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修行:发现纯粹觉知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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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修行:发现纯粹觉知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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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真正的修行:发现纯粹觉知的自由/(美)阿迪亚香提着;奥西译.—北京:华夏出版社,2011.10

书名原文:True Meditation: Discover the Freedom of Pure Awareness

ISBN 978-7-5080-6067-5

Ⅰ.①真… Ⅱ.①阿…②奥… Ⅲ.①人生哲学-通俗读物 Ⅳ.①B821-49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1)第173549号

True Meditation: Discover the Freedom of Pure Awareness by Adyashanti.

Sounds True, Inc., Boulder CO 80306

©2006 by Adyashanti.

All rights reserved.

Simplified Chinese Copyright© Huaxia Publishing House 2011.

版权所有,翻印必究

北京市版权局著作权登记号:图字01-2011-3287



出版发行:华夏出版社(北京市东城区东直门外香河园北里4号 邮编:100028)

经销:新华书店

印刷:三河市兴达印务有限公司

装订:三河市兴达印务有限公司

版次:2011年10月北京第1版

2011年10月北京第1次印刷

开本:670×970 1/16开

印张:10.75

字数:67千字

定价:29.90元


本版图书凡印刷、装订错误,可及时向我社发行部调换

作者简介

[美]阿迪亚香提(Adyashanti)

现居美国加利福尼亚北部。1996年,在一系列灵性觉醒的蜕变之后,在跟随禅修老师学习了14年之久后,阿迪亚香提开始了他的教学生涯,他常常被人们拿来与中国早期的禅宗大师以及教授不二论的印度大师阿德伟达吠陀相提并论。

推荐序

在真正和谐的人生里,融洽的不仅是你与周围人之间的关系,更是你与自然、宇宙的关联。做如是实相的爱人,尽管对此刻的你来讲还很陌生,但这却是活出最有能量的自然人的正途,也是阿迪亚香提这位后禅宗大师要奉献给你的真知。

张德芬

身心灵作家

安住于觉知的空间

你一直在努力想要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吗?变成一个理想中的、想象中的、事实上从不曾有谁见过的自己?——通过对抗、通过改变,甚至通过狡猾地“接受”。

你一直在努力成长、努力上课、努力静心、努力来获得某种特殊状态吗?你幻想在那种状态里,你可以获得新的身份,让自己感觉良好,或者让自己意识不到纷乱的思想、起伏的情绪、无聊感、自我怀疑、恐惧与焦虑、愤怒和空虚,以及没有价值感,等等——虽然这些“幽灵”总是会不时地回来。

也许你参加过不同的课程或是静修营,获得过特别的经验与感受,你还认真地把它们分享给别人听。然而如果你诚实地问问自己,你是否中了“只报喜不报忧”的毒呢?你是否竭力把自己感觉良好的那部分当作是“对的自己”,是可以展现给别人看的,而把不想提及的那部分当作是“错的自己”或是“需要被消灭的”?

在你面前仿佛有两条完全平行的路,你在努力地打扫其中的一条路,并且幻想着另一条路上的杂草会因此而自动消失。当然,这从来都没有发生过!平行是没有交集的,平行意味着你的牙床肿了,你却拼命在吃安眠药,为的只是拖延时间,不让症状与解决方案相遇。

每一个踏上心灵之途的人,都在某个阶段做过上述尝试。事实上,这是一个不断重复出现的现象。不要过早就乐观地认为,自己早已经完全对此有免疫力了。简单来说,我们这样做只不过是想要操控我们自己的经验,或者说是我们不想要放弃那一个内在的“操控者”。阿迪亚香提告诉我们,当他自己以这样的态度修行时,他发现修行只不过是提供给他一条以失败而告终的路而已。假如你的成长之道或修行之路也是这样,那么本书就是一个非常及时的提醒与启示。你可以把它当作一面镜子,用它来照照自己,看看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本书并没有提供技巧,因为一切技巧都被“操控者”利用了。本书关心的不是你在使用什么技巧,而是你使用的技巧有没有被染毒。事实上,本书是在分享一种不同的视角:让我们想象一下,一个疯狂的魔法屋,屋里有许多家具,你觉得其中某些家具看起来不对劲、不搭调,所以你挪动它们,保留这个,扔掉那个……没完没了。令你气馁的是,总是有新的、不对劲的、不搭调的家具会自行出现。于是,你根本没有时间享用屋子,你只是不停地在与家具搏斗。

这间魔法屋就是你的心,而这些家具则是各式各样的想法、情绪、感受、性格、期待、恐惧、憧憬、担忧、过去、未来……它们占据了你全部的注意力。当你的注意力只集中在家具上的时候,你就忘了屋里的空间,你忘了空间才是你得以生活的处所。正因为有了空间,你才能摆放家具并且移动家具。所以,问题的关键不在于如何处置家具,而在于你有没有足够大的空间?

设想你只有50平方米,那么,如何放置这么多风格迥异的家具,肯定是你全部的烦恼与焦点所在。但是,假如你有500平方米、5 000平方米呢?或是5万平方米?家具就不再是问题,因为它们可以被安放在不同的地方,并安然于自己的特色。进一步,你甚至不再揪心于家具的摆设,因为你的视野可以注意到更多的事物。你注意到花园里的树木、清晨泥土的清香、爬过阁楼的蚂蚁、在不远处入定的猫、满天的乌云、半道彩虹、汽车尾气的轮廓、一对相拥的恋人、正冲着你天真傻笑的孩子……你发现到处都有空间:在桌椅间、在抽屉里、在水杯中、在花瓶外、在拖鞋里、在抽水马桶上;在室内,也在户外。整个天空都是连成一片的。同样,你注意到每一个念头、情绪、感受、感觉的背后,有着同样广袤的空间,这个空间让一切得以发生。那个广袤的意识空间,就是我们的觉知!

到目前为止,我们都给予了家具太多的关注,而忽略了整个空间是足够宽敞的。到目前为止,我们总是随时随地“牺牲”在经验里,而忘了发现那个让一切经验得以呈现的、先于经验并且能够意识到不同经验的觉知之心。阿迪亚香提说:“真正的修行就是安住于觉知的空间,在其中,万事万物得以被揭示、被了知、被经验。如此一来,它就可以放下它自己。”这本书正是告诉你如何发现足够的空间以及其中的一切,如何单纯地安住在纯粹觉知本身——通过不操控、通过放开注意力的焦点、通过随顺念头与感受的自然呈现与流动,让心绪的“家具”不再变成是你的敌人。

然而,我们并不需要带着操控式的努力,力图借此达到“不操控”的结果。相反,我们只需要打开固执的信念,投降于一个新的可能性。带上我们实际所是的样子,而非我们认为我们应该是的样子,开始这个旅程。甚至带上我们的问题与困惑,带上鬼鬼祟祟的、一直失败却一直假装就快要成功了的“操控者”,放掉那个努力想要符合什么标准的保护伞,允许阿迪亚香提的话语化成一阵雨,我们只管走进雨中,让它把自己从内到外彻底淋湿。

宁偲程(Sakshin)

Akhaldan聚落(www.akhaldan.cn)创立者

葛吉夫律动(神圣舞蹈)带领者

编辑前言

我们每个人的生命就像是一个灵修的实验室,在这个实验室中,我们把获得的启示放到我们自身体验的火焰中加以测试。最终,真正重要的不是别人告诉我们的真理,或者我们可以模仿的修行,而是我们通过亲身探询而获得的灵修证悟。

在我第一次跟阿迪亚香提讲话的时候(他名字的字面意思是“原初的宁静”),我知道跟我讲话的是一个有着自身真实体验的老师。虽然他已经从禅宗中觉醒,但是他是在自己的禅宗老师阿维·尤斯蒂的长期鼓励下,才在1996年——他34岁的时候——开始教导。听说人们常常在他的现身下经验到突破性的证悟,我就将他的教导投入到我个人生命的灵修实验室中。

因此,在2004年的11月,我参加了阿迪亚香提的五天静修营。在静修营中,阿迪亚香提作了讲话,在讲话中学员们有机会提出自己内心最深处和最关切的问题,并当众跟阿迪亚香提交流。我们每天也会进行四到五个小时的静坐。在这段时间中,我们进入了阿迪亚香提所说的真正的修行。在这个静修营的静坐中,我们接收到的基本指导是三个字:不操控。

作为一个历经二十多年时间、参加过各类静修营和试验过几十种不同修行方式和方法的人,我对这三个字还是感到有点困惑。“不操控?就这样?”我可以垂下脑袋吗?我该如何对待重重杂念?这真的是一种修行的方式吗?还是只不过是阿迪亚香提为我们拓展出的一片心灵空间?“真正的修行”究竟是什么意思?

除了“不操控”的指导之外,我们还收到一页供我们阅读和沉思的文字。“感谢上帝,”我想,“除了我之外,这里的每一个人对阿迪亚香提及的方法可能都很熟悉,但我需要更多的信息。”这页纸或许有用。以下就是纸上的内容:

真正的修行

真正的修行没有方向、目标和方法。所有方法的目标都是为了到达某种境界。所有境界都是有限、无常和有条件的。痴迷于境界只会走向束缚和依赖。真正的修行是安住于基本意识。

当觉知不固著于感知对象身上的时候,真正的修行就会在意识中自发地呈现出来。当你刚开始修行的时候,你注意到觉知总是聚焦于某个客体上面:思想、感觉、情感、记忆和声音等。这是因为心念受到制约,习惯于在客体身上聚焦和紧缩。接着心念就会以一种机械而扭曲的方式,强迫性地解说它所觉知到的(客体)。它从中得出结论,并根据以往的经验作出预判。

在真正的修行中,所有的客体对象都是放任自流的。这意味着,对任何觉知的对象都无需实行操控和压制。在真正的修行中,重点是在觉知上:不是在觉知到的客体上,而是安住于基本觉知本身。基本觉知(意识)是所有客体升起和沉没的源头。当你在觉知和聆听中轻柔地放松下来时,心念围绕着客体的紧缩感就会消退。存在的静默就会更清晰地进入到意识中,并在那里休憩和扎根,不再有任何目标和期待,一种开放和接受的心态就会渗入到缄默和静寂的质地中,于是你自然的本性便会从中显露。

缄默和静寂不是某种境界或状态,所以也就无法被制造或创造出来。缄默是所有状态在其中升起和蛰伏的所在,是“非状态”。缄默、静寂和觉知不是状态,如果把它们看做客体对象,我们将永远也不能够完全地看清它们。缄默自身是没有形式与属性的永恒观照。当你越来越深入地安住于观照之中时,所有的客体就会顺其自然地运行,而觉知就会渐渐变得脱离头脑的强迫性紧缩和认同,回归到它自然的非状态“临在”中。

然后那个简单而深奥的问题“我是谁”就会揭示出,一个人的真我不是自我和人格下的无尽暴政,而是没有客体对象的自由存在——那个基本意识,在它上面来来去去的各种状态和客体都是你永恒无生真我的外在表现。

我将这份指南折叠起来,插入牛仔裤的口袋中,开始了为期五天的静修营。在这五天中,我在做我之前熟悉的禅坐时,不作任何操控,任自己沉入放松、聆听和存在的海洋中。但在静修营结束的时候,我不得不承认,我心中出现了更多的问题,而不是答案。修行中的技巧和方法扮演了怎样的角色?这种方法是否对所有层次的修行者都有效,或者只是对已经具有多年静心经验的资深修行者才有效?应该采用怎样的坐姿?如何对待在禅坐中经常出现的身体疼痛和情绪痛苦?

带着这些问题,我询问阿迪亚香提是否愿意和真音出版社一起制作一个有关真正的修行的课程。他同意了,这本书就是我们的合作成果。我交给阿迪亚香提一张问题单子,他就以真正的修行为主题对这些问题作出了回应,为此他作了两个开示:一个是讲“随顺万物”的,一个是讲“修行中的自我质询”的。

阿迪亚香提认为,灵修上的发现需要自己去证悟。重要的不是他人对你的肯定,而是你在自身存在中所体认到的。我希望这本讲述真正的修行的书能推动你在自我发现旅程上的进步,并使一切有情众生受益。

塔米·西蒙

真音出版社出版人

于科罗拉多州博尔德市

二零零六年五月

第一部分 顺其自然

我们将重新审视修行这个名词,什么是修行,我们为什么要修行,以及修行可以达成什么。在这里,我想要探究的是:什么是我所称的“真正的修行”。根据我的描述,你将渐渐明白,实际上它具有特定的含义,跟大部分人通常听说的有很大的不同。但是请让我首先从一些个人经验开始讲起。

结束与心念的争战

如果你想要赢得跟心念的争战,你会永远处在争战中。

我的传承是佛教禅宗,在禅宗中,禅坐作为基本修法有着很长的历史。禅宗要求你一天中花一定的时间在端坐的姿势中修行。通过许多年的禅坐实修,我发现自己并不特别擅长于此。我觉得很多人在开始禅坐的时候做得并不好——他们头脑中有很多杂念,身体想要伸缩活动,他们很难安静下来。因此,我的经验是,一开始的时候禅坐实际上对我来说是很难做的。同时我也发现对很多人来说也是如此。

我在家里和不同的静修营里禅坐。在家里,我会每天坐大约半个小时或一个小时,有时候更长。我会在静修营里花多得多的时间禅坐。但是我的禅坐实际上常常是什么都像,就是不像在修行。其中有很多挣扎,很多想要平息杂念、控制思想的努力,以及很多想要安静下来的尝试,大多时候这些不会奏效——除了一些神奇的时刻,那时修行似乎自然地发生了。因为我起初对禅坐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天分——可以控制自己的念头并进入禅修状态,几年之后,我意识到我需要找到一种不同的修行方式。正是在这个时候,我才开始了解什么叫“真正的修行”。

有一天,我在跟我的老师讲话,她说:“如果你想要赢得跟心念的争战,你会永远处在争战中。”这句话真正触动了我。那个时刻我意识到,一直以来我都将禅坐看成是跟头脑的争战。我想要去控制自己的心念,平复自己的心境。我突然之间想到:“天哪,永远是无比漫长。我必须以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去看待这个问题。”如果我继续这样禅坐,那就意味着我将无限期地跟我的头脑争战,我需要找到一种不跟头脑争战的方式。不知不觉中,我开始探索一种安静而深入的修行方式:怎样不跟自己的头脑、不跟自己的感觉、不跟自己内心的全部体验发生争战。

我开始以一种不同的方式禅坐。我放下了禅坐应该如何的观念。我心中有着很多关于禅坐的认识。它应该是平和的,我应该感受到一种特殊的体验,主要是宁静。禅坐应该将我带入到某些深远的境界。但是因为我不能掌握所学的禅坐技巧,我不得不找到一种不同的禅坐方式,一种不以技巧为导向的修行方式。因此我会坐着,只需沉入内心并顺其自然。我开始放弃想要控制自身体验的努力。这就是我开始为自己找到“真正的修行”的开端。从那时起,这一转变——从想要完善一个技巧或训练转变到放下任何技巧或训练——照亮了我的修行之路。

天真的态度

在修行上我们需要一种开放的态度,一种真正天真的态度,也就是一种没有受到个人经历、文化环境、媒体或各种修行传统和宗教传统所影响的态度。

我们对于修行的观念通常受我们的过去所制约——我们曾经了解到或认为它是什么样的,我们认为修行应该达成什么样的结果,等等。有些人修行是为了身体或心理健康,或者是为了让身体或心灵平静下来;有些人修行是为了打开身体中的能量通道——通常被称为脉轮;有些人修行是为了培养爱心和慈悲心;有些人修行则是为了达成意识的更高境界;另一些人修行是想要获得灵性或通灵的能力——他们称之为“神通”。然后,还有一种修行是为了帮助灵性觉醒和开悟的。这种修行——有助于灵性觉醒和开悟的——就是让我真正感兴趣的修行。这也是“真正的修行”的所有内涵。

它跟一个人是修行路上的新人还是老手没有什么关系。我发现,过往的历史并不会造成任何差别。重要的是,我们用什么态度进入修行。最为重要的是,在修行上我们需要一种开放的态度,一种真正天真的态度,也就是一种没有受到个人经历、文化环境、媒体或各种修行传统和宗教传统所影响的态度。我们需要以一种新鲜而天真的态度接近修行。

作为禅修老师,我碰到过不少修行时间很长的人。我从这些人那里听到的最多的事情之一就是,尽管修行了这么长时间,但是他们都感到自己实质上没有发生任何转化。很多人,甚至 那些长年累月的修行者,都被挡在了开悟的门外,内在根本的转化没有发生在他们身上。为什么有些修行(包括我自己曾经做的那些修行)不能帮助你获得它所承诺的转化?这背后其实有一些很实在的原因。主要的原因实际上非常简单,但也因此而容易被忽略:我们的修行取向是错误的。我们的修行态度是操控式的,这就是修行将我们带入死胡同的真正原因。开悟的境界也可以被看成是一种自然的境界。操控怎么可能将我们带入自然的境界呢?

重要的是,我们用什么态度进入修行。

放下操控

真正的修行无关技巧的掌握,它是对控制的一种放下。所有其他的东西实际上都是某种形式的专注而已。

从根本上说,开悟无非是存在的自然状态。抛开那些复杂的语汇,开悟的本质就是回到我们自然的存在状态。显然,自然的状态是一种没有干预、无需通过努力或纪律来维持的状态,是一种并非通过身心的控制而达成的状态,换言之,那是一种完全自然、完全自发的状态。就在这一点上,我们可以看到为什么修行常常将我们带入到一个死胡同。你仔细看,就会发现许多修行的技术实际上是一种控制的手段。只要头脑在控制和指引着我们的体验,你就不可能进入到自然状态。自然状态是一个人不被头脑控制的状态。当头脑处在控制和操纵之中的时候,它可以达成各种各样的意识状态:你可以学习如何使自己的心念安静,或者你也可以变得能够通灵。通过某种基本上属于技巧取向或操控取向的修行方式,你可以做成很多事情,但是你无法做到的是达成自身存在的自然、自发的状态。

这似乎是这个世界上最为显而易见的道理。任何人都可以告诉你,通过内在的控制和操纵,你无法达成自然、自发的存在状态,然而,不知为什么,我们总会无视这一道理。很多年来,我也曾对此视而不见。问题并不一定发生在修行方式甚至修行技术身上,尽管采取什么样的修行技术确实会对我们产生深远的影响。问题在于我们看待修行的态度。如果我们的态度是操控——如果我们采取的是想要去掌握一个戒律的姿态,那么,这样一个态度就会成为障碍。实际上是头脑或自我在那里修行。而当我们在谈论开悟的时候,我们事实上谈论的是从头脑中醒悟过来,从自我中醒悟过来。以此,我称之为“真正的修行”,即从一开始就放弃对头脑的操控和受训倾向。放弃操控是真正的修行的基础。听上去很有意思,修行最简单的起步就是放下控制,放下操纵。

大部分人坐下来想到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好吧,那我该如何控制心念?”那就是我所说的操纵。操纵是一个语气很强的词,我用它是为了引起你的注意,让你注意这样一个事实:每当我们坐下,我们就在问自己:“我如何控制我的头脑?我如何获得平静?我如何进入静默?”我们的头脑真正在做的是在问:“我如何控制自己使自己感觉更好?”你可以学着通过实施一些控制的技巧来控制自己,使身心得以安静。有一阵,这样做的感觉还挺好的。但是,当我们为了获得一种平和宁静的状态而控制自己的头脑时,它就很像通过为了让某个人安静下来而封住他的嘴。你成功了,他安静了下来,但是你是通过一种操纵的技巧来完成的。只要你将胶带从他的嘴上撕下来,他就会有一些话想说,对不对?事实上,他会有很多话想说!我认为任何修行过的人都了解那种进入禅修状态、获得某种控制身心的经验。这可能感觉非常非常好,甚至是一种深不可测的感受。但是随后你停止了修行——你从坐垫上起身,站了起来,你的头脑马上又开始窃窃私语。我们通过控制经验到某种平静,但是一旦我们放下控制,杂念又会卷土重来,一切又回到了从前。大多数修行者对这样的一个困境都相当熟悉。我们在修行的时候可能会达到某种平和的状态,但是在停止修行的时候,那种平和就会再次远离我们。

真正的修行无关技巧的掌握,它是对控制的一种放下。这才是修行。所有其他的东西实际上都是某种形式的专注而已。修行和专注是两回事。专注是一种纪律,专注是引导或控制我们的体验的一种方式。修行是放下控制,放下引导我们的体验,不管那个体验是什么。真正的修行的基础就是放下控制。

对人类而言,放下控制实际上是一件天大的事,“只需放下控制”这句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对大多数人来说,我们整个的心理结构、整个的心理自我、我们的自我几乎都是由控制所组成。所以,要求头脑或自我放下控制是一个具有革命性的想法。当我们放下,哪怕是片刻,一些隐藏的恐惧和犹豫就会生起,头脑会想:“如果我放下控制会发生什么?如果什么也不会发生呢?如果我们坐下来修行,随顺万物,如其所是,而结果是一事无成呢?”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常常会抓住一些技巧或纪律不放的原因,因为头脑害怕放下控制就会一事无成。

在“真正的修行”中,我建议我们真正地去“看”,将修行看成是一种观照的方式。“真正的修行”事实上并不是一种新的修行技术,它是一种观照自身的方式——观照你自己的身心、你自己的真实性、你自己经验的真实性,在你开始放下控制、随顺万物自行其是的时候,看看会发生什么。当你允许自己的经验如其所是而不作任何改变的时候会发生什么。与其说它是一种技术,不如说它是一种观照的途径。在我们真正放下操控的时候会发生什么?

超越修行者

从觉醒的角度——悟到我们的本性——来看修行,我们必须超越那个修行者,超越那个控制者,超越那个操纵者。

真正的修行的第二个方面是禅式的自我质询。禅式的自我质询是通过引入一个问题——一个有力量、有意义的灵性问题——而使内心进入禅境的一种修行实践。我们不单是问询那些古老的问题,我们问询具有真正价值的问题,它们具备穿透条件制约的重重表层直达本性的威力。我们可以问询的最为有力的问题是:“我是什么?谁是那个修行者?”这个问题切断了自我想要控制经验的通路。它问的是:“谁在控制经验?谁在禅修?”让修行超越修行者——超越自我或头脑——的主要理由就在这个问题中。只要修行者还在控制,超越自我或头脑的可能性就微乎其微。这就是为什么在“真正的修行”中修行就是放下那个修行者的原因。修行的最初一刻就是一个放下控制和随顺万物的邀请。这样的修行脱离了修行者。如果说修行者还在那里做什么,那么,他所做的就仅仅是放下控制,放下想要改变的企图。

当我讲“修行者”这个词的时候,要意识到修行者指的是那个在控制的人,意识到这一点很重要。修行者是那个在努力的人——那个操纵者,那个在用力的人。在大部分修行形式中,修行者都发挥了很大的作用。头脑一直在找事情去做,找事情去掌握——头脑喜欢有事情可做!它喜欢有事情可以去掌握,因为那样它就可以始终处在控制的位置。但是从觉醒的角度——悟到我们的本性——来看修行,我们必须超越那个修行者,超越那个控制者,超越那个操纵者。

修行的最初一刻就是一个放下控制和随顺万物的邀请。

修行技巧有什么价值吗?

只有当我们开始放下这些技巧的时候,当我们开始放下这些专注的时候,我们才能亲近我们自然的存在状态。

很多人,包括我自己,都来自于各种传承,这些传承都把修行作为一个技巧来教。我们被教以各种各样的控制方式,例如,专注于呼吸或专注于身体的各个部位。在禅修中,我们常常将意念集中在肚脐稍稍往下的地方。我们常常被教导要以某个特定的姿势坐着,背部挺直,并以某个特定的方式进行呼吸。这些技巧和规则已经传承了几百几千年了。当然,我并不是说它们毫无价值和益处,它们有其价值和益处。然而,我想说的是,只有当我们开始放下这些技巧的时候,当我们开始放下这些专注的时候,我们才能亲近我们自然的存在状态。通常,这些技巧会遮蔽意识的自然状态。在我带领一个静修营的时候,我常常在一开始这样说:我知道不同的人有不同的修行方法。有些人将意念放在呼吸上,有些人念诵曼陀罗,有些人进行深呼吸,有些人进行观想。我对他们说,在修行一开始时运用这些技巧是没问题的,它们以适当的方式将意念带到当下。它们让你可以聚集起心灵的力量和大脑的资源,使之汇合到此时此地。但是,我还是建议,在任何一个指定的修行阶段,我们都要将时间花在放下我们所使用的技巧上面。如果我们追随自己的呼吸,我也要尝试在我不再追随呼吸的时候会发生什么。在我放下观照头脑或者不再念诵的时候会发生什么?这些技巧可以帮助我们将意念集中于当下一刻,这就是它们的基本价值。但是一旦我们的意念回到了当下,那个放下这些技巧的邀请就向我们发出了,我们就可以开始观照自己存在的自然状态。

我经常发现,一不小心,这些古老的传承和技巧本身——其中很多我自己就曾学习过,它们具有很大的价值——就成了目的,而不是达成一个目的的方式。人们最终得到的只是一个规则。他们最终就只有年复一年地观照自己的呼吸,在观照呼吸的技巧上变得越来越完善。但是最后,灵性并不是关于呼吸的观照,它是关于从分离的梦境中醒悟过来走向一体的真相。这就是修行的本意,如果我们太过坚持技巧,我们就会忘记这一点。因此,我们可以在开始的时候运用一些小技巧,观照一下呼吸,念诵一点曼陀罗,作一下观想。但是我总是建议我们应该相对尽快地转到随顺万物时会发生什么的好奇上来。就在这个关节点上,我们开始从头脑的控制那里转变到“真正的修行”中去。这是一个革命性的转变。我碰到的许多人都忘了这个转变,忘了让这个转变发生。他们已经忘了,当你可以——并且应该——放下控制的时候,那个转折点将会较快地到来。

真正的修行从安住于自然状态开始

那个我想要得到的平和与宁静早就在那儿了。我需要做的只是停止试图获得它们的努力。

在真正的修行中,我们从随顺万物、如其所是这一基础开始。在真正的修行中我们不是趋向自然状态,或者试图创造一个自然状态,我们起步时就从自然状态开始。这就是多年之前当我开始放下那个修行者、那个控制者的时候,当我坐下来只是随顺万物、如其所是的时候所获得的领悟。我很快认识到的是,那种我想要得到的平和与宁静早就在那儿了。我需要做的只是停止试图获得它们的努力。我需要做的一切就是坐下来,允许我的经验如其所是。

就像大部分人一样,我坐着有时候感到美好而平静;也有些时候我会烦躁、不安和焦虑;有时候我会悲伤,也有些时候我会快乐。我坐着的时候感受到所有那些不同的人类情感。我领悟到的是,当我允许我的经验如其所是,而不去作出改变它的努力,就会有一种存在的自然状态开始从底层涌到意识中来。一种未受污染的、非刻意而为的意识状态开始生起,它极为简单、极为自然。我把它称为意识的天真状态,因为它并非来自于努力或训练。我发现,我们的自然状态不是意识的一种转化状态。这么多人都将修行跟转化了的意识状态联系在一起,但这是对于修行潜质的一种很大的误解。我在这里讲的这个潜质就是开悟,悟到你和万物真正是什么,悟到万物一体。我们被教导说,或者我们假设说,领悟到万物是一体的、领悟到你不是分离的就是进入一种意识的转化状态。不过,真相正好相反。领悟到万物一体不是一种意识的转化状态。它是意识的一种未被改变的状态,是意识的自然状态。作为对比,其他万物恰恰是一种转化状态。

在我们想到修行的时候,我们需要放下这样一个观念,认为开悟是一种我们可以通过某些方法获取的意识的转化状态。实修者都知道,如果你修行得足够用功,修行时间足够长,你偶尔会进入到意识的转化状态。它们形形色色,各不相同。快乐是一种意识的转化状态,悲伤是一种意识的转化状态,抑郁也是一种意识的转化状态。当然,还有各种意识的神秘状态:跟宇宙合而为一是一种意识的转化状态,感到自己意识的扩张也是一种意识的转化状态。世界上存在着各种各样意识的转化状态。大部分人都认为开悟是某种意识的转化状态。这是一个很大的误解。开悟是意识的自然状态,是意识的天然状态,是那个没有被头脑的运动所扰乱的、没有被头脑的操控所污染的状态。这就是开悟的真正含义。我们不能通过操控达成我们的本性,我们不能通过试图改变而超越那个我称之为虚假身份的自我,我们只有通过听任自己从一开始就安住于自然状态才能将意识从对思想、情感、身体、头脑和人格的认同中醒悟过来。

信心的终极表现

从某种意义上讲,真正的修行是信心的终极表现。因为坐下来顺其自然——放下控制,放下操纵——本身就是信心的极致表现。它同时也是观照的极致表现。

觉醒并非来自于任何理智上的了解。我们无法透过言词、概念、观念或者神学来达成我们的本性。它们都不能揭示我们的真实本性。极为重要的一点是,要认识到,当头脑想要去了解的时候,当头脑试图对终极现实有一个理智上的把握的时候,那只是头脑企图维护其控制地位而已,它也需要被放下。这 并不是说头脑在觉醒中没有什么作用,这同样是一个普遍的误解。头脑扮演了一个必不可少的角色。思想本身扮演了一个重要的角色。后面我会谈到如何在觉醒探询的时候运用头脑。在觉醒探询中,我们运用头脑实际上是为了超越头脑。

所以,我并不是在说头脑在根本上是一个问题,我们对头脑的执着才是一个问题。透过概念和观念去寻找真相、寻找平和、寻找那个让我们获得解脱的东西,那是在追逐幻觉。当我们放下思想着的头脑时,我们就打开了自己的悟性——这在灵修中被称为“启示”,也可以说是智慧和灵光的闪现。它出现在头脑中,但并非源于头脑。这是一种“啊哈”式的体验——一种瞬间的领悟。当你说“啊哈!我明白了”,这跟逻辑思考没有关系。只是有什么东西好像在头脑和身体中留下了痕迹,具有某种“启示”的意味。所以要达到这一层次的悟性,我们需要开始放下控制,甚至放下头脑上的控制。我们进入存在的一种自然状态。从某种意义上讲,真正的修行是信心的终极表现。因为坐下来顺其自然——放下控制,放下操纵——本身就是信心的极致表现。它同时也是观照的极致表现。

当我们真正放下这样的控制的时候,会发生什么?当我们放手让万物顺其自然的时候,会发生什么?这一问题是所有修行的基础。在我们最彻底地、最全然地随顺万物之前,我们还是处在控制的局面中。在真正的修行中,在真正的灵性中,我们从一开始就打算放下这样的控制。我们不准备把能量灌输到自我、头脑和控制者那里。事实上我们正在放下的就是努力本身,这对大部分人而言都是一个革命性的观念——我们可以将放下努力作为一种修行的方式。这并不表明我们想要偷懒或者想去睡觉,而是,放下控制、随顺万物是放下努力的一个手段。所以当我说放下控制、随顺万物时,跟说放下努力是一个意思。我们去找出在放下努力、放下训练的时候,我们的意识会发生什么变化。我们可以慢慢开始在自己的体验中看到某种生命的活力在意识中显现。仅仅因为放下了控制和努力,我们内在就像打开了一盏灯。一些天然、美妙、未受污染的东西开始在意识中升起,它完全是自发显现的。这跟我们大多数人所受到的教诲有着很大的不同。我们被教导说,要进入意识的自然状态,我们必须学着控制和约束自己,而我说的正好相反。通过放下努力,放下努力,你进入到自然的状态,并安住于那鲜活的境界中。这极为简单,没有比这更简单的了。坐下,随顺万物。你甚至可以在一开始就问自己一个非常简单的问题:“那种我试图通过禅坐获取的平和与安静是否早就在此时此地?这是真的吗?”然后你自己去看。当我们观照自身,我们会明白:是的,千真万确,平和与安静完全是自然的状态,它一直就在那里。那一刻,你需要做的就是注意到它,并将自己交给它。当你将自己交给那种已然存在的平和与安静时,看看会发生一些什么。这就是观照。

通过放下努力,你进入到自然的状态,并安住于那鲜活的境界中。

坐姿与眼神

开悟可以在一个坐得笔直的修行者身上发生,也可以在一个坐相显得松松垮垮的修行者身上发生。修行者可能坐在室外的椅子上,或者只是不经意地坐着。

在介绍这个真正的修行的教法的时候,我被问到最多的一个问题是坐的姿势是不是很关键。禅坐的时候是需要挺直脊椎呢,还是可以放松地坐在一个舒适的椅子或沙发上?我的回答是,最好不要躺着——因为人们一躺下来就容易睡着,除此之外,以什么姿势坐着对我来说并不重要。我知道很多传统修法都注重身体的姿势。我学过的禅宗就相当注重坐姿。对坐姿的注重是有其道理的。某些姿势真的可以帮助我们将身体和情感打开。当我们的姿势是开放的,当我们的脊椎挺直、双手没有在前面交叉着时,我们就会感觉更为敞开。这样一个姿势具有天然的开放感。灵修传统运用各种各样的姿势来培养一种内在的开放感和一种开放的态度。但是多年来我发现,虽然姿势是有用的,但是常常出现的情况是修行者的头脑太专注于完善和维持某个特定的姿势,以至于无法引导到开放的心态。相反,它常常导致对姿势准确度的过分敏感。

同样,这依然跟态度有关。重要的是我们要以一种轻快、开放和放松的态度看待修行。我们必须放下那个认为只有姿势准确才能开悟的观念,因为那并不正确。开悟可以在一个坐得笔直的修行者身上发生,也可以在一个坐相显得松松垮垮的修行者身上发生。修行者可能坐在室外的椅子上,或者只是不经意地坐着。同样,重要的还是我们修行的态度。我们心态开放吗?我们坐得轻松吗?我们的取向是否很简单?换句话说,我们的姿势是否让我们忘记了身体?是否让我们不用去牵挂它,而是顺其自然?

