
升起的第三種品質是愛。這份愛是針對存在的。從覺醒中誕生的對如是實相(what is)的愛,也是對一切萬有(everything that is)的愛。當這份覺醒的洞見進入得很深時,你就會意識到存在是何等的不牢靠。我不是簡單地在說我們隨時可能被殺死,我的意思是,我們看到一個難以置信的奇蹟,我們看到,(存在)要讓這絕對的空無出現在這裡是何等的容易啊,容易到你簡直無法想象(實際上,這裡絕對空無一物,但那是另一個故事了)。在萬物中所存在的任何一切都被視作絕對又神奇,而從這份看見當中,也會產生出對實相如此單純的愛。這是一種完全不同於我們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或是找到一個完美的伴侶時所產生的愛。這種愛就像我們擁有了鞋帶或者擁有了腳指甲的存在那麼簡單。一個巨大的愛升起,僅僅是因為生命本身就是奇蹟,我們意識到一切萬物都是一。
當覺醒進入得很深時,我們不再基於個體自我而運作。換句話說,每一件事情都不再與“我”相關。思想與我無關,情感與我無關,與他人相關的事情也與我無關,這個世界所發生的一切都與我無關。在小我的意識狀態裡,準確地講,發生的每一件事情都衝我而來,對嗎?那是意識的“正常”狀態。
沒有人能夠解釋個體自我到底是什麼,我們只是感覺到它。它不只是我們如何行動或如何說話,而是我們內在對自我的核心執著。當我們透過它來看事情時,我們就會意識到個體自我並不是真實的我們,也絕不是可以藉由它來開始一切的堅實基礎。當我們真正看向自己真實的本性時,有一個矛盾會升起:我們越是意識到沒有一個自我,也就越是能夠與自己的真實本性親密相處。
所以,在我的經驗裡,代替個體自我的是那份純真和那份愛。當然,它們一直都在那裡,但卻被這個思想與情感聚合而成的“我”遮蔽住了。這份純真持續令我驚訝,因為它不會終止。無論它所見為何,它會持續地保持純真,無論靈性的洞見有多深,或者靈性的深度如何成長,它也將持續生長出更多的純真。在小我的感覺中,我們知道的越多,所感覺到的純真就越少。但是對我們的真實天性而言,我們知道的越多,就越是能感覺到純真。
我稱這種感覺為純真,不只是因為它有一種人人都可以感知到的純真無邪的感覺,也是因為它是一種非常不設防的感覺。當我們不設防時,我們注意到,純真就是自己的出發點。可以這樣來理解:當我們處在意識的小我狀態時,我們的出發點基本上是一個理念或者一個經由信念或記憶聚合而成的觀點。當我們以純真為出發點時,我們就不會聽命於一個理念、一個觀點或是一個信念。我們以純真本身為出發點,它不是一個特定的觀點。它沒有一個意識形態,它沒有一套理念,沒有一長串信念,也沒有一長串主意。這個世界上唯一一件確實的事情就是,我們真的不知道會發生什麼。在純真裡,不知道會發生些什麼,而這就是奇蹟。當我說不知道會發生什麼時,我的意思是,它不是透過想法而與經驗相聯。當它與經驗相聯時,它正避開思想。它完全沒有被過濾,而這恰恰也是它被稱為純真的原因。
覺醒的自己的這個面向,這份純真,實際上是每個人身上都有的味道。對於頭腦來說,小我意識也許會喜歡去探訪一下這個地方,但是,讓它呆在那裡卻會把它嚇著,因為它會帶走小我意識的所有工具並使之變得無用。小我意識喜歡探訪這個地方,因為它是一個很好的小小的釋放,就像是進入巴哈馬斯[1]裡面呆一會兒一樣。但是,實際上,頭腦呆在那裡並不太舒服,因為它在那裡會不運作。我們看到的自己也不是像我們自己所想的那樣,而世界也不是我們所想的那樣。一切都是新的、敞開的和無法預期的,這使得小我感覺很不安全。
要理解這份純真有多麼徹底可能是困難的。舉個例子,如果你坐在你的椅子上,你的身體有某種感受升起,你的頭腦就會馬上貼一個標籤——恐懼,而純真卻對此一無所知。哪怕是頭腦中那種被稱之為恐懼的感覺,純真也會渾然不知,因為它不是通過頭腦來感知的。它會如實地去看待事物:“我要死了,這是啥?”當你對某物感興趣,你會向它走去。如果一個聲音聽起來有意思,你就會靠近它;如果有一種氣味有趣,你就會嗅嗅。純真只是帶著好奇去看並且問:“這是什麼?”它會把那份覺受拉得特別近。它通過經驗而非想法去發現那個覺受是什麼。你通過覺受去體驗恐懼和你通過一個想法去體驗恐懼是非常不同的。因為,像恐懼這樣的字眼,它已經被世代相傳,而其中也有頭腦的代代相傳,當一說“恐懼”時,你腦子裡蹦出來的不是關於那個或這個片刻的恐懼,而是關於無數代的恐懼。
但是,純真不是透過思想來看問題的,它會繞開歷史。它是對每一個當下的全新發現。它不是小我頭腦的一個選擇——“好,我將要變得純真,我將要去發現每一個片刻,我將要注意了。”這樣做的話,你就將錯失純真,因為這讓它變成一個小我意識狀態的計劃。純真已經存在,而它正在以一種純然的方式去接觸和體驗每一個片刻。當你開始觸碰到它時,你開始感覺到它如孩童般的好奇;你發現它實際上在移向體驗,移向每一件事情。那就是為什麼許多宗教都在勸導人們要像孩童一般(不是幼稚,而是像孩子一樣),因為,在那個似孩童的狀態裡面,存有對如是實相的鮮活興趣。當我們活在那個未分離的自我中時,這就是我們可以感受的新鮮品質。
當然,我們仍然有大腦,我們還有思想,所以,還有東西要學習,而經驗也在累積。意識的小我狀態總是通過這個累積的知識來看待事物。活在未分離的自我之中的唯一不同是,我們不再通過那個累積來看待事物,儘管在必要時我們可以進入其中。相反,透過純真來看待事物,也使得我們具有了非凡地活在當下這一刻的能力及智慧,因為,在那個狀態裡,關於當下的最深的智慧才會升起。這個智慧僅僅屬於當下這一刻,因為它不是我們累積的知識的一部分。在禪宗裡,我們稱之為prajna,它的意思是“心的智慧”,這個智慧屬於整體。它屬於這個當下片刻。我們不再與自己的個人感受相聯,而是與存在的整體相聯。
我從覺醒中發現的另一個品質就是對於存在本身的單純的愛。這不是一種由任何事物所帶來的愛。它不是基於一個好日子、一個好人、一次美好的邂逅,或者一份好的情緒。事實上,可能並沒有多麼美好的一次邂逅,多麼好的一個人,或是多麼好的情緒,但那裡仍然有著一份對存在的濃濃的愛。這是一份對生活的熱切的愛,因為在生活中的每時每刻都在與愛相遇。
覺醒揭示出,不存在一個個體的自我,而萬物都是我自己。這看起來像是一個矛盾。我們發現我們什麼也不是,但同時我們又絕對是萬事萬物。當我們看到這一點時,我們意識到,一切的發生都無非是愛遇見它自己,而非其他,或者我們可以說,你在與你自己相遇,或說,真理在與自己相遇,或,神在與自己相遇。愛在每一個片刻與自己相遇,哪怕那是個糟透了的片刻。這種情況絕不會透過意識的小我狀態發生,不會經過頭腦的過濾而發生。但是,對於純真來講,愛只是與它自己相遇了。如果你愛我,它就會遇見一個。如果你恨我,也好,它還是會遇見那一個。而且,它就愛遇上那一個。我正在談論的是這個“一”遇見它自己,意識到它自己,經驗著它自己。
這份愛既包括我們與愛聯結的那份美好情感,也遠遠超出美好情感本身。它是深於任何一種經驗的愛。你有沒有留意到,當真愛升起時,無論你經驗過何種品質的愛,它都會將你的頭腦與情感打開?那是一份對一切的敞開。意識的小我狀態常常關著門。無論是情感上還是智力上,它只要一覺得某個時刻不“對”的時候,就會馬上砰地關起門來,而那些不“對”的時刻往往佔據了那99%的時間。但是,純真和愛,哪怕是面對一些非常不愉快的事情,也不會砰地關上門。
留意,你越是忽略你的個體感受,純真就越多地可以溜進來。你對純真所知越多,愛就可以更多地探出自己的腦袋去體驗生活,活出來,並且更多地進入生命。現在就開始有智慧,是因為這個人是敞開的。智慧加深了,純真也就加深了。而純真允許更多的愛存在,而有了更多的愛,就可以給智慧提供更多的空間。它就是這樣不斷地循環往復的。
愛和純真的品質使得真正獲得解脫性的智慧成為可能。它們不僅僅是你真實本性開花的結果,它們也是使覺醒及其體現成為可能的原因。
[1]巴哈馬斯(Bahamas),美國東南部的一個島國,很多美國人休閒度假的去處——譯者注。
諧調
在禪宗裡,開悟的其中一個定義就是身與心的諧調。這通常也指精神與物質的諧調。當精神與物質處在和諧中時,就彷彿有第三種存在誕生了——那就是佛學裡所稱的“中道”。中道與行走在兩極中間的想法完全無關。中道是精神與物質的和諧相處,是意識到那個本然的合一。精神與物質並非兩種不同的事物,它們是“一”的兩面。這也是對我們真實本性的認知。
作為人,我們認同於物質。物質包括精微和粗鈍的顯化。物質包括任何可觸摸、可看見、可感覺、可感知或者可思考的一切。一種情感是物質,情緒也是物質,就像是一具肉身、一輛車或是一塊地一樣。
物質的本質是精神。物質因精神、生命力而有活力,它們是不可分的。儘管我們可以像談論兩個不同的事物一樣談論它們,但是,如果拿走生命力,物質將不復存在。這並不是說會有死的物質,而是就不會有物質。
自我實現的一部分就是從對物質的認同(顯現在人格或“我”上)轉向對精神的認同。真正的開悟是當物質與精神和諧統一的時候。我們可以稱此和諧為無分別或合一。
當我們意識到我們是精神時,相較於認識到這點之前來說,會有一個更深的和諧,但它之中仍然還是有一些不和諧。因此,這個教導是關於如何體驗我們自己,如何在實相面前的每一刻都坦露我們自己的,理解其價值非常有幫助。就像是我們想要把自己曬成古銅色,我們就必須在陽光下坦露我們自己一樣。現在要做的,不是穿上衣服,而是把它們脫下。如果我們想要自由,我們就不會給自己穿上種種概念、想法和觀點的外衣,我們會把它們脫下。然後,有一些事情就幾乎是自動地發生了。為了要加深這份和諧,我們不能緊抓住概念不放,就像是想全身曬出古銅色你就不能穿上任何一件衣服一樣。如果那樣,我們就不可能得到轉化。反之,一旦我們真的赤裸且完全地坦露,我們就能夠以一種很自然的方式得到轉化或覺醒。
很多年前,我的兩個老師之一孔老師(音同),得知我要去山上揹包徒步幾個月,他教我如何在夜間找到合適的地方過夜。他不是教給我一些要如何做的具體方法。他只是談了一小會兒,然後,突然間,我意識到我可以直接地感覺到哪種環境對我來說是對的。只有當我們首先能感覺到我們周邊的環境,我們才能感覺到在我們的周圍,精神與物質是否和諧。那些可以很好地呆在那兒的好環境,它們都會很自然地使我們得到和諧。
那裡越是諧調,就越會使我們的內在充滿真理或光明。當然,光明無處不在,我們無法從中脫離。但是,在一段時間之內,光明在我們的環境裡更密集地出現也會對我們有幫助。有一些支持是很有用的,因為我們可能會失去光明無時無刻不在的感覺。當我們在修行之路上走得更深時,我們會體會到光明無處不在,哪怕它在表面上並不是以一種集中的、強烈而有力的方式出現。我們通過願意將自己暴露於各種經驗及環境中,得以用更強烈的方式來到達這個境界。
在我所舉行的每一次閉關中,我可以感覺到閉關會在某個時刻成為一個整體——此前或此後會有一些個體的存在,在那個時刻開始將精神與物質調和到一起。當它契合時,有些人會開心,而有些人會害怕,因為它變得更加強有力了。這份諧調就是人們所說的那個原因,如果你想要醒過來,你需要與覺醒的存在呆在一起。它可以是覺醒的人,也可以是覺醒了的樹、覺醒了的山、覺醒了的河流——它可以是任何的環境。如果我們是敏感的,我們可以感覺到環境的覺醒。人類可以或多或少地覺醒,樹木、大山、峽谷、山頂或是我們鄰近的一個特別的街角也可以如此。當我們是敏感的,我們就可以感覺出這些東西。當我們可以將自己坦露於那個覺醒,坦露於那個讓我們的精神與物質諧調的環境中時,它就有助於我們的覺醒。最終,那就是薩尚。那也就是真正的靜心。我們敞開著我們自己,而後,很自然地,精神與物質調和了。突然間,它就契合了,你無需做任何事情,你做得越少就會越好。
當我們放鬆,允許這份自然而然的諧調,對於我們周遭的環境之美,就會有一個更深的覺醒,而同樣的,這份美會出現在我們自己的身上。這就是中道,但它不是真的就在中間,它是一個包抄環繞。這個細微的影響可以很強,它是悄無聲息的,彷彿水霧滲入石縫中一樣,它滑入我們的縫隙,完全不像是拿著個大喇叭來聲張自己。
我還記得有一天我與孔老師一起閉關,不知從哪兒我意識到:“我知道到底在發生些什麼了!”不是我的頭腦裡知道,而是我的心。那個影響,那個美,開始在我的內在喚醒我,我瞭解到有些東西是無法言傳的,但也是永遠都在那裡的。當我們坐在那裡聽孔老師講話時,有時候我非常有興趣,就會認真聽,而有時候,話題不像是那麼有趣,我就不太認真聽。而他會說:“有時侯講話很好,有時候講話並不好。講話就是這樣子的。”有一天,我沒有太在意地去聽那些話語,它就發生了。我那時候沒有胡思亂想,也不是聽得多麼仔細。突然間,它就像是一縷煙一樣,它那份細微的流動被我感覺到了。我知道,“那正是他所做的。它不是關於他所講的”。我意識到那不是正在發生的——或者說,那只是正在發生的其中一點而已。我記得我坐在那裡,面帶微笑,想著他有多麼的悄無聲息(因為某種原因,不是出於他個人的選擇,也不是我們在場的任何人的選擇),有一個非常細微卻非常普遍的顯化發生了。
那份悄然不動的方式,是由於我們認為什麼也沒有發生,因此我們就不會追逐。所以,我在那天之前,在那次談話之前都已經錯失它了。當我體驗到那個細微的源頭時,它就在那裡閃閃發光。我看到了它並且也感覺到了它,而後,它也同樣在我的內在閃耀了,在我的內在它是同一個東西。我開始看到,這個正是我!是我給了萬物生命。我感覺到身體與心智、精神還有物質之間的完美又美麗的諧調。它的發生只是通過坦露。我不會稱之為真正的覺醒,但它是對覺醒的淺嘗:意識到神聖的臨在。
魅力可以是非常美的,但是,如果一個老師太有魅力的話,學生容易執著。他們可能會只是看著他的身體,想著:“這是多麼棒的一個人啊!”他或她可能是一個很棒的人,但這卻與一個很棒的人沒有關係。我的兩個老師中沒有一個老師有著很有魅力的個性,我將此視為一份送給我的禮物。我們一旦開始去崇拜魅力或是其他的什麼,我們就開始忽略掉那個真正的臨在,那個臨在可以透過強烈的個性魅力而起作用,也同樣可能透過馴良而溫和的個性而起作用。它可以通過偉大的魅力而起作用,也可以通過尋常來起作用。我們沒有人可以對此起任何作用。它可以透過你的老奶奶來起作用,同樣可以透過聖母上師而起作用。
當我們通過這份諧調而意識到我們是誰的時候,我們會怎麼做?我們一直不停地在受著煎熬,如果我們停止煎熬,說:“我知道了!”精神與物質的和諧瞬間就會順利地出現。它可以非常快速地被感覺到。就像鈴木俊隆經常說的:“你在受苦,你有一點貪婪。”你需要持續地臣服,如此,那份和諧才能自我維持。
這就是為什麼經文建議我們要和覺醒的存在呆在一起。那個覺醒的存在可以是一個人、一棵樹、一個街角。將自己向它們坦露。不要去崇拜它們,不要把它們放在神壇上當偶像。但是,坦露你自己,而校正就會發生;諧調的發生源於他們的意識狀態。但是,不要變得太過依賴。你要去試著喚醒你自己。
意識之光不需要去轉變頭腦,或者轉變任何其他的什麼。沒有必要去改變任何事情,但是,改變確實會發生。因此,師父只是坐著,而一切都會被校正。每一個人都覺得好多了。當然,它不會持續太長時間,因為,如果他們沒有在自己的內在看到太陽的話,一旦那個覺醒的意識離開那個環境,每個人又會再次發瘋。但是,師父對於這一點也是很淡然的。太陽不會去辯解說它要在哪裡發光或是為什麼別人要求它發光。覺醒與轉化的發生只有在人們真心想要的時候才可能。在那之前,所有的改變的都只是暫時的。沒有人可以將一個永久性的覺醒強加於你。
當你開始看到真實的你就是光時,是在你內在醒來的光時,你就會意識到,這光明,無意於改變了你。它無意於做什麼諧調,它沒有計劃,只是一個發生。真理是唯一一件你無需任何計劃就可以遇見的東西。其他任何一件事情都會有一個計劃,每一件事。這就是為什麼真理是如此有力量的原因。放棄你的計劃,繼續坦露你自己,而諧調就會自然地發生。
自由
有一次,有人問尼薩伽達塔•馬哈拉吉,他是怎麼開悟的。他說:“我的上師告訴我,我就是一切至高無上的源頭,我是至高無上的。我一直沉思著這件事,直到它變成真的,直到我是它。”他還加上一句,“我很幸運,因為我相信上師告訴我的話。”
自由就是意識到這個深深、深深的祥和以及未知就是真實的你。其他一切都是那個未知的延伸,身體只是那個未知的延展,外面的樹木是那個未知的時間及形式的延展,思想與感情也是未知在時間裡的延展。這整個可見的宇宙,實際上,也只是這個未知——這寧靜之山——在時間裡的延展。
所以,你真的願意去看到什麼是最根本的地方的意願,就是到達成熟的真正重要的點。拔除困惑的荒草與你真正地去到真理的根兒上是兩回事兒。你們有沒有在草地上撥過草?要是隻拔掉草尖兒,你會發現它們很快就會再長出來,就好像你從來沒有撥過草一樣。要清除掉認同也一樣。
要從根上清除掉你對那受侷限的自我的認同,就得從最根本的地方著手。它的意思是,你必須超越通常只關心如何解決私人問題的方式去看。只看私人的問題,就像是在撥你草地上的草尖兒一樣,它們很快又會再冒出來。你或許會在那一天感覺到從麻煩中解脫了一點兒,但是根還在那兒,一點兒也沒有被碰觸到。不過,擁有一些體驗,甚至是清除了問題並且有了很美的洞見,這與你從根上發現真實的自己還是非常不同的。如果你沒有真正地去到根部,你有的就只是另一把野草而已。
因此,我們要問:“這個叫做‘我’的根到底在哪裡?”你需要知道它生發出來的根部在哪裡,它的創始在哪裡。曾經有一個時刻,你本質中的那份純真無邪、無法形容的著迷以及熱愛,開始從它對實相無邪著迷與熱愛的狀態轉為認同於它的所思所想。就在那個從純真的著迷轉向認同的時刻,自由失去了。它有可能是發生在過去的某個時間,但也有可能是發生在現在。每一個片刻裡都有著一份對一切實相的純真及著迷,如它本來的樣子。但是,頭腦卻冒出來說“我的”。“那是我的,那是我的思想,我的問題。”或者,它也許會說出相反的東西,那個思想或問題是“你的”。就在那個點上,所有一切的痛苦及分離的根源都被創化出來。
做真實的你自己,成為你真實的本性,是不同於帶著想法去體驗的。意識到你就是奧秘的,而你也無法真正看穿這奧秘,因為你只能夠透過這奧秘去看。在這個當下,有一種非常覺醒的、活生生的、充滿愛意的奧秘,正透過你的雙眼來看,而它也正在此刻透過你的耳朵去聽。我的建議是,與其想搞明白這一切(其實是不可能的),不如問問:“在這雙眼睛的背後究竟是什麼?”轉過身來去看著那正在看的。與那純粹的奧秘面對面,那個奧秘是純粹的精神,醒過來,去遇見真實的你自己。
只要我們不對追隨概念上癮的話,那份奧秘總是能夠照顧好它自己。這個上癮會切斷你與奧秘的聯結。就像你的口袋裡有一個珠寶,可你卻無法將手伸進口袋裡把珠寶拿出來一樣。當你很深地瞭解到你就是那個正在體驗它自己的奧秘時,你就會理解一切的發生。無論你稱你正體驗的是“我”還是“你”,好日子還是糟糕的日子,美的還是醜的,慈悲的還是殘酷的——它都仍然是奧秘在體驗著它自己,將它自己延展到時間及形式中。這就是一切的發生。
如果這份瞭解只是存在於你的腦子裡,那你只是知道它,但並不能成為它。腦子在說:“哦,我知道,我是奧秘。”但是你的身體還是會像沒有接收到這個訊息似的去行動。它會說:“我還是某某某,我有所有這些焦慮的想法、願望和欲求。”當我們知道它而成為它時,我們整個的存在都會收到那個訊息。而當整個的存在都收到這個訊息時,它就會像空氣從氣球裡洩出來一樣。當所有的這些緊縮、混亂,求這求那的,全都洩出去,就會有一種身體是以這個奧秘的延展的經驗的形式出現。然後,身體就會很容易地被這個奧秘——這純粹的精神——驅使。
想象你,作為這個奧秘,進入一個身體時,一個不同於現在的你的身體,也許是一個有著很多內在衝突的身體,其中有著很多相互對立的願望、欲求和執著,彼此交戰。當你去感覺這個“他人”的身體時,你可以看到它所抓住的概念是不對的。想象一下,你步入這個新的身體,它不知道它是奧秘,而且它真的緊抓著它對自己而言是一個身體的身份不放。現在,你,作為奧秘的存在,想要去調動這個身體。但是,因為這個身體相信它需要被控制,所以它每一步都會與你抗戰。每一次當你試圖舉起你的胳膊時,都會感覺到它正緊繃著;每一次當你張嘴時,都會是結結巴巴。無論什麼時候,作為奧秘的你想要去體驗美妙時,你必須穿越身體裡所有的這些矛盾和抗拒。即使你擁有全世界最良好的意願,而且所有的能量都會流經你和你的身體,而這個身體面對這個愛的唯一方式就是把它轉變成一個衝突。面對這個奧秘的能量,它的迴應只會變得如此的僵硬,以至於它幾乎無法移動、走路、講話或是思考。
現在,就是去想象你可以跳出這個身體,而跳進另一個身體,從一個細胞的層面來講,它都完完全全地知道自己就是那個奧秘。它看起來像是一個身體,而它確實也做身體所做的每一件事情,但是,它並不真正的是一個身體,它知道,自己其實是顯化在一個形體裡的奧秘。所以,當奧秘步入時,它就像是奶油遇上了奶油:“啊,好了,我可以動了。”而你就可以感覺到在這樣一種身體裡——它知道它是奧秘——會是一種什麼狀態了。
為了讓身體能夠完完全全地臣服於它自己的真實本性,它必須要看得很深,看到它是奧秘,並且讓所有的自我形象消失。假使它還有任何殘留的自我形象,那麼它就會開始再次僵硬起來。只要它還有任何的評判,或者它看任何事物都不是看到本質,那它就會僵化,就像是關節生鏽了一樣。如果它開始擔憂明天,那它就會僵硬起來。因此,為了使這個身體明明白白地活在這個奧秘中,它個人的計劃就必須完完全全地被消解。
身心不可能因為頭腦裡想著這是個好主意而消解掉這個計劃,但是,當它可以開始越來越徹底地看到,唯一能夠實際存在的就只是它(譯者注:奧秘)本身,那麼它就會自然地發生。這是一個內在的事情。你們可以開始感覺到了嗎?沒有什麼是要去抓住的。沒有理由可以讓你去抓住。當然,更沒有分離。
這就是為什麼常說,真相可以讓你自由。但是,整個的存在必須意識到真相。它必須明明白白地是那個真相。這就是我所說的只是拔草或摘果子的限制,用一個思想或幻想的信念來代替另一個,“更好”的一個。如果你把自己放在一個自我導向的思想裡,那個機制就會變成反向的。即便你想要在那個身體裡移動,它也不會動得太好。而它和你置入任何的想法並沒有什麼關係。它們中的一部分也許可以幫助你運轉得容易一點,因為有些想法比另一些想法少一點矛盾,而某些自我形象要比另一些自我形象少一點衝突。如果你將你的自我形象重新界定為更正向一些的,能量可能會轉變,但是,它還是不能夠從認同中解脫,它還是不可能舞動。身體只有透過看到它真實的本性才可以變得自由。要做到這一點,只有去到根部,而不只是拔掉草尖兒。這意味著醒過來,找到你永恆的本質,而非試著去管理一下你的神經。
萬物的天性就是要自我解放。這是個好消息。無論你抓著的是什麼,它都會成為自我實現的障礙。所以,當你看上去沒有自我解放時,你一定是緊抓著一些呆板的東西——一些想法或回憶。它可以是20年前的一件大事,也可以是昨天發生的一件小事兒。如果你抓著一個身份、想法、意見、評判、指責、受害、罪惡等不放,它就會成為你自我解放之路的障礙。你可以通過消解而非改編這些故事而停止緊抓的做法。
改編也是可以的,但是要消解卻是個忌諱。通過給自己講個故事來編排體驗,這是個根深蒂固的習性,彷彿將體驗放在一個更好的情境中會對你有幫助。在一些小的方面,它也許有些幫助,但是,從根本上來講,只有當你完全地消解和解除我們的錯誤觀點時,我們才能從分離的夢境中醒過來。
那個未知,我們真實的本性,擁有這份喚醒自己的能量,只有當你開始愛上了要放下那些你緊緊抓住的頭腦的結構才可以。沉思一下這句話:沒有任何一個所謂的真實的信念存在。
閃亮的核心
冬天是一年當中很有趣的一段時間。我們有很多神聖的日子都在冬天。它是一個靈性假期集中的季節,像(伊斯蘭教的)齋月、(猶太教的)光明節和(基督教的)聖誕節,佛陀的成道日也通常是在這個季節慶祝。冬季是一道神聖的門,也是一個機會。葉子從樹上掉落;果實墜入大地;枝丫光禿;萬物都回歸其最根本的天性。不僅外面的世界如此,內在世界也同樣有一份自然的剝離。
冬天也是雨雪的季節。每一年,西爾拉山就變得比以往更瘦削一些。它的一部分被水衝進河流,並回歸它的源頭,流入湖泊和海洋。
即使是有雷暴,冬天依然是一年中最安靜的時間。雷暴之後的安靜無法比擬。如果你有幸在一場降雪之後呆在山裡,無風的時候,沒有東西在動,大雪吸收了一切的聲音,你會聽到四處都是寂靜,你也會知道這寂靜是多麼有力量。
從真正意義上來講,自我探尋就是一段由靈性而引發的冬日時光。它不是要去尋找什麼正確的答案,甚至也不是去看那個剝離,而是讓你看到那不必要的,那些沒有它們你照樣可以存在的部分,那個沒有了那些樹葉之後的真實的你。在我們人類來看,我們不稱這些為樹葉,我們稱之為想法、概念、執著和制約。所有的這些都形成你的身份。如果樹木將外向地認同於那些樹葉,這不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嗎?畢竟,依附於這些外在的東西而存在是非常脆弱的。
自我探尋,就是將靈性的冬天引向它最積極的層面,將一切剝光,去到它的核心。當我們允許自己被剝光,真正地進入內在的冬天,進入所有的樹葉或是從頭腦中掉落的思想中去,那時,我們也許會發現,我們深深地墜入了那個所謂的禪中,在那裡,我們是先於我們父母出生的那一個。這就是墜入了我們存在的本質之根。
我想,作為人類來講,我們最大的抗拒莫過於一個靈性的冬天。如果人類不曾抗拒剝光他們的身份,而允許自己去經驗冬日時光,那我們早就全部開悟了。如果我們只是讓冬日降臨在我們身上,便會有一個自然的剝落,那更像是消散一樣。當你非常鎮定與安靜,消散就會自然地發生。如果你不試著去控制任何事,你會感覺到一些特定的思維模式以及能量的品質開始像樹葉和雪花一樣消散,它是一種非常細微的消散。這就是靈性探尋的目的。問“我是誰?”就是與那個未知的空間在一起,並追問你的所有的信念及假設。對永恆真理的實現會擊倒你因所有幻象的存在而產生的虛耗。
當然,人類有能力,而樹木沒有。如果樹木也像人一樣,你會看到它們彎下枝頭將所有的葉子耙回來緊抓著不放,以求讓自己覺得安全。如果你看到樹這樣做,像處在存在危機裡一樣緊抓著所有的樹葉不放,你會不會覺得很糟?而這恰恰就是我們的姿態,我們撿起自己寶貝的信念和理論,用寶貴的一生去緊抓著它們不放。
有時候,這消散就像是一場強勁的風暴,將葉子從樹上掃落下來。你也許有一個很神聖的身份,然後有風吹來——通常是另一個人,那個身份就被掃除了。你可能在想著:“我如此開悟,我簡直都受不了啦,真是不可思議啊。”然後就會有一陣風吹來,把你這個想法一掃而光。可能會有某位朋友或是一個同事來到你面前說:“這在我看來並不是多麼開悟。”而你看到它只不過是另一個不必要的身份。如果你沒有彎下腰去再把它撿起來,這會是一個神聖的機會。而後,就在它掉落的時候,你會看到你並不需要那個身份,因為它是個幻象,只是一個更難於被丟棄的負荷而已。
回到核心,你真實的自己的根部,並且看透所有你認為自己是這是那的一切,甚至包括你認為最神聖的身份也丟開它好了。當我們一無所有時我們仍然可以生存,而且如此美麗。這個冬日時光最美的禮物就在於它是那無法言說的終極事物,它只能被活出來。冬天實際上是在乞求你放下,並最終放下那個放下。迴歸到你存在的根,它是如此的自然而然,就讓它發生吧。迴歸到那個無法被界定的狀態之中去。
有一首很棒的詩,是某人用以形容他自己的覺醒狀態的,這首詩寫的是,冬天一棵無枝丫的孤樹立於懸崖邊。一條裂縫爆開,並一直順著下去將樹皮撕開。想象樹或是一段木頭被撕裂,而一直見到它的核心。要去看到裡面有些什麼,你就必須一路撕裂,直至其核心。你會找到什麼?你會找到閃光的空無,冬日裡全然閃光的空無。想象一下不知從何而來的東西閃閃發光,一直閃閃發光。
當你允許一切都被剝落之後,你就到達了核心,自然地,你就裂開了。在這個核心裡,有一顆靈性的心。你揭開的不僅是頭腦中閃亮的空性,也是靈性之心中的光明與溫暖。當你真的安歇下來,你能夠實際地感覺到這閃光的、空空的頭腦——不是作為一個想法存在,而是作為你自己的閃光的空性——那個你以及所有人的空無——而存在。你同樣會體驗到你那閃亮的心中被充盈的感覺,並意識到空並不是空無一物的空,而是心的滿盈。當空性覺醒,你會知道它也就是慈悲心。你自己的靈性之心的溫暖就會甦醒過來。
有時候,冬天看起來寒冷、孤單而蕭索。你也許會發現你自己非常平靜、平和,但還是會想:“哪裡能有些滋味?生活在哪裡?”你可以很平靜和安寧,甚至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是相當的空,但所有的樹皮都還是未曾被觸及,也沒有任何的裂開。而後,你就有一種所謂的空虛的空性。它是完全被保護住的空虛的皮囊。
真正的空性是,當你意識到它遠比這個受保護的空要多得多。當樹皮剝落,當你去到核心,你看到關於你及他人的一些想法是不實的,看到它們只是一些詭計。你看到你被教育的和接收的東西,就像是穿上一些衣服而後說:“這就是我。”當頭腦變得閃亮而空無時,它是一個非常有生命力的空無。而當你的心感覺到比情緒更深的時候,它並不是一顆沒有感情的,死了的心,而是像冬日裡的陽光一樣。你有沒有在那些冰凍的早晨出門散過步?即使是豔陽高照,外面真的還是很冷,你會想:“在這樣一個明亮而晴朗的天氣裡,怎麼會這麼冷?”當你從你內在的陽光出發,那兒總是有溫暖。那個真實的空性是閃光的、充滿活力的。
有時候人們問我:“如果我意識到這個分離的身份並不如我所想的那樣存在,那麼,誰將要去活這個人生呢?”一旦你觸摸到空性的閃亮之心,然後你就會知道是什麼在活著這個人生,是那個一直都活在那裡的,它也將從這一刻開始一直活下去的。你意識到你並沒有活著這個人生,是這顆閃亮的心在活著這個人生,同時還有這個閃亮的空無的頭腦。當你放棄去做你曾經認為你是誰的那個你,而允許你去做回真正的你,那麼這顆閃亮的心就會開始活出你的人生。然後,空無就變成了你的實相,而無二的覺知就是真實的你。
有一種很棒的方式可以用來思考或解釋每一個人的真實本性(也就是所有關於開悟的概念的真實所指),即,當真實的本性生於圓滿的覺性之中時,你的頭腦就可以盡其所能地敞開。它的意思不是說你的思想念頭擴展到了宇宙之中,它的意思是,你的頭腦變得如此的敞開以至於沒有了邊界。你注意到,一旦你抓住一個想法並且相信它,頭腦就會為那個想法而封閉起來。所以,頭腦的天性是開放的,心的天性也是開放的,對於來到面前的任何東西都是開放的。對於我們天生的制約來說,這聽起來是驚人的——頭腦和心是自然敞開的,在任何情況下,在任何時間裡它們都不知道該如何關上。而同時,你甚至是超越了開放的頭腦和心的。萬物都包容在真實的你之內。
那個制約性的頭腦總是在做上帝的工作,操心著人們在幹什麼,以及為什麼要那麼幹。但是,這其實不關你的事兒,用不著你來操心。你可以開始行走在你的人生中,帶著這份天生的敞開,在任何情況下以及任何時候都保持對實相的敞開。這也是真我一直以來在做的事。當你意識到你的真實本性,它不像你擁有一些很了不起的體驗之後而說的那樣:“好了,世界,我準備好了。”最深刻的體驗是,你意識到這個開放的、發光的、空空的頭腦以及開放的、發光的心一直都在那裡敞開著。它們不需要打開,它們也不是就要打開,敞開一直都在那裡。你不再看到二,你看到萬物都是一,都在一里面。
人們覺得很易受傷而構築起防備。但是,構築防備就像是你行走在滿天星斗的夜晚,試著要用一件小小的外套去罩住外面廣袤無垠的空間,而那份無垠無限卻透過你的手臂和帽子飛將出去。你在這無垠的空間裡帶著這件傻傻的小小外衣,將自己保護在它裡面,想著也許有一天你可以解開鈕釦來獲得靈性的解放。其實,事情不會是這樣的。它更像是有一天你願意停止認同於那件傻傻的小外套。讓你自己從所有限制性的身份中獲得自由,並且去擁抱無限。
意識到我們已經是那份正在敞開著的敞開,才會讓這個敞開以一種偉大的深度去發生。如果我們繼續認同於我們人性的面向,我們就會想:“天啊,我正在向某些對我來說太大的東西敞開。”當我們真的放下,而跌入這個開放的靜默中,我們就再也無法從中找到任何的終點。它在無始之始就永遠地在這裡了。在那裡,我們的人性會發現一份對於敞開的自己的迎接。因為我們並不是將自己敞開於一個神秘的異類、外族或是異己,而是朝著那個我們本來就是的真實自己而敞開。
如果你在你的內在觸及神聖的冬日品質——那份萬物歸於它最本質形式的品質,你就會發現自己正離開頭腦的邊際而進入敞開之中。你會不再抗拒冬日,而是當它打開你時,你隨順它,由此,你會開始體驗到這份敞開。它可以是一個巨大無比的揭露,巨大無比的解脫,只是迴歸,迴歸,迴歸。要做到這個需要極大的勇氣。你會想問:“我將會變成誰呢?這些能行嗎?”但是,只管迴歸於本質。當你找到勇氣允許你自己迴歸於本質時,你實際上是迴歸於你真實的自己的最根部。而這,就是這個冬天要奉獻給你的完滿。
