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象

世界是個幻象

唯有實相是真

世界是那實相

——羅摩納大仙

這個世界就是實相(Brahman),如果直接感知的話,是終極的實相。但這個世界還有表面的一層意義,它由於我們的要求而被加諸於這個世界。每一個人都有著他或她自己的要求。有些人感覺這個世界沒有滿足他們,有些人認為這個世界不夠安全,有些人要求每個人都平和。人們對這個世界或者對他們自身的不同的要求可以不斷被追加。這些要求來自於一個表層。當人們說“這個世界是個幻象”時,那意味著這個表層不存在。它不是真的。它只是頭腦的一個功能。

當有人告訴你:“我愛你。”而後你感覺:“噢,我畢竟是有價值的。”其實,那只是一個幻象,那不是真的。或者有人說:“我恨你。”而你想:“噢,天啊,我知道,我不太有價值。”這個也是不真實的。這些想法並不具備任何內在的實相。它們只是實相的一個表層。當某人說“我愛你”時,他是在告訴你一些關於他自己的事,而不是你。當某人說“我恨你”時,他也是告訴你關於他自己的事,而不是你。

確切地說,世界觀就是自我觀。認知這個表層中的世界實際上除了在頭腦裡以外並沒有真正發生。一個很好的能夠得到這個畫面的方法是,去想象你快死了。和你一起死去的一切都那麼不真實:你對你自己整個的看法,你對世界的看法,它應該是什麼樣的,它可能是什麼樣的,你應該是什麼樣的,你可能是什麼樣的,無論你是開悟的還是沒開悟的。一旦你的大腦停止轉動,所有這些理念都會消失。它並不實際地在那裡,也沒有一樣是實際發生著的。這也就是為什麼靈性的覺醒擁有一個死亡的元素。

如果你真的想要自由,你得準備好失去你的世界——你整個的世界。如果你試著要證明你的世界觀是正確的,你也許現在就可以收拾你的行李回家了。如果你想要醒過來並且發現:“哈利路亞!關於它,我的想法全是對的。”你就只是繼續去度假或是回去工作吧,別讓靈性的事情把自己逼瘋了。但是,如果你有一點點興趣想要醒過來並且意識到:“哦,我以前完全錯了。我對於我自己以及對其他每一個人的想法都完全錯了。我對這個世界的看法也完全錯了。”那麼你也許就來對了地方。

人們可以坐在那裡靜心,在什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只是為了證明自己的世界觀是對的。這個可以同時出於負面的和正面的原因。一個人也許在想:“我知道我是個佛。我知道我開悟了,我知道我開悟了。”但是,即使是帶著那個想法,你還是在試著強加給自己一種世界觀,而它絕不會太適用。黃檗禪師[1]鼓勵人們丟掉佛——丟開所有的觀點和所有的世界觀,甚至是靈性的世界觀,如此,你才不會把自己強加於如是實相之上。這也就是那個“見佛殺佛”的來歷。如果你對於真理是什麼樣有任何的想象,馬上去除它,因為它不是。

釋放掉這些理念和想象的表層非常像是從一場夢中醒過來。醒過來是唯一的一條路,去意識到它就是一場夢。我們可以是非常的宗教極端主義者——哪怕是帶著東方的教導,你知道。你可以相信沒有世界也沒有自我,但是,如果它不是你的直接經驗的話,那它就是另外一種形式的宗教極端主義。它是頭腦將某些東西強加在如是之上的另一種方式。

當你靜心打坐,你開始認出自己攜帶著不同的觀點,也可以放下它們。但是,和你放下它們一樣快的是,你將替換它們。它就像是信念。大多數人如果沒有抓住另外一個信念的話,是不願意放下一個信念的。這個比較好,所以,我現在要抓著這個了。但是,在這條路上,去質疑是誰在抓著這些信念,比去質疑每一條小小的信念來得有效得多,因為,你可以看穿一條,但是很快,另一條又會冒出來。它就像是拔草一樣。

當我還是個小孩子的時候,街對面我最好的朋友家有一個帶著草坪的後院,實際上,那兒的野草比草皮要多。他的爸爸會付給我們一個小時25美分——提醒你一下,那是30年前了——讓我們去拔那野草。但是,即便是那個時候,我們也知道,25美分不是太多的錢。但是一小時的工作可以讓我們買到糖果。開始的時候,我們會坐在院子裡,把野草用我們小小的餐刀挖起來。呃,那個太艱鉅了,所以,後來我們就只是動手開始去拔草。我們會拔掉草尖兒。那兒野草比草皮要多的時候,我們就會一天好幾個小時地拔啊拔,如果在夏天的時候,真的需要錢的話,我們就會拔上兩個星期。等到一個星期以後我們跑到草坪的另一頭去時,以前拔過的野草又已經冒出來了。信念就是這個樣子的。你拔掉一個,但如果你沒有去掉它的根兒,如果你沒有把那個緊抓住這個信念的人拔出來,那麼,新的信念將會繼續出現,來抓住你的注意力。這是一個很好的用來保住你自己的方式,就像小我可以那樣保住它的生意一樣。