人们常常问我的另一个问题是:他们应该睁着还是闭上眼睛?各种修行传统会强调不同的事情。有些传统说你应该睁着眼睛修行,而另一些则鼓励你闭上眼睛修行。作为一个教师,我更感兴趣的是那个牵引你的是什么东西。在你将你认为应该做的、不应该做的事情放在一边的时候,是什么在牵引你?在你将从别的地方学来的权威修法放在一边,而跟与你真正贴合的东西(而不是其他什么事情或其他什么人加在你身上的)重新建立联系的时候,又是什么在牵引你?我们许多人具备如此多关于修行和教法的知识,以至于脱离了跟自身休戚与共的自然、自发的智慧。所以,我总是从一开始就尝试重建人们跟自己密切贴合的智慧之间的联系。对你来说,什么是对的?如果你想要在修行的时候睁开眼睛,那就睁着;如果你愿意闭上,那就闭着。试验一下,在两者之间转换一下看看。如果你困了,那睁着眼睛就是一个好办法。这样可以帮助你清醒一点。其他时间你让自己睁着眼睛,而你觉得它们想要闭上——不是因为你困了,而是因为它们就是想要闭上。如果它们想要闭上,那就让它们闭上。好好体会你自己的方式,跟自己的体验保持贴合。

无为之为

无为并不表示没有努力,无为意味着为保持鲜活、处在当下、处在此时此地的那份恰如其分的努力。

另一个常常被提出的问题跟有为和无为有关。我常讲轻松和无为(不努力),有时候大家被我搞糊涂了,以为我是在让人变懒散。以无为的方式修行跟懒惰不是一回事,跟糊涂也不是一回事。事实上,当我和我的老师说到禅修时,她所给出的最美妙与深奥的开示是以一个问题的形式出现的:它是鲜活的吗?它是活生生的吗?这是一个很好的开示。如果我们只是以懒惰的方式无所作为,那我们的禅修就会陷入模糊与恍惚。这就好像处在一种迷迷糊糊的,甚至就像由毒品诱发的状态中。那不是我们所说的无为。无为并不表示没有努力,无为意味着为保持鲜活、处在当下、处在此时此地的那份恰如其分的努力,对此我们心中要明明白白。我的老师以前常常称之为“无为之为”。努力太甚,我们就会陷入紧张;努力太少,我们就会陷入恍惚。就在两者中间的某个地方,就是一种鲜活、清晰与明朗的状态。这就是当我建议人们不要做过多努力时的意思。你必须自己去衡量那个努力的合适程度。

我们的天然倾向就是去开悟

当我们放下自我的控制时,我们存在的天性就是去开悟。

当我们以我所描述的方式去修行——放下控制,随顺万物——时,我们的天然倾向就是去开悟。从生物学和心理学上看,我们就是要被导向开悟的。但很多人不知道这一点。当我们放下自我的控制时,我们存在的天性就是去开悟。

当然,会有来自不同修行传统的人们到我这里,当我建议他们放下他们的方法时,他们起初常常觉得心念有些散乱。这是正常的。当我们放下某些我们曾经抓得很紧的事物时,会发现这些事物往往想要逃跑。这就好比把你的狗拴在皮带上,当你把皮带解掉时,狗自然就会奔跑。我们的心念也一样。如果我们总是将自己的心念紧紧控制住,当我们将那个控制放开时,心念自然就会到处跑。但是就像把狗从皮带中放开那样,我们只是任其发生。你的狗或许会很快从你身边跑开,但是如果你等待一会儿,最终它通常还是会回到你的身边。同样,当你放下对心念的控制时,你的内心可能会在一段时间内比较嘈杂,但是如果你真正顺其自然,它就会自然地回到平和与安静的状态。

放下控制,随顺万物,我们的天然倾向就是去开悟。

把你内心的一切都呈现出来

我们通过让内心顺其自然、呈现它自己并被感受到、体验到、了知到而醒悟过来。

因为我们整个存在的天性就是要开悟,那么当我们全然地随顺万物,不作干预时,结果往往是,平日我们内心压抑的事情慢慢地浮现了出来。事实上,许多灵修者常无意识地运用其修行技术来压抑自己已经被压抑的内心。他们或许并不知道他们在这么做,但这却是事实。当我们放下,真正地处在开放中并随顺万物时,某些被压抑的东西浮出水面并不是一件异乎寻常的事情,虽然它的出现有时会令人大吃一惊。突然之间,你或许在修行中进入了愤怒或悲哀的情绪。你可能发现自己在哭泣,或是各种各样的记忆在你的意识中浮现,或是觉得身体疼痛。人们报告说在他们顺其自然的时候,身体的各个部分都会变得疼痛。当我们开始放下,那些需要浮上来的就会浮到表面。头脑或许不希望这些东西浮上来,就像我所说的,许多人不自觉地运用修行方法压抑他们的潜意识。当我们停止压抑的时候,我们的潜意识就开始浮现出来。

针对这些浮出表面的潜意识内容,我们该做些什么呢?什么也不用做。我们只需任其表现,无需对其进行分析。大部分浮现上来的潜意识都是我们内心未得到解决的冲突:我们从未曾允许自己去充分感受的情感、从未曾允许自己去充分体验的经验、从未曾允许自己去充分感觉的痛苦。所有这些都浮现出来了。这些我们内心未被解决的东西渴望被充分体验,而不是被驱逐到潜意识中。所以当我们被压抑的内容浮现出来时,我们要允许其浮现,而不是去压抑它。不作任何分析,我们允许这些感受在身体和存在中被体验到,任它们展现出来。如果你这样做了,你会发现,不管何种痛苦,无论是情感上的、心灵上的、身体上的、灵性上的,还是其他方面的,这些压抑的内容都会升起来,呈现出来,从而被我们体验到,然后消逝。如果它没有消逝,你就知道那里一定有抵制、否认或沉溺——认出这些是一件好事,因为它让你有机会再次去放下。

我们顺其自然并不意味我们的修行就一定会一帆风顺、平安无事。关键是开悟,不是吗?关键并不在于为了感觉良好而压抑自己。所以,重点在于如何唤醒自己,面对存在的真相,以及如何通过跟人类天性的沟通而唤醒自己,面对真相,而不是回避它。不是绕着它转圈。不是想要透过祈祷和唱诵而赶走它,或者透过禅修而赶走它。我们通过让内心顺其自然、呈现它自己并被感受到、体验到、了知到而醒悟过来。那时,也只有在那时,我们才能向更深的层面前进。这非常非常重要,很多人并不理解这一点。应用修行技术压抑人性的经验、压抑我们不想感知的事情是很容易的一件事。但是我们真正需要的正好相反。真正的修行是一个空间,在其中万事万物都得以被揭示、被了知、被经验。如此,它就可以放下它自己。

恐惧常常是入门之道

恐惧的出现并不总是意味着什么事情出错了。事实上,在灵修中,恐惧常常意味着事情开始走上了正轨。

我经常被问到关于恐惧的问题。恐惧往往是灵修的一个组成部分。当人们坐下来禅修的时候,恐惧会在某个时间点上升起,这并不是一件罕见的事情。尤其在我们致力于真正地放下控制的修行中,这种情况尤为多见。对大部分人而言,这样的修行会引发一定的恐惧,因为以自我为中心的头脑极为害怕失去控制,也害怕体会开放的感觉。在自我质询的修行中,当我们向内看并看到我们事实上并不是作为一个单独的个体而存在的时候,也会有很多种恐惧升起。

当头脑接触到未知,接触到某些它不了解的事物时,它就常常会进入恐惧的状态。我们经常被教导说恐惧出现时必定是哪里出错了,恐惧必定意味着危险。但在灵修中,牢记恐惧并不一定意味着危险是很重要的。实际上,恐惧常常意味着我们将进入我们内心的更深处。所以,假如恐惧升起,最明智的做法就是任其升起,并且在你体内感受它,意识到你的头脑倾向于围绕着恐惧编造故事和观念,并识别出这些故事并不真实。体验那种恐惧,因为恐惧往往是入门之道。你必须穿越它。当你愿意穿越它的时候,去体验它,看看它的背后是什么,更深入地了解它,那样恐惧就会体现它的价值。恐惧的出现并不总是意味着什么事情出错了。事实上,在灵修中,恐惧常常意味着事情开始走上了正轨。

体验那种恐惧,因为恐惧往往是入门之道。

走出头脑,走进感觉

真正的修行就是走出头脑,走进感觉,真正去感受我们的感受。

真正的修行就是走出头脑,走进感觉,真正去感受我们的感受。我们聆听周遭正在发生的事,而不是只听见自己的所思所想。我们看见眼前的事物,而并非被我们头脑中运转的小电影所占据。在真正的修行中,我们安住在身体中,将修行作为一个超越它自身的手段。这听上去就像是一个悖论:超越形式的最大法门就是透过形式本身。所以,当你坐下来禅修,跟自己的感觉联接起来——跟你怎样感受的、你听到的、你感觉到的、你闻到的联接起来。你的感觉实际上将你锚定在当下时刻中。当你的心念散乱的时候,将自己锚定在感觉中,开始聆听。外面有哪些声音?开始去感受。你是如何感受自己的身体的?进入那个感觉,那个存在的切身感受。不仅跟自己的身体感受联接起来,还要跟你在房间内所感受到的联接起来。开始闻。在你坐着的时候,闻起来像什么?透过你的感觉,你打开自己,拥抱内在的世界和周围的世界。这让你扎根在一个比你的头脑更深的现实,有助于你聚焦在一个头脑以外的地方。顺其自然是极为简单的,但是并没有人们想象的那么容易。如果你真正做对了,你会发现自己五官敏锐,身体灵动,体验鲜活。相反,如果你发现自己处在一个朦胧的梦境中,那么很重要的就是要回到自己的感觉中。你的身体是将意识锚定在现实更深处的美丽的中介。

超越形式的最大法门就是透过形式本身。

觉知是动态的

觉知是非常好动的,它具有一种到处移动的习性。有时候觉知会停止不动,安住在深深的静默中。透过放下,我们随顺觉知,让它做它想做的事,去它需要去的地方。

当我们停止操控的时候,我们发现觉知本身并不是固定不变的。当觉知没有被引导的时候,它或许会停下来片刻。它可以是全方位的觉知,这样,在你感觉范围内的一切都马上被包含在其中了。通常,你越放松,你的觉知就会变得越全方位,产生一种整体性的体验,将所有事物和所有体验作为一个整体来接收。但是到了那时事情或许会改变。从本性上来说,觉知是好奇的。你可能脚趾发痒,或者身体一侧有些异样,或者哪里有些紧缩,觉知就会自然、自发地向着那个方向移动。这里,“自然”是一个关键词。它之所以移动并不是因为你认为它应该这么做,而是因为它具有一种想要流动的天然取向。顺其自然并不会产生一个静止的状态。觉知可能移向你的脚部,移向痛苦或者紧张之处。它可能移向一种喜悦的感觉。它可能听见室外的鸟鸣,并且它可能只是自发地聆听鸟鸣,然后它可能又变成全方位的了,在一瞬间将一切尽收其下。觉知可能突然对静默变得好奇起来,并进入到静默中去。顺其自然实际上产生了一种比我们的表述还要生动得多的动态内在环境。你必须亲身去体会它真正的内涵。

你将发现,觉知是非常好动的,它具有一种到处移动的习性。有时候觉知会停止不动,安住在深深的静默中。透过放下,我们随顺觉知,让它做它想做的事,去它需要去的地方。我们认识到,觉知自身就具有智慧。你作为一个修行者所收到的邀请是,积极加入觉知想要去的地方、想要体验的经验以及想要观察的事物。你加入它,跟它相处。你愿意去到觉知想去的地方。

当我们停止操控的时候,我们发现觉知本身并不是固定不变的。

以修行的方式生活

这是一个基本的幻觉——将有些事情称作『灵性生活』,另一些事情称作『日常生活』。当我们醒悟到真相的时候,我们会发现,它们是同一件事情,是灵性天衣无缝的统一表现。

坐禅是一件美妙的事情。据我所知,大多数禅修者每天都会花上一段时间坐禅,无论是20分钟还是45分钟。如果你想坐得更久,那么就坐久一点。你可以每天坐1个小时,也可以每天坐2个小时。这是真正跟你想做的事情待在一起,不是你的头脑想做的,而是你的心想做的。

但是当我谈到修行,我讲的不只是以一种正式的方式坐下来做的事情。修行也跟生活有关。如果我们只是学习如何在坐禅的时候做好修行,不管它是多么深奥,它还是不会走得很远。即便你1天坐3个小时,那1天还是有21个小时你没有在坐禅。如果你1天坐2分钟,那你会有很多很多时间没在坐禅。

多年来我发现,即便是真正优秀的修行者,在从坐垫上起身后,他们还是会将修行放在一边。在修行的时候,他们能够放下他们的想法、他们的信念、他们的观点和判断。他们可以将它们都放下,而且可以很好地坐禅。但是一旦离开坐垫,他们多少会认为自己需要将放下的一切再重新捡起来。真正的修行是真正伴随我们的生活的。我们可以在任何时间、任何地方进行。你可以在街道上驾车的同时随顺万物,也可以练习随顺交通拥堵,还可以练习随顺自己的感受。你可以让天气如其所是。或者,在下次遇到朋友或恋人的时候,你可以观照那个体验。当我完全随顺事物如其所是的时候,它是怎么样的感觉呢?当我完全随顺自己,按照本来的样子接受自己的时候,它又是什么样的感觉?那时会发生什么?我们是怎样涉入其中的?它又是如何改变的?所以,真正的修行可以是一个非常活跃的修行过程。

事实上,重要的是,修行并不只是坐在安静之处的时候做的一件事情。否则,灵性和日常生活就变成了互不相关的两件事。这是一个基本的幻觉——将有些事情称作“灵性生活”,另一些事情称作“日常生活”。当我们醒悟到真相的时候,我们会发现,它们是同一件事情,是灵性天衣无缝的统一表现。

设想一下,如果你的整个生活,而不仅仅是你花在坐禅上的时间,其基础都变成是顺其自然的,又会发生什么事情?这将成为大多数人生活的革命性基础。让你存在的基础、你存在的底线变成随顺万物、如其所是,这是一次革命。这意味着无论它现在怎样,将来怎样,都会随顺万物。如果你生命的基础,以及所有那些你没有花在静坐的时间,都被随顺万物、如其所是所占据,那又会发生什么?

如果你这么做了,你的生活将会变得相当有趣。修行是安全的。你坐到你的小垫子上,或者坐到椅子上、凳子上,你可以以任何姿势蜷缩起来。是这样吗?这样很安全,就像回到子宫里一样。这很棒,因为能够发现一个安全的地方,一个你完全可以依赖的内在,一个没有什么事、什么人可以将它夺走的地方,这是一件很好的事情。但是当我们开始开放自己并想到修行不仅仅是待在一个安全的地方,而是对待生活的一种态度的时候,那就变得十分有趣了,不是吗?我们开始从对经验的抵制中走出来。而当我们开始从对经验的抵制中走出来的时候,我们会慢慢发现那是一件具有巨大威力的事情。

我们开始发现,最为重要的事情是我们存在的真相。我们开始发现,我们作为意识的本性总是随顺万物、如其所是的。这就是我们以这种方式修行的原因,因为我们的意识早就在这么做了——随顺万物、如其所是。意识本身并不是抵制。意识并不是站在如其所是的对立面。你注意到这一点了吗?意识,即你的本性,是随顺万物、如其所是的。如果你过了很好的一天,那是你的本性让你过了很好的一天。如果你过了很糟糕的一天,你的本性也不会在你糟糕的一天中横加阻拦,是这样吗?它顺其自然。那不是我们的意识正在做的唯一的一件事,但它是基础。

我发现了要做到像坐禅那样的真正自由的关键所在。当我们真正随顺万物、如其所是,处在那种内在气场中,处在那种不执取的内在态度中的时候,我们就具备了一个非常具有生命力的空间——一种意识的有力状态。在那样的臣服时刻,某些原生性的东西就会来到你身上。那是一个悟性萌发的空间,一个启示降临的空间。所以,这不是将随顺万物、如其所是变成一个目标、一个终点。如果你使之成为目标,那就会错过这个要点。要点并不在单纯地随顺万物、如其所是,它只是一个基础、一个底层的态度。从这个底层的态度中,许多事情变得可能。这是一个智慧升起的空间,一个“啊哈”闪现的空间。它是一个赋予我们需要看到的东西的空间。它是一个我们可以被整体意识渗透的空间,而不只是我们头脑中一星半点的意识。它是一个我们从中可以认识到自己就是意识本身的空间,是存在未曾显现的潜质。

真正的修行是伴随我们真正的生活的。

第二部分 自我质询

一旦我们以最深入而简单的方式建立了随顺万物、如其所是的基础,我们就体验到了其中的滋味,那时修行的第二个要素才真正开始发挥其效用。这个要素就是禅思的自我质询。这个修行要素虽然经常被忽视,但却非常重要。

如果我们将修行单单放在随顺万物、如其所是身上,尽其深入,尽其自然,这样做本身也可以带领我们进入一种灵性干燥或内在无执的状态。质询是一种方法,在这个方法中我们运用自然的好奇心的能量——求道渴望的本身的能量——来达成对我们本性的顿悟。

我是如何找到自我质询法的

每一个问题的答案最后都是一样的。这个答案正是我们每一个人必须为自己找到的,也是我们每一个人需要通过自我质询这一过程来寻找的。

我想讲讲我是如何知道自我质询法的。从很多方面讲,这都是不由自主的,几乎是一个错误。没有人直接教我自我质询,甚至也没有人建议我运用它。它是在多年的修行和坐禅中自然出现的。

在某个时段,我意识到我想要对心中的几个问题一探究竟——一些我觉得很多人都会有的关于灵性和生命的问题。我的问题事实上相当基本。例如,什么是臣服?关于臣服我听过很多,我在想,究竟什么是臣服?什么是修行?我已经修行了多年,但是究竟什么是修行?这一路问下来最终将我引向这样一个问题:我究竟是谁?我意识到这些问题一直萦绕在我大脑中,我在寻找一种办法让我可以真正地直接面对这些问题。我就是这样发现自我质询的。

工作结束后的夜晚,我跑到咖啡馆,在那里我从一个问题开始。我会在手中拿着一张纸和一支笔,开始写下与问题相关的一些事,就像我在和某个人交谈一样。当我们在教别人的时候,我们总是最善于将自己所知道的表达和传递出来,所以我会坐在那里把它写下来,就好像我在把答案教给某个人那样。我跟自己达成一个协议,坚决不写下哪怕一个字,除非是从自身经验那里知道它是准确而真实的问题。我会选一个题目,比如,“什么是臣服”,然后就开始写这方面的内容。就像我说过的那样,除非我感觉那句话是真实的,除非是出于自己的经验,否则我坚决不写任何一句话。以这种方式,我会写出一句话,下一句话,再下一句话。我发现自己会在一段相对较短的时间内就自身所探求的主题耗尽自己所有的知识。我发现,通常在两页以内,最多三页,我就用尽了自己的所有知识。就这样,我碰到这堵内在的墙,我会去感觉它——不仅仅在心中,还从身体上去感觉它。我会去了解:这是它,这就是我的经验所能达到的地步。

我可以感觉到我没有到达问题的根部,因此我会坐在那里,一只手握着笔,另一只手端着一杯咖啡,除非我知道那是真实的,否则我拒绝写下哪怕一个字。有时候我会坐在那里几十分钟,有时候半个小时,有时候两个小时——我不会写下一个字,除非我知道它是真实的和准确的。我发现,那时唯一可以行动的方向就是在那个知识的尽头保持安静,并在那个入口处充分感受自己的内心和身体。不是去想那个问题,不是去陷入头脑的哲学化思绪,而是在那个我所知的与那个超越我所知的之间的边界上作停留和体察。我发现的是,通过停留在那个边界上——通过感觉和体验,并明白自己想要超越它,最终,下一个字就会自己到来。当它到来的时候,我就把它写下来。有时候,我会写下不超过半个句子,接下来又不知道如何写了,就在半中间,我又遇到了那个边界。我会再次停下来,我会停留在那个边界上。

我发现最终我可以穿越这一神秘的限制,穿越这堵已知与未知之间的墙。我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穿过去了,因为突然之间万事万物又开始流动起来了。我会开始写出那些我从不知道我已经知道的。突然之间,这一深层的智慧涌现出来,我会将它写下来,并最终得出一个结论。

这些写下来的段落不是很长。我想我写过的最长的大概有七八页。它们不是长篇专论,我尽力写得短小,最为简洁地表达我所知道的。当我完成书写的时候,我所发现的第一件事情,也是最为重要的事情,就是那个问题消失了。我发现的第二件事情是,每一个问题的答案最后都是一样的。这个答案正是我们每一个人必须为自己找到的,也是我们每一个人需要通过自我质询这一过程来寻找的。这个答案很简单:“我是。”什么是臣服?“我是臣服。”臣服不是我可以做的某件事情,也不是我可以表现的一个行为。臣服是我自己最为信任的存在的一个表达。不管问题是什么,我发现到了最后我总是来到一个相同的地方——不是一个头脑中的答案,而是一种以“我是”为终点的鲜活感觉。

我无法在理智上解释为什么它们都以一个相同的地方为归宿,但它是一个启示。这就是我怎么会接触到这种质询形式的情况。一旦我认识到怎么样通过书写来做这件事,我就知道我不用书写也可以作同样的质询。写下来具有一定的实用价值,因为它显示出你所知道的。你无需让它们在你的头脑中不停地盘旋。但是后来我发现不用写下来也可以完成这一过程,这就奠定了我今天所教的自我质询的基础。事实上,有时候我确实会建议一部分人,如果他们想要写下来,也可以将它作为一种书面练习来做。其他人则没必要将它写下来。但是你必须投入能量、专注和热忱去作自我的质询。想要真正产生效果,我们必须真正地想要去了解。质询不是玩耍。我必须真正想要去了解。

不管问题是什么,我发现到了最后我总是来到一个相同的地方——不是一个头脑中的答案,而是一种以『我是』为终点的鲜活感觉。

什么样的问题具有觉醒的威力?

具有觉醒威力的问题总是指向我们自身。因为达成开悟的最为重要的事情就是去发现我们是谁——从我们的梦幻状态,从自我的执迷状态中醒悟过来。

提出具有觉醒威力的问题是一门艺术,自我质询就是这样的一门艺术。具有觉醒威力的问题总是指向我们自身。因为达成开悟的最为重要的事情就是去发现我们是谁——从我们的梦幻状态,从自我的执迷状态中醒悟过来。要达成这样的醒悟,就需要一些能够进入意识的转化性能量。这一能量需要具备足够的威力,能够将意识从对分离的执迷中醒悟到我们存在的真相。质询是对我们自身体验的积极探索,可以培养觉醒的洞察力。

我想要再次强调的是:没有质询,修行可以引领我们到达某种内心无执的状态,也可以引领我们进入各种各样的禅修状态,但进入禅修状态跟觉醒并不相同。我们运用质询来将自己从禅修状态中解脱出来,从其他人类在生活中遭遇到的各种状态中解脱出来——这些状态都是我们的头脑不断去认同和执着的。

就像我说过的那样,在觉醒的质询中,最为重要的就是要问对问题。正确的问题蕴藏着能量。在灵修开始的时候,最重要的事情是问你自己:什么是最重要的事情?对你而言什么是道?在你心底最深处的问题是什么?不是那个有人告诉你应该问的问题,也不是那个你学到的应该问的问题,而是,什么是你的问题?你修行是为了什么?你想要回答的是什么样的一个问题?

当你真正地知道那是一个什么样的问题时,你就可以开始作自我质询了。你可以以一种安静、禅思的方式问自己那个问题,看看它会把你带向何处。

提出具有觉醒威力的问题是一门艺术,自我质询就是这样的一门艺术。

我是谁或我是什么?

我们可以问的最为贴切的问题,最具有觉醒威力的问题是:我是谁或者我是什么?在疑惑为什么我在这里之前,或许我应该找出这个在问问题的『我』是谁。

在我个人的生活中,我最根本的兴趣是从执迷的昏睡状态中醒悟到合一的真相。作为一个灵修老师,这是我所有的开导围绕的中心。所以我建议人们运用禅思的自我质询作为工具,去培养醒悟的能量以及对一个人本性的觉知。然而,我碰到的许多人实际上关注的是他们自身之外的东西,问的也是自身经验之外的问题。每个人都听说过“向内看”的教诲,但是还是有很多人在“向外看”。即便我们有了灵修上的问题,但还是经常聚焦于我们自身之外。上帝是什么?生活的意义在哪里?我为什么会在这里?这些问题或许跟人格有关,但是还不是最为贴切的问题。

我们可以问的最为贴切的问题,最具有觉醒威力的问题是:我是谁或者我是什么?在疑惑为什么我在这里之前,或许我应该找出这个在问问题的“我”是谁。在我问“上帝是什么”之前,或许我应该问一下这个在寻找上帝的“我”是谁。我是谁,谁在过着眼前的生活?谁在此时此地?谁走在灵修之路上?谁在那里坐禅?我究竟是谁?正是这个问题开启了自我质询的旅程,在这个旅程中,你将为自己找出答案。

因此,第一步是找到那个具有觉醒威力的问题,例如,“我是谁或我是什么”,第二步是知道怎样去问这个问题。同样,我注意到很少人知道如何去问一个具有觉醒威力的问题。如果我们不知道如何去问,那么我们最后只会迷失在自己的头脑中。我们可以一直坐着思考我是谁。我们可以阅读关于我们是谁和为什么我们在这里以及这一切究竟是什么的灵修讲座、哲学讲座和宗教讲座。我们可以一直这么做下去,而我们最后得到的就是更多的思想、观念和信念,但这并不是我们真正需要的,我们真正需要的是一种悟性,一种对我们存在真相的悟性。自我质询实际上是在帮助我们培养这样的悟性。那么怎样去问这个问题?怎样去找到我们究竟是谁?

在我问『上帝是什么』之前,或许我应该问一下这个在寻找上帝的『我』是谁。

减法之道

在我们真正找到我们是什么之前,我们首先必须找到我们不是什么。

在我们真正找到我们是什么之前,我们首先必须找到我们不是什么。否则我们的假设就会持续污染整个质询的过程。我们把这个做法称为减法之道。在基督教传统中,他们称之为Via Negativa,即“反向之道”。在印度教传统的韦达坦中,他们称之为Neti-neti,意思是“非此非彼”。这些都是减法之道,即通过发现我们不是什么来找到我们是什么的方法。

先来审视一下我们关于我们是谁的诸多假设吧。我们心中有很多很多假设,有时甚至都没有意识到它们的存在。所以我们从审视自己身上最简单的事情入手。例如,当我们观照自己的头脑时,会注意到那里有很多念头。很明显,有一个什么东西或什么人在注意那些念头。你或许不知道它是什么,但是你知道它是存在的。念头来来去去,但是那个念头的觉察者一直存在。

念头来来去去,那它们就不是你所是的。开始意识到你不是你的念头是非常有意义的,因为大多数人都认定他们就是自己所思想的。他们相信自身代表自己的思想。而对自身经验的一次简单审视揭示出,你只是你思想的见证。不管你对自己具有什么样的想法都不是你所是的。某个更为基本的东西在观察你的思想。

同样,感受也是如此。我们都具有情绪性的感受:快乐、悲伤、焦虑、喜悦、安宁。我们具有身体上的感受,或者是能量的感受——这里有紧缩,那里有扩展,或者只是脚趾上的发痒。我们的身体有各种各样的感受,同时也有对这些感受的见证。某个东西在见证或记录你产生的每一个感受。所以,你有感受,还有对感受的觉知。感受来来去去,但是对感受的觉知却一直存在。虽然我们无需否认我们体会到的任何一个感受,但是重要的是意识到你最深的、最确信的身份并不是感受,因为在感受升起之前存在着某个更为基本的东西:对感受的觉知。

信念的情况也是如此。我们具有许多信念,我们还具有对那些信念的觉知。它们或许是修行上的信念,对你的邻居的信念,对你父母的信念,对你自己的信念(这通常是最具毁灭性的),以及对各种各样事物的信念。我们会发现信念随着我们的成长和我们的生命历程而改变。信念来来去去,但是对信念的觉知出现在信念之前,它更加基本。所以,我们很容易发现,我们不可能是自身的信念。信念是我们见证、观照和意识到的某个东西。但是信念没有告诉我们谁是那个观照者,也不会告诉我们谁是那个见证者。观照者和见证者都出现在信念之前。

这同样适用于自我和人格的情况。每个人都有一个自我和一个人格。我们倾向于认为我们就是自己的自我和人格。就像思想、感受和信念的情况一样,我们可以慢慢地发现,有什么东西在见证自我和人格,有一个自我和人格叫做“你”,同时还有一个对自我和人格的观察,对自我和人格的觉知。自我和人格的觉知站在人格之前,它在观照它,不带判断,没有谴责地观照它。

这里我们开始转到某些更为贴切的东西上。大部分人相信他们是自身的自我和人格。但是只要你愿意去观察自己的经验,就会看到,既有一个人格的存在,还有一个对人格的见证。因此,你根本的、最深的本性不可能是你的人格。你的自我和人格正被某个更为基本的东西观察着,并为觉知所见证。

通过以上方法,我们就达到了觉知本身。我们注意到有一个觉知在那里。每个人都有觉知。如果说你此刻正在阅读这些话语,那是因为觉知将它们纳入了你的视野。你觉知你所想到的。你觉知你是如何感受的。所以很清楚,觉知就在当前。它不是某个需要被培养和制造出来的东西。觉知只是那么存在着。正是因为它,人们才可能去了解和经历正在发生的事情。

谁在觉知?

当你向内看,寻找是谁在觉知,是什么在觉知的时候,你无法找到那个『它』,只会出现更多的觉知。

通常我们都会无意识地认为“我在觉知”,我就是那个在觉知的人,那个觉知是某个属于我的东西。我们预设说,有一个叫做“我”的个体在觉知,但当我们开始禅思地、安静地、简单地观照这一点的时候,我们开始看到,我们无法真正找到一个在觉知的“我”。我们开始看到,这只是一个我们的头脑被灌输的假设而已,我们只是假设存在一个在觉知的“我”。当你向内看,寻找是谁在觉知,是什么在觉知的时候,你无法找到那个“它”,只会出现更多的觉知。不存在一个正在觉知的“我”。以这种方式,我们还是在通过深入的观照削减我们的身份。通过找到我们所不是的,从而将我们的身份从思想、感受、人格、自我、身体和头脑中独立出来,将我们的身份从我们经验的外在因素那里拉回到它的本性中。一旦我们碰到“我是那个在觉知的人”的基本假设,那么我们马上就会回到觉知本身,我们就这样来观照那个假设。当我们透过自身的体验来观照它时,会一次又一次地发现,我们无法找到那个在觉知的人。那个在觉知的“我”在哪里?正是在这样一个时刻——在那个我们认识到无法找到一个拥有觉知的、叫做“我”的人的时刻——我们才恍然大悟,或许我们就是觉知本身。觉知不是某个我们拥有的东西。觉知事实上就是我们所是的。

对有些人,尤其是大部分人而言,这一点听上去太不可思议了。这是因为我们太习惯于将自己认同于我们的思想、感受、信念、自我、身体和头脑了。事实上,我们都被教育要认同于这些东西。但通过观照,我们开始看到某个东西是先于思想、先于人格、先于信念的——它就是我们称之为觉知的东西。通过这样的观照,我们顿悟到我们就是觉知本身。

这并不是说思想就不存在了,也不是说身体就不存在了。我们不是在否定自我、人格、信念或任何东西。这不是在否定我们人性自身的这些外在因素。我们只是发现了我们的本性。身体、头脑、信念和感受就像是觉知所穿的衣服,我们正在找出衣服里面是什么。你并不是你所想的,也不是你的信念、你的人格和你的自我。你是除此之外的某个东西,某个内在的、在你的存在最核心处的东西。为了方便,我们把那个东西称为“觉知”。这份领悟的重要性在于,觉知并非你所拥有的某个东西,也不是一件你需要训练自己或学习才能学会如何做的事情。觉知事实上就是你所是的,也就是你存在的本性。觉知不仅是你所是的,也是每一个人所是的。

超越性认知

思想无法理解超越于思想的东西。

这样的自我认知无法被头脑理解。这是头脑无法做出的跳跃。头脑也许会接受或否认你是觉知,但是无论如何,它都无法真正理解和领会。思想无法理解超越于思想的东西。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称之为超越性认知,或者超越性启示。这实际上是将我们的身份从分离的囚牢中唤醒,回到它本真的状态。这既简单,又无比深奥。对有些人来说,它来得很快,灵光一现,就像闪电一般,突然认识到你就是这个觉知,它始终在那里观察着。它来得快,去得也快。或者,它也可以突然出现,但会持续较长的时间。对另一些人来说,它在灵光一现之后就扎根在那里,使得他们可以从容地认识自己的本性。不管它是如何来的,重要的是要认识到,那不是什么头脑可以决定的事情。它是启示的闪光。

我能够给出的最为简单的指路标是,记住这个减法的过程,这个质询和探索的过程,事实上是在脖颈以下发生的。我们可以问这样的问题——“我是谁”,或“我是什么”,或“我是否是这个思想”,而这些问题无疑是根源于头脑的。但是一旦我们问了这些问题,很重要的一点是,不要让它们待在头脑里。我们必须将注意力放在脖颈以下。我们拥有这个美妙的叫做身体的东西及其原生的存在感,那就是质询真正发生的地方。

举个例子,当你问自己“我是什么”时,大部分人都感觉茫然。他们实际上并不知道自己是谁或是什么。所以大部分人会进入自己的头脑中,试图找到答案。但是你的头脑所知道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你不知道。在灵修的质询中,这是非常有用的一个信息。“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我不知道我是谁。”一旦你认识到这一点,你可以试着去思考,并且真正地去感受它。你不知道你是什么,那种感受是怎样的?当你没有发现你是谁,没有发现一个叫做“你”的个体的时候,那又是怎样的感受?那个开放的空间感觉如何?在你的身体上感觉它,让它在你存在的细胞中留下印记。这就是真正的灵修质询。“我是什么”可能只是头脑中的一个抽象思想,但在身体上对它的感知却能转化为内心深处一股觉醒的力量。

自然的和谐

如果我们安住在源头,那么我们的身体、头脑、人格和感受就会和谐相处。

就像我说过的那样,重要的是要认识到,虽然我们要从思想、感受和人格中撤回,以便从中抽离我们的身份感,但是我们并不是要否认这些经验的外在因素,也不是要将它们从我们身上去除掉。质询不是要将什么东西推开的一个练习,而是一种取得身份、从分离的昏睡中醒悟的方式。但是即使醒悟过来了,我们的身体还是在那里,我们的人格还是在那里,我们未成熟的自我结构还是在那里。不同之处在于,一旦我们认清自己就是觉知本身,我们的身份就可以渐渐安住在它的本性中。我们就不再会在我们的身体、头脑、人格、思想和信念中去寻找我是谁。我是谁安住在它的源头。

如果我们安住在源头,那么我们的身体、头脑、人格和感受就会和谐相处。我所说的和谐是指我们不再自我分裂。我觉得大部分人都会发现自我事实上是由某些内在分裂来界定的。自我的某些部分跟其他一些部分处在冲突或争执之中。我们想要成为某个我们事实上无法做到的人。我们想要去思考那些我们事实上无法思考的东西。我们想要以我们无法真正那样表现的方式来表现。我们想要比我们真实的自己更好。当我们的身份被困在自我和人格之中的时候,我们就会造成这些观念、感受和情感的冲突。

颇为神奇的是,当我们将自己的身份从自我和人格那里抽身而出的时候,自我和人格就会变得和谐。这些心理和情感的力量就不再相互牵扯。这样的和谐或许不会马上以最深沉的方式出现,但是这里就是我们的旅程开始的地方。我们进入了身体、头脑和人格的和谐之境,因为我们不再认同于我们的身体、头脑和人格。

当我们将自己的身份从自我和人格那里抽身而出的时候,自我和人格就会变得和谐。

大包容

我们的最真本性包容了我们全部的人类经验。我们人类的身体、头脑和人格不是别的,正是灵性的延伸。

自我质询是从寻找我们是谁开始的,但是那不是自我质询结束的地方。随着减法之道而来的就是我所称的“大包容”。

在我们将自己的身份从思想、信念、人格和自我中撤回并看到某些更为基本的东西之后,身份开始安住在觉知本身中。当然,我们不应该让头脑固着在“我是觉知”这样的一个观念上。这个观念或许有其用处,但它还是一种局限性的固着。当然,将自己认同于觉知要比将自己认同于思想、自我或人格要更解脱。看到其他每个人也是觉知,这也会带来很大的解脱感。但是我们应该不要陷入到新的概念中,不要以一种新的方式固化自己。“觉知”只是一种措词,也可以称其为“灵性”。觉知(或灵性)没有形式、没有形状、没有颜色、没有性别、没有年龄,也没有信念。它超越于所有这些东西。觉知或灵性只意味着一种存在,一种超越于我们形式的鲜活感。

我相互交替地使用“觉知”的概念跟“灵性”的概念。如果你向内看,会注意到在这一刻觉知(或灵性)并不在抗拒思想。思想在那里,但是觉知并不抗拒思想;感受在那里,但是觉知并不抗拒感受;自我和人格在那里,但是觉知并不抗拒自我和人格。觉知并不试图改变什么事情,觉知也不试图修正什么事情。你可以渐渐注意到,觉知就在你的内在呈现,但它并不试图改变你的人性。它没有想要改变你。同样重要的是,它也不想改变其他人。这份觉知完全是包容的。这是一种存在的状态,在这种状态下,万事万物就以其本来面目存在着。

自相矛盾的是,自我和人格始终想要经历这样一种自己不被固化的状态,这样就可以获得和谐与安宁。自我和人格总是想要跟这样一种不去作改变的状况有直接的经验性接触。人们的自然本性并不会试图改变他们的人性,认识到这点是一件令人惊讶的事情。这让人性得以休憩,不再感到它跟本源的疏离。我们开始感到内在的一体性。我们不再感到我们的内在是分裂的,因为我们看到,从根本上来说,在觉知或灵性跟我们的自我和人格之间并没有分界线,两者之间事实上并没有分离。