這就像是你一路回到種子,而只有在那裡你看到的這顆種子才包含了整個的真相。當你到達了你自己存在的核心,你會意識到,這顆你打開來看空空如也的種子,飽含著成為萬物的潛能。正如樹種,這棵樹將要成為的一切都包含在這顆種子裡了。只有在這個完全的迴歸裡,一個完滿的春天才有可能到來。
我所講的這些不是一些想法,也不是目標或潛在可能。這份敞開實際上是我們每個人的真實核心。停止去等待並放下一切,然後你的真實本性才會實現。當它實現時,活出它來。當這個活出發生時,生命就自發地發生了。而後,終於,在我們人生中我們第一次可以老實而誠懇地說,這是最不可思議的奧秘。它是深不可測的。你不可能了悟它,你只能是它,有意識還是無意識地是它。但是有意識地是它要比無意識地是它要容易得多。你可以因為意識到了你自己而獲得自由解脫。
靜默
頭腦的波濤,
對著靜默要求甚多。
但它,卻不還嘴,
既不爭辯亦不回答。
它是,
每一個念頭,
每一種情感,
每一個片刻,
背後隱藏的作者。
靜默。
她只說一個詞。
這個詞就是那個存在。
你無法命名它,
你無法觸碰到它,
言語無法形容它。
它無法被瞭解。
頭腦將自己投向靜默,
並企求准入。
頭腦卻無法進入,
它閃光的黑暗,
它純淨而微笑著的,
空無。
頭腦用神聖的發問,
來孤注一擲。
而靜默依然,
不為其怒火所動。
它一無所求。
一無所求。
但是,你什麼也給不了它,
因為,那是你口袋裡,
最後的一枚硬幣。
你寧願給它你諸多的要求,
而非你神聖而空空如也的雙手。
一切都從對奧秘的慶祝中躍然而出,
但唯有空無進入那神聖的本源,
那靜默的實存。
唯有空無因被觸碰,而變得神聖,
意識到它自身的神性,
意識到實相,
而無需一個念頭相助。
靜默是我的秘密。
沒有隱藏。
沒有隱藏。
——阿迪亞香提
真正的科學與我們意識狀態的一切都相關。我想我們都很熟悉這個被我稱之為造作的靜默的東西,一種死寂般的靜默。如果你在一個靜心的團體中,你也許體會過一種造作的靜默。它是一種來自於頭腦的操控式的靜默。那是一個假的靜默,因為它是被製作出來的,被控制的。真正的靜默與任何想要控制、操控你自己或是你的經驗的狀態無關。所以,不要試著去控制你的頭腦。我在這裡要講的是靈性的開悟與自由。
我們被粗鈍的意識所包圍。這種意識是沉重的、厚實的、稠密的。當你打開電視,大部分時候你遇見的都是粗鈍的意識。你去看的大部分電影也有那種粗鈍的意識。粗鈍的意思是說,在一種夢境的狀態裡沉睡。
從這種粗鈍的意識狀態來看,靜默看上去像是一個客體。寧靜對你而言像是一個發生。但是,那不是真的靜默。真的靜默是你的真實本性。要說“我是靜默的”實際上相當的荒謬。當你去看的時候,不是說你是靜默的,而是你就是靜默。從概念上來看,也許“我是靜默的”與“我是靜默”之間的區別並不大,但實際上,這就是束縛與自由、天堂與地獄之間的區別。
不要再去想著靜默就是噪音的減少,無論是頭腦裡的噪音,還是情緒上,或是外在的噪音。只要你將靜默視為客體,某個不是你,而是一個也許會發生在你身上的情感經歷,那你就是在追逐你自己投射出去的想法。尋找靜默就像是坐在一艘摩托艇上,你在湖面上不斷地轉悠著,去尋找一個平靜的地點,在那裡一切都是靜默的,而你,“嗚——嗚——”地四處追逐,越來越焦慮,卻永遠不可能到達那樣一個地方。無論你在湖面上跑多久,你永遠都無法找到這份靜默。實際上,你所需要做的就是,減速,熄火,然後你就到了。那時候,非常的安靜,非常的寧靜。當你開始變得很具有接受性並允許事情的發生,你就會開始迴歸你的自然狀態,在那裡,一直是非常安靜的。有接受性就像是減速。那是一種自然狀態下的安寧。
很多年前我非常幸運地有了這個發現,不是因為我那時很有智慧,而是來自於絕對的失敗。習禪的學生要做大量的靜心以及跟隨呼吸的練習。對那些看起來是很專注的人而言,經常發生的事情是,你想著你在跟隨著你的呼吸,但是你卻發現你跟著你的頭腦而進入了故事中。這就像是企圖訓練一隻拒絕受訓的狗一樣。有些人看起來很擅長那種練習。他們保持著自己的注意力呆在那裡,並因而變得很安靜。而我,正好相反,完全沒有能力像那樣保持住自己的頭腦,所以,我不太擅長。在一次又一次完全的失敗之後,我聽見我的老師對我說:“你得找到你自己的方法。”於是,我不是把自己封閉在一個狹窄的注意力上,我發現我自己的方法是處在當下,也就是變得完全敞開。這更像是傾聽而非專注。
在那個傾聽中,我發現一個非常自然的狀態,那實際上是唯一沒有預謀的一種狀態。在那個類似傾聽的狀態中,我開始看到,任何一個努力的企圖,都會創造出另外一種狀態。一旦我努力一下,某一種狀態就會從那稀薄的空氣中被製造出來。我可以製造出美麗的狀態、可怕的狀態、專注的狀態,以及各種各樣的狀態,但是,唯有一種狀態是完全的自然以及絕對毫不費力的。在那個狀態裡,我發現到達最深的真我的道路,而那就是自由。
由於它最真實的本性是,這個狀態一定是與毫不費力相關的。它必須是與不要求去維護相關的。你透過專注而到達的寧靜的心(頭腦)會終結於沉悶,而不是一顆自由的心[1],它也許會感覺到寧靜,也許會感覺很好,因為它寧靜,但它不是自由的心,而在你的存在裡,你也不會感覺到自由。這就是你所學的通過專注而得到的寧靜的頭腦,你對老師說:“是的,我已經找到了平和,但是當我停止靜心時,它就一下子掉進地獄裡了。”這就是告訴老師你在做著什麼樣的靜心——你是在控制著你的經驗。當你起身要去面對你的日子時,你就不得不注意到其他的事情,但這樣你就不能夠再注意到你的專注力了,因此,你頭腦中的平和就消失了,因為它是被製造出來的。
有一半靈性探尋的練習會把你即刻帶入到靜默中。當你問:“我是誰?”如果你是誠實的話,你會注意到它直接在瞬間將你帶入靜默。大腦沒有答案,所以,突然間就只有靜默。那個將你帶入非造作的靜默狀態的問題是刻意的,在那裡,思考或者對正確的情感經歷的尋求失效了。如果你探求“我是誰?”或問“什麼是真理?”你就會注意到這些探求即刻把你帶回到安靜中。如果你抗拒安靜的話——大多數人都有著對安靜根深蒂固的抗拒,那麼只要你一回到安靜的狀態,就像是把水滴入滾燙的煎鍋裡一樣,頭腦會立馬跳將起來,四處尋找別的一些什麼東西,一些概念性的答案或者形象。
那份自然的、自發的和未被控制的安靜實際上是一種全心全意的安靜,它豐富而浩瀚。被控制出來的安靜是沉悶而狹隘的。當安靜不是被控制出來的時,你會感覺到非常的敞開,你變得很有接受性,而你的頭腦也不會強迫它自己。你會有一種自然的對真實本性的迴歸。你真實的本性不是安靜的,它是安靜本身。它也可以被稱作“無人”或“無物”。當你進入真的安靜狀態時,你已經超越了安靜本身。
只要你還在想著安靜就是噪音的反面,那就不是真的安靜。當你在真實的安靜中時,你意識到哪怕你聽到電鑽聲,那還是安靜本身——它只是採取了某一種形式。真實的安靜絕對是包容的。它超越所有一切關於什麼是安靜的二元對立的想法。當我們進入定靜中,我們發現,定靜並非與動態或動作相分離。在你做完靜心後,如果你起來,開始進入到白天的思考中:“我為什麼不保持住這美妙的定靜呢?”那是因為你已經體驗到的是控制式的定靜,而不是自然的,非控制式的定靜。只要你是放鬆地進入真實的定靜中,當你起身開始移動的時候,就是定靜本身在移動。
當你允許自己迴歸到你真實的本性時,你不是在要求任何特定的事情發生於這個定靜之中。很多次,當人們安靜的時候,他們會等待著某些事情發生,而這種等待本身就會使得他們停留在表面,像踩水一樣,而不是放下。當你不再去等待任何事情的發生時,會有一種自然的沉潛並深入到你自身存在的本源之中。它是非常安靜的,那時候,只有到那時候,你才會開始感覺到臨在。在這份安靜中,有著非常可觸碰的臨在。那就是為什麼我說這不是一個死寂。你可以感覺到一種活力。它是一種既在你體內又在你體外的臨在。它遍佈四周。當你在找尋它時,你是在尋找一種粗糙的臨在,一種可以撞到你的腦袋的沉重的臨在。這是不會發生的。真正的安靜是一種光明。你會覺得很亮。會有一個甦醒的覺知,一種很深的活生生的感覺。
當你變得安靜時,你讓自己放鬆於當下,放鬆於你真實的本性中。當這個發生時,你意識到你無法避免自己經驗中的任何一部分。如果你尋找安靜是為了幫助你避免某些情感,那你是不會體驗到真正的安靜的。那份赤裸裸的寧靜或臨在解除了你的武裝以至於你無法逃避任何體驗、任何活動或任何事情。通過那種麻木式的安靜的體驗,你也許可以逃避某些事情,但是,在你真實的本性中的那份寧靜,讓你無法逃開任何一部分經驗。它們都在那裡,等著。
有很多的故事或靈性的神話被創造出來,而且還將繼續永垂不朽下去的是:故事中的人物像是經過一個戰場,最終迴歸到我們真實的本性中,彷彿你裡面有些什麼東西是不願意迴歸於自己那樣。這個東西可以叫做小我,或是“我”,或是頭腦,而它不想真正的安靜。靈性人士對這樣的神話很買賬,認為他們裡面有些東西不想醒過來,而那裡面還必須經歷一些抗爭。當你真正安靜時,你可以看到這完全是一派胡言。你可以看到念頭完全是從頭腦的空無中升起的,只有在你把它當真地接受時,才會開始一場戰爭。除非你相信它,把它帶入到靈性求道者的英雄式的鬥爭故事中去,否則它不可能是真的。只要你一開始將自己捲入到求道者的鬥爭中去,你就已經輸掉了這場戰爭。
你將看到,由靜默中產生的頭腦的種種活動方式,都只不過是念頭的運動,它並非實相,除非你真的相信它,它才會變成真的。念頭只不過是在意識間移動而已,它們沒有力量。什麼事情也不可能成真,除非你接近它,緊抓它,並且帶著某種信念的力量孕育它。
進入靜默的唯一方式就是如它的本意所言。你無法通過帶著某些東西而進入,只能是空無一物。你不能做某某人物,而是無名小輩。那時,入口就很容易。但是這空無一物卻是我們所能付出的最高的代價。它是我們最神聖的貨物。我們要給出我們的想法、我們的信念、我們的心、我們的身體、我們的頭腦以及我們的靈魂。那最後一件要給出的東西就是空無。我們緊抓住我們的空無一物,因為它是我們最神聖的貨物,而在內在的某處,我們是瞭解的。我們內在的其他部分只是在撞那並不存在的門。一旦你想要從靜默那裡得到某些東西,你就再一次從靜默裡出來了。
靜默只會在它自己面前顯露自身。只有當我們作為空無一物而進入並且保持那種空無一物的狀態時,靜默才會開啟它的秘密。它的秘密就是它本身。這就是為什麼我說所有的話、所有的書、所有的教導以及所有的老師都只能把你帶到門口,或許還可以引誘你進去。一旦到達那裡,你開始感覺到靜默的臨在是何等的強大。當這個發生時,有些東西就會自動地升起——那就是無需成為某某而進入的意願。這就是那個神聖的邀請。在內在,你發現靜默是最後,也是最終極的老師,它是最後,也是最終極的教導。它是唯一一個不會對著你講話的老師。靜默是唯一的老師,而那個教導讓我們人類一直雙膝跪地。如果是任何其他的老師或是教導,我們發現自己都可以站起身來。我們可以想:“噢,我聽到阿迪亞說了這個那個,而它聽起來挺好。”然後,我們發現自己從臣服的地上起身了。我們轉身就拋開了我們最神聖又美麗的謙卑。
靜默是終極,也是最好的老師,因為存在於靜默裡的是那份永無止境的迎接,那就是我們人類心靈裡最真實的渴望,是讓我們可以永遠雙膝跪地的,對真理的一種奉獻。靜默是唯一一個一直在那裡的教導,也是唯一一個老師。你醒著的每一分鐘,你活著的每一分鐘,你呼吸的每一分鐘,它就在那裡。
[1]mind包含三層含義:一、通常情況下它是指我們的思想及情緒的總和;二、它指一切大腦的思維活動及各種情緒的心智活動;三、它非常接近於我們中文裡所說的“心”,這個心,不是指肉體中的心臟,而是指我們的心智,比如我們常說的“心裡想”。為了更接近於中文,譯者在翻譯中會根據上下文的情況選擇性地使用“頭腦”、“心智”或“心”,並適時地標明之——譯者注。
意識
當意識或精神(spirit)決定要顯化為一個物體時,如一棵樹、一隻松鼠或是一輛車,它不會帶來多少問題。然而,當它顯化或是努力地要成為具有自我意識的,或是自我覺知的存在時,那就是相當詭異的一件事了。我在說的是人的生命,當意識或精神顯化為人時,在這個過程中,意識幾乎總是迷失方向。人類天生就是有自我覺知的,但是看起來,為了意識而變得具有自我覺知卻幾乎總是要以迷失其真實的身份為代價。
意識開始顯化,這並不是問題,但是,它開始想要自我覺知,在這個變得擁有自我覺知的過程中,它幾乎總是犯下你們所說的錯誤。那並不是一個在人類的進化中要得到真正的自我覺知時所犯下的小錯誤。在那個差錯中,意識把自己迷失於自己的創造物之中,並且將自己認同於自己的創造物。這個差錯被稱作人性的制約。
當意識自我遺忘時,它可以犯下各種各樣的錯誤。它幾乎總是會犯的頭一個錯誤就是,去認同於它所創造的一切,也就是認同於人類。那就像是讓波浪忘記它是屬于海洋的一樣。它忘記了自己的本源。因此,不是作為整個的海洋,它卻認為自己只是海洋表面的波浪,在這個醜惡的幻象中受苦。所以,它對自己的體驗也是表面的。當然,它仍然是意識本身,但它卻是某種無法想象的膚淺而侷限的意識。當它所有的認同都是小小的波浪時,它就創造出了很多的混淆,因為這個身份不是真實的。任何不真實的東西都會自然地導向痛苦,而有痛苦或衝突的唯一原因是無知。身份,在它肇始之時,是一個非常無辜的錯誤。它開始時是不可思議的無辜,就像很多事情都始於無辜,而當它一路走下去時,其結果卻不像是那麼無辜了。
這是人類制約的一個很自然的部分。它像是意識在進化發展過程中需要透過人類而經驗到的一部分。舉例來說,當你想到人的發展時,你就知道你被生下來了,而後,你經過童年階段,而後是青春期,而後,期望你可以從中走出來,事實上這是很值得懷疑的,你會成為一個成人。你會回頭看看說:“呃,當我10歲的時候真是夠傻的,而當我17歲的時候我就更蠢了。然後,差不多是在25到45歲之間,我想我才變得聰明起來。”你可能回望過去,而視那些早期的發展階段為錯誤,就像是它們不應該發生一樣,但是,這會是對事實的一個錯誤的演繹。因為它們只不過是成長過程中自然的一部分。
從靈性的角度來看,人類的制約,是意識在進化過程中企圖通過某一種形式而變得更有覺知的自然的部分。它更容易將自己看作是一種色身,而非色身的本源。當它接受這個錯誤的認識時,它就會在這個巨大無比的分離的幻象中受苦。從此,像絕大多數人那樣,在他們的心裡產生了疏離感,哪怕身邊被眾人圍繞,哪怕他們被人愛著,他們也依然會感覺到孤單,因為他們很確信自己是不同的,是與其他的每一個人分離的。
幸運的是,這只是在意識發展過程中的一個小小的差錯。人類的制約,就像是它所經歷的無數年代一樣,那就只是一個小小的差錯而已。當某人從這個錯誤中醒來時,它的意思是,意識從人形中跳脫出來,它跳開,於是這個人成熟到足以超越這個分離的錯誤,就像是一個小孩子長大成人那樣。我們稱此人為解脫了的人。
從什麼中解脫?意識從錯誤中解脫,從錯誤的認同和分離中解脫。意識,或精神,是相當機靈而睿智的。它有很多的東西可資人類使用。在沒有覺知的意識的生命形態中,進化是無法加速或減速的,它只能按照自己原有的速度去移動。然而,當人的意識開始變得可以覺知到自身時,它就會構建起一種非常有趣的動力,而這個動力不可能發生在這個星球的任何其他的生命形式中。這個動力是,當意識從分離的幻象中醒過來時,意識可以用一種浩大得多的方式來運用那個形式去喚醒自己。當它醒過來看到這個事實,即它不是波浪,而是作為海洋的存在時,它就可能利用這個波浪去傳遞這個信息——讓其他的波浪開始思考覺醒的可能性。
在人類中,進化可以因為意識的共謀而不可思議地加速。它一旦在一種形式中醒過來,就不再需要等待其他所有形式產生出自然而然的成熟。當一種形式與另一種形式相聯時,那個覺醒的意識就會與沉睡的意識相聯。現在,沉睡的意識極有可能創造一個覺醒的巨大跳躍。這就是意識在薩尚中所玩的遊戲,那就是與它有關的一切。
學生:從上一次的閉關以來,我像是進了一個很難捱的地方。我看到我過去許多年裡壓抑的痛苦情緒,而它們令人很不愉快。我已經在觀照它們,從中學習,並且轉化它們。這不太好玩。
阿迪亞香提:這個不是你可以討價還價的事,對不對?
學生:對。我做了你所建議的,我發現了我其中的一部分絕對知道那是很好的。而我也百分之百地潛入到那份信任之中。我找到了巨大的力量感,並且覺得一切真的是很好,哪怕依然混雜著一些像憤怒與悲痛這樣的可怕情緒,但它依然上升著。
現在我處在一個更好的境地,我已經注意到我好像是從那種共時性中出來了。就像是變成了一個尷尬的少年一樣,像一個開始變聲的男生——有時候朝著這頭有時候又向著那頭。在過去,我不需要去觀察。無論我是早了還是晚了都無關緊要,我總是在最精確的時候到達,而一切都是完美的。當一個情境出現時,我總是可以馬上就瞭解它為什麼出現,我需要在那種情況下做些什麼,以及如何才能讓在場的每一個都能獲最大的利,我可以看見完整的事件。
但是,所有的共時性都在逝去,哪怕那個能量和正向的情感以及信任還在。如果你曾經去到過更好的境況,而後一會兒它又開始惡化了,那讓人感覺非常痛苦,因為你已經看見它可以是什麼樣子的,但你現在卻不在那裡了。有沒有一些建議送給那些正在經歷成長過程中那尷尬的少年期的人們?
阿迪亞香提:首要的事情是,在這個情境下要有一個清晰的瞭解。我們可以來到一個非常深入又深刻的意識狀態中,它使你感覺到非常美妙和自由,但是,人們也常常會在接下來的時間裡犯錯誤,當共時性或其他一些美妙的體驗不再發生時,我們就想著說我們失去了些什麼。實際上,它是一個未經檢驗的特定的解釋。
實際的發生與人類發展的不同階段相似。記住你進入青春期的經驗,當你12歲半的時候,你還沒完全成為一個青少年,而你真的已經把童年完全拋諸腦後了嗎?那些在童年時代非常精彩的事物已經不再來了。那些在過去很有趣的事情現在已經不再讓你覺得有趣了,但是,生命中新鮮的享受目前看起來也還不明顯。這是個尷尬的階段,你會犯錯誤,假如說你還能夠稱其為錯誤的話。你可以回望過去的時光,那時候的你倒是有著清晰的理解。並不是說,你感覺你離童年很遠,而是你正在長大,不再適合它了。當你漸漸長大時,你就正在離它而去。那是不太舒服的,因為那是你所知道的關於如何活出你自己的生命的方式。而同時,你又還沒有完全進入青春期。同樣的事情也發生在你從青春期轉向成年期的過程中。它可能是不舒服的,但那並沒有什麼錯。當你懷舊時,這些都被看作發展的各個階段。你從童年和青春期漸漸長大到不再適合它們,而不是你被迫從那裡離開。
在靈性上,你也許會到達一些非常精彩的境界,但假如它們不是完全而絕對的真實的話,最終你就會成長到不再適應它們了。要將它們拋諸腦後是不太舒服的,因為那是讓你感覺舒服的地方,而新的東西又還沒有呈現。往往,那個錯誤的解釋就是,你已經被迫從中離開了,而非你觸及了那個你曾經擁有過的現實的極限,儘管它曾經如此的精彩。當你成熟了,就是時候將早期的階段拋諸腦後了。如果你說那是你被迫離開,而不是因你成熟了才不再適合了,那會使這個離開變得困難得多。這些是完全不同的解釋。其一,你是在試圖抓住或者回到從前;其二,你越過自己的肩膀往後看,帶著一個美好的體驗輕輕地告別,意識到有一些更成熟的東西即將到來。
我想這個情境會是有幫助的,因為你可以看到你對你的體驗所給出的解釋是多麼的關鍵,而你還可以看到頭腦因其所受的制約,其給出的解釋常常是不對的。一個不正確的解釋實際上會創造出更多的痛苦,並且製造出比實際所需多出很多倍的困難。如果你知道那個,那你就會停止緊抓住你曾經有過一次的身後的東西,並對你即將去到的未知產生出更多的興趣。你將你所有的注意力轉向前面。那真的是你所能做的最好的事情,沒有比那更好的了。
學生:我想我過去就是在那樣做,直到我到一個地方,在那裡我看到如此多的負面情緒,我就像是觸到了天花板一樣。當有許多個月都是那樣的時候,是非常難以向前看的。
阿迪亞香提:但是它也並不是向前看。我所說的也不是必需的。對於大多數人來說,當有些負面的東西出現在他們的體驗中時,所有的覺知就會像鐳射光一樣去到那裡。打個比方說,你抑鬱了。對於大多數人來說,所有的覺知就會去到那個地方,本來是屬於很多很多事情的,非常龐大的體驗中的一部分,一下子變成了一個問題,因為你的焦點放在了它上面,而它看起來就像是你體驗中唯一重要的部分了。那只是因為,儘管它是諸多體驗中的一種,頭腦卻選擇了聚焦在它上面,把它變成了像是唯一一件正在發生的事情。
學生:我看到負面的情感只是我自己非常小的一個方面,但是很清楚的是,我以前也從來看不到它們。它們的出現,在它們被意識到之前就被分析過,然後又去到某種被忽略的地方。但它們並沒有死,它們還是在那裡,只是被壓抑了。
然後,在它們被埋藏之前,意識注意到它們。在它們被評判之前,在它們變成無意識之前,它們是一個新的功課,需要被認出。如果那是一個功課的話,你怎樣能夠讓這些艱難的情緒升起而不被它們所擄獲呢?
阿迪亞香提:呃,這就像是我們在牆上畫黑點一樣。這些點也許是一英寸大小的圓點,相互之間相隔三到四英寸,而整個的牆都被這些黑點點所覆蓋。當我們走進這個房間的時候,我們首先會看到的就是牆上所有的點點,對嗎?“我的天吶,這牆上有這麼多的點點!”但是,事實上,它並不是蓋滿了點點。有比點點更多的白牆在那裡。即使是把那些小點點弄得真的很小,像一個針尖那麼小,我們仍然會注意到它們,並認為這牆上滿是點點。但實際上是有比點點多得多的空間存在的。那些點點只是視線去到的地方而已。
當覺醒開始升起時,所有被壓抑的素材開始升起,但有一種傾向就是,覺知開始會與它發生聯繫。當然,當覺知這樣做而非停歇下來看到一切是一個整體的時候,這看起來是相當可怕的。確實,是有很多的東西升起,而你現在覺察到它了,你可以讓它升起。它並不意味著你要與所出現的一切事情都建立一個聯結。它更像是,當你看到有一些帶有點點的牆壁時,就是讓你的覺知被帶入整個牆壁。變得覺知到牆上有比點點更多的空間。不要忽略那些點點,但也不要忽略那個背景。
學生:我猜想,如果你不聚焦在負面的事情上,就會有一個信任產生,它們會繼續被壓抑。你必須要信任它是自動的。
阿迪亞香提:對的。你也許會得出一個結論說要去壓抑它們,但是,現在,你有意識地看到它們出來,對嗎?你所要做的一切就只是去留意到它們——“哦,它們是有意識地在出現的。”那就意味著你不是在壓抑。
學生:我不需要一直等到它們消融掉。我不需要看著它們消融掉,我可以留意到它們而後將注意力轉向其他的事情,讓它們做它們想做的就是了。
阿迪亞香提:對的。然後它將重新變得和諧。但是我們通常所做的卻是,當那些被壓抑的素材出來的時候就去費力地移開它,想要修理它,或者至少會像是拿著放大鏡一樣去看著它。
學生:保證你自己看著它直到它走開。
阿迪亞香提:對。因為你假設它不應該在那裡,你想要看著它直到它走開,到那時你才會感覺到安全和放鬆。
學生:我猜,這個假設是,如果我不看著那個負面的東西,它們就會持續地做它們以前做過的事情。我現在百分之百地知道了,那絕對不再是我活著的方式的了。一旦我留意它們,也就可以放下它們了。
阿迪亞香提:是的。重要的是看到被壓抑的素材從意識中升起,而那是它該回去的地方。所有的一切都不是永恆的。它是一個完完全全非個人化的活動——那也正是它的美麗之處。當你知道你是有意識的,那就不會再有壓抑,而那裡也就沒有緊抓。就彷彿你是那天空,你既不推開你的雲彩,也不抓住它們,以期讓它們不離開你。天空有一種天生的能力,可以讓自己完全不受他物的影響,哪怕是風暴來臨,閃電雷鳴或是地獄之門被打開。那都不太重要,只要天空記得它是天空。
有時,我們極容易犯下天真的錯誤。就像是在劇院裡看著一場電影,突然間,角色們活在現實生活中並且邀請你入戲,而你也進入了電影。它看起來就像是電影中所發生的一切都和你有關,而你確信你就是電影中的角色。然後,由於一些神秘的原因,你醒過來並且突然間意識到:“噢!我坐在影院裡帶著爆米花和可樂,那麼我花了那麼長時間認為我是在電影裡的想法原來是錯的。我坐在這裡看著電影,我以為它是真的,但它不是。”這與意識所做的工作是很相像的。它投射出一個東西叫做人類,而後就熱愛上了它的創造物,並令它迷失了自己。
學生:在我所處的那個位置,我絕對知道自己是在看著電影,而且,如果我不是卡在其中的話,我就要倒大黴了。突然一下,我周圍的一切都令我看上去像是在電影裡。我知道我坐在位子上,但是自己所有的感官卻因為那個“知道”而變得怪怪的。
阿迪亞香提:學習你所感覺到的也是你變得成熟的過程的一部分。你的所想所感會顯示出你是誰。
學生:不被信任的。
阿迪亞香提:無論你對你自己有什麼想法或感覺,它都與你根本沒有什麼關係。所以,你就是堅持做你自己——也就是空無。那時,讓你感到壓抑的素材會升起並在這個過程中保持有意識。不要進入無意識或是一個恍惚的狀態,也不要開始進入分析,只是允許那些想要升起的自然升起就好。質疑所有的假設、所有的詮釋以及所有的老故事。既不要壓抑也不要放縱——就只是定靜地探詢,並且保持有意識。
不被幻象抓住的一個部分是放棄對我們所想與所感的參照。智慧的一個很大的部分是放棄對下面的念頭與感覺的參照。我們都非常願意放棄負面的,但是,當我們忙著進入極樂、狂喜、喜悅、真正的天啟以及所有我們認為很有靈性的情緒時,我們就會告訴自己:“那是我。我怎麼知道那是我?它必須是我,因為我感覺非常好。我感覺到極樂、狂喜、喜悅。那就是我所知道的我是誰,我是什麼,並且那個我是安全的。”但是,你還是在買感覺認知的賬。如果你買感覺認知的賬,聽它告訴你你是誰的話,那麼,等到有一天,其他的感覺就會顯現它們另外的面孔,也就是那些負面的東西,那只是一個時間早晚的問題,那時候你會說:“天吶!我陷入圈套了。”
成熟的一部分是,你意識到你不只是放棄負面的認知,你也放棄正面的認知。你放棄過去一切告訴你你是誰以及你是什麼的全部框架。而後,你意識到這個身心的體驗——無論它體驗到什麼,你是那個為它去體驗而存在的意識的空間。那個體驗到底是什麼真的不重要。它就只是這樣發生的,我們越是這樣做,這個身心就越傾向於反映出這個智慧,而它讓你感覺真的很好。但是,當它感覺真的非常美好非常快樂時,你還是有可能落入到認同於那些美好情緒的誘惑之中。只要你被誘惑了,並且認為那些情緒說了關於你的任何事情,那麼,你就會再度被抓獲到分離感之中,而那也只是早晚的事兒。
頭腦想要著陸、附著,或抓住一個概念,但是,唯一讓你真正自由的方法是不去附著。對於那些得到過真正啟示的靈脩人士來說,這也是最艱鉅的事情之一,接受臣服的程度需要實實在在地放下所有的體驗以及所有的自我參照。即便是在偉大的啟示之中,有一個東西還總是想要宣稱:“我是這個。”每一次當你宣稱“我是這個”的時候,你只是在宣稱另一種感知、念頭、情緒或是感受。
最終,當你經過這些體驗足夠多的次數之後,你的頭腦會進入更深的一個層次,並且完全地放下它。當你的頭腦放下之後,你終究會知道你是誰、你是什麼,哪怕你不能夠定義它、形容它,甚至說想一想它。你知道它只是因為你就是它。這就是那個對於身份及分離的最終的釋然。
學生:你已經談到關於釋放個人的部分,但是,它好像也與靜心有關。實際上,當我靜心時,我去到一個地方,在那裡我還是清醒的,但是,我沒有留意任何事情,卻馬上會說:“我怎麼什麼也沒有留意?”然後,我的頭腦就開始轉起來。所以,對我來說,知道有那麼個地方就是什麼念頭也沒有,這是有幫助的,我就可以儘可能地安住在那裡。
阿迪亞香提:你甚至不必安住在那裡,因為那實際上正是你已經在的地方。你也許意識到或者沒有意識到那一點,但是,此時此刻你是清醒的。你現在就和你在深度靜心中一樣清醒。那個醒覺或者說覺知,就像你覺知到我現在講話的聲音一樣你會覺知到其他任何事情。它是圓滿的、完整的,並且它永遠不會比它已經是的狀態更多出些什麼。它已經在那裡了。這就是為什麼所有真正的靈性老師總是說你已經開悟了,你只是不知道它而已。
因此,問題就來了,我怎麼知道?然後,你就必須開始深入地質疑自己那些關於你是誰的假設。我們擁有如此之多的假設,關於我們是誰、我們是什麼,但是,當我們質疑這些時,它們很快就會瓦解。然後,我們去一個地方,在那裡,我們不知道自己是誰,並且最終我們變得非常確信,我們不知道我們是誰。
你開始看到,你用來定義自己的每一種方式都只是一個概念,也是一個謊言。頭腦停止了,因為它沒有地方可去了。那個停止,當然,它不是可以被練習的,因為任何對停止的練習都是假的,這個停止的發生源於一個洞見、智慧以及了悟,而不會是別的。它不是一個技術。這就是為什麼這是一條智慧之路。當頭腦瞭解了它的侷限,它停止了,而那是非常自然的。頭腦只有在幻象中受苦時才會不停地運作,想要找到它自己,當它意識到它不可能找到自己時,它就停止了,因為它知道自己什麼也做不了了。
當我說頭腦停止時,我不一定是指在你的腦袋裡再也沒有念頭來去了,那不是頭腦停止的意思。它已經停止演繹實相,而後,你留下來與單純的未經扭曲的實相在一起。這是一個深刻又解脫的自由。它是卸下了一個巨大負擔的自由。你的念頭無需在你的腦袋裡停止來去。什麼也不需要改變。你的頭腦所需做的一切就是去看,並且對於“我真的是什麼?”感到非常好奇。對於這個問題的沉思將引領你超越你的念頭。
如果你現在就問自己一個問題:“我是誰?”你所知道的第一件事是什麼?
學生:我真正知道的第一件事?我是我已經給自己的定義。
阿迪亞香提:那個意思是不是說你不知道。
學生:是的。
阿迪亞香提:那麼,你知道你不知道。現在,它是一個巨大的啟示。它幾乎總是被錯過,因為每個人真的以為他們知道自己是誰。也許在五分鐘之前你還在四處走動,並沒有真正去想過你是誰,但是從情感上來說,你卻好像相當確信並且也表現出來彷彿你真的知道自己是誰。當一個人可以實實在在地去探詢而不是試著去知道,並且說出實情——他不知道——的時候,那是不可思議的重要的。那是一個幾乎總是被掃到地毯下的巨大的真相。當你意識到“我不知道我是誰”時,你腳下的整個人生的基礎一下子就變得不那麼堅實了。
當你來到未知時,你並沒有犯下錯誤。你不應該試圖去了解,因為那隻會將你帶入頭腦,進入一個永無止境的循環。真實的解脫是超越頭腦的。所以,當你到達這個未知時,你實際上是在解脫之門的邊兒上。你所需要做的一切就只是一頭扎進你不知道的這個事實中去。我們過著我們的生活,常常有意無意地相當確信我們什麼都知道似的——而這就是我們全部的體驗。不知道的體驗是什麼樣的?不去知道的真正感覺會是什麼樣?
學生:我不知道,但是,說我不知道,讓我感覺很棒。
阿迪亞香提:好,你只是回答了它。它感覺很棒,對不?如果你沒有去聽你的頭腦在說“噢,不,我需要知道”,並且恐慌,而你直接進入它的感受中,它感覺很好,從一開始就覺得很解脫。不去知道是如此大的一個釋然,因為你以為你是誰的那個想法正是你所有問題的起因。它是你所有負擔的揹負者。現在它所有的一切都存在問題——假如你錯了怎麼辦?單只是這個想法都很令人振奮,是不是?
學生:它使得我都想哭了,它感覺太好了。
阿迪亞香提:好!那就直接去那裡。把你的注意力直接放在那裡——那就是你要做的一切。“不去知道會是什麼樣的?哦,它太美妙了。”你不會因為知道而到達知道,你因為不知道而到達知道。深入更深入,直到你如此深入,你離你所知道的一切有100萬英里了,它意味著你已經超越了頭腦,然後,它會閃現,而你將會知道。
學生:我可能會陷入到對不知道的熱愛之中。
阿迪亞香提:就只是安歇於那個不知道之中。它是一個矛盾。你越是安歇於不知道之中,它就意味著你絕不緊抓住頭腦,這樣你就越是能夠直接經驗到那個你知道。它像是閃電一樣來臨。
許多世,我們都是在自由的門前跳舞,我們踮著腳尖在門墊上旋轉卻永遠搞不太清楚我們是誰。只要一擊,轉動一下那個門把,你就知道了,一切都明瞭了。就是這麼簡單。它並不是很難的一件事,但是人們不知道該去哪裡尋找它。只要你知道該去哪裡,你有勇氣去到那裡,它就很容易。去到未知,體驗未知,並且成為未知。所有的真知覺醒於未知。
深度
到達靈性有兩條道路。第一條是最普通的,透過頭腦水平的運動。水平運動的意思是,頭腦來來回回地累積資訊。就像是頭腦來到一面牆前,發現那裡寫滿了東西。這面牆上有著各種各樣的教導、練習、要做的事以及不要做的事。通常,頭腦只是沿著牆做一個水平的運動,獲取和累積更多的資訊。它去到左邊,而後它又去到右邊,累積資訊、信念、理論,等等。你們有沒有遇見擁有這種頭腦的人們?他們橫穿道路卻並不去到牆的任何一端——頭腦就是平行地轉動並累積資訊。這就是頭腦所做的,大多數人都在做著累積資訊、想法、信念等的平行運動,寄希望於那些事能讓他們有靈性。但真理不是關乎知識的,它關乎覺醒。
在情緒上,我們也做著同樣的事情。我們沿著牆水平移動並累積著體驗。我們有普通人的基本體驗,有好有壞,然後,當我們進入靈性中冒險時,我們開始有了靈性體驗。帶著頭腦,我們開始想:“如果我累積足夠多的體驗,那將意味著什麼?那將把我帶到什麼地方?”而它會給我們更多的體驗,就在頭腦做著水平的運動時,它給我們帶來更多的知識——不是自由,也不是真理。
所以,頭腦、身體以及情緒玩著一個遊戲叫累積。它們用一個概念性的知識去評價並反對另一個。“這一塊與那一塊相比怎麼樣?那個和這個比又如何?”我們喜歡用我們自己的體驗與別人的體驗相比較。“你體驗到了些什麼?噢,我沒有體驗到那個,但是我體驗到了這個,你有沒有?”“這是我所相信的,你相信什麼?”
