敞開

當我們聚集在一起探索真理時,薩尚很重要的一部分就是,敞開心。有些人發現要敞開頭腦是比較容易的,有的人發現打開心更容易些,但更重要的是在此時此地兩者都要敞開。當你敞開時,你不會去過濾你的體驗,也不會去阻礙你自己。你不會試著去防衛自己,而是透過質疑你所相信的東西而向奧祕敞開自己的心扉。

當你不再試著從一些特定的概念或感覺中去找尋你自己時,你就給了你自己一個美妙的禮物,那時,那份敞開會擴展開來,直到你的身份逐漸變成了敞開本身,自己不再拘泥於頭腦稱之為信念的參考或者是身體裡的特定感受。目前的重點不是要去除掉想法或感受,而只是不要固定在它們裡面。

敞開沒有特定的方位,它看起來無處不在。它對於任何事物都保有空間。可以有一個想法,也可以沒有。可以有一些感受,也可以沒有。可以有聲音,也可以是靜默。沒有什麼打擾得了敞開。沒有什麼打擾得了你的天性。只有當我們關閉我們自己,認同於一個特定的觀點,一個關於我是誰,我相信什麼,或者我感覺自己如何的概念,我們才會被打擾,我們會反對正在發生的事情。但是,當我們處在自己的天性——敞開——中時,會發現我們實際上不會反對任何事情。在敞開中所發生的一切都是完美的,如此,我們便對生活有了一份自發而明智的迴應方式。

薩尚是關於憶起的。它就像是你忘掉你是這個敞開,而以為你是某某。人類創造了無窮無盡的神話來說我們是如何忘事的,至於究竟如何倒並不重要。薩尚的核心不是關於改變或轉換你自己,而是記起你是誰。真理只是關於記起、認出以及意識到你的真實本性。

你們有沒有過這樣的經歷,哪怕前一刻它還在你的腦子裡,可你轉眼就忘了?頭腦可能掙扎著想要記起,但它只是使這變得更困難。最終什麼能幫上忙?你放鬆了一點。你忘了你剛才想要記起的是什麼,你鬆了一口氣。“噢,就是它!”答案不知從哪裡冒出來了。自我實現就像是這樣——就在當下。它發生在你放鬆以及那個不知道的意願裡。

你現在就可以有一個敞開的經驗,你無需敞開或者變得更敞開,只是去認出敞開已經在此時此地被經驗著就好了。這是一個來自內在、外在以及各處的了悟。只是去感覺它的體驗。放下“敞開”這個詞,讓它消失,而體驗進入得更深並且變得越來越沉默。只是“在”那裡,在那個超越語言的所在。那麼,你就不會為詞語所困,你也不會將你的經驗限定在你所相信的詞語之中。但是隻要你一強行加入“敞開”這個詞時,你的體驗就會被加上某種味道,而它就不太對勁了。它也許很接近,但是,它與你沒有概念時候的體會還不完全是一回事。

這種放下能夠加深。對於頭腦來說,這份深化就像是墜入了未知,頭腦喜歡概念化或限制住那個體驗,但它實際上是一個對於本身存在的更深的瞭解。在那個更深的體驗中,你認為的這個受限制的你開始意識到相反的事實——你就是那個敞開。你也將看到他人亦是如此。當你解放你自己時,它不僅是對於你自己而言的,那個真我也被解放了。你正想起每一個人的真我,因為它同屬於一個真我。當這一點被認識到之後,它會給人類的互動帶來全然的轉變。

開放的頭腦,開放的心。意識到沒有一個人在那裡需要保護。再也無需建立起情緒的屏障、分離感,或者因那個屏障而升起隔絕感。你認為自己需要保護的唯一原因是一個非常純真的誤解。這一切的發生是因為你在童年早期被給予了一個關於自己的概念,也收到一套裝備,它們都是要教你如何去構建保護關於你這個概念的一堵堵牆。你還學會了在不同的情況下不斷地增加自己的裝備。如果一股怒氣看起來有用,你就會把它添加到你的裝備裡,或許你還會加上怨恨、羞愧、指責,或者受害。無論你是把自我的形象附著在一個好人還是一個沒出息的人上面,你那套身份的裝備都會被用來保護這個形象。