当我们开始放手,进入觉知或灵性,我们就开始认出那个是谁和我们是什么。我们开始看到,存在着的万物都只是灵性的显现。无论是你坐着的椅子,还是你躺着的地板,或者你穿的鞋子,万物都是灵性的表现。外面的树木、天空,每一样事物都是灵性的表现。同样,你称之为“你”的身体、头脑、自我、人格,也都是灵性的表现。

当我们的身份认同绑定在各种各样的形式中的时候,受苦就是它的结果。但是,当我们透过质询和禅坐,我们的身份开始回到觉知的家园的时候,万事万物就都被包容进来了。万物都开始被看成是灵性的显现,包括你的人性,包括人性所有的优点和弱点,以及所有那些小古怪。你发现你的人性并没有跟你内心的神性、跟真正的你相割裂。我称之为“大包容”,因为我们开始认识到我们的最真本性包容了我们全部的人类经验。我们人类的身体、头脑和人格不是别的,正是灵性的延伸。正是通过这种方式,灵性运行在这个时间和空间交织的世界中。那就是人类身心的真相:灵性在时间和空间上的延伸。

请不要试图用你的头脑来理解这一点。事实上,头脑无法理解这一点。这个认知根植于我们内在的更深处。另一些东西会理解和知道。

这份觉知完全是包容的。这是一种存在的状态,在这种状态下,万事万物就以其本来面目存在着。

留意在你身上什么是保留不变的

让来的来,去的去。找到那留下来的。

“我们是觉知”这一认知对有些人来说或许有点抽象,但是对于那些已经了解的人而言,并不抽象。这是他们的生活体验。如果你对此感到抽象,我建议你做些非常简单的事情:试着留意你身上有什么是始终不变的。不管你有多年老或者多年轻,稍加留意你会发现,许多事物都在改变:你的身体变了,你的头脑变了,你的自我变了,你的信念变了,你的人格变了。所有这些都随着岁月而改变。但是自始至终,从你获得语言能力那天起,你总是自称“我”:“我是这个。我想那个。我相信这个。我相信那个。我想要这个。我想要那个。”虽然万物都已改变并还在继续改变,但是那个你指向的“我”却始终在那里。当你说“我”的时候,它跟你是一个小孩的时候说的是同一个“我”。外在环境变了,思想变了,身体变了,感受变了,但是那个“我”没变。在直觉的层面上,有一个了知保持不变,就像从前一样,每次你称“我”的时候,你指向的就是它。你甚至都没有认出它来,那是你身上具有神性的部分,是一个神圣的部分,那是你的本性。但那个“我”是没有形式和形状的,它属于觉知和灵性。所以任何人可以为自己留意它的存在,在他们内在,这个“我”的感觉自始至终都在那里。

但是这个“我”不是头脑所想的那样。禅思的自我质询让你可以去找到这个“我”究竟是谁,是什么。我称之为“禅思的自我质询”,因为它是非常经验性的,而非哲学的和知识层面上的。这里“禅思的”的意思是“经验性的”。质询只有在它是禅思的时候才具有力量,只有在那时我们才会以持续的、专注的和安静的方式进入自己的经验。

没有人能够逼迫醒悟的到来。它的发生是自发的,但是我们可以培育这样的土壤,创造条件让醒悟发生。我们可以让头脑向着更深的可能性开放,并开始为自己去探索我们真正是谁。

当我们醒悟到自身的本性的时候,它或许会在一个片刻中发生,也可能会在相对较长的时间内发生,甚至可能永久地存在。不论它如何发生,都是很好的事情。你是谁就是你是谁。不论你的体验是什么,你不会失去你所是的。即便你具有了一定的开放性,并达成了你的本性,随后你觉得你又忘记了它,你还是没有失去什么。因此,那个邀请总是在越来越深的地方等你,不要执著于某个领悟或某个经验,不要试图固执于它,而要认清背后那个永不改变的实相。20世纪伟大的印度圣人拉玛那·马哈西这样说过:“让来的来,去的去。找到那留下来的。”禅思的自我质询是找到那个留下来的、一直在那里的办法。

走进神秘

禅思的自我质询几乎可以在一瞬之间非常迅速地就将你带到神秘之地。它快速而有效地将你交还给未知。

在禅思的自我质询中,没必要以一种规规矩矩的方式坐着。你可以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点去问这个问题:“我是什么?”你可以问:“那个在驾车的是谁?那个在喝茶的是谁?那个在阅读这些文字的是谁?”它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我是什么?在思想或记忆之外,我是什么?在所有这一切背后我是什么?”当头脑问出这样的问题时,它就会向内看。头脑会发现什么吗?它什么也发现不了。它不会发现一个新的某某人,因为一个新的某某人只不过是另一个思想或另一个意象而已。所以头脑向内看,诚实地说:“我不知道。”而这对头脑来说是一个非常神秘的时刻。在这样一个时刻,你实际上处在一种未知的状态。你跟你的神秘性——而不是跟你的观念——相联接。禅思的自我质询几乎可以在一瞬之间非常迅速地就将你带到神秘之地。它快速而有效地将你交还给未知。一旦你到达那里,你可以待在那里——你可以感觉那份未知,切身感受那份未知,跟未知的境界相处。以这样的方式,禅思的自我质询很快就会将你带入开放之境,带入一个清醒的广阔空间。开悟的达成无疑就是对“你就是那个空间”的认知。

禅思的自我质询很快就会将你带入开放之境,带入一个清醒的广阔空间。

开始真正的灵性之旅

灵性之旅的开启就是我所称的“开悟之后的生活”。跟生活在分离的自我中,以及自我人格的幻觉中不同,灵性之旅生活在对我们的本性觉知的有意识的认知。

灵性之旅的开启就是我所称的“开悟之后的生活”。跟生活在分离的自我中,以及在自我人格的幻觉中不同,灵性之旅生活在对我们的本性觉知的有意识的认知。这才是真正的新生活。它是一个开端,也是一个终结,终结我们与思想、感受和自我人格的认同,但是——跟有些人想的不同的是——这不是灵性的终结。事实上它是灵性之旅的开始。你是灵性显现为人性,你活在这样的一种生活中,这是一个不断有新发现的旅程的开始。

这是灵性的核心:醒悟到你是谁和你是什么。在我多年来跟许多人共事的经验中,我发现对开悟来说,有两个因素是最有帮助和最有力量的。第一个因素是发展出修行的态度,其间我们在一个很深的层次上放下控制,随顺万物。第二个因素是通过禅思的自我质询启发我们自身与生俱来的好奇和智能。这两个因素的任何一个都是不完整的:离开禅修的质询会变成纯智力的和抽象的;离开质询的禅修可以让我们迷失在各种不同的灵性状态中。但是当它们合在一起时,就能提供必要的能量、必要的动力,去创造了悟本性的灵光一现。从根本上来说,那就是修行的归依。

灵性的核心——醒悟到你是谁和你是什么。

阿迪亚香提访谈

以下访谈是在我参加完阿迪亚香提的五日静修营之后发生的。在这个静修营中,我开始了解他对修行的毫不妥协的态度。

塔米·西蒙(以下简称“塔米”):阿迪亚,你是一个有着15年经验的禅宗修行者,你将你的禅修——数小时的坐禅冥想——比作是以头撞墙,但是如果我说你的禅修实际上为你准备了开悟的能量,并为你提供了你现在所教的洞见,你会怎么说?你认为那是可能的吗?

阿迪亚:是可能的。任何事都是可能的。然而,以我的经验而言,禅修真正为我带来的就是为我铺设了一条通向失败的道路。那个坐垫就是我跟自己发动灵性战争的地方。我想要开悟,而那个坐垫就是我的个人意愿自我展现的所在。从这个意义上讲,我可以回顾以往说,我以巨大的热情投入其中的战斗是必要的,因为这让我可以自食失败之果。我一劳永逸地发现,我不会在这场灵性战斗中获胜,因此最终放下了它。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讲,那些年的禅修是相当有用的。但是我认为,如果因此而说每个人都必须走这条道路,那就成了一种误导。我认为我们每个人都会走上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塔米:你的禅修老师是阿维·尤斯蒂,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她。

阿迪亚:几乎没有人听说过她。她是从几个上世纪从日本过来的禅宗老师那里受训的,主要是安谷禅师和前角博雄禅师。在前来美国的禅师的第一波浪潮中,有一些非常优秀的老师,因为那时日本的禅宗已经比较成熟和普及。人们去寺庙里就像去教堂一样。人们会说:“今天是星期天,让我们去寺庙禅修吧!”所以这些早期来到美国的禅宗老师正在寻找新鲜血液,想要寻找认真投入的人。当然,当我们自己真正开悟了,我们就会被召唤去传法,我们同样想去教那些真正认真投入的人。

那个时候,美国几乎没有禅修的寺院。所以有近40个人为了禅修而挤在我的老师在北加利福尼亚的屋子里。人们在草坪等地方凑合著过夜。过了一段时间,我老师的老师对她说:“现在我不用过来了,就由你来教他们吧!”事情就是这样。没有什么传法的仪式。我的老师非常清楚。她没有感到自己被遗弃了。那时她的年纪也不轻了,还抚养着五个孩子,可她意识到,虽然禅宗可以走传统道路,但却不是必要的,她对此也不感兴趣。

她就在自己的屋子里教学,并且从来不去做广告。一开始,在每个星期天的早上她会在客厅里铺上几个坐垫,然后一个人坐禅,一年半载都没有人过来。每周她都会铺好坐垫,准备好讲话的内容。她只是那么坐着,没有人会过来。当然,你不做广告,谁会过来呢?但是她就是这么全身心地一直坚持。一年半之后,过来了一个人。她就跟那个人每周一次又坐了一年。后来另一个人过来了,并开始不断有人过来。她从未刻意让别人知道自己,甚至也从未真正将自己看成老师。她是一个极为谦逊的人。

在那个时候,禅宗在美国开始渐渐为人所知,像我这样的人也渐渐被僧袍、寺院、仪式等事物所吸引。就是这个穿着普通衣服的小老太,在房子的后门处欢迎你进入她的客厅就坐。从外表来看,她没有什么让人印象深刻的。事实上,我不觉得我能够真正理解她所传授的东西,直到后来她建议我去一座寺院进行一次长时间的闭关修行,那是我第一次去静修营。当我从那个相当严格的静修营回来时,我深受冲击。我想:“我的天哪,这里有一些什么样的东西啊,不可思议。在这个小老太的客厅和厨房里同样充满着法性,或许比我参加的那个静修营有着更多的法性。”这种感受我不能很好地表达出来,但它确实令我感到震惊。她是如此谦逊,我认为绝大多数人都因此而错过了她。他们错过了她,错过了她所是的,还错过了她所传授的东西。

塔米:虽然你是基于自己对真实修行和书写试验的发现的特有方式来传法,但你有没有觉得你是传承的一部分?你是否感到自己在延续传承?

阿迪亚:实际上,很大程度上我就是在这样做。她在我心里有一个很深的位置,我深感自己是她传承的一部分。

她讲过一个关于她第一次坐着传法的故事。当然,没有人出现。但是每个星期天早上她还是一直坐在她的客厅里。一次有个人对她说:“嗨,你这样一定很孤独,一定很艰难。”她说:“没有。每次我坐在那里,我可以感觉到而且几乎可以看到所有的传承者都在我面前。我可以感觉到。”在我作为一个老师所教的第一个静修营里,我记得自己坐在那里体会到了完全相同的体验。我感觉自己就像坐在冰山的顶端,这座冰山就是那些慈悲的传承者所组成的,他们尽其所能将火种传递下去。所以我深感自己是那个传承的一部分。我切身感受到了我从她那里获得的传承,传承的不仅仅是开悟,还有她无比正直的人性,感觉似乎她以某种充满能量的方式将它直接交给了我。她具有这么多正直的秉性,当然她也非常优雅。她毫不做作,在她身上没有任何虚假的东西。我花了好多年的时间才看清,她的这种品性让我渐生好感,也一直慢慢渗透到我的骨髓中。我缺乏她的那种优雅,但是我能感受到她的正直栖身在我身体的某个地方,从能量上感觉上去就像她本人。或许她给我最多的,就是这个。

塔米:你是否担心那条实际上将你带到目前状况的道途并不是你所教的道途?

阿迪亚:没什么好担心的。我所教的道途就是将我带到目前状况的道途。我带领的静修营每天总是分五到六个时间段用于静坐。但是我发现,当我不仅仅依赖于坐禅的时候,我的灵性就开始起飞。虽然我一直没有放弃坐禅,但是在某个时间点上发生了一次转折,使我不再完全依赖于坐禅。我发现,坐禅对我没有任何作用。我并没有完全排斥它,但是另外一个因素开始加入了,那就是质询。我开始质询几乎每一件事。我开始非常深入、非常专注地看待事物。

当然,开悟总是自发的。没有什么步骤可以让你醒悟过来。但是在我回顾的时候,我看到两件事——安静和静默以及对自己毫不留情的诚实:不欺骗自己、不告诉自己那些我自以为了解其实并不了解的事情、以质询的眼光看待事物。过了一段时间,这两个方向一起渐渐形成了我个人的灵修之路。而这两者共同构成了我所教的内容。

塔米:这么说来,你是否在教导大家一条通向灵修之路?

阿迪亚:是的。一条无路之路(大笑)。但是没错,你可以说它是一条道路。它不是“一加二等于三”那样的一条路,也不是“只要继续往前走就会到达山顶”那样的一条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不是一条让你产生前进感的路,而是一种跟经验相处的途径,是一种跟你自己相处并事实上会扰乱你的自我的途径。不管你知道还是不知道,意识到还是没有意识到,这条路事实上会瓦解你。静默会瓦解你,但是对大多数人而言,静默是不够的。只坐禅是不够的。还有一种更为积极的瓦解,那就是直接质疑和质询。

塔米:在你的静修营中,你经常建议人们运用那个“我是什么”的问题去质询,我以前从未听说过这样的建议。大部分教自我质询的人都建议学生用那个“我是谁”的问题来修行。

阿迪亚:对我来说,“我是谁”从未奏效。虽然对有些人很有效,但是对我来说“我是谁”在暗示一个身份。“我是什么”对我来说感觉上去似乎是一个更为开放的问题。

塔米:你不在乎人们来到你的静修营在静坐期间无精打采、垂头丧气吗?我对此很好奇,因为它跟我受到的训练背道而驰。

阿迪亚:它跟我所受的训练也背道而驰。

塔米:但你为什么不在乎这一点?我们不是想要以一种让我们保持开放和警觉并可以让我们体内的能量通道保持自由流通的方式来静坐吗?

阿迪亚:事实上并非如此(笑)。我这样说是因为我看到很多人在无精打采的时候开悟了(笑)。我总是运用我所观察到的以及我的直接经验。为了开悟,你必须以莲花的姿势坐着,必须挺直脊梁吗?不。你只需通过观察,只需看看实际上所发生的,而不光是修行传统上所说的。对我来说越来越清楚的一点是,那样的坐姿对开悟并不是必需的。以挺直的姿势坐着是否在某些事情上是有用的?当然它对某些事情是有用的。它可以打开某些通道,就像你提到的那样,有些姿势是更为开放的姿势。这当然没错。但是通过我的禅宗背景所发现的是,很多人过于将注意力集中于正确的姿势,以至于他们虽然以一个非常开放的姿势坐着——莲花姿加上正确的手印,虽然从外面看一切都没错,但是他们的内在态度实际上却很紧绷、很封闭。在我看来,真正重要的是内在的态度。如果态度和姿势是一体的,那它才是有效的。但是我们经常过于强调姿势,姿势或许是对的,但是态度没有开放。正是内在的态度才具有决定性的力量。有人教导说,姿势正确了,态度自然会正确,但事实并非如此,至少对大部分人并非如此。

塔米:许多禅修老师会跟初学者一起做一些禅定练习。一旦人们熟悉了基本的禅定练习,他们就会放松一点,再继续探索。我相信许多禅修老师都是从禅定练习开始教起的,因为他们担心学生会把全部时间都耗费在不断旋转在脑中的杂念上,而非禅修上。

阿迪亚:很可能如此。

塔米:你不害怕在你的静修营里人们因为没有受到禅定方面的训练而坐在那里迷失在杂念中吗?

阿迪亚:我发现的是,有许多次,人们出现在静修营,他们要么从来没有坐禅过,要么就是不属于坐禅传统。不论哪种情况,他们都需要一段时间来了解我所教的内容。当然,当人们停止操控时,他们的头脑在一段时间内确实会杂念丛生。静修营的人们常常会来到我这里寻找控制杂念的办法。我发现,他们越是坚持不操控,最终——通常不是指数年或数月——事情会以一种自然的方式安定下来。当然,人们问我:“我可以持续念诵吗?我可以观照我的呼吸吗?”我会说:“可以,如果你觉得那样做有帮助,就那样做好了。如果那对你有效,就去做。只是,往那个方向行动的状况需要逐渐被减少,越来越少,越来越少。”

我所发现的是,虽然理论上有一个你可以学习的禅定练习,你可以在后期将它放下,但是大部分人并不能真正放下。如果你花10年时间训练自己去操控你的经验,那么这种行为会变成你意识上的一个深深的刻痕。要放下它事实上是相当困难的。理论上它应该那样运作,但是事情常常并不是那样发生的。

我觉得有时候人们有一种恐惧,甚至有些老师也有一种恐惧——虽然我并不确定,如果你真正在一段时间内放任人们的头脑杂念丛生,或者人们真正不去操控他们的经验,那么他们的头脑可能会永不停歇,或者可能会迷失在某处。但是我不断地发现:自然的状态会渐渐地到来。铃木禅师说,控制一头奶牛的最好办法就是给它一个非常非常大的场地,不要用篱笆把它控制得太紧。从某种意义上说,我觉得这正是我所做的。创造一个足够大的场地,最后头脑才不会试图从中逃脱。重复一次,这跟人们习惯的过程是不同的,但是我一再发现,人们来到静修营,在一天或两天或三天(有时候四天)内,一种放松下来和平静下来的过程就会自然地发生。

塔米:你不担心人们会昏昏沉沉、无所事事,而不是在坐禅吗?

阿迪亚:我不担心。在这个方面我感觉我跟很多老师不一样。我从不把自己看成是某个学校里的老师或某个人的家长。我在这里是跟那些真正认真对待开悟的人讲话。如果他们没有那种认真,那么他们就是跟错了人。因为我不打算教给他们认真,我不打算耗费很多能量试图让他们装作很认真的样子。我知道那些事情,在很多修行传统中,老师总想试着使学生变得认真。我并不是说那有什么错,只是对我而言事情不是那样发生的。我的态度是,如果你是认真的,那么你的认真将会成为你生活中真正巨大的推动力量。如果你不认真,那么所有姿势,所有这个和那个都不会有什么真正的效果。所以,如果你想要坐在草坪的椅子上,整天望着天上的云朵,那是你的事情。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如果那是你想要做的,那么你就会那样做。如果你问我,我不会假装说那是认真的,我不会假装说那样会导向开悟。但是我不去改变人们想要的。我在这里,如果你真的想要真相,那么我们可以谈一谈。认真与否完全取决于你,而非我,它跟你有关。你会因为你自己的认真程度而沉浮。如果你具备认真的态度,很好。如果你不具备,我不打算来拯救你。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真的不做照看小孩的事情。

塔米:对那些在追寻真理道路上半心半意的人,你会说些什么?

阿迪亚:我觉得大部分人在追寻真理时确实会有那样的感受。他们有一种一分为二的感觉。通常我对他们的建议是,向内看自己并作一次真正深入的质询,对他们真正想要的东西作一次开放性的质询。就像我经常说的那样,不要使之成为你认为你应该想要的,或者一个教导告诉你应该想要的。真正地去探察你确确实实想要的。

这种质询只能在没有什么是“应该”的情况下发生,只能在对你应该想要什么没有预设概念的情况下发生。这就是我说的正直:愿意真正地为自己找到真相。我发现的是,如果一个人真正去内观并坚持这一观照,去看清他们真正想要的,这在他们通往合一之地的道路上会带给他们更多。这样的探询会自然地将他们带到那里。而对我来说,这比试图通过训练来达到合一之地要好得多。因为人们听到那样一种教导——你必须比想要其他一切更迫切地想要开悟,这是对的,但是你无法一路上假装,你不能伪装你的道路。因为你无法欺骗你自己的情感雷达。我觉得很多人正是在那样做——他们听到那个教导,然后就假装他们处在一个自己并不在的位置上。

我在各处的教学采用的是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因为我知道,如果人们深入内观,他们就会发现他们确实想要获得真相。我知道如果他们内观足够深,那就是他们将会发现的。因为那是他们存在的土壤,也是他们的自我的核心。即便是自我,在其最深处,也是想要真相的。

塔米:你所说的这点——自我的核心想要真相——是什么意思?我以为我的自我想要的是诸如名誉、权力、金钱和控制等事情。

阿迪亚:确实是这样。自我也想要所有那些东西,但是所有那些东西实际上是相当表面的。那些是表面需要,表面欲望。当然,自我想要所有那些东西。但是如果你走进自我足够深,深入到其核心,事实上你会碰到真相,你遇到了神性。神性的火花就在自我的核心里。

这就是为什么很多时候我所做的就是给自我提供很多空间。人们会对我说:“我不认为我想要真相,我想要做这个或拥有那个。”我会说:“去得到它,去做吧。”你告诉一个人:“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你可以想要任何你想要的,继续,我不在意,上帝也不在意,没有人会认为你错了,除了一个念头,在整个宇宙中没什么认为你想要得到你想要的有什么错。所以,继续往前走。”一旦你这样告诉他,你会发现结果很神奇。有时候当你给予一个人完全的准许,一些内在更深层次的东西便会浮上表面。突然之间他们想到了:“现在真正感到我可以想要任何我想要的,我猜我并不真正想要我认为我想要的。现在我得到了那个准许,现在我想要什么都可以,包括宇宙、上帝、上师、神性和一切,我甚至并不真正确定那就是我确实想要的。”因为很多表面上自我想要的东西都是被一种“这些需要是不可以”的感觉所固化。这是一种青春期行为。只要能够让父母发疯,青少年就想要染黄他们的头发。但是如果父母毫不介意黄发,他们就不再会将头发染黄,不是吗?于是染发就不再是什么神秘的事,也就失去了吸引力。但是在他们发现那是可以的之前,它就成了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了。

我明白,跟通常的修行方法相比,我是在反其道而行之。我的方法是要帮助人们真正跟他们的正直相联接,因为只有在人们跟自己的正直有接触的时候,你才能获得真正的悟性。如果他们陷入应该或不应该中,就无法获得悟性。

塔米:有时候当我听到人们讲到他们的本性如何就是觉知本身时,在我看来这些空洞的言辞,实质上是一种灵性的逃避。我可以看出这个人充满着愤怒,或者带着崩溃的神经,然而他们知道质询应该会达成什么,所以才这么说。

阿迪亚:这就是我让人们坐禅的原因之一。我把它看成是真相时间。如果你安静地坐一段时间,你的否认迟早会开始崩溃,因为坐在那里就发生的事情对自己撒谎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在我们的静修营中,人们迟早会站出来,开始谈论他们身上一直存在的恐惧,或者从未看清的和未曾解决的问题,或者依然对之满怀愤怒的20年前的一个事实。静默地坐着就已足够。一段时间之后,这会让人们崩溃。那就是我教质询和坐禅的原因之一。如果人们认为他们已经悟到了自己的本性,但他们不能安静地坐着而没有变疯,那么他们甚至还没有达到他们所认为的开悟的一半的程度。坐禅就像是一个将真相烤出来的烤炉。

我经常告诉人们,我没有让他们坐禅是为了让他们可以做好坐禅。当你坐禅而不操控的时候——当然,这对很多修行者来说是全新的一个做法,那么,相当自然地就会产生这样的放松,真相就会自发地出现。经常,那些被放下的东西中很多是人们一直在以灵性为由加以压制的事情。当你只是坐着而不加操控的时候,实际上就开始看到你需要看到的事情,经历你需要经历的事情。在那里等待了30年的旧经验或许会浮现上来,但只是为了被经历,不是为了被解决或者被分析,只是为了被有意识地体验到。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发现,当这样自然的放下发生时,人们才会具备他们所需要的能量,以便走得更深。

塔米:我听说,你说过你不相信开悟——从个性身份到觉知本身的根本转化——实际上那么稀有,而且,事实上开悟是稀有的这一信念本身是开悟的一个障碍。你认为开悟并不稀有?

阿迪亚:不稀有。

塔米:为什么这个信念是一个障碍?

阿迪亚:因为几乎我们所有人都觉得我们不是那个被选中的人。在这方面,我们大部分人都觉得自己是很普通的人。如果你有意识无意识地认为开悟只是为那些超凡的人准备的,认为他们跟我们对自己的感觉是完全相反的,那么,这样的信念就可能成为开悟的最大障碍。我们那些开悟的榜样滋长了这种信念。我们对开悟的人具有某些印象,他们被光环笼罩,长发飘飘,穿着耀眼的长袍,他们总是在作开示,总是有弟子追随,总有人围在他们的身边。这些画面到处流传,但事实并非如此。我们的头脑很难认同说我们的祖母或者杂货店的老板可以是开悟的。没必要寻找超凡。有些开悟的人很有魅力,但是你知道吗?有些没开悟的人也很有魅力。这些画面成了障碍。开悟不是变得超凡,如果一定要说,那么开悟其实只是变得平凡。开悟是成为我们真正所是的那个人。

塔米:我认为人们相信开悟稀有的原因之一是因为他们已经修行了二三十年了,但却并没有获得你描述自己时讲到的突破,所以这里有一点愤世嫉俗的成份,相信开悟一定只是为极少数人准备的。否则,他们将不得不认为自己出了问题或者自己的人生差不多是一场失败。

阿迪亚:那是他们的头脑可以去的地方。

塔米:或者他们追随的道路没有效果。

阿迪亚:啊!这是一个更具威胁性的想法。当然,我认为是这个想法对我的开悟作出了贡献。我并不责难道路,而是反思我跟道路之间的关系。那就是为什么我鼓励人们动摇、松动,让自己质疑、更开放的原因。不要害怕质疑。了解你自己,看看什么东西不起作用。具有改变的勇气,如果什么东西不起作用就继续往前走。以纯真的眼睛去看,非常纯真,非常开放。那份纯真一直在那里,那是一种神奇的感觉。

译后记

作为一个翻译过十来本心灵类图书的译者,我发现这本小书其实颠覆了很多心灵类图书所倡导的理念。在西方,阿迪亚香提被归类为“不二论”老师,不二论起源于印度,是指以更为直白、更为彻底的方式对待修行,国内出版较多的克里希那穆提的译着也属于不二论。不二论破除了很多修行的错误假设和陷阱,关于它的译介在国内不多,所以当郭静编辑跟我约稿的时候,我欣然答应。

不二论跟国内读者比较熟悉的禅宗和老庄相映成趣,在精神实质上是一脉相承的,它们在语言表述上都有相当的困难,一方面它跟日常经验和价值观有诸多相违背的地方,另一方面它对语言的运用也是十分警惕的,生怕语言阻隔了它所传达的鲜活体验和悟性,所以你看到《道德经》开篇第一句就是“道可道,非常道”。这为读者提示了这种误读的可能性。这种情况一方面造成了翻译上的难度,另一方面也造成了阅读上的难度。因此,希望读者通过语言的表述去深入感悟作者所 传达的境界和体认,而不拘泥于一词一句的表面意思。本书如若存在错谬和不妥之处,也请读者诸君不吝指正。

最后,我想感谢华夏出版社给我这个机会翻译阿迪亚香提的著作。在翻译过程中,我得到了蒋永芳、陆正芳、汤春明的大力支持和帮助,在此一并致谢。

觉醒之后

前折页

版权页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觉醒之后/(美)阿迪亚香提着;屠永江译.—北京:华夏出版社,2015.3

书名原文:The End of Your World:Uncensored Straight Talk on the Nature of Enlightenment

ISBN 978-7-5080-6481-9

Ⅰ.①觉… Ⅱ.①阿…②屠… Ⅲ.①人生哲学—通俗读物 Ⅳ①B821-49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019103号

版权所有,翻印必究

北京市版权局著作权登记号:图字01-2011-2225

The End of Your World:Uncensored Straight Talk on the Nature of Enlightenment by Adyashanti.

©2010,2008 by Adyashanti.

All rights reserved.

Simplified Chinese Copyright©Huaxia Publishing House2015

觉醒之后

作  者 [美]阿迪亚香提

译  者 屠永江

责任编辑 王占刚 陈迪

出版发行 华夏出版社

经  销 新华书店

印  刷 三河市少明印务有限公司

装  订 三河市少明印务有限公司

版  次 2015年3月北京第1版 2015年4月北京第1次印刷

开  本 670×960 1/16开

印  张 12.5

字  数 130千字

定  价 39.00元

华夏出版社 网址:www.hxph.com.cn 地址:北京市东直门外香河园北里4号 邮编:100028

若发现本版图书有印装质量问题,请与我社营销中心联系调换。电话:(010)64663331(转)

觉醒不是天堂

很多人认为觉醒是件一劳永逸的事情,是一个到达后就高枕无忧的天堂。而阿迪亚香提以平实、睿智而又现代的语言告诉我们,这是一个我们因一厢情愿而导致的误会。

对于觉醒,他给出了一个非常精辟的比喻:在日常状态下的我们就好像开车在高速路上飞驰,一时的觉醒就好像我们突然把脚从油门移开,并且意识到周遭的一切都无法界定自己,从而停止为分裂的状态添加燃料。但经历一次某种程度的觉醒后,我们的模式依然在,我们的小我依然在运作。车子仍旧会依照“业报惯性”继续向前。我们会情不自禁地通过对想法、情绪以及生活中一切的认同和笃信来继续加油,直到下一个觉醒的时刻出现。

一次觉醒向我们展示了一种我们能够达到的可能性,让我们尝到了处于高等意识状态的滋味,并且为我们以后的努力提供了一个参照点。

觉醒也会带来相应的“麻烦”:你可能会由此有了优越感,陷入人生失去意义的低迷状态,或是陷入对高等意识状态的执着。而阿迪亚香提告诉我们:觉醒意味着放弃自己对于一切的执着,不再相信小我编织的任何谎言,哪怕是那些与觉醒有关的谎言。我们愿意相信那些谎言,是因为我们需要靠它们来加强小我。当我们这么做时,必然不会具有觉醒所必须的臣服心态。因此,想要觉醒,我们还必须具有真正的臣服的品质。阿迪亚香提在书中也提到:觉醒意味着与无法避免的任何事情无条件地合作。这正是对这种臣服的品质所做的最好描述。

很多人认为我们所受的制约,是我们觉醒的障碍,觉醒就是要将它们清除掉,让它们土崩瓦解。其实,也正是这些制约构成了我们的个体性,正是这些制约为我们的觉醒提供了机会。我们觉醒的努力就是要通过挣扎来获得自由,摆脱这些制约的控制,而非要将它们彻底消除。

阿迪亚香提告诉我们,在觉醒后,这些制约、这些模式依然存在。大师与一般人的区别在于,他们不仅不会像一般人那样受限于这些制约,而且会在刹那间洞悉到这些都是幻觉,从而彻底看透它们。于是,这些制约也会立刻消退。

觉醒不是一件一劳永逸的事,它的效果可能只会持续一瞬间,它能维持的长度并不依靠我们的意志力,我们无法通过努力来让它延续。但我们可以不断地做出觉醒的努力,不断地,毫不气馁地一再重新来过,将焦点放在付出努力,而非对结果的执着上。这种心态就是一种觉醒。

书中像上述这些中肯、智慧的分享比比皆是。阿迪亚香提作为一个这条路上的过来人,像个经验丰富的向导一样,耐心细致而又慈悲地为我们指路。但作为一位真正的大师,他仍旧鼓励我们自己去尝试、去聆听内在的声音,去找到自己内在的指引,独立地走上觉醒之路。

说一千道一万,如果你没有为觉醒付出过真诚的努力,乃至有过某种程度的觉醒体验,那么本书中所探讨的一切都将只是种理论上的探究,而不会对你有实质的帮助。你能从中获得什么样的共鸣,什么样的收获,就是对你修行程度的一个精确验证。

孙霖

身心灵导师

北京第四道团体创始人

编者序

我在2004年秋第一次遇见阿迪亚香提时,就被他关于灵性觉醒的独到而新颖的教导深深打动。尽管他尊重自己的禅宗传承,但他同时也强调,为了获得觉悟,一个人不应该依赖某个特定的老师或方法。相反,他谈到依靠我们自己的直接经验、勇敢无畏地探索我们自己的实际生活是多么重要。他还一直强调,认为灵性觉醒是一个只有少数几个人——比如像那些在岩洞里打坐几十年或穿着特殊法衣的人——才能获得的罕见体验,这简直就像是一个神话。他进一步指出,认为觉醒是非常罕见的这一想法,事实上会阻碍那个让我们自己发现真理的过程,因为我们相信的这个局限并不是真的,而是我们自己强加给自己的。

现在看来,我认为阿迪亚是从一个正坐在灵性浪潮的浪尖上的视角出发说这番话的;这股浪潮即将席卷我们的一生。正如阿迪亚在本书的第一章里所指出的那样,越来越多具有各种不同背景和灵修经验的人正在开始把“灵性觉醒”(深刻地觉悟到我们的真实自性是一体生命)当成他们生命中最重要的转变。在过去的几年里,人们对觉醒的可能性的集体看法似乎发生了很大的改变;灵性觉醒不再是灵修高人们的专利,突然间它成了我们所有人都有可能获得的经验。

作为一个在过去20多年里一直致力于传播灵性智慧的出版商,我既对这股全新的觉醒风潮感到异常欣喜,又对伴随着觉悟这个观念而来的种种困惑、误解与扭曲感到有点担心。首先,不同的人提到“觉醒”这个词时,他们所指的意思往往大相径庭。我经常想,人们是否不仅理解通过这个过程他们会获得什么,而且也理解他们会失去什么——后面这一点或许更为重要。另外,随着灵性觉醒已经变得越来越普遍,我曾见过许多从小我的视角来谈论自己的觉醒经验,他们把觉醒占为己有,觉得自己比其他人更好、觉醒程度更高。最让我感到不安的是,有那么多人对任何不符合他们心目中觉醒之人的理想形象的经验——无论是愤怒、抑郁还是家庭困扰——一概加以否认。

大约在一年多之前,我给阿迪亚打电话抱怨这个现象——许多人似乎误解了灵性觉醒,事实上他们正在借着觉醒的名义使自己远离生活中一刻接一刻的经验。阿迪亚告诉我,他事实上正在对这个主题进行大量的阐述——在最初的觉醒经验之后有可能出现的误解、陷阱以及错觉。我立刻怀着极大的热情问阿迪亚是否愿意对这个主题做一次系列性的讲座,这样真音出版社就能以音频与文字的形式出版这些教导。他同意了,其结果就是你手中的这本书:《觉醒之后》。

正如阿迪亚在第一章里所说的那样,市面上专门为那些已经有过最初的觉醒经验,并想要理解这个觉醒过程如何继续和展开的人提供指导的资料少得可怜。愿这本书能成为你生命中这趟最大冒险之旅的实用向导和催化剂。

塔米·西蒙

真音出版社

2008年6月

第一章 探索觉醒之后的生活

觉醒之后,我们还是活在那个世界中;只不过我们知道自己不再受特定的身体或人格的局限,我们与周围的世界并不是分离的。

今天,世界上正在发生一个非同寻常的现象。有越来越多的人正在觉醒——对生命的实相有过真实的惊鸿一瞥。我的意思是,人们似乎正越来越频繁地经验到特殊时刻,在这些时刻中,他们从自己熟悉的自我感、熟悉的世界观中觉醒过来,进入更大的实相中——这个境界远远超越了他们所熟知的任何事物。

这些觉醒的经验因人而异。在有些人身上,觉醒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而在其他人身上,觉醒则非常短暂——它很可能稍纵即逝。但是就在那个瞬间中,整个“自我感”消失了。人们对世界的看法突然改变了,他们发现自己与世界之间不再有任何分离感。我们可以把这个经验比作从梦中醒来——在从梦中惊醒之前,你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在做梦。