然後,情緒的身體就會問:“是不是這個?這是不是正確的體驗呢?我是不是有了那個體驗呢?為什麼我沒有那個體驗?”於是身心就開始累積更多的事去做,更多的技巧,更多這個,更多那個。
頭腦與身體喜歡跟隨舊模式,做水平的運動,累積事實、教導、老師、信念以及體驗。這是絕大多數人過生活的主導方式,水平的,而非垂直的。然後,他們把這種運動帶入他們的靈性生活之中。但是,無論你累積了多少水平的知識或體驗,那都不重要,更多的資訊並不會讓你更深刻。
現在,在這個當下,你可能意識到,你真的無法從我的話語中獲得任何東西,無論你的頭腦吸收或累積了多少知識,它們都不能夠給你帶來更深的深度。沒有,零,什麼也沒有。它只會給你更多水平的運動,它會給你更多的知識。也許那是你想要的,也許不是。但是,一旦你意識到頭腦的侷限,頭腦中的束縛就會被解除了,因為它能做的實在太少。
有一個邀請是要讓你越過知識之牆的,那不是要讓你回到頭腦運作之前的狀態,而是一個越過頭腦將要去往之處的超越的狀態。那就是真正的靈性。它將去到的地方頭腦無法到達。
試著想象一下你來到一堵牆前面,那裡正好有一道門。你打開門,穿過這堵牆。現在,你想要進入更深的話,就必須將那堵牆置於身後。如果你返身回來,一隻手抓著牆而試圖讓你的腳行走的話,那你將走不了多遠。所以,當你真正地想要有深度——超越性的深度,你要面對的是要還是不要放下頭腦。頭腦說的是:“我將放下一點點,但是我要為我的旅程塞進很多的知識到口袋裡。在那條路上我有可能會需要我的概念。”它會開始問很多的問題:“這安全嗎?這明智嗎?我會不會很蠢啊?”就彷彿所有的智慧都容納於對知識的收藏中。當人們要完完全全地放下他們對知識的累積時,無論是精神上還是心理上,人們都容易變得非常沒有安全感。
頭腦無法領會有一種真實的智慧、一種超越性的智慧,它不是思想或概念性的理解的產物或結果。它無法領會有一種智慧,它不是以思想的形式,也不是以獲取或累積知識的形式而來到你的面前。
真實的對靈性的急切與渴求總是超越頭腦的一個邀請。這就是為什麼人們總是說,如果你去到上帝面前,你要赤裸裸地去,否則的話,你壓根就別去。對於每個人來說都是同樣的。要麼就不帶任何你累積的知識而去,要麼你就永遠也不可能前去。所以,一個智慧的頭腦會意識到它自己的侷限,而當它意識到的時候就是一個很美好的時刻。
當你停止緊抓住你所有的知識時,那麼,你就開始進入存在的不同狀態了。你開始進入了另一個向度。你進入了一個向度,在那裡,你內在的體驗變得非常安靜。頭腦也許還在那裡,像一個背景一樣喋喋不休,也許不是,但是,意識已經不再被頭腦所煩擾了。你無需打斷它,你的覺知就只是經過知識之牆,而進入一個非常安靜的狀態。
在這份安靜中,你意識到你什麼也不知道,只是因為,你不再回望頭腦所獲得的那些知識。這份安靜對於頭腦來講是一個奧秘。這是一個未知。當你進入深處時,你確實會進入一個更深的體驗之中,它看起來很像是一個偉大的奧秘。現在,頭腦也許會跑進來,想要知道發生了什麼,並且開始給一切下定義,但是,那不會帶來任何的深度。如果你允許,如果你放下控制,那份奧秘將會繼續展開它自己。
一旦你將自己所獲得的知識拋諸腦後,你會發現你將你所熟悉的自我感也拋諸腦後了。自我只存在於知識與體驗的累積之中。當你將它拋諸腦後時,有意思的事情就發生了,因為你確實將你的記憶拋諸腦後了。你拋下了你過去所認為的你是誰,你認為的你父母是誰,以及其他任何的你以為以及你所相信的事情都被拋下了。昨日已逝。而後,你開始留意到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你可以將所有的一切都拋下,但你仍然是——此時此地。所以,你是誰這個問題就變得越發奧妙了。
當你意識到你可以將每一個自我定義都拋下而你仍然是——然後,你開始看到這些思想一定不是真實的你。換言之,當你不在想著你自己存在時,你是誰?當你放棄所有的思想時,你是誰?這些思想甚至包括那些你不應該去質疑的部分,諸如:“我是一個人,我是一個女人或我是一個男人。我是某某某的女兒或兒子。”你開始看到,當你不再想著自己存在時,那曾經以為的你已經實實在在地不再存在了。如果這個“你”可以像那樣子地消失,也可以如你所想重新出現,那麼它到底有多真實呢?
在那個認出的當下,你已經開始朝著超越知識之牆而移動了。然後,如果你不再重新定義這個當下,或者將它放入到某個概念的盒子裡,再次想著你自己存在,那麼,你真實的存在狀態就開始顯現出來。真實的你開始覺醒。這個真實的“我是”是如此不可思議的空無。它完全不是你過去所認為的你是誰的任何東西。它沒有侷限,也沒有定義。任何的定義對於真實的你來說都會是一個損害,它所留下的就只是意識,甚至什麼也不是,因為那只是一個詞語而已。
當你看到真實的你是誰時,再也沒有任何概念適用了。你是如此空無,只有意識存在。沒有內在孩童,也沒有成人。你任何的身份都不復存在,除非你想它們存在。意識可以向下看,看到那裡有一具身體,但是,那也不是任何人問題的來源。問題是你稍後加諸於自己頭腦之中的東西。
在這份空性中,你開始品嚐到存在的體驗。這個存在先於你是某事或某人。而這份存在的奧秘就是覺醒與活著。它是唯一不需要頭腦將它變現為存在的東西。在這份覺醒中,你根本就不必去思考。關於你的一切都改變了,除了意識這一個事實。身體改變了,頭腦改變了,思想改變了——比大多數人想要的快得多。而無論你獲取了多少知識,那個知識都不會把你更快地帶到這裡。存在是持續不斷的,它永遠都是清醒的。
現在說到頭腦了,如果你回到那些知識裡,它裡面有著各種各樣關於你真實的本性必須是什麼樣的想法,因為你讀過太多關於它的東西了,也聽到很多的靈性導師談起過它,而關於真理,有著一整套的神秘的神話在那裡。當然,認識到那些什麼都不是的時候,是很令人震驚的。無論你認為你是什麼,都不是對的。哪怕你的概念非常靈性、神秘,而超現實的是,你不是那個概念。
放下積累的知識會幫助我們的身份由“我自己”向“無我”的真我轉變。當這個發生時,它就叫靈性的覺醒。但是,這並不是說你不能夠運用你的知識。當你需要知識的時候,它還在那裡。你可以再次沉入其中以便知道如何操作你的電腦,以及各種各樣其他有用的事情。你什麼也沒有失去,除了你的假身份之外。你不是變成了一個傻瓜。你不會因為你意識到自己不再是曾經認為的那個你而忘掉怎樣去繫鞋帶。但是,頭腦是害怕這一點的。自我實現最大的障礙就是你對於它的想法,想法會創造出覺醒狀態的形象出來,而那些形象只屬於累積的知識。無論你的真我有多少形象,那個形象都不可能是真理。當你看到這個,它就變得非常容易,你可以認出當下是什麼。只是此時此地——永恆的意識,純粹的精神。
一旦你深刻地認識到這個,不是用你的頭腦或是透過邏輯演繹,而是透過直接的覺醒,那麼,其他的一切都變得相當簡單。一旦你那概念性知識的世界被置於正確的位置,它就被超越了。你看到你作為永恆的意識現在顯像為一個女人或男人,這樣或那樣的性格。但是,就像是每一個好演員一樣,你知道你不是自己所顯像出來的那一個。存在的一切都是意識的顯像,是神的顯像,或真我的顯像,或精神的顯像。佛陀稱之為無我。當那一個被看見,你就看見了整體。只有唯一的神。那是一切萬有:神顯像為一塊地板,一個人,一面牆,一把椅子。
沒有知識,也沒有對那真理的表白可以觸及那個永恆、那個真實的你。也沒有一個關於如何到達那裡的表白是真實的,因為幫助一個人到達那裡的努力,並不會讓另一個人也到達那裡。一個喜歡尋找一條真實道路的頭腦是無法找到它的。當然,頭腦不喜歡那樣。“道路不對?最終的什麼也不可說不可讀,那麼,最後,還是真實的嗎?這個最開悟的人無法說出那個真理?”
不。那絕對不成,也永遠不可能完成。你能夠做的唯一的事情是,在牆上畫一個指向標說:“看那條路。”錯誤的靈性的箭頭就是指著那堵牆說:“看這條路。”真實的箭頭是那個超越概念之牆的箭頭。
指向標可以或多或少的真實,無論那個指向標說些什麼,無論它說如何去到那裡,它都沒有說出任何超越的東西。什麼也沒有。因為,只要你超越了,只要你成了真正的你,任何東西也替代不了了。那就是為什麼那麼多偉大的靈性導師們已經說過的,沒有什麼是要去知道的。為了自由,為了開悟,絕對沒有任何事情是要去知道的,而只要你以為你知道些什麼,那就沒有開悟。一旦你絕對地知道了你什麼也不知道,並且絕對沒有什麼東西是要去知道的,那個狀態就叫開悟,因為所有的一切就只是存在。當有一個合一時,誰又是那個想要去知道的一個呢?那一個只知道,“我是那個,我是這個”。就像《聖經》中所說:“我是我所是。”這是真實的開悟的知識。所有其他的知識都是二手的。
為了一個特定的方法或目的而運用知識是有著嚴格意義上的實用性的。當你開始看到這一點,你就會停止在你所知道的一切之中去尋求真理了。相反,你在真實的你之中去尋求真理,因為,當你找出你是什麼之時,你也同樣在其他一切之中找到它們是什麼。一切都是一。你看到沒有東西要去知道,而你探詢的焦點也從思想轉向存在。
每一個人都有過從頭腦中突破的超越性的智慧。當你的大腦被一個問題纏繞很長一段時間後,不知為何,你停止了掙扎,並且你突然間有了一種感覺:“啊哈!就是它!”那個是從哪兒來的?智慧突破了。它可以真的是一件非常非常小的事情,日常的小事。它可能以一個“啊哈!”而進入頭腦中,但是,它不是思想的產物。它從其他地方來,從存在而來。所以,存在有著偉大的智慧。它令人震驚,因為我們不習慣從智慧中運作,它看起來像是隻會時不時地突破一下。但實際上,你的存在一直都是以這種方式在運作的。
很多事情都是相對真實的,從頭腦中升起的東西也不是絕對真實的。對於頭腦來說,可以鬆一口氣的是,當它不再掙扎時,你整個的方向,從靈性上而言,就開始從知道轉向存在了。
小我
靈性中墮落的傢伙叫小我[1]。由於我們無法因自己人生中所發生的一切而指責他人,我們就製造出這個叫小我的想法來承受指責。這就創造了一大堆的困惑,因為小我並不真實存在。它只是一個想法,一個運動的標籤,在那個運動中,我們對自己的感覺產生出一種執著。
當我們考慮到小我只是一個想法,而並不真正地存在時,我們可以看到很多靈脩人士正在很不公平地指責著它,或者想要去除它。他們誤解了從他們內在所升起的某些東西——也許是一個想法、一種情感、一點成見,或是某個受苦的時刻——那些都是小我的證明,以為由於它升起了,所以,小我是存在的。他們認為他們擁有小我,因為所有的這些事情都指向它。我們所能夠找到的都只是那個小我存在的證明或證據,但是,我們卻從來沒有發現那個東西本身。
當我要求某人去找尋小我時,他或她無法真正找到它。它不在那裡。一個憤怒的想法或情緒會觸發那個信念:“哦,我要去除它——那是我的小我。”就像是人類所發生的每一件事一樣,尤其是這個人對於靈性感興趣時,人們就習慣於證明小我的存在並認為它必須要被剷除。但是,卻沒有人能夠找到它。我還不得不找人讓我看看那個小我。我看到很多的想法、情感和情緒。我已經觀察到一些關於憤怒、喜悅、抑鬱以及極樂的表達,但是,我還沒有看到一個人給我展示過小我。
許多人給我展示一個假設,那就是,因為所有這些事情的存在,在他們裡面就必須有一個墮落的傢伙,某人或某物要受到指責。這是對於小我的普遍理解。但是,那並不是小我。事情有時候就是如它們所顯現的那樣簡單。有時候,一個想法就只是一個想法,一個情感就只是一個情感,一個行動就只是一個行動,那裡並沒有小我。現在,那個存在的小我,假如說真有什麼小我的話,它是不是一個小我在那裡的想法呢?但是,沒有證據顯示小我到底是不是存在。一切都是自發地升起的,而假如真有什麼小我存在的話,它就只是頭腦的一個特定的運動,它說:“它是我的。”
現在,“它是我的”這個想法通常是跟隨著一個想法或情緒而升起。它也許是,“我覺得困惑——它是我的”,或者,“我覺得嫉妒——它是我的”,或者在對升起的無論什麼樣的經驗的迴應中感覺到,“它屬於我”。一個人認為有一個小我在那裡,並認為是小我導致了這個想法、情感或困惑。但是,每一次我們直接回去找那個小我時,我們才發現它並不是先於想法而存在的,它只是跟隨其後的。它是對一個事件,或是一個被給予的想法或情緒的解釋。它是那個事實之後的假設——“它是我的”。小我也是在另一個事實之後才解釋說“它不是我的”,這是我們對於一個想法或是一種情感的抗拒。很容易看到的是,如此一個位置提示著有一個人在那裡,而它並不屬於他。那不是二元對立的世界。它是我的想法,我的困惑,不管它是什麼,或者它不是我的想法,不是我的困惑,不是我的。這兩者都是運動,或者說是對“如是實相”的解釋。小我僅僅是這個解釋,頭腦的運動,而那也是為什麼沒人能夠找到它的原因。它就像是一個幽靈。它只是一個特定頭腦的受限的運動而已。
從童年早期開始,我們被給予了一些信息,諸如:你很漂亮,你很聰明,你考了一個好分數,所以,你很好,或者你沒有考到好分數,所以你不夠好。很快,這個孩子就相信它了,感覺到它,並且擁有這份情緒,彷彿那是“我”的本質。同樣的方式,某人可以有一個想法,而非常快地,他或她就會開始感覺到那個想法。如果他想著快樂、晴朗的一天,很快他的身體就會開始有了那個調調,感覺到那並不存在的東西。所以,當然,當某人被告訴說要去除小我時,這就會變得相當困難,因為,是誰要去除小我呢?什麼在試著去除小我呢?它是如何維繫自身,又想著自己必須要對自己做些什麼的呢?
小我是一個運動。它是一個動詞。它不是靜止的某物。它是總在試圖要成為什麼的頭腦之後的運動。換言之,小我總是在路上。它們在心理的路上,靈性的路上,在去往得到更多的錢或更好的車的路上。那個“我”的感覺一直在成長,一直在運動,一直想達成;或者它做著相反的事情——向後移動、拒絕、否定。所以,為了讓這個動詞繼續下去,就必須運動。我們必須要向前或者向後走,靠近或者遠離。我們要有一個人去指責,而那通常是咱們自己。我們必須要到達某處,否則的話,我們就不能有成就。所以,這個動詞——讓我叫它“正小我著”——如果我們不在成為什麼的話,它是無法運作的。一旦動詞停止了,它就不再是一個動詞。一旦你停止跑步,就沒有一個東西叫跑步——它沒了,什麼也沒有發生。這個小我感必須持續運動,因為,一旦它停止,它就消失,就像是當你的腳步一停止,跑步就消失了。
當我們真的讓它進來或者開始去看到沒有小我,只有“正小我著”之後,我們才開始看到小我真的是什麼樣。對於那個總是要去追求或是從某事中逃離的衝動,它會產生一個自然的中止。這個中止需要發生得很輕柔也很自然,因為,如果我們試圖去中止,那麼,它又會變成一個運動。只要我們還試著去做一些我們認為可以去除小我之類的正確的靈性的事情時,我們就會讓它更持久地存在。看到這是同樣的“正小我著”,會讓我們無需努力地中止它。
你可以發現100棵橡樹,每一棵都有著不同的個性,但卻沒有小我。所以,對於停止那個叫小我的動詞,與個性的中止毫無關係。它與我們可以辨認出的任何東西都沒有關係:不是一個想法,不是一種情感,也不是小我。如果說為了讓我們自由,我們不得不停下來或者說這個世界不得不停下來,那我們就會處在巨大的麻煩中。是那個要成為的運動,那個朝著某事物移動或是遠離某事物的運動停止了。
當這個作為動詞的小我被允許停下來時,存在的另一個向度就開始敞開了。只是通過觀察,我們開始可以看到升起的事情中沒有一個小我或說“我”的天性。一個念頭升起就只是一個念頭升起。如果有一種情感升起,其中也沒有“我”的天性或是自我的天性。如果困惑升起,於那個升起中也沒有“我”的天性。只是透過觀察,我們看到,一切都只是自發地升起,而其中沒有一件事情擁有著附著的“我”的本性。小我的本性只是隨著後念而來。
一旦那個後念被相信了,那麼我們就會有一個完整的世界觀發生——“我是生氣的;我是困惑的;我是焦慮的;我這麼開心;我是抑鬱的;我沒有開悟;”或者,更糟,“我開悟了”。突然間,這個“我的想法”開始給我們所見、所做以及所經驗的每件事情著色了,人們認為靈性是一種改變後的狀態,但是,錯覺就在於這個改變的狀態。靈性是關於醒過來,不是關於什麼狀態的。
我的老師有一次告訴我:“如果你等著頭腦停下來,那你就要永遠等下去。”我突然間不得不重新思考我這個要開悟的道路了。我過去很長時間都試著想要中止我的頭腦,而現在,我知道我不得不去找另外一種行動的路線了。
“叫停”的靈性指引不是針對頭腦、情感或個性的,它是針對那個後念而說的,那個後念要麼邀功要麼指責說:“它是我的。”停!這個地方才是叫停的教導所瞄準的。停止那樣。而後,在那個當下,去感覺自我感是如何被解除的。當自我感被解除之後,它不知道該做些什麼,要向前走還是向後退,向左還是向右。這種停止是很重要的。休息只是一個遊戲。然後,在那個停止中,存在的一個不同狀態、一種未分裂的狀態開始浮現。為什麼?因為我們不再與自己爭吵。
頭腦聽到這些話也許會問:“什麼是未分裂的存在狀態?”那將錯過當下的發生。一個人感覺到存在的未分裂狀態,它無法從一些抽象或概念性的領域裡找到,因為那個領域本身就是分裂的狀態。我們觸碰到那個未分裂的狀態就是當我們允許自己被解除的時候,當我們不再試著證明或是抗拒任何東西的時候,我們就是不帶任何抗拒地呆在那個被解除的狀態中了。當你確實地在你的身體裡或超越你的身體而升起一個狀態,那你的身體就不再與它自己抗爭了。頭腦也許在想著某些念頭,也許沒有,但是,那些念頭也不再彼此交戰了。變得對你自己真實的本性好奇,對你真的是什麼而好奇,因為好奇將你向未分裂的狀態敞開。從那個未分裂的狀態中,你首先能意識到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你不知道自己是什麼。在此之前,當你知道你是什麼的時候,你是分裂的——無休止地分裂。從這裡開始,它沒有分裂,這裡沒有粗重的、嚴格的、受限的自我感。你變成了一個奧秘。
分裂很容易使人找到自我感。舉例來說,如果我們很憤怒,那麼它就在那裡。但是,當那只是憤怒,而沒有對它的認同時,哪怕是憤怒也會突然間自我展開。它是一個能量,自己會升起與消散。而後,我是什麼?如果它不是“我的”憤怒,如果“我是”那沒有分裂的一個——我是什麼?
允許存在的奧秘以一種經驗式的方式去展開。寧願以存在的方式開始而非以思考的方式。當奧秘展開時,我們只是處在這個當下的覺知中就會變得越來越光明。然後,身份感開始發生轉變,開始從那個通過幻象以及內在衝突的自我定義中移開。頭腦發現自己不再有一鉤子要鉤在一個身份上,而身份也開始在開放中自我瓦解。很奧妙也很矛盾的是,身份越是自我瓦解,我們就越是感覺到生命力以及自己的臨在。自我感變得像糖溶解入水一樣,直到它像是沒有一個自己存在一樣,而我們還依然存在。佛陀也許說過:“所有的糖都化了——沒有我。”羅摩納大仙(Ramana Mahashi)也許說過:“糖融入了水,所以,水和糖是一個東西——那裡只有真我。”
從不存在的小我那裡獲得的終極自由是,發現小我實際上是不相干的。只要被認為是相干的,你就繼續在“成為”這個小我。這個世界上所有好的意願就只是在給它加油。“我每天正越來越多地去除著我自己,而終有一天,我會完全地根除自我,並且絕對不再有小我了。”這對你來說如何?它是小我。但是,當這個我在自己的某個洞見中看到它是不相干的時,遊戲就結束了。這就像是一個人獨自在玩,他卻始終想著他的人生就是要贏得這場遊戲,當他突然間明確地感知到那是不相干的——它無關緊要,他可以繼續玩下去,也可以暫時離開去吃一個三明治。其實,這個人生不是關於贏的靈性遊戲的,它是關於從這個遊戲中醒過來的。
在我們裡面還有另外一個部分叫“制約”。這不是小我。制約就是制約,它不是小我的制約。制約像是在頭腦的計算機裡植入了一個程序。當程序被植入時,並不是說計算機有了一個小我,它只是暫時性地被約束了。當我們長大成人時,我們的身心就完完全全地被約束住了。那個制約被指責為小我,但是制約並不是從小我中來的。小我是那個後念,這個後念是從制約中醒過來時升起的,那才是所有真正的暴力所發生的地方。
當它被看到時,制約就像是一種被基因密碼、社會、父母、老師、上師們提供的程序(頭腦同樣也會開始約束它自己,但那是另外一個故事),然後,我們開始認出那個制約並沒有帶著自己。頭腦害怕看到這一點,因為如果制約是不帶著任何自我成分的,那就沒有人可以指責了。當我們把一張碟片放入到一臺計算機裡時,我們去指責我們自己、任何其他人,或者去指責我們的計算機沒有用。看看在當下這個片刻有些什麼樣的制約在那裡,你也將看到那裡沒有什麼是要被指責的。它是存在的一部分。如果在我們的身體裡沒有任何制約或是程序的植入,那我們會停止呼吸,大腦會變成糨糊,不再有智慧——那就是制約。
讓制約頑強地固守在我們裡面的,是我們把它解釋成“我的”。然後,當然,就有一個對自己或他人的指責,並且有一種想要去除制約的企圖,因為我們相信,“我創造了它”,“我沒有創造它”,或是“我無法去除它”,而且,頭腦不喜歡那個。頭腦被矇騙了,想著它可以去除制約,但是當真相進入時,一個人就會變得越來越不容易分裂。當制約升起時,如果它不宣稱那是“我的”,你的內在就會升起一種未分裂的狀態。這可以被稱為一種未被制約的存在狀態。當制約遇見了一個未分裂的狀態時,會有一個鍊金術般的轉化,一個神聖的奇蹟。
當某種東西升起,人們通常會有這樣一種體驗,“這是我”或者“我被掩蓋了,那不是我”。這兩者都是頭腦的運動,或者後唸的運動,它就是我們所知較多的小我。但是,當這個未分裂的狀態出現時,可能會發生兩件事情。第一件可能是我們覺醒於自己真實的本性,也就是這個未分裂的狀態,這個未分裂的存在。第二件可能發生的事情是,那個制約,那個由於我們的無明而無辜地傳遞下來的困惑,可以重新統一它自己。當制約在一個處在未分裂狀態的人心中升起時,他或她既不感覺自己對它有所有權也不否認它,那麼,就會有一個神聖的鍊金般的過程產生,通過這個過程,那個制約完全可以自己重新統一自己。就像是水中的泥沙一樣,那個制約就只會自然地下沉。它像是一個自然的奇蹟。
這個過程可能是非常精細的,因為如果那裡有最細微的所有權或是對所有權最細微的否認,這個過程就會從某種程度上完蛋了。它要求我們內在的柔軟與敞開,因為這個未分裂的狀態是非常柔軟的,我們不能像拿著一把大錘找釘子一樣地去找它。這也是靈性導師強調謙卑的原因,它幫助我們以一種溫柔而謙虛的方式進入存在的真相之中。我們不能夠攻佔天堂之門。相反,我們必須允許自己被解除得越來越徹底。然後,存在的純粹意識就變得越來越光明,而我們會意識到我們是誰。這份光明就是真實的我們。
當它變得非常光明時,我們就可以看到自己就是這光明,這光芒,而後,我們開始從我們自己的體驗中意識到一個人的投生到底是為了什麼。這份光明會為它自己而回來,為每一點困惑而回來,為它所有的苦痛而回來。我們試著要遠離的每一樣東西,這神聖的真我都會為之投生回來。這光明的真我開始發現它真實的本性,並且想要完全地解放它自己,享受它自己,並且真正地愛上它自己的方方面面。那個真實的神聖的愛是對“如是實相”的愛,不是對“應該是什麼樣子”的愛。這個愛也解放了如是實相。
所有人的真心裡都充滿對實相的愛。那就是為什麼我們都不能夠從自己的任何一部分中逃開的原因。這不是因為我們是一場災難,而是因為我們是有意識的,並且我們返回來投生到這一世是為了我們所有的人。無論我們有多麼迷惑,我們都會返回到自己的每一個部分,那些被排除在遊戲之外的部分。這就是真正的慈悲與愛的投生。很長時間以來,靈性的傳統都在說,你必須要死過很多次才能學會去愛。但是,那是一個迷思。真相是,愛才能讓人真正地解脫。
[1]英文中的ego這個詞,有很多種譯法,有的譯作自我,有的譯作假我,有的譯作小我,但是self也常常被譯作“自我”,在本書中,我選擇“小我”這種譯法,從意義上來看,它非常接近於佛學中所說的“我執”——譯者注。
愛
每個人都對歌曲中、詩歌中、廣告裡以及高中生的浪漫裡所說的愛很熟悉。這種愛是美麗的,但我要說的愛是在它的本質層面,在它最深奧的感覺層面。愛是真理的一個重要面向。沒有愛,就沒有真理。沒有真理,就沒有愛。
任何一個人,如果他足夠幸運地體會過非常深刻而飽滿的愛的話,他就會知道,愛可以超越所有的體驗以及情緒。如果你已經經驗過這種愛,你知道它的存在,哪怕你處在一種不被稱為愛的情感狀態中。如果它不是真愛的話,一旦你從那個情感狀態中出來,你就會意識到你所擁有的只是那個情感,那時的你就像是一輛車沒有了汽油一樣。那不是真正的愛,最深沉的愛,愛的根基。當你真正地愛著,你知道愛可以超越一切的經驗。舉例來說,一個母親愛著她的孩子,哪怕這個孩子要把她氣得發瘋了,她也知道哪怕是當她生氣,她處在一個艱難時刻時,還是有愛在。如果你愛過一個朋友,即便是在一個艱難的時刻,你知道那裡還是有愛的。最深最深的關心也會超越你其他所有的經驗。
當然,有很多種不同的愛的表達。但是,當你所指的是真愛的任何體驗的話,你知道愛的存在,哪怕在沒有那個體驗的情況下也一樣。每一次當你給它命名,或者說“愛就是這樣的”或“這就是愛的感覺”,你會注意到在那個定義不在的情況下它同樣存在。你不可能用你的雙手環抱著它說:“這就是真正的愛。”因為它超越了現實的存在。它有點像是一個自我。它無法被找到。所以,你也許會說:“我無法找到一個自我,所以一定沒有。”可是,還是有些什麼東西醒著、閃著光,並且是有意識的,哪怕那個東西閃耀著空無一物的光芒。
同樣,真理中愛的面向常常也會出現在真理出現的地方。這個愛超越情緒的潮起潮落,它是一個總是敞開的愛。如果你收回你的敞開,那麼愛就死了,真理就死了。這愛促使我們去以某種無言的方式與它深深地聯結,而它的發生是在我們真正地開放、真正地敞開的時候。話語既不能加強它也無法奪走它。當我們將注意力轉向那個無言時,它就在那裡。當那個聯結存在,某些美好的、親密的事情就發生了。當我們向著這種無言的方式敞開時,我們就會感覺到彷彿敞開遇見了敞開。
當你們知道這個時,你們所有的人都至少有過一次的體驗,但是,為了無論什麼樣的原因,為了另外的計謀,你們對那個敞開有所保留。某些事情來了,而你們就去“剪斷”!而後,那個聯結就完了,再然後,謊言就開始說出來了。當你與那個無言的層面失去聯結的時候,那就像是你已經說的:“我就要開始說謊,講些不真實的東西了。”當你切斷心中之愛時,是非常容易去撒謊的。如果你呆在與心的聯結裡,要說謊或者只說一半的真相是非常困難的。如果你拒絕與愛失去聯結,那麼,你所擁有的每一個關係都會被完全地轉化,甚至是你與自己的關係。
這也許聽起來有些奇怪,因為你曾經被教導說,那種愛的聯結要為了某些特定的時刻、特定的人,在特定的場合而保留著。毫無分別地與人聯結是一種禁忌。你也許這樣想過:“我會為你、你,還有你留著它,但是與你們其他人也保持聯結的話就相當恐怖了。”但是,這就是那個覺醒,這份愛超越所有的描述,當你知道它是一種深深的聯結和深深的合一時,這愛就是無分別的。它不知道如何讓自己時開時關。那個開關只在頭腦裡面。這份愛永遠都是開著的。它同樣愛著聖人和罪人。那是真正的愛。假的愛就是:“我愛你多過我愛其他人,因為你比其他人都更適合於我那小小的扭曲的世界觀。”
真愛是真理的同義詞。它與真理沒有差別。它不是那種將要和一個完美的人一起去畢業舞會式的愛。當然,那也很好,但是,這是不同的東西。這份最深層的愛的本質是不會讓人墜入或摔出的。愛是句號。它會愛著你所不喜歡的那些人。這個不是因為我們發展出它來或者說我們變得神聖了、高貴了或者像個聖人了。那些與我所談論的愛毫無關聯。這份愛是一個深深的、簡單地認出,有些東西本能地知道並且遇見了它自己,在你的每一次體驗、在每一個存在以及每一雙眼睛裡。它在發生的每一件事情中遇見它自己。它是愛,只是愛那個所發生的一切的事實,因為那是真正的奇蹟。它可以是如此簡單地作為無物而存在,無比有要容易得多。任何的發生都是奇蹟,而我們生活在這個叫生命的豐盛之中。
這份愛的深度不是我們可以墜入的什麼愛河或是什麼可以從中摔出的地方。我們可以墜入或摔出的愛是某種去除了愛的本質的東西。那種類型的愛也是大多數人生命經驗中的一部分,但這個愛就只是讓你認出它就是了。當我們第一次認出它時,它是一個巨大的驚喜,當我們發現這份愛,就在此處,直接從我們裡面出來,它便和與之相遇的一切相愛。
“它怎麼可能是這樣的呢?我不應該會愛上那個人啊,他和我有著不同的哲學思想。”
“那愛在這兒幹什麼?我們完全有著相反的政治觀點啊。”
“為什麼我會愛你?它是怎麼爬進來的?那是怎樣一種愛呢?”
這是一份深深的愛。這是一個與真理同義的愛。當這份愛在的時候,真理就在。當真理在的時候,這份聯結,這份深深的愛,就在。
有關耶穌的很多故事所形容的就是這種愛。他周圍的人一直不停地給他講著那些不可愛的事情:“這個妓女,我們想要扔石頭砸死她。神不喜歡那樣的人。”但是,耶穌,完全地聯結著愛,知道這份愛是無分別的。它不是因為某人很好或很高貴才到來。它就只是它。它無分別地愛著每一個人。他的大多數牧師們發現也被給予了這種愛。它甚至對著那些對他的死負有責任的人表達出來。他說:“天父,原諒他們,他們不知道他們在做什麼。”那是從那個永不停止的愛中出來的,哪怕是在死亡面前。那是愛的聲音。頭腦也許會說:“嘿,他們想要殺了我,我有權利保留我的愛。”但是,真理不會以那樣的法則去運作,它不會按照頭腦所編造出來的遊戲規則去玩。無論怎樣,都要去愛。這份愛會讓你變得高貴、神聖,但與價值無關。這是一份早已存在的愛,它一直都在這裡,也永遠都將在這裡。它就只是愛。
如果你要做分裂的自我的營生,你就不得不對這份愛打個折扣,但它還是存在。而且,這實際上是我們最大的恐懼,你發現你愛各種各樣的人與事,而你的頭腦卻不愛。很可能,唯一比死亡更大的恐懼就是愛,真正的愛。發現你確實在愛,愛是你的天性,這是你開始對自己內在認為一切都是分離狀態的終結。當你對人們生氣的時候,真的是因為愛在那裡,而你卻不想它是那樣。這就是為什麼當人們離婚以後,卻經常感覺如鯁在喉。他們認為自己既然已經離婚了,就不應該有愛了,但是,它卻依然在那裡。你也許不喜歡,你也許不想與某人一起生活了,但是,愛卻仍然在那裡,因為,從來沒有這樣一回事——愛一次然後就不愛了。當人們可以面對這樣一個事實時,愛情浪漫的部分也許已逝去了,但是關心或聯結卻還在那裡,那麼,這實際上也能夠讓他們的能量自由。而你也同樣可以習慣於愛某一個人,因為你最終會發現自己對眾生都會有這份愛在那裡。它就只是在那裡。它是一個已成定局的交易。它是誰並不重要。如果你能夠接受愛,你就會知道什麼時候該留在一個人身邊而什麼時候需要你離開他。
真愛與你喜歡某人,同意他或她,或者能做到兼容幷包毫無關係,它是一份統一之愛,這份愛看見神戴著所有的面具,並且在所有的他們中間認出自己。沒有它,真理變得抽象,有點冷酷而且具有分析性,而那不是真正的真理。真理坦露出自己,帶著與萬物親密聯結的敞開意願。無論依你的個性你是否喜歡它,一種親密的聯結已在那裡。有時候它會衝到前頭,讓它自己以一種明顯的方式被知道。有時候,它會像餘燼在背景中燃燒一樣,只是為了萬物而在那裡。帶著這份愛,你可以感覺到,在對那份深深的聯結的認同中,對立之牆自然地倒塌了。不僅僅是對立之牆倒了,也是愛被每一個人感覺到,並且被生命本身所感覺到了。
它就像是父母對孩子的愛:即便有時候你感覺到受挫,但是,這份愛是持續不斷的。人生與此也很相似,有時候它會讓你想要發瘋,有時候又真的是很美好。這份愛是超越那些美好或艱難的時刻的,它持續地在發生著。當你已經覺醒於這份愛之中,它就會超越一切的好時光和壞時光,在你與生命本身的關係中會發生一個激進的革命。這是一份沒有對立面的愛,比如說恨,它只是透過萬物,在所有的時刻中存在。當你意識到這一點,它就是一個革命。因為,當你看到你的這份愛在愛著不可愛的,愛著你認為你不該愛的,或是文化上不允許你去愛的,而你不再將注意力放在小我分離的規則中時,你就能意識到這是一種不同的愛。
請理解我所說的這份愛不是排他性的,它不排除其他愛的體驗。友誼之愛、婚姻之愛以及許多種形式的愛都有它們各自的存在方式,並且在這個世界中通行。但是,我正談論的是它自身的本質,這個本質包含在愛的所有況味中。這是那真正的靈性之愛,它是一個深深的無言的聯結。只有這份愛才有力量去轉化我們的關係、我們與彼此的關係、我們與世界的關係,它讓我們鮮活。這份愛是無時間的,這份愛是無限量的。
很多次,當人們覺醒於這份愛時,他們會告訴我:“阿迪亞,它對我來說太多了——它要把我撕碎了。”荒謬!對你來說太多?你是透明的。你是空的。它只是穿過你並且超越你。穿過你並且超越你!只有當你以某種特定的方式緊抓著你自己時,你才會感覺它像是太多了。你在緊抓住你個人的疆界,你的邊界,當然,那樣的話,你就無法容納它。愛從來就不是為了被收容的。
靈性癮症
一個靈脩人士可以變得對靈性的高峰體驗上癮,而錯失對真理的體驗。靈性癮症的發生是當一些很棒的事情發生,而你卻感覺自己像是被注射了一大針毒品一樣。一旦你有了它,你就想要更多。沒有毒品能擁有比靈性體驗更大的力量。這個癮頭在智識上的成分就是你的信念,你相信只要你有了足夠的體驗,你就會一直感覺很棒。它就像是嗎啡。因為你斷了胳膊,你在醫院裡打了一針嗎啡,而後你想:如果我能夠一直擁有這小小的一滴,那我的人生無論發生什麼都會變得更愉快了。靈性的體驗常常就會變得像這樣,而頭腦把它們放入到一個熟悉的模式中,想著:如果我一直擁有這樣的體驗,那就會是自由。
很快,你發現你的狀況並沒有比一次普通的醉酒來得更好,此外,醉漢知道他們是有問題的,因為做一個醉漢是不被文化所接納的。那些靈脩人士非常確定地說沒有問題,他或她的宿醉不像其他形式的宿醉,他或她全部的要點是要在靈性上永遠沉醉下去。一個癮君子頭腦的設置就是那樣:我擁有了它,而我又失去了它。我需要它。我沒有它。
在我們的文化裡,在大多數種類的癮症中,癮君子們都被理解為悲慘的。但是,那不是在靈性的世界。求道者被告知說,靈性的癮頭是不同於其他的癮頭的。你不是一個吸毒者。你是一個靈性的求道者。
只要你內在還有某種對於高峰體驗的希望,那這個問題就會一直持續下去。當那個自我約束的體系開始崩潰的時候,你就開始看到那令人愉快的、美妙的和上升的體驗,從某種程度上而言,它像是非常令人愉快的、上升的飲酒狂歡一樣。它們會在短時間內令你感覺很棒,而後就會有一個對等的反向的反應。靈性的高潮會跟隨著靈性的低谷。我已經在很多學生身上看到這一點了。
一旦這些高高低低的體驗自我耍玩了足夠長的一段時間之後,你就開始漸漸明白,也許靈性的高峰體驗只是一個振擺,它會緊隨著一個低谷的體驗。到了某些點上,你也許會有一個平凡的時刻,並且會看到那個事實,看到這些振擺的運動是平等的也是反向反應的。你會意識到,要想維持在振擺的一頭是不可能的,因為它的天性就是來回來去地擺動。你是沒有辦法將振擺釘在任何一頭的。
這就是求道者的運動,但同樣也是另一個自我的運動,因為那個自我總是對於相反的和對等的反應感興趣,試圖維持著一種體驗而避免另外的體驗。這就是那個自我所做的。它追逐著好的而避免壞的。只要身份還在這場運動中,哪怕它是在靈性的高點,它看起很高貴,你也絕對不可能自由。沒有這樣的自由,因為沒有可以一直維持著的體驗這回事兒。根據它最根本的天性,自由與維持著某一種特定的體驗無關,因為體驗的本性是運動。就像是鐘錶的滴答一樣,它一直在動。
我們不得不討論這個靈性上癮的問題,是因為除非你理解了它,否則的話,我將要講到的第二點就只會變成另一個夢幻的靈性概念。但是,如果你抓到了第一個部分——那個靈性的覺醒與任何特定的高峰體驗無關,那麼,第二個部分就會變得更加有意義,也更有趣。第二部分是說,萬物都是意識,萬物都是神,萬物都是一。看到萬物皆一,它將射中那個試圖將振擺釘在任何特定位置上的企圖的洞孔。如果一切皆一,那麼,當振擺在高處的狀態時不會比它在某些其他狀態時更多於一。
禪師們不會以一種抽象的方式來解釋任何事情,這其中既有美麗也有恐怖。我的老師解釋它的方法會是,舉著他的東西說:“這是佛。”然後,他會把它砸到地上,而每個人會想:哇!那真正是狂野的禪宗的玩意兒。我希望我能夠知道他在說什麼。”然後,他會開始——砰、砰、砰,並說:“這是禪,這就是它!而每一個人也都會驚呼說:“噢,哇!”人們會奇怪:“什麼?哪兒啊?”但卻沒有人說出來。“它不可以是那一個,因為那只是在地上敲著一根棍子。”由於對頭腦來說不是一切皆一,頭腦會繼續找尋它:“它在哪兒?它是什麼樣的狀態?”因為那個我把萬物與自己的情緒狀態相對照,這也是那個我習慣的用於決定什麼是真實的方式。它認為真實的就是,總是處在一個非常靈性的高昂的情緒狀態,但是,這個用棍子敲打的方式並不是多麼靈性高昂的情緒狀態啊。然後,為了讓它更糟一點,讓它更加嚇人,他會說:“這就是對於真理的確鑿的描述。這就是佛。這不是抽象的。”然後,我們就真的會被擊倒了。
有一種教導堅持著它的確鑿,這真是一個祝福,因為他完全可以說:“一切都是意識,一切皆一。”就像我有時說的那樣。然後,頭腦想著:“我知道了。我買它的賬。我知道它的意思了。”但是,當一根棍子敲打著地面,而這個老師說:“這就是它!”你是無法就此給自己的頭腦打個包的。那個棍子的敲擊恰如你所能夠得著的神一樣。此後的一切都是抽象的,是一個遠離事實的運動。禪宗是不會讓步於抽象的。這既是禪宗的力量,也是它的詛咒,因為它強迫學生們去認識真正的事物,而不是在他們還不理解的時候就以為自己理解了。
這將靈性求道者放入兩難之中。在對那個萬物皆一的意義的沉思中,那個我開始去尋找一種合一的體驗。然後,它讀了一本書,是關於合一體驗的,並且看到關於如何與樹杈或是別的什麼地方融合又消失了之類的描述,然後就開始在過去的情緒體驗中搜索,企圖找到那種體驗。
那個融合的體驗是非常愉悅也非常美的,而你也許有過或者沒有過。如果你有一種特定的身心類型的話,你也許每隔五分鐘就會體驗到它。而如果你是另一種身心類型的話,也許你要每隔五世才能體驗到它。瞭解這個融合的體驗是否會發生或者它多久發生一次一點意義也沒有。我遇見過很多人,他們可以像摘掉帽子一樣容易地融入,但是他們的自由卻像是籠中的小狗追著自己的尾巴那樣。融合與自由毫無關係,或者,實際上它與任何關於什麼是合一的想法無關。合一隻是簡單地意味著萬物皆一。萬物都是那一個,而萬物過去也一直都是那一個。當有了一個對萬物皆一的深刻了悟時,那個我試圖要尋找過去體驗的運動就停止了。運動被切斷了,追求被切斷了,求道者被切斷了。自我實現會頃刻間將一切都切斷。你將要有的一切體驗都是那個一,無論那個體驗是要去融合還是說你要去洗手間。即便是它一邊在地上敲著一根棍子一邊說著:“這就是它,這就是佛,這就是開悟的心。沒有什麼會比這個更開悟的了!”它全都是神。
這個實現往往是這樣開始的,當這個我——他認為合一的體驗就是振擺擺到最高的情緒狀態——開始看到這個信念是多麼侷限的時候,他逐漸明白了。那個“我得到了它但我又失去了它”的體驗對於靈性求道者來說是非常非常有價值的。那個體驗的擺盪之美就在於,它開始逼迫那個我去放下有關體驗本身的任何概念框框。你對那個錯覺產生出質疑,那個錯覺就是,每一個當下的體驗的品質都可以告訴你什麼是實相的終極本性。那個自我認為,當它感覺好的時候,它就靠近了它的真實本性,而當它感覺糟的時候,它就遠離了它。但是活在這種“我得到了它但我又失去了它”的搖擺之中以後,最終,那個我會停止相信它自己的錯覺。某些事情開始看穿它了,認出那並不是自由。
現在,如果這個求道者是被輸入了程序要這樣做,求道者會聽到我現在所說的,並且想著:“算了吧。我還是相信我可以在那個高昂的靈性體驗的振擺上並且一直呆在那裡。”這個靈性求道者的整個存在和身份都可以被投入這個振擺體驗中。去意識到你花費你的一生,也許是很多世,試著去把你的體驗釘在那個高昂的情緒狀態中是令人迷惘的,而它所有的一切將引導你成為一個靈性體驗的吸毒者。這可以帶給你一種新的低落以及一種巨大的迷惘。如果你感覺到這個強烈的迷惘,你也許會試著從那裡逃開,因為突然間,你內在的求道者不知道該做什麼了。它變得非常困惑和奇怪:“如果我不是在追求高峰體驗以獲得自由,那我在做什麼?”