這其實是非常無辜的。當它發生的時候,你並不知道它在發生。它會不停地持續下去,直到你意識到,頭腦及身體對“我”的形象的執著,這都源自於你認為你需要保護的信念。這兩者缺一不可,它們來自於同一個盒子。

當你丟開你的保護時,真理會進入並且帶走自我形象。這也就是為什麼自我形象往往帶著一堵牆,因為,沒有了那堵牆,你關於真實本性的記憶就會很快跳進來並帶走那個無論好壞的自我形象。沒有一個自我形象不是帶著一堵牆的,也沒有一個自我形象不會造成痛苦。不單是你自己擁有很多堵牆,你同樣也投射出很多道牆到別人的身上。你所擁有的別人的形象阻止你去看到他們的真實本性。

帶著一個想要看到形象的不真實的意願,那些牆就會倒塌。當智識上的牆打開,你的頭腦就變得敞開了。當情感的牆打開,你的心就變得敞開了。當對真理的認識移除掉那個限制性的我時,你突然間也就沒有了自我形象——就只是全然的臨在。全然的臨在!這份敞開是當下的以及了無形象的。你沒有必要去保護它。某人可以朝著它大喊大叫,而聲音只是穿過空間。那是可以的。有人會看上它,那也很好,但是它不會因此而有所增減。

現在,關於真理,或說開悟,或說覺醒,最滑稽的事情是,即便它沒有隱身,我們還是會錯失它。它不在遠方,只有等到我們配得上它的某一刻它才會出現。它難於被找到是因為它就在眼前。這份敞開一直都在這裡。如果它有一個聲音,它會一直這樣講:“看在老天的份上,我想知道形象這玩意兒還要一直搞多久!”

這個了無形象的真我——你可以叫它覺醒、覺知或者敞開,無論什麼詞只要它能觸發你的記憶就好——是非常安靜的。但是不要相信我,不要以為把這些話語帶入內在,它們就會帶領你去發現,你才是權威,我只是一個傳信者。

你越是意識到你就是敞開,你的肉體就越是會意識到沒有什麼可保護的,然後,它就可以敞開自己。在情緒的層面,你可以感覺到這一點,就像是在你的肌肉和骨頭裡面有感覺一樣。然後,身體最深層的功能開始展現了,它變成了了你在肉身形體中的一種敞開的表達,一份真理的表達,而非小我的保護。它變成了敞開本身的延伸。你的手或者腳的動作變成了一份敞開的表達,與一個物體的聯結感覺上也像是敞開的一個延伸。你感覺到自己幾乎像是一個嬰兒般驚奇於自己的動作、感覺以及這個世界中的所有呈現。區別在於,當靈性的覺醒變得深入而成熟時,你具備一個嬰兒所缺乏的:智慧。嬰兒,只要假以時日,就會認同於引起自己注意的物體,以及認同於別人所給予的關於自己的信息。當成熟的身心在它的本性中敞開、延展的時候,它會重新發現純真,但是現在的純真有著一種深刻的智慧在其中,它允許自己著迷,但是不再無謂地去緊抓或推開任何東西。所以,這個動作以及這份著迷不再是嬰兒式的。他們像孩子,但是具有絕對的睿智。這份敞開支撐著最深最深的智慧。那麼,你最終能夠著迷卻不會因為迷失在一個身份裡而失去自己,也不會感覺到你可以受到任何的威脅。

嬰兒的整個世界都是關於身體的。它也應該如此,需要如此。但是一個純真的聖者卻不會關心如何維繫他的身體。被維護並不是源於不被維護的恐懼。這也就是為什麼在這個重新憶起的時刻,在那個最意義深刻的回家的時刻,回到你的真我的家裡,會有一份真真切切的自由在那裡——毫無畏懼地活著你的人生。