在我早期的教学生涯中,大部分来找我的人都在寻求这些深层次的灵性觉悟。他们正试图从自己想象出来的局限、孤立的自我感中觉醒。这种渴求是所有灵性追寻背后的动力:为我们自己去发现内心直觉中的真相——生命不只是我们表面上所看到的样子,它蕴藏着更深的奥秘。

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有越来越多来找我的人已经瞥见了这个更大的实相。本书的教导正是为他们而写的。

觉醒的曙光

在传统上,我谈论的这个探索被称为灵性觉醒,因为一个人从自我头脑所营造的分裂之梦中觉醒过来了。我们认识到——通常是在相当突然的情况下——我们的自我感并不是真正的自己;这个自我感是我们的想法、信念与意象所造成的。它无法界定我们,它没有中心。自我或许以一系列转瞬即逝的想法、信念、行动与反应的形式而存在,但是它自身并没有身份。其实,我们对自己以及世界的所有看法,只不过是对事物本来面目的抗拒。我们所称的自我不过是一个头脑的机制,用来抗拒生活的本来面目。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自我并不是一个东西,而是一个动词。它是对事实真相的抗拒。对于事实真相,它要么推开,要么拉拢。这种趋势、这种紧抓与抗拒,形成了一个与我们周围的世界相互分离的自我感。

随着觉醒的降临,这个外在世界开始瓦解。一旦我们丧失了自我感,那种感觉就像是我们丧失掉了自己曾经熟悉的整个世界。在那一刻——无论那是对实相的惊鸿一瞥,还是更持久的觉醒——我们突然无比清晰地认识到,我们的真实自性根本不是那个渺小的自我感;不是那个我们一度自以为是的自我。

觉悟到真理或实相是一件很难谈论的事情,因为它完全无法用语言来描述。不过,我们还是可以探讨通往真理之路上的路标。如果用最简单的话来概括觉醒的经验性知识,便是:觉醒是一个人知见的转变。这是觉醒的核心。一个人的知见从把自己看成一个孤立的个体,变成了把自己看成某个更普遍的存在——同时是每一个事物、每一个人、每一个地方,如果说在这个转变发生之后,我们还有某种程度的自我感的话。

这个转变不是什么巨大的变革;它就像是你早上起来的时候照镜子,本能地知道你正在看的那张脸是你的。它不是什么神秘体验,它是一个非常单纯的体验。当你看着镜子时,你单纯地认出,“哦,那是我。”当我们称之为觉醒的知见转变发生时,我们把感官所接触的一切都视为自己。这就像是对于我们碰到的每一样事物,我们都想,“哦,那是我。”我们不是从自我、从分离的某个人或某个实体的角度来经验自己。那是一种通过一体自性或灵性认出自己的感觉。

灵性觉醒是一种忆起。它不是变成我们所不是的某样东西。它不是转变我们自己,而是忆起我们的真实自性,就像我们早就知道它,只是暂时忘记而已。在忆起的那一刻,如果那个记忆是真实的,我们并不把它视为一件个人的事情。事实上根本不存在“个人的”觉醒这回事,因为“个人的”这个概念就意味着分裂。“个人的”意味着觉醒或开悟的是“我”或自我。

在真实的觉醒中,我们清楚地认识到,甚至连觉醒本身也不是个人的。是普遍的灵性或普遍的意识觉醒到了它自己。不是“我”觉醒,而是我们的真实自性从“我”中觉醒过来。我们的真实自性从“求道者”这个身份中觉醒过来。我们的真实自性从追寻中觉醒过来。

试图给觉醒下定义会带来的问题是,头脑每听到一个这样的描述,就会对这个终极真理或终极实相形成另一个意象、另一个观念。这些意象与观念一旦形成,我们的知见就再次被扭曲了。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描述实相的特性几乎是一个不可能的任务,我们只能说它不是我们所想象的样子,也不是老师教给我们的样子。事实上,我们无法想象自己的真实自性是什么样的。我们的本性超越所有的想象。我们的真实自性是观察者——那个观察我们假装成一个孤立个体的意识。我们的真实本性持续地参与所有的经验,清楚地意识到每一个瞬间、每一个时刻。

在觉醒状态中,我们认识到自己既不是一个事物,也不是一个人,甚至不是一个实体。我们的真实自性是能够彰显为所有事物、所有经验、所有人格的那个东西。我们的真实本性是梦出整个世界的那个东西。灵性觉醒揭示,我们的真实自性是那个无法言说、无法解释的东西。

持久与短暂的觉醒

正如我前面已经提到过的那样,这个觉醒的经验可能只是惊鸿一瞥,也可能持续一段比较长的时间。现在,有些人会说,如果觉醒是短暂的,那么它就不是真正的觉醒。有些人相信,发生真实的觉醒之后,你的知见将向事物的真相敞开,永远不会再度关闭。我能够理解这种看法,因为实际上,整个灵性旅程确实会把我们带向全然的觉醒。全然的觉醒意味着我们时时刻刻从灵性的角度、从合一的角度来看待事情。从这个觉醒的角度来看,无论哪个地方都不存在分裂——无论是世界、宇宙,还是所有宇宙中的每一个地方。真理无处不在,无时不在,遍布于所有维度,属于所有众生。真理是我们所能经验到的万事万物的源头——在这一生或下一生,在这个维度或其他任何维度。

从终极的角度来看,万事万物,无论是存在于较高或较低维度、这里或那里、昨天、今天或明天,都是灵性的展示,是灵性本身在觉醒。所以,其实,每个人,无论他知道与否,都处在通往全然觉醒的轨道上——通往全然的知道,通往全然地经验他的真实自性,通往合一,通往一体境界。

觉醒的那一刻可能会,也可能不会带来永久性的洞见。正如我已经说过的那样,有些人会告诉你,除非觉醒是永久性的,否则它就不是真的。作为一位灵性导师,我所看到的是,一个透过二元性的帷幕对实相有过惊鸿一瞥的人,与处在永久性的、“持久的”觉悟状态中的人,看到和体验到的是同一样东西。一个人暂时体验到它;另一个人持续地体验到它。但如果那是真实的觉醒的话,他们所体验到的东西是一样的:万事万物都是一体的;我们不是位于某个特定空间里的特定的事物或特定的人;我们的真实自性同时既是万事万物,又什么都不是。

所以,我的看法是,某次觉醒是短暂的还是持续的,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存在着一个灵性的轨道,在一个人能够持续地从真理的角度来看待一切事情之前,他的心是不会彻底满足的;但是无论持久与否,他所经历的都是觉醒。

这种对觉醒的惊鸿一瞥——我把它称为短暂的觉醒——正变得越来越常见。它有可能持续—瞬间、一个下午、一天、一个星期,或者长达一两个月。意识豁然开朗,孤立的自我感逐渐瓦解——然后,就像相机镜头上的光圈会突然关闭一样,意识又再次闭合。突然间,那个之前曾体验过真实的空性、真实的一体境界的人,现在惊讶地发现自己又回到了二元性的“梦境状态”中。在梦境状态中,我们又回到了受制约的自我感中——一种受局限的、孤立的存在感。

好消息是,一旦这种清晰的洞见真的发生了,意识的光圈永远不会再度完全闭合。有时候表面上看来,它好像已经完全闭合了,但它永远不会。你心灵最深层的部分永远都不会忘记觉醒的经验。哪怕你只是在瞬间对实相有过惊鸿一瞥,你内在的某个地方已经永远改变了。

实相是原子能,它威力惊人,不可思议。人们或许只对实相有过惊鸿一瞥,整个过程只发生在弹指之间,由此而进入他们身心的能量与威力却足以彻底改变他们的生命。短短一瞬间的觉醒体验足以使一个人虚假的自我感以及由此而来的对世界的全部看法土崩瓦解。

觉醒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确切地说,谈论我们在觉醒之际失去什么,要比谈论得到什么更为有用。我们不仅失去了自己——我们所认为的那个自己,还失去了我们所看到的整个世界。分离只是一种感觉;事实上,说到我们的世界,除了感觉以外,别无他物。“你的世界”并不是你的世界;它只是你的感觉。所以尽管刚开始这听上去或许有点负面,但我认为从我们失去什么、我们从什么东西中觉醒过来这个角度来谈论灵性觉醒,更为有用。这意味着我们所谈论的是我们的自我意象的瓦解,而一个人之所以在觉醒之际惊恐万状,正是因为我们以前所认为的那个自己开始分崩离析了。

而这确实令人恐惧:它完全不是我们以前所认为的样子。我从来没有碰到过一个学生跑回来跟我说,“你知道,阿迪亚,我透过分离的帷幕瞥见了实相,它跟我在心目中设想的样子非常像。它非常符合我曾经接受过的教导。”通常,学生们回来跟我说的是,“这完全不是我想象的样子。”

这一点特别有意思,因为在我教导的学生中,许多人已经灵修好多年了,他们通常对觉醒会是什么样子有着极为错综复杂的看法。而当觉醒发生时,它总是跟他们所期待的样子有所不同。在许多方面,它更宏大,但是在许多方面,它也更简单。事实上,如果觉醒是真实不虚的话,它必定与我们的想象有所不同。这是因为我们对觉醒的所有想象都产生于梦境状态的范畴内。当我们的意识还在梦境状态中时,我们不可能想象出梦境状态之外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样的。

觉醒之后,你的生活会发生怎样的改变?

觉醒之后,我们看待生命的方式会发生彻底的转变——或者至少是转变的开始。这是因为尽管觉醒非常美好,但它常常会带来一种困惑感。尽管你作为一体自性已经觉醒了,但你的整个人类结构——你的身体、你的心智、你的人格——依然存在。从这个人类结构的角度看来,觉醒往往是一个非常令人困惑的经验。

所以,我想探索的是觉醒之后的那个过程。正如我已经说过的那样,只有在极少数人身上,觉醒的那一刻是彻底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是终极的,不需要一个继续化解的过程。我们可以说,这些人的业报非常轻;就算他们在觉醒之前经历过极大的痛苦,但还是可以看出,他们的业报和需要处理的制约并不是很深。这是非常罕见的情况。在一代人的时间中,只有少数几个人会以这种方式觉醒,他们不再需要经历进一步的化解过程。

我一直以来都在告诉人们:不要指望那个人是你。最好相信你和其他人一样,也就是说,在最初的觉醒经验之后,你还会经历一个化解的过程。它不会是你灵性之旅的终点。我试图在这里做的是,在你踏上这个旅程之际,为你指出一个或许有用和目标明确的方向。正如我的老师过去经常说的那样:这好像当你刚刚把脚踏在了前门上,而这并不意味着你已经点亮屋里的灯了;它并不意味着你已经学会如何在你所觉醒到的那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中自由穿行了。

我非常高兴这本书让我有机会阐述这个主题——觉醒之后会发生什么状况;书里的内容是来自我过去所作的一系列讲座。现有的关于觉醒之后的生活这方面的讯息通常是不公布于众的。它往往只在灵性导师与学生之间心口相传。这个做法所带来的问题是,正如我已经说过的那样,现在有许多人正在经历这些觉醒的时刻,而他们所能获得的清晰明了的教导非常少。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写这本书是为了迎接那个新世界、那个全新的合一境界。

有些读者可能会在心里想,“哦,我还没有瞥见过实相。我认为自己还未觉醒”。其他人或许不确定自己所经历的是不是觉醒。在这里我想要专门对这些人说:无论你处在灵性之旅的哪个阶段,我相信本书所提供的讯息都是有用的。因为,事实证明,觉醒之后发生的事情与觉醒之前发生的事情是密切相关的。

事实上,觉醒之前与觉醒之后的灵性过程并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只不过在觉醒之后,你可以开始从一个不同的视角来看待这个过程;你可以想象其中一个是鸟瞰式的视角,另一个则是从地面仰视的视角。在觉醒之前,我们不知道自己是谁。我们以为自己是一个分裂、孤立的人,拥有一个特定的身体,活在一个与我们相分离的世界中。觉醒之后,我们还是活在那个世界中;只不过我们知道自己不再受特定的身体或人格的局限,我们与周围的世界并不是分离的。

另外需要了解的一点是,我们并不会仅仅因为有过一次觉醒的经验,从此以后就再也不会受错误知见的影响了。就算我们从一体境界的视角来看待万事万物,特定的情结与制约还会继续留存在我们的心智中。觉醒之后的灵性旅程是一条化解我们身上残留的情结的道路。因此它与通往觉醒的道路化解我们特定的错觉妄想、特定的紧缩倾向——并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区别在于,觉醒之前,我们的人格结构感觉更沉重、更紧密,因为我们的整个身份被各式各样的制约层层包裹。觉醒之后,我们知道自己的身心系统所受的制约不是个人性的;知道它们无法界定我们。了解这个知识、这个活生生的真理之后,化解我们的幻觉就变得更加容易,不那么具有威胁性了。

所以无论是觉醒之前还是觉醒之后,我们在灵性层面所做的事情其实极为相似。我们只是从不同的角度出发去做它;觉醒之前,我们是从分裂的角度出发,而觉醒之后,我们是从一体境界的角度出发。但是我们实际所做的事情、方法与过程本身,非常相似。你可以说,它们只是发生在不同的层面上。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即将在接下来的章节中探讨的所有内容,几乎适用于你所在的任何层面;你可以把它们转译成自己的经验。

质疑一切的愿心

正如我经常对我的学生们说的那样,我从来不把自己的教导当成绝对真理,因为试图用语言来描述真理是一个傻瓜玩的游戏。这是我们在觉醒之前经常采取的做法——我们把真理变成某些概念,然后对这些概念深信不疑。所以我只是教导策略,而不是教导某种神学或哲学。我提供给你的是获得觉醒的策略,以及帮助你应对觉醒之后会发生的状况的策略。

我说的所有话语只是起到指路牌的作用。禅宗里有句俗语:不要把指向月亮的手指当成月亮本身。这句话我们或许已经听了不止一百遍了,但我们还是会一再犯同样的错误。所以尽管我说许多言词、描述觉醒的背景、使用特定的比喻,我要求你记住,你必须亲自领悟我所教导的一切。你必须亲自实践,才能知道它是真的。我所说的任何内容,都无法替代你对自性真实、直接的体验。你需要质疑一切,并愿意停下来问自己,“我真的知道我自以为知道的事情吗,还是我只是吸取了其他人的信念与意见?我到底知道什么,我想要相信什么?我能完全肯定些什么?”

“我能完全肯定什么事情?”是一个威力无比的问题。当你深入地问这个问题时,它足以摧毁你的整个世界。它足以摧毁你的整个自我感。你会发现,你对自己的所有看法、你对世界的所有看法,全都建立在假设、信念与意见之上——你之所以相信它们,只是因为别人曾经教你或告诉你它们是真的。除非我们开始认清这些虚假知见的真面目,否则我们的意识就会一直被囚禁在梦境状态里。

同样的,只要我们允许自己认识到,“天哪,我几乎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我不知道世界是什么;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我们内在的某些东西就会开启。当我们愿意迈入未知以及随之而来的不安全感中,不逃回到熟悉的事物中去寻求保护或舒适时——当我们愿意坚定地站在扑面而来的狂风中毫不退缩时——我们就能最终面对真实的自己。

觉醒之后,继续探索“我能完全肯定什么事情?”这个问题,仍是一个极为宝贵的工具。问自己这个问题,有助于化解各种局限与观念,以及固着倾向——觉醒之后,所有这些东西还会继续存在。

因此,无论你在这条道路上走了多远,最重要的事情是要有意愿在内心坚定地站起来,用这个问题拷问自己,并且以开放、诚实的心态面对你发现的一切。你的觉醒以及你觉醒之后的灵性生活全都建立在这块基石之上。

第二章 真正的觉醒及随之而来的困惑感

当一个人真正觉醒时,当一个人已经超越了二元性的帷幕时,在其他人看来显得迥然不同、相互分离的事物,在他眼中都是一样的。

我们接触到的有关觉醒的大部分讯息,听上去就像是关于开悟的促销广告。在促销广告里,商人们只会告诉我们最积极的方面;他们甚至还会告诉我们一些虚假的信息。在觉醒的宣传广告里,人们告诉我们开悟意味着爱与狂喜、慈悲与合一,以及一大堆其他的正面体验。它经常被包裹在形形色色的神奇故事里,因此我们相信觉醒必定跟奇迹与神通有关。其中最常见的一个广告是,开悟是一个充满喜乐的体验。结果人们就会想,“当我觉醒时,当我与神合一时,我就会进入持续的狂喜状态中。”当然,这是对觉醒很深的误解。

觉醒或许会带来喜乐的感觉,因为它事实上是觉醒的副产品,但它并不是觉醒本身。只要我们还在追逐觉醒的副产品,就会错过真正的东西。这是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因为许多灵修法门都试图复制觉醒的副产品,却没有把人带向觉醒本身。我们可以学习特定的冥想技巧,比如持咒或唱诵梵赞,以获得特定的正面体验。人类意识非常容易受外界因素的影响,而通常会选择去参加特定的灵修法门、技巧与训练,你确实能够制造许多觉醒的副产品——喜乐的状态、心胸开阔,等等。但是经常发生的情况是,结果你只是获得了一大堆觉醒的副产品,而非觉醒本身。

我们需要了解觉醒不是什么,这一点非常重要,这样我们就不会继续追逐觉醒的副产品了。我们必须放弃通过灵修来追求正面的情绪体验这种心态。觉醒的道路并不是为了获得正面的情绪体验。相反,开悟可能一点也不轻松或正面。放下我们根深蒂固的知见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我们或许会对看破幻觉——哪怕它们给我们带来了极大的痛苦——产生极大的抗拒心理。

许多人刚踏上灵性觉醒的旅程时,并不知道自己将会面对这些状况。作为一位老师,我在那些较为初级的学生们身上发现的一件事情是,他们是否对真正的东西感兴趣——他们真的想要真理吗,还是他们其实只想让自己的感觉变得更好一点?寻求真理的过程或许并不是一个让我们的感觉变得越来越好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我们或许得诚实地面对一些事情——这或许是一件轻松的事情,或许不是。

实相正在对自身发出想要觉醒的真诚召唤,这种召唤来自于我们的心灵深处。在那里,心灵对真理的渴望超过了对感觉良好的渴望。如果我们的目标只是每时每刻让自己感觉更好,那么我们就会继续欺骗自己,因为试图让自己每时每刻感觉更好,恰恰是我们用来欺骗自己的一种手段。我们以为我们的错觉妄想正在让自己感觉更好。为了觉醒,我们必须摆脱总是寻求良好的感觉这一心理习惯。当然,我们想要感觉更好,这是人性的一部分。每个人都想感觉良好。寻求快乐、逃避痛苦是我们与生俱来的本能。但是我们心中还有一个更深层次的冲动,也就是我所称的觉醒冲动。

正是这个觉醒的冲动,使我们有勇气面对种种自我欺骗的伎俩。这个冲动呼求我们要为自己的生命完全负责。我们无法靠抓着一位已经觉醒的老师的衣角而获得开悟;开悟不是这样发生的。当我们试图这么做时,就会使自己变得盲目;它意味着我们不想独立思考,意味着我们不想亲自探究事理。当我们盲目地对他人言听计从时——仅仅因为某个教导是古老的或受人尊崇的,就盲目地追随它——结果只会得到我们所要的东西:盲目。

对觉醒或开悟的另一个重大误解是,认为它是某种神秘体验。我们或许会期待类似“与神合一”这样的体验:融入周围环境或灵性之洋中。事实并非如此。觉醒也不是突然间有一种醍醐灌顶般的感觉——洞悉整个宇宙的构造方式,洞悉所谓现实的内在运作机制。

我可以这样一直往下说,但是总而言之,我们需要认识到,灵性觉醒与神秘体验有着很大的不同。神秘体验非常美妙。从许多方面来说,它们是“我”所能获得的最高、最快乐的体验。这个“我”总是在寻求合一。许多灵修法门事实上就是为了制造这种神秘体验,无论我们说的是与万物相融的体验、见到神祇,还是感觉我们的意识扩展遍布整个时空宇宙。但是再一次地,神秘体验不等于觉醒。

我并不是说神秘体验没有任何价值,也不是说它们没有转变心灵的力量,因为它们通常有。神秘体验能够剧烈地改变我们的内在结构,并且通常是以非常正面的方式。所以在相对的世界里,神秘体验确实有某种价值。但是当我们谈到灵性觉醒时,我们所探讨的并不是个人体验。我们所探讨的是从“我”中觉醒过来。我们所探讨的是从一个存在模式进入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存在模式,从一个世界进入另一个世界。

我这么说并不是在暗示觉醒的人看不到你所看到的世界。正如你看到一把椅子,觉醒的人也看到同一把椅子。你看到了一辆车,觉醒的人也看到同一辆车。区别在于,当一个人真正觉醒时,当一个人已经超越了二元性的帷幕时,在其他人看来显得迥然不同、相互分离的事物,在他眼中都是一样的。我们看到椅子,与此同时,我们并不认为自己与椅子是相互分离的。我们看到的一切、我们感觉到的一切、我们听到的一切,完全是同一样东西的显化。

真实觉醒的标志之一是你不再追寻

发生真实的觉醒之后,我们的真实自性就变得非常清楚了。我们对它不再有任何疑问;它已成定局。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真实觉醒的标志之一是你不再追寻了。你的内心中不再有推力与拉力。我们认清了追寻者这个身份,看到它一直以来都只是一个虚拟现实,因此它就这样消失了。在某种意义上,追寻者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它提供了必要的动力,推动意识或灵性摆脱它与梦境状态的认同,帮助它回到自然的存在状态中。

现在,如果它是持久的觉醒的话,那么追寻者与追寻就被彻底化解了。另一方面,如果觉醒是短暂的,那么追寻者与追寻或许只是处在被化解的过程中,还没有被完全化解掉。无论哪种情况,追寻者身份的化解都会使一个人的生命发生根本性的转变。对于我们这些走在灵修之路上的人来说,我们的整个身份或许完全建立在追寻者之上。我们或许完全用灵性追寻、对神或合一或开悟的渴求来定义自己的生命。

然后,突然之间,觉醒发生了。追寻者、追寻本身以及围绕着灵性追寻建立起来的整个自我结构,突然消失了。我们认清了这个身份的本来面目——它原本就毫无意义和价值——而它也随着这个认识烟消云散。

觉醒的蜜月期

一旦摆脱了追寻者的身份,我们会体验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这种感觉便是我所称的觉醒蜜月期的标志。至少对我来说,摆脱追寻者身份与追寻这个体验就像是有人从我肩上卸下了千斤重担。这是一种非常真切的身体层面的体验。我感觉有一个重担从我身上被拿走了——而在觉醒之前,我根本不知道自己一直揹负着这样一个重担。

对于觉醒之际的人来说,这是一种非常普遍的体验。在意识从分裂之梦中觉醒过来的那一刹那,我们会有一种巨大的如释重负的感觉。这便是为什么人们会开始大笑、大哭,或体验到其他深层次的情绪释放——他们正在感受摆脱梦境状态所带来的那种轻松感。我有时会把这一刻称为灵性初吻。觉醒有点像是你的灵性初吻,你对实相的第一次真真切切的亲吻,你对自己真实自性的最初认识。

这个蜜月期或许会持续一天、一个星期、六个月或几年,因人而异。蜜月期的最大特征是彻底的流动感——你的存在、你的经验中没有丝毫的抗拒。一切都在流动。生命流畅自如;一切事情似乎全都自动发生。你真切地认识到:每一件事情事实上都是被完成的,而你作为一个分裂的个体没有做任何事情。

从最深层的意义上来说,这个蜜月期是完全没有抗拒的一种体验。在这种毫无抗拒的状态中,生命美妙地流动,几乎就像魔法一样。事物在它们需要显现的时候显现。决定自动被做出,用不着你去决定它们;每一件事情似乎都显而易见。在这种体验中,灵性全然不受幻觉、制约或矛盾的阻碍和沾染。这种流动的状态或许是一个短暂的体验,或许会持续较长一段时间。有些人完全被蜜月期给席卷了,以至于在一段时间之内什么都做不了,仅沉浸在喜乐状态中长达一周、一个月、甚至数年之久。

古时候,有这种体验的人通常会进入一个受保护的环境中,比如像修道院——在那里,周围的人会理解他们的状况。他们会被安置在一间舒适的小屋里,一个人留在那里,让这个过程发生。他们很幸运,能够在一个这样的理想环境中体验觉醒:别人会理解他们,视之为正常现象,并给予他们必要的空间。

在今天的社会里,大多数有这些觉醒经验的人都没有生活在修道院里;我们所处的环境无法为我们提供良好的支持。事实上,在我们的社会里,一个人很可能在星期六有过一次美妙的觉醒体验,而星期一早上就不得不回到办公室里。如果你的头脑依然沉浸在狂喜中,这会让你觉得非常困惑!然而,这就是我们所面临的真实处境。大多数现代人都无法享受这种奢侈:在洞穴里坐上几个月,让自己的身心逐渐适应这种全新的体验。这便是我们当前世界的现状,对有些人来说,这可能是一种挑战。

觉醒之后经常会出现的困惑感

无论觉醒的蜜月期持续一天还是一年,在某个时刻,一个人会开始环顾四周,意识到事情已经发生了很大的改变。生活中我们熟悉的那些东西不复存在了。我们原先紧抓着不放、用来界定自己的各种信念,现在变得空洞,毫无真实性可言。大部分自我动机已经消失了,而这会让头脑产生强烈的困惑感。正是在这个特定的时刻,人们开始认识到之前他们在生活中所做的每一件事情,其背后的动力几乎都是以自我为中心的。我这么说并没有任何负面或批判的意思;我只是说,当我们处在梦境状态中时,我们生活中的驱动力基本上都是以自我为中心的。我们的动机完全建立在“我想要什么?”以及“我不想要什么?”这两个问题上。我们时时刻刻都在问这些问题:“我能够获得什么;谁会爱我;我能得到多少喜悦;我能得到多少快乐;我能避免多少不快乐;我能找到合适的工作吗;我能找到合适的爱人吗;我会开悟吗?”这些全都是以自我为中心的动机,因为其能量来自于自我意识状态。

其次,这并不是不好或错误的;这只是事实真相而已。在梦境状态中,我们感知到分裂,我们以为自己是孤立的个体与存在。那个孤立的个体一直在寻求某样东西——爱、肯定、成功、金钱,甚至开悟。但是随着真正的觉醒降临在我们身上,这整个分裂的结构开始在我们脚下分崩离析了。

还会有一个人存在,我们并不会就此烟消云散。就连我们的人格也依然完好无损。耶稣有一个人格,佛陀也有一个人格。走在地球上的每一个人都有一个人格。刚从母亲的子宫里出来的婴儿也有他们的人格。这正是存在的美妙之处:我们每个人都有一个不同的人格。狗、猫、飞鸟,甚至树木都有不同的“人”格。

区别在于,一旦我们透过分裂的帷幕看到实相,我们与自己特定人格的认同感就会开始瓦解。就算我们对实相的洞见非常深刻、我们的心智发生了巨大的转变,基本的人格结构还会继续存在。但是过去为我们的人格提供能量的要素、旧有的指导原则以及以自我为中心的动机,要么已经消失,要么正在消失。

在我个人的例子中,我在25岁那年第一次瞥见了帷幕背后的实相。那是一次短暂的觉醒,而非永久的觉醒。尽管如此,那次觉醒所带来的某些东西却从未离开过我。在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我一直知道万事万物都是一体的——我是永恒的,没有出生,没有死亡,不经创造而存在。我明白我的本质不受我的人格结构或我看似寓居其中的身体的限制或禁锢。我过去所熟知的世界以及我过去所熟知的自己彻底瓦解了。事实上,走在这个世界上,心中却不再有之前充斥着我生命的种种动机,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我依然有某种程度的以自我为中心的动机与心理能量。但是自我以及源自于自我的基本心理能量已经在很大程度上土崩瓦解了。我四处走动,对自己说,“我为什么要做这件事?我为什么要做那件事?我其实不再有动力做这件事或那件事了。”我以前喜欢做的那些事情,现在已经不再那么有吸引力了。并不是我抗拒它们或不喜欢它们,而是以前促使我对这些事情感兴趣的以自我为中心的心理能量,现在已经不复存在了。

这种情况并不罕见。人们经常跑来找我,说,“我过去喜欢做所有这些事情——我过去有许多爱好,我过去喜欢参加各式各样的宴会。我过去对放风筝非常着迷,”或者跑步,或者他们曾经喜欢做的任何事情。我告诉他们,这些兴趣开始消退是很正常的现象,尤其是如果他们感兴趣的活动背后的动力完全来自于一种分裂能量的话。对于这些基于自我的分裂意愿的兴趣,你会突然间觉得,“它们去哪里了?”

如果我们是灵修人士,我们都希望能化解自己的自我。我们认识到自我状态所带来的痛苦,因此希望自己不会一直受它的限制。但是觉醒本身并不等于自我的消亡。无论自我消亡与否,我们都能觉醒。事实上,有些非常强烈,甚至破坏性的自我也能觉醒。觉醒启动了化解自我的过程,觉醒的结果则是自我的彻底消亡。

这并不意味着自我会向你俯首称臣。自我或许会采取一切手段来抵制消亡的过程。它或许会使出它的浑身解数。然而,这个过程已经开始了。而最终,一旦你已经瞥见过实相,就再也阻止不了自我在时间中消亡了。

但是当这个消亡的过程发生时,你可能会产生强烈的困惑感。觉醒本身可能非常令人困惑。你曾经信以为真的每一件事情,而现在你却看到它们并不是真的。你曾经认为自己是怎样一个人,现在你看到自己并不是那个人。这种体验本身可能带来极乐,让你觉得如释重负,但与此同时它也可能非常令人困惑。“现在我会变成什么样的人?我生活的动力来自哪里?”

当然,如果一个人完全觉醒的话,就不会再问这些问题了。但这种情况是非常罕见的。对大多数人来说,觉醒之后会有进一步的化解过程。所以对大多数人来说,这些问题会继续存在。没有哪个灵性导师能给你明确的答案,因为自我会把任何答案变成另一个目标。有用的做法是,理解这种困惑感是觉醒过程中的一部分:产生困惑感是很自然的,因为一切都是全新的。你是全新的,你的知见是全新的,你对万事万物以及每一个人的看法也发生了彻底的改变。

之所以会出现困惑感,是因为头脑试图在全新的环境中找到自己的方位。这就像你从飞机上掉了下来。如果你只是让自己往下掉,就不会有任何问题。但是一旦你开始在空中乱抓,试图找到自己的方位,就会觉得无所适从;你意识到自己不知道哪个方向是上、哪个方向是下。

因此,困惑感并不是觉醒的视野中所固有的;它源自于头脑试图找到方位。觉醒的视野的一个关键是,不存在方位,实相也不需要方位。如果说存在某种方位的话,这种方位就是一种深沉的放松感,允许万事万物以它们本来的样子存在。你通过不再试图寻找自己的方位,而找到自己的方位。你通过彻底放手,找到自己的方向感。

在某个阶段,我们会彻底放手,而我们的意识中并不会立即出现一股新的能量,来继续为我们的生活提供动力。当然,这股能量一直存在,时时刻刻都在我们身上运作,它是空性的能量。它直接来自于源头,不受任何扭曲。但是在我们自我动机的消亡与这股能量出现在我们意识中之间,常常会有一个时间间隔。所以在觉醒之后,我们或许会经历一个相当困惑的阶段,心想会有什么样的新能量推动我们继续前进。

另外,我们也需要允许自我消亡的过程发生。对大部分人来说,这个消亡过程或许会持续几年时间。我的情况是,整整六年之后才出现另一次更加深入的觉醒——与第一次觉醒相比,它并没有本质上的不同,但是更加清晰、深入、彻底。为了让这个更加深入的觉醒能够发生,用六年时间来化解自我是一个必不可少的过程。回顾以往,我能看到这一点。因此我与大多数人并没有什么两样。在对觉醒有了最初的惊鸿一瞥之后,我们会经历一个自我消亡的过程,进而对实相产生一个更加清晰和深入的了解。

第三章 “我得到了,我失去了”

生活是灵修的试金石。生活会让我们看到自己在哪些方面依然存在困惑。与生活以及其他人打交道,会让我们清楚地看到我们依然会被哪些东西绊住。

我想用火箭来比喻从短暂的觉醒到持久的觉醒这一旅程。火箭需要巨大的推力与巨大的能量才能从地面起飞,然后它穿越天空、飞入太空,最终摆脱地球引力。

如果火箭里有足够的燃料,飞离地球足够远,就能最终脱离地球的引力。一旦火箭脱离了地球的引力,地球就再也无法把它拉回来了。

作为比喻,我们可以把自我结构或者我所称的梦境状态,想象成地球。梦境状态有一股引力,它倾向于把意识拉向自己。这股引力就是一个人在整个灵性旅程中所要处理的问题。觉醒就是摆脱这股引力。最初,我们或许只是暂时离开了梦境状态,从“我”以及分裂的梦境状态中觉醒过来。但是,仅仅因为我们已经觉醒了,并不意味着意识已经摆脱了梦境状态的引力。如果我们还没有彻底超越引力场,就会再度被拉回到“我”的体验以及分裂的知见中。

这就产生了我所称的“我得到了,我失去了”这个现象。人们向我报告说,自己曾有过对真理的美妙觉悟,但是一天、一个星期、一个月、一年以后,他们觉得自己又失去它了。这就像是发射升空的火箭,在空中飞行了几英里,中途耗光了燃料——现在它又被拉回地球了。

火箭这个比喻是用来描述觉醒过程的一个方法。觉醒的那一刻,也就是从梦境状态进入实相,并不是一个过程,它总是自动发生的。但是正如我已经说过的那样,自我的消亡则需要一段时间。尽管觉醒的那一刻是瞬间的,但此后的演变却是一个过程个摆脱梦境状态的引力场的过程。

“我觉醒了,但是……”

一直以来都有人来找我,跟我说,“阿迪亚,我觉醒了,但是……”当然,他们一说“但是”,我作为一位老师马上就知道此时此刻他们并没有处在觉醒状态中。他们或许在某个时刻突破了二元性的束缚,瞥见了真理,但他们体验到的并不是持久的觉醒,此刻他们也并没有觉醒。

就觉醒而言,此时此地才是唯一重要的事情。昨天发生的事情跟今天正在发生的事情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你不应该问,“我曾经有过觉醒经验吗?”而应该问,“此时此地,觉醒还醒着吗?”

