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我

靈性中墮落的傢伙叫小我[1]。由於我們無法因自己人生中所發生的一切而指責他人,我們就製造出這個叫小我的想法來承受指責。這就創造了一大堆的困惑,因為小我並不真實存在。它只是一個想法,一個運動的標籤,在那個運動中,我們對自己的感覺產生出一種執著。

當我們考慮到小我只是一個想法,而並不真正地存在時,我們可以看到很多靈脩人士正在很不公平地指責著它,或者想要去除它。他們誤解了從他們內在所升起的某些東西——也許是一個想法、一種情感、一點成見,或是某個受苦的時刻——那些都是小我的證明,以為由於它升起了,所以,小我是存在的。他們認為他們擁有小我,因為所有的這些事情都指向它。我們所能夠找到的都只是那個小我存在的證明或證據,但是,我們卻從來沒有發現那個東西本身。

當我要求某人去找尋小我時,他或她無法真正找到它。它不在那裡。一個憤怒的想法或情緒會觸發那個信念:“哦,我要去除它——那是我的小我。”就像是人類所發生的每一件事一樣,尤其是這個人對於靈性感興趣時,人們就習慣於證明小我的存在並認為它必須要被剷除。但是,卻沒有人能夠找到它。我還不得不找人讓我看看那個小我。我看到很多的想法、情感和情緒。我已經觀察到一些關於憤怒、喜悅、抑鬱以及極樂的表達,但是,我還沒有看到一個人給我展示過小我。

許多人給我展示一個假設,那就是,因為所有這些事情的存在,在他們裡面就必須有一個墮落的傢伙,某人或某物要受到指責。這是對於小我的普遍理解。但是,那並不是小我。事情有時候就是如它們所顯現的那樣簡單。有時候,一個想法就只是一個想法,一個情感就只是一個情感,一個行動就只是一個行動,那裡並沒有小我。現在,那個存在的小我,假如說真有什麼小我的話,它是不是一個小我在那裡的想法呢?但是,沒有證據顯示小我到底是不是存在。一切都是自發地升起的,而假如真有什麼小我存在的話,它就只是頭腦的一個特定的運動,它說:“它是我的。”

現在,“它是我的”這個想法通常是跟隨著一個想法或情緒而升起。它也許是,“我覺得困惑——它是我的”,或者,“我覺得嫉妒——它是我的”,或者在對升起的無論什麼樣的經驗的迴應中感覺到,“它屬於我”。一個人認為有一個小我在那裡,並認為是小我導致了這個想法、情感或困惑。但是,每一次我們直接回去找那個小我時,我們才發現它並不是先於想法而存在的,它只是跟隨其後的。它是對一個事件,或是一個被給予的想法或情緒的解釋。它是那個事實之後的假設——“它是我的”。小我也是在另一個事實之後才解釋說“它不是我的”,這是我們對於一個想法或是一種情感的抗拒。很容易看到的是,如此一個位置提示著有一個人在那裡,而它並不屬於他。那不是二元對立的世界。它是我的想法,我的困惑,不管它是什麼,或者它不是我的想法,不是我的困惑,不是我的。這兩者都是運動,或者說是對“如是實相”的解釋。小我僅僅是這個解釋,頭腦的運動,而那也是為什麼沒人能夠找到它的原因。它就像是一個幽靈。它只是一個特定頭腦的受限的運動而已。

從童年早期開始,我們被給予了一些信息,諸如:你很漂亮,你很聰明,你考了一個好分數,所以,你很好,或者你沒有考到好分數,所以你不夠好。很快,這個孩子就相信它了,感覺到它,並且擁有這份情緒,彷彿那是“我”的本質。同樣的方式,某人可以有一個想法,而非常快地,他或她就會開始感覺到那個想法。如果他想著快樂、晴朗的一天,很快他的身體就會開始有了那個調調,感覺到那並不存在的東西。所以,當然,當某人被告訴說要去除小我時,這就會變得相當困難,因為,是誰要去除小我呢?什麼在試著去除小我呢?它是如何維繫自身,又想著自己必須要對自己做些什麼的呢?