求道者就只需要呆在那個迷惘以及那個不知道該做什麼的感覺當中,因為通過呆在那裡,沒有抗拒也沒有想著要逃開它,在那個當下,一些新的東西開始誕生了。在你自己的體驗中去感覺,當你讓你自己去體驗那個迷惘,體驗那個靈性求道者不再錯過當下的發生,而是停止追求不同的體驗時所產生的迷惘。你可以感覺到求道者消融了,和平出現了,而這個和平是求道者過去一直以各種方式去尋求的。當那個求道者消融之後,和平誕生了,有了一個定靜。當然,這種定靜的品質不是依賴於某種情緒狀態。在那個求道者開始消融的片刻,有的就只是和平,而後,振擺也許會擺盪到一個很高昂的靈性狀態或是進入一個非常普通的狀態,甚至是進入一個不愉快的狀態,而和平本身則保持著完全獨立的狀態。這是自我實現的降臨,它只能從那個求道者消融的地方開始,從那裡,自由才得以發生,因為那裡不再有任何趨向或遠離體驗的動作了。
體驗的本性是,它變化無常,就像海洋中的波浪一樣不可複製。它就應該是那樣子的。那個追求著特定體驗的求道者,身份開始從“我”轉向只是這個了,而且只是這個。中心永遠都在這裡。過去,中心也一直都在這裡。只是那個求道者,過去一直堅持認為中心有可能是在高峰的靈性體驗裡。但是,當求道者消融之後,就在這裡,每一個瞬間都是中心。這裡是不動的。而你可以有一個非常普通的,非常不開心的,或者一個非常超凡的情緒或心理的體驗,而那個中心還是在這裡。只有從這裡開始漸漸明白,萬物都是這個中心的表達。是的,萬物。沒有任何其他的表達可以比對真相的表達更多。沒有任何其他的體驗可以比對真相的體驗更多,因為在它那一切的中心,沒有求道者。就在這裡,什麼也沒有。一切皆一。
你將發現沒有一個小小的“我”在那個中心佔據著空間。沒有一個我在中心,沒有一個人在那裡評判被給予的體驗到底是不是正確的體驗,或者是不是有靈性。你們明白了嗎?這就是它!當我的老師用他的棍子砸地的時候,他示意萬物都是從那個空無一物的中心升起的。一切都是那個中心的表達,而不是與那個中心分離的。如果你不能從這裡看到,那你也將無法從任何地方看到。這是一個巨大的釋然——從那個必須改變一切以到達那個承諾之地或尋求開悟的體驗中釋放出來。開悟的體驗就是,什麼也不需要改變。事實上,你可以從這裡看到開悟本身並不是一個體驗,而且它並不是一種靈性的高昂狀態。
所以,每一個體驗都只是那一個不是體驗的表達。一切都是那一個,別的什麼也不是,就只是那一個,而且它從來沒有過任何別的,就只是那一個。這就是那個真正地知道萬物皆一的意思。那就是為什麼所有古往今來的聖者都說過的“這就是那個承諾之地”。這個合一是神。這就是那個一。這就是它。它不在某個別處。而且,一旦那個中心被看到是空的,而你知道並沒有人在那裡尋找它,以便與它實際所是的樣子有所不同,這個要比那最高的靈性高峰體驗好得多。就像那些體驗是美好的一樣,真理是無限自由的。
學生:你能不能解釋一下靈性的體驗與無二元對立的覺醒時刻的區別?如果試圖重新創造一種實際上十分短暫的無二覺醒狀態,它看起來很可能會被勾住。
阿迪亞香提:我所說的一切都是一個體驗。現在,它是真的,一個人可以瞥見那個無二的狀態。通常所發生的是,假如那個求道者沒有被看穿,那個求道者就會非常快地重申他自己,而且將會和那個無二狀態的副產品聯接。那個無二的,非經驗性的狀態的副產品是:看到沒有什麼東西可追求的,過去也從來沒有什麼可追求的,萬物都是神,它是一個大大的“啊哈”!
求道者會犯的一個錯誤是,如果它沒有被徹底地看穿,它會將這個“啊哈!”與無二的、非經驗式的狀態聯繫在一起。當然,這個“啊哈!”可以只是一個釋然、幸福、歡笑、眼淚,或者極樂,所有的這些都是副產品,它們都很美。這並不是說那個被看到的不是真理。它只是說,除非求道者被徹底看穿,否則他將不會再次將那些體驗的副產品與覺醒本身聯繫在一起。那個副產品就將變成目標。它確實是會變成目標的。
所以,我不是在說,那被看到的不是真的或者說,因為那個副產品非常美,就沒有什麼有價值的事情發生。我說的是,你是否能夠開始清除所有的副產品?我們可否看見那個副產品的源頭是什麼?
學生:沿著同樣的線索下來,你會不會同意說你是在提供一種解構主義的技巧以期自己變得更加自由,從那裡我們可以看穿那些捆綁我們的錯誤概念,然後去下工夫解除它們的糾纏?在我看來,我們所談到的這一類的敞開也可以通過像靜心這樣的技巧而發生。如果我們持續不斷地去下工夫,擁抱這些敞開,而後,通過重複體驗,它們便開始紮根在我們的身心繫統中,而到了某個點上就會有一個質變發生。
阿迪亞香提:呃,它可能會以那樣的方式起作用,但通常不是。通常,那個求道者有了一些特定的體驗,但是,後來又沒有了它們,或者以一種相對低的頻率擁有它們,無論是一週一次,還是一月一次,或是一年一次。從我所看到的來說,那個流傳的神話是說,如果你一直擁有那些體驗,有些東西就會改變。有時候有些東西會改變。而大多數時候,求道者都以一種相對可預見的間歇直接進入到那些體驗中。你幾乎可以畫一個圖表出來。他們相信說這些最終會在線頭的終點得到好結果。求道者相信說他們正朝向開悟前進。那是個神話。
我所說的是,大多數時候,它是不會以那種方式起作用的。我不是在說它不可能。我只是在說,大多數時候它不會有效,因為求道者在想著下一次的體驗,那將與這一次的不同,將會是正確的。那是一個通常未經質疑的幻象,而如果它是未經質疑的,也是未經調查的,那麼,一個人可以繼續有靈性體驗,甚至是以一個很高的頻率,而且所有的時間裡都滿滿當當。你就只是更經常性地喝醉酒,對嗎?你可以在很高頻率上擁有很多的靈性體驗,但是,它並不意味著你還沒有成為一個癮君子。那個求道者還牢牢地在那裡不動。
學生:這使得我產生了一個疑問,是關於信任自己的體驗的。如果你吃了些與你不合的東西,你就不再吃它了。你試著避免它,這種做法也被稱作智慧或說聰明。但如果有些東西對你有效,並且給你自由的體驗,那就有一個神所賜予的自然的回饋說:“走這個方向。”所以,你會將特定的行動與靈性體驗或隨之而來的開放相聯繫,我們要如何處理這種自然傾向,你有什麼建議嗎?你是不是在說,我們不要跟隨那個反饋?
阿迪亞香提:不。我說的正好相反。我說的是你實際上應該跟隨那個反饋。你應該跟隨你的體驗。唯一的問題是,大多數人跟隨自己部分體驗,但不跟隨自己所有的體驗。他們一部分的體驗可能是去相信:“如果我做這個,那我會得到一個自由的體驗,那是很美好的,而那就是它所相關的一切。”或者:“從我自己的經驗來看,我知道如果我做這個,到了某個點,恩典就會突然降臨,而我將得到這個美好的體驗。”我根本不是在爭論這個。那也是一個人體驗的一部分。一個人的另一部分的體驗,往往沒有被看到,這個進步、這個運動的事實就是它自己的約束。它不是自由的,它永遠等待著下一個體驗。人們的體驗給他們看到這個,而他們知道這個就是如此。他們知道自己並沒有得到真的自由,因為他們正在等待著自由。而這個等待也是他們的體驗,但是,往往,這些體驗立即就會被打了折扣,因為那一部分的體驗威脅到一個人整個的靈性範本。所以,求道者不會去看那個。
學生:是的,我不想去看那個。
阿迪亞香提:我在說要信任你的體驗,但是,是信任你全部的體驗。
學生:這聽起來像是你在挑戰進化論的理念。你知道,是有階段的、有步驟的。你確實要從A點到B點。有一些地方是必須要去的,否則,我們不可能在這裡談論一些還未完成的事情。難道你沒有一點兒進步嗎?
阿迪亞香提:有進步,但是你不會去哪裡。如果有什麼的話,它只能是一個倒退,而非進步。當它是有價值的——我不是說要倒退到一個嬰兒的狀態,不是那類的倒退——你從你所有的靈性理念中退回到一個簡單得多的狀態去。在那個感覺裡,確實有一個倒退可以發生,而那個點是,一個人可以來到我正在談的事情面前。它可以是突然間來到,突然一下子,也可以是慢慢地來,非常像其實是奶油溶化一樣。現在,如果我們想說奶油溶化是一種進步,我猜想我們可以這麼說,但是我想說的其實是奶油溶化是與進步有所不同的事情。你並沒有去到任何地方。你實際上是非常快地哪兒也沒去。所以,它可以以任何一種方式發生。它可以是慢慢地,也可以是突然地。它是我與很多人的經驗,它可以用它想要的任何方式發生。所以,這樣來看,我可以買那個進步論的賬,但是,卻不認同於那個理念,有些體驗比其他的體驗更能讓我進步。重點是它們不會表明你正在取得更多的進步。
學生:那是我感覺有點危險的部分,因為我想我們所有人都想要有一些可資衡量的標尺,說我們正在取得進步,因而我就在這裡,在薩尚裡面講故事。
阿迪亞香提:我們是。
學生:我們在談論上週這個窘境是如何發生在我身上的,而我現在感覺自己能更好地處理它了——像是薩尚起了作用。我們有一種提高的感覺,而人生也越來越好。
阿迪亞香提:是的,當然有提高,但是提高不是覺醒或開悟。
學生:很明顯,有各種各樣的體驗。我們可能被它們愚弄了。而我真的聽到你在說:不要吊在那個閃光的東西上,去更關鍵的地方吧。不要抓住任何的銀礦或金礦而執著在它們身上。
阿迪亞香提:對了,因為它們最後都會跑光。如果你的體驗使你的人生變得越來越好,或者越來越自由,那我還為何要與你爭辯?那是你的體驗。如果某人有了那個體驗,那麼我真的很高興他們會更開心,而他們也很可能更友善地對待自己和他人。很好,只要自由在,真的沒有什麼可評判的。現在的你若非醒著就正長眠。
幻象
世界是個幻象
唯有實相是真
世界是那實相
——羅摩納大仙
這個世界就是實相(Brahman),如果直接感知的話,是終極的實相。但這個世界還有表面的一層意義,它由於我們的要求而被加諸於這個世界。每一個人都有著他或她自己的要求。有些人感覺這個世界沒有滿足他們,有些人認為這個世界不夠安全,有些人要求每個人都平和。人們對這個世界或者對他們自身的不同的要求可以不斷被追加。這些要求來自於一個表層。當人們說“這個世界是個幻象”時,那意味著這個表層不存在。它不是真的。它只是頭腦的一個功能。
當有人告訴你:“我愛你。”而後你感覺:“噢,我畢竟是有價值的。”其實,那只是一個幻象,那不是真的。或者有人說:“我恨你。”而你想:“噢,天啊,我知道,我不太有價值。”這個也是不真實的。這些想法並不具備任何內在的實相。它們只是實相的一個表層。當某人說“我愛你”時,他是在告訴你一些關於他自己的事,而不是你。當某人說“我恨你”時,他也是告訴你關於他自己的事,而不是你。
確切地說,世界觀就是自我觀。認知這個表層中的世界實際上除了在頭腦裡以外並沒有真正發生。一個很好的能夠得到這個畫面的方法是,去想象你快死了。和你一起死去的一切都那麼不真實:你對你自己整個的看法,你對世界的看法,它應該是什麼樣的,它可能是什麼樣的,你應該是什麼樣的,你可能是什麼樣的,無論你是開悟的還是沒開悟的。一旦你的大腦停止轉動,所有這些理念都會消失。它並不實際地在那裡,也沒有一樣是實際發生著的。這也就是為什麼靈性的覺醒擁有一個死亡的元素。
如果你真的想要自由,你得準備好失去你的世界——你整個的世界。如果你試著要證明你的世界觀是正確的,你也許現在就可以收拾你的行李回家了。如果你想要醒過來並且發現:“哈利路亞!關於它,我的想法全是對的。”你就只是繼續去度假或是回去工作吧,別讓靈性的事情把自己逼瘋了。但是,如果你有一點點興趣想要醒過來並且意識到:“哦,我以前完全錯了。我對於我自己以及對其他每一個人的想法都完全錯了。我對這個世界的看法也完全錯了。”那麼你也許就來對了地方。
人們可以坐在那裡靜心,在什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只是為了證明自己的世界觀是對的。這個可以同時出於負面的和正面的原因。一個人也許在想:“我知道我是個佛。我知道我開悟了,我知道我開悟了。”但是,即使是帶著那個想法,你還是在試著強加給自己一種世界觀,而它絕不會太適用。黃檗禪師[1]鼓勵人們丟掉佛——丟開所有的觀點和所有的世界觀,甚至是靈性的世界觀,如此,你才不會把自己強加於如是實相之上。這也就是那個“見佛殺佛”的來歷。如果你對於真理是什麼樣有任何的想象,馬上去除它,因為它不是。
釋放掉這些理念和想象的表層非常像是從一場夢中醒過來。醒過來是唯一的一條路,去意識到它就是一場夢。我們可以是非常的宗教極端主義者——哪怕是帶著東方的教導,你知道。你可以相信沒有世界也沒有自我,但是,如果它不是你的直接經驗的話,那它就是另外一種形式的宗教極端主義。它是頭腦將某些東西強加在如是之上的另一種方式。
當你靜心打坐,你開始認出自己攜帶著不同的觀點,也可以放下它們。但是,和你放下它們一樣快的是,你將替換它們。它就像是信念。大多數人如果沒有抓住另外一個信念的話,是不願意放下一個信念的。這個比較好,所以,我現在要抓著這個了。但是,在這條路上,去質疑是誰在抓著這些信念,比去質疑每一條小小的信念來得有效得多,因為,你可以看穿一條,但是很快,另一條又會冒出來。它就像是拔草一樣。
當我還是個小孩子的時候,街對面我最好的朋友家有一個帶著草坪的後院,實際上,那兒的野草比草皮要多。他的爸爸會付給我們一個小時25美分——提醒你一下,那是30年前了——讓我們去拔那野草。但是,即便是那個時候,我們也知道,25美分不是太多的錢。但是一小時的工作可以讓我們買到糖果。開始的時候,我們會坐在院子裡,把野草用我們小小的餐刀挖起來。呃,那個太艱鉅了,所以,後來我們就只是動手開始去拔草。我們會拔掉草尖兒。那兒野草比草皮要多的時候,我們就會一天好幾個小時地拔啊拔,如果在夏天的時候,真的需要錢的話,我們就會拔上兩個星期。等到一個星期以後我們跑到草坪的另一頭去時,以前拔過的野草又已經冒出來了。信念就是這個樣子的。你拔掉一個,但如果你沒有去掉它的根兒,如果你沒有把那個緊抓住這個信念的人拔出來,那麼,新的信念將會繼續出現,來抓住你的注意力。這是一個很好的用來保住你自己的方式,就像小我可以那樣保住它的生意一樣。
所以,根除那個抓住這些信念的人才是你現在所要做的。誰是那個緊抓住這些信念的人?誰是那個正在掙扎的人?誰是那個不掙扎的人?一旦你根除了那個將這些結構緊抓到一起的人,那這整個結構就崩潰了。如果你將其連根拔出,那這整個概念性的結構就崩潰了。如果你留下了一小塊根,它將會回來,再次構建起來。
學生:有時候我看到我的世界觀是個幻象,而我也感覺到了完整。但是,後來我又被分離抓住了。到底要怎樣才能不來來回回地移動,從偶然的一些片刻的實現轉向持續性的實現呢?
阿迪亞香提:溶解掉那個問話:“它什麼時候能夠從片刻的實現轉向持續的實現呢?”你並沒有一個感覺是誰在問那個問題。是那個特定的思想的運動在問。
它所有的只是一個概念性的表層。在禪宗裡有一種說法:“這一分鐘你是個佛,下一分鐘你是一個有情眾生。”有時候你是佛,有時候你是一個有情眾生。而它總是佛,因為兩者都是面具,有情眾生是一個面具,佛也是一個面具。當面具跌落以後,有情眾生和佛都是同樣的。
學生:而你無法稱呼它為任何東西。
阿迪亞香提:你無法稱呼它為任何東西。它是沒有面具,是空無。就像黃檗禪師所說:“顯身為一個佛也不會更偉大,而顯身為一個有情眾生也不會更渺小。”
學生:我發現自己內在有一種對於自由墮落感的執著。
阿迪亞香提:對自由墮落的執著是一種執著。它也是你受苦的原因,因為人不可能一直有愉悅的感覺。感覺會改變。在那個對它的看見裡面,也有一個對它的放下。因此,對於那個哪怕是美妙體驗的緊抓也會有一種自發的放鬆。我們超越實現,超越小我面具,並且超越佛的面具。在空性面前扯下厚實的面具,並且超越它,在那裡就只有一個偉大的“啊——”。
學生:當你談到沒有概念或者幻象,並且意識到空性時,那就好像有一個地方是超越愛的。在我的體驗裡,那個愛同樣也在這個覺醒中升起,而它好像是一個介於幻象與空性之間的能量場。你能不能談談愛,以及它是如何適用於覺醒的?我們人類內在怎麼會有那麼多的愛,可是自己卻很少感覺到被愛呢?
阿迪亞香提:空性的第一個運動是愛。那也是第一個召喚,那是同樣的事情,同樣的愛。它導向整個的宇宙,存在的創造,以及它的誕生。它就像是一個母親。一切都是從那個無法形容的愛與美的感覺中升起的。它是空無的第一個表達。從這個意義上來講,愛常常都是進入最真實的、最深入的狀態的一道門或者門廊。我想,人類感覺不到愛的原因是他們與自己失去了聯結,其實,他們自己就是愛,愛的源頭。
整個人類的機制就是因愛而投胎,因創造而投胎的。小我無法看到這個。它發現自己沒有能力允許這種愛進入。只有我們的真實本性才能夠允許它進入而不被它所壓倒。那也是為什麼在一個靈性的社區裡面,老師不只是被愛著,還被崇拜著,因為一個小我無法承受那麼多的愛。人們甚至可能在他們內在感覺到這份愛,但由於它對於小我來說像是太多了,這份愛就被投射到了老師的身上。
我們容易將自己的真理、自身的美投射到別處去。我們投射出我們自身的美。那是自己在無意識中所做的一單生意。“我,在某種程度上,通過主觀意識或是潛意識,決定做一個分離的某某人。但是實際上由於我又不是一個分離的某某人,我就不得不放棄掉自己的真理。由於我沒法去除掉我的真理——它是不會從這個宇宙中消失的,我就得把它放到一個別的什麼地方去。如果我要假裝著去做這個有侷限的某某人,我就得把我的神性放到別的什麼人身上。”然後,它就去到了耶穌或佛陀或靈性導師的身上。“當我在忙著做我自己的時候,某人卻要拿走它。”而這,就是那個投射。
我想,當有愛在,愛以它最真實的方式存在的時候,我們實際上會為我們自己的真我而墜入愛河。我們所愛上的是我們的小我所無法把握的。當我們通過做一個分離的某某人的事情之後,我們將會拿回自己的真實本性,並且拿回我們真我的所有權,如此,我們可以實在地看著佛陀——那個神聖的形象或者我們自己的老師——並且直接而明確地知道:“這是我。我和它是同樣的。”在我們實在地將那個豐盛完完全全地拿回給我們自己時,我們才可能真正做到那樣,並且看到它就是我們自己的真我。
然後,有一個偉大的愛與感激。那是要對我的老師表達的。它更像是:“謝謝你幫我拿著我的投射。當我還忙著假裝沒有開悟的時候,謝謝你拿著我的開悟。謝謝你沒有緊抓住它或佔有它,而是把它還給我。為此我有那麼多的愛與感恩。謝謝你讓我看到。”
禪宗裡有一種說法:“當自我實現深入時,你整個的存在都在跳舞。”你可能擁有一個空性的體驗,但是,它也可能是空性之空。有一句話是用來形容它這個“冷空”的。但當它是那個真正的空性時,你的整個存在都在舞蹈。它甚至直接穿過你的肉體。萬物都再次活過來。你在跳舞——這個空性在跳舞。然後,我們更深地進入那個愛、那個舞蹈和那個喜悅。而後,它安定下來,它依然還是愛、舞蹈和喜悅,它安定於某種安靜和非常普通的東西之中。有一種不斷加深的愛與靜定。
當覺醒發生時,心開始敞開。我想要讓實現變得完整,它必須真正地擊中三個層面:腦、心和腹(head,heart,and gut)——因為,你可以有一個非常清明的、開悟的頭腦,它讓你以一種非常深入的方法了悟,但是,你的存在卻不會跳舞。只有當你的心開始打開時,你的存在才開始跳舞。然後萬物都變得生機勃勃。而當你打開你的腹部,也會有一種深深的、深深的、無法度量的穩定就此敞開,那個你,就死在那份透明裡。你變成那個絕對的存在。你就是那個實相。
有一種說法叫“堅固的空”。在頭腦裡,空不是那麼的堅固。它很像是空間,而以太是頭腦層面的開悟。心的層面的開悟是一份鮮活的生機,一種整個的我都在舞蹈的感覺。腹部層面的開悟與頭腦層面的那個空相似,但是,它像一座山,一座透明的山。所有的這些都是真理在人類中的表達。
學生:那是我所聽過的最美麗的事。我驚訝於一些靈性的團體,他們繞開愛,而且看上去一切都不是從那裡運作的。他們沒有那個中心,而且看上去非常乾巴。我過去總是驚訝於怎麼可能沒有那一個就覺醒呢。
阿迪亞香提:就像我的老師常說的:“靈性太容易變成只是一種談論了。”可能會有某種程度的頭腦的開悟,一種完全的清明——一種像是空間或是空間感的覺醒,可以不停地繼續。但即使是那樣,還是可能會有,也常常會有,非常細微形式的個體的我在保護它自己。當你從脖子的水平線以下降落時,對於很多人來說,自我保護就會變成一個巨大的議題。它是關於要改變自己的頭腦,還是根本不要頭腦或是成為無物的事情,但是,當那個開始來到心裡時,你就真的離家越來越近了。那個敞開是另一種親密的命令。因此,我想,一些靈性的團體可能會錯失它是因為有些人可能在自己的頭腦裡非常開悟,但是他們別的地方卻沒有。
學生:那些衝擊我的也是我被你吸引的原因。與某些靈性老師在一起時,會有很多的體驗,以及許多的練習讓我們進入到轉換的狀態或是三摩地[2]狀態。但是,你加上的只是,完全包容此刻的存在,這不像其他很多老師所做的。從那裡,愛必會進來。如果你的靈性生命只是關於如何進入到轉換的狀態中時,你就沒有一個活過的存在狀態,而且你也會認為自己並不需要它。你以為那就是所有,或者說那就夠了,你被這個想法迷惑住了。
阿迪亞香提:當覺醒降臨時,你進入到與自己的存在完全不同的領域,在那裡它將被看透。當你下到自己的脖子以下,你得到了低落與骯髒,假如說你知道我的意思是什麼的話。它就像是,在靈性時間裡,你戴上手套,而有很多人也會看到一個非常深的情緒層面,那裡真的要求深入進去。如果我們被卡住了,就像你說的,靈性的狀態可能實際上被用來保護我們不至於死得更加徹底。所以,那些高昂的靈性狀態是一些最有效的藏身之地,因為它們可以看起來像是如此的極樂、如此的圓滿。而且,你在那裡也能擁有這些不可思議的體驗,但是,下班回到家你還是會用腳踹你家的狗。
不同的靈性傳統像是在呈現著實相的不同層面。禪宗呈現出腹部的層面,那也是它所關注的。在禪裡,你可以真正深入地跌落進那個被稱為“偉大的死亡”的裡面,因為在那裡有一種對一切的全然放下,甚至包括你對心的執著也將被放下。同樣,我們可能會執著於智識上的開悟,也可能會執著於心的開悟,這也是為什麼在禪宗裡,你會聽到人們如此頻繁地談到那個真空。這是空無之山,而空無才是存在的實體。
[1]此處可能是指黃檗希運,中國唐朝的一位大禪師——譯者注。
[2]指深入的禪定狀態。
控制
如果你放下每一點控制與每一個熱望,一直去到那最細微的想要控制任何事情、任何可能會在這個當下發生在你身上的事情的慾望,那將會是怎樣的?想象你能夠絕對並全然地放棄控制,然後你就會是一個在靈性上自由的存在。
許多人都已經說過,當你挖掘到人類情緒偽裝的最深層面時,你就會發現那個讓人們分離的最原始的情緒是恐懼。雖然我還沒能證實它是真實的。但我發現,讓人們持續地體驗到自己的分離的核心問題是慾望和想要控制的意願。當你認為自己沒辦法控制的時候,恐懼就會升起。或者當你意識到自己沒辦法控制,而你還不想放棄控制的慾望的時候。
當我在談控制時,我是在談一切。最明顯的一種控制就是人們試著要控制彼此。如果你回想一下今天你的任何一次談話,你很有可能會發現其中有著想要控制的元素。你曾試著控制某人的頭腦以便他能夠理解你、同意你、聽你的,或是喜歡你。也許不是所有的談話或所有的人都是這樣的,但是很可能有相當一部分人是如此。
我在談論的是萬事萬物最明顯形式的控制以及控制最細微形式的力量。在這些(控制的形式)之中,我們試著改變自己當下的體驗。我收到的一個最普遍的問題是這樣的:“阿迪亞,我已經有一些靈性覺醒的體驗發生了,我覺得它並不是完整的。我沒有覺得我完全自由了。也許我實際上已經覺醒到我是什麼和我是誰了,並且,那是非常美麗、深入的覺悟。但是,阿迪亞,有些事情還沒有全然地被自我完成。”接下來你可能又會問了:“我該怎麼做?”我還沒有看到任何一個處在這個窘境中的人真正去處理那個原始的控制的問題。沒有一個人,因為每個人先處理的都是控制的條件,而除非他們可以從自己對控制的慾望中解脫,他們才能夠真正解脫。
最簡單的方式是,那些對他們的真實本性已經有了深刻而真切的靈性覺醒的人,與那些已經解脫和自由的人之間的不同其實只是非常簡單的事情:那些已經解脫和自由的人已經全然又絕對地放下了控制。這是真的,因為,如果放下了控制,那麼你無法阻止的只能是解脫與自由。這就像是從一座大樓上往下跳,你無法控制地一路向下,重力會拖著你往下。如果你全然地放下控制,你會終結於一種全然的自我實現。
想要控制的慾望,其最基本的形式就像是你感覺在自己腹部有一隻攥著的拳頭。當你用盡不同的方法去下工夫想要控制自己的體驗,你所發現的,就是這隻在緊攥著的拳頭。而當你靠近這隻緊攥的拳頭時,你會發現它有一個保護者。那個想要控制基本感覺的保護者是盛怒。通常,盛怒是在你內在可能存在,並且比你願意承認的任何其他的情感更具破壞性的。它是控制的最終保護者,如果你發現某個正在盛怒中的人,你一定會遠離他們,除非你是愚蠢的。否則,你就會被拖入到很多其他的事情之中去:某人的受害者情節或抑鬱,或者某人是個加害者,或者有些其他的模式。人們可能被拖入到各種各樣的情緒模式之中,執著或是糾結,但是,少有人會在其中感覺到舒服,也少有人會在這如飛蛾般撲入盛怒的火焰之中找到什麼價值。從這個意義上來講,它是一個非常好的保護者,它有效地做了自己的工作。
許多人從來不會進入自己的盛怒之中是因為,在這個被掩藏的盛怒的上面是恐懼。恐懼通常是有用的。大多數人極度害怕的時候會跑開。但也有少數的人會穿越他們的恐懼,當恐懼出來時,人們會感覺到彷彿下面有些極具破壞性的東西。而如果你繼續進入那個恐懼的龍捲風之中,你就會發現有一個存在的抓柄,通常在你腹部的一個深洞裡,從那裡甚至可以生出最深切的靈性覺醒。恐懼也許會生存也許不會,盛怒也許會生存也許不會存在。通常是它們不會存在。但是,那個抓柄有時候也會以最基本的形式生存下去。
那就是為什麼我建議你去想象,無論是在你自己體驗的淺顯的層面,還是在一個最深切的層面,如果你全然地放下任何在你內在想要控制的動作、想要控制的慾望以及想要控制的想法,那會是怎樣。想象如果你想要控制的慾望完完全全地從你的系統中缺席會是怎樣的。
對於這個想要控制的慾望,最終來講,是我們不想要完全醒過來的意願。有一個很精彩的小故事,是安東尼•德梅羅(Anthony DeMello)講的,他是一位在靈性上已經覺醒的天主教的牧師,他做演講也寫書,並於20世紀80年代去世。他講的這個故事是一個媽媽敲著兒子的房門說:“約翰尼,你得醒過來了,要去學校了。”
約翰尼回答:“我不想醒過來。”
媽媽重複:“約翰尼,你得醒過來了!”
“我醒了!”
“約翰尼,你得起身,下床,去學校!”
“我不想下床。”
這個聽起來熟悉嗎?“我不想去學校。我厭倦學校。我為什麼要去學校?”她回答他:“我給你三個理由,告訴你為什麼要去學校。第一,因為這是去學校的時間;第二,因為整所學校的學生都要依賴你;第三,因為你40歲了,而且你是校長。”
這個對於很多有過深度的覺醒的人來說都是非常相似的。這就像是鬧鐘響了,你已經停止做夢,不再不斷地將那個夢幻的自己投射進存在之中,而你知道自己是那個最終的純粹的精神。你已經體驗到那個了。但你就像是那個校長在該去學校的時候躺在床上。你是醒著的,可你還沒有完全同意要醒過來。你還沒有放棄自己對一切的控制。你想要呆在床上,但是一切都在呼喚你出來,生命在呼喚你出來,而你殘存的最後一點控制只是在說:“不,外面很嚇人。我不知道我是否想要走出那道門。那兒是個全新的人生。那兒是一種完全不同的存在方式。我已經醒了,但我還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願意完全醒著。我曾經想,我只是想要醒過來,之後我卻仍然呆在床上。”
可笑的是,當人們在自己的靈性進化中實實在在地抵達某個特定地方的時候,當他們已經有了一些很深的覺醒時,他們還是要真正地處理這個控制的基本問題,他們通常會問:“你認為我應該去到一個類似修道院的地方嗎?我希望自己能夠永遠閉關,你認為那是個好主意嗎?”而我總是說不。它就像是那個校長說的:“最美好的事情無非是在接下來的20年裡呆在床上,不是嗎?”那會解決你的問題嗎?絕對不會!你必須起床走出去。你要放下控制地放手去做。
這是一個非常真切又深入的活動。它真的是你的核心自我的一次變異。它倒不必是一種揭示、一種靈性的達成,或是一種實現。它是我們在存在道路上的一次根本性的變異——活在擺脫控制的意願之中。當你來到控制的核心,最可能的是,你會感覺到自己像是要死了。生活突然間完全失去了控制,即便是在最根本的層面來說,這也是一種死亡。對我們大多數人來說,我們全部的生命都被自己控制是在我們大約一歲左右的時候。你可以看到孩子甚至在自己兩歲的時候就試圖控制他們的媽媽,命令並操控媽媽和爸爸。控制的行為開始得如此之早,想要控制的熱望,這種我如果可以控制就可以活下去的生物上的感覺開始得也如此早。
這真是一個根本性的轉化。那也是為什麼我說,我們可以有一個非常深刻而真切的對真理的實現,並且最終,那個最後的真正的自由不必是透過這個實現而來的。它透過深深地臣服於自己存在最深處的座位而來。當然,大多數的人將需要一種對於他們真實本性的真切的實現,以便於他們能夠自然地去臣服。但是,真實本性卻透過一種因人們昏沉茫然的狀態而無法預見的對控制的釋放來實現。當然,關於這一點,人們總會問我的是:“現在,我該怎麼辦?”而我能夠說的就是,這個問題本身就是你的控制。控制就是你試圖去做的事。而對於“你說怎麼辦”這樣的問題總是關於控制的。有一個“怎麼辦”有時候也許是有用的,但是,最終它還是關於控制的。沒有怎麼辦,就只是放下就好了。
學生:你說無法預見是什麼意思?
阿迪亞香提:我的意思是,在你最後放棄控制、控制的意願之後,一切都是無法預見的。那是我們想要面對的最後一件事,因為一切都是完全無法預見的。換言之,一切都是完全未知的。
學生:而這個無法預見的對控制的放下只是發生於未知裡,在那個點上就是敞開,對不對?
阿迪亞香提:你可以在那裡,還是不放下。如果我們真正地安住在我們自己的真實本性裡,明顯的控制形式就不再運作了。如果它們還在運作,就說明我們沒有安住在自己的真實本性裡。我們不在接近於它的某個地方。如果我們明顯地試著去控制我們自己或別人,我們就完全地回到了夢境裡。但是,即便是我們深深地安住了,在我看到有些人的經驗裡,它還是有可能會有一種對控制的緊抓存在。也許在那個當下它不會被留意到,但它還是潛藏在那裡。
學生:這裡面有恐懼。
阿迪亞香提:這是對死亡的恐懼。是的,因為這種放下要通過體驗我們那個分離的自我的死亡而發生,而那是一個非常深的真切的死亡。非常深。當然,它完全是一個幻想中的死亡。
學生:當我們死的時候會有放下發生嗎?