当有人来找我,跟我说,“阿迪亚,我有过一次觉醒经验,”时,我想要与那个人澄清的第一件事情便是,心灵是否已经把觉醒占为己有了。因为如果他说“我”作为一个自我曾有过一次觉醒的经验,那只不过是另一个幻觉而已。如果那是一次真正的觉醒,我们就会知道已经觉醒的并不是“我”。是觉醒从“我”中觉醒了过来,是灵性从它与自我的虚假认同中觉醒了过来。

自我不会觉醒,“我”不会觉醒。我们并不是自我,我们并不是“我”。我们是从自我中觉醒过来的那一个。我们是从世界中觉醒过来的那一个,而从实相的角度来看,我们也是整个世界。

所以作为一个老师,我首先想要确定,某个人是否从自我的立场出发声称自己已经觉醒了。那个人是否真的相信“我”已经觉醒了?当然,在传统的语言中,我们会使用“我”这样的字眼,所以使用这些字眼完全没问题。然而,作为老师,我试图澄清的第一件事情——并且我认为这是每个人都应该对自己澄清的第一件事情——是,觉醒的那个并不是“我”。是觉醒本身从“我”中觉醒过来了。

或者正如我有时候喜欢说的那样:是开悟本身开悟了。开悟的不是“我”。开悟的不是人。开悟的是开悟本身。在一个人亲自体验到开悟之前,或许很难理解这个说法,当然,灵修生活中所有的事情也都是如此。每一件事情都必须亲自验证。

“我得到了,我失去了”这个现象是我们的真实自性与我们想象出来的自我感之间的一场交战。它意味着我们的意识还没有摆脱自我梦境状态的引力场,因此我们在自己的真实自性与想象出来的自我感之间摇摆不定——来来回回,来来回回。

在某种程度上,这种状况非常令人不安,我们可能会觉得自己得了精神分裂症。我们已经看到过事物的深层实相,然后我们发现自己又回到了梦境状态中。我们身上的某个部分依然知道深层的实相;我们身上的某个部分知道自我结构不是真的。我们身上的某个部分知道我们的头脑所相信的一切、所做的一切诠释,仅仅只是身心中上演的南柯一梦。但是梦境状态的引力或许依然非常强。就算我们知道自己的存在真相,我们依然会发现我们对自我深信不疑。就算我们知道某个想法毫无根据、完全虚幻不实,我们亦会发现自己还是对它深信不疑。

在觉醒之前,我们要么相信一个想法,要么不相信,这是我们唯一知道的状况。这是非此即彼的事情。但是在对觉醒有过惊鸿一瞥之后,事情会变得非常奇怪。我们或许会同时相信或不相信一个想法,或者我们会以一种我们明知与自己看到过的一体景象不相符的方式行动。这就像是我们觉得自己在无法理解的内在力量的驱动下,不得不以一种我们明知不真实的方式行事。

这类经验有很多例子。如果你发现自己正陷在这个现象中,我只能说这是非常正常的。这么说并不意味着它不令人困惑。它经常会让你觉得自己大大退步了。你怎么能同时相信和不相信一个想法呢?你怎么能在与某个人谈话时,说一些完全来自于自我的话,你明知它们来自哪里,却还是照说不误?这非常令人不安。

这时候,很多人会以为自己犯了一个错误;有些事情出了大问题。但是重要的是要知道,一切都很正常。你没有犯任何错误。这只是一个人觉醒过程中的一个阶段。正如我已经说过的那样,一个人首次觉醒就是持久的觉醒的情况非常罕见。它会发生,但不像其他类型的觉醒那样常见,一般情况下,我们的觉醒经常会被动摇。

有些老师会说,如果觉醒会动摇的话,那么它就不是真正的觉醒。我不是这样的老师,理由我前面已经解释过了。如果我们看到过真理,我们就是看到过真理。无论我们看见真理的时间只有两秒钟还是长达两千年,那都是同样的真理。

觉醒之后,风险就增加了

在这个特定的阶段里你该做些什么,在这个阶段里觉醒经常会动摇——就像有个人把手按在开关上,在那里不停地开灯关灯,而你却束手无策?

首先你开始明白一切都没有问题,这只是你灵性旅程中的一个阶段。如果你逃离这个经验——如果你试图跑回去寻找原先的觉醒状态,以此来解决当前这个困境的话,那么你就是在逃避这部分旅程。一旦你意识到此时此地其实没有任何问题,就会看到自己内心里或许还有一些困惑与痛苦,但这没关系。觉醒的动摇可能会令人非常痛苦;事实上,一旦我们已经认清那是虚幻不实的,继续以一种我们明知虚幻不实的方式行动会更加令人痛苦。以前,我们或许会依照幻相行动,但我们不知道——我们完全处在梦境状态中。就像耶稣所说的那样,“宽恕他们吧,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当我们处在梦境状态中时,我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们只是依照深层次的心灵制约而行动。可一旦我们已经看到了事情的真实本性——一旦我们心中的灵性之眼已经睁开,我们就能够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了。由此,我们才能更准确、更敏锐地觉察到自己的行动、说话甚至思考是否合乎真理。当我们明知故犯地依照幻相行动时,要比我们在不知道自己的行动是不真实的情况下行动更加令人痛苦。当我们对某个人说我们明知是不真实的话时,它所引发的内在分裂要比我们在以为是真实的情况下说同样的话更加令人痛苦。

觉醒之后,风险就增加了。我们觉醒的程度越高,风险就越大。我记得有一段时间我待在一个佛教的修道院里。那里的女住持是一位非常好的女士,她把这个觉醒的过程比作爬梯子。随着你一步步往上爬,就越来越不会往下看。你越来越不会以明知不真实的方式行动,或以明知不真实的方式说话,或以明知不真实的方式做事。你开始意识到,它们所带来的后果已经变得越来越严重了;我们觉醒的程度越高,后果就越严重。最后,以不符合真理的方式行动所带来的后果变得无比严重;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不符合真理的行动或行为,都会让我们难以忍受。

当初我们在想象觉醒这个情形的时候,绝不会预见到这种责任。我们以为觉醒会是帮助我们摆脱一切困境的灵丹妙药。起初,我们与觉醒所带来的灵性自由之间的关系是非常幼稚的。我们认为自由是一件个人的事情;它只是一种非常美好、自由自在的感觉。但是自由要比这更为微妙。它不是一件个人的事情,也不是我们的私人财产。

随着我们的洞察力变得越来越强,我们开始看到凡事都有后果。如果我们经常以与自己所知道的真相不一致的方式行事,后果就会变得越来越严重。这事实上是一件奇妙的事情,即我所称的严厉的恩典。它不是温和的恩典,也不是那种美好的、令人愉悦的恩典,但是它也是一种恩典。我们知道,当我们的所作所为偏离真相时,我们只会给自己带来痛苦,这种觉悟便是恩典。

实相永远忠实于自己。当你与实相一致时,就会体验到喜乐。而一旦你偏离它,就会体验到痛苦。这便是宇宙的法则,也是事情的运作方式。没有人能摆脱这条法则。对我来说,这种认识便是恩典。实相是始终如一的。与它争吵,与它作对,它就会伤害你——毫无例外。它会伤害你,它会伤害其他人,它会使众生陷入更大的冲突中。

但这种严厉同时也是美好的。它会帮助我们越来越深地进入自己的真实本性中。我们认识到,当我们的所作所为不符合自己的真实本性时,就会对我们自己以及周围的世界与其他人造成伤害。我们对这一点理解越深刻,就越能在偏离正道之际及时纠正自己。

制约的惯性

那么,觉醒为什么会动摇?这主要和我们的制约有关。我们内在的某些部分所受的制约是如此根深蒂固,以至于刚开始连觉醒都无法穿透它们。正因为如此,我们还没有完全自由。

制约的另一个说法是业报。业报这个词来自于东方,撇开任何玄秘的意义或解释不说,它最基本的意思是因果。它指的是我们的人生经历对我们造成的制约——我们根据过去的经历,形成了喜欢或不喜欢某些事物的倾向。

我们受到的制约在很大程度上源自于我们的原生家庭、我们曾经度过的生活、我们曾经面临过的处境以及我们过去的人生经历。父母与社会用他们的观点、信念、道德与规范来约束我们的身心。因此我们就有了特定的制约:喜欢某些东西而不是其他东西,想要某些情境发生而不是其他情境,追求名声、财富、金钱、灵性或爱。

所有这些因素构成了我们所受的制约。这有点像电脑程序。如果你有一台电脑,并给它安装上程序,那么你正在“制约”这台电脑,使它以特定的方式运行。人类身上的制约也是如此。人通过生活环境、成长背景以及所有其他因素被制约或被编程,只能以特定的方式行事。

你会注意到,如果你非常了解某个人,如果你成为他们的好朋友、爱人或伴侣,你也就了解了他们的制约。因此,你能够相当准确地预料他们在某个特定的情形中会作出什么样的反应——他们会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他们倾向于逃避什么、追求什么。一旦我们了解另一个人的制约,他的行为就在我们的意料之中了。

大多数人的自我感完全建立在他们的制约之上。他们被制约、被告知、被教导自己是谁。你很优秀、你很差劲、你有价值或没有价值、你值得爱或不值得爱——所有这一切全都是制约,所有这一切制造了一种虚假的自我感。

同样的,我们也被制约以特定的方式来看待世界。我们被教导以特定的眼光来看世界。有些人认为世界是一个美好的地方;有些人则认为它非常险恶。有些人倾向于持自由主义的观点;有些人则倾向于持较为保守的观点。所有这一切全都属于我们身心制约的一部分,所有这一切都形成了一种二元性的人生观与二元性的自我观。当我谈到制约时,指的就是这种二元性。

然而,在真正觉醒的那一刻,灵性或意识摆脱了这种制约。它突然从受制约的自我中觉醒了过来,就像从梦中醒过来一样。只有当我们从那个受制约的、虚幻的自我中觉醒过来时,我们才会意识到这种制约是一个多么沉重的负担。

在觉醒的那一刻,或许在此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之内,我们完全无法想象这种制约会再次出现或给我们带来困扰。这是觉醒状态的标志之我们觉得一个人再也不会与受制约的自我认同了。在我们看来,人会再次进入分裂状态似乎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这种确定无疑的感觉是觉醒状态所固有的。

然而,绝大多数经验过觉醒的人都会在某个时刻发现他们的制约又出现了。当然,觉醒摧毁了数不胜数的制约;它几乎把制约从我们的身心系统中连根拔除了。但每个人身上的制约被摧毁的程度不尽相同。在一些人身上,是百分之十的制约被摧毁了;在另一些人身上,是百分之九十;而在其他人身上,则是介于两者之间。

很难说清楚为什么觉醒会以一种方式影响一个人的制约,而以另一种方式影响另一个人的制约。我可以进行推测,对各种可能的情况进行理论上的探讨,但终极来说,为什么并不重要。无论是哪种情况,我们都在处理我们正在处理的事情。很明显,每个人所受的业报影响的程度各不相同。而抱怨自己的业报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处,无论我们觉得自己的业报比别人重还是轻。业报就是业报。事实上,业报与我们能否觉醒没有太大的关系,但它或许跟觉醒之后所发生的状况有关。

问正确的问题

有人在他的觉醒发生波动时会问我,“我如何才能一直处在觉醒状态中?”这是在问错误的问题。在灵修生活中,问正确的问题非常重要。想知道如何才能处在觉醒状态中完全是一件合情合理的事,但是这个问题本身却源自于梦境状态。灵性从来不会问自己,“我如何才能待在自己里面?”那是一件很荒谬的事。这个问题没有任何意义。更有意义的问题是问你是如何让自己陷入错觉妄想中的。你依然紧抓着什么东西不放?你依然有哪些困惑?生活中有哪些情境会让你相信那些虚幻不实的事情,导致你陷入矛盾、痛苦与分裂中?具体是什么东西能够引诱意识重新进入梦境状态的引力场中?我们不应该问,“我如何才能保持觉醒状态?”相反,我们应该问,“我是如何让自己陷入蒙蔽状态的?我是如何让自己重新回到幻觉中的?”

这个问题没有统一的答案,因为没有统一的原因。人们陷入蒙蔽状态的方式不一而足。人们被拉回梦境状态的原因有很多:依旧在暗地里运作的无意识假设与信念模式,在觉醒的核爆炸中残留下来并恢复原状的无意识冲突,以及其他形形色色的制约。

在这个过程中,你需要与自己建立正确的关系,并深入地观察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你回到分裂状态中去。你需要开始找出那些使你重新陷入睡梦中的特定方式、特定想法与特定信念。

觉醒之后这一演变阶段的重点不再是高深莫测的灵性修炼。在每天的日常生活中,我们内心深处的许多制约暴露无遗。我们与种种不同的情境及不同的人相处,与爱人、朋友、孩子及所有其他人互动。你需要做的是愿意让生活考验你;让自己看清生活什么时候击中了你;看清你是否进入了任何形式的分裂状态、进入了评判、进入了抱怨、进入了“应该”或“不应该”,你是否开始把手指指向别人,而不是自己。

我们需要明白这个事实:唯一能够让我们痛苦、唯一能够让我们陷入幻觉与分裂状态、唯一能做到这一点的人,是我们自己。外在环境中没有任何东西能够让我们失去觉醒状态。我们遇见的任何人、我们处理的任何情景,都无法使我们脱离觉醒状态。

这是我们能够获得的最重要的觉悟之一。这完全是一项内在的工作。这完全是一件我们自己对自己做的事情——错误又不知不觉,并且经常是无意识地。

所以其中的区别在于,如果我们已经真正觉醒了,我们与所有这些残留的业报制约之间的关系就不再那么个人性了。觉醒之前,我们把自己的制约视为一件极其个人性的事情。我们身上的制约决定了我们是什么样的人。我们从自己的制约中、从自己虚假的自我中、从自己的信念、意见、欲望以及其他一切因素中,获得一种自我感。觉醒之前,我们完全陷在梦境状态中,梦境状态界定着我们。发生觉醒之后(如果觉醒是真实的话),我们认识到哪怕幻觉还继续存在,它们也不是个人性的,它们无法界定我们。

这对我们来说非常有利。如果某样东西不再界定你的自我感,处理它就会容易许多。你的恐惧感会大大减轻。一旦从觉醒状态出发,看到自己的业报不是个人性的——跟任何自我、任何身体、任何人都没什么关系,你就更容易面对自己的处境了。我们明白,正在经验的一切都是虚幻的,都是我们的错误认识所造成的结果。

这就好像你开着一辆车在高速公路上飞驰,突然间你把脚从油门踏板上挪开了。你的脚离开油门踏板的那一刻象征着觉醒。“哦,天哪,这辆车无法界定我;坐在这辆车里这个事实无法界定我;放在油门踏板上的脚无法界定我;这辆车开往哪里无法界定我;道路两边的环境无法界定我。所有这一切跟我是谁或我是什么没有任何关系。”这便是觉醒带给我们的启示。

当我们觉醒时,我们不再为分裂状态添加燃料,我们也不再为它注入能量。但是,就算你从此以后再也不把脚放回油门踏板上,车子依然保持着惯性——业报惯性。大多数情况下它不会立刻停下来。这股惯性会在一段时间内逐渐减弱。

尽管如此,我们还是能够为现有的惯性添加能量。我们得非常警觉自己什么时候又把脚放回去了。每当我们与自己的制约或业报重新认同、每当我们相信某个想法时,我们就又在为梦境状态添加能量,又把自己的脚放回油门踏板上了。

因此,觉醒之后的化解过程牵涉到学习如何不要再去踩油门,认出是什么原因促使你再次把脚放回去。就算那不是个人性的——就算重新认同自我完全是不由自主的,它并不针对任何人,也不是任何人的错——我们依然需要弄清楚它是怎么发生的。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生活本身就是你最好的盟友。正如我已经说过的那样,生活是灵修的试金石。生活会让我们看到自己在哪些方面依然存在困惑。与生活以及其他人打交道,会让我们清楚地看到我们依然会被哪些东西绊住。如果我们足够诚实,就不会试图躲在对觉醒状态的记忆中,就不会躲在对绝对真理的觉悟中。我们会从逃避中走出来。我们不会紧抓着任何东西不放。

我想要说的是,一个人很可能上一刻还是觉醒的,一下刻就又陷入沉睡状态中去了。你可能曾在上个星期、上个月或去年有过觉醒体验,现在觉得自己已经丧失其中的一部分了,这是一件非常自然的事情。最重要的是要明白这一切是很自然的。一切都没有问题,一切只不过是进入了一个更深的层面,你正在以一种更深入的方式清理自己的整个身心系统。现在你能够更清楚地认识自己,能够更加栩栩如生地看到自己想要进入分裂状态的倾向。你正在看你以前未曾觉察的种种事物;它们在你毫不知情的情况下驱使着你。但是现在你开始看到你以前未曾觉察的一切。允许所有的东西越来越多地进入意识层面,这是觉醒之后的化解过程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

执著于绝对的看法其实是在逃避人性

请不要把我的教导误认为是一个提升自我的课程。这并不是要让我们成为完美的人,而是看到究竟是什么造成了我们内在的分裂。这与试图成为完美的人这个目标截然不同,因为觉醒或开悟与变得完美、神圣或圣洁毫不相干。真正的神圣是用圆满一体的眼光来看待万事万物,这意味着我们的内在不再有分裂。需要治愈的是使我们的内心陷入分裂状态的种种因素。在对觉醒有过惊鸿一瞥之后,你所需要的是彻底的诚实,愿意去看我们如何蒙蔽自己,我们如何陷入梦境状态的引力场中,我们如何允许自己被分裂。

作为一位灵性导师,要让人们进入这种彻底诚实的状态,或者建议他们这么做,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这是因为我们的自我结构中存在着一种强烈的倾向,想要把觉醒当成一个逃避所有内在分裂的借口。当我向学生们建议我在这里所探讨的一些事情时,比如认出我们正在哪些方面欺骗自己,有些人说,“但是没有人需要这么做。这里根本就没有人。自我与人都是幻觉,因此没有人需要往内看。”从觉醒的角度来看,确实不存在任何问题,哪怕从表面看来事情显得一片混乱。从觉醒的角度来看,不存在任何问题,因此我们什么都不需要做。“如果你觉得需要做什么事情,你就受骗上当了。”

对任何一位灵性导师来说,要让这样的学生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所在,不再固执地紧抓着绝对的视角不放,都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这便是觉醒所带来的危险之一:一个人很可能会紧抓着片面的视角不放。我们紧抓着觉醒的绝对视角不放,否定其余的一切。事实上自我正在用这样的方式固着在绝对视角上,把它当成一个借口,用来忽略无明的行为、思维模式以及分裂的情绪状态。一旦我们紧抓着任何视角不放,就会对其余的一切视而不见。

这便是我为什么强调,在这个阶段的灵性旅程中,非常重要的一件事是,要有诚实地面对自己的愿心与决心。是的,绝对的视角一直都在那里。确实不存在任何问题,也确实不存在孤立的自我。确实没有人需要做我所说的一切。但是在这里,我并不是在跟自我说话。我并不是在告诉自我它需要做什么或不需要做什么。我并不是在跟任何形式的分裂的自我说话。我是在跟实相本身说话。是灵性在对灵性说话,实相在对实相说话。

听上去我好像是在跟某个人说话、在指导某个人,但事实并非如此。我在这里所说的一切,源自于觉醒的知见本身。觉醒的部分总是会走近尚未觉醒的部分,觉醒的部分从不害怕尚未觉醒的部分。它没有恐惧,因为在它眼中,没有任何东西是与自己分裂的,或不是它自己。觉醒的部分甚至不把错觉妄想或梦境状态视为与自己分裂或不是它自己。它视万事万物为自己,毫无例外。

但与此同时,如果我们对自己足够诚实的话,就能注意到,在我们的存在真相中,潜藏着一种释放任何限制、彻底摆脱梦境状态的内在趋向,也潜藏着一种摆脱憎恨、无知、贪婪或任何形式的限制的欲望。在从自己的误解、自己的固着、自己的幻觉中彻底解脱出来之前,我们的存在真相是不会满足的。

要让这一切发生,我们必须愿意对自己诚实。我们并没有否认自己所看到的终极真相,但与此同时,我们也必须认清此时此地事情的本来面目。我们需要审视自己。我们需要问自己:“我内在有哪些东西依然会陷入分裂状态中?我内在有哪些东西依然会陷入憎恨、无知与贪婪中?我内在有哪些东西依然会使我觉得分裂、孤立、悲伤?我内在这些尚未觉醒的部分在哪里?”

我们需要认清这些部分,因为我们内在已经觉醒的那一部分是充满慈悲的。它的本性是一体不分的,有着无条件的爱。它不仅不会逃避尚未觉醒的那一部分,它还趋向于它。我们内在已经觉醒的那一部分不会逃避我们思维模式或行为中的矛盾。它不会逃避执着,也不会逃避痛苦,而是恰恰相反。它迎向它们。

这便是为什么那么多真正开悟的人——那些人已经宣称一切都是美好的、一切都没有问题,不需要改变任何事情或任何人,也往往是他们积极投身于照顾那些正在受苦的、那些尚未看到真理的众生的人。真正开悟的人往往是那些彻底投身于造福其他众生的人。

现在的问题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万事万物当下的样子就已经是完美的,如果没有任何事情需要改变,如果万事万物当下的样子就是神圣的,如果一切都很好,即使它们看起来有问题,那么这些开悟的人为什么还投身于造福其他众生——这有什么意义?没有任何意义。如果绝对的视角是唯一的视角的话,他们就不会那么做了。

我想说的是,如此多已经在觉醒之路上走了那么远的人,之所以最终投身于造福其他众生,其原因在于他们并没有执著于绝对的视角上。他们并没有否认完美的绝对视角,只是愿意敞开心扉,看到更多的东西。他们愿意敞开心扉,看到实相本身的内在慈悲。

实相时时刻刻都在召唤它所有的部分觉醒到它自己。如果我们只是固着在绝对的视角上,如果我们用绝对的视角来逃避自己的人性的话,就很难看到这部分画面。我们的人性也是神圣的,我们的人性希望真理与实相一再地穿透自己。

要让这个彻底觉醒的过程完成它自己,我们必须完全诚实。这与心理治疗很不一样。我们并不是在探索自己的内心,设法修正每一个问题,以便让自己变得快乐。这种做法完全基于梦境状态中的视角,而如果我们依然处在梦境状态中的话,它或许很有用。但我所说的是一种完全不同的动机,也就是认出实相、召唤它所有的部分觉醒到它自己的内在本性。这便是实相正在做的事情。实相时时刻刻都在你的内在以及每个人的内在运作,时时刻刻都在召唤它所有的部分觉醒到它自己。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人类结构里的所有东西都会被揭露出来。

我们将不得不彻底摆脱逃避问题的习性。有时候人们问我,“哦,阿迪亚,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应该怎么做?”而我会说,从简单的事情开始。不要再逃避问题。如果你内在有任何需要解决的问题,请转向它,面对它,审视它。不要再逃避它。不要绕开它。不要把觉醒的那一刻当成一个借口,而不去处理你内在尚未觉醒的那部分。

开始面对它,开始审视它。在你想要认清自己真相的单纯愿心与真诚努力中,真理开始向自己揭示自己。这不一定是方法导向的努力。真诚本身便是方法;我们需要一种对真理的真实渴望。我们需要渴望真理本身,甚至超过渴望体验真理。这种真诚并不是我们能够强加给自己的东西,它是实相本身的内在特性。

对有些人来说,或许很难发现这种彻底的真诚。我们很可能刚刚对事物的真实本性有过美妙的一瞥,而下一刻却又回到了二元性的引力场中,发现自己的身心依然陷在可怕的冲突里。对于那些正在经历这个过程的人,同时也对于他们周围的人来说,这都是一件令人惊讶的事情。上一分钟,这个人可以异常睿智,而下一分钟,他或许又完全陷入了错觉妄想之中。这不仅让这个人困惑不已,也让他周围的人困惑不已。

事实上,这会使有些人对觉醒本身心存怀疑。某个人或许有过一次非凡的觉醒体验,却依然像个傻瓜。那么,谁还会在乎觉醒呢?虽然这种想法情有可原,但得出这个结论的人显然并没有完全理解觉醒的过程。事实是,我们可以对事物的真实本性有很深的洞见,而与此同时,在人性的层面上,我们生活中的某些领域里却依然充满了冲突与错觉妄想。我们需要对自己诚实,不再逃避那些领域,真正转向、审视并面对生命中任何尚未觉醒、尚未合一的部分。当我们在自己心中看到分裂倾向时,必须去面对它。

第四章 我们通过体验束缚获得解脱

幻觉本身——我们紧抓着不放的信念——正是通过自由的大门进来的。我们只需要穿越它们,而不是紧抓不放或把它们推开。我们不可相信它们,但也不可逃避它们。

如果我们在某个时刻有过一次觉醒的体验,从此以后就再也不会被思维的幻象所束缚,那真是太好了,但是正如我已经说过的那样,事情并不是这样运作的。我们或许对自己的真实自性有着深刻的认识,明白头脑本身只是一个梦境,我们所认为的那个自己只是一个梦境,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从此以后再也不会被想法所蒙蔽了。某些想法还会继续浮现,我把这些叫做“魔术贴”想法——那些会在特定的情形中浮现,把我们给牢牢粘住的自发性想法。这类想法会导致我们立即重新认同于自己的思维模式。它可能是一个批判性的想法,一个让人觉得羞愧或卑微的想法,或者一个让人觉得愤怒或想要指责他人的想法。

觉醒之后,某些“粘性的”思维模式依然会再次浮现,这一事实或许会让许多人觉得有点失望。他们一度认为如果他们有过真实的觉醒,就再也不会相信那些会给他们带来痛苦的想法了,但这并不是真的。真实的情形是,我们的灵性觉醒越成熟,就越能看穿自己的想法,也就越不会被想法所束缚。

有人曾经问尼萨迦达塔·马哈拉——我最喜欢的一位印度圣人,自我人格会不会在他身上出现。他若无其事地说,“它当然会出现,但是我立刻就能看清它只是一个幻觉,并把它弃置一旁。”这个回答真是太让人高兴了——就连到达了像尼萨迦达塔那样的灵性高度的人都说,旧有的制约永远都有可能再次浮现。他只是在它浮现的同一刹那,认出它是虚幻不实的,在这一洞见中,他轻轻把它弃置一旁。于是,它就这样消亡了。

只有像尼萨迦达塔这样的人,也就是灵性觉醒已经非常成熟的人,才能够这么做。但是大多数人刚开始的时候通常做不到这一点,就算他们曾有过非常深刻的觉醒经验。

事实上,某些最深层、最紧绷的思维模式也会在我们刚刚获得觉醒的时候浮现出来,这并不是什么非同寻常的现象。有时候,这种情况会让人大吃一惊。觉醒之际所发生的其中一件事情是,我们用来压抑自己的外壳被揭掉了,我们发现自己很难再隐藏任何事情。在觉醒的余波里,一些非常顽固的思维形式或许会浮现出来——那些我们曾经压抑得很深、试图忘却的事情。但是现在,我们内心里的一切开始进入存在之光中。我们经常会发现,某些想法具有粘住我们,把我们拉入暂时的认同状态中的能力。

通过探询获得自由

在这些时候,重要的是要避免我所称的灵性绕道——对自己的想法视而不见,忽略我们被卡在重新认同的状态中这个事实。我们经常用空洞的语言来麻痹自己。我们告诉自己,“哦,那只是认同而已。那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没有人需要做任何事情。毕竟每一件事情都是自动发生的。”

这是一种相当精微却极为有效的方法,用来逃避我们生命中的经验。它使我们不去处理自己那个想要持续进行重新认同的倾向。我们需要有愿心清楚而诚实地面对这些重新认同的时刻。

进行自我探询的方法有很多。我发现书写对我很有帮助,无论是在觉醒之前,还是在觉醒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我会带着纸和铅笔来到一家咖啡馆里,然后开始写自己的探询。把所发生的事情写下来,会帮助我深入理解导致我重新认同的思维模式。我会确切地找出当时是哪个想法或信念抓住了我,以及那个想法内在的世界观是什么。

比如,如果我们做了一件让自己觉得很傻或很尴尬的事情,我们的头脑或许会想,“我本来不应该做那件事的,”或者“我真是太蠢了。”如果你抓住这样一个细微的想法,并开始深入地观察它,你立刻就会发现,想法与情绪是连在一起的;事实上,其中一个是通往另一个的大门。“我本来不应该做那件事的”这个想法会产生一种情绪——尴尬或愤怒。通过这样的方式,我们能够看到一个想法的内在世界观,以及它是怎样把我们拉进认同中去的。

我们不应该只是把这种探询当成一个心智工具。如果我们这么做的话,就会开始在心智层面上理解每一件事情。问题是,心智层面与情绪层面往往是断裂的。我们的头脑或许清楚地理解了某一件事情,但是在情绪层面上,我们或许依然矛盾重重。在探询时,非常重要的一点是,我们应该同时运用身体与头脑——情绪与想法。我们必须看到哪些想法产生了哪些情绪,以及哪些想法是从情绪中产生的。这是一个不断循环的过程:某个想法产生某种情绪,而那种情绪产生下一个想法——这个想法又产生下一种情绪。

当我带着纸和笔来到咖啡馆时,我会非常具体地找出导致我陷入重新认同中去的那个想法到底是什么,然后开始把那个想法写下来。我会确切地审视那个想法是如何看待世界的。要做到这一点,我不得不进入自己的情绪中。我必须关注,相信那个特定的想法——无论是谴责、尴尬还是别的什么——对我的情绪产生了什么影响。然后我会进入情绪中,允许自己去感受那个情绪。

下一步是问自己这个情绪的信念模式是什么。这个情绪如何看待世界;这个情绪如何看待自己;它的世界观是什么?我开始看到,每一个想法与情绪本身都包含着一个世界,一个完整的信念结构。借助想要进入情绪中的真诚愿心,我发现情绪有自己的声音。我能在头脑中听到那个声音,我也会发现它包含着某些具体的信念与观念。

我们往往发现,我们的思维与情绪所包含的信念与观念是来自于我们的童年。它们或许源自于我们被为难、被贬低、被羞辱、被惊吓、被激怒或伤心的早期记忆。如果我们开始以冥想的方式(处在身心合一的状态中)探索自己的内心,我们的探询会开始揭示这些深层次的内在经验。你不能只是在头脑中想;你不能说,“这是一个想法,我知道它不是真的”。就完事了。有时候我会在咖啡馆里待上几个小时,除非把某个思维模式弄个水落石出,否则绝不离开。我知道如果那个想法会粘住我、把我拉入重新认同中去,那么另一个想法也会再次粘住我。我们觉醒的程度越高,重新认同对我们造成的伤害也就越大。那种感觉就像是被强行拉出天堂,回到地狱中。当你感觉到自己身处地狱时,就会竭尽全力逃离地狱。

所以我会非常勤勉地使用这个探询的方法。我会一直不断地探询下去,直到我彻底看清了某个认同的时刻。当它彻底脱离我的身心系统时,我就知道自己大功告成了。

我不得不在几个不同的场合里重新探访某些思维、情绪与反应模式。每一次的探询都会变得更加深入,也会揭示越来越多的讯息。在这个过程中,我会触及那些核心的信念、想法与情绪。你需要的是一份坚持探询的愿心,唯有这样才能把幻觉连根拔起。

这就像是清除院子里的杂草。我得很惭愧地说,我除草的时候,往往只是拔掉露出地面的部分。相反,我的妻子则比我有耐心。她除草的时候,会把它们连根拔起。你会知道何时是她除的草,因为杂草好几个月都不会再长出来。而如果是我清理院子,院子里过一个星期就会再次杂草丛生。

幸运的是,在对待自己的内心生活时,我可不是这个样子。在我刚才描述的探询过程中,我发现自己非常专注。我愿意走得非常深入,一直追溯到任何一个会引起痛苦反应的想法的根源。

我并不是说每个人都需要采取书写的方法。我们每个人都得找到属于自己的方式。或许书写对你有帮助,或许以冥想的方式探索自己的思维模式对你有帮助。终极来说,重要的是要抵达思维过程与情绪过程的核心。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发现在当下给我们制造了痛苦的虚幻信念。

我们大部分人都曾经在自己的生活中碰到过艰难的时刻,在那些时候,我们已经形成了自发的应对策略。在我们小时候发生了一件事情,它所造成的痛苦远远超出了我们当时的应对能力,我们就形成了一个特定的信念,以便帮助自己挺过当时的情形。

或许某个孩子的父母是功能失调的。那个孩子无法面对父母没有能力很好地照顾自己这个事实。这一认识对孩子的身心健康造成了巨大的威胁,以至于他编造了一个不那么具有威胁性的故事,以帮助自己挺过当时的困境。他没有看到自己的父母是功能失调的,而是形成了一个信念模式,认为自己有问题。在那些时候,形成某个信念模式会帮助我们应对和度过艰难的时刻。这个模式是在我们的童年时期形成的,但它也会一直延续到我们的后半生。

当我们认真地探询这些信念模式时,就会发现它们已经不再有用了。尽管它们或许在过去曾帮助我们应对过艰难的情形,但现在已经没什么用处了。想法本身从来都不是有效的策略。针对任何事情编造任何故事,永远都会给我们带来痛苦。终极而言,我们在头脑中形成的关于过去或未来的任何观念,都会与生活本身、与实际上正在发生的事情相冲突。

当这些“魔术贴”想法与情绪浮现时,关键是要面对和探索它们背后所隐藏的信念结构。在那一刻,探询便是你的灵性修习。逃避这个练习,便是逃避你自己的觉醒。你在生活中逃避的任何事情,都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回来,直到你愿意面对它——深入地审视它的实质。

再一次地,判断我们是否已经看清某件事情的真相的唯一标准是,我们长期以来告诉自己的故事销声匿迹了。我们不仅看到它是一个幻觉,更感觉到它是一个幻觉。我经常告诉我的学生们要坚持探询,直到故事从心中脱落。你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探询,要么成为受害者。你可以选择成为自己想法与信念的受害者,或者深入感受它们,直到它们从心中脱落。

通过探询,我们开始看到,所有的信念都具有同等的价值。我认为某个人本来应该做什么或不应该做什么,没有任何价值。他们实际所做的事情与我认为他们本来应该做的事情,具有同等的价值。只有当我们看到自己的想法、判断及意见与它们的对立面一样真实时,思维的两极对立才会得到平衡。如果我所相信的想法与相反的想法一样真实,那么整个思维结构就崩溃了。如果某个不同的意见与我的意见一样,具有同等存在的权利,那么我们就不能说哪个意见是真的。它们要么全都是真的,要么全都是假的。当我们看到这一点时,就会有一种两极之间的内在平衡,而想法不再是两极分化的。只有当我们以这样的方式平衡自己的想法时,二元性的思维结构才会丧失效力,开始崩溃。

这件事情我们并不是只看一次就够了;每一次有需要的时候,我们就必须再度审视。根本没有过去的觉醒这回事,过去的觉醒已经过去了。唯一重要的事情是当下。此时此刻,我有觉醒到真理吗,不仅在头脑中,也在整个身心中?我真的看到个人性的世界观与个人性的自我这整个结构,只不过是宇宙心灵中的一个梦境吗?这才是唯一重要的事情。

我们昨天看到的真相或许会对今天造成影响,又或许不会。如果它依然历历在目,如果我们依然用同样的眼光来看待事情,那很好,我们自由了。如果不是这样,那么我们必须从否认中走出来。我们必须愿意看到自己正在相信某些东西,我们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正在抓取什么。

这种不回避幻觉的愿心是非常重要的。我的老师告诉我,我们通过经历轮回获得解脱。我们通过体验束缚,获得真理与自由。我们通过看透事物的虚幻特性,看到事物的真实本性。

我们无法通过逃避轮回而获得解脱;我们无法通过逃避地狱或试图绕开它,而进入天堂;我们无法通过逃避困惑,而获得清晰的洞见;我们无法通过逃避不是自由的东西,而获得自由。事实与此刚好相反。

幻觉本身——我们紧抓着不放的信念——正是通过自由的大门进来的。我们只需要穿越它们,而不是紧抓不放或把它们推开。我们不可相信它们,但也不可逃避它们。我们需要把每一个束缚的时刻,视为对自由的一次邀请。然后它就变成了一个我们表达爱、表达慈悲的行为,我们不再逃离。

每一个时刻都是需要发生的。我们的每一次经历都是一份神圣的邀请函。它或许是一份烫着金字的邀请函,也或许是一份措词严厉的邀请函,但每一个时刻都是一份邀请函。这一点我怎么强调也不为过:向我们揭示自由的,正是生活的实质与流动本身。生活本身告诉我们,我们需要看穿哪些东西才能获得自由。

所以我们不能逃离生活,我们必须诚实而持续地面对生活中所发生的一切。当我们这么做时,我们开始看到,我们确实是通过束缚获得解脱的。这并不是说我们一直被卡在束缚中。相反,我们把自己从束缚中解开。我们解开那些束缚人的、虚幻的想法,由此获得解脱。

觉醒揭示了我们早已完美无缺的内在自由。它也成为我们培养足够的灵性资粮(洞见与勇气)的基础,以审视任何有可能粘住我们、把我们拉进痛苦与认同中的想法。一段时间之后,这个审视与释放的过程就习惯成自然了,它变成了一种自发的行为。刚开始,它或许有点单调乏味。你或许需要付出一点时间与专注,甚至真正的努力与纪律。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它变得越来越自然、越来越自发。到了某个时候,这个审视与释放的过程变得高度内化,以至于它几乎是自动发生的。某个想法浮现,你或许会在一瞬间与它产生认同。然后头脑立即对那个想法展开探询,从而使自己重获自由。一旦头脑彻底内化了这种内在的释放,整个过程就在弹指之间。这便是觉醒的运作方式。有时候我们甚至都不知道它正在发生,但它确实正在发生。意识正在一次又一次地释放它自己。正如我已经说过的那样,觉醒的关键在于真诚,在于我们愿意诚实地面对身心所发生的任何状况。这永远都是通往自由的大门——自由只发生在当下、当下、当下和当下。

第五章 彻底不再隐藏

不诚实地面对他人和生活中的状况,等于是在抑制我们对真实自性的表达。最终,我们必须看到真理本身是最高的善,真理本身是爱的极致表达和展现。

我想要和你分享一个故事。几年前我在毛伊岛上作一个演讲,主题是真理如何在觉醒之后的生活中显现。我请听众和我一起思考以下几个问题:假如我们不回避自己已经知道的任何真实的事情,会怎样?假如我们在生活的所有领域中不再隐藏,会怎样?假如我们彻底停止逃避自己,会怎样,因为这其实就是觉醒的生活?