小我是一個運動。它是一個動詞。它不是靜止的某物。它是總在試圖要成為什麼的頭腦之後的運動。換言之,小我總是在路上。它們在心理的路上,靈性的路上,在去往得到更多的錢或更好的車的路上。那個“我”的感覺一直在成長,一直在運動,一直想達成;或者它做著相反的事情——向後移動、拒絕、否定。所以,為了讓這個動詞繼續下去,就必須運動。我們必須要向前或者向後走,靠近或者遠離。我們要有一個人去指責,而那通常是咱們自己。我們必須要到達某處,否則的話,我們就不能有成就。所以,這個動詞——讓我叫它“正小我著”——如果我們不在成為什麼的話,它是無法運作的。一旦動詞停止了,它就不再是一個動詞。一旦你停止跑步,就沒有一個東西叫跑步——它沒了,什麼也沒有發生。這個小我感必須持續運動,因為,一旦它停止,它就消失,就像是當你的腳步一停止,跑步就消失了。

當我們真的讓它進來或者開始去看到沒有小我,只有“正小我著”之後,我們才開始看到小我真的是什麼樣。對於那個總是要去追求或是從某事中逃離的衝動,它會產生一個自然的中止。這個中止需要發生得很輕柔也很自然,因為,如果我們試圖去中止,那麼,它又會變成一個運動。只要我們還試著去做一些我們認為可以去除小我之類的正確的靈性的事情時,我們就會讓它更持久地存在。看到這是同樣的“正小我著”,會讓我們無需努力地中止它。

你可以發現100棵橡樹,每一棵都有著不同的個性,但卻沒有小我。所以,對於停止那個叫小我的動詞,與個性的中止毫無關係。它與我們可以辨認出的任何東西都沒有關係:不是一個想法,不是一種情感,也不是小我。如果說為了讓我們自由,我們不得不停下來或者說這個世界不得不停下來,那我們就會處在巨大的麻煩中。是那個要成為的運動,那個朝著某事物移動或是遠離某事物的運動停止了。

當這個作為動詞的小我被允許停下來時,存在的另一個向度就開始敞開了。只是通過觀察,我們開始可以看到升起的事情中沒有一個小我或說“我”的天性。一個念頭升起就只是一個念頭升起。如果有一種情感升起,其中也沒有“我”的天性或是自我的天性。如果困惑升起,於那個升起中也沒有“我”的天性。只是透過觀察,我們看到,一切都只是自發地升起,而其中沒有一件事情擁有著附著的“我”的本性。小我的本性只是隨著後念而來。

一旦那個後念被相信了,那麼我們就會有一個完整的世界觀發生——“我是生氣的;我是困惑的;我是焦慮的;我這麼開心;我是抑鬱的;我沒有開悟;”或者,更糟,“我開悟了”。突然間,這個“我的想法”開始給我們所見、所做以及所經驗的每件事情著色了,人們認為靈性是一種改變後的狀態,但是,錯覺就在於這個改變的狀態。靈性是關於醒過來,不是關於什麼狀態的。

我的老師有一次告訴我:“如果你等著頭腦停下來,那你就要永遠等下去。”我突然間不得不重新思考我這個要開悟的道路了。我過去很長時間都試著想要中止我的頭腦,而現在,我知道我不得不去找另外一種行動的路線了。

“叫停”的靈性指引不是針對頭腦、情感或個性的,它是針對那個後念而說的,那個後念要麼邀功要麼指責說:“它是我的。”停!這個地方才是叫停的教導所瞄準的。停止那樣。而後,在那個當下,去感覺自我感是如何被解除的。當自我感被解除之後,它不知道該做些什麼,要向前走還是向後退,向左還是向右。這種停止是很重要的。休息只是一個遊戲。然後,在那個停止中,存在的一個不同狀態、一種未分裂的狀態開始浮現。為什麼?因為我們不再與自己爭吵。