阿迪亞香提:不,根本不是你說的那樣。你可以有一個肉體的死亡,但你還保持著兩萬世裡的控制慾望。
學生:放下存在的緊抓是一個肉體的事情嗎?
阿迪亞香提:存在的緊抓可以在肉體上感覺到,但是,它比肉體要深得多。舉例來說,想象你有了一個絕對具有說服力的體驗,就是說你認為當自己的身體死亡以後,現在的你還將繼續存活下去。這可能是一個信念,不會是希望,不會是信心——你百分百地知道。那你還會害怕你的身體會消亡嗎?
學生:不。
阿迪亞香提:我想,大多數的人是不會真的害怕他們肉體的死亡的,因為如果他們都相信自己不會死,他們就不會在意他們身體的死亡。他們對於死亡的害怕並不是那個“我的身體死了”,而是那個“我死了”。
學生:我,正如我所知道的我自己。
阿迪亞香提:是的,“我”死了。而如果我不認為我會死,我就不會在意我的身體會不會死。但事實是,那個怕死的人正是那個緊抓的人。那個我所知道的自己,我,我的個性,玩完了。它完了。但是,那完全是一個幻覺上的死亡,因為這個我只是一些熟悉的念頭的集合而已。但是,如果我認同於它,就會感覺它根本不是一個幻覺的死亡,不是嗎?
學生:所以,它會不會過些時候就發生?
阿迪亞香提:只有當時間耗盡之後才會發生。它可能過些時間才發生,也可能是非常突然的,或者可能是非常漸進的。只有一個規則,那就是:一個人如何去發展是沒有任何規則的。
學生:我們是不是應該停止問問題了?
阿迪亞香提:不,那也不會有用。不要太多地控制自己。
學生:但是,當你開始問問題時,你也是在試著去控制些什麼吧。
阿迪亞香提:是的。但是,如果你制止你自己去問問題,你就是在試著去控制。人們能夠為自己做的最好的事情就是,一直對自己絕對地、全然地並完全地真誠,一種全然的內在的誠實。如果有一個問題對你來說非常重要、深刻和真實,那就提問。你看到我的意思了嗎?持有你內在的誠實要比你把它當作一個理念去兜售重要得多。那個誠實的持有就是完完全全地把人們帶向真理的東西。並不會有很多人能這樣做。他們都在將自己內在的東西與來自外面的概念作比較。如果你聽我今晚所說的話,也就是說所有的問題都是某種形式的控制——這是真的,因此,你就停止問問題了,那也是很糟的事情,因為那時候你只是以相反的方向在控制。
學生:問問題的部分最終會停止嗎?
阿迪亞香提:是的。那就是整個的要點。當問問題的人停止了,問問題的部分就停止了。問問題者所問的每一件事都是收緊那個緊抓的一種方式。
學生:去防衛自己?
阿迪亞香提:對。甚至當這個緊抓在請求釋放與臣服時,它還是會試著控制。它在說:“我想要現在就臣服。”所以,一個人對自己內心最深的誠實是最重要的。我的老師過去常說一些非常簡單的事情,卻是真知灼見,例如:只有虛假的人不會開悟。
學生:你的意思是他們不想知道真理嗎?
阿迪亞香提:我不知道他們是否想知道真理,我只是知道,大多數人會發現,要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對自己保持真正的誠實是非常困難的。他們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理念以及概念不停地放棄這樣做。他們會同時跟隨400本書的教導,做任何的事情來迴避自己內在的真實的發生。一旦他們向內看,並且從那裡引發自己最深的誠實,一切就開始打開了。他們也許會有一大堆的問題,他們也許會突然間什麼問題也沒有了,這都不重要。他們是發自內心的,並且他們沒有因為任何事或任何人而犧牲它。在那裡,一切都充滿了力量。
如果你去看有史以來那些非常有靈性並獲得了覺醒的人類榜樣,在他們的核心你總是可以找到的一件東西就是,他們總是對自己保持絕對無情的真誠和誠實。對一個人來說,要做到這一點是相當困難的,因為我們通常會跑到自己的無安全感、恐懼以及懷疑之中。
學生:那是不是指它很難在你的日常生活中做到?
阿迪亞香提:不。儘管它是嚴苛的要求,但它在日常生活中並不是障礙。幾千年來,人們到寺廟、修道院以及道場去避世。如果你去看看那些已經這樣做過的人們,有多少人真正地開悟了呢?成功率相當低。即便是今天,你也可以問問某人:“你在日本、中國內地、中國西藏或是印度的道場生活多久了?”“我在那裡15年了。”嗯,你知道,當我們在談論靈性時,不只是說宗教,你們是知道那個底線的:“你達成了嗎?你得到你想要的了嗎?我記得你在15年前就說過你要去那裡開悟,它發生了嗎?”
那是那個底線,不是嗎?當你把所有其他的東西都清理掉,你不是做了就是沒做,而當你問大多數的人他們是否已經開悟了,那個回答是“沒有”。我不是在說,有些人去修道院裡修行是沒有用的,因為很明顯的是,它是可能的。我所說的其實是,當我們放下控制的意願時,就在那個我們正好所處的地方,在那個覺醒可能會在的地方,做著我們正好在做的事情,我們意識到現在真的沒有更好的地方了。我們的藉口都用光了。
你們有沒有在自己的生活中用光了所有的藉口的時候?當你所有的藉口都用光了,突然間你會感覺像是自己頂住牆了。在那個時刻,你可以感覺到有一種根本性的內在改變正被喚起。這就是為什麼說假如每個人都能夠如生命所是的樣子,放下對於如何迴避它的方法的找尋,每個人的生命實際上都處在完美的地點,會有著它自身靈性的開展。它與你在帕洛阿爾託為IBM工作,還是在某個地方的寺廟裡做和尚沒有關係。無論你在哪裡,你的情況是什麼樣子的,你還是有著同樣的根本性的問題。它與你在做什麼沒關係,而是關係到你的存在是怎樣的。
學生:所以,當你說它是關於我是誰的,那麼當這個“我”停止了,當你意識到你所知道的這個“我”並不是永恆的,會發生什麼?
阿迪亞香提:你再想想。我的意思是你會遇到那個不可思議的美麗的矛盾,那就是,根本沒有一個“我”,而“我”又無處不在,這兩者同時都是真的。它是你可能經歷的最好玩的事情。沒有一個“我”,而唯一存在的就是那個大“我”,它正透過萬事萬物而閃耀出來。但這只是一種談論。永遠不要滿足於別人的真理,這也是你必須誠實面對的一部分。你要自己去了悟,因為那是唯一的方法,你只有通過自己去了悟,才能獨自地去發現你是什麼。
就在這裡,有一個奧秘,哪怕是在體驗的層面。甚至在一開始你就能夠品嚐到,在那個奧秘的中間,一種對於未分離的自我的直覺的體驗就在那裡了。你無法找出你是誰,但是,你明顯在這裡,因為有一種對於這個無物的感知。你可以從一開始就嚐到它,而那些坐在他們的墊子上打坐20年的人卻沒有。他們可能錯失一些如此簡單的事情。這件事實際上已經在每個人的內在。這件不可思議的事,其實並不遙遠。
放下
有一個非常簡單的方式就能讓人開心,那就是放下你對這個當下的要求。任何時候,當你對當下有一個要求,讓它給你些什麼或者去除掉什麼,你就會有痛苦。你的要求把你與那個受制約的頭腦的做夢狀態拴在了一起。問題是,當有一個要求在的時候,你就完全錯失了當下。
放下也包括那個最高的神聖的要求,甚至包括對愛的要求。如果你以一種微妙的方式要求被愛,哪怕你得到了愛,它還是永遠不會夠。下一個時刻,那個要求又被重申,而你又需要被愛了。但是,一旦你放下,那個瞬間就會有一個了悟,那就是這裡已經有愛了。頭腦害怕放下它的要求,因為頭腦認為,如果它放下了,自己將不會得到想要的——彷彿要求真有用似的。這不是事情運作的方式。停止追逐和平,停止追逐愛,而你的心會變得滿盈。不再試圖變成一個更好的人,相信你現在就是一個更好的人。不再試圖去寬恕,寬恕就會發生。停下之時,你就會變得安定。
頓悟就是在這個當下,丟下每一個要求,對自己的以及對他人的。它所需要的就只是在一秒鐘之內丟下它。如果你不確定地去做,這個放下的過程就會變得非常簡單。但如果你有了一個很具有自我超越性的時刻,而後,你開始對自己、對這個世界有要求,你就會再次變得迷惑,因為存在的真實本性是不確定的。它就像是你開始追逐珠寶,而它就在你自己的口袋裡,並且堅持說你是個乞丐一樣。當你停止那個堅持,並且把手放回到自己的口袋裡,你才能意識到當下有著如此大的圓滿,而這個圓滿並非來自任何東西的一個結果。
真我之美就是,它與獲得任何東西無關,它也與保持一個高的要求,或是被看見或被注意到無關。它是關於處於你是什麼的本質之美中的,你內在備受祝福的那一個的。要深深地體驗那一點,讓自己沉入,不是讓這個體驗作為一個答案般下沉,而是作為一個問題。
“這個備受祝福的會是真的我嗎?我一直以來定義自己是有價值的或是沒價值的,或是某些我在自己的人生當中扮演的社會角色,我是不是搞錯了?我是不是已經搞錯了,並且忽略了潛藏著的備受祝福的這一個,而它也在每一位眾生的本性之中?”
這個備受祝福的自己看起來是在潛藏著,因為它不可被觸碰,但它並不是藏在本質之中。它被忽略了,因為我們只是用頭腦去看,而我們錯失的正是使得它成為可能的那一個方法。我們關於信念、非信念、情緒——我們所有的內在與外在的結構來來去去。只有那個醒著的空間一直存在,並在你內在有著比結構更多的空間。
你是什麼,這是唯一一件你不可獲取的東西。那就是它的美。除了神之外,你可以獲取任何的東西,但你不可能獲取神。你所要做的一切就是停止撒謊,並且意識到你就是神。這就像是小我的死亡,它在過去被戲劇化了,小我給了它太多的戲劇,使得它如此荒謬。小我只是頭腦的運動,總是想要獲取些什麼——愛或者神,金錢或者一個新玩具。它總是想有些什麼東西能夠讓它快樂。
小我唯一不能夠獲取的東西就是你真實的本性。它可以獲取成千上萬的靈性體驗,但它不能夠獲取你是誰。當下的本質是不能夠被獲取的,因為它是唯一一件正在進行中的事情。那也是為什麼說看到它就被稱作實現——你正意識到那個永遠的如是,過去的如是,以及未來的如是。任何對此覺醒有過瞥見的人都會發現它是如此的震撼,因為你意識到你就是自己一直在人生中想要去獲取的那一位。
它就像是一位沿街乞討的人卻在自己的口袋裡發現一個珠寶。也許是因為他總是把手伸向別人的口袋,就沒有時間把手伸進自己的口袋。靈性上亦如此,我們將自己的心和雙手伸進上師的口袋。我們留意到在他或她的口袋裡的鑽石,並且喜愛與它在一起。如果你傾聽那個指導,這才會有用,它說:“也去看看你自己的口袋。看看你自己裡面,並且去看看你是否看得到完全一樣的寶石。”
你們要準備好。在你把手放進別人口袋的遊戲裡,你必須完成一個準備。否則,你就可以直接看向當下你自己的存在並且說:“哦,這很美。”但是,此後你還是繼續去尋找別人口袋裡的鑽石。我遇到過許多人,他們都在某種程度上意識到他們是誰,但是,他們仍然沒有準備好停下來。你需要主動去停止扮演那些熟悉的角色。無論你是在追逐愛、金錢,還是開悟本身,那種追逐會變成你的身份以及你所知道的這世界上的你。如果你沒有準備好把那個卸下來,哪怕是你找到了存在的最珍貴的珠寶,你也會因為這個古老的熟悉的感覺而犧牲掉這個珍貴的珠寶。
有多少人仍然留在一個已經腐爛的關係裡,雖然知道它沒有用了,但是卻不知道如果他們離開這個關係會是怎樣的?這種傾向在我們的人生中俯首皆是,我們常常帶著這樣的想法:“我要保住這份工作——我恨它,但是我還是要保住它。”或者:“哦,我就是那個一直在追求著什麼的人,而我如果不那麼做,我會做什麼呢?”這是人類玩的一個非常普遍的遊戲,這個遊戲讓人們避免走進他們真實的自我。你處在一個不可思議的奧秘之中,而你永遠無法搞明白。有意識地成為這個奧秘是一個巨大的喜悅。
準備好走出這個成為之輪(wheel of becoming)與你意識到你是誰、你是什麼一樣重要。你會開心和解脫,你的遊戲也會消失。有一段時間,你可能會不知道該如何與人交談或是該做些什麼,並且,你的生活可能會變得令自己不太熟悉。這是一種非常神秘的存在方式。我的老師過去常說,當你真正地意識到你是什麼時,你就像是一個新生的佛寶寶。你不是馬上跳出子宮,知道該怎麼做,因為此前你一直如此忙著要成為某個別人。它就像是你第一次蹣跚學步。但是,你必須要有意願去蹣跚,去有一些不安全的地方,因為如果你不願意去往那個不安全的地方,你就會立即回到你的自我保護以及對舊形式的尋求裡去。
做如是實相的愛人,是自己非常陌生的存在的方式。愛上某些東西而不愛另一些東西,是相對熟悉的。但是,當你有了這種只是愛上如是實相的全新體驗時,它也是一種陌生的熟悉。就像是那樣一種感覺——你知道它一直就是如此。它看起來很古老,但又仿若新生。
在過去的年代,有一些修道院——社會組織機構,在那裡,佛寶寶們可以找到他們的雙腿。那是些被保護的地方,那裡的人們知道發生了些什麼。今天,很多的人正在醒過來,比修道院這種社會組織機構能夠裝下的人還要多。這種趨勢也正變得有點失控。而這失控的一部分就是因為缺失一個緊密聯結的、可以提供保護的,以及神聖的社區去支持這些新人,並且告訴你不要擔心,因為,隨著時間過去,一切就會變得更清楚。在我們的社會裡,那個新生的神聖的存在覺醒後不久,鬧鐘就會在早晨7點響起,然後到時候去上班了。這個會讓人有點迷惘,但它就是那個樣子。那就是我們所得到的。所以,很重要的是有一個意願,就讓它如它所是的樣子。當你試著去搞明白的時候,沒有什麼會比它更快地把(自我)實現再次地隱藏起來了。
去經驗我們的存在的實現是有力量的,而後才有可能越來越深地體驗它。這種(自我)實現之後,要在這個世界的時間與空間裡成長,才會是一種自然的成熟,但它不是一下子就能被呈現出來的。你所需要去做的是去信任它的成熟過程,就像我們相信寶寶會變成小孩,小孩會變成青少年,青少年會變成成年人一樣。
慈悲
有兩種不同的受苦。第一種是自然的痛。這種痛像是飢餓、身體層面的威脅,或者是當我們失去所愛的人時所處的一種自然的心理上的痛苦。這些都是那種不可避免的痛苦。在這個層面上來談論慈悲是很容易的。如果人們餓了,他們需要食物;如果人們在經受心理上的痛苦,他們需要空間來將那個痛苦展開。提供那個空間的,可以是一個非常深刻的慈悲的舉動,無論它是一個人給予另一個人,還是人們給予自己。我稱這種基本層面的痛苦為“痛”,而它可以用一種實際的方法得到滿足。邁斯特•埃長特有一種精彩的方式來形容它:如果你正處在一個極大的禪悅之中,而你的鄰居餓了需要一碗湯,對於神來說,你給你的鄰居那碗湯要比你呆在那個禪悅之中更讓神開心。
在慈悲的簡單動作中有著喜悅。當我們沒有覺醒於我們的真實本性時,我們也許會出於對慈悲的理念而做一些事情。但是,當我們實實在在地觸碰到我們真實的本性時,我們在需求被滿足的那個當下裡就會發現喜悅。當真我的無私本性覺醒時,我們發現這個本性不會尋求逃避。
現在,第二種受苦——另外的95%~99%——是由內在的分裂狀態所創造出來的心理上的痛苦。這種痛苦的發生是由於一個人不知道他的真實本性。完全地了悟一個人的真實本性的標誌就是不分裂。這個意思不是說,一旦開悟,你就不會體驗到飢餓,或者一個心愛的人死了你不會覺得悲傷。你也許也會體會到頭腦感覺到不愉快的一些狀態,但是,你將不會感覺到的是那個使最初的悲傷加劇的內在分裂。這是痛苦的另外一層,它是加在那個不可避免的痛之上的痛苦。
真我是不可分裂的,但是那個想象的自我可以很容易地被分裂。大多數的痛苦從那個分裂的自我中升起,因為它只存在於你的頭腦中,而你相信它,它向你身體的其他部分發送出信號,然後,身體的其他部分就有了一個情緒化的、受傷的、分裂的體驗。在佛教裡,你聽到痛苦之輪,它叫輪迴,它來自於內在分裂的痛苦,一種虛假的自我感。當它升起時,它不停地循環,機械的,而且是非個人化的。無論你想要還是不想要,它都會發生。它與這個世界相關聯,因為這個世界就是透過這個輪迴之輪來運作的。
輪迴完全是對制約的機械化展開。一個人被觸動了,並且觸動了其他五個人,然後他們又各自觸動了五個人,而它繼續向外擴散,像是輻射一樣,直到很多人都被影響。擺脫輪迴意味著從那個轉輪的唯一事實中醒過來,這個“我就是帶著這些情感與問題的人”的想法是一個誤解。我們稱之為輪迴,因為它並不是真的。它只存在於你的雙耳之間。在我們的文化裡,我們將輪迴的痛苦變成高貴的。想象一下真實的你不是一個待解決的問題,這幾乎是褻瀆神明的。我們從來沒有期望過可以從這個痛苦的輪迴中跳脫出來,並且從這個“我”的催眠中醒過來。
想象一下你去拜訪一塊火星人的土地,你可以看到每一個火星人在他們的頭腦裡都有著一個個體化的自我感,帶著它自己的“我”的故事。但是你可以清楚地看見沒有一個故事是真實的。你可以看到他們實際上可以去除那整個的故事——鎖櫃、庫房以及木桶,他們會沒事的,因為覺知之光才是真正在活著這個生命的那一個,而那些故事只是要拿走這個光並且使之分裂。每一個人都是覺知之光,但是,每個人都相信他們真實的自己是那些故事。那是瘋狂的。但是,當然,人們認為被他們的故事抓住是正常的,因為有一個集體的協議認為這是正常的。小我的瘋狂就被視為正常了。
你並不是你相信你自己所是的任何故事。真實的你實際上在故事中是缺席的那個。那也是為什麼佛陀說:“沒有我。”用現代的語言來說,他也許覺醒了說:“沒有我的故事。”你那個分離的、隔絕的我的感覺正是所有掙扎的源頭。你不得不掙扎,因為你所注意的是形象和信念的聚合物。你掙扎著想要維持那個分離的自我感,甚至這也包括你掙扎著想要去除自我分離感的過程。當你停止掙扎時,你意識到沒有一個分離的我。實際上沒有一個自我在那裡。所以,自我感並不是一個名詞,它實際上是一個叫做掙扎的動詞。可是,當你掙扎時,你就會受苦。
人為什麼要掙扎?如果其中沒有什麼是對你有用的,你是不會這樣做的。瞭解這一點很重要,因為靈性人士容易這樣想:“為什麼我不能只是放下它呢?”你抓著它是因為你從中得到一些你認為的利益——你有了這種我存在的體驗。它並不會只是帶來百分之百的恐懼,從中你也可以得到某種滿足感。對於這個與時間綁定在一起的自我感而言,可能會有一些短暫的、了不起的體驗。有很多體驗,對於這個分離的自我感來說,都會被視為非常積極正面的。舉例來說,你走到你的鄰居家裡,把在牌桌上的他們打了一頓,而在你離開的時候,你的感覺到比先前更好了。或者說你在股市上發了,有一年的時間你感覺到富足,像是處在世界之巔一樣,而後,下一年,它就沒了。或者你去到治療師或靈性導師那裡,你開始以為你在進步,有一種越來越好的感覺。但這是一種虛假的幸福,不是真正的幸福。虛假的幸福是一種催眠,一種自我欺騙。
自由,確定的開悟,與消亡於實相中密切相關。它是非常簡單的。開悟無非就是完全地消除對如是實相的抗拒。故事的結束。還有什麼比所有的抗拒及掙扎都結束來得更自由呢?但是,要放棄抗拒實相的掙扎,就不能有任何對自我形象、觀點、理念或身份的執著。這是非常重要的,因為靈脩人士常常想著放棄他們的身份感,但是卻抓著他們的觀點、他們對世界的看法不放。他們無法拖著這些進入開悟,因為開悟沒有觀點,更沒有計謀。它對這個世界、自我或他者沒有任何偉大的要求。它沒有中心。它只是愛著。
那個假想的我有一箇中心。它感覺一切都是對著“我”而發生的。“我是這個宇宙的戲劇的中心情節。”這個假想的我在它存在的每一秒鐘裡都在扮演著主角,即便是在它做夢的時候。那就是我所說的中心的意思。一切都與它相關,而它認為一切的發生都是個人的。
但真相是,沒有中心,一切都只是發生。在覺知的周圍,有很多的點在跑著,但是沒有什麼中心。在每一個個體的身體裡也許會有一個焦點,但是它與以為萬物都有一個焦點的想法是不同的。記得當科學認為地球是宇宙的中心而萬物都繞著它轉的時候嗎?我們認為所有的生命都以同樣的方式圍著我們轉。
你還記得當你有了一個慈悲的想法,就只是想加入到某人對所發生的事情的幻想故事中去嗎?你感覺,“我必須支持你的幻想故事,因此你就會支持我的,而後我們會感覺到聯結與親近”。但是,我所說的慈悲的層面卻另有所指。這種慈悲意指對真理的奉獻。而這份慈悲一開始的動作是與自己有關。這個世界上有太多想要對別人慈悲和想要拯救世界的人。但是,他們不想把它帶入自己的內在,因為那將移除那個中心。移除那個中心,那是最終極的慈悲的舉動。然後,只有自由——覺醒的自由,去做一個人已經是真實的自己的自由,而那個真實的自己就是精神,而非一個活著的故事的投胎轉世。所以,這個對真理的奉獻變成一種慈悲的動作。不只是對你自己,也是對別人,而我們開始看到我們對自己所做的,並且自動地也為別人做。
當你從你的故事中醒過來時,猜猜看你意識到每一個其他人是什麼?他們不是他們的故事,他們也是精神。而那個精神是完全獨立於他們的故事以及你關於他們的故事之外的。所以,你不只是失去了你的中心,你也失去了他們的中心,失去了那個你想把他們裝進去的盒子。你看到他們是一樣的。這就是為什麼說開悟絕不是一件個人化的事情。你不可能意識到你自己是開悟的,而仍然相信其他人不是。你不可能只看到你的真實本性,而沒有看到萬事萬物的真實本性。這完全不可能。這就是慈悲的一個巨大的舉動,一個愛的舉動。
沒有任何事情可以比愛的舉動所產生出的臣服更多。慈悲自然地帶來臣服。但是隻要我們臣服是為了獲得什麼,那就不是臣服。那是靈脩人士的熱情——臣服於一切,但是卻期待著極樂和完全的開悟作為回報。那就像是在說:“我要給你1美元,如果你能回報給我100萬美元的話。”真實的臣服更像是說:“請拿走我的錢來救我吧。我真的不想要、不需要它。我想要體驗那沒有它的喜悅。”
臣服是放棄我們關於我們自己的故事,我們關於自己有多麼開悟的故事。我們看到自己的故事並沒有包含多少真相。我們無法通過修繕它而使它成真。我們不能夠將一個虛構的東西變成真相。我們可以使它變得更好一點或更糟一點,但它還是虛構的。開始徹頭徹尾地看到我們的故事是虛構的——這就是覺醒。“我的天啊,它是虛構的!”這就是自由。對於小我或是假想的我來說,看到這點是可怕的,因為它還保持著對虛構的興趣。但是,對於覺知來說,意識到整件事都是虛構的則是一種最大的自由。然後,我們開始看到什麼是真實的。
當覺知把它從它對自我、生命或是他人的虛構中移除時,剩下的就是真相。你無法說出那個到底是什麼,因為那樣的話它會變成一個想法。但是,不帶任何故事地去看,去感知,去體驗生命,那麼,底線就從那個中心掉落出來,這實際上就是你能夠為你自己以及他人所做的最大的慈悲的舉動,因為那時候你就是“無我”。無我實際上是一件確實的事,沒有一箇中心,沒有一個故事,它不是頭腦所持有的無我的形象,只是一個對於自我犧牲的浪漫化的想法而已。無我不帶自我而存在。
沒有中心根本不是頭腦所認為的那樣。意識到你早已是沒有中心的就是去認識到一個非常深刻而永恆的愛,一種天生的愛——它不是後天產生的。它是無緣無故的愛。沒有理由要變得平和,因為你就是。即便是當你沒有理由感覺良好或是很幸福時,你還是平和的。愛總是尋找著痛苦的舒緩劑,不是那個故事的舒緩劑,而是那個講故事者的舒緩劑,而那個講故事者就是我的幻象。
留意到當你來到當下的任何時候,當下就是極其簡單的。你失去了自己所有要去別處、成為某某或是要去哪兒的計謀。當下是完全恰到好處的。你知道你不是一個待解決的問題,你的鄰居或這個世界也不是。這對於現今的人類意識狀態來說是革命性的。你可以想象說你真的從任何方面來說都不是一個需要解決的問題嗎?想象一下,你知道任何告訴你別樣情況的事情都只是一個頭腦裡的思想運動,它在說:“無論如何,它都不是它應該是的樣子。”所以,最大的慈悲的舉動開始於內在。而當自我不再被視作問題時,這就叫“不可理喻的和平”。
當你可以確實看到每個人都是佛,那時候,你才不是透過事物的表面去看待事物。特瑞莎修女有一次說,當她在服侍那些生病和捱餓的人們時,她是在每一個人之中服侍耶穌。這不是一句美好的靈性的陳詞濫調,它實際上是確鑿的現實。真正的基督在每一個存在之中。它和那句人人皆佛一樣。可以感知到這一點的唯一的東西就是內在的基督。只有內在的佛可以感知到佛。只有內在的合一才能感知到合一,而那個我是永遠不會感知到合一的。
每個人都會一天24小時不停地發送出他或她自己的實現,像是收音機的廣播信號一樣。而每一個人也都會接收到它。當你意識到你真實的本性早已是自由的,它是天生的形象空無,並且它是純粹的精神和臨在,你將會看到其他每一個人也是那樣的。你甚至不用想這個,你就會發送出這個。如果你認為每個人都是分離的,無論你做什麼,你都會發送出那個信號。
帶著這個自由,你開始意識到沒有內在與外在,因為它都是一,而對這個的看見要比我說的任何話都更有力量。我保證,那個在你的內在看到佛的人要比讀上一萬本關於佛的書有價值得多。一個人,如果他知道只有一個佛,此外沒有其他任何的東西在那裡,他所產生的影響要比任何人都大。
慈悲所帶來的最深刻的感覺就是,它不尋求去轉變任何東西,矛盾的是,它又能轉變一切。當你觸碰到你內在的自己,它不尋求轉變任何事情,而這個會轉變你對一切事物的看法。當你的制約觸碰到那個沒有被制約的內在,它會不可避免地轉化你的制約。那就是神聖的鍊金術,而且那就是慈悲。
學生:那個對身份的創傷的執著是不是每個人都有?
阿迪亞香提:打開你的電視或者去聽聽你鄰居的話。只要你認為制約就是真實的你的話,它永遠都是充滿創傷的,是一個災難。那個身份感並不是天生就是充滿創傷的。打開報紙,那是個人的我的故事,那就是它每天在做的。它純粹是瘋狂的。
對真理有更多的聯結比想要去除身份更重要。你無法同時既聚焦在你的身份上又去除它。學會去區分什麼是真的,什麼不是真的。大多數的人,當我的感覺升起時,他們跑得如此之快,要麼就是去除它要麼就是縱容它,他們甚至都不去看什麼是真的。
學生:真理對你來說是什麼樣子的?
阿迪亞香提:真理對我來說是最有趣的。它也是我唯一感興趣的事情。它總是新鮮的。其他的一切都是令人厭倦的無趣。對我來說,唯一正在發生的事情就是真理。只有唯一一件事情在進行著,而它永遠都是佛,永遠是那一個。興趣會讓你去區分什麼是真的什麼不是真的。那與試著去尋找一個結果是非常不同的。當你不再試著有一個結果的時候,去看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是非常有趣的。
大腦與心智為我們提供了一個工具箱,它有著很多非常棒的工具用來做一些實際的事情。但是,任何外在於這個工具箱心智的想法,都只是一個故事,其中沒有真相,其中沒有一個客觀的實相。兩耳之間發生的一切都不是真相,它只是一個故事。當你沒有你的故事的時候,你是什麼呢?
在分裂之地,總是有些事情要去知道。但是,在開悟時,沒有東西是要去知道的。開悟實際上是一個不知道的過程。當你在你的頭腦裡不知道一切的時候,除了真理之外,再也沒有什麼了。那種類型的知道無法言說,因為,如果你去說,頭腦就立即開始去抓住它並且把它變成自己頭腦裡的知道,而它除了是一種象徵性的代表之外,什麼也不是。真理永遠不可能在一個象徵性的代表中找到,因為那不會是真東西。當我們理解了這一點,它就會切斷太多你曾經浪費的時間與你的聯繫,因為你過去一直在頭腦裡找尋真理。
真理之火
當你深深地聆聽,感覺到親密,並且允許你自己去如實地體驗那個片刻,你的情緒體和能量體會變柔軟。現在就花幾分鐘時間,只是去傾聽,並且覺知到你周圍的環境。當你開始留意到那些聲音的時候,也開始覺知到香味並且感覺到你周圍的空間,包括這個房間裡面和外面,這樣的話,你的感覺就不會被限制在你的皮膚和骨頭上。給你自己一個機會,讓自己敞開於環境中的聲音以及你身體之外的空間感。
留意到你越是放鬆,這些聲音和體驗就會毫無防備地穿透你流入你。你會感覺到自己正在變得柔軟和敞開。邀請你自己進入這個敞開。你也許會發現那個外面的世界與皮膚之內的發生之間的障礙變得透明瞭,你也許會感覺到自己無法找到內在與外在的界限。體驗外在世界的噪音與你身體之內的發生變成了同樣的品質。你身體之內的感覺與一輛車駛過的聲音或是樹上的鳥叫聲沒有什麼不同。你對身體的感覺不會比你所處的房間裡的空間更加真實。留意到,如果你開始對任何經驗拿回所有權時,就開始再次將世界分成內在與外在,我的與它們的,外面的聲音與我。但是,本質上來講,它們全是體驗,內在的與外在的一樣。沒有我的或者外在於我的他人的。
定靜的臨在會打開身體並且像一塊海綿一樣浸入你,如果你允許的話。一份靜默的了悟發生了,它不是話語上的,而是直接的實相體驗。允許你自己接收這個偉大的禮物,即不去尋找某些另類的體驗。不去想,不帶有哪怕一個念頭的運動,去體驗這個是什麼?那個體驗是什麼?
認出那裡只有一個無物(nothing)在體驗著這個片刻,但即便是那個無物還是已知的以及已體驗的。有一個奧秘知道,是某些奧秘的東西體驗著這個片刻,但是你無法說它是什麼,因為當你說它是什麼的時候,它都不是那一個。它是更接近的,更即時的。一旦你想著它,你會看到它不是那個想法。它是先於那個想法的。不必有描述,所以,只是呆在邊緣吧,呆在懸崖上,呆在那個直接的體驗裡,直接去感覺,雖然你並不存在,但是你又知道你存在。
關於這奧秘的一個念頭將把天堂與地獄分開。念頭將整體撕成碎片以便頭腦進行分析,但是靜默使之統一。對這個片刻的體驗是臨在的也是不可抓住的,可知的卻無法被定義的。這就是那個不可被抓住的覺醒。你可以犧牲掉那個試圖去定義和抓住的無謂企圖,只是放下它。也許,你壓根就不是你。也許,你是那個覺醒於當下內在體驗的這一個。與其去知道它,不如找到一個意願去成為它。當身體打開時,聲音仍然流經靜默。你內在的什麼知道它自己就是靜默?這是無法定義的。如果你迷失了,再一次去聽那些聲音。它們會回頭指向那個靜默,而它又會再次指回知道靜默與聲音兩者的那一個。不要迷失在你的念頭裡,也不要錯失你的生命。就是簡單地放鬆、放鬆和放鬆。這是信心與信任的最簡單的舉動。
這份在你內在覺醒的醒覺知道它自己。這個頭腦不知道它,身體不知道它,而情緒也不知道它。這個醒覺只有它自己知道自己。這個真理是簡單的,它超乎所有的理解之上。它是即時的,先於所有的尋求。它永遠都在,在這個當下的體驗的每一個方面展現著它自己。
你永遠都有兩個選擇。一個選擇是熟悉的那一個:為了別的什麼事情而犧牲掉這份神秘的醒覺。第二個選擇是,無論你在哪裡,都不去犧牲那份清醒以及臨在。你可以因為承諾了下一個更好的時刻、更好的活動,或是更美好的體驗而選擇不去犧牲掉這個。這是你的選擇——真實地對待那些真實與虛假的東西。而這就是真理之火。覺醒於當下的這一個,如你,在你之內,揭示出每一個其他的爭執都絕對與己無關,無論它是什麼。這份自身的醒覺放棄掉一切不真實的不相干的東西。這份靜默燃盡你對任何事情的緊抓,並且讓你真實的生命自由,毫不妥協地活出它自己。去感覺這份來自這個醒覺的內在的邀請,放下其他的一切。這份邀請讓你停止與生命,與這個當下,與你自己、你的老師、你的朋友、你的夥伴的討價還價。停下來吧。這把火是看不見也未知的,但是它燃盡一切,除了它自己。這份在當下的醒覺就在整個存在的全部體驗的中央,就是它!
每個人對於他們要給自己的人生什麼都會有選擇。也許這個選擇從來不被知道,或者這個選擇從來沒有被意識到。現在,它被意識到了。對你來說什麼是重要的?你想要給你的靈魂帶來些什麼?我不在意你作什麼樣的選擇,而神也不在意你作了些什麼選擇。但是,你在意,而你是那個唯一在意的人。
你內在覺醒的那一個聽見聲音,並且留意到當你睜開眼睛時出現在你眼前的景象。不要讓自己迷失在景象、聲音和感覺裡面。在它們面前充分地敞開你自己,但是不要動。停留在靜默與醒覺中。這種一個片刻接著一個片刻的選擇就是真理之火。它不會在它的醒轉裡留下戲劇的造作。在它的醒轉裡,它留下一些無法言傳的東西,它們比喜悅或是和平或是興奮更令人滿足。在任何時刻,假如出賣這個覺醒的你,要覺察並且醒覺於你正在出賣的是些什麼,要搞清楚這個買賣是否是你想要做的。或許,通過一些恩典,一些好運氣,你認識到你內在再也不想出賣那個覺醒的,哪怕那是為了安全感或是來自他人的好的意見。認識到這個真的是個恩典。
它絕對簡單。在某個片刻,你獲得了一種免於協商和討價還價的人生。這就是真理之火所要去除的:你與實相之間的協商與討價,那個想要改變任何人或任何事的慾望。你意識到沒有改變——哪怕是你自己的改變——會使你更快樂。要完全地接受這個禮物,它必須被無處不在地給予每一件事與每一個人。這個覺醒壓根不想要任何人去改變或是提高。這就是那把火。那就是那火的灰燼。你意識到:“一分鐘之前,我想要你改變,但是現在我不了。你很好。每個人都很好,而一切都很好。”發生什麼了?沒有人改變,也沒有人要適應你的模式,但是,有一種幸福在那裡,因為他們沒有改變使得它更加美麗。它更加美麗是因為眾生與生命的多樣性。那個覺醒的對於我們每一個人都一樣。而其他的一切都是多樣性的一個美麗而精彩的表達。
一旦我想要你改變或者你想要我改變,就會有一把匕首戳進我們存在的核心。你會立即地、個人化地以及近距離地感覺到它。這就是那個真理之火能夠從你的手中拿走的。很奧妙的是,在那個釋放中,轉化的能量被釋放了。一切都被轉化了——不只是我們自己,還有我們周圍的每一個人。真理之火將你帶入到你身體的細胞裡進行轉化。不只是你所在意的或是你意欲如此。它的發生只是因為你沒有在意它。一旦我們在意,轉化的能量就會被用盒裝回去,而一旦頭腦試著用盒去裝這個真理,想要以它的概念去理解它的話,那就像是把一塊沉重的石頭砸向一面鏡子。那個體驗被打散了,而瞬間你就會感覺到你的頭腦與身體裡的緊張。這個轉化要求最深沉的謙卑,卻不要你帶有謙卑的感覺。
所以,我的邀請是請你不要視而不見,不要讓自己離開那個你已經留意到的。不要去提升那個已經是完整的你。退還那些偏好。那就是對這世界的拯救。退還那些偏好,並且看到它就在那裡。無論在哪裡,你的左邊,你的右邊,你的後面,上下顛倒,在你的腳下。看到那裡很完整。那就是萬物的轉化。如果你沒有在你周圍的萬物中看到完整,那就是無明的繼續,暴力的繼續。不要犧牲掉那個覺醒了的你。不要認為它不存在。不要討價還價,將它置於你生命的表面。
學生:當我看新聞的時候,我感覺到如此大的一個爭執,也試著再重建一個觀點。當我在這個世界的問題面前,我能怎樣把持住這個真理呢?