在第二天的另外一场聚会中有一个问答环节。一位五六十岁的男士举手发言,给我们分享了一个很美的故事。他说,“昨天晚上我听了你讲的课,你当时谈到了诚实,谈到了一个人要有愿心如实地面对自己,而不是躲在某个过去的觉悟中。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我和妻子一直处在离婚的边缘上。听完你的课回到家里之后,我们坐下来,开始告诉对方真相。我们开始告诉对方自己的真实想法。”

他继续说道,这与他们过去告诉对方真相时的情况不太一样,那时他们只是试图说服对方相信自己的真相。这并不是要证明一个人是对的,另一个人是错的,而只是单纯地告诉对方真相。他们毫无保留地承认自己长期以来所经验到的一切,承认他们觉得与对方分离和疏远,承认那些导致他们陷入分离和孤立感的内心秘密。“我们真的只是坐在那里,告诉对方真相,”他说,“我说出我的真相,然后我让我的妻子说出她的真相。然后我继续说我的真相,然后再让她说她的真相。”

那位男士说,他和妻子并不是在解决任何问题,或试图得出一些结论,他们只是不再隐藏。他们从晚上十一点一直谈到了凌晨三点(他还说,这正是他此时此刻觉得头晕和疲倦的原因)。

他最后说道,那是他一生中最美好的一个夜晚:一个吐露真相的夜晚。既不是维护真相,也不是否认真相,而只是非常真诚地告诉对方真相,彻底摆脱隐藏。

根据多年来指导人们的经验,包括那些曾经有过非常深刻的觉醒经验的人,我发现大多数人都害怕说实话,害怕变得诚实——不仅对别人如此,对他们自己也是一样。当然,这种恐惧的核心是,大多数人本能地知道,如果他们真的实话实说,完全诚实,就无法再控制任何人了。

如果我们对某个人说实话,就无法控制他。我们只能在一半真话、一半假话的情况下,只能在掩盖事实真相的情况下,控制他人。如果我们说出全部的真相,我们的内在就立刻暴露在外面了。我们不再有任何隐藏的东西。对大多数人来说,这样彻底暴露自己的内心,会带来极大的恐惧感。大多数人会想,“天哪,如果有人能看到我的内心,如果有人能看到那里正在上演的一切,看到我的恐惧是什么,我的怀疑是什么,我的真相是什么,我真正的看法是什么,他们会被吓坏的。”

大多数人都在保护自己。他们把很多东西藏在心里。他们并没有过着诚实无欺的生活,因为如果真的这么做,他们就无法掌控生活了。当然,他们本来就无法掌控生活,但如果这么做他们也将失去掌控的幻觉。

所以这位男士告诉我那个夜晚是多么美妙。他说,“说实话,我和妻子不知道我们是否会继续待在一起。”现在已经过去好多年了,他们依然保持着婚姻关系,但那时候他们并不知道结局会怎样。然而,他们竟然有足够的诚实,敢于承认这一点。他们有足够的诚实知道,通过告诉对方真相,通过诚实地说出自己的想法,他们已经开了一个好头,但他们并不试图控制事情的结局。

大多数人在自己的童年时期都曾有过因为说实话而受到伤害的经验。一路上,有些人告诉他们,“你不能说那件事”或者“你不应该说那件事”或者“那是不对的”。结果是,我们大多数人都有着很深的潜在制约,这种制约告诉我们做真实的自己是不对的。我们已经受了制约,相信有些时候我们可以实话实说,而有些时候则不行。事实上,大多数人都存在着一种根深蒂固的心理——不仅在他们的头脑中,也在他们的身体与情绪中——也就是如果他们实话实说,如果他们成为真实的自己,将会有坏事发生在自己头上,将会有人不喜欢自己。他们害怕,如果他们说实话,将无法控制他们的环境。

但是说实话是觉醒的一个自然组成部分。看起来似乎不太像,因为这是一件非常实际、非常人性的事情。它一点也不超然。它无关纯粹的意识,而是关于纯粹的意识如何以空性的方式显现为人。我们必须能够彰显我们觉悟到的真理,同时我们也必须觉察和处理我们内心中那些使自己无法在每一个情景中都诚实无欺的力量。

我做完这样的公开讲座之后,几乎每一次都有人跑来跟我说,“你知道你所做的关于说实话与诚实这个主题的讲座吗?”我说,“是的,我记得那次讲座。”他们就会说,“好吧,讲座结束之后,在停车场里有人走到我面前,说她需要把藏在心里的关于我的所有负面看法全都告诉我——借着诚实的名义。”

我只能连连摇头。我甚至犹豫要不要讲这个主题,因为它太容易被人误解了。

真相是一个非常高的标准。真相不是一件玩物。说出我们内在的真相,并不是指说出我们的想法;并不是指说出我们的意见;也并不是指把我们头脑里的垃圾倒在别人身上。所有这一切都是幻觉、扭曲与投射。真相并不是把我们的意见强加给某个人。这不是真相。真相并不是说出我们对某件事情的信念,这不是真相。事实上这些是我们逃避真相的手段。

真相比所有这一切都要私密得多。当我们说出真相时,会有一种供认不讳的感觉。我并不是指供认某件不好的或错误的事情,而是指我们彻底摆脱隐藏的感觉。真相是非常简单的事情。说出真相,是指以一种彻底而绝对不设防的心态说话。

要始终如一地说实话,我们不仅必须面对我们心中每一个害怕说实话的地方,还得看清我们个人性的信念结构,它告诉我们,“我不能这么做”。这些信念结构建立在幻相的基础上。仅仅知道这一点还不够,你还得真正看到这一点,看到你所相信的一切。到底是哪些信念结构导致你进入二元性中,导致你进入冲突与隐藏中?只有那时候,你才能以我在这里所讨论的方式说实话。

真正的自由是献给每一个人以及万事万物的礼物

觉醒的一部分——如果它是真实不虚的——是献给整个世界的一份自由之礼。在觉醒的那一刻,你被赐予了这份自由。真正的自由不只是“我是自由的。”真正的自由是“万事万物都是自由的。”这意味着所有的人都有成为他们自己的自由——无论他们有没有觉醒,是不是受蒙蔽。

自由是认识到万事万物以及每一个人只能是他们当下的样子。除非我们已经获得这种觉悟,除非我们已经看到这是实相看待事情的方式,否则我们事实上正在拒绝给予世界自由。我们正在把它视为私人财产,我们只关心自己。我能感觉多好?我能感觉多自由?真正的自由是献给万事万物以及每一个人的礼物。

在觉醒的那一刻,佛陀说道,“我以及大千世界里的所有众生同时获得了解脱。”在传统的头脑看来,这实在太不可思议了。“如果万事万物都觉醒了,”有人或许会说,“那么我为什么还没觉醒?如果佛陀的说法是正确的,当他觉醒时,整个世界也觉醒了,那么我为什么还没觉醒?”我无法向传统的头脑解释佛陀的说法。佛陀所传达的讯息是,并不是佛陀觉醒了——并不是这个人觉醒了,而是整体实相觉醒了。整体实相正在通过佛陀表达觉醒。

重要的是要允许整个世界觉醒过来。而允许整个世界觉醒过来的其中一部分是,认识到整个世界是自由的——每个人都能自由地以他们当下的样子存在。在你给予整个世界同意你或不同意你的自由之前,在你给予每一个人喜欢你或不喜欢你、爱你或恨你、以你的眼光看待事情或以不同的眼光看待事情的自由之前——在你给予整个世界自由之前,你永远不会获得自己的自由。

这是觉醒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也是我们很容易错过的一部分。再一次地,如果我们已经完全觉醒了,我们是不可能错过这一点的,但是大多数人并不是一下子觉醒的。然而,自由这个观念非常重要。我们每个人只能是当下的样子。只有当你允许每一个人成为他们当下的样子时——只有当你给予他们这份自由、他们本来就拥有的自由时,你才能在自己心中找到诚实无欺的力量。

只要我们还在期待或想要别人同意我们的看法,我们就不可能说实话。那会使我们的心紧缩——他们或许会不喜欢我说的话,亦或许会不同意我的看法。当我们保护自己时,同时也拒绝了给予别人自由。当我们认识到自己就是彰显为万事万物以及每一个人的独一无二的灵性时,就会认识到我们全都享有完全的自由。

这一认识中包含着一种勇敢无畏的精神。有时候人们跑来跟我说,“阿迪亚,我内在依然有某个地方”——而我发现那通常跟非常早期的童年经历有关——“害怕成为我知道是真实的东西。”当然,我会说,“你得审视它,看到你自己如何根据过去所发生的事情形成了某些特定的信念结构。你得深入地观察它,认清这些信念结构是不是真的。”但与此同时,我们需要认识到,我们无法知道或预见世界会如何对待我们。觉醒的一部分是愿意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如果我们以为觉醒意味着整个世界都会赞同我们,那我们就陷入完完全全的错觉妄想中了。耶稣明白这一点。这是一位已经觉醒的人——按基督教的说法是上帝之子。而上帝之子后来怎样了呢?他因为表达他觉悟到的真理而被钉死在了十字架上。

人类意识中存在着一个根深蒂固的禁忌,这个禁忌就是:觉悟存在的真相是不对的。我并不是说四处传扬真相;我是说成为你所看到的真相。这个禁忌说,“那是不对的。你会因此被钉在十字架上,你会因此被人杀害。”当然,在我们的人类历史上,因此丧命的不乏其人。在很多社会中,都有一段很长的除掉或杀害真正开悟之人的历史,因为真正的开悟打破了梦境状态的常规模式。事实上,很多时候在梦境状态中人们往往会觉得自己受到了开悟的冒犯和威胁,因为我们无法控制一个真正开悟的人。就连死亡的威胁都无法控制一个已经开悟的人。死亡的威胁无法控制耶稣。他会按命中注定的方式生活,无论这对他来说意味着死亡还是生命。

因此,作为一个人,我们不能有这些幼稚的想法,认为开悟意味着“每个人都会爱我。”或许每个人都会爱你,但更有可能出现的情况是有些人会爱你,有些人不会。当你给予整个世界自由时,你就朝发现自己的自由又迈出了一大步。两者紧密相连,不可分割。

诚实是关键

最重要的事情并不是你试图说服任何人相信你所看到的真理。真正重要的事情是,你对自己诚实。如果你能对自己诚实,那么你就能对任何人诚实。过度地把注意力放在对每一个人诚实上,并没什么真正的作用。那显然是必要的,但第一步是从自己开始:你能对自己完全诚实吗?你能进入内心那个超越责怪、超越评判、超越应该与不应该的地方吗?内心的那个地方,它是如此诚实,以至于你不再回避你身上每一个依然处在冲突中的部分,你能不再利用你所看到的真理来逃避你身上尚未解脱的层面吗?

这事实上是诚实度的问题。正如我已经说过的那样,这并不是一个提升自我的课程。一旦你发现了我所描述的那个层次的诚实,就知道诚实是存在绝对本性的展现。刚开始,要对自己如此诚实或许并不容易。你或许会在自己身上看到那些你不想看的东西。你或许会在自己身上看到那些似乎与你觉悟到的真理形成鲜明对比的部分。然而,这正是觉醒的运动方向:走近和进入那尚未觉醒的部分。诚实使这个过程得以发生,而如果你对自己诚实的话,它确实会发生。

彻底摆脱隐藏,愿意看清自己身上的每一个固着点——每一个进入分裂状态的方式,能够使这部分旅程继续进行。当这一切发生时,你会感觉到自己的心在敞开、自己的头脑在敞开,自己正在那些以前做梦都想不到的层面上敞开。这些层面不只是超越你的人性,它们就包含在你的人性中,因为你的人性与神性并不是分开的。

有一位伟大的禅师黄檗曾经说过,“为众生时,此心不减,为诸佛时,此心不添。”他的意思是,佛陀与凡夫并不是分开的,他们没有区别。尽管我们从梦境状态以及误认为自己是人的幻觉中觉醒过来了,但是我们还得再度回归尘世,直到明白我们的人性与我们的神性是一体不分的:它们是同一个存在,同一个表达,同一个真理。

诚实是关键。你必须要有愿心,你必须想要看到自己内心中的一切。当你想要看到一切时,就会看到一切。

把超然状态当成避难所

很多来找我的学生都持有一个无意识的观念,认为觉醒意味着一个人应该能够在任何情景中都感到全然的幸福、喜乐与自由。这是许多人关于觉醒的一个无意识信念,而这也是一个错误看法。

觉醒之后,生活中的外在境况不再能够轻易让我们失去平衡,这一点是真的。但是,当我们觉醒时,我们开始越来越多地觉察到生活中那些不符合我们觉悟到的真理的行为模式,这也是真的。如果你相信开悟只意味着幸福、喜乐与自由这个错误看法,就会想要超越或逃避生活中那些进行的不够顺利的领域。我们迟早会发现,随着我们变得更加觉醒,我们所面临的压力也会变得越来越大,从而不得不去面对和处理生活中我们一直在逃避的那些领域,以及我们尚未完全觉察的那些领域。

我发现,当许多人开始意识到这整个觉醒的过程正在把他们带往哪里个需要他们非同寻常地诚实、彻底摆脱隐藏——的境界时,他们变得非常害怕。这与下面这个观念完全相反:觉醒就是超越生活,在某个内在经验中找到一个避难所,而用不着如实地面对生活。事实上,觉醒刚好相反:在觉醒的存在状态中,我们找到了如实地面对生活的能力。但是正如我已经说过的那样,许多人害怕觉醒过程中的这一部分,因为它要求我们在每一个层面上摆脱隐藏。许多人害怕让真相进入他们所处的某些关系——无论是家人关系、朋友关系、情侣关系还是婚姻关系。相反,逃避真相、逃避生活中某些功能失调的模式,则要舒服得多。

这里有一个我非常喜欢的故事,它指出了一个人在关系中面对自己是多么具有挑战性——而假如我们不面对自己的话,就会阻碍我们的灵性成长。有一位著名禅师的资深学生,他本人也正准备成为一位老师。这个人结婚已经很多年了,有三个孩子。他告诉禅师,他和妻子相处得不是很好。妻子对他很生气,因为在她看来,他正变得越来越疏远,很少参与家庭事务,与她或孩子们也没有多少连接。

当时夫妻俩都是这位老师的学生。当他听说他们的状况时,就说,“下个月有一场静修会,我想要你们两个都来参加。”所以他们就去了,期待着像以往一样参加静修——每天坐禅好几次,保持静默,大部分时间都花在观照自己的内心上。

静修开始时,老师叫他们两个私下来见他,说,“我想要你们参加一个不同的静修。我已经在庙里为你们安排了一间卧室。我想要你们一天二十四小时待在同一张床上,除了上洗手间以外,不要离开这张床。我不关心你们在那里做什么,但你们必须要在同一张床上待上二十四个小时。然后回来见我。”

由于他们都是他的学生,就听话照做了。他们来到那间卧室,在一张床上待了二十四个小时。当他们向老师汇报事情的进展时,他挠了挠头。“嗯,”他说,“再来一天怎么样?再在床上待上一天。”

所以与老师见面之后,他们又回到床上待了一整天。这个静修会一共有七天,每一天禅师都告诉他们同样的事情。他一直说回到床上去,和妻子一起待在那里。静修会结束的时候,他们真的重新建立了连接,他们真的再次遇见了对方,也挽回了这场婚姻。

这是一位很有智慧的老师。他对他的资深学生很了解,那位自己准备成为灵性导师的丈夫,毫无疑问有一些很深的灵性觉悟。但他身上同时也表现出觉醒所带来的一个危险——一个人有可能开始逃避现实生活以及关系中的挑战。在关系中,你必须愿意不躲在超然状态中。你必须在某种程度上脱离超然状态,与人们和事情打交道。

这个学生曾经躲在自己的觉悟中。他开始不去处理那些令人不快或困难的事情。他正在把自己的觉悟当成让自己免于处理这些事情的借口。他的老师及时发现了这一点,很有智慧地把他放在一个特定的情景中,迫使他处理自己的状况以及与妻子的关系。他就不能只躲在超然状态中了。

最终,我们发现开悟——如果它是真正的开悟的话——不允许我们逃避任何事情。事实上,开悟的视角使我们很难去逃避,并且最终也不可能逃避我们生活中的任何部分。

因此,觉醒之后,许多人开始处理他们生活中以前未曾觉察的某些模式。有些人甚至会发现,他们的关系以及生活模式需要作出相应的改变。觉醒过程中的这一部分很可能非常令人害怕,因为突然之间,我们不再逃避自己了。我们会想:“我的关系能幸免于难吗?它能继续维持下去吗?我的爱人会不会离开我,我的朋友还想继续和我做朋友吗?我的工作环境、我和老板的关系,或无论别的什么,还会照常运转吗?还是会发生出乎意料的改变?”

当然,大多数人都害怕改变。我们或许想要改变,但是改变永远都有一种未知的成分,你永远都不知道事情的结局会怎样。这是彻底觉醒的过程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我们必须得彻底摆脱隐藏。我们必须如实地面对自己的生活。这份关系令人满意吗,它是否建立在真相的基础上?我并不是说某份关系是不是完美或理想。那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是不是建立在诚实与完整的基础上。

在关系中,我们到底在跟对方身上的什么东西相处?与对方相处时,我们到底基于什么样的出发点?与对方相处时,我们的出发点是不是看到对方就是我们自己,看到他们也具有和我们一模一样的自性?我们的一言一行是不是基于那个出发点?我们是不是愿意面对心中浮现的恐惧?正如我已经说过的那样,大多数人都害怕改变。我们害怕,如果我们走出隐藏,如果我们走出否认,就有可能失去爱人、朋友或伴侣。真相是,有可能。我们永远都不知道结果会怎样。

我经常告诉人们,开悟并不能保证从此以后你的生活就一定会如你所愿。生活会比以前好很多,但这并不意味着它会朝着你想要的方向发展。说到底,开悟是指真相,是指在所有的方面、在我们存在的所有层面上保持诚实。

开悟并不是一种逃避或超越。它是一种我们如实地面对自己的生活和关系的状态。生活本身就是关系。从终极的角度来看,它是一体自性与一体自性的关系、灵性与灵性的关系。然后这种关系又表现为各种各样的形式——关系的舞蹈、生命的舞蹈。在这个舞蹈中,极其重要的一点是,我们不逃避任何事情。

如果你真的试图逃避——如果你处在一份功能失调的关系中,如果你的工作非常乏味,而你选择不去处理它,这种否认所带来的后果是,你不会真正解脱。你永远都不能获得完全的自由,因为凡是我们选择视而不见的区域,最终都会对我们以及其他人造成影响。

摆脱否认这个要求并不是一件强加在我们身上的事情。或许听起来是这样;或许听起来好像我在这里说,“这是你需要做的,这是你应该做的,如果你那样做的话,你就会成为一个更好的人,过上更好的生活。”或许听起来是这样,但那根本不是我说话的角度。我只是说,觉醒的意识有它特定的运作方式。它从不否认任何事情,从不隐藏,也从不逃避生活中的任何部分。我们的真相、完全觉醒的意识同时也是彻底投入又勇敢无畏的。它出于无条件的爱与诚实,以自己特有的方式运作。促使一个人逃避灵性生活这个阶段的,只是我们头脑中的恐惧——构成自我这个幻觉的恐惧。

我想要强调这一点。如果你逃避生活中那些不和谐的层面、那些你或许依然否认的层面,这种逃避将会阻碍你的灵性觉醒。在灵修初期,它或许不会对你造成太多的影响。但是后来,随着我们的灵性觉悟变得更加成熟,就不再有否认的余地了。这一点是许多人始料不及的。我们很多人都以为,开悟之后,我们就用不着处理生活中那些让我们觉得不舒服的事情了。

觉醒可以成为我们面对每一个人和每一个状况的基础。它可以成为我们与生活中所有的境况打交道的基础。但是这需要许多勇气。它也需要我一直强调的某样东西:非常单纯的诚实。这种诚实源自于我们热爱真理,看到真理才是至善。

成为任何非真实的东西、逃避任何事情,都会削弱我们体验自己的真实自性的能力。正如我经常对我的学生们说的那样,不诚实地面对他人和生活中的状况,等于是在抑制我们对真实自性的表达。最终,我们必须看到真理本身是最高的善,真理本身是爱的极致表达和展现。终极而言,爱与真理没有区别,它们就像是一个硬币的两面。没有爱就没有真理,没有真理也就没有爱。

觉醒会使我们的内在生活与外在生活发生彻底的转变。再一次地,请不要以为这种转变是指拥有完美的生活、完美的工作、完美的伴侣、完美的婚姻或完美的朋友。这跟完美无关,只跟完整有关。它不是指让事情成为我们想要的样子,而是指让事情成为它们本来的样子。当我们允许事情成为它们本来的样子时,就会产生一种和谐感,我们的灵性觉悟与我们的人类特性之间的距离也会变得越来越小。觉悟与表达、觉醒与圆满之间变得浑然一体、天衣无缝。

第六章 一些常见的错觉、陷阱与固着点

如果你在觉醒之后,发现自己产生了一种优越感,不要试图推开它。不要试图推开任何负面的东西。但也不要喂养它。只需要看清它的本来面目。这是最重要的事情。

觉醒会带来一些常见的陷阱——我们很可能会被困在某些死胡同、旋涡或固着点中。理解这些陷阱非常有用,因为它们有可能非常狡猾,它们能够在你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接近你。

这些错觉并不是觉醒状态的固有部分。正如我已经多次说过的那样,只是大多数人都处在短暂的觉醒与持久觉醒的中间地带。这个转变过程的一部分可能包括某些错觉的形成,自我试图抓住觉醒。它试图抓住觉醒所带来的觉悟,几乎就像它正在抓取原始的开悟能量,开始把它用于自己的目的。这些错觉的棘手之处在于,它们可能非常难以觉察,你周围的人或许看得很清楚,但你自己却很难发现。

现在请记住,并不是每个人都会经历我将要在这里描述的全部经验。觉醒不是线性的。如果我所描述的内容不在你的经验范围之内,那么你完全不必放在心上。

被困在优越感里

觉醒之后最常见的一个错觉是优越感。这个现象在灵修圈子里很常见。无论有没有觉醒,人们都有可能被优越感所困;这个陷阱有可能出现在梦境状态中,也有可能出现在一个人从短暂的觉醒到持久的觉醒的转变过程中。但是觉醒之后,自我头脑很可能又介入进来,它开始感觉到一种个人性的优越感,好像觉醒让自己变得比别人更好了。这种心态很常见,它几乎是觉醒过程的自然组成部分。

这个错觉中所固有的一种感觉是,我们知道某些事情。

因为我们已经觉醒了,我们知道。因为我们已经觉醒了,我们就是正确的。因为我们已经觉醒了,我们就总是正确的。这时候,自我,也就是梦境状态的营造者,有可能接受这种看法,开始营造一个我所谓的开悟的自我。这个认为自己已经开悟了,认为自己已经觉醒了的念头,利用觉醒所带来的一部分能量与觉悟,来营造一种全新又高人一等的自我感。

我见过许多经历过真正的觉醒时刻的人,他们利用自己的觉醒来忽略他们不想看到的任何事情。曾经有人对我说,“但是阿迪亚,根本没有自我,根本没有‘我’。既然没有‘我’,也就什么都不需要做。”而我会说,“是的,但是你有没有注意到,有时候你有惊人的能力去像傻瓜一样行事?”他们会说,“哦,这或许是真的,但是没有人需要对它做任何事情。一切都是自动发生的。认为我需要对它采取任何措施,只会使我更深地陷入到梦境状态的幻觉中去。”

当一个人被卡在这种状态中,也就是紧抓着自己的某些觉悟不放,躲在它们后面时,别人是很难让他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所在的。当我们处在真正的觉醒状态中时,我们绝不会把自己觉悟到的真理当成逃避任何内在问题的借口。我们欢迎内在的一切进入存在之光中。一旦我们注意到自己正在把灵性觉悟当成一种借口,从而对自己的无意识行为视而不见时,就应该立即认识到这种行为源自于错觉状态。

正如我之前已经说过的那样,对事情的绝对看法是真实的。不存在分裂的作为者,自我是一个幻觉。终极而言,没有一个分裂的个体需要做任何事情,一切确实是自动发生的。然而除此之外,还存在着更深刻的真理。问题在于,这个更深刻的真理很难用语言来描述。

佛教中有一部经典叫做《心经》,上面这样写道,“无老死,亦无老死尽。”这是心经里非常重要的一个部分。没有出生、年老与死亡。从绝对的观点来看,这是真的。但是如果我们不能同时认识到出生、年老与死亡是没有终结的,我们的觉悟便是不完整的。如果我们的觉悟是不完整的,它就很容易被自我利用,成为逃避现实的幌子以及为许多无明之举辩护的借口。

在灵修生活中,这是一个很常见的现象。自我往往会对自己说,“哦,我已经觉醒了,我已经看到一切都是自发的。因此,我用不着为发生的任何事情负责。如果你不喜欢这个事实,那么我真为你感到遗憾,你只是还没看到实相的终极本性。”这是一种典型的自欺欺人的想法,建立在优越感的基础之上。正如我已经说过的那样,这种错觉很常见,这便是我为什么强调,在从短暂的觉醒通往持久的觉醒这一旅程中,我们最好的盟友是深刻的诚实。有了诚实,我们就能够认出这种优越感是傲慢心理的一种表现形式,是心灵利用灵性觉悟来逃避现实的一种手段。

作为一位灵性导师,我很难让人们认识到这一点。这类错觉背后隐藏着戒备森严的自我结构,它很难穿越。

有时候,已经瞥见过实相的人反而最难以参透自我。你或许会认为,如果有人曾经真正瞥见过实相,哪怕非常短暂,他或她的自我就永远不可能以这样一种戒备森严的方式重新构建自己。但事实并非如此,就算有些人曾有过觉醒的经验,他们也可能会陷入极大的错觉妄想中。

在多年的教学生涯中,我所看到的情况是,这些具有明显优越感的人通常想要确保别人会听他们说话、了解他们所知道的事情。他们想要确保别人同意他们的看法,或者是,如果别人知道他们已经开悟了就更好了。我曾经碰到过有些人在我讲课的时候直接跳上讲台,抓起麦克风,开始告诉听众他们对真理的看法。在那样的时刻,我感觉我大概无法让这些人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所在。然而,只要假以时日,生活会让他们明白。生活的美妙之处在于,当我们的言行不合乎真理时,它不会一直奏效。它总会在某个时候失灵。生活终究会以某种方式击败我们。最终,我们将遇见自己。一个人不可能永远欺骗自己,毕竟生活不是这样运作的。

我们每个人都得审视自己,看看自己有没有任何膨胀感、任何优越感,有没有看不起我们认为还未觉醒的人。如果你确实有一种优越感,请记住这一点:一个真正觉醒的人是不会这样看待他人的。这是紧抓着觉醒不放,假装自己已经觉醒的自我的看法。

另外需要知道的一点是,一个人觉醒之后,产生某种程度的优越感是很正常的。禅宗里有一个说法:“沉醉在空性里。”它的意思是沉醉在觉醒本身的内在能量与美妙感觉里。现在,如果自我结构在觉醒的那一刻已经被完全化解掉的话,就没有一个会醉掉的自我。但是大多数情况下,这并不会发生。大多数情况下,残存的自我结构会欣喜若狂地沉醉在觉醒所带来的领悟中。再一次地,我并不是说这是不好的,我只是说它会发生,在有些人身上非常明显,有些人身上则不易察觉。

如果你注意到这种情况正发生在自己身上,只需要觉察它。你选择害怕它,而不是相信它,把它表现在言行中,并不会使它更快地离开你。你只需要认清它的本来面目——对许多人来说,它是觉醒过程的一部分。

如果你对自己诚实,就会知道任何优越感都不是真的。你会觉察到你正在对自己说什么,以及你的头脑正在说什么,才让你觉得自己比别人优越。请记住,是我们的头脑在迷惑我们。所有的错觉妄想都始于头脑。所有的错觉都源自于我们正在告诉自己并信以为真的各种想法。

化解任何错觉、识破任何制造分裂的伎俩的关键是,揭露它的起源。你正在告诉自己的哪些想法,以至于让你产生了一种分裂感——无论是优越感还是别的什么?

有一次,耶稣碰到一群人,他们正准备用石头砸一位妇女,耶稣对他们说,“你们中间谁没有罪的,就可以扔第一块石头。”这里,耶稣正在从与其同属一体的心灵状态出发,无论那位妇女犯了什么罪行,他并不认为自己比她优越。耶稣的意思是,我们每一个人都是有罪的。罪意味着没有实现预定的目标,没有哪个人是没有错误想法的。我们全都做过让自己后悔不已的事情,我们全都有过不那么神圣的行为。我们每个人与其他人都没什么区别。因此,当我们从空性的观点出发来看待事情时,任何优越感都会烟消云散。

如果你发现自己身上存在着优越感,最重要的事情是不要相信它。不要试图推开它,但也不要相信它。如果你只是待在观照的状态里,既不相信它,也不把它推出你的身心系统,化解就会发生。如果你试图推开它,请记住,凡是你所抗拒的,都会继续存在。无论你试图推开什么,你事实上正在赋予它能量。

我有一个亲身经历的故事,我想它可以很好地说明一个人隐藏的优越感是如何产生的,以及我们该如何处理它。我还记得我是在25岁那一年有了第一次真正的灵性觉醒。它非常强烈,彻底解放了我的身心。当时我只是一个25岁的小伙子,突然间身心中不再有任何恐惧了。我知道自己是不死的,任何东西都无法伤害我,所有那些与生俱来的生存本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那次觉醒的几个月之后,我去见我的老师。我总是在每个星期天早上去见她。我们会坐在那里冥想,她作一小段开示之后,我们再冥想一会儿,然后我们所有人一起吃早餐。这一次,当我和其他所有学生在那个房间里坐下来时,这种优越感在我心里油然而生。事实上,它让我很吃惊。一段时间之后,我开始叫它“优越先生”。

我坐在那里冥想,突然间这位“优越先生”出现了。我四下打量,觉得房间里的其他人什么都不懂。他们对真理一无所知,他们对实相一无所知。而另一方面,我则有过这种非凡的觉悟。我立刻被这种想法吓坏了,因为很幸运地,我知道这不是真的。觉悟本身已经让我看到,优越感是一个彻彻底底的梦境、一个自我的妄想。但是这种认识并不能阻止“优越先生”登场。

由于我已经有过觉醒的经验这一事实,我的头脑正在形成这种巨大的优越感。与此同时,我内心深知,这种感觉在真理中是站不住脚的。为了除掉“优越先生”,我用尽了所有的办法。刚开始,我只是试着提醒自己这不是真的,回到心中那个没有任何优越感的地方。然而过了一周又一周,每次我去老师那里冥想的时候,这种优越感都会再次浮现。

我用尽了所有办法。首先,我试着恨它恨得要死。然后我又试着爱它爱得要死——接纳它,允许它存在,希望它会因此离我而去。我会观察它来自哪里,它为什么浮现。几个星期过去了,我尝试了我能想到的每一种策略,试图清除它,却无一奏效。每个星期天早上我都会去老师那里,坐下来,然后“优越先生”会再次浮现。

最后有一天早上,我意识到我对这位“优越先生”完全无能为力。就好像是我被彻底击败了。我意识到我已经用尽了所有的办法来除掉它,而什么办法都没用。我什么都做不了。

这并不等于忽略,这并不等于我对它视而不见。这是一种真正发自内心的觉悟。这一刻,我彻底失败了。我看到,不管我的灵性觉悟有多高,我依然会被打败。哪怕在觉醒发生之后,我心中依然会浮现某些虚假的观念,我依然无法除掉它。

我坐在那里,允许自己被打败。我又继续冥想了一会儿,然后和其他人一块起来,开始吃早餐。我注意到,当我们一起坐下来吃早餐的时候,优越感消失了。这并不是因为我突然理解了什么事情——优越感的消失,也没有任何理由。我意识到,我对它完全无能为力。面对无论我用什么办法都无法除掉优越感这个事实,我第一次体验到了个人意志的徒然——以后我还有更多这样的体验。

所以,如果你在觉醒之后,发现自己产生了一种优越感,不要试图推开它。不要试图推开任何负面的东西。但也不要喂养它。只需要看清它的本来面目。这是最重要的事情。

无意义感的陷阱

在从对觉醒的最初一瞥通往持久的觉醒这一过程中,还会出现其他的陷阱。再一次地,这些陷阱或死胡同并不是觉醒本身所固有的,这些错觉源自于头脑与觉醒的视野之间的关系。觉醒的视野远远超出了头脑的理解范围,而头脑的内在特性是容纳它所看到的一切。头脑是觉醒之后出现的这些错觉的源头。

这些陷阱中最常见的一个是无意义感。根据我们对实相的全新看法,我们摆脱了自我想要寻找意义的欲望。我们看到,自我想要寻找生命的意义这—欲望,事实上取代了我们就是生命本身这一认识。寻找生命的意义,取代了我们就是生命这一认识。只有已经与生命本身决裂的人,才会寻找意义。只有已经与生命决裂的人,才会寻找目的。

我并不是说人们不应该寻找意义或目的,意义和目的是相对明智的策略,能够帮助人们更好地应对生活。但是请记住,就终极而言,渴望发现生命的意义、发现存在的目的这一心态,源自于梦境状态——在梦境状态中,我们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自性。

当我们有了真正的觉悟,当我们从梦境状态中醒过来时,我们才认识到寻找意义不再是恰当的行为了。当我们与生命建立了直接的连接时,对意义与目的的追寻突然间变得无足轻重、无关紧要了。它不再是我们生命的动力了。寻找意义与目的的动力消失了,因为我们开始用全新的视角来看待事情——在这一视角中根本就没有意义与目的这回事。在自我看来,它们不复存在了。

觉醒之后,我们看清了梦境状态的本来面目。梦境状态怎么会有意义呢,梦境状态怎么会有目的呢,它只是一场幻梦,不是吗?这一点千真万确。但是正如我已经说过无数次的那样,觉醒之后,依然存在着一个具有人类头脑的人,他正试图搞清楚自己所面临的全新的状况。头脑甚至试图搞清楚觉醒本身。由于大多数人身上的自我并没有完全消失,头脑继续试图理解觉醒所带来的洞见。头脑会开始说:“哦,天哪,我不再有任何目的或意义了。”你已经看到了太多的实相,因而不再相信自我的目的或意义了。然而,你身上依然残留着足够多的自我结构,想要继续寻找意义与目的。自我的幻觉注意到意义已不复存在,可以说它正在窥视真理,而这会让它非常迷惑。

正是在这样的时刻,有些人掉进了无意义感这个陷阱里。生命似乎没有任何意义。从最负面的意义上来说,生命没有任何目的。这就好像自我是一个巨大的气球,而现在它里面所有的空气都被放掉了。在你看到过实相之后,气球里的空气就被放掉了,剩下的只是一块软绵绵的橡皮。但是气球还在那里,它在问,“发生了什么事情,空气去哪里了,我生命的意义去哪里了,我的目的去哪里了?”

由于自我结构的残骸依然存在,一个人有时候很容易陷入无意义与无目的的负面情绪中。从觉醒的观点来看,没有意义与没有目的是一个极为正面的说法。之所以说它正面,是因为一个人已经找到了比意义或目的更好的东西。一个人已经觉醒到自己就是存在本身。还有什么比这更有意义,还有什么比这更有目的?