頭腦聽到這些話也許會問:“什麼是未分裂的存在狀態?”那將錯過當下的發生。一個人感覺到存在的未分裂狀態,它無法從一些抽象或概念性的領域裡找到,因為那個領域本身就是分裂的狀態。我們觸碰到那個未分裂的狀態就是當我們允許自己被解除的時候,當我們不再試著證明或是抗拒任何東西的時候,我們就是不帶任何抗拒地呆在那個被解除的狀態中了。當你確實地在你的身體裡或超越你的身體而升起一個狀態,那你的身體就不再與它自己抗爭了。頭腦也許在想著某些念頭,也許沒有,但是,那些念頭也不再彼此交戰了。變得對你自己真實的本性好奇,對你真的是什麼而好奇,因為好奇將你向未分裂的狀態敞開。從那個未分裂的狀態中,你首先能意識到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你不知道自己是什麼。在此之前,當你知道你是什麼的時候,你是分裂的——無休止地分裂。從這裡開始,它沒有分裂,這裡沒有粗重的、嚴格的、受限的自我感。你變成了一個奧祕。

分裂很容易使人找到自我感。舉例來說,如果我們很憤怒,那麼它就在那裡。但是,當那只是憤怒,而沒有對它的認同時,哪怕是憤怒也會突然間自我展開。它是一個能量,自己會升起與消散。而後,我是什麼?如果它不是“我的”憤怒,如果“我是”那沒有分裂的一個——我是什麼?

允許存在的奧祕以一種經驗式的方式去展開。寧願以存在的方式開始而非以思考的方式。當奧祕展開時,我們只是處在這個當下的覺知中就會變得越來越光明。然後,身份感開始發生轉變,開始從那個通過幻象以及內在衝突的自我定義中移開。頭腦發現自己不再有一鉤子要鉤在一個身份上,而身份也開始在開放中自我瓦解。很奧妙也很矛盾的是,身份越是自我瓦解,我們就越是感覺到生命力以及自己的臨在。自我感變得像糖溶解入水一樣,直到它像是沒有一個自己存在一樣,而我們還依然存在。佛陀也許說過:“所有的糖都化了——沒有我。”羅摩納大仙(Ramana Mahashi)也許說過:“糖融入了水,所以,水和糖是一個東西——那裡只有真我。”

從不存在的小我那裡獲得的終極自由是,發現小我實際上是不相干的。只要被認為是相干的,你就繼續在“成為”這個小我。這個世界上所有好的意願就只是在給它加油。“我每天正越來越多地去除著我自己,而終有一天,我會完全地根除自我,並且絕對不再有小我了。”這對你來說如何?它是小我。但是,當這個我在自己的某個洞見中看到它是不相干的時,遊戲就結束了。這就像是一個人獨自在玩,他卻始終想著他的人生就是要贏得這場遊戲,當他突然間明確地感知到那是不相干的——它無關緊要,他可以繼續玩下去,也可以暫時離開去吃一個三明治。其實,這個人生不是關於贏的靈性遊戲的,它是關於從這個遊戲中醒過來的。

在我們裡面還有另外一個部分叫“制約”。這不是小我。制約就是制約,它不是小我的制約。制約像是在頭腦的計算機裡植入了一個程序。當程序被植入時,並不是說計算機有了一個小我,它只是暫時性地被約束了。當我們長大成人時,我們的身心就完完全全地被約束住了。那個制約被指責為小我,但是制約並不是從小我中來的。小我是那個後念,這個後念是從制約中醒過來時升起的,那才是所有真正的暴力所發生的地方。

當它被看到時,制約就像是一種被基因密碼、社會、父母、老師、上師們提供的程序(頭腦同樣也會開始約束它自己,但那是另外一個故事),然後,我們開始認出那個制約並沒有帶著自己。頭腦害怕看到這一點,因為如果制約是不帶著任何自我成分的,那就沒有人可以指責了。當我們把一張碟片放入到一臺計算機裡時,我們去指責我們自己、任何其他人,或者去指責我們的計算機沒有用。看看在當下這個片刻有些什麼樣的制約在那裡,你也將看到那裡沒有什麼是要被指責的。它是存在的一部分。如果在我們的身體裡沒有任何制約或是程序的植入,那我們會停止呼吸,大腦會變成糨糊,不再有智慧——那就是制約。