阿迪亞香提:對於那個正在發生的事情來說,話語是如此渺小的一部分。真理是無法用語言來表達的。它真的是那個靜默的事物,而無法解釋。因此,同樣,在我們內在,那個非常有力量的和轉化性的東西以某種方式影響著這個世界,而我們的話語是無法做到的。而且,無論我們的話語如何,即便是我們在說著“和平,和平,和平,世界和平”,或是“賑濟饑民,賑濟貧苦”,如果我們的內在爆發著戰爭,隨著每一句關於和平的話語,我們所傳達的就是衝突、衝突、衝突。哪怕話語並沒有說衝突,但它還是不可避免的。我們是誰才是我們所傳遞的,這至關重要。
我發現人類很懼怕統一,因為在這個統一里面,沒有人從這個統一中分離,沒有人想要去作決定或是命令那個統一該如何行動。而小我知道在那個統一里,小我消失了。它扮演著零的部分——無、完事兒。而這個小我會說:“一切都還好嗎?我將要消失在暗室裡,而不再關心任何人、任何事,只是坐在那裡,這是神的意志嗎?”誰知道呢?如果統一想要你坐在暗室裡,那就是你要做的。如果它不想讓你參與進來,那就一定會發生。而如果它想要你參與進來,你將還會有能力深入地參與到那無論是什麼裡面來。
人類從分離而非統一中出發,他們所做的99%的活動都是如此,無論他們以為自己是在做好事還是壞事。當你出自分離時,那就是你將傳遞的一切。當你出自統一時,你也許還是被叫著或被拖著去做同樣的事情,一如當你卡在分離之中一樣。活動可能看起來非常相似。你也許還是在寫著參議提案或是滿世界地飛,但當你是出自統一而做的時候,它是如此不同。而且,當它是這樣時,你知道它是如此,因為你的感覺是:“我甚至都不知道我為什麼要做這個。”那意味著不再有任何的衝突來驅動你了。因此,你不會因為一切都還好這樣的理由而跑出來。而且,從那當中,有些事情開始活動了。頭腦無法搞明白為什麼當一切都還好的時候它還要活動。那就是當你了悟你正出自統一而動。你是出自“這個世界是可以的”這份感覺而動。這個世界不需要你、你的信息或是任何你做的事情,但你只是在動著,或者被推動著去做你所做的事情。
很神秘的是,這個運動不是因為某個原因而發生。它只是生命恰好通過你而運動的方式。你也許是一個像甘地一樣的人,想著去採取些什麼行動。或許你就像是羅摩納大仙並且說著:“一切都是神的意志,所以,幹嗎要去參與?”
頭腦總是想要說:“這些哪一個是對的?”往往,你的選擇是基於先入為主的想法,關於這個世界什麼樣的選擇是對的或好的。這是一個欺騙。頭腦並不知道。就像生命可以是一棵橡樹、一個池塘、一塊石頭、一個湖,或者一輛車,它可以是一個非常活躍的或是非常消極的人生,這所有的一切都來自於同一個源頭。你感覺到它了嗎?
學生:我感覺到了。它就像是有一個力量在裡面。而當我聽到你說“它都是可以的”,在我心裡有一種感覺,它是可以的,無論有沒有動作發生,因為那裡有著和平和接納。
阿迪亞香提:然後,生命就會根據它自己的要求前行,不是那個我根據你的計謀而前行。這些大不相同。當你看到那個發生的改變時,你可以看到一個人激勵了成千上萬的人。一個人(甘地)帶著一個願景把這個世界上最強大的民族踢出了印度,實際上是說服了他們離開。暴力是不可能做到的。“你們很爛,你們不應該在這裡。”也不可能做到。英國人還會在那裡。但是在那個對真理的看見裡面有著如此大的力量。從真理中流出的活動有著如此大的潛力。任何出於其他動機的運動或行動,都是暴力。
我認為,你打開電視去聽那個你最討厭的傢伙,那個最能夠觸怒你的傢伙的演講,這就是個偉大的靈性修煉。當你可以在那裡看到神時,你就快得到了。如果你每次看見那個人你都得關掉電視,而他會讓你怒火中燒時,你還有很多的工作要做才能醒過來。
開悟
這些年我都在演講或是與人們討論什麼是自由、開悟以及解脫,我發現大多數在尋求開悟或解脫的人都不知道這個開悟或解脫到底是什麼。具有諷刺意味的是,那些為此耗費了大量的能量的人們,他們甚至某種程度地犧牲掉了他們的生活,透過把他們自己鎖在修道院裡,或者當城裡又有一個新導師來了他們就來參加薩尚,而且把他們剩餘的錢全都花在書本、週末的研討會以及像這樣的夜晚上,人們來這裡熱切地思索著靈性的事情,但是他們真的不知道他們在追求的是什麼。
當我問人們,他們認為開悟是什麼的時候,這對我來說有點震驚。最誠實的人通常會抓抓他們的頭,就像是這會讓他們突然一下明白似的,然後說:“我真的不知道。我不太確定。”而那些還不太有能力表現得那麼真實的人通常會隨口說出別人說過的話,比如:“嗯,那是與神聯結。”其他的人會冒出來他們自己的想法。用現代的語言來說,我們稱那些為幻想。“當開悟發生了,它就會是……”通常那個期待是,它將是一個永無止境的高潮。
在禪宗裡,我們說:“如果你坐下,閉嘴,面壁足夠長時間,有些事情會發生。”很多人做過這個,而後有了一個很享受的體驗——也許是一個非常延續的、愉悅的狀態,可以持續幾分鐘或是幾個小時,或許,如果他們幸運的話,可以貫穿整個閉關。也許這樣的感覺只持續幾秒鐘,它發生在一個靜心裡,在頭腦說“現在如果我只是無限期地延長這個體驗,自由就會是這個樣子了”之前。
然而,我對開悟的體驗只是簡單地對一切我所以為的事情將會怎樣的一個摧毀。而我還從來沒有遇到過一個真正覺醒於真理的人說過任何與那個不同的話。我還沒有遇見過一個人走過來說:“阿迪亞,你知道嗎,它非常像是我過去認為它將會是怎樣的那樣。”他們通常回來說:“這與我過去所認為的完全不相像。這完全不像我以前在人生中所經歷的任何靈性體驗,包括對極樂、愛、與神合一,或者與宇宙意識合一的體驗。”
還是那句話,像是禪宗裡面講的:“如果你坐下,閉嘴,面壁足夠長時間,然後,所有這些體驗都將發生在你身上。”然後,猜猜對於那些體驗來說,將會發生什麼?它們都將過去。現在,大多數人都知道這個,但是他們假裝不知道。大多數已經有了一整串靈性體驗的人們知道它們中的任何一個也不會持久,因為,如果它們會的話,自己就不會仍然追求下一個體驗。所以,大多數處在這個靈性遊戲當中足夠久的人們都知道沒有任何的經驗是會持久的。
沒有人想面對這個。學生們可以聽過成千上萬次說開悟不是一種體驗,但是他們仍然會帶著這份關切來到薩尚:“阿迪亞,當我來薩尚,我在這裡所得到的,等我一離開就失去了。”而我總是說:“當然,你有些什麼樣的體驗並不重要,你將會失去你的體驗。這就是體驗的本性。”
如果說自由不會來了又去的話會聽起來不錯,但是,頭腦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保持它的想象,就是想象有一個無止盡延伸的體驗不會來了又去。而後,它想:“我沒有趕上那個無止盡延伸不會來了又去的正確體驗,我沒有正確地得到它。”
我絕對沒有要誇耀的意思,由於某些原因,在我作為一個禪修的學生坐著面壁15年的時間裡,發生了不同的體驗。這些事件包括頭腦爆炸式的昆達里尼的體驗、神秘的聯結、極樂,以及被神聖的光與愛所沖刷。像大多數坐著面壁的學生一樣,我發現,只要我想著要這些體驗能夠經常或者持久地發生,那麼它就幾乎不會發生。在這個旅程的某個特定的點上,我會有一種傾向去想:“這就是它!這個體驗帶來如此無法承受的愉悅,這個必須是它了!我的意識無限地擴展,而我幾乎無法承受,被越來越多的洞見所衝擊。如果你想要這些體驗,有一個處方可以得到它們:只要一天坐著面壁數個小時。
但是,我收到了不可思議的恩典——這是我後來發現的,它正好從其中一個最美妙、最美好的體驗中出來,那時候它不太經常發生,一個討厭的細小的聲音每次都會跑出來說:“繼續,這不是!”我的其他部分會想著:“這真的就是,因為我身體和頭腦的一切都在告訴我這就是。所有的信號都出來。這種愉悅是如此巨大,它必須就是了。”而後,一個細小的聲音會插進來說:“不要停在這裡,這個不是它。”
如果我當時有選擇的話,我也許會抓著那個細小的聲音,把它扔到窗戶外面去,因為我注意到其他人也有了這些偉大的實現,但至少他們可以享受幾天、幾周,有些情況下是幾個月,非常確信他們已經到達那種狀態。而我極少能夠呆在這些實現的狀態之中十分鐘以上。那個意思不是說它會馬上就停止發生。它的意思只是說,當它發生的時候,在一個懷疑的陰影下,我知道它不是,無論那個體驗是什麼。我說這個是巨大的恩典,因為它一次又一次地將我推出那個我想要安定下來的地方。
如果你緊抓住任何的體驗,一旦它離開,你將體驗到痛苦。美妙的是,這種如此慣常的痛苦不是讓我們繼續前行,而是促使我們來一個180度的轉身,去尋找那些我們失去的體驗。許許多多次的這種痛苦完全是浪費時間,因為我們沒有學到那個功課,也就是說,任何來來去去的體驗都不是開悟,而我們卻試圖無止境地重複它或維持它。
如果我們真的幸運的話,要麼我們馬上就會知道一個經過的體驗不是,要麼就是那個體驗自己淡去,而我們不會轉身180度走回頭路。我們認識到無論那個體驗是什麼,它都不是開悟。因為所有這些體驗都是一個發生於我內在的東西,而任何一個發生於我內在的體驗都是被時間所束縛的,它僅僅意味著它將來了又去。對於我來說,這是一個恩典,因為我看到無論什麼樣的直接體驗都不是我所尋找的開悟,它不可估量地縮短了我的旅程。
當我們在談論尋求開悟時,開悟這個詞在靈性的辭典裡是被濫用最多的一個詞,我們真正在尋求的是有關這個問題的答案:什麼是真理。那個問題與“我要如何才能得到那個體驗”以及“我如何才能保持它”有著完全不同的導向。“什麼是真理”是一個摧毀性的問題。靈性體驗中的絕大部分問題都是建設性的項目。我們一直在提升、提升——理念在提升,昆達里尼能量在提升,意識在提升。它只是不停地建設,而一個人感覺到:我正在變得越來越好。
但是,開悟卻是一個摧毀性的項目。它只是要顯示給你看,你曾經信以為真的一切都不是真的。你認為你自己是什麼的一切,無論你的自我形象是什麼——好的,壞的,或是冷漠的——你都不是。你認為別人是什麼樣的——好的,壞的,或是冷漠的——都不是真的。你以為神是什麼,也是錯的。你不可能對神有一個真實的想法,所以,你關於神的所有想法很精準而確切地告訴你真正的神不是那樣子。無論你認為這個世界是怎樣的,它精準而確切地告訴你這個世界不是那樣。無論你認為開悟是什麼樣子,它也同樣會精準而確切地告訴你不是那樣。
你瞭解它的意味了嗎?它是一個清除項目。它清除些什麼呢?一切。而且,除非它是對一切的清除,否則它就不是終極的解脫。如果還有一件事或者還有一個觀點沒有被清除,那麼,這個解脫就還沒有真正地發生。
在大多數人的生命中,一切都是關於對真理的逃避的。我們在逃避的那個真理就是關於空無的真理。我們不想看到自己什麼也不是。我們不想看到自己所相信的一切都是錯的。我們不想看到其他每個人所相信的都是錯的。我們不想看到自己觀點是錯的,而那裡也沒有正確的觀點。我們不想看到我們所以為的關於神的一切都正好不是神。我們不想看到佛陀所說的沒有我。
我們寧願很快地插入一個正面的宣言,而非去看到沒有我存在,並且,頭腦以為是真的而緊抓的一切最終都是空的,我們的頭腦會很快地插入一些正面的東西,比如“我是意識”,或“一切都是極樂”,或“神是愛”。我們不想去看到在我們存在的中心有一個巨大的真空。
在過去的幾百年裡,當靈性以一種語言所能表達的儘可能接近真理的方式被說出來時,它也會以最快的速度被掩蓋起來。甚至是在禪宗裡——就我所見的各種追尋佛陀的開悟體驗的形式當中,它是更加純粹的一種——也常常有著一種對核心教導的迴避,那就是:無我。當你翻開一本雜誌的時候,即便是一本佛學雜誌,你都不能找到有關這個核心教義的教導。它不在那裡。相反,大多數的靈性文章告訴你要如何更加慈悲和有愛心,如何更好地靜心、數息、頌咒,或是觀想你的神明,等等。即便是在佛學中,它也常常是被掩蓋起來的,雖然要掩藏這個創始人的核心教義——無我——是有點困難的。即便是沒有被藏起來,它還是極少被談及,而即使被談到了,也是某種喬裝改扮的方式。關於開悟的真實教導就像是一把利劍,它嗖的一聲直指你正在行走的方向上。它們會砍下你的雙腿,你發現你自己臉朝下地趴在地上,血流了出來。
很久以前就有這種說法,是真相讓你自由,而你可以對所有人包括對你自己做的最慈悲的事情就是,說出真相。不能讓我們解脫的是,告訴我們自己或者相互間說的話只是那些我們想聽的。那不是慈悲。那是一個隱藏的殘酷,因為它奴役著我們,讓我們無休止地追求著並不存在的東西。真理也許會使我們的頭腦感覺到某種程度的無助,但那就是全部的重點!那就是臣服的意思。臣服的意思不是說:“我去為了神放棄一切,放棄我的生命,我的心,我的一切。我要放棄一切,如此,我就會得到那個最終極的靈性好處。”很多人圍著喜馬拉雅磕十萬個大頭[1],他們這樣做的唯一原因是因為他們認為他們將得到最終的好處。你們有沒有想過這個?如果我不認為它將給我帶來最終的好處,我是不會做的,看在上天的份兒上。十萬個大頭真的是痛苦不堪啊。
臣服是一種同樣的叩首,內在或是外在,但是,它不是為了尋求任何的回報。除此以外都是遊戲,是小我的遊戲。“我要假裝有靈性,因為它將給我些東西。”真正的靈性是:“我只要真理。我寧願放棄一切不是真理的東西。我是否喜歡放棄它並不重要。它是否動搖我整個存在的根基不重要。而且,也不是因為我想要獲取一個自己能夠抓住或佔有的真理。我想要真理,是因為本性如此,而非作為一種獲取。”必須有一個絕對的釋放,一個絕對的放下,但不是為了獲得某種回報。最絕對的放下是放下那個在放下的人。在開悟裡,沒有什麼東西是為了這個我而存在的。
從某種感覺上而言,開悟就是意識到沒有分離的自我。我們也許聽過一萬次了:“沒有分離的自我。”但是,當我們把它帶入內在並且認真地考慮它是什麼意思時,會發生什麼?我們也許會發現,我作為一個分離的自我所信以為真的一切都不是真的。
品嚐到沒有分離的自我是一種全然的解脫。“沒有分離的自我”的意思不是說有一種類似這樣的靈性體驗:“我已經讓自己無限地擴展到每個地方,而且已經與萬物融合。”對於一個分離的自我來說,有那樣的體驗是很美、很精彩的,但是,那不是合一。合一並不是融合。融合發生在兩者之間,而因為只有一,那個體驗可以是很美麗和精彩的,但是,任何融合的體驗都只是一個幻象與另一個幻象的融合。甚至是當我體驗到自己與那個絕對的、無限的神融合的,那也只意味著是我幻想的自我與另一個幻想融合在一起。神秘體驗並不是開悟。
合一是當不再有另一個。合一是——只有這一個。沒有那一個在那裡,只有這一個。這就所有的一切。只有這一個,而且,一旦你要說這一個是什麼,你就已經是在定義那不是這一個的。要認識到這一個,只有在摧毀那個不是的一切時才會發生。然後,那個覺醒就是在那個來來去去的一切之外的覺醒。它完全是一個外在於時間的醒轉。
這個覺醒就像是從晚上的睡夢中醒轉過來——那也是為什麼幾百年裡這個比喻會如此經常地被使用。夢境如這個片刻一樣真實。如果你在夢裡感覺到你的生命受到威脅,你會像你的生命現在就受到威脅一樣覺得恐慌。但是,當你早上醒過來,你會想:“太好了,這不是真的。”當做著夢的時候,它就是真的。因為夢存在它才存在,但是,它不像我們在夢境中所以為的那樣真實。
人們不知道從夜晚的睡夢中醒來是多麼的重要。你切切實實地從這個你曾經信以為真的維度裡醒過來。它是一個意識的鉅變。我曾經在夢中信以為真的一切最終都以不真實而結束。
當有一個真正和真實的靈性覺醒發生時,那個衝擊力確實是相同的。我不是在說這個世界是否是一個夢境——要去定義這個世界是沒有意義的。但是,我現在說的覺醒的體驗也確實是像那個樣子。它的體驗是:“我的天啊,我以為我是一個名叫某某某的人,而我不是。它的意思不是說我是一個更好的、更大的、更擴大的,或是更聖潔、更神聖的。它只意味著我不是。”
並不是說沒有一個身體,顯然有一個身體。那不是說沒有一個頭腦,顯然有一個頭腦。那不是說沒有一個人格,顯然有一個人格。也有一種自我感存在。開悟與否,你都會有一種自我感。否則的話,意識無法在一個身體裡運作。否則的話,不會有人喊你的名字,而你卻沒有迴應。就我所知,古往今來每一個聖者在某種程度上都有能力迴應。
羅摩納大仙實際上用一種相反的方式來處置,他說:“只有(真)我”[2],它與“無我”正好顛倒。它是同一件事。當沒有我的時候,那還有什麼?我們會怎樣稱呼那一個?羅摩納大仙決定叫它(真)我。但是,這個(真)我只有當沒有我在的時候才會真正地在。
我保證你會在開悟之後,還有一種自我感。如果沒有自我感,你的身體將無法運作。所以,從某種程度上來講,當你開悟後,你將會失去你的自我感。當你靜心的時候,你也可能暫時失去你的自我感,因此,有些人叫你的名字時你可能會不回頭。在印度他們叫做“那維卡帕三摩地”(nirvikalpa samadhi)。那是一個很美的體驗。有些洞見會出自其中,有些洞見也許不會出自其中。你會有一種自我感暫時停止的體驗,但是我保證它將是暫時的,因為沒有自我感的話,你的身體無法有功能。
如果你真的落入無我之中,它是在時間之外的,這個意思是說,它既不是持續很短的一段時間,也不是持續很長的一段時間。它是一種無時間的感覺,而如果它不是的話,那麼,你就還沒有實現它。那麼,你充其量已經有了一個體驗叫做“我暫時失去了自我感”,而這個不是無我的意思。無我意味著,無論有還是沒有自我感,你直接徹底地領悟到沒有自我,而它也同樣意味著沒有他者。只有一樣東西在進行著,無論你叫那個東西什麼,上帝、神、意識、佛性、空性、圓滿、左派、右派,都不要緊。只有唯一的空,以及它對自己無限的呈現。
自由是那個終極的摧毀性項目,因為它從你那裡偷走了一切。那也是為什麼它是解脫。它偷走你和你自己的爭執,因為沒有了。它偷走了你和別人的爭執,因為這也沒有了。它偷走了你與這個世界的爭執,因為只有那一個。只有一樣東西在進行著,而它絕不會與它自己有任何的爭執。絕不,從不。那就是為什麼它是如此令人自由,因為你擺脫了這個無休止的二元對立。
當有一個對於我們真實本性的覺醒時,我們的頭腦就不再會看著空無,因為沒有一個分離的某某要去看著。我們認識到唯一那個看向空無的東西就是它自己。那也是我先前說沒有一個個體的開悟的原因,只有唯一的開悟。開悟醒過來了。既不是你也不是我。你和我變得不重要也不存在了。開悟醒過來了。那也是為什麼說每個人都是天生開悟的。但那句話也是一種誤導,因為它提示著每一個都是分離的、特別的、獨特的小小的某某人,他是天生開悟的,而這也會讓你錯過要點。一個幻覺是不可能開悟的。所以說每個人都是開悟的不是真正的真實。唯一真實的是,那個開悟是開悟的。
那個開悟的另外一部分就是,它從你那裡偷走了一切。那也是你可以認出開悟的辦法——無論身體經歷了怎樣的事,它完全是被打劫到發矇了,而它知道這個,但是它不能夠不在意。不用有那麼多的觀點,被打劫到發矇了是如此開心的事,不用去相信頭腦裡的意見——它還是會有些意見,因為還有一個身體、頭腦以及個性在那裡有著它們的想法——但是,這些現在看起來都無意義了。那就是你領悟到有些真實的東西發生的時刻。
我已經談論起開悟的許多積極的方面了,但是,沒有辦法讓你可以真正看到真相,而且,你也不能夠在你的餘生中就那樣咯咯地笑吧。沒有辦法讓自己不至死都熱愛這個世界,哪怕你知道它都不如你想象的一半那麼真實。沒有辦法讓你不一百倍地更愛上人們,哪怕你知道他們不是如你以前所想象的那樣。但是,我不想對那個想象談論過多,因為你的頭腦開始以為它是遞過來的一把糖果,而實際上並不是。它是一把遞過來的劍。
[1]又叫“大禮拜”,是指臉朝下、全身著地的一種叩拜方式——譯者注。
[2]作者在原文中用的“自我”與“真我”是同一個詞——self,其區別只在於前者用的是小寫的self,而後者用的是大寫的Self——譯者注。
提示
當你從分離的夢境中醒來,並且意識到自己就是那個本源時,你需要去發現將這個啟示運用到你的生活中的那些提示。當你意識到沒有外在於你的東西時,它會讓你瞠目結舌。一切都是一,而你就是那個一。
當我第一次開始教學的時候,我想要相信,所有的人都必須有覺醒的體驗之後才會前進。現在,我知道,沒有太多可做的。我發現很多人確實有了那個本質的、經驗式的覺醒,絕對地領悟了他們是誰或是什麼,但是,那些有了這些體驗的人們還是很少得到自由。因此,我當然要開始問自己為什麼。覺醒於實際的鮮活的體驗當中,知道你不是身體、頭腦以及人格,而是自由,最開始它確實是非常令人自由的、非常解脫的,但是,大多數人都被那個覺醒的情緒副產品帶走了,由此而錯過了那個真正的重要性。
所錯過的事情之一就是對於那個完美的合一的啟示,即你是那終極的源頭的啟示。你可以擁有一個你是自由的體驗,因為你不再認同於你是頭腦、身體和人格,但是,除了有一個模糊的合一感之外,只有極少的個體擁有一個真正清晰的對完美的統一認知,即它實際上生來就存在於覺醒之中的。
它非常像是當你在晚上做夢的時候,你認同於某些角色,並且認為你與所有其他人都不同。當你早上從夢中醒過來時,你意識到你不是那個夢中的角色。你是那個做夢者。夢中的一切都出自於你。這也是對靈性覺醒的一個隱喻,因為當你在靈性上覺醒時,你意識到你不是這個身心體。但是,通常被錯過的是,你就是那整場夢的終極源頭。我想這是相當容易理解的。一方面來說,你看到你不是任何人,但是另一方面,你認識到你是一切的源頭。
為什麼認識到這一點如此重要?因為在覺醒裡有著這份天生的提示,從這裡你可以找到任何真實的靈性啟示的所有價值。你是那終極的源頭,而一切都是完美的統一,外面的一切實際上都是你,與你相等。所以,在這份對統一的天生的啟示中就是意識到沒有一個所謂的“他者”。沒有別人,因為一切都最終是源於自己。
我知道有的人,他們已經有了這樣的認知,而後他們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到實際的生活中還像是那裡有一個他者一樣。哪怕他們已經有了體驗式的瞥見,知道那不是真實的,他們還是彷彿那裡有個人的我和個人的你那樣地過活。所以,在很多情況下,體驗式的領悟還是不夠的。但是,如果你有了那個沒有他者的啟示,並且你對那個提示好奇,那你可以想象它會如何改變你的人生嗎?如果你問:“這個對於我的餘生來說會意味著什麼?”那會怎樣?
大部分人的生活是基於那個自我與他人的想法的,作為個體的我和你。但是,沒有他人的這個啟示,突然間就沒有了一個所謂的個人關係了。人們能夠怎樣活在這個提示裡呢?從根本上來說,當你確實知道並且活在那個沒有他人的狀態裡時,哪怕表面上你還是在這個世界上與自我與他人聯結,它意味著什麼?大多數只對個人的開悟感興趣的人認為,“只要我自由了,沒有人可以對我要求什麼”,或者“我將要試著教導別人如何開悟”。要個人的自由並沒有什麼不對,但是,如果你一路追問這個問題會怎樣?如果沒有個體的我,你怎麼可能自由?是誰要在那裡開悟?
過去很長時間裡我有過的一個最痛苦的體驗是,當我在薩尚裡展開有關關係的理念時,一個接一個的人會提出他們的問題:“我在我的關係裡沒有得到我想要的”,以及“我想要知道如何有一個更好的關係”。學生們問我是如何體驗關係的。我的妻子安妮告訴他們:“我們不想從彼此那裡得到任何東西,而且我們也不利用我們的關係去解決事情,因為那不是一個關係存在的意義。”這話被忽略掉了,所有的那些問題還是不停地被提出來。
去看看那個“沒有他人”的覺知背後的提示。當你醒過來,你從這個“我和你”之中醒過來。如果你意識到那個意味著什麼,它會讓你目瞪口呆。如果沒有他人,就沒有個人的關係。任何關係的全部問題就在於,一個或兩個人完全不認真地對待那個“沒有他人”。沒有一個人要去從他那裡得到什麼,沒有一個人要去改變,沒有一個人要去需要,或者去滿足一種需要——所有的那些都是一場夢幻。當你不只是追求一種靈性體驗,而是努力去理解那個體驗裡有什麼是天生的,這就是挑戰了。
覺醒的體驗就像是宇宙大爆炸一樣的個人體驗。它最初的啟示只是一個開始。它開始的時候是無物,就像物理學家告訴我們的那樣,而後,一個小小的閃動最終形成了整個宇宙。在開始的時候,你也許已經看到了這個閃動而沒有認識到其中有什麼樣的天性,而如果你從其中轉身,你就錯失了一切。如果你觀察那個所謂靈性覺醒的閃動,會發現它所持有的潛能與宇宙大爆炸一樣多,甚至更多。
許多人問:“我要怎樣將我的靈脩整合進我的日常生活中?”你不會,你不能,你怎麼可能整合它?你不能將那個無限塞入你有限的生活之中。相反,給你的生活帶來神聖的刺激。沒有整合,只有實現,而那個實現永遠都是一個完美的摧毀者。它是所有分離感的摧毀者,它是那個不真實的東西的摧毀者。把你的生活扔進真理中。不要試著把真理塞入到你的生活中。
甚至當你變得非常認真或是努力去加深你的實現,更深地看到它裡面,那個你與他人的表象還在繼續。如果你沒有完全把你的實現帶入到你的關係中,它還是會像它以前一樣繼續。那些片段也許會重組,但是,關係的維繫或多或少地基於你要從彼此那裡得到什麼以及如何解決事情。當你走得更深入時,提示出最多的實現就是沒有他人,這個實現本身就會重組那個表象之夢的運作。關係感會以不同的方式運作,因為你已經真的意識到沒有一個所謂的你和我之間的個人的關係存在。它會自發地重新指揮整個關係世界的工作,而不需要你付出任何努力去控制它。要使得這個關係更好,就只是更多地醒過來。它也許會按照你想要的方式去改變,也許不會,但是它會改變。更多地醒過來。因為,當你真正覺醒,事情就只是它們本來的樣子而已。
你不需要一個老師來解釋沒有他者的提示是什麼——你需要為你自己去作解釋。
學生:更多地醒來是什麼意思?
阿迪亞香提:許多老師把它與你晚上做夢相聯繫。當你做著一個令人愉快的夢,那時候你差不多醒了,但是還沒有完全醒,而後你又回去睡,因為你還想接著做夢,你們都知道它是什麼樣的嗎?所以,在你翻身接著回去睡覺的時候,你後來再次醒過來,並且意識到你在做夢,但是你暈暈乎乎的,而且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否想要醒過來。大多數的靈性求道者,即便是有了一個巨大的靈性覺醒之後,還總是暈暈乎乎的。他們來回反覆,而且不確定他們是否想要醒過來,因為他們在那裡看到了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他們想要從那些壞的東西里面醒過來,又還想繼續那些好的東西。他們切切實實地想要回到他們的關係裡面睡覺,因為他們知道,如果他們真正地醒過來,事情也許會以不可預期的方式改變。
當你是暈乎的,似乎有很多的東西要放棄,而又不確定到底要不要真正醒過來。但是,當你真的醒了,你知道它是一個夢,你就不想再回頭。如果你想要真正的自由,你必須付出努力完完全全地醒過來。你會失去對那些不真實的東西的興趣,而只對真理感興趣。那些各種形態的分離的夢境狀態對你來說將毫無樂趣。
當你在晚上做夢的時候,誰在控制著這個夢?你是那個做夢者,你提著所有的線。所有夢中的角色都信以為真地以為是他們使之發生的。但是,其實是做夢者指揮著整個事情。當你做夢的時候,你忘記了那個。那個超越的夢者也是那個創造這個世界之夢的人。如果你想要在這個世界上帶著任何的恩典而有運作的功能的話,你是不會忘記那個的。這是一個迷思,你應該讓那個超越者離開,以便自己能回到這個世界。
關於整合的整個想法或者你無法呆在那個超越之中的概念,在我們開始自己去檢驗它是不是真的之前,它看起來好像很有道理。但是當你看向你自己的體驗,並且問一下靈性實現是如何工作的,你開始意識到我們所談論的這麼多的東西都只是荒謬的——它是盲人領著盲人。
這個你所看到的和你所稱呼的老師都只是你自己創造的,它是你的夢,而你正在這個當下創造著它。如果你讓你自己變得有覺知,你將會覺知到你正在創造它,並且那個聽者與說者之間的分離都只是一個表相。如果你是覺醒的,你就會清楚地看見它。但是,制約會把你拖回到那個夢中。這不要緊。你必須不斷地質疑那個夢本身。
有時候我們會被一個不尋常的體驗衝昏頭腦,但是我們卻錯失了一些更深刻的東西,就是那個東西導致了覺醒的實現。我們需要去問:“我為什麼會有這樣一個觀點?”質疑它。好奇和詢問是重要的。你擁有一個超越性的體驗的原因是你從直覺上掌握了真理,它就是簡單的事情真正的樣子。從靈性上講,“我是什麼”這個問題是那個直接去到事情心臟的問題。
那個無限的智慧是——你實際上是什麼,但是你必須要足夠認真地去為自己找出來什麼是真的。為了做到這個,你必須要開放這種可能性,那就是:你過去所學的一切都是錯的。否則的話,你如何才能發現到底什麼是真的呢?當你變得完全敞開,真理就變成最明顯的事情。靈脩人士總是認為真理是藏起來的。它不是隱藏的。障礙在於那個事情將要如何的想法。找到它實際在什麼地方。只有那個一顯化出萬物。反反覆覆地思考與冥想這個,直到你自己意識到它,你才能覺醒於真實的你是什麼。
正法的關係
我在過去多年的禪修冥想中學到一個有價值的功課就是,為了要更多地與我自己在一起,我必須找到我自己。安靜地打坐只是去知道自己的一個形象,或者神的一個形象,那就只會知道悲慘並無休止的說話。我們絕不可能完全舒服地帶著一個形象坐在那裡,哪怕它是一個好形象。當我們以我們的真我而坐著,那我們就是沒有自我形象、沒有自我概念,也沒有自我想法地在打坐。我們就只是如廣闊的空間一樣坐著。這是真實關係的根本,因為如果我們沒有與真實的自己在一起,那麼我們一定會發現,要與任何其他的人有一份真實而深刻的關係是不可能的。
當我們處在與我們自身光芒的空性關係之中時,這份關係是美好的,因為我們正在做著真實的自己。從本質上來說,我們是愛上了一個奧秘。奧秘愛上了它自己。當這個奧秘處在與他者的關係中時,無論這個所謂的他者是花兒、鳥兒、風、寒冷,還是一個人,它都是在與那同一個奧秘的其中一種表達相聯結。當我們看到自己是真的處在與那個奧秘的顯化的關係之中時,這就是真實的神聖的關係,這個奧秘的不同顯化是:這是這個,這是那個,這是他,這是她,這是寒冷,這是苦,這是甜,這是乏味,這是悲傷,這是幸福,這是困惑,而這是清明。所有都是那個奧秘的顯化。正法關係的真正基礎是與那個奧秘的關係,與我們真實的自己的關係。
當我們不帶任何要求地坐在這個時刻,不去等待下一個時刻,不去等著得到它——無論這個“它”是什麼,當我們不是去等著得到開悟或者得到愛、和平,或是一個安靜的頭腦,當我們停止向我們自己要求任何東西時,那麼,那個神聖的就會被開啟,因為沒有一個要求凌駕其上。當我們不再對這個片刻要求更多的話,真實的神聖關係就會在當下開花。然後,那個美就開花了。但如果我們對這個片刻哪怕有最小的要求,那麼,我們就開始錯失那份美。我們的要求扭曲了我們真正能夠在自己身上看到的和體驗到的。
頭腦以為要想自由、解脫或是開悟,就意味著它要清除乾淨所有不愉快的體驗,但是,那不是這樣子的。神不會害怕通過去除某些東西而沾汙它自己。那會像是砍掉你的手臂一樣。但是,如體驗神、奧秘本身一樣地去體驗那些情緒或是經驗,就是全然地轉化它們。
看到實際在那裡的整體,看到那個透過所有的體驗而展現它自己的,無時間的品質。然後,你自己的神聖的感覺,在內在知道你是什麼,會超越那個簡單的令人愉悅的體驗而拓寬,變成體驗的整個範疇。你開始直接地認知到所有的顯化,無論它是什麼,都是神的彰顯。如果有一個困惑,那也是神在困惑。如果有一份清明,那也是神在那裡感覺清明。接下來,你會有能力看到神在垃圾堆裡,在貧民窟亂扔的垃圾中,在街上一個六個月沒有洗澡的人身上。你開始看到每一處都有相同的神聖,他們有著與那個奧秘本身同樣親密的正法關係。
而且它會這樣繼續,越來越多,越來越深入地穿透,並且進入更多的領域。當你認知到萬物裡面的這份神聖,你就知道自己不再是曾經以為的自己。你是一個鮮活的、覺醒的奧秘,這個奧秘不能被觸碰,也不能被看見。
當領悟了這個,你就可以處在一個正法的關係中。如果沒有領悟到這個,而你試著使你自己的關係變得神聖,你只是在試著順應你關於神聖關係的想法,而這更多地被認為是暴力。你這樣做也許是為了一個好的理由,帶著一個好的意圖,但是,如果你要製造一個神聖的關係,你就已經錯失了它。你已經錯失了那個神聖的。如果你看到一個關係已經是神聖的了,那麼,你才能真正地看到它是那個奧秘本身的顯化。
當你看到萬物都是神聖的,你並不會失去辨別力。你可以看到在一個關係裡哪裡可能有不誠實,看到你在哪裡沒有保持最高的真實,哪裡缺少親密,或者在關係裡哪些是基於形象、想法、投射或是要求的。因為你將之視為神聖,但它並不意味著你不能看到那些有可能很荒謬的部分。這些觀點並不是彼此不相干的。神有些時候也會有可笑的舉動。
在關係中去保持做你自己(就只是覺醒之光),是一個人能面臨的最大的挑戰。任何一個沒有遇見過或是沒有見過的東西,就像是在它上面貼了一個“按我”的小貼紙一樣——而它吸引著手指頭。那就是神聖之美。如果它是沒有遇見過的,如果它是無意識的,它上面就有一個小小的“按我”的按鈕,因為此後它無法呆在無意識裡。有了!有人按了它。砰!指責。噢,哇!現在,指責是有意識的了。有了一個機會。但是我們通常所做的就是儘可能快地把它變成無意識。所以,我們看不到:“指責剛剛被觸發了。哥們兒,它跟著我很長一段時間了。那是在程序裡的。多麼有意思!那是什麼?”相反,人們傾向於跑到關於它的心理學裡,或是進入到無休止的理念或是哲學的系統裡。但它是什麼?去體驗指責是什麼樣子?通過質疑“這是什麼”意識被允許進入其中。因此你看到,那兒也許有指責,但現在它是指責,它也是有意識的。如果想要對指責做些什麼事情,比如說要去掉它,那麼,你還沒有真正地和它在一起。
覺醒之光本身就是最深的轉化動因,而最深刻的鍊金術的發生就是,當我們有意願去覺察我們自己那無意識的狀態。當那個小小的按鈕被按動了,無意識的一些東西升起了,而那個邀請就是保持清醒。就是那樣,只是保持清醒,而後鍊金術就發生了。只是保持清醒。不要做些靈性的事情,比如要退後50步,而從一個無限的距離來觀照。從某種程度上說,與其選擇一種更細微的無意識的形式,倒不如在其中迷失。因為它是一種迴避的細微的形式,或者是從如是實相的覺醒中退縮。覺醒就在這裡。你不需要把它帶到後面或是上面,或是某些東西的背後,以便能夠根本地擺脫掉那些升起的東西。它已經是自由的了。它不需要去退後。只有那個小我會想著它需要後退或是走開。而那個,同樣,可以使得它成為有意識的。“啊,有一個小我試著想要靈性化,試著從某些東西中走開。現在,那個按鈕被按動了。”現在,那個變成有意識的了。
覺醒不是從哪裡走開,試圖解釋,試圖修繕,或是去除什麼。覺醒,當它被允許去經歷時,是一個對如是實相的深深的愛與關心。愛總是將自己扔進這個當下,此時此地,完全將自己扔進當下。以這種方式處在關係裡是簡單的。它是謙卑,是親密。而後,你可以以一種全新的不同方式與另一個人相遇。
大多數的關係是以一種無意識的關係開始的。當覺醒之光從內在照耀著那個關係時,這個內在的無意識就會被揭露。當它被揭露時,非常重要的是不要去靈性化它們。有些想要去靈性化他們的關係,而不是使得它有意識。他們想要把它變成一個靈性化的夢幻,在其中他們的伴侶能夠迎合他們關於關係應該如何的靈性想法。他們認為自己知道它應該是什麼樣的,它可能會像是什麼樣子,它會去到哪裡。
當你能夠於其中安然地退回來時,你就回到了那個非常親密而純真的東西之中,在那裡,你最終會願意去講真心話,不去隱藏,不去為了某些關係的計謀而強加意識於其中,只是簡簡單單地讓它出現。而後,你將不可能知道它在任何時刻會是什麼樣——意識、覺醒和愛將以什麼樣的方式出現。當然,這個會給關係帶來混亂,就像真理可以給你帶來混亂一樣。當真理開始出現在你內在時,你裡面無論怎樣還是有一些對非真理的執著,而這個將被視為巨大的對立。在關係中,當覺醒來到那裡且開始運作和行動,只是因為你不再遲疑,而其中的真理與非真理將會碰撞,你會看到那個不諧調。
在那裡,按鈕被按動了——不只是我的按鈕或你的按鈕,現在是我們有第三個按鈕叫“我們的按鈕”。每一個關係中都有我們的按鈕,因為當我們走到一起時,它會創造出這個叫“我們”的東西。如果我們當中的任一個或是別人按動了我們的按鈕,這個關係就會“嗖!”的一聲沒了,因為我們的按鈕剛剛被按了。這個“我們”會有著它自己的按鈕以及它自己的無意識,它是那兩個“我”的按鈕融合的產品。
當我們允許意識進入,我們就不再與自己的恐懼聯結。只是去想象一下,你所做的任何事情都不是基於一種恐懼或是不安全的感覺。它恰恰在告訴我們,當我們看著自己的關係時,問問如果我們做的任何事情都不是基於恐懼或是不安全感,那會發生什麼。對於大多數人來說,那是一場革命。關係越是親密,它就越是一場革命。如果沒有任何事情是基於恐懼與不安全感而做的,那麼它就完全是一場不同的遊戲了。那也是當我說真理可以在你的關係裡帶來混亂的意思,儘管它也可能是一場非常正向的混亂。
我發現很多人已經有了很深刻而強烈的對真理的實現,卻被自身真正所處的關係帶來的挑戰所壓垮,在那些關係中,他們對於它是否能夠被接收,或是它是不是可能擺脫束縛等有著一些恐懼和不安。如果你過往生命的一些部分都花在對真理的否認中,而現在停止了否認,它會使你感覺到非常不安,因為你不知道將要發生些什麼。常常,人們不是去面對那個不安或恐懼,而是從中離開。因此,關係這個方面就變得隔絕了,成了生命中分離的一部分,意識不被允許進入其中。就像每個人所知道的,在或長或短的時間裡,你越是有意識,它就越難保持分裂。如果你將變得更清醒,再要與分裂相聯就不太可能了。所以,要是你完全覺醒了,卻不在每一處都清醒實在是不可能的了。如果你不是在每一處都清醒,就意味著你還沒有進入圓滿之中。
當你有了一點靈性體驗,是非常容易對那些你認為沒有同樣體驗的人產生出細微的優越感的。一旦你這樣做,就沒有真正的與無意識相遇。所以,你要如何才能以一種純真的方式,而不是你高人一等的感覺去遇見那個無意識,你與一個人通過眼睛對眼睛相遇?我們可以透過傾聽外面的鳥叫、觀察我們傾聽的品質、擁抱聲音的品質、我們讓聲音進來並讓我們用自己被它所觸動的那種方式來學習正法的關係。只是通過這樣做,我們才能變得越來越有意識。我們以這種方式來學習正法的關係,勝過100本書。
我過去常常在索諾瑪禪修中心做閉關,那裡非常的安靜,我們要早上4:30起來打坐。早上那個時間是很美麗很祥和的。太陽出現在地平線之前,光只是剛剛開始在空氣中透出亮來,你會感覺到整個世界都在甦醒過來是一種美妙的體驗,你整個的自我都在甦醒。那感覺很美妙。大約每天早上的6:30,禪院對面街上的鄰居們都醒過來了。鄰居們對於如何為這一天做好準備有著不同的想法。所以,他們在每天早上都會以最大的音量播放著齊柏林飛艇樂隊的音樂。這是學習正法關係的最佳時刻。對鳥兒以及對那些愉悅的事情,或是對於神的美麗的顯化,以及你真實的自己要保持覺知是很容易的,但是,當吉米•佩奇(齊柏林飛艇樂隊的吉他手)開始用力地敲擊他第一個和音時,卻是另一回事。而那就是了。那裡有一個邀請:“那是什麼?我與它的關係又是怎樣的?”