从自我的观点来看,这可能是毁灭性的打击。如果你不注意的话,很可能会被困在自我的旋风或潮池中,陷入抑郁状态。多年来,我曾遇到过一些真正瞥见过实相的人,但他们的自我对他们看到的实相的反应非常激烈。自我对他们所看到的实相作出反应,这种反应可能非常负面。自我或许会因此变得郁郁寡欢。意义与目的已经在它的结构里消失殆尽了,然而还有足够多的自我,坐在那里哀悼它失去的一切。

有些人可能会被这种抑郁状态困住很长一段时间。无意义感的一副解药是,看到我们只是从自我的观点出发来看待真理。在自我看来,它从觉醒中捞不到任何好处。觉醒是从自我中醒过来,所以在自我看来,觉醒没有任何益处。觉醒对存在有益,对你的真实自性有益,但是它不能给自我带来任何利益。事实上,再没有什么事情比从自我的立场出发来看待真理更具毁灭性的了。一个人或许会认为如果自我能看到真理的话,会是件很美好的事情,自我将沉浸在喜悦与快乐中,但情况通常不是这样的。

被困在空性状态中

你有可能发现另一个与被困在无意义感中非常相似的陷阱:被困在空性状态中。这是被困在超然状态中,被困在观者的位置上的一种表现形式。

刚开始,处在观照状态中,认识到我们不是正在观照的人,而是观照本身,会是一种非常美好的感觉。尽管我们确实是万事万物的观者,但也很容易因此陷入迷惑之中。

自我能在任何地方安营扎寨,它有七十二变。如果优越感行不通,无意义感或许会行得通;如果无意义感行不通,那么化身为超然物外的观者或许会行得通。自我时时刻刻都在变化之中。一旦它在你的某个存在层面中发生了,就会立即溜之大吉,再次出现在另一个地方。它非常精明,非常难以捉摸。事实上,正如我所看到的那样,自我的幻觉是整个大自然中最让人叹为观止的一股力量。

“我”或自我,能够以观者自居。刚开始,这会带来一种巨大的释放感,尤其是那些曾经在生活中有过许多痛苦经验的人。突然之间他们成了观者,不再与自己生活中的角色认同,这会极大地缓解他们的痛苦。但是观者的位置会变成一种固着,出现这种现象时,其心中就会开始滋生出一种枯燥感。在这种情况下,观者看到自己与观察对象是分离的。当然,这意味着他还没有获得真正彻底的觉醒。这种情况更像是一个人只觉醒了一半。

圣者拉玛那·玛哈希过去经常引用一句古老的印度格言:“世界是个幻觉。只有梵是真实的。世界就是梵。”这句格言探讨的是觉醒所带来的某些洞见。第一个洞见,“世界是个幻觉,”这并不是一个哲学理念。看到世界是个幻觉、是觉醒经验的一部分、这是我们直接了然于心的事实,我们发现根本没有独立于我们之外的客观世界这回事。因此,第一句话指的是觉悟所带来的这一洞见。

第二句话,“只有梵是真实的,”旨在帮助我们认出永恒的观者。世界的观者是唯一真实的存在。从这个觉醒的视角出发,我们经验到观者比观察对象更为真实。在我们眼中,观察对象就像是在我们面前展开的一场梦境、一部电影或一本小说。这一视角中包含着巨大的自由,但是我们也极有可能被卡在“我是眼前景相的观者”这个观念中。

到目前为止,我们已经看到这两句话是真的:“世界是个幻觉。”以及“只有梵是真实的。”(第二句话也可以被理解为“只有观者是真实的。”)但是如果没有第三句话,“世界就是梵。”我们就不会拥有真正的空性觉悟。在“世界就是梵”这句话里,我们觉悟到了真正的一体性。“世界就是梵”瓦解了外在的观者这个位置。观者的位置瓦解了,融入了整体之中,突然间我们不再从外面观察事物了。事实上,观察同时发生在每一个方位上——里面、外面、周围、上面、下面。我们同时从里面和外面观察所有地方的每一样事物,因为观察对象就是观者。观者与观察对象是一样的。除非我们觉悟到这一点,否则就会被困在观者的位置上。我们会被困在超然的空性状态中。

我记得有一次一位女士和我分享她的觉醒经验。事实上我后来叫这个人几年以后开始教学。她第一次来见我时,就把她看到的一切以及她的觉悟告诉了我。她正在寻找某个可以交流的人,不一定是老师。事实上那时候她并不需要接受教导;她只需要有个人能听懂她说的话以及能用和她一样的眼光来看待事情。

我们一起坐在房间里交谈,她向我描述发生在她身上的状况。由于觉悟以及发现我们的真实自性所带来的极度喜悦,热泪止不住地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流淌。我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一切非常美好,但不要被困在不灭之境中。”

我的意思是不要被困在超然状态中。超然状态是真实的,它非常美妙,但是不要被困在那里。事实上,我们不应该被困在任何地方。我们不应该固着在任何地方。我们不需要紧抓着任何观点不放。

真正的觉醒和开悟就是放下所有的执着——放下所有的观点。这种状态是难以言表的。我们无法用概念来描述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状态。在此之前,我们总是能够或多或少地用概念来描述事理。作为老师,我能够解释觉醒的某些方面——就像我喜欢说的那样——是开悟之钻上的某些切面。我总是能够谈论某些切面,某些角度。但是你如何谈论整颗钻石呢?

答案是你不能。正如道家圣哲老子所说的那样,“道可道,非常道。”这像是在说,能够被说出来的真理,就不是真正的真理。这便是为什么我总是告诉我的学生,我的教学目标是失败——尽我最大的能力失败。试图描述不可言说的真理,就是从一开始就知道你注定会失败。所以我的目标是尽我最大的能力在描述不可言说的真理这件事上失败。尽管我不能描述整颗钻石,但我还是能够从真理之境出发谈论事情。这样或许有听众从同样的地方出发来聆听。那个地方并不属于我一个人,那个地方是我们真实自性的一部分。那是了悟之境。

真理不是某个人的私有财产。没有哪个人拥有全部的真理,也没有哪个人拥有比别人更多的真理。或许有些人觉悟或忆起的真理比其他人多一些,但是我们需要明白真理不属于任何人。没有人占有我们的真实自性。这是一份人人平等的礼物。觉醒的旅程就是忆起我们的真实自性,忆起我们一直以来都知道的真相。

觉醒之旅上的这些固着点,无论是优越感、无意义感还是被困在观者的位置上,不过是自我迷失在觉悟的纯净氛围里的少数几种表现形式而已。这么说或许难以理解,但是在实际经验中,这种情况一直都在发生。它们也是觉醒旅程的一部分,这正是为什么我说它是自然的。

如果我们对自己诚实的话,就会一点点地开始看到我们什么时候又陷入固着中了。在某个地方、某个时刻,以某种方式,我们心中有个部分意识到我们的觉醒是不完整的。

我能记得我几年前处在观者位置上的情形。刚开始,这种感觉非常美妙、非常深刻、非常具有转变心灵的力量。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开始听到这个直觉、这个小小的声音,它对我说,“这并不是觉醒的全部,这不是真正的一体之境。”观者完全超越了我所认为的那个“我”、我所想象的那个人。但是观者与观察对象不同这个幻觉依然存在。对于我,也对于其他许多人来说,觉醒之旅的下一个阶段就是瓦解观者的位置。一旦我们看到“如果观察与观者不同,那么就意味着我们的心灵中还存在着一种内在的分裂这一事实”时,观者的位置就开始瓦解了。让自己看到这种内在的分裂,是瓦解超然物外的观者身份的开始。随着这种瓦解,你开始看到自我成分正在把观者的位置当成一种逃避的手段,不让生活触碰自己,不去感受某些情绪,不以一种如实的、人性的方式直接而亲密地面对生活。

正如我已经说过很多次的那样,看清幻觉是化解幻觉最重要的一个因素。但是不要误会——仅仅因为别人的解释才看到自己身上的固着是不够的。让别人指出你的问题所在是不够的。你必须亲自发现自己身上存在的问题。

你需要安静地坐下来,深入地思考这些观念。不要仅仅因为我说它们是真的,就想象它们是真的。我们全都需要亲自在自己身上发现这一点,就像第一次面对它一样。这些教导事实上只是在邀请你更深入、更亲密地审视自己,更诚实地面对自己。

因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真相即我们全都是单独的。我们必须亲自探索,没有人能替我们做这个内在的功课。没有人会把手放在你的头上,一劳永逸地把你唤醒。觉醒不是这样发生的,我们越早摆脱这个幻觉越好。

当我们为自己的生命负责时,完全的觉醒就会到来。我的意思是,我们必须承担起审视自己的责任——发现我们其实有能力以超乎我们想象的深度来审视自己。只要我们还继续依赖别人、依赖某个外在的权威,就不太可能发现这个能力。

我在这里只是提供给你一些提示和线索,去质疑那些你已经信以为真的答案。老师的真正职责是质疑学生们的答案,而不是坐在那里给出自己的答案。大多数来找我的人已经认为自己知道一些事情。我的工作是质疑他们认为自己已经知道的事情,从而把他们带回到他们自己那里。

通过深入地审视自己,我们开始找到我们自己的方法来摆脱这些死胡同。在这个过程中,会有别的事情开始发生。当我们的自我不再固着时——当自我不再试图重建自己,并变成一个“开悟的自我”时,当它不再根据实相的本性得出一些虚假的结论时,就会有一个全新的世界展现在我们面前。当这些迷惑由于我们的探索、冥想以及深入的观察而开始消亡时,我们的灵性生活就会开始进入一个全新的领域。

这是一个完全不受自我幻觉左右的领域;这是一个不断敞开、不断深入地忆起我们精微的真实本性的过程;这是我们每个人内心深处的召唤;这是灵性在展现自己的本性。

第七章 生活是一面帮助我们觉醒的镜子

神性本身便是变化莫测的生活。神性正在利用我们生活中的境遇来实现自己的觉醒,而很多时候只有艰难的处境才能唤醒我们。

我想要分享我自己的觉醒旅程中的某些事情。在前面几个章节里,我们一直在探讨从我所称的短暂的觉醒到持久的觉醒这个转变过程。跟大多数人一样,对我来说,在25岁那年发生了最初的深度觉醒之后,我经历了一个长达七年之久的心灵转变过程。我已经谈论了发生在我身上的一些事情。但是现在我想要阐述另外一件事情,也就是生活本身如何能够成为我们最宝贵的老师,一般的灵性探讨很少提及此事。我会用我的一些亲身经历来说明这个观点。

我生性争强好胜。在我一生中的大部分时间里,这种性格表现在我所参加的各种各样的运动中。我从13岁起就开始参加自行车比赛。从十八九岁到二十出头那几年间,我一直都在参加高水平的比赛。训练和比赛占据了我很大一部分的生活。所以当我在25岁那一年有过瞬间的觉醒、我的生活开始走向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时,我非常吃惊。它完全出乎了我的意料。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开始感觉到我经验到的觉醒并不彻底——我能够判断,我自我人格结构中的某些部分并不完全契合我觉悟到的真相。我试图通过自己的灵性修习来解决这个问题,当时我主要是修习冥想以及书面的自我探询。

除了我们的灵性修习之外,还有生活本身。就在发生这次觉醒经验后的一年内,我患上了一系列的疾病,它们把我彻底击垮了。这不仅给我的身体、同时也给我身上残留的自我结构带来了很大的麻烦。在过去的十五年里,我很大一部分的自我身份完全建立在成为一名运动员以及保持身体健康这个基础上——比我认识的99%的人都要健康。

我围绕着成为身体条件出众的人这个基础,形成了一种强烈的自我感。我说的出众,并不是指身材高大——因为我不是这样的人。我是一个短小精悍的人,但是作为一名自行车选手,我不需要身材高大才能表现出众——它是指比自己的同龄人更加健康,我绝大部分的自我身份都建立在出众的身体条件这个基础上。

然而在生病期间,这个身份被彻底粉碎了。当你躺在病床上日渐衰弱的时候,很难再保持运动员这个身份,更不用说是出色的运动员了。

在生病初期,每当我开始觉得自己的身体状况有所好转时,就会跑出去骑自行车。当然,这让我的身体重新陷入了不堪重负的状态中,我再次生病。几个月来,我就这样不断地生病,又不断地试图恢复健康,来来回回地折腾,在这个过程中,我的病情日益加重。最后我病得如此厉害,不得不在床上躺了整整六个月。

六个月快结束时,我有了一个深刻的觉悟。那并不是开悟或觉醒,但它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觉悟。我意识到我不再是一名运动员了。我不再符合作为一名运动员的标准:我的身体不够强壮,我没有很好的耐力,我不再是一名优秀的自行车选手了。“运动员”这个人格面具不再属于我了。

随着我的身体日渐好转,我产生了一种不可思议的如释重负的感觉,因为我不再需要成为那个身体条件出众的人了。当然,我25岁那一年的觉醒经验已经让我看到,我并不是那个人。但是正如觉醒之后经常会出现的情况那样,自我结构并不会这么轻易就范。所以一恢复健康,我就开始看到这场疾病是一份真正的礼物、一份恩典。它使我变得像小狗一样虚弱,在这个过程中,它使我最终放下了成为一名运动员这个自我要求。这是一种我什么都不是的轻松感。它让我更加深切地体会到我在25岁那年觉悟到的真相——我不是一个人,我没有出生、没有死亡、未经创造。在这样一个极为人性的层面上体会到自己什么都不是,是一件非常奇妙的事情。

我很希望我能够告诉你们,这次自我感的瓦解与崩溃是终极的。但是随着我的身体日渐好转,我又开始锻炼了。我一直都非常喜欢体育锻炼。我的身体喜欢被锻炼,我在体育锻炼中找到了许多乐趣。再次骑上我的自行车是一件多么令人高兴的事情啊——穿过森林,穿过高山,在我的住所周围游荡。这一次甚至比以前更令人愉快,因为我可以尽情享受骑车本身的乐趣,不再需要与人竞争。我不需要具有出众的身体条件,我只是单纯地骑车。

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我注意到我不再只是单纯地享受骑车的乐趣了。我开始不知不觉地转入训练模式,好像我又成了一名自行车选手。事实上我不再是自行车选手了,我几年前就已经退役了。然而,我发现自己正在像准备参加比赛一样训练。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事实上我会对自己说,“我知道我继续训练的唯一原因是,这样我就能重新恢复我的自我人格结构。”我清楚地知道正在发生的一切,但还没清楚到可以放下它的地步。我还没准备好放弃重建自我。结果,我发现自己正在像准备参加奥运会一样训练。一年以后我又生病了,又患上另外一种重病在床上躺了整整六个月。建立在成为一个身体条件出众的人这一基础上的整个自我身份再次被挤出了我的身心系统,而我再次感觉到一种不可思议的轻松感。这种轻松感来自于我不需要成为某个人、不需要用特定的眼光来看待自己。

第二次生病之后,我再也不渴望恢复那个旧有的人格面目,成为过去那个身体条件出众的人了。我依然能在锻炼和使用自己的身体中找到乐趣,但是那第二次疾病彻底消除了我想要根据身体形象建立自己的自我身份这一自我倾向。这是一种巨大的释放和巨大的喜悦。

我很希望能够告诉你们我是通过灵性修习、自我探询或冥想做到这一点的。但是在我的情形中(我认为许多人也和我一样),最有效的化解自我的溶剂是在我自己的生活中找到的。它来自于生活本身,来自于我们日常生活中实际发生的事情。

我发现灵修人士经常忽略这一点。我们许多人都把灵修当成逃避生活、逃避去看那些我们需要看的事情、逃避直接面对我们自己的误解与幻觉的一种手段。我们需要知道生活本身往往是我们最伟大的老师。生活中充满了恩典——有时候甚至是美好的恩典,一些充满喜悦与快乐的时刻,有时候则是严厉的恩典,比如像疾病、失业、失去爱人或离婚。有些人在陷入上瘾症中无法自拔的时候反而获得了意识的最大提升,他们发现自己开始寻找一种不同的存在方式。生活本身就具有让我们看到真理并唤醒我们的巨大能力。然而,我们许多人都在逃避这个叫生活的东西,尽管一直以来它都在试图唤醒我们。

神性本身便是变化莫测的生活。神性正在利用我们生活中的境遇来实现自己的觉醒,而很多时候只有艰难的处境才能唤醒我们。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大多数人都把自己的生活浪费在逃避痛苦的境遇上。我们并不能真正做到这一点,但我们总是试图逃避痛苦。我们有一个无意识的信念,认为我们意识上的最大提升总是来自于美好的时刻。我们或许真的能通过一些美好的时刻获得意识上的巨大提升,但我得说,大多数人都在艰难的时刻中获得了意识上的最大提升。

许多人不想承认的这个事实——我们最大的困难、痛苦与磨难其实是一种严厉的恩典。如果我们已经准备好面对它们的话,它们会是我们觉醒过程中非常有效和重要的组成部分。如果我们已经准备好转过身去面对它们,就能看到和收到它们带给我们的礼物——就算有时候我们会觉得这些礼物是强加在我们头上的。无论我们面临的境遇是疾病、亲人的离世、离婚、上瘾症,还是工作中碰到的问题,都应该直面它们,以便看到其中所包含的礼物。

在我的情形中,我很想自己能够告诉你们,在经历过两次严重的疾病之后,我的自我结构已经被化解殆尽了,它不再试图重建自己,我时时刻刻,在所有的情况下都活在纯粹的存在状态中。不幸的是,很显然我的业报并没有这么单纯。我还得经历更多的考验。事实上,我后来经历的考验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

在第一次觉醒之后,我的一位老师对我说了一些当时听起来非常奇怪的事情。我能够判断我的老师听说了发生在我身上的状况之后感到很高兴,她认识到在我身上发生了重要的事情。然而就在同一次会面中,她告诉我得警惕某些事情。她说,“你有可能用这些方式来抛弃你觉悟到的一切,来逃避你觉悟到的真理。你有可能用这种方式让自己重新陷入沉睡中。”

每当我说起这个故事,人们总是会问,“那些方式到底是什么?你的老师到底跟你说了什么?”但是我的感觉是,那些方式是完全针对我个人而言的,它们并不是普遍适用的。有趣的是,我的老师跟我说了四五件需要警惕的具体事情,许多年以后我意识到她曾经警告过我的每一件事情都发生了。我干了她警告过我的每一件事情。

当然,我经受住了所有的考验。这并不是说做那些事情是错误的。事实上,正是通过经受考验,我才明白自己多么有必要经历那些错误。

我的老师给我的最严重的一个警告在当时听起来非常奇怪。她告诉我要小心,因为许多处在我这个阶段的人通常会遇上某个人,和那个人坠入爱河,并一起去旅行,借此来逃避自己。当时我想,“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个警告似乎太牵强、太具体了——不只是遇上某个人,而且还坠入爱河,一起去旅行。这似乎完全不符合我当时的状况。

但是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大约四年半以后,我遇到了一位女士。这是一个人可能碰上的一种情形:我们的关系就像是魔术贴。我内在每一个匮乏、上瘾或病态的方面,都与这个人“相得益彰”。她内在每一个病态的方面也与我内在病态的元素“相得益彰”。这段关系建立在一些非常无意识的模式之上。

我不想告诉你们整个悲惨的故事,但是总而言之,我们确实一起去国外旅行了。事实上,这段关系极其困难。它触到了我心中隐藏的每一个痛处。它以一种我从来都不敢相信的方式触碰了我,我所遭受的痛苦也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

这段关系是一场功能失调的灾难,经过这场灾难之后,我的情感世界变得千疮百孔、满目疮痍。在某个时刻,我意识到这样的处境实在太荒谬了。“我到底在干什么?”我想。“我是怎么落到这种地步的,我怎样才能摆脱目前的状况?”那一刻我开始认识到一件重要的事情:由于没有诚实面对自己,我再次陷入了难以自拔的处境中。我被欲望与迷恋冲昏了头脑,没有诚实地面对正在发生的一切。

我意识到摆脱这种状况的唯一办法是,开始对自己彻底诚实,开始为我当前的处境完全负责。我发现做到这一点的唯一办法是,放下我所抱持的每一个自我意象。因为每一个意象,不管是认为自己是一个好人、一个乐于助人的人、一个觉醒的人、一个智慧的人,还是一个愚蠢的人,都在某种程度上无意识地促使我陷入这个处境。

摆脱这段关系的唯一方法是,开始放下当初让我陷入情网的每一件事情。让我陷入情网的原因是,我从自我的角度出发来看待自己。唯一的出路是放下我想成为的那个人。

正如我已经说过的那样,我不想讲太多的细节,免得让你们感到厌烦,但是通过这个过程,与以前相比,我的自我发生了更深入、更彻底的瓦解。这种瓦解过程并不像你只是坐在那里冥想,你的自我感悄然融入一种美好的存在状态中,而更像是有人正在一层又一层地扒去我身上的皮。这种感觉非常狼狈。它一点也不美好,一点也不温和,一点也不容易。那就像是存在本身把一面镜子推到我面前,并把我按在那里,使我片刻都无法将眼光从自己身上移开。

毫无疑问,这是我一生中最难熬的一段时光。然而,这个过程让我终于找到了足够的愿心放下我的每一个自我意象。我能够放下可能出现的每一种自我感——无论是美好的自我感还是糟糕的自我感,乐于助人的自我感还是袖手旁观的自我感。我最终允许这段经历唤醒我、让我清醒过来,从而得以放下一切。这段关系及其最终的破裂,使我的人生跌到了谷底。我就像是一块被挤干的破布——好像所有的自我感都被挤出了我的身心系统。但是通过这次经历,我开始感觉到我身上正在发生奇妙的转变:我开始感觉到业报带来的制约被挤出身心系统之后的自由感。

自从25岁那一年有过觉醒经验之后,我认识到我不只是我的身体、头脑或人格;我认识到一切都是一场梦。但是我没有认识到的是,尽管你知道那是一场梦,你还是得处理它。如果身体、头脑与人格依然处在分裂状态中,如果你的身心系统中依然存在悬而未解的冲突,梦境状态的引力就会再次把意识拉入痛苦之中。

我看到,终极而言,身心中发生的一切状况都是不可避免的。每一件事情都需要得到处理——每一件事情、每一件事情都需要被看透。如果一个人需要具体展现、彻底活出他觉悟到的真理,那么这个过程——无论它有多么艰难——是我整个一生中所经历的最重要的过程之一。它就像是我经历之前描述过的那两次疾病。从那之后,我再次感觉到自己什么都不是。这不只是绝对层面上、觉醒层面上的一个观念,同时也是具体层面上的切身感受。作为一个人,我在内心深切地体验到自己什么都不是。这听起来或许很消极,但是当你全然体验到这种感觉时,它其实非常积极——它能让你变得谦卑。

我之所以讲这个故事,是因为每个人都有一个故事。我们全都有自己的经历,生活试着在这些经历中举起一面镜子,它挤出我们身上受制约的自我,挤出我们的抓取与执着,挤出我们所有的信念、观念、概念与自我意象。

如果我们愿意的话,就会看到生活时时刻刻都在唤醒我们。如果我们没有与生活和谐相处,如果我们抗拒生活,那么它就会是一个艰难的过程,正如我自己的生活所证实的那样。

当我们不愿意看生活试图让我们看的东西时,它就会愈演愈烈,直到我们愿意看我们需要看的东西。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生活本身就是我们最好的盟友。“生活是你最伟大的老师”这句话几乎成了灵性圈子里的陈词滥调。学生们点头称是,似乎他们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是只有当我们亲身经历时,只有当我们允许生活在我们面前举起一面镜子、让我们看清自己时,才会知道它究竟是什么意思。

认为开悟只会通过美好的经验降临在我们身上,是一种自欺欺人的想法。是的,确实存在一些特殊情形,有人突然间觉醒了,他没有太多的业报制约需要看穿,但这种情况是非常罕见的。对我们大部分人来说,通往开悟的道路并不是一帆风顺的。我们需要承认这一点,否则我们就只会追求那些让我们感觉良好的东西,追求那些符合我们对觉醒之路的设想的东西。对大多数人来说,觉醒之路上确实会有一些美好又深刻的瞬间与觉悟。但是这同时也是一件非常现实的事情。当大多数人说自己想要开悟时,他们想要的并不是开悟。真相是,大多数嘴上说想要觉醒的人,并不真的想要觉醒。他们只是想要自己心目中的觉醒。他们真正想要的是,快乐地活在梦境状态中。如果他们的心灵只进化到这个层面的话,这也没问题。

但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开悟冲动,远比想要把我们的梦境状态变得更好这一欲望更为深刻。拥有这种冲动的人,愿意为了觉醒而承受他需要经历的任何事情。真正的开悟冲动是一种内在的祈祷,祈求任何有助于我们彻底觉醒的事情发生在我们身上,而不管其结果是美好的还是可怕的。这种冲动不会设定任何先入为主的条件,告诉我们需要经历什么样的事情。

在某种程度上,真正的觉醒冲动可能会让人害怕,因为当你感觉到它时,你知道它是真的。当你放下了所有的条件时——当你放下了你想要自己的觉醒是什么样子、你想要灵性旅程是什么样子时,你也就放下了虚幻的控制感。

我并不想树立另一个观念,让你以为觉醒一定是艰难的。甚至连这个观念也是一个幻觉、一个意象。觉醒本身不一定是艰难的,但是在从短暂的觉醒通往持久的觉醒这个过程中,我们需要付出的代价往往比我们原先想象的要多。

事实上,我们得愿意失去我们的整个世界。当你第一次听到这句话时,或许会觉得它很浪漫——“哦,是的,带上我吧!我愿意失去我的整个世界。”但是当你的整个世界开始分崩离析时,当你开始摆脱深不可测的否认状态时,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它变成了一件更真实、更现实的事情。有些人愿意去经历它,有些人则不然。

我们不需要持有任何先入为主的观念,认为一个人怎样才能觉醒——无论认为觉醒是容易的还是困难的。它可能是容易的,也可能是困难的。它可能既容易又困难。它可能是你所能想象的任何事情,也它可能是你意想不到的许多事情。这便是给予这种教导、讲述我自己的故事,或者告诉你们觉醒之路上会发生什么状况,可能产生的危险。头脑或许会抓住其中的某个说法,说,“哦,如果我要觉醒的话,生活会变得非常困难。我得经历一些困难的时刻。”不一定是这样。你必须愿意做的事情是,遇见你自己、面对自己的疑惑。但是我们当中有多少人愿意进入不确定中、进入未知中、进入无法控制的情景中?

或许比你们想的要多。多年来,我遇到越来越多的人,他们愿意踏上这趟旅程,通往我们事实上一直都在、本来就在的地方。

踏上这趟旅程并不是为了成为什么,而是化解我们所不是的那个人,从蒙蔽状态中觉醒过来。终极而言,这是一件颇具讽刺意味的事情。我们最终抵达的不是别的地方,而是我们一直都在的地方,只不过我们开始用完全不同的眼光来看待我们一直都在的地方。我们认识到,每个人都在寻找的天堂,其实就是我们一直都在的地方。

光是在嘴上说万事万物已经是天堂了、每个人都已经觉醒了、每个人都已经是灵性了,是另一回事。这是真的,但正如一位很有智慧的禅师很久以前说过的那样,“如果你不知道的话,它对你又有什么用呢?”

再一次地强调,你需要某种程度的诚实。从本质上而言,万事万物已经完美无缺了,已经是圆满的灵性了。我们已经是我们能够成为的最完美的自己了。但问题是——我们知道这个事实吗;我们已经觉悟到这个事实了吗;如果我们还没有觉悟到,那么到底是什么让我们看不到这个事实;如果我们已经觉悟到了,我们有没有把它活出来;它有没有变成我们生活中的现实;它有没有在我们的生活中发挥作用?

因此,最重要的一个步骤就是和你的生活达成一致,这样你就不会再以任何方式逃避自己了。奇妙的是,当我们不再逃避自己时,就会发现我们身上蕴藏着巨大的能量,蕴藏着巨大的获得清晰的心灵与智慧的潜能,我们于此才开始看到我们需要看到的一切。

第八章 觉醒在能量层面上的表现

当我们处在高度觉察的状态中时,身心的各种障碍(内在的堤坝)就被打开了。而当它们打开时,身心就会释放出巨大的能量。

觉醒会让一个人产生许多不同的转变。没错,觉醒就是从人格身份中醒过来,但它同时也会对这个人本身产生深刻的影响,使他在许多层面上发生转变。为了让你们具体了解我所探讨的内容,我一直在讲述我的个人经历——我在25岁那一年的觉醒经验以及后来的一些挣扎。我想接着往下讲。

大约在32岁那一年,在完全意想不到的情况下,我经历了另一次深刻的觉醒。从本质上而言,它与我在25岁时经历的那次觉醒并没有什么不同,但是要清晰很多。我想比较准确的说法是,我在25岁时经历的那次觉醒有点模糊。它就像是一个人在雾天里来到阳光底下。尽管我的视野发生了彻底的转变,但还没有完全清晰。

发生在32岁那年的觉醒则异常清晰。它是一个不可撤回、不可逆转的事件,一个不可逆转的洞见。我看到我既是万事万物又什么都不是,同时又超越万事万物和什么都不是,这与我在25岁时看到的真相没有本质上的不同。我看到我的本质是难以言表的。那种感觉就像是我在一直不断地穿越、穿越、穿越直抵达存在的根本。

现在我并不想详细谈论那次觉醒经验。我唯一要说的是,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忘记过我觉悟到的真相,意识的光圈再也没有关上过。与此同时,在我身体层面上也出现了一些特殊的现象,这是我现在想要探讨的。这些身体或能量现象往往是觉醒经验的一部分。有些人在觉醒之前就会经历我将要在这里探讨的一些现象,而其他人则是在觉醒之后才经历到它们。因此,无论一个人有没有觉醒,我将要谈论的内容都是普遍适用的。

当我们已经认识到存在的真实本性时——当存在本身已经觉醒到自己时,这种觉悟几乎总是会带来能量层面的转变。能量层面的转变是指我们身心系统的运作方式会发生深层的调整。在心智层面上,头脑会重新布线;在情绪层面上,我们感受和觉知的方式会重新布线。我们身体的整个能量系统(无论是物质层面还是精神层面)的流动与运作方式也会发生深刻的改变。

深度觉悟所带来的最常见的一个能量转变现象是,大量的能量涌入我们的身心系统。并不是我们的身心系统正在从外界获得能量注入,相反,当我们处在高度觉察的状态中时,身心的各种障碍(内在的堤坝)就被打开了。而当它们打开时,身心就会释放出巨大的能量。事实上,每当自我结构瓦解时,身心就会释放出全新的能量。

从许多方面来说,我们只有在事后才明白梦境状态本身消耗了巨大的能量。只有在梦境状态瓦解之后,我们才看到,维持我们大多数人朝夕相处、习以为常的分裂感知需要消耗多大的能量。当我们处在梦境状态中时,根本意识不到自己在分裂之梦上耗费了多少能量。你或许会有某些痛苦绝望的时刻,在这些时刻中,你能感觉到分裂感知是如何耗尽你的能量的。但是只有当意识自发地脱离了梦境状态时,身心才会释放出巨大的能量,这主要是因为诸多内在的障碍不复存在了。

我并不想让你觉得你将会以某种特定的方式以及特定的强度体验到这股能量。在有些人身上,这种能量运动会非常明显,而其他人身上,它则非常隐蔽,就像是雷达荧屏上的一个小光点。

当这股能量开始在我们的身心中复苏时,最常见的一个现象是失眠——我们的身心系统往往还无法适应从我们身上流过的巨大能量。在觉醒之后的一段时间里,你很可能会发现你的身体系统开始“加速运转”。我们的内在机制——头脑、身体以及灵体——需要一段时间才能适应我们正在经验的全新的能量水平。这个调整过程很少是在一夜之间完成的。

觉醒之后,大多数人发现他们的身心系统正在加速运转、加班加点,以整合和适应伴随着梦境状态的瓦解而涌入身心中的全新的能量。人们常常会来见我,说,“阿迪亚,我整整六个月都没睡过好觉了,”或者“在过去的三年里,我每天晚上的睡眠时间都没超过三四个小时。”

这不一定意味着你出了什么问题。头脑总是喜欢评论正在发生的状况,告诉自己,“我睡眠不够,我无法应付这种状况,一定出现什么严重的问题了。”但是从另一个观点来看,一切都没有问题。身体的整个能量系统正在重新整合,它正在进入一种不同的和谐状态中。这个过程或许要花上一点时间。

在这个粗糙的、身体的能量层面上,我曾见过人们除了失眠之外,还会经验到其他各式各样的状况。有时候人们会经验到心悸。其他人则会经验到身体的不自觉运动,也就是身体的某些区域会不自觉地释放能量——腿会突然抽动,或者手臂会毫无预兆地举起来。整个身心系统正在被一股头脑无法理解的力量所推动。

除了身体层面之外,能量转变的现象也往往会发生在更精微的层面上——头脑的层面上。在我32岁时第二次觉醒之后的好几年里,我感觉自己的头脑就像是一台旧式的电话交换机,操作人员不得不把电话接头从一个插孔上拔下来,再连到另一个插孔上。我感觉自己头脑里的线路正在被拆除,然后又用不同的方式重新布置。

我不能说我知道自己身上正在发生什么状况,或者对它有任何了解,我只是感觉自己的头脑正在被重新布线。我能感觉到我的头脑以及头脑的运作方式正在发生深刻的结构性转变。这个能量转变的过程持续了整整两年,几乎就像有某个东西或某个人藏在我的大脑细胞里,并改变了它们的方向与结构。

几年以后,我注意到我的头脑变得更加清晰和单纯。我的头脑变成了一个更精微、更强大的工具,我能够非常精确地运用它,就像激光一样。在这个转变发生之前,我不会说我的头脑在这个水平上运作,因此是某种转变使我获得了全新的清晰与专注的感觉。

我的头脑也安静了许多。我曾练习过多年的静坐,努力让自己的头脑静下来,但是现在的安静跟以前完全不同。我并没有努力让它静下来。当头脑的结构被重新调整之后,它变得更加安静了。现在,出现在我头脑中更多的是“有用的想法”——也就是那些真正需要思考的事情。

我们人类大概只有10%的时间用在思考那些我们真正需要思考的事情上。而在其余90%的时间里,我们只是陷在想象、白日梦以及各种各样虚无缥缈的内在故事与戏剧中。觉醒之后,我注意到我头脑中属于前者的想法越来越多,而我一直以来告诉自己的各种幻想与故事则变得越来越少。

这种头脑的转变是在一段时间之内逐渐发生的,因为这是一个实实在在的转变过程。当我们的意识不再沉溺在头脑中时,头脑就会变得放松、柔弱、敞开。这种转变甚至可能会对一个人的记忆造成严重的破坏。我有许多学生都出现过记忆方面的问题,有些人甚至被检查出患有老年痴呆症。他们事实上没有任何问题,只是他们的头脑在经历一个转变过程。

这个过程是正常的。为了与你所看到的真理协调一致,头脑的结构需要重新进行调整。我听过《当下的力量》的作者埃克哈特·托利的一段录音,他说在觉醒之后的整整两年里,他一直无法很好地使用自己的头脑。他在那段时间里所做的工作恰好要求他使用头脑,因此对他来说是那一个很大的挑战。

最终,如果我们认识到这是一个自然的过程,我们无需干预或改善这种头脑层面的重新整合,就能放松下来。最重要的是要放松自己,让这个重新整合的过程自然发生。它所产生的副作用很可能非常令人困惑,但是如果你不相信你头脑中的想法的话,一切事实上没有任何问题。只是头脑在那里告诉你正在发生的状况是困难的,或者你无法应付它。

很多时候当人们告诉我他们已经有六个月没有睡好过觉了,而我能看得出来他们对此很焦虑,我会问他们,“你真的需要更多的睡眠吗?你真的知道你需要睡更长的时间吗?还是你整个晚上都坐在床上,不断告诉自己第二天你会有多累?”当我们放下“我应该得到更多的睡眠”这个想法时,当我们认识到它只是一个想法时,就会发生奇妙的事情。当我们放下头脑对正在发生的状况的判断时,你的身心系统就会进入更深的放松状态。这种放松状态本身有助于身体的转变更快地发生。