所以,根除那個抓住這些信念的人才是你現在所要做的。誰是那個緊抓住這些信念的人?誰是那個正在掙扎的人?誰是那個不掙扎的人?一旦你根除了那個將這些結構緊抓到一起的人,那這整個結構就崩潰了。如果你將其連根拔出,那這整個概念性的結構就崩潰了。如果你留下了一小塊根,它將會回來,再次構建起來。


學生:有時候我看到我的世界觀是個幻象,而我也感覺到了完整。但是,後來我又被分離抓住了。到底要怎樣才能不來來回回地移動,從偶然的一些片刻的實現轉向持續性的實現呢?

阿迪亞香提:溶解掉那個問話:“它什麼時候能夠從片刻的實現轉向持續的實現呢?”你並沒有一個感覺是誰在問那個問題。是那個特定的思想的運動在問。

它所有的只是一個概念性的表層。在禪宗裡有一種說法:“這一分鐘你是個佛,下一分鐘你是一個有情眾生。”有時候你是佛,有時候你是一個有情眾生。而它總是佛,因為兩者都是面具,有情眾生是一個面具,佛也是一個面具。當面具跌落以後,有情眾生和佛都是同樣的。

學生:而你無法稱呼它為任何東西。

阿迪亞香提:你無法稱呼它為任何東西。它是沒有面具,是空無。就像黃檗禪師所說:“顯身為一個佛也不會更偉大,而顯身為一個有情眾生也不會更渺小。”

學生:我發現自己內在有一種對於自由墮落感的執著。

阿迪亞香提:對自由墮落的執著是一種執著。它也是你受苦的原因,因為人不可能一直有愉悅的感覺。感覺會改變。在那個對它的看見裡面,也有一個對它的放下。因此,對於那個哪怕是美妙體驗的緊抓也會有一種自發的放鬆。我們超越實現,超越小我面具,並且超越佛的面具。在空性面前扯下厚實的面具,並且超越它,在那裡就只有一個偉大的“啊——”。

學生:當你談到沒有概念或者幻象,並且意識到空性時,那就好像有一個地方是超越愛的。在我的體驗裡,那個愛同樣也在這個覺醒中升起,而它好像是一個介於幻象與空性之間的能量場。你能不能談談愛,以及它是如何適用於覺醒的?我們人類內在怎麼會有那麼多的愛,可是自己卻很少感覺到被愛呢?

阿迪亞香提:空性的第一個運動是愛。那也是第一個召喚,那是同樣的事情,同樣的愛。它導向整個的宇宙,存在的創造,以及它的誕生。它就像是一個母親。一切都是從那個無法形容的愛與美的感覺中升起的。它是空無的第一個表達。從這個意義上來講,愛常常都是進入最真實的、最深入的狀態的一道門或者門廊。我想,人類感覺不到愛的原因是他們與自己失去了聯結,其實,他們自己就是愛,愛的源頭。

整個人類的機制就是因愛而投胎,因創造而投胎的。小我無法看到這個。它發現自己沒有能力允許這種愛進入。只有我們的真實本性才能夠允許它進入而不被它所壓倒。那也是為什麼在一個靈性的社區裡面,老師不只是被愛著,還被崇拜著,因為一個小我無法承受那麼多的愛。人們甚至可能在他們內在感覺到這份愛,但由於它對於小我來說像是太多了,這份愛就被投射到了老師的身上。

我們容易將自己的真理、自身的美投射到別處去。我們投射出我們自身的美。那是自己在無意識中所做的一單生意。“我,在某種程度上,通過主觀意識或是潛意識,決定做一個分離的某某人。但是實際上由於我又不是一個分離的某某人,我就不得不放棄掉自己的真理。由於我沒法去除掉我的真理——它是不會從這個宇宙中消失的,我就得把它放到一個別的什麼地方去。如果我要假裝著去做這個有侷限的某某人,我就得把我的神性放到別的什麼人身上。”然後,它就去到了耶穌或佛陀或靈性導師的身上。“當我在忙著做我自己的時候,某人卻要拿走它。”而這,就是那個投射。

我想,當有愛在,愛以它最真實的方式存在的時候,我們實際上會為我們自己的真我而墜入愛河。我們所愛上的是我們的小我所無法把握的。當我們通過做一個分離的某某人的事情之後,我們將會拿回自己的真實本性,並且拿回我們真我的所有權,如此,我們可以實在地看著佛陀——那個神聖的形象或者我們自己的老師——並且直接而明確地知道:“這是我。我和它是同樣的。”在我們實在地將那個豐盛完完全全地拿回給我們自己時,我們才可能真正做到那樣,並且看到它就是我們自己的真我。