我所發現的是,它只是另外一個聲音,而且它是完美的。它是美麗的,因為它拓寬了我對靈性的體驗。它就是實相。那是神作為一個搖滾明星來穿透的東西。神不只是所有愉快,小小的美好時刻,清靜而安寧。那個聲音將靈性的想法從當中撕下來,它說:“好,你要看看神?這就是神——神的一切。不只是你想要看的那個部分,而是它的全部。”
然後,作為最後一擊,在一年中至少一次的閉關裡面,最後一天,我們打坐一整天,而且我們不是晚上10:00左右上床,我們會小憩一會兒,然後,再坐到11:30,其中每坐半個小時會有十分鐘的行禪,然後會從午夜一直不間斷地坐到早上4:00,不起身。所以,萬一你以為你已經在閉關中到達了涅槃,是了不得的事,因為你的冥想做得真的很好,而且你真的感覺很好。算了吧!過個五天或一個星期,這個過程就會摧毀你。沒有人會在那之後還能趾高氣揚地走出去。你也許可以在閉關的前面部分感覺趾高氣揚,但是,不會是在最後。
這種打坐不總是必要的,但是在做了許多次閉關之後,我開始看到它的美。不帶著趾高氣揚的靈性成就——想著我能夠在整個閉關裡面保持著多麼美好和寧靜的狀態——而走出去,這是多麼美妙的一個禮物啊。直接放回到純真裡,這是多麼好的一個禮物啊。過一會兒,它就完全不會是一個失敗了。它就只是感覺到:“哦,我們又在這裡了,一個房間坐滿了50個人,而在做完三段半個小時的連續打坐之後,我們都只是試著生存下來。那個類似開悟還是不開悟的東西都只是試著生存下來。”那個艱難的感覺或是任何關於你自己的靈性的想法,高昂還是低落,就崩潰了。在那個崩潰裡面,我會發現那個外表的剝落是如此美味,如此美麗,如此神聖。這是一個可以在任何地方、任何經驗裡都看見合一的機會,而不是關於合一會像什麼樣的想法。當那個想法崩潰了,神聖的現實就有機會浮現。而真正的神聖要比想法美麗得多——不是那麼戲劇化,而是美麗得多。
正法的關係是一種真正的關係。美麗在真實裡面。它不在那個靈性關係的想法裡面。它只是在它的現實之中。
永恆的當下
花一點時間,
查看一下你是否實在地在這裡。
在有對與錯之前,
我們只是在這裡。
在有好與壞或無價值之前,
以及在罪人或聖人之前,
我們就只是在這裡。
就在這裡相遇,靜默的所在——
舞蹈之中的定靜。
就在這裡,在知道或者不知道什麼之前,
就在這裡相遇,在這裡,
所有的觀點,
都融合成一個觀點,
而那一個觀點也消失不見。
只是去看你是否可以與當下相遇,
在那裡,你觸碰那永恆,
並且在每一個當下感覺那永恆的生與死。
就只是在這裡相遇——
在你是個專家之前,
在你是個初學者之前。
就只是在這裡,
在那裡你一直會是怎樣,
你永遠不會為這個做任何增添,
任何也不會削減。
在這裡相遇,在這裡你無需任何東西,
在這裡你什麼也不是。
這裡不可言說,
我們的所在,
只是奧秘與奧秘的遇見,
或者我們根本就沒有遇見。
在這裡相遇,
通過迷失你自己,你找到你自己。
這個地方安靜得使人失聰,
定靜行動太快而無法進入。
在這裡相遇,
這裡的你正是你所欲求的,
你想要的真實的你。
一切都消散於,
光芒閃耀的空性之中。
——阿迪亞香提
有一個很精彩的故事,說有一個年輕人到一個寺廟,信心滿滿地準備著要開悟。他問那個方丈:“大概要花多長時間我才能開悟?”方丈答道:“大約10年。”年輕人說:“10年!為什麼要10年?”方丈回答:“哦,以你的情況要20年。”那人問:“你為什麼說20年?”方丈說:“哦,對不起,我錯了……30年。”
如果你真正明白,你會認識到問那個問題就會多要你10年。一旦這個想法冒出來:“我什麼時候會真的自由?”時間就將它自己誕生於存在之中了。而帶著這個時間的誕生,你必須要想:“也許至少10年,或許永遠。”為了去到那裡,你可以往哪兒走呢?任何步伐都會把你帶到別的什麼地方。
這個對頭腦來說是很驚訝的,因為頭腦總是想著要自由或是開悟,彷彿那是某種累積一樣,當然,沒有什麼要去累積的。它是關於認識到你是什麼,你一直是什麼的問題。這種實現是外在於時間的,因為它要麼是當下,要麼永遠都不可能。
一旦你關於開悟的想法變成有時間約束的,那麼它永遠是關於下一個時刻的。你也許會有一個很深的靈性體驗,而後就問:“我能夠保持這個體驗多長時間?”只要你堅持問這個問題,你就會繼續受到時間的約束。如果你感興趣的還是時間,以及你可以多麼及時地有靈性的累積,你就會得到一個由時間約束的體驗。頭腦的舉動就像是你所尋找的東西不在當下這一刻。現在是在時間之外的。沒有時間,而矛盾就在於,唯一阻止你看到永恆的是,你的頭腦卡在時間裡。因此你錯失了那個實際在那裡的。
你有沒有感覺到你真的很不喜歡在這裡,而你想要的是精彩的永恆的體驗?那通常都是一個沒有說出來的想法,當老師說:“處在當下。”你的內在感覺:“我在這裡啊,而我不喜歡在這裡。我想要去那裡,那個開悟的所在。”如果你有一個真正的老師,就會被告知說,你錯了,你從來沒有在這裡過。你總是在時間裡,因此,你從來沒有在這裡出現過。你的身體在這裡,但是你的其餘部分都去了別的地方。你的身體經歷了這個所謂“生命”的東西,但是你的頭卻一直在經歷著那個所謂“我關於生命的幻覺”,或是“我關於生命的大故事”。
這是一個承諾之地。永恆在這裡。你有沒有留意到你從來沒有離開過這裡,除了你的頭腦?當你記起過去的時候,你實際上並沒有在過去。你的記起是發生在這裡的,當你想著未來的時候,那個未來的投射也完全是在這裡。而當你去到未來的時候,它也是在這裡的,它不再是未來了。
要在這裡,你所需要做的就是放下你所認為的自己是誰。這就是全部!而後你認識到:“我在這裡。”這裡是思想所不相信的。每一次你來到這裡時,你什麼也不是,閃閃發光的無物,絕對的和永恆的零。空就是清醒的,空就是圓滿的,空就是一切。
因為你不知道自己是誰,你才會想要不同的東西。但是一旦你回到你自己,回到那個空無的醒覺狀態,你就會意識到不會有什麼東西是你更想要的,因為你就是你想要的。
你所發現的自由不是“我已經到達了開悟”。那個自由是,“我的天吶,沒有人要在這裡開悟。因此,也沒有人在那裡是不開悟的”。這就是那個光。只有那個“我”的概念認為它需要開悟、自由、解脫和解放。它想著它需要找到神或是得到一輛法拉利車——當你進到它裡面的時候,它們都是同樣的東西。但是,當你看穿這個概念上的我並且意識到它只是頭腦的活動時,你會知道沒有人要去開悟了。
我,我,我。我想著這樣,我想著那樣,我有價值,我得到了,我沒有得到,我開悟了。我失去了——這全是頭腦的玩意兒。沒有人要去贏得開悟,也沒有人會失去它。整件事情都是一個幻象。你有沒有感覺到你的人生就像是一本廉價的小說?就像是神探南希系列一樣,給你講完了一個故事,你想著它要結束了,但是你發現作者已經又吐出了另一本,而一旦你看完另一本,一個新的故事又出來了。可是,你從來沒有在書裡面找到過作者。作者從來不會出賣他自己,因而他總是置身於書外。
頭腦就像那個樣子。在許許多多的故事之後,頭腦裡面的一個小角色說話了:“我需要開悟。我需要找到本源。我需要找到神。我需要得到解脫。我需要了脫生死。”而後,到了某個點,它意識到,“噢,那是個故事!”並且在想,“沒有這個故事我是誰呢?”你放下那本叫做《我的人生》的書。你看到那裡沒有故事也沒有我。這個我是一個故事。這整個故事從那個無物中自發地冒出來,從精神中出來,成就它自己的享受。它為了讓你閱讀而存在——笑一笑,哭一哭;有些高,有些低;有些生,有些死;有些朋友,有些敵人——但是,絕不要當真。
如果你有了靈性的體驗,那是一個很棒的情節劇本。它們會在那個叫《我的生命》的靈性小說裡面顯現。這個角色被給予了一些體驗,快要接近開悟了,走得挺遠,找到了極樂,又失去了極樂。第22章《一個不可思議的洞見!》,第23章《完全失去那個洞見》,而它會繼續。在這個系列小說中,你在這條路上已經走過了四分之三(像是高級的靈魂,對嗎?),而現在你已經得到了一個靈性的角色。在頭幾本書裡面,你只是一個平凡的人。而在後面的系列中你成了一個高級的靈魂,你現在變成了一個靈性的求道者。你必須要到達某處。這就是我所做的,不是嗎?它在這個故事裡尋求自由,直到它意識到,那個找尋自由的人也只是這個故事中的一個角色而已。
然後,突然間:“我是什麼?沒有了任何的故事我是誰?”那個故事自發地停止了,而頭腦中不會有答案,因為那隻會是更多的故事。那將會是下一章。但是,當你從故事中走出來,就不再有詞語了。你已經從書頁裡跳脫了。只有一個在故事之外的覺知。但是,不用擔心,這個故事會繼續。它會繼續進行,哪怕沒有那個我,運動也會繼續。
當你通過放下那個虛構的我,而進入到永恆的當下的定靜之中時,你看到實相、開悟或是神就像是一團火焰。它是鮮活的、永動的,而且永遠在舞蹈——火焰一直都在這裡。但是,火焰是無常的。火焰不可能是永恆的、固定的或是穩定的。如果它是的話,那它就是死的。實現就是鮮活的、永動的,像是從木頭裡竄入空中的火焰一樣。真理是不停地運動。這個運動,這個真理的鮮活,是持續不斷的。它永不停止。它沒有時間。無常是唯一一件恆常的事情,唯一永恆的事情。
存在的全然定靜只有在所有的抗拒消失的時候才會到來,包括對運動的抗拒,對無常、鮮活以及改變的抗拒。當所有的抗拒都不在的時候,就有了完全的定靜、一種鮮活和充滿活力的定靜。它是完全的定靜,但是又在無窮動之中。它像是定靜,它沒有動,只是因為那裡沒有了抗拒。想象你坐在一列火車上,它以每小時100英里的速度沿著鐵軌盤旋而下。火車上沒有風的阻力,所以,你在火車上聽不到風聲,車輪與鐵軌之間也沒有阻力,或者承載著火車的彈簧之間也沒有阻力,所以,你完全感覺不到一點阻抗的振動。你可以看到我們雖然在以非常快的速度移動,但是,在火車裡面卻是完全的定靜,這感覺就像是你壓根都沒有在動。存在的定靜就是這樣的方式。我們所說的永恆,就是那個無盡的、沒有抗拒的運動。
無論你是否理解,對這個有些感覺是如此重要,否則的話你就會來到一個這樣的閉關中,並因而錯失要點。也許你會體驗到一些定靜、美與洞見,或是從這個經驗裡出來的自由。但是,如果你認為它是某種固定的東西,彷彿這次你就能把它帶回家似的,那麼,當你回到家,你攤開你的雙手,就會發現那個定靜是一個死的東西。它是一團火焰,一旦你開始抓住那團火焰,它就會消亡。當這個當下的鮮活被毫無抗拒地體驗,它就是全然的定靜以及全然的運動,而你無法抓住它,因為抓住本身就只是火焰更多的運動。它也無法抓住它自己。它只能是它自己。
你可以從這個火焰的隱喻中找到更多的東西。如果你看著火焰的頂部,就是那個尖尖,它在四處飄揚舞動,散發著光。你所能見到的全部都是那個光的源頭,但是光本身是看不見的。這個光就像是真理的火焰一樣,散發出洞見、實現、覺醒。在那個的下面,我們內在的火焰的中心也像火焰一樣在跳動,它如波浪起伏的海洋,而非如火苗尖那樣狂野。在這顆心裡,有著一些比那個洞見更深刻的東西。它是那個變成一個洞見之前的體驗。這個波浪起伏的心與它自己是聯結的,它與之聯結為一體,它甚至不去移向一些實現,只是享受著那個聯結以及那份甜蜜、那份美麗的愛。
然後,在這顆心的下面是這個火焰的基底,你有沒有看過木頭上的火焰?有一天晚上,我在野外揹包旅行,我在看著木頭上的一團火焰,而我看不到火焰碰到木頭。要麼就是在火焰與那個木頭之間有一個間隙,要麼就是那團火焰是如此純潔而無色,所以它是看不見的。同樣,在我們心裡也有著一個絕對的基底,而那裡是絕對的空無。這是那個真理變得鮮活之前的地方,在它跳出來進入存在之前的地方。而這裡,甚至是心的聯結也沉入了存在的底部,那個存在是如此的簡單。它就如邁斯特•埃克哈特所說的那個“分別絕不凝望”之地,在這裡,即便合一也失去了意義,在這裡,頭腦的洞見墜入靜默,在這裡,心墜入靜默,只有一個安歇在那裡,在存在的底部。
所以,這個真理的火焰是那個帶著它所有方面的火焰,帶著它的狂野、它的中心,以及那個簡單的底部。
忠誠
當你體驗這個真我實現時,絕對不要怠慢它,因為一旦你對真理的忠誠動搖了,你就會發現自己又回到分離中去了。如果你不只是想對自由淺嘗輒止,而是想獲得自由,那麼,你就必須永遠有著這份矢志不渝。如果自由要想成為一個活生生的持續的體驗,那麼,你作為人的這個部分就必須保持對真理的忠誠,並且下決心活出那個真理。要想自由,作為人的部分必須永遠與真理在一起。
人們一直在問我:“什麼時候它才會全部結束?”而我理解的是,他們將自由等同於不需要有意識地欣賞每一個片刻,不需要將自己的任何東西付諸實踐,也不需要一絲一毫的努力,當然,那個答案是“永遠不會”。這不是說你永遠不能夠放鬆,而是說你可以以一種欣賞的方式放鬆。我們可以放鬆,同時保持心的開放、敞開,並且有真正的臨在。當我們這樣做的時候,對於關係可以如何展開的提示是深刻而強烈的。那個帶著我們進入活生生的自由的,不是對注意力的緊抓,也不是對欣賞的緊抓。我們需要帶著自己的欣賞而不放棄,永不放棄。
一旦你打破了自己對真理的忠誠,你就將自己踢出了真理的自由之外。而一旦任何的東西——權力、讚揚、個人、地方、東西、外在的愛、尊重、認可——變得比真理更重要時,你都將開始受苦並且感覺到分離。在真理裡面只有為真理而存在的空間。這意味著只有為看到真理、選擇真理,以及愛著真理的空間存在。一個對真理的強烈的承諾就是一個片刻接著一個片刻的選擇。
如果你在等著自由的選擇變成沒有選擇或是自動的選擇,那麼你不是在為這個自由負全部的責任,這個自由是指在真理與某些令人舒服的故事中的選擇。對真理的強烈承諾不是你可以輕慢的事情。重複禪宗第三代祖師的訓誡就是,一個人打破了對真理的誓言就是在將天堂與地獄無限地分開。當有些分散注意力的事情來到的時候,有一個片刻你認識到它是一個催眠,且只是一個現象而已,你卻假裝它是真的,天堂與地獄就“嗖”地分開了。當你一旦作出要講真話的選擇時,天堂就會馬上為你打開並支持你。一旦你看到說,“噢,這只是現象而已,是憤怒,是無聊”,不需要努力去改變它,只是如實地稱呼它。
只是為了信守誓言而信守誓言還不夠。這樣做就是要打破所有最神聖的誓言:敞開心扉去迎接愛的誓言,對於作出最深的臣服的誓言。不要去作一個乾巴巴的承諾,只是為了去保持某些形象或是有關真理的理論。它就像是靠在一張軟椅上對著你的伴侶說:“我並不會真的愛你,但我們會呆在一起,因為我說過我會這樣做。”那就是對這個誓言的打破,它也許會保留住某些法律的文書,但是它錯失了自己真實的含義,錯失了真心,錯失了愛,錯失了親密與脆弱。按照一些固定的程序來做事還不夠,你的心以及你的存在必須在它的背後。感覺到這個片刻,帶著一個想要深深地體驗它的意願而看到它,無論它是好的、壞的,還是淡漠的。情緒上和感覺上都完全地處在當下,就在這裡,脆弱的,帶著你的,就是在這裡。不要根據你有條件的頭腦而活,而是根據無條件的真理而活。
真理是有愛的,它不會評判。在它的手中握著一把巨大的劍,可以毫不留情地分辨出真偽,但它不會握住怨恨。如果你不對自己講真話,你將會受苦。如果它不是毫不留情的,將沒有讓你去學習的機會。真理不會用勺子來餵你。要麼因真理而活,要麼就受苦。就是這麼簡單。
當你實實在在地覺醒於真理時,你會看到在所有的際遇和體驗中你一直都是被愛著的。看到有一條愛的線串起每一個單獨的片刻,這真是美妙。永遠沒有一個受害者,哪怕就一刻也沒有。而且,哪怕它看上去是痛苦的,但它只是一把利劍,為的是讓你真正地看到真理。要用話語來表達這個是困難的,因為它偷走了我們身上每一條受害情節的神經。
真理可以用很多形式在存在中舞蹈,令人愉快的或是不愉快的。每一個體驗的背後都是愛。對充分地臨在於存在的每個層面的承諾,將把你與正在發生的事情之間的間隙拉近。孔老師過去經常說:“合上間隙,哪怕只有一丁點兒,合上間隙。”然後,一切就敞開了。合上實相與你想要它怎樣的間隙,合上那個如實的呈現與你想要它如何呈現之間的間隙。這個評判的間隙就是你感覺到的分離。你需要全然地選擇如是的實相,並且用你整個的存在去學習它。
現在,很重要的是,你要認識到你不能只是通過你自己的意志、你的意願而合上這個間隙。如果你試著合上它,它會變得更寬大。但是,當你願意對實相臣服時,它會合上它自己。當那個“我”和當下的真相之間的間隙被合上時,真理以充分的臨在而顯露自己——你那完全的真我。
這就是我說要向生命學習、向當下學習,以及向豐富的實相學習的意思。這不是要向超然物外的什麼去學習。那也許會是你想要的,但是,它不是此刻我在談論的。向前走,進入到脆弱與純真。它就像是當你與某人有一個談話,而當你們兩個互相靠近並且向對方顯示出脆弱時,談話便擊中了那個神奇的時刻。那就是奇蹟開始的地方。
有許許多多的方法可以讓那個間隙合上。幫助合上間隙並且找到靜定的一個方法就是當你坐下來靜心的時候,就只是坐著。如果身體因為迴應頭腦而活動,它會阻礙那個定靜。但是,當身體保持放鬆和定靜時,頭腦會開始跟隨身體,而那個間隙就可以合上了。然後,這個當下的定靜便能夠開始閃耀,並對於造成活動的起因保持意識。這只是頭腦在身體上的顯化。要有一點點冒險,總是保持一點點脆弱。保持足夠的脆弱以保持清醒,感覺到清涼的微風正扇動心靈之火。
真正的力量是愛的力量,它是深深的內在的一種充滿熱情的表達。它從心裡出來,出於一種豐足,而非出於要填補一種匱乏的企圖。你可以感覺到存在的萬物中那生命與愛的火花。你可以在空氣中,在花的形狀中、葉子的形狀中以及你自己身體的形狀中感覺到它。你無法準確地指出它。它是生命,而生命是超出存在的。念頭會死,身體會死,信念會死,生命會持續。生命、神、愛,顯化成這許許多多的方式——智慧、清明,會像火一樣地燒灼你,好讓你前進,好讓你放下並醒轉於實相之中。
當我不在薩尚中的時候,我是個相當安靜的人。覺醒可以以心靈或是玩耍的形式存在,或者你所能想象的最深的安靜。那個共同的元素就是空性的圓滿。如果我們真的準備好敞開,那裡是豐富的。即便它是空的、安靜的,沒有什麼事情在發生,那裡還是有一個圓滿。
你就是法,你就是生命。花朵與樹木除了是生命以外什麼也不是。而生命不會被擄獲於它的表達之中。生命永遠都會提供它的表達。所以,所有的這些都只是來,來,來。它來自於無物,就像是花朵一天前還不在,第二天就出現了。生命以一朵花、一個人、一個洞見,以及洞見的丟失的方式來表達它自己。但是生命不只限於它的表達。如果整個世界都爆炸了,也不會讓生命更少,只是少了一些顯化而已。生命還是會在那裡。你還會在那裡。我們從其中製造瞭如此多的概念化的東西,但是,當這個地球炸掉了,生命還是在那裡。就像羅摩納大仙在他臨終前對著自己關切的學生們說的:“他們說我就要離開,可是我會去哪裡呢?”花兒會凋零,但是生命很好,謝謝你。表達走了,洞見走了,人格改變了,信念改變了。你還在。
對阿迪亞香提的採訪
在2004年初期,我開始聽到人們談論起一個“後禪宗”的老師,他可以用他那不同尋常的如明亮眼睛般的清明混雜著慈悲與日常生活的幽默,斬斷人們在靈性覺醒過程中的困惑。我天性多疑,決定花一些時間與阿迪亞香提在一起,做一個近距離的調查。在兩個不同的場合,我有幸採訪阿迪亞香提差不多四個小時(那就像是,只要我的眼睛一鎖定他的眼睛,不一會兒,我的頭就像是要裂開一樣)。有趣的是,在每次採訪之後,我感覺到被阿迪亞香提的臨在賜予了巨大的禮物,彷彿他那覺醒的心靈的陽光密集地照耀著我,邀請我身上某些限制性的能量模式得以釋放。在這裡,我帶著感恩與非常溫暖的心,在《空性之舞》的後面,呈上我們談話的摘錄。
塔米•西蒙(以下簡稱西):阿迪亞,我想要談一些事情,希望不會煩擾你。我想要談談你,阿迪亞香提這個男人,這個個體,這個人。
阿迪亞香提(以下簡稱阿):(笑)
西:不是你的理念。
阿:好。
西:讀到《空性之舞》的結尾時,我剩下一個問題,這個傢伙是誰?他是從另一個星球發射下來的嗎?他是不是真的由父母生下來的?
阿:好。
西:我很想要聽一點你的人生故事。你的家庭是什麼樣的?他們是有宗教信仰的嗎?當你是個孩子的時候,你做了些什麼?
阿:好。我出生在一個真的很棒的家庭,這是我後來才認識到的,雖然起初我也在某種程度上認識到了。我有很好的父母和兩個姐妹:一個妹妹,一個姐姐。在成長的過程中我最突出的記憶就是極度的幸福。某人有一次問我爸爸他印象最深的我的童年是什麼樣的,他說:“他總是在微笑。”而那也是我所記得的我的童年。我也像其他人一樣有過艱難的時光。我也像其他人一樣遇到麻煩,我也做蠢事。我也有難過的時刻。但是,當我回頭看的時候,我個人成長的過程總體來說是一個幸福的體驗。我會微笑著走進去,而這個幸福感充滿了我童年的大部分時光。
我並沒有在一個特別的宗教家庭中長大,雖然靈性和宗教很多時候是一種奇怪的組合。我的祖父過去是非常非常虔誠的。當我們的家人聚在一起的時候(我們經常這樣聚,因為我所有的親戚——姑姑和叔叔,祖父母、外祖父母,堂兄妹、表兄弟等——都住在開車半個小時的距離之內),靈性和宗教經常是大家討論的話題。作為一個小孩子,我並沒有參與到這些談話中,但是我會聽他們講話,而且十分著迷。舉個例子來說,我所有喜歡的電影都是靈性電影,像《十誡》這樣的巨大的靈性史詩,查爾頓•赫斯頓演的;還有《賓虛》[1]。所以,我有一種早期的對靈性以及宗教的興趣存在,但是它從來沒有被公開過。在成長的過程中,偶爾我有過一些你們所謂的神秘體驗。作為一個小孩子,我從來沒有想過它們是什麼神秘的或特別的,或者哪怕是不尋常的。
西:什麼樣的神秘體驗?
阿:嗯,舉例來說,白光會在夜晚出現在我的床尾。
西:像是一個白光球嗎?
阿:是,像一個白光球出現在我的床尾。像大多數的孩子那樣,我並沒有把這些當作任何不尋常的事情。我會想:“噢,今晚這個白光球來看我了。”而它總是很迷人很潔淨的樣子。這是我在成長過程中有過的一些類似的體驗。有時候在我看我的衣櫃或是抽屜的時候,我會發現我自己融入那個木頭裡面,我會變成那個抽屜。那時候,我就會想,那是很愉快的,彷彿有著某種迷人的吸引力,但它對於我來說,好像也沒有什麼不尋常的,它只是我體驗的一部分。
到了我十多歲的時候,那時上初中,我開始有了一些從來沒有告訴過任何人的體驗,我稱發生那些體驗的日子為“那些日子中的一天”。“那些日子中的一天”會是在早上我醒來的時候,而它總像是我可以感覺到一切都是一體的。在那些日子中的一天,像是有些不同的東西正透過我的眼睛在看,某種完全神秘的東西,也非常的古老而永恆。我瞭解到,在那些日子中的一天,當我去上學的時候,我得要小心點。因為那個透過我的眼睛在看的,真的是想要非常近而且非常有意地看著東西。而我要小心不要太近地看著人們,因為無論發生些什麼,它都有著某種,我猜你得接著說,某種力量。我會看著某人的眼睛,而如果我看得太久的話,會驚著他們。他們會不知道該做些什麼。他們會知道有些超乎尋常的事情發生了,而且,他們會傾向於看著別處。在他們的眼睛裡會有一個樣子像是很害怕,像是他們知道有些事情在發生,而他們弄不明白。我不想讓人們驚著,所以,我試著避免做得太過了。這通常會持續一天到三天,而我四處走動,感覺自己與萬物合一,某種永恆,沒有時間,被一種完全不同的品質所造訪。而後,它會消失。我在一年之中有過“那些日子中的一天”三四次或者五次。
西:你從來沒有對你的父母談起過它嗎?
阿:沒有。
西:對老師或是任何人?
阿:沒有,我從來沒有談起過它。實際上,第一次造訪——實際上那是一次最強有力的造訪——發生在我上小學的時候。課間我在外面的柏油路上,我過去喜歡玩雙槓,玩得很開心。而我停在柏油路開始的地方,看著我背後那些在草地上玩耍的孩子們。突然間,就像是什麼東西把這個孩子推到一邊一樣,有一個巨大無比的東西正透過我在看。在我的頭腦裡有一個想法……或者說這個想法是從某個地方來的:我們把這個孩子推到一邊。我在這個意識的表面找到一條出路,將某些東西徹底推開。而那就像是我帶著這些眼睛看……我現在唯一可以用來形容它的方法就是,我正透過永恆的眼睛在看。有一樣東西在看著,而它真的是既古老又年輕,同時還帶著純真。而我看出去的時候,我才意識到自己的第一件事就是,整個操場上沒有人——老師和孩子——是這樣看著。而我也從來沒有這樣看過東西。它真的是令人震驚。它並沒有讓我害怕,但是它非常令人震驚。那個持續了一會兒,也可能是這一天剩下的時間。
西:你那時候大約五六歲?
阿:我想大概是三年級。所以,可能是八九歲,我猜。
西:而你現在是怎樣理解“那些日子中的一天”的體驗呢?
阿:現在?我會叫它們是一個“預嘗”。預先品嚐那個即將到來也來了的東西,那個東西將會更加的永恆。它們就像是一個預嘗,對覺醒的預嘗,對覺醒的某些方面的一個瞥見。
西:嗯。阿迪亞,我知道你是一個不尋常的人,但是,你是我知道的,在這個靈脩世界裡第一個有一個幸福童年的人。
阿:我注意到這一點了。我也正對此感到震驚呢。
西:我認識的大多數被拖入到靈性裡面的人,他們會像這樣說:“沒有人理解我這樣一個小孩子。”有種“我不屬於這裡,我不適合”的感覺。
阿:對。我那時候已經知道我不屬於這裡,但是它並沒有煩擾到我。我知道我與其他的孩子有些不同,但那只是我而已。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我是有點不太合群。但是我也在學校玩雙槓,也一直有幾個朋友。我確實是從很早的時候就感覺到我身上有一種不同——不是特別,只是不同。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我從來沒有將其解讀為一種缺點,我想這更多的是因為我父母。在我上小學的時候,他們發現我有讀寫困難。我想今天,他們很可能會診斷我為ADD——多動症,更像是那樣吧。
西:因為什麼?
阿:因為我不太能很好地集中精力。而且,我又有很多的精力。即便是他們以那樣的方式給我下了診斷,我也不會那樣看它,也不會去看它,把它當作一個問題,認為自己不正常,需要吃藥或者是應該被修正的東西,至少在我的體驗裡是如此。我只是一個有很多精力的小孩子,我有讀寫困難。我會從後面往前去看數字或是字母,在有些數學或閱讀課中,我會離開教室跑到其他科目的特長班去。回頭看,我那時沒有感覺到自己被疏遠或孤立,或者覺得比我周圍的孩子少些什麼,這是多麼令人驚訝。看起來真是不可思議,我沒有那樣認為。我媽媽喜歡念這個咒語,她會說:“呀,你是不同的。”她還會說:“你是怪怪的。”因為我媽媽就是一個很怪的人。她有著很棒的幽默感。我們總是在一起玩兒。我父母以及我整個的家庭都有著很棒的幽默感。而她的咒語會是:“我們就是很精彩。你怪怪的,我怪怪的。而怪怪的絕對很精彩,它太了不起了。對它感到開心吧。”作為一個小孩,我內在的某些東西對它很買賬。我相信它。我不是認為怪怪的就更好,它只是很精彩、很棒。我想我真的是很幸運。即便我有過不同的體驗和機會,讓我感覺到我比其他人少了些什麼,孤立或是別的什麼,我從不會用那樣的方式去解讀,我只是認為它是真實的我的一部分。
西:是什麼樣的推動力、動機,讓你參與到靈性的探索中來?
阿:呃,那是件奇怪的事。有一天,我不確定在哪兒,我讀到關於開悟的東西。我想我是在某本關於禪宗的書裡,我是怎麼得到它的我已經不太確定了。
西:那會兒你多大?
阿:大約19歲。當我讀到關於開悟的內容時,我的內在有些東西像是一個燈泡一樣被點亮了。它讓我著迷。我想,那是什麼?它開始引起了我內在的興趣。鼓勵我跟隨著這個興趣的是我的一個曾曾姨婆,她非常非常的神奇,而她是這個家庭出了名的會做各種各樣古怪的事情的人。現在我看到她是在靈性上非常的覺醒。我記得她會進入房間,而她的眼睛會像是著了火一樣。當我認識她的時候,她已經九十多歲了,她可以做這個叫做星光投射的事情。她可以離開她的身體去到任何她想去的地方,這個能把人們嚇瘋了,因為她知道每個人發生了什麼,她會知道人們什麼時候死,或者他們是否已經死了。她會這樣說:“你為什麼不給誰誰誰打電話,因為他們就要死了?”所以,她得要學著保持安靜。
西:確實。
阿:她的特異功能是她想要藏起來的。她只是有一天秘密地告訴我媽媽。無論如何,我認為這個星光投射聽起來很好玩,而它也對應了我當時對整個開悟的興趣。因此,我買了一本書,是關於如何做星光投射的。它上面有一些步驟可以跟著做。其中一個是花十分鐘的時間做靜心,而後,你可以做其他的那些事情。呃,我在星光投射上面是完全的失敗。我就像是一個永遠不會從地面起飛的火箭一樣。但是,當我第一次坐下來靜心十分鐘的時候,有些東西真的是讓我著迷了。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但是在靜心中我觸碰到了一些東西,一種對經驗的掌控,那真的是吸引著我。我很快就全忘了星光投射這回事,而我有這種感覺,這個靜心持有對我來說真的是非常重要的某些東西。所以,我開始靜心,而我讀了另外幾本關於這方面的書。在幾個星期之內,有一天早上我確實醒過來了,我意識到這個生命過去是我的,但那時卻已經不再是我的了。我只是知道“這個生命不是我的”——那是屬於開悟的事情。無論它會去到哪裡,無論它會引領我去到哪裡,我甚至不再有選擇了。它從某些我在追求的東西里走出來,而那個東西已經掌控了我。我的內在感覺到它控制了我。它已經掌控了,而它在某種程度上將貫穿我的後半生。而你知道,它有點兒嚇人,但是同時,它也是令人興奮的。那個時刻是我的人生轉變的時刻。在那個早上,它是一個決定,而我沒有試著從痛苦中逃開。
西:在19歲的史蒂芬•加里的心裡,沒有一種存在性的絕望嗎?
阿:噢。應該是有一些的。當你試著要講你的故事的時候,你總是非常片面地出發。在生命中有大量的時刻——毀滅性的分離或是有些非常、非常、非常艱難的時刻,所以,我不想假裝在我的人生中沒有一些非常艱難的時刻。我同樣也不想假裝,那些艱難的時刻沒有在我整個開悟的尋求過程中扮演角色。我只能說,從最開始我真正感興趣的就是,開悟這件事情到底和真理或者終極的實相有什麼關係?那也是我動力的來源。有一天早晨我醒來,想著在我的生命中沒有一件事情有意義,除非我發現這裡到底在發生著什麼。
西:你有沒有上過大學?