敞開的另一個面向是親密。到達真理以及美,最快速的通道就是當你可以與所有的經驗——內在的以及外在的經驗——完全親密地在一起,哪怕是那些“不好”的經驗。當你可以親密地和整個經驗在一起時,分裂的頭腦就不得不放下它在那個當下的計劃。在這個親密裡,一個人變得非常敞開,並且發現了浩瀚無邊。無論這個經驗的品質是令人不快的還是讓人驚豔的,只要你和整個經驗親密地在一起,就會達到一個敞開的狀態。

當你與你當下所有的經驗親密地在一起時,覺知就不受限制了,無論它是關於你的情緒體,還是你的肉體,或者是你的觀念以及思想的。只有一個完整的感知本身、感覺本身或者思考本身,而且,無論發生什麼,它都傾向於自我解決。當整體去感知它自身時,它與這個我正擁有的那個體驗的感覺是非常不同的。當我們可以放下時,正如禪師盤珪永琢[1]過去常說的,“一切都被那混沌未開的東西完美地掌管著”。他用“混沌未開”這個詞,而我稱之為真理。當整體感知它自身時,會產生一個印象,那混沌未開的東西完全掌管著它自己。它絕不去抓住任何體驗。它只是讓自己和諧,享受著自己。而當你放下你的計劃或計謀時,可以看到一切都完美地掌管在那混沌未開的東西的手中。

有時候你注意到你的頭腦裡會有一些計劃在進行著。你想要試著去除掉一些東西或是理解些什麼,抑或是你在思考。試想一下給自己一個喘息,停止思考一會兒。愛因斯坦這樣做過。他會想一個問題,然後,他會停止再去想,他相信自己已經想到一切該想的,筋疲力盡於理性的思考過程。現在,這樣做是一個竅門。大多數的人發現理性的思考把它們帶到一個邊緣上,他們不是停下來,而是向左轉或者向右轉90度再開始沿著邊緣移動,水平地思考一下,拉進來更多的事實、經驗以及記憶,這就叫浪費時間。唯一有力的思考是,當理性的思考去到思考的邊緣時,就及時停下來。它讓其他一些需要呈現出來的東西呈現,很像是愛因斯坦所做的那樣,把思考的過程做到極致,然後就讓它呈現。那時,那個混沌未開的東西就完美地掌管著一切,而這僅僅是因為它與經驗親密地在一起。

到達你真實本性的敞開最快捷的方法,就是不要太多地思考,而是更多地通過你的五感去發現。舉例來說,當你在傾聽整個當下,而不只是你耳邊存在的聲音,如果你去感覺這個當下的整體,你就會從你那個受限制的我的空間中敞開來。在你的身體裡會有一個特別的感受,你只要去感覺它,它就擴展開了。你感覺到絕對的寧靜,你體會著鳥兒,你體會著去感覺一個聲音時的感覺。

五感帶給你一個即時的通道,讓你超越頭腦所創造的虛擬現實。當你開始讓你的五感都打開時,那是很美妙的。你會意識到你99%的問題來自於你侷限了一切,只專注在一個方向上,當你向那個整體敞開時,一切都變得清晰起來。一旦你開始受苦,你注意到你的五感開始放棄注意整體,而是專注於一件事之上,也就創造了痛苦。

你可以看到,因為注意力被集中於經驗的某一個狹窄的方向上,這給你帶來如此多的痛苦,而這使那混沌未開的東西要掌管自身時變得非常困難。但焦點一旦放開,你就知道那混沌正在掌管著自己,哪怕是看起來不太妙,而一切都會行得通。然後,你就可以超越一個限制性的觀點而看到,你所認知到的一切經驗並不那麼真實,更真實的是這個整體,是它自己認知了自己。


[1]盤珪永琢,(1622—1693),日本禪師——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