然後,有一個偉大的愛與感激。那是要對我的老師表達的。它更像是:“謝謝你幫我拿著我的投射。當我還忙著假裝沒有開悟的時候,謝謝你拿著我的開悟。謝謝你沒有緊抓住它或佔有它,而是把它還給我。為此我有那麼多的愛與感恩。謝謝你讓我看到。”

禪宗裡有一種說法:“當自我實現深入時,你整個的存在都在跳舞。”你可能擁有一個空性的體驗,但是,它也可能是空性之空。有一句話是用來形容它這個“冷空”的。但當它是那個真正的空性時,你的整個存在都在舞蹈。它甚至直接穿過你的肉體。萬物都再次活過來。你在跳舞——這個空性在跳舞。然後,我們更深地進入那個愛、那個舞蹈和那個喜悅。而後,它安定下來,它依然還是愛、舞蹈和喜悅,它安定於某種安靜和非常普通的東西之中。有一種不斷加深的愛與靜定。

當覺醒發生時,心開始敞開。我想要讓實現變得完整,它必須真正地擊中三個層面:腦、心和腹(head,heart,and gut)——因為,你可以有一個非常清明的、開悟的頭腦,它讓你以一種非常深入的方法了悟,但是,你的存在卻不會跳舞。只有當你的心開始打開時,你的存在才開始跳舞。然後萬物都變得生機勃勃。而當你打開你的腹部,也會有一種深深的、深深的、無法度量的穩定就此敞開,那個你,就死在那份透明裡。你變成那個絕對的存在。你就是那個實相。

有一種說法叫“堅固的空”。在頭腦裡,空不是那麼的堅固。它很像是空間,而以太是頭腦層面的開悟。心的層面的開悟是一份鮮活的生機,一種整個的我都在舞蹈的感覺。腹部層面的開悟與頭腦層面的那個空相似,但是,它像一座山,一座透明的山。所有的這些都是真理在人類中的表達。


學生:那是我所聽過的最美麗的事。我驚訝於一些靈性的團體,他們繞開愛,而且看上去一切都不是從那裡運作的。他們沒有那個中心,而且看上去非常乾巴。我過去總是驚訝於怎麼可能沒有那一個就覺醒呢。

阿迪亞香提:就像我的老師常說的:“靈性太容易變成只是一種談論了。”可能會有某種程度的頭腦的開悟,一種完全的清明——一種像是空間或是空間感的覺醒,可以不停地繼續。但即使是那樣,還是可能會有,也常常會有,非常細微形式的個體的我在保護它自己。當你從脖子的水平線以下降落時,對於很多人來說,自我保護就會變成一個巨大的議題。它是關於要改變自己的頭腦,還是根本不要頭腦或是成為無物的事情,但是,當那個開始來到心裡時,你就真的離家越來越近了。那個敞開是另一種親密的命令。因此,我想,一些靈性的團體可能會錯失它是因為有些人可能在自己的頭腦裡非常開悟,但是他們別的地方卻沒有。

學生:那些衝擊我的也是我被你吸引的原因。與某些靈性老師在一起時,會有很多的體驗,以及許多的練習讓我們進入到轉換的狀態或是三摩地[2]狀態。但是,你加上的只是,完全包容此刻的存在,這不像其他很多老師所做的。從那裡,愛必會進來。如果你的靈性生命只是關於如何進入到轉換的狀態中時,你就沒有一個活過的存在狀態,而且你也會認為自己並不需要它。你以為那就是所有,或者說那就夠了,你被這個想法迷惑住了。

阿迪亞香提:當覺醒降臨時,你進入到與自己的存在完全不同的領域,在那裡它將被看透。當你下到自己的脖子以下,你得到了低落與骯髒,假如說你知道我的意思是什麼的話。它就像是,在靈性時間裡,你戴上手套,而有很多人也會看到一個非常深的情緒層面,那裡真的要求深入進去。如果我們被卡住了,就像你說的,靈性的狀態可能實際上被用來保護我們不至於死得更加徹底。所以,那些高昂的靈性狀態是一些最有效的藏身之地,因為它們可以看起來像是如此的極樂、如此的圓滿。而且,你在那裡也能擁有這些不可思議的體驗,但是,下班回到家你還是會用腳踹你家的狗。

不同的靈性傳統像是在呈現著實相的不同層面。禪宗呈現出腹部的層面,那也是它所關注的。在禪裡,你可以真正深入地跌落進那個被稱為“偉大的死亡”的裡面,因為在那裡有一種對一切的全然放下,甚至包括你對心的執著也將被放下。同樣,我們可能會執著於智識上的開悟,也可能會執著於心的開悟,這也是為什麼在禪宗裡,你會聽到人們如此頻繁地談到那個真空。這是空無之山,而空無才是存在的實體。


[1]此處可能是指黃檗希運,中國唐朝的一位大禪師——譯者注。

[2]指深入的禪定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