阿:我上了一陣子大學,而後,在社區大學學了五六年告終。
西:你學了些什麼?
阿:很多東西。當我開始入學的時候,從高中畢業以後,我以為我想要成為一個治療師。那時候,我已經讀了很多心理治療方面的書,大概有一兩百本。有意思的是,我整個小學都沒怎麼讀過書,而是想方設法在逃避它。但是,一旦那整個開悟的事情吸引住了我,我就開始投身到自己感興趣的書本中。我以為我想要成為一個心理治療師,而當我去了第一節心理學課就想,不,我知道了,我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兒了,而那不是我感興趣的。而後,我想,也許是社會學吧,我去上了幾節社會學的課,而我馬上就意識到,不,那不是。然後,我又參加了一節東方宗教的課,那個比較接近,但是我意識到,不,那不是。我不想要成為一個宗教學學者或者專家。因此,我花了五六年的時間在初級的大學裡亂撞。由於某些原因,我真的很擅長哲學,但是,我只是很快就能夠分辨而已,不,不是它。這些傢伙沒有一個人來到我所尋求的真理面前。我只是能夠分辨而已。而那就是我在大學裡的樣子。我並沒有真的在那裡。我就像是在找一個職業,但我同時也在尋找某些東西,它可以說明我內在到底發生了些什麼。而我無法找到。因此,在社區大學裡學了250個學分之後,我就停止了。那時候我24歲,而後我不再打算去大學了。我在一家自行車商店工作,我完全被自己那個對開悟的尋求的想法所吸引。
西:那你是怎樣去追尋的呢?
阿:嗯,當我20歲的時候,我找到了我的老師。
西:你可不可以告訴我們那是怎樣發生的?
阿:我在讀一本拉姆•達斯寫的《覺醒之路》的書時,我發現了她的名字。在這本書的背後,有一個靈脩中心的名單。那個時候,25年前,作為書的附錄,美國的靈脩中心的名錄只需要50頁。現在,它可能要花一整卷的篇幅。我對禪宗感興趣,而且看到有一箇中心在洛斯加託斯,它離我所住的地方只有十分鐘的路程,我想,神吶,我簡直不相信有人在洛斯加託斯教禪修。我的老師愛維思•朱思蒂實際上完全不知道她是怎樣進入那本書的,因為她從來沒有怎麼做過廣告。但是,不管怎樣,她進入了那個名錄。而當我看到名錄上的那個地址時,我期待著一個偉大的禪院寺廟什麼的,但我發現的只是一個鄰裡的房子,上面有一個牌子寫著從後門進入。而在後面那個玻璃推拉門邊,一個年長的女人跟我打招呼說:“進來吧。”那就是我遇見我的老師的過程。她就是在她家裡悄悄地教學的。
西:你怎麼知道這是為你準備的老師呢?
阿:嗯。那是我靈脩方面的另一件奇怪的事情——它從不專注在老師的身上。我以一種就事論事的方式來找尋老師,就像是如果你想學習數學,你將會怎樣去找一個好的數學老師。我對開悟感興趣,我想要一個靈性的老師,因為也許他們能夠幫助我找到我在尋找的。我不是要找某個人來崇拜,對我來說,也從來沒有發生過這樣的事,有人能夠讓我那樣做。我不是在找那個。我有一點失望,因為我那時候20歲,對禪袍、寺廟和那一切還有著浪漫的想法。而這裡一個小個子女士就住在鄰近的地方——離我長大的地方只有十分鐘的路,而我們在她的起居室裡靜心。從外在來看,沒有什麼特別吸引人的。但是,由於某些原因,我不停地一而再再而三地回去、回去。而過了一段時間,我開始意識到這是我的老師。我確實去過幾個其他的地方,大多數的時候是她送我去參加更長時間的閉關。她把我送到索諾馬山禪修中心去做長時間的閉關,因為她不教長期的閉關。所以,我和孔老師有了長達六七年的關係,而我每年都會在山上做閉關。這些長期的閉關給我最深的衝擊就是,它們打開了我的眼界,我因此可以看到,在這個禪修中心所指向的所有的真理中,實際上也同樣存在於我鄰居家小個子女士的房子裡。而它真的很震撼,因為她是如此平凡,她不擺架子,不扮老師以及所有的那些玩意。由於某些原因,我離開了一段時間,而做了一次閉關之後又回來了。我可以看到我錯過了什麼,就是那個在她裡面已經擁有的。我真的看到了。而我真的被它震住了。從那次以後,我覺得我不需要去其他任何地方了。
西:你相信她那時候已經是一個開悟的人了嗎?
阿:你最好去問問她。
西:她還活著嗎?
阿:是的。實際上她每週五都來辦公室。也許你會撞到她。她給僧團的磁帶貼標籤。
西:真的?
阿:我不是在開玩笑。她不再教學了。她讓我教學的幾個月以後就停止教學了。她並不知道她將要停止教學。這就像是那種……停下來。
西:為什麼你的回答是我應該去問她,她是否開悟了?
阿:因為我並不真正喜歡去談論別人的開悟或者尚未開悟的狀態。這樣看起來是可笑的,而同時,它與我也沒有什麼特別的關係。
西:這個對我來說,聽起來很好笑。
阿:它是。我知道。回頭看,對我來說,這聽起來也是可笑的。如果以我現在所在的地方而去尋找一個老師,那隻會是一件極其不相干的事。我不是說,它不曾出現在我的頭腦裡,但是我過去的興趣就只是在乎:這個人可以在我的道路上陪伴我幫助我嗎?她走得足夠長遠嗎?那確實是我當時所有的興趣所在。而我可以看到的是,她非常明顯地可以在這條路上幫助我。她絕對是比當時的我走得要遠出一大截。
西:而她現在給磁帶貼標籤?
阿:是的。她叫我去教學大約一年以後,她停止教學了,在她的眼睛後面發現了一個像高爾夫球那麼大的一個腫瘤。在切除腫瘤的手術中——你知道的,那是風險非常高的手術——她有一陣子失去了身體一側的功能,而這也給她的記憶以及一些認知功能帶來混亂。那確實花了她一陣子時間才讓她真正地從中恢復過來——到她再次可以開車以及四處走動。而她還是有些記憶的問題。但是,我總是告訴她,她的記憶和我的差不多,所以,也沒有什麼可抱怨的。她在這個康復的過程中大約有8年的時間,而它對我來說是一個真正的教導——看著她丟掉教師的角色,在她看到是時候,這樣做的時候。它是有關謙卑的一個真正的教導。這裡有某人當了30年的老師——當然只是在一個小範圍內,但是還是知道那個角色,而現在她來辦公室給磁帶貼標籤,因為她還想要護持正法。這是多麼不可思議的一個例子啊,真正要做的是不要被一個角色所俘獲,或者說不要被別人如何想你看你所俘獲。不要去依賴於那個而活,而是實際上與那個正在發生的去相遇。直到今天她還在教導我。她通過給我看某些事情來教導我,這些事情我發現只有極少人可以做得到。她就是能夠實際地丟掉她的角色,去做下一件被召喚去做的事情,無論它是已知還是未知,隱藏的還是明顯的。它對我來說是一個真正的教導。
西:回到阿迪亞20歲出頭的時候。你在一個自行車商店工作。你在靜心。你去做一些閉關。
阿:我在後院建了一個小小的禪堂,無論在什麼地方,我每天打坐靜心二到四個小時,經常上百本地買書,做很多的寫作,很多的筆記。我從每一個看起來有道理的角度進入到靈性的東西里面。當我在20歲出頭的時候,那時候的環境和現在的不同。我那時候沒有什麼同道。沒有任何跟我相同年紀的朋友投入到這個玩意兒裡面。我甚至很少跟任何人談論起它。大部分在修行的人都比我要大得多,所以,對我來說,它是一件孤獨的事情。
西:而在某個點上是不是有一種轉變?
阿:第一個轉變來到是在我25歲的時候。在我的修行當中,我一直就是以一種非常爭強好勝的、陽剛的方式來推動——帶著巨大的努力和很大的決心,推著自己去強攻那個開悟的門,因為它是我習慣的方式。我是作為一個運動員以及一個自行車賽手長大的。而我有讀寫障礙。我學會了通過比別人更努力地工作而得到我需要和我想要的。而這個也使我認為靈脩就該是這樣下工夫的。而禪修幾乎在這方面也培養了我。你知道,我每天都在進行過度的靜心。禪宗好像是無意識地在鼓勵那個。而大概有六到八個月的時間裡,我會走路到帕洛阿爾託去工作。我會推動我自己,不停地問:“這是什麼?這是什麼?這是什麼?什麼是真的?”我確實以為我將會隨時瘋掉,因為我認為一個人是無法維持這種內在的強度那麼長時間的。我預計有一天我會玩完,以進精神病房而告終,我實際是在推著我自己進入到心理的邊緣,或者說我被推著。
有一天,我在房間裡坐著,而那個強烈的深井出來了,我想,我要去找出什麼是真的,我現在就要找出來。所以,我走到後院,我坐下來靜心,而我付出無法想象的努力來讓我的頭腦靜下來,突破一些障礙。我甚至都不知道它是什麼。就在一分鐘之內,它像是我要把我過去五年來的努力都塞進這一分鐘之內。突然間,我就是意識到,我做不了這個。我做不了這個。而當我說“我做不了這個”時,我可以感覺到一切都在同一時間裡放鬆了。而且,當一切都放鬆的那一刻,有一種——這是我唯一可以形容的方法——向內的爆炸。就像是有人把我插進了牆上的插座。有一種巨大的內在爆炸,而我開始心跳困難,呼吸變得急促,我想我要死了,因為我的心跳比我一生中任何時候都要快。作為一個運動員,我非常熟悉我最快的心率感覺如何。而這是一種超越它的方式。我確實在想,我的心臟要爆掉了。有些時刻,有些想法冒出來說,無論這個能量是什麼,它將要殺了我。我想它是不可能維持太久的。而接下來我的一個想法是,如果這就是找出什麼是真理的代價的話,好,我現在就願意去死。這並不是什麼勇氣或是有男子漢氣概的事情,它只是一個事實。它就是:我願意去死。就是那樣。而一旦我對自己說出那句話,並且是說話算數的,那個能量就消失了。突然間,我出離了空間……我就變成了空間。所有的一切就是空間,無限的空間。在那個空間裡,我感覺到像是有東西在下載洞見一樣,但是,它們發生得太快了,我甚至來不及知道它們到底是什麼。它就像是每秒鐘有幾百個洞見。就像是下載一個電腦的程序到我的電腦系統裡面。我感覺像是有些東西以如此快的速度下載到我裡面,而我無法理解任何一個片斷,但是,我可以感覺到那些洞見不斷地蹦出來。所以,我坐在那裡,成為那個空間,且讓這些洞見下載到我的系統裡面,而這發生了一陣子,我不知道有多久,只是一陣子。而後,它停止了,回到了某個點上,很明顯像是我應該從我的坐墊上起身了,我起身,如我往常所做的那樣,看著我的那個小聖壇上的佛像,對著它鞠躬。就在我鞠躬的時候,我突然間爆笑起來。那是我有過的最熱鬧的一次大笑。我想到的最可笑的事情是,“你這小狗孃養的”,我指著佛像,“我追逐你有五年之久了”。而在那個片刻,我知道我所追逐的是什麼了。我知道了。我簡直不能相信。它就像是,哇,我在追逐我已經是的。所以,我大笑著走了出去。那是第一次的覺醒。
可笑的是,在我走出去的那個時候,這個小小的聲音——從那次開始我已經變得對它很習慣了——它就在這個開心、極樂與釋放的巨大啟示中間跳出來對我說,“這個不是它,請繼續前進。”而我想,該死的,我就不能呆在這裡嗎?哪怕就一會兒?但是,那個小的聲音還在說:“這不是它,繼續前進。”而我知道它是真的。某種程度上我知道,這個聲音並不是在對現在發生的事情打折扣。這個聲音不是在說:“這個沒有價值,這不是真的,這沒用。”這個聲音是在說:“有比這個更多的。你還沒有看到完整的東西。你已經看到一個非常重要的部分,但是繼續前進。不要停在這裡。”
但是從那一刻開始,一切都改變了。從那一刻開始,我的靈性求道者的能量——那個拼命的驅動力——消失了,而從此再也沒有回來過。像我過去那樣為了獲得某樣東西,努力想成為我已經是的那一個而殫精竭慮地下工夫,這沒有道理。
西:你會怎樣叫這個體驗?當你年輕的時候,你有過“預嘗”,這是一個什麼?
阿:我會叫它是一個覺醒。
西:好。
阿迪亞:那時候我還不理解我已經覺醒到什麼了。我所意識到的是,我就是我所追尋的那一個。我知道:我就是我所追尋的。我是這個真理。而後,馬上就有下一個問題升起:這是什麼。我是它。我知道我是它。但是我不知道它是什麼。那是我不知道的部分。有一個覺醒,但是它還不完整。它是圖畫的一部分,也許是這個圖畫的一個大的部分,但是,下一個問題幾乎馬上就升起了:這是什麼?而這也變成了我的下一個問題。
我還是繼續做很多的靜心。從外面來看,我還是每天做著我以前做的一切,因為我知道還有更多的東西,而靜心是我探索的方式。但是,從那一點開始,大多數靈性的發生都沒有真正地發生在坐墊上。在接下來的五六年中,大多數的靈性事件都發生在我的日常生活中。我過去是個運動員,而我有很多的身份被包裹在這個做運動員的狀態裡面了。所以,即便是在那個覺醒之後,即便是在那個時候我已經不再參加自行車賽了,我還是在騎車和訓練,就像我是一個自行車賽手一樣。而我開始質疑,我為什麼要這樣做?為什麼我明明不是運動員了,卻要像一個世界盃賽手一樣訓練呢?我開始看到它只是一個自我形象的殘餘。你可以說,它是你能有的一個很好的自我形象,不只是身體上很健康,也是一種很高才能的代表。
西:你很酷。
阿:是啊,你很酷。你有那種身體上的專橫。雖然我在日常生活中沒有對著人們舉止專橫,但是在運動方面,我是有一定的專橫的。即便我開始意識到我只是想讓舊有的自我形象永存,但由於某些原因,我也沒法中止那個轉變的發生。
然後,當我大約26歲的時候,我得了一種沒有人能診斷出來的疾病。它把我放倒在床上大約6個月。我還是可以有些功能,但許多功能都運轉不靈。就是病了,生病。一個接一個地,6個月沒讓我起身。6個月結束,當然,就沒有太多運動員的人格剩下來了。而當那個運動員的身份被從我的系統中拿出時,那感覺很美妙,因為,當你是隻病貓的時候,是很難具有一個掌控型的運動員人格的。而我意識到,這感覺很棒。去除掉那個人格的感覺如此之好。它讓我感覺非常解脫。
我希望我能夠說那是故事的結尾。但是,一年以後,當我發現我自己再度健康,有一天早上我醒來就開始了訓練,我甚至都沒有意識到。我就是開始再次做這整件事情了。我一直沒有意識到我在做什麼,直到我做得很好了,而後我想,我又再做了。我知道它是關於什麼的,它是關於這個自我形象的,這個人格。而當我認識到我在做什麼的時候,我應該是已經想要放下它了,但是,我還沒有準備好。所以,我又得了另一次6個月的病,而這一次更糟糕。我得了鼻竇炎、肺部感染、單核細胞增多症。而這在相當大的程度上是針對那個自我形象的。一旦那個人格被疾病去除之後,要重建它的慾望真的就再也回不來了。對我來說,這是一個靈性的開展。它不是通過靜心而去除你的自我形象……它是挫折磨鍊。它是一種可以掌控的智慧,把我們放進任何我們需要去穿越並放下的事情當中去。
在那段時間,我也經過了一段我稱之為完全荒謬的關係當中,它是非常不健康的。那個關係把我未解決的陰暗面拉了出來。你愛上的是你所有的缺點,而它引出你裡面最糟糕的部分。在我的例子裡,這個關係引發出了不同的角色,像是助人者,當然,那完全是個災難。幸運的是,它過一陣子就結束了,但是它和這疾病相似——它把所有的這些形象都擰出來,所有的這些我過去習慣了的人格——一個善人,一個好人,助人者,所有的這些玩意。它撕開了我的整個系統,讓我看到它們是假的、偽裝的,而我要戴著它們的唯一原因是,我害怕我沒有戴著它們的樣子。如果沒有它們,我會是誰呢?
在這些疾病和這個關係之間,我真的被撕裂了。那個虛假從我裡面一點點被掀出來。而這個部分做完的時候,我真的感到相當自由。它是非常美妙的。我回到那個空性之中,並且意識到如何以一種簡單的、人性的方式成為那個空間。我就是站在人行道的中間,卻沒有感覺到自己必須要做任何人或者以任何人的樣子出現。那個想要以任何特定的方式被人看到的慾望,也從我的系統裡被掀出來。掀出那些來是不容易的,它也不好玩,但是那個最終的結果是簡單又美妙的。回頭看,那使得我一步步地走向我所說的“最終的覺醒”。那個覺醒,我非常清楚它是站在這些掀出來的體驗的腳跟上。實際上,它是幾個月以後到來的,在安妮和我結婚以後。
我那時候33歲,剛剛結婚,而我也有了一份真正的工作。我開始在我父親的生意中當學徒,而這樣我開始有了一個真正的職業。我也正從這個慣性中出來——我的生活一直專注在靈性的一種內在形式上,在到這點之前,它一直是我的焦點。然後,到大約33歲的時候,我意識到這個過程本身可能並不完整,我最好是搞好我的生活。所以,我以結婚和有一份真正的工作來了結。在我看來,這份投身到生活中的意願是我個人靈性進步很重要的一部分。在安妮和我結婚的一兩個月之後,在聖派崔克日(St.Patrick’s Day),這個有點好笑,因為安妮來自一個愛爾蘭家庭,有純正的愛爾蘭血統——那是第二次覺醒發生的時候。
西:你有沒有感覺到,這個婚姻為這個第二次的覺醒創造出了必要的穩定性?
阿:真知灼見。是的,我不確定是否是那樣的,但是,從那以後,我已經想到在這一切當中有一個缺失的元素,就是那種穩定性。現在,我有一個職業,我有足夠的錢去生活,我又與一個美妙的人結婚了。在這一點上,有一個至關重要的洞見出現在我面前。當我遇上安妮,我們結婚了,我知道,它比我所想象的一個關係所能有的可能性還要多。我從來也沒能夢想過有著如此品質的關係。那就是它的樣子,就是這樣。而這個認識扮演了一個非常重要的角色,因為有一天早晨我醒過來,我對我自己說:“這份關係比我所能夠夢想到的可能更好,但它依然無法滿足我。”不是說這份關係需要更多的什麼,因為它不需要任何不同的東西。儘管這份關係完全令人滿意,我想:“這個還是沒有讓我圓滿,這個還是沒有把我帶到那個我總是被拖入內在的地方。”領悟到這一點是一種震驚。你可以在生活中很幸福,做你自己,沒有真正的痛苦驅使你,而你還認識到哪怕是所有的這一切還是不夠的。它甚至都沒有觸碰到內在的地方。所以,我在我的生活中有了一份穩定,而我認為它允許一份真正的自發的放下發生。因為,在人的感覺裡,總得有一些什麼要放下後再進入。
西:你可以形容一下發生了什麼嗎?
阿:它非常簡單,它實際上是在自己開始前就開始了。頭一天晚上,就在我準備睡覺之前,我坐在床沿上,並且有了這個想法。它不是一個大的想法,也不是什麼大的洞見。它是最簡單的事情,而且,它完全和我當下所想的事情無關。但是這個想法跑到我的頭腦裡說:“我準備好了。”我留意到了它,確切地說,在五秒鐘之內我留意到了它。而我睡覺了,但是那個“我準備好了”的感覺如此平白而簡單。它不是我的頭腦或是我的小我在說:“我準備好,準備好要砸門了!”它就是一個純真的、簡單的片刻,像一個禮物。只是一個想法:“我準備好了。”而我對它什麼也沒想。除了我留意到它的發生之外,它沒有聚集任何的注意力。所以,我睡覺了。
第二天,我早早地起來了,因為我想去看我的老師,而通常在我去看她之前,我會早起,做一點靜心。我並沒有在想什麼特別的事情,我只是坐下來,30秒鐘之內,我聽到一聲鳥叫。只是一聲鳥鳴。有一個我從來沒有聽過的問題,我也從來不在我的修煉當中提這個問題,它與其說是從我的腦袋裡出來,不如說是從我的腹部出來。一個問題自發地升起,而它說:“誰聽到這個聲音?”當這個問題一發出,一切乾坤就顛倒了,或者說導正了。而在那個片刻,那隻鳥兒、那個聲音以及那個聽見都是一個東西。確切地說,它們被確實地體驗到是同一個……那個聽見不再比那個聲音、那隻鳥兒以及任何東西更是我。它是非常快的、非常突然的,它就只是一。
然後,接下來被留意到的事情就是一些思想。它是如此的遙遠,我甚至都不知道這些思想是關於什麼的。但是,有思想在,而後有一個認出,就是說那不是我,那是思想。而這個“那一個”醒過來了,這個“那一個”是清醒的,它與那個思想什麼的沒有關係。它只是一個發生。這二者是完全分離的。在那個思想裡只有零身份。而這樣過了幾分鐘,我起身。我實實在在地在我的腦袋裡有了這個想法5年之久。這令我非常好奇。我想,我在驚奇我是不是爐子。我小跑到起居室和廚房,而且足夠確信,這個是爐子。我又跑到洗手間,並且看著馬桶,因為我要試著找一些真的不是靈性的東西,我想,我該死了,這個是馬桶。當我打開臥室的門朝裡看,看著我的妻子安妮,她正在睡覺,而我走進去:是她。這個是她,我繞著我們小小的住了6年半之久的450平方英尺的房舍走著,我看著這個房舍,而一切都是這個,一切都是同樣的。我就是站在房子裡,有趣的是,沒有什麼情緒。沒有驚歎或是發出“我的天吶”這樣的聲音。那是完全的缺席。我所看到的一切都是完全清晰的,並且沒有被任何體驗的狀態所誤導,因為那裡沒有任何的狀態發生。然後,我在起居室裡走了幾步,因為那個起居室就只有幾步那麼長。就在那幾步當中,意識完全醒過來了。這是非常難以形容的事情,但是,它是完完全全地與身體分離的。在那個點上,當我看到形象的牽絆時,我立即就領悟到,那一個覺醒了的立即領悟到已經讓我掉入到那些形象的陷阱裡了,那就是我們所謂的投胎轉世。我曾經以為那些是我。我在那些形象中昏睡,而它是如此的清晰,這並不是那些形象。我不再陷入其中了,也不再被任何色身所束縛,包括眼下的這個色身。而我可以看到眼下的這個色身不再重要,它不會比50世之前的那個色身更真實。而它在這裡了,這個醒覺,完全只是它自身。沒有形體,沒有形狀,沒有顏色,沒有任何東西。無所在又無所不在。而在那個片刻,有了一個領悟就是,是這個醒覺也是萬物,這個醒覺同樣也超越了萬物。如果這個東西——所有的形體以及我所見的一切——消失了,如果它全部消失了,也不會有任何減少,哪怕一丁點,它都不會減少。而那在很大程度上就是覺醒了。
伴隨著這個而來的,身體在覺醒或精神的發生時,還有一種比身體更大,或超出身體的感覺。與其說是我在身體裡面,不如說是身體在那個覺醒或是精神裡面。而後,在那個中間,這個醒覺或是意識也回到身體中來了。它還在外面,但是,現在它同時在外面也在裡面。它不是隻呆在外面,它再次佔據(身體),但是,這一次它佔據時我不再迷惑,不再帶著任何的認同。它就像是你在早晨穿上衣服,你只是穿上衣服,你不會認為你就是你的衣服,它們只是你穿著的一些東西。而它就是如此清楚,這個色身,這個特定的人格,這個正式被人認作史蒂芬•加里的傢伙,他穿著的衣服。這是他眼下的投胎,這個東西他將要穿著並通過它有些功能。而且,很美好的事情是隨之而來的喜悅。隨著這個穿衣而來的喜悅,隨著這個投胎、這個人格,有著一份如此深的親密感和如此純粹的像孩子般的喜悅。這幾乎就像是一個年輕的姑娘穿上了灰姑娘的裙子,看著鏡子感覺到:“哇,這真是太棒了!”而就有一種這樣的對於色身的不可思議的感覺。
最後我做的一件事是,我走了另外一步,而它就像是我整個生命中所走的第一步一樣。它感覺就像是我才從子宮裡出來。它感覺就像是一個嬰兒有生以來第一次將他的腳踩在大地上。而我確實向下看著我的腳,並且繞著圈地走,因為它就像是一個奇蹟——腳踩在地上的感覺和走路的感覺,那個感覺就像是我把雙腳踩在地上是一個奇蹟,一個絕對的奇蹟。每一步都是第一步。一切都是新的,而一切都有這種親密的、驚奇的以及感激的感覺。
所以,對我來說,所有的這些事情都很快就一樁接一樁地發生了。從色身中覺醒,佔據色身以及與色身合一,還有感激欣賞和意識到我不是色身。這就像是一切都是好的。我不一定要外在於身體;我不一定要超越任何東西,因為一切都是這個。在那個時候,我就是領悟到,這是一個奇蹟:這個生命,這個身體。這就是天堂,如它所是一樣的糟亂,如它所是的傻乎乎,如它所是的精彩與可怕。你知道,這就是偉大的笑話。在神的手掌裡走著去找尋神。
那就是它。它實際上是非常簡單的,非常非常簡單。而從這中間出來的還有一個對平凡的享受。不再需要有一個非凡的事情發生,不需要非凡的體驗發生,就只是享受平凡。我可以談論著所謂的真理或靈性的玩意兒,或者,我可以與某人談論著足球或是日用雜貨……突然間,它再也不重要了。而直到今天,我還是經常告訴人們——他們通常不相信我,但是,我說:“對我來說,做薩尚與談論任何的事情是差不多同等的。”平凡就完全可以令人滿足。當然,看到某人覺醒或是看到他或她有一點轉化是非常令人滿意的。那就像是一種華彩高潮,但還是有一種對平凡的愛存在,對我而言,那是最美麗的事情之一——我的人生中再也不需要發生什麼非凡的事情了。存在就是一種奇蹟。
西:阿迪亞,你稱這個為“最終的覺醒”,但是,如果在後面的幾十年裡你有了額外的覺醒,並且揭示出實現的一個更深刻的維度,那會怎樣?你有沒有想過這個可能?
阿:我很高興你把那一點提出來。我稱它為最終的是為了一個特定的原因。當我說“最終”,我不一定在說另外一個覺醒就不可能發生,當然它可能。誰知道呢?對不?我們不知道,畢竟這是無限的,但是,當我在說這個覺醒是最終的時候,我的意思是什麼呢,我意識到我所是的那個已經完全被清理掉了。它是不帶著任何情緒的、在一種完全純粹的狀態下被意識到的。沒有能量給它了,也沒有興奮。而當我說最終時,我是指我看得非常清楚。再也沒有任何東西是要被尋求的了,在靈性上,再也沒有留下一個問題要回答了。所以,我稱其為最終,因為它就像是劃了一條界線,在那裡某種特定的生活和特定的旅程將我帶到那個點上,而一旦我跨過了那個地方,它就完全不像是它先前的樣子了。我曾經投身其中的旅程非常明顯也非常乾淨地結束了。它完成了,而它再也不會回來了。對我而言,那就是我說最終的意思。那個意味著再也沒有別的什麼可看嗎?永遠都有別的東西可看。
西:你說在你25歲的第一次覺醒中,你意識到自己所追尋的就是自己本身,但是,你還是有一個問題:“這是什麼?”
阿:這是什麼?對。
西:你在你的最終的覺醒裡發現了什麼?
阿:那是個好問題(笑)。我要盡我最大的努力,但是它是一個不可能回答的問題。
西:是說,你現在不再問這個問題了。
阿:是的,可笑的事情是,對這個問題的回答就是,這個問題消失了。這就是對這個問題的回答。這並不是說你得到了一個好的答案,你可以把它揣進你的口袋裡。
西:你不能說是愛和智慧,或者像那樣的東西嗎?
阿:不,不能。它是先於愛與智慧的道。它是愛和智慧的出處。它是一個矛盾,但是,我們越是瞭解我們自己,我們越是瞭解我們是什麼,我們越是瞭解我們的真實本性,就越是知道它是絕不可能被瞭解的。所以,你和我,我們是那個未知,而由於那個未知是未知,它不可能被知道,而這並不是因為什麼匱乏,這是因為那個未知,它的定義本身就是未知。所以,在佛教裡面,他們也許稱之為空性,或是真空,或者空。在猶太教的某些派別裡,哪怕是以任何的形式提到神這個詞,都被傳統視為異端邪說。而我想,這樣的訓誡來自於對這個矛盾的體驗——你知道你是什麼,你也知道你是一個奧秘。
你看,我們無法稱它為任何東西。我們無法對一個純粹的潛能說些什麼。沒有東西要被知道。我們所能夠知道的只是當那個潛能顯化併成為某物。但是在此之前,它只是純粹的潛能。它是純粹的空性、純粹的智慧或是任何你想要稱呼的東西。對我而言,那是一個矛盾——我已經了悟了我是什麼,但是,現在我所了悟的我是永遠不可能被知道的,因為那是它的天性。如此,可笑的事情就是,你幾乎是在自己開始的地方結束。你從不知道你是誰或是不知道什麼是終極的實相開始。區別在於,你以領悟到你是那個你不可能知道的而結束。因此,那個奧秘變成有意識的,它醒覺於它自身。它知道它自己,它是“我是”,正如《聖經》裡所說的一樣。但是你是否也留意到一個定義,它只是“我是”。這就是那個奧秘所宣稱的自己。就是這樣。
西:我聽到的關於你的一個有趣的故事是說,你第二次覺醒三個月了,你還沒有告訴過你的禪修老師。對我來說,這好像很奇怪。
阿:我這樣做只是因為那樣做沒有什麼必要。我擁有如此大的一種圓滿感。一方面的感覺是,這是如此非凡。它不像是有些事情需要我跑出去告訴某某人。我沒有感覺到我需要去確認它。我不需要它被人聽到。我不需要某人去理解。它是對所有那些心理需求的丟棄。我後來反思了大約三個月以後才告訴我的老師的唯一原因,我想是,這就是她15年來一直對我講的,以及這就是為什麼她如此用心和慈悲地把我放進我的過程裡。我想,讓她知道也許是很美好的。那就是我要告訴她的動力來源。那裡完全沒有對任何東西的需求,這也是其中真正的標誌之一。你沒有感覺到你需要告訴某人或者需要人家拍拍你的後背。
西:你在某個點上提到你在自己的人生中讀過很多的書。有沒有哪些書對你真正造成衝擊的?
阿:有!第一本書你是猜不到的,它現在不再是我感興趣的書了。但是,在當時,它是非常有衝擊力的。當我24歲的時候,我讀到這本書,也就是在我第一次覺醒之前。它是特蕾莎修女的一本自傳。
西:有意思。
阿:是啊!因為那會兒我是個佛教徒,因為佛教是非常不信神。但是,我發現我自己無可避免地被拽進基督教的神秘主義中,而我讀的第一本書就是她的自傳。我去到一家書店,打開那本書,就在頭兩頁中,我從頭到腳地,完全被愛襲擊了。我實實在在地是愛上了這位自己從未謀面的聖人,儘管我無法理解它。但是,那是一件非常非常強大的事情。我如飢似渴地讀完她的自傳,而後我又讀了有關她和她的一生的五六或者七八本書……而與此同時的兩年左右的時間裡,我又讀了很多很多有關基督神秘主義的書。但是那本書打開了那道門,而只有在回首往事時我才意識到,它是關於什麼的,以及我對整個基督神秘主義的探索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麼。那就是,它幫助我打開了我的心。我的禪修並沒有真正讓我做到這一點,我需要某些東西來幫助我非常非常深地從情感上敞開,而禪宗在這一點上是有些枯燥的。很自然的,我找到了我所需要的,而那本書做到了。它真的是讓我在情感上寬闊地敞開了。它是在完美的時間裡的完美的事情。所以,對我來說,那真是一本重要的書。
另外一本對我來說很突出的書是尼薩伽達塔•馬哈拉吉的《我是那一個》(I Am That)。在我33歲覺醒之前,我讀過一點點,但是,這真的不是那麼重要。在覺醒之後,我讀《我是那一個》,而它是我從來沒有發現過的對我的體驗的最清晰的表達。就彷彿有人將我的體驗直接變成話語似的。它就是在那本書裡反映出來的。它就像是在鏡子裡照見我自己一樣。所以,那真的是一本非常重要的書,不是太多地表現在我的追尋裡,而是表現在我的反映裡。
這個有點離題,但是,它確實與閱讀有些關係。儘管在我的教導中我談論過很多——就像許多靈性老師所做的一樣——關於你無法通過你的頭腦來理解覺醒,到了某個點上,你必須要超越書本以及閱讀,但同時,當我回頭看我的體驗時,我看到儘管我從來沒有在哪本書裡找到過對真理的實現——因為你不可能找到,但是,閱讀對我來說,還是扮演了一個很重要的角色。它是雙刃的。有些時候我是被阻礙了——被一些概念和理念以及對概念的比較阻礙了,但是,閱讀同樣在我的旅程中是很重要的一部分。我運用書本來幫助我沖刷掉自己頭腦裡的某些東西。從這個角度來看,我認為靈性的智識部分有時候也是被低估了的,它經常由於好的理由而被輕視。雖然你無法從書本中找到真理,但是,書本有時候也是我們聯結我們腦袋以及心靈中一些點的方法。有些時候,書本真的可以以一些非常重要的方式來將我們打開。因此,我認為智識——只要它不是為了炫耀或者它不是為了獲得智識而獲得智識——實際上是可以在靈性的覺醒中扮演一個很重要的角色的。如果你在合適的時機碰到了合適的書,那它是可以閃現出認知的火花的。那同樣也是老師們所做的很大的一部分工作。我們坐在一個房間裡講話,對嗎?而它是智識上的內容,但我們試圖在做的是,要點亮聽眾內心深處的智慧之火。而一本書所能夠做的,正如一個老師所做的一樣。你可以讀了某一段落,而它點亮了某些東西。不是一些來自你頭腦的東西,而是來自你洞見層面的東西。你領悟到它是在你的洞見的層面,因為你整個的身體都會因你有了那個洞見而歌唱。你的整個感官都會參與其中。從這個感覺上來看,如果話語可以點亮我們內在的生機,那麼它們真的是非常有用的。我們內在會有一部分說:“噢,我知道那個。我只是不知道我早就知道那個。”話語可以把一些無意識的東西帶出來成為意識。
西:你認為通過閱讀有沒有一種傳導發生呢?
阿:絕對的。我們所做的每一件事情都帶著我們是誰的那個臨在的傳導,而我們不一定非要與某人保持身體層面的聯結。事情本身會攜帶著那些與此相關的人們的信息。一本書攜帶著它的作者的意識或是臨在的一種信息傳導。當你是非常敏感的,這個過程實際上是相當有意思的。當你變得敏感,你可以在任何一本書裡感覺到作者的臨在。從靈性書籍,非靈性的報紙文章以及任何東西中你都可以開始感覺到作者的意識狀態,以及靈性狀態,當然,它可以是非常有力量的。話語和書籍可以攜帶著那個傳導。那就是為什麼我認為像《我是那一個》這樣的書是如此的有力量。它不只是那個話語,它是那個說出這些話語的存在。那也是為什麼人們被它所深深吸引的原因。在那本書裡所說的一切話語都曾經被說過,所以,很清楚,重要的不是那些話語,而是誰說出了那些話語。
西:當人們在你的臨在中,或是當他們在讀你其中的某一本書時,他們感覺到自己發生了一種傳導,你認為到底發生了什麼?
阿:那是一個相遇,那是真正的傳導。空性遇見了空性。
西:這必定會給那個學生帶來轉化嗎?
阿:要我怎麼說呢?讓我們這樣說吧,它是教學的一個最有力量的元素。我對於那樣說有些遲疑,因為一旦我那樣說,人們就會感覺老師將為他們做些什麼。那是不真實的。老師可以點燃一把火,但是,老師是不會替你完成你該走的過程的。傳導是最有力量的,對於那些感覺到與其產生共鳴的人們來說是如此。如果有一個共鳴,那麼那個潛能就被點燃了。一旦潛能甦醒過來,你就需要為所發生的事負起責任來。不要就是坐在那裡,等著老師或者老師們的傳導會為你去做工作,因為那樣的話,你們就會進入一種依賴的關係裡面。而一旦你在心理上或者感情上進入了一種依賴關係,那麼,傳導的效用就會被大大地削弱。那就像是立即將其作用扼殺了一般。它就像是在火上澆水一樣。我們需要對我們自己的轉化負起責任,因為沒有老師可以用任何的方式為我們做一切。我們必須要自己為自己去做。我們得去找尋我們自己。在某個人的臨在中,也許會自發地點燃一把火,但是,你自己必須要去照看那把火。
[1]副標題是:基督的故事——譯者注。
譯後記
翻譯阿迪亞香提的這部作品,在我看來就像是一次心靈的洗禮,他的文字及他所描述的體驗,對我而言,常常既是教導也是印證。在很多段落中,我常常不由自主地擊節讚歎那些深刻的洞見,以及入木三分的說明,除非深入地體驗了極高的意識狀態,否則一個人是不可能說出這些的。同時,他的意識狀態所帶來的能量傳導也是顯而易見的。正如阿迪亞在書中所提到的那樣,同樣的話語因為說的人不同,而具有不同的穿透力。相信讀者們都會感覺到文字背後的力量。
非常感謝華夏出版社給了我這次翻譯的機會,讓我遇見了這樣一位心儀的老師及他的作品,也非常地感謝我的好友夢桐給我的愛與支持,感謝芳芳、倩倩、易茹、子恆等人對我工作的支持,感謝瑩瑩為我提供英文翻譯的參考文獻與幫助。目前我正在著手翻譯阿迪亞的下一本新書,在不久的將來會與讀者見面。
感謝大家! 愛與祝福!
李思坤
後摺頁

封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