讓制約頑強地固守在我們裡面的,是我們把它解釋成“我的”。然後,當然,就有一個對自己或他人的指責,並且有一種想要去除制約的企圖,因為我們相信,“我創造了它”,“我沒有創造它”,或是“我無法去除它”,而且,頭腦不喜歡那個。頭腦被矇騙了,想著它可以去除制約,但是當真相進入時,一個人就會變得越來越不容易分裂。當制約升起時,如果它不宣稱那是“我的”,你的內在就會升起一種未分裂的狀態。這可以被稱為一種未被制約的存在狀態。當制約遇見了一個未分裂的狀態時,會有一個鍊金術般的轉化,一個神聖的奇蹟。

當某種東西升起,人們通常會有這樣一種體驗,“這是我”或者“我被掩蓋了,那不是我”。這兩者都是頭腦的運動,或者後唸的運動,它就是我們所知較多的小我。但是,當這個未分裂的狀態出現時,可能會發生兩件事情。第一件可能是我們覺醒於自己真實的本性,也就是這個未分裂的狀態,這個未分裂的存在。第二件可能發生的事情是,那個制約,那個由於我們的無明而無辜地傳遞下來的困惑,可以重新統一它自己。當制約在一個處在未分裂狀態的人心中升起時,他或她既不感覺自己對它有所有權也不否認它,那麼,就會有一個神聖的鍊金般的過程產生,通過這個過程,那個制約完全可以自己重新統一自己。就像是水中的泥沙一樣,那個制約就只會自然地下沉。它像是一個自然的奇蹟。

這個過程可能是非常精細的,因為如果那裡有最細微的所有權或是對所有權最細微的否認,這個過程就會從某種程度上完蛋了。它要求我們內在的柔軟與敞開,因為這個未分裂的狀態是非常柔軟的,我們不能像拿著一把大錘找釘子一樣地去找它。這也是靈性導師強調謙卑的原因,它幫助我們以一種溫柔而謙虛的方式進入存在的真相之中。我們不能夠攻佔天堂之門。相反,我們必須允許自己被解除得越來越徹底。然後,存在的純粹意識就變得越來越光明,而我們會意識到我們是誰。這份光明就是真實的我們。

當它變得非常光明時,我們就可以看到自己就是這光明,這光芒,而後,我們開始從我們自己的體驗中意識到一個人的投生到底是為了什麼。這份光明會為它自己而回來,為每一點困惑而回來,為它所有的苦痛而回來。我們試著要遠離的每一樣東西,這神聖的真我都會為之投生回來。這光明的真我開始發現它真實的本性,並且想要完全地解放它自己,享受它自己,並且真正地愛上它自己的方方面面。那個真實的神聖的愛是對“如是實相”的愛,不是對“應該是什麼樣子”的愛。這個愛也解放了如是實相。

所有人的真心裡都充滿對實相的愛。那就是為什麼我們都不能夠從自己的任何一部分中逃開的原因。這不是因為我們是一場災難,而是因為我們是有意識的,並且我們返回來投生到這一世是為了我們所有的人。無論我們有多麼迷惑,我們都會返回到自己的每一個部分,那些被排除在遊戲之外的部分。這就是真正的慈悲與愛的投生。很長時間以來,靈性的傳統都在說,你必須要死過很多次才能學會去愛。但是,那是一個迷思。真相是,愛才能讓人真正地解脫。


[1]英文中的ego這個詞,有很多種譯法,有的譯作自我,有的譯作假我,有的譯作小我,但是self也常常被譯作“自我”,在本書中,我選擇“小我”這種譯法,從意義上來看,它非常接近於佛學中所說的“我執”——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