这种能量转变不仅发生在我们的思考方式上,也发生在我们的感受方式上,也就是我们的感官如何与我们周围的世界接触。觉醒之后,人们往往会发现他们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比如,我们经常会注意到自己的视野变宽了。我们或许开始感觉到以前感觉不到的事物。我们或许能够感觉到别人正在感受的情绪,或者我们发现自己对环境与其他人的能量场变得敏感了。我们或许第一次开始感觉到动物、树木、植物、房子或某个房间的能量场。

当这种能量开启时,我们的整个存在都在敞开。有时候,这种状况会让人觉得很不舒服。有些人跑来跟我说,“我能感受到每个人正在感受的一切。我能感受到每个人心里正在发生的一切。”这听起来或许很神秘、很不错,但是请想一想这个事实:大多数人的心里都充满了冲突。谁想四处走动着去感受每个人的冲突能量?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这种高度的敏感会给一些人带来困扰。

再一次地,造成“我有问题”这种感觉的通常是一些无意识的想法。我们需要清楚地认识到,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责任,你不需要去感受别人的所有感受。别人的感受是别人自己的事。你或许能接触到它,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你应该去体验它。有时候一个人可能会下意识地迷恋自己的移情能力,这种心态本身就会造成问题。你内在有一部分或许会发现感受别人心里正在发生的一切是一件令人不快的事情,但是另一部分或许又喜欢这种感觉。这就像是偷听别人的能量状态。如果我们下意识地觉得这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那么它就会越来越频繁地发生。相反,如果我们对它不那么感兴趣——我们既不推开它,但也不刻意追求它,那么我们就会把注意力放在该放的地方。有时候,感受别人的感受是恰当的,尤其是当你正在跟他们交流或处在一段关系中时,它能帮助你在动态层面上理解他们。但是你开始认识到,当你跟他们没什么关系时,并没有必要四处去感受别人的感受。你认识到,他们的事情是他们的事,不是你的。

这么说并不意味着冷漠无情。这是一种让我们自己适应新发现的心灵敏感度的方法,这样我们就不会过度介入到别人的事情中去。另外我们需要知道的一点是,有些人会在根本没有觉醒的情况下就经验到这类移情能力,而其他人早在觉醒之前就有这类经验。这类经验并不是觉醒的标志,但它们是很常见的副产品。

最重要的事情是,我们需要看破任何源自于这种特殊经验的自我感,看破任何试图从某个经验中获得乐趣或力量的自我感。一个已经觉醒的人会发展出许多能力。一个已经觉醒的人或许会获得治愈他人的能力。别人只要待在那个人旁边,就会获得治愈。当然,治愈能力是一份美妙的礼物。但是如果自我结构围绕着治愈者这一身份重新构建自己的话,这本身就会产生困难。

由于这些原因,我们不应该迷恋这种全新的能量水平。如果我们真的迷恋觉醒所来的种种能力的话——这些能力有时候又被称为神通,它们就会变成另一个灵性陷阱。

实际上,如果你身上真的出现这些能力的话,它们正是觉醒带给你的礼物。它们不是用来让我们抓取以及围绕它们重新构建我们的自我感的。事实上,许多灵修的传统内容警告学生们不要紧抓着这些能力不放,不要试图以任何方式提升它们。尽管自古以来就有许多故事告诫我们这一点,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应该逃避觉醒所带来的这些特殊礼物。正确的观念是,只是让它们成为本来的样子,把它们视为觉醒过程的自然组成部分。

觉察、允许、敞开、放松

如果你觉得不堪重负的话,可以采用一些特定的方法来稳定这股能量。在我身上,这个能量整合的过程持续了四五年之久,才最终平息下来。我很幸运,因为那时候我的妻子穆克蒂是一位针灸师,她能用针灸的方法让我身上的能量稳定下来。我经常向人们建议,如果他们身心系统中的能量流动过于猛烈的话,有时候像针灸或针压这样简单的方法能够帮助他们把能量稳定下来。有时候,赤脚在地上走路也有助于稳定流经你身心系统的能量。

需要澄清的一点是,我并不建议你试图去控制这股能量。我曾见过许多人正是在这一点上遇到了麻烦。如果你想要做任何事情来推动这个转变过程,那么请确保你只是在让这股能量稳定下来。

有时候当这股高强度的能量四处流动时,会碰上我们身体系统里的各种阻塞。这些阻塞或许会表现为身体中各种形式的压迫感。有时候人们会感觉到心脏或肠道的紧缩,或者有时候他们会体验到头顶或眉骨处有一种压迫感。如果发生这种情况,重要的是只要觉察它正在发生,并保持放松的心态。你不需要努力去消除能量流动的障碍。只要假以时日,这些阻塞会自动打开的。

如果你想要专门处理这些阻塞的话,我建议你安静地坐下来,把注意力放在它们上面。只需要把注意力放在那里,去感受阻塞,看它想要告诉你什么讯息。不要试图引导它或推动它,而只要保持开放的心态,聆听它想要告诉你的讯息。

实际上,最有帮助的事情是,不要让思维过程介入正在发生的状况。当你经验到觉醒时,将会发生许多出乎你意料的事情。这些事情或许并不符合你一直以来所熟知的经验。你只需要知道身体、头脑以及感官层面上的这些活动与转变,是觉醒过程中自然和正常的组成部分就可以了。

明白能量开启在很大程度上是灵性演变的自然组成部分,是很有用的一件事情。两者几乎总是相伴相生。正如我前面说过的那样,有些人会很明显、很深入地经验这些能量演变,甚至在一段时间里面会很恐慌。其他人则会发现它们是如此温和,以至于几乎觉察不到。我在这里说的只是一个大概的情况。如果你理解这个过程,事情的进展就会顺利许多,那主要是因为你不再担心这些现象了。

第九章 当觉醒穿透头脑、心脏与腹部时

只有在我们彻底释放之后,真相的光明才能毫无扭曲地透射出来。

25岁那一年,在获得我前面描述过的最初的觉醒经验之后,我本来可以认为,“哦,这便是觉醒,这便是觉醒的全部了。我已经见过实相的绝对本性了。”我本来可以忙着向世界宣扬我发现的真理,但幸运的是,我内在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对我说,“这并不是真正的觉醒,这并不是觉醒的全部,你得继续前进。”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小小的声音就像是我的救世主。因为,在灵性之旅中的那个特定阶段,一个人极有可能想要抓住他所看到的真理,占有它、拥有它,然后忙着用他觉悟到的真相打造一个全新的“开悟的自我”、一个“开悟的我”。

我很幸运有这个内在的声音提醒我。有时候,告诉我们要继续前进的声音来自于外界——来自于周围环境,来自于生活本身。无论是哪种情况,非常重要的一点是,不要拥有或占有最初的觉醒——不要认为自己的灵性旅程已经大功告成了。尽管你或许会觉得灵性旅程已经结束了,但是你应该知道结束的是旧的旅程、通往那个最初洞见的旅程、那个你对自己是谁一无所知的旅程。现在,一个崭新的旅程开始了,也就是那个能在每一个存在层面上表达空性的旅程。这个旅程或许要好几年才能完成。

什么叫处在空性状态中?

在这些教导中,我已经探讨过空性状态,并把觉醒等同于处在空性状态中。但是我想要确保没有人误会空性状态的意思。空性状态是觉醒所带来的结果,它是我们在觉悟到自己的真实自性之后的一种自然表达。正如我已经说过的那样,空性状态与变得完美或圣洁没有任何关系。另外,我们无法确保你在觉醒之后的任何时候都不会再经验到分裂状态,我们无法确保分裂状态再也不会发生了。事实上,要获得自由与觉醒,就得放下对这些事情的担忧、放下对自己的觉醒程度的担忧。

有一首伟大的禅诗在结尾处这样描述觉醒的状态:“不再对不完美感到焦虑。”因此,空性状态并不意味着变得完美。空性状态不一定符合我们心目中对神圣或完美的想象。如果有人审视我的生活,我相信他们一定会找到许多理由这样说,“哦,那并不符合我心目中开悟者的形象。那并不符合我心目中活在空性状态中的人的形象。”我相信我的生活或许并不符合许多人心目中所认为的开悟者应该是什么样子的理想标准。因为事实上,我比大多数人所想象的要平凡得多。对我来说,觉醒的一部分便是融入平凡中,融入无忧无虑中。

不管有人在看了我的生活或其他任何人的生活之后会说什么,空性状态不是头脑所能理解的东西,除非它开始在你心中觉醒。我只能鼓励你不要相信你心中可能浮现的关于神圣或完美的任何意象,因为这些意象只会造成阻碍。空性状态是我们每个人必须亲自发现的东西。用超越爱恨、超越善恶、超越对错的眼光来看待万事万物,是一种什么样的状态?你必须在自己的经验中去发现这些事情。评估其他人对空性状态的体验是没有用的。唯一重要的事情是你了解自己所在的层面。在任何一个时刻,你是从分裂状态出发体验和行动,还是从空性状态出发体验和行动?现在的你是在哪一个状态?

正如我已经提到的那样,根据人们所受的制约,觉醒对每个人所造成的影响各不相同。在指导学生们的过程中,我发现有一个模型非常有用,也就是从我们存在的三个不同层面来考虑觉醒对我们造成的影响:心智层面(头脑的层面),情绪层面(心脏的层面),以及存在层面(腹部的层面)。当觉醒穿透我们的整个存在时,我们能够在每一个层面上经验到不同程度的空性状态。请记住,这三个层面只是象征性的,它们只是帮助我们理解人们所经验到的状态的一个工具。只要我们不过于死板地套用这个概念模型,它就可以很有用。

在真正觉醒的那一刻,灵性同时在所有的存在层面上获得了彻底的解脱。突然间,我们觉醒到一个全新的视角、一种全新的感知方式,它与我们以前所熟知的任何事情截然不同。觉醒之后,我们所有的存在层面或许会同等稳定于那个全然而彻底的视角中,也或许不会。通常情况下,它就像是一条蹦极绳索,先是伸展到极点,然后再根据每个人特定的业报倾向,收缩回来。它再也不会完全回到觉醒之前的那个起点,但会在某种程度上有所收缩。这种现象会以不同的方式发生在我们的整个存在中,而且没有特定的规则。

头脑层面的觉醒

让我们首先来看一看在一个人有了觉醒经验之后,头脑层面会发生什么。在头脑层面体验到空性状态是什么意思?我们全都知道头脑层面的分裂状态是什么样的感觉:一个想法与另一个想法相冲突,一部分头脑说,“我应该做这件事,”

另一部分头脑则说,“我不应该做这件事。”陷在分裂状态中,就是陷在自我冲突的头脑中。

我们大多数人的头脑都陷在极大的冲突中。我们的思考模式在好坏、对错、圣凡、有价值与无价值,甚至开悟与未开悟之间来回摆动。这些二元性的思维导致了头脑层面的分裂状态。

当我们觉醒时,当那个觉醒经验穿透我们的头脑,在头脑层面上被揭示出来时,我们首先看到的是,终极来说,思维结构中没有任何东西是真实的。现在,请不要误会我的意思——我并不是说头脑没有任何价值,或它是坏的。头脑(它本身只是思维)是一个工具,与其他所有工具一样。它只是一个工具,就像锤子、锯子或电脑一样是一个工具。

但是在大多数人的意识状态中,很容易错误地把头脑当成某个它不是的东西。通常,人们并不是把头脑视为一个工具,相反,视它为自我感的来源。大多数人一刻不停地问自己的头脑,“我是谁?”“生命是什么?”“什么是真的?”他们指望自己的头脑会告诉自己什么应该、什么不应该。这太可笑了!你不会走进车库,问你的锤子你是谁,或你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如果你真的那么做,而你的锤子能够回话的话,它可能会说,“你在问我什么啊?我只是一个工具,你不应该问我这类问题。”

但是我们却在对头脑做同样的事情。我们忘记了头脑只是一个工具个非常强大和有用的工具。万事万物全都源自于头脑。你所开的每一辆车、你进入的每一座楼房、你进入的每一个购物中心——所有这一切全都源自于某个人头脑中的一个想法。那个人认为那个想法是有用和有必要的,然后采取行动把它变成现实。所以,头脑的确是非常强大和有用的。

但是在人类意识中,我们并没有只是把头脑视为一个工具。相反,所发生的情况是,头脑篡了实相的位。它已经成了它自己的实相,以至于我们人类试图在自己的思维过程中寻找自我感——我们是谁、我们的自我形象。

当觉醒的光明开始在头脑层面上穿透我们时,我们看到头脑本身不再具有内在的真实性。它是一个能够被实相使用的工具,但它本身不是实相。就它本身而言,一个想法只是一个想法。想法本身不具有真实性。你可以想一杯水,但是如果你口渴的话,你不能喝想法。你可以一直想着一杯水,直到渴死为止,但是真正拿起一个实实在在的杯子喝水,则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体验。你可以拿起杯子喝水,却根本没有想到杯子或水。所以,想法本身是空的,它没有真实性。想法至多只是一种象征。它或许可以指向一个事实或物体,但是许多想法甚至连这都不是。人类意识中的许多想法只是关于其他想法的想法——对思考的思考。冥想者在那里安坐,而一个想法会说,“我不应该想事情。”但是当然,这个想法本身就是“想事情”。一个人很容易陷入各式各样思考的死循环中。

随着头脑层面的觉醒,我们开始从超越头脑的角度来看待事情。我们认识到,头脑本身没有真实性,这是一个非常深刻的觉悟。光是在嘴上说头脑没有真实性,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对有些人来说,它甚至很容易理解。但是,真正头脑没有真实性,则是一件极其激进的事情。看到我们的整个自我感以及整个世界都是头脑所营造出来的,是一件激进的事情。当我们看到思维结构不具有内在的真实性时,我们开始看到我们通过头脑感知的世界,不可能具有任何真实性。这是一个颠覆性的观念,即我们心目中的自我没有任何真实性。

头脑层面的觉醒意味着你的整个世界的毁灭。这是我们从来都没有预料到的事情。我们的整个世界观都被摧毁了——我们所有的制约、我们所有的信念结构、所有人类的信念结构,从此刻直到不可追忆的过去。所有这些因素形成了这个特定的世界、这个人类所达成的共识、这个对万事万物的看法,包括“我是一个人”或者“存在着一个真实客观的世界”或者“世界应该是某个样子。”头脑层面的觉醒意味着彻底毁灭所有这一切,因此意味着彻底毁灭我们的整个世界。

当我们在头脑层面觉醒时,我们开始想,“天哪,我对世界的看法纯属虚构,完全是梦幻泡影,没有任何真实性。我对自己的看法也纯属虚构。”无论你把自己视为开悟还是未开悟、好人还是坏人、有价值还是没有价值,都没有区别。头脑层面的空性状态意味着彻底清除所有这些自我结构。我几乎不可能说清楚这种头脑层面的世界的毁灭是多么彻底。它意味着看到根本没有真实的想法这回事,意味着在最深的层面上明白这一点,意味着看到我们营造的所有模型,甚至包括灵性模型、灵性教导,全是梦幻泡影。

佛陀本人说过,所有的法都是空的,法便是教导,法便是他宣讲的真理。他传授的其中一条真理是,所有这些法、所有这些他刚刚跟弟子们说过的真理,全都是空的。你的真相甚至远远超越人类有史以来所说、所写或所读的最伟大的法、最伟大的经典、最伟大的观念。

在我们的心中,这类似于一种毁灭的过程。我经常告诉人们不要误会——开悟是一个破坏性的过程。它与变得更好、变得更快乐或更不快乐,没有任何关系。开悟是幻象的崩溃,是看穿伪装的假象,能彻底摧毁我们曾经信以为真的一切——从我们自己一直到整个世界。

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发现就连人类历史上最了不起的头脑所作出的最伟大的发明,也不过是孩童的幼稚梦想。我们开始看到所有伟大的哲学、所有伟大的哲学家,都是梦境的一部分。头脑层面的觉醒就像是《绿野仙踪》里的多诺茜正在拉开舞台上的幕布。她本来以为自己会看到伟大的奥兹,但是当幕布被拉开时,她发现伟大的奥兹只是一个正在操纵杠杆的侏儒。看穿头脑的本性跟这个故事很像。它是一件很激进的事情。当我们看到宣称自己是真理的一切事物其实只是梦境状态的一部分并且维持着梦境状态时,往往会有一种始料不及的感觉。

根本没有开悟的想法这回事。看到这一点,对我们的身心系统是一个很大的冲击。事实上,我们大多数人想方设法不让自己看到这个真相。我们说我们想要真理,但是我们真的想吗?我们说我们想知道实相,但是当实相出现在我们面前时,它与我们想象中的样子完全不同。它不符合我们所熟知的一切,也不符合我们头脑中的意象。它完全超越了它们。它不仅超越了它们,事实上还摧毁了我们用旧有的方式看待世界的能力。它使我们的世界变成了一片废墟。

当一切尘埃落定时,留给我们的是空无一物。我们两手空空,没有任何东西可供抓取。正如耶稣所说,“狐狸有洞,飞鸟有窝,人类之子却没有枕头的地方。”没有任何概念、思维结构可供你歇息。

这便是彻底释放的意思。只有在我们彻底释放之后,真相的光明才能毫无扭曲地透射出来。但是这种头脑层面的彻底释放通常不会在一个人最初瞥见真理的那一刻发生。觉醒之后,我们的心理结构会在一段时间之内继续崩溃——也就是说,如果你允许它们崩溃的话,如果你看到头脑与世界的崩溃正是存在的真相想要实现的结果的话。在停止看事物的虚假特性之前,我们无法看到事物的真实本性。

头脑层面的全然觉醒是一件非常深刻的事情。当我遇到那些曾有过真实的觉醒经验的人时,我经常发现,在某种程度上,他们的头脑已经把他们的觉悟占为己有,把它变成了另一个心理结构。当然,这会使觉悟从他们的指缝间溜走。我们迟早会发现,我们无法把真理变成固定不变的概念。当我们认识到这一点时,头脑就变成了一个工具,可以被用于其他目的,而不是制造思维。我们看到了一个全新的可能性:头脑、想法、甚至言语都能产生于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思维能够从寂静中产生;言语能够从寂静中产生;交流能够从寂静——一个远远超越头脑的地方——中产生。然后头脑就被当成了一个工具,一个交流、指引、定位的工具。但是它本身永远都是透明的,它永远不再固着,也不再营造新的信念或思想体系。

心脏层面的觉醒

“心脏”这个词指的是我们的整个情绪系统,我们的整个情绪体。情绪层面的觉醒意味着我们不再从自己的情绪中获得自我感。无论是感觉良好、感觉糟糕、感觉健康、感觉生病、感觉清醒、还是感觉疲倦,我们不再通过自己的经验来寻找和获得自我感了。

通常,我们的自我感与我们的情绪紧密相连、不可分割。所以如果我们对自己说,“我感觉很愤怒,”或者“我很愤怒,”我们真正的意思是,这一刻我的自我感与愤怒的情绪融为一体了。当然,这种整合是一个幻觉,因为我们的真实自性无法被流过我们身体的情绪所界定。

情绪层面的觉醒意味着我们开始看到并且明白,情绪无法告诉我们自己是什么。它只是告诉我们自己在这一刻的感受。我们不需要逃避或否认自己的情绪,但是情绪无法界定我们。当我们不再用情绪层来界定自己时,我们的自我感就从情绪层面中解脱出来了,从各种相互冲突的情绪中解脱出来了。

对大多数人来说,不再用情绪来界定自己,是一种革命性的转变。但是当然,我们无法通过逃避自己的情绪来达到这种转变。我们的情绪与感受事实上是绝佳的指示器,指出我们的存在中还有哪些悬而未决的问题,还有哪些我们已经或尚未看透的东西。我们的身体是非常好的真理的测量仪。一旦我们陷入分裂的情绪,比如憎恨、嫉妒、贪婪、责怪、羞愧等,就知道我们正在从分裂状态出发看待事情。这些来自于分裂状态的情绪就像是一面面小红旗,提醒着我们,我们还没有看到事情的真实本性。

情绪的混乱告诉我们,我们有一个无意识的虚假信念。我们的头脑装了某样东西——或许它装了当前的某样东西,或许它装了过去的某样东西。我们所知道的是,它装了某样东西,以至于让我们陷入了混乱。

情绪体是进入我们需要了解的每一件事情的一种绝妙方法。它是进入任何幻觉、任何让我们产生分裂感的事情的切入点。如果我们的情绪不稳定,如果我们很容易失去情绪平衡,那么我们就需要开始好好审视一下自己的情绪生活了。我并不是指我们需要分析自己的情绪,或接受心理治疗——对有些人来说,这或许是必要和有益的,但是在这里,这并不是我所说的意思。我所说的是在一个更为根本的层面上处理我们的情绪体。我所说的是探询恐惧的本质、愤怒的本质。当我们感觉到情绪紧缩时,那个情绪紧缩的原因是什么?

我们大部分情绪,尤其是那些所谓的负面情绪,都可以被追溯至愤怒、恐惧与判断。一旦我们相信自己的想法,就会产生这三种情绪。我们的情绪生活与我们的理性生活事实上并不是分开的,它们是同一回事。我们的情绪生活揭示了我们无意识的理性生活。我们会对那些自己一无所知的想法产生情绪上的反应,通过这种方式,这些无意识的想法被揭示了出来。

人们常常会带着困扰他们的特定情绪来找我——或许是恐惧、愤怒、怨恨、嫉妒,或其他任何情绪。我告诉他们,如果他们想要释放它,就得找出那个情绪背后的世界观。如果那个情绪能说话的话,它会说什么;它包含哪些信念模式;它正在判断什么?

我真正在问的是,这个人是如何被拖入分裂的情绪状态中的?正如我已经说过的那样,任何时候,只要我们从分裂状态出发来看待事情,就必定会体验到负面情绪。我们的情绪生活是清晰而可靠的指示器,指出我们什么时候又从分裂状态出发看待事情了。每当我们进入分裂状态中时,就会感觉到某种程度的情绪冲突,而这也的确能够引起我们的注意。一旦我们感觉到情绪冲突,就应该问自己这个问题:“我是怎样进入分裂状态的;此时此刻,是什么造成了这种分裂、孤立或防卫的感觉;我在相信什么;我做了哪些假设,这些假设被反映在身体上,显现为情绪?”

这样,情绪与想法就被联系起来了,它们是同一个东西的两种表现形式,它们无法被分开。通常,当人们带着负面情绪来找我时,我都会叫他们找出情绪或感受背后的想法。有时候人们会坚持说情绪背后没有想法。遇到这种情况时,我就建议他们与那个情绪同在,深入地冥想。如果那个情绪能说话的话,它会说什么?

我一次又一次地看到,一旦人们花一天、两天或一个星期的时间来处理某个困难的情绪,他们最终会经验到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他们对我说,“阿迪亚,本来我确实相信我的情绪中不包含任何想法。我以为它只是单纯的恐惧、愤怒或怨恨。但事实上,当我真正深入情绪、真正静下来时,突然间我开始听到情绪背后的故事。我能够听到正在制造情绪的种种想法。”

一旦人们能够找出正在制造情绪的种种想法,就能开始探询那个想法到底是什么,它是不是真的。当然,任何一个导致分裂的想法都不是真实的。

这一点非常令人震惊。我们所有人全都在这样一个世界中长大:在这个世界中,我们认为某些负面情绪是理所当然的。受害者的感觉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我们说,“某件事情发生在我身上,某某人对我做了什么,因此我是一个受害者。”我们可以根据我们有充分的理由成为受害者这个信念,建立一整套理性与情绪生活。但是当我们审视这一点时,我们看到这只是一个让我们陷入分裂状态的伎俩。实相从来不会用受害者的视角来看待事情,它总是在用一个完全不同的视角来看待事情。我们或许会想,“某某人不应该对我说那样的话,”但事实是他们说了。一旦头脑说某件事情不应该发生,我们就会经验到内在的分裂。它是即刻的。我们为什么会经验到分裂?因为我们在与事实争辩。

这一点是确定无疑的:如果我们因为任何理由而与事实争辩,就会陷入分裂状态中——这便是事情的运作法则。事实只是事情本来的样子。一旦我们内在有任何部分在判断它、谴责它、说它不应该发生,我们就会感觉到分裂。

我们大多数人所接受的教导是,因为某些事情而陷入分裂状态是自然的。我们被教导,如果我们不因为某些事情、不因为我们自己的痛苦或别人的痛苦而进入分裂状态,就是在自欺欺人。这就好像如果我们在某些事情上不经历某种程度的分裂感,就不是一个富有同情心的人。

但是在进入更深层的觉悟之后,我们会碰到一个令人震惊的事实:我们认识到我们找不到与事实争辩的充分理由,因为我们永远都赢不了。与事实争辩是让自己痛苦的可靠方法,才是疗愈痛苦的完美处方。

更糟糕的是,我们发现,一旦自己与任何事情进行争辩,就会被它牢牢束缚住。无论事情发生在30年前还是昨天早上,如果我们与它争辩,就被它绊住了。我们一次又一次地重新体验同样的痛苦。与某件事情争辩无法帮助我们超越它,无法帮助我们处理它。事实上这么做只会囚禁我们,使我们被自己所争辩的任何事情牢牢束缚。

认识到我们与事实真相的诸多争辩没有一个具有真实性,是一件令人吃惊的事情。我们的争辩只是梦境状态的一部分。现在,光是在嘴上说它们是梦境状态的一部分或听别人这么说,是不够的。我们每个人都得亲自审视这一点,我们每个人都得审视自己的情绪生活,把任何能够使我们陷入分裂状态的事情带入意识层面。我们需要审视自己的情绪,看清它们的真实本性。我们需要质疑它们的真实性,静静地冥想它们,让更深的真相浮现出来。

正如我已经说过的那样,这不一定是一个分析性的过程。真正的探询是体验性的。我们并不是试图阻止某件事情发生,因为真正的探询除了真相本身之外,没有其他目标。它并不试图治愈我们,或帮助我们消除不愉快的情绪。探询不能只受避免痛苦的欲望所驱动。避免痛苦的冲动是可以理解的,但是真正的探询还必须具备另外一个因素,也就是那个要看清事实真相、看清我们如何让自己陷入冲突的欲望与愿心。

一旦我们认识到让自己陷入冲突的是你我本人——我们生活中没有任何人、没有任何境况能够做到这一点——就能看到我们的情绪生活是一个入口。它邀请我们更深入地审视自己,从觉醒的状态出发来审视自己——这个状态并不试图改变任何事情,而只是热爱事实真相。

人们很可能会错误地理解我所说的话,以为我的意思是所有的负面情绪都代表分裂状态,但这并不是我的本意。一个人可以很难过,却没有分裂感。一个人可以很悲伤,却没有分裂感。一个人可以感觉到某种程度的愤怒,却没有分裂感。在西方文化里,我们没有太多的背景可以帮助我们理解这个观念。然而在东方,我们却能看到无数愤怒的神像。比如,在藏传佛教与印度教的传统里,神的形象并不总是盘坐在莲花上安详地微笑。在这些传统以及世界上的其他传统里,灵性生活包括了广泛的人类情绪体验。因此我们不应该断言负面情绪(或者我们所谓的负面情绪)的存在就意味着一个人处在幻觉中。关键在于某个情绪是不是源自于分裂状态。如果是的话,这个情绪就建立在幻觉的基础上。如果经过认真的探询,你发现这个情绪并非源自于分裂状态,那么它就不是建立在幻觉的基础上。看清这一点之后,我们就能敞开自己,去体验各种各样的情绪。我们敞开自己,就会让自己变成了一个广阔的空间,任由情绪之风穿越我们的身心系统。因此,我所谈论的自由是指摆脱那些源自于分裂状态的情绪。

情绪是如何维持孤立的自我这个幻觉的?

如果我们深入地去看的话,就会看到恐惧是维持我们的情绪层面的自我感的关键。那么我们为什么如此恐惧?因为我们所持有的这个自我观念非常局限和孤立。我们把自己看成了一个能够被伤害、破坏或冒犯的人。

我们需要通过自己的探询看到,这个自我感、这个分裂感是一个幻觉。它不是真的。它只是一个我们告诉自己的小小谎言。它只是一个把我们置于恐惧中的小小结论——我是那个我想象中的人。因为我们想象中的那个人会想象它可能在任何一个时刻被人伤害。在那个虚幻的自我感眼中,生活中充满了危险。有人走上前来,对我们说了一句不友善的话,那个虚幻的自我感立刻就会陷入冲突与痛苦中。我们缺乏安全感,因为我们的自我感是这么容易受到伤害。

我们孤立的自我感同时源自于我们的想法与情绪。我们大部分的情绪源自于我们的想法。我们脖子以下的身体是一部复制我们头脑中的想法的机器。身体与头脑是连在一起的,它们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我们感受自己的想法。当我们产生一个情绪时,我们真正体验的是一个想法。想法本身经常是无意识的。我们的身心以一种非常奇妙的方式连接在一起:我们的感受中心、我们的心脏中心把想法复制成情绪;它把抽象的概念转变成非常真实又栩栩如生的感受。

当我提到头脑层面与心脏层面时,听起来好像我在谈论两个不同的东西。事实上我在谈论同一个现象:身体与头脑,感受与情绪,正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

当我们开始从头脑层面与情绪层面的种种固着与认同中觉醒过来时,我们看到没有人会受到伤害,也没有人或事物会受到生活的威胁。事实上,我们就是生活本身。当我们看到并且感觉到我们就是整个生活时,就不再害怕它了,我们不再害怕出生、生存和死亡。但是在我们看到这一点之前,我们会把生活看成一件令人害怕的事情,看成一个我们不得不跨越的障碍。

情绪层面的觉醒把我们从这些基于恐惧的固着中释放出来。当我们开始在这个层面上觉醒时,就能以一种更加深刻的方式感受世界,就能获得完全不同的能力。情绪体、整个心脏区域,具有高度的感受性。它是无形本体的感觉器官。无形本体通过它感觉自己、经验自己、了解自己。这与“我”这个概念通过情绪与感受感觉自己、发现自己完全不同。我们的觉醒程度越高,就越能体验到整个身心系统是绝对的一体自性的感觉工具。

可以说,我们从情绪体中觉醒过来的程度越高,情绪体本身的觉醒程度也就越高,最终它会变得开放起来。我们的情绪冲突越少,我们的情绪体就越开放。这是因为我们越认识到没有什么东西需要保护——认识到促使我们进入情绪保护状态的所有想法、观念与信念都是假的,我们就变得越开放。

在很大程度上,情绪层面的觉醒就像是灵性之心的开启。或许你曾经看到过一幅耶稣的画像,在这幅画里,耶稣用手扒开自己的胸膛,露出一颗非常美丽又光芒四射的心。这幅画是在描绘灵性之心的开启。一个觉醒的人在情绪上是高度敞开的——在情绪层面或理智层面上毫不设防。当我们在心脏层面上觉醒时,会出现的一个现象是,我们发现自己开始毫不设防。当我们不设防时,从我们心中自然流露出来的便是爱——无条件的爱。

实相的终极本性是一视同仁,没有分别心的,实相便是事情的本来样子。确定一颗觉醒之心的最可靠的征兆是,它一视同仁地爱事情的本来样子。这意味着它爱万事万物,因为它视万事万物为自己。这便是无条件的爱的起源。一旦这种无条件的爱在我们心中复苏,它便成了实相表达自己的方式。实相与自己相爱,是透过觉醒的心灵发生的。它不是一件个人性的事情。它是实相位一视同仁的爱人——与自己坠入爱河。它爱万事万物、每一个人。它甚至爱那些你在人格层面上根本不爱的人。当你开始认识到你爱上了那些你在人格层面上根本不爱的事物、事件与人时,是一种非常美妙的感觉。你认识到那些不认同并不重要。当真理觉醒时,它爱万事万物,它爱那些你的人格自我所喜欢的人,也爱那些你的人格自我所不喜欢的人。觉醒的心灵爱世界本来的样子,而不只是爱它能够成为的样子。我们在这个层面上的觉醒程度越高,就越能体验到无条件的爱,这是人类生命最深刻的召唤之一。

腹部层面的觉醒

第三类觉醒是腹部层面的觉醒,这个层面是与存在关系最为密切的自我感。在这部分自我中,存在着一种非常核心的抓取——一种根本层面上的抓取。这就像是你的腹部有一个握紧的拳头,它是我们最基本的自我感。它是那个抓取和紧缩的部位。所有其他的自我感都建立在这个抓取与紧缩的基础上。

当灵性或意识进入形体、进入形相界时,它最初的体验是震惊。突然之间从无限的潜能进入有限的形体中,对意识本身来说是一次令人震惊的经验。腹部的抓取便是这种紧缩与震惊在身体层面的表现。

为了理解我所描述的这个现象,请想象一下你出生时的那一刻。你脱离了一个彻底安全、温暖、滋润的环境,突然间来到了一个房间里。它比你出来的地方要冷很多,到处都是刺目的灯光和刺耳的声音。有人正在抓你、拉你。这是你与生活本身、与子宫外面的生活的第一次接触。如果你能想象这个情景,就很容易明白那个小婴儿的腹部是如何突然抽紧的了。出生是如此暴力、如此突然、如此出乎意料,以至于它在我们身上留下了这种抓取的习惯。

除了出生之际所产生的最初的震惊以外,我们还会在生活中遭遇许多事情,进一步强化腹部的抓取。无论是童年时期还是在接下来的成长过程中,我们大多数人全都经历过那些让我们惊惶失措的事情。这些经历都会强化腹部层面的抓取。

我们该怎样面对这种抓取,我们该怎样处理它呢?最终,我们得面对这种抓取背后的恐惧,因为这便是抓取的本质种恐惧反应。这就好像你的腹部里有一个拳头紧握着不放,它在那里大声叫嚷,“不,不,不,不,不!不要生命,不要死亡,不要存在,不要不存在!不,不,不!我要抓取!我要紧握!我绝不放手!”

有时候,就连走向觉醒本身也会产生恐惧。当人们越来越接近觉醒状态时,他们经常会经验到恐惧——因为觉醒就是突然释放腹部的这种抓取。我们无法保证抓取从此以后就再也不会出现了,它很可能会再次攫住我们。但是刚开始,觉醒便是释放这种抓取。当人们接近觉醒状态时,他们通常会感觉到自己腹部的抓取变得更紧了,好像他们就要被毁灭或杀死一样。这是一种源自于身心系统的非理性的恐惧。

当人们告诉我他们正在经验这种感觉时,我告诉他们的第一件事情是这很常见,几乎每个人都会在某个时候有这种经验。“这不是什么问题,”我说,“现在你只是觉察到了你以前或许未曾觉察的抓取罢了。”

这时候,一个常见的问题是,“我如何才能消除它?”这个问题是从自我意识的角度出发提出来的。自我意识总是想要消除不舒服的感觉。但是,无论你试图消除什么,却往往会事与愿违地维持它的生命。试图消除某个东西这一行为本身,恰恰会使这个东西继续存在。通过试图消除某个东西,你正在无意识地赋予它真实性。如果你试图消除它,就必定认为它是真实的,所以这个无意识地赋予真实性的行为,恰恰为你试图消除的这个东西增添了能量。这类紧握无法用技巧来处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意识到你什么都做不了,便是你能够拥有的最重要的觉悟。

问“我该怎么办?”等于是在暗地里说,“我怎样才能控制这个状况?”对付这种意志力的唯一办法是放下它。而一个人怎样才能放下自己的意志力呢?事情到了这里就变得非常微妙了,因为就连一个人想要放下意志力这一努力本身,也是一种出于意志力的行为。

或许每个人都曾经有过努力放下或臣服的经验,但是努力与臣服本身就是两个互不相容的概念。只要我们还在努力,就不存在放下这回事。

所以,我们将会到达一个阶段,在那里所有的技巧都不复存在,我们曾经学过的关于如何重新调整意识,使它变得更加清明的任何知识都将失去效用。我们的技巧毫无用处。在某个时刻,我们将不得不认识到,在放下存在层面的抓取这件事上,“我”什么都做不了,在臣服这件事上,“我”什么都做不了。然而,臣服与放下恰恰是我们需要做的事。

在这个时刻,最重要的是接受这个事实:“我”什么都做不了。彻底接受这个事实、让这一认识完全穿透自己,这本身就是终极的放下,它本身就意味着拳头的松开,意味着存在性的、最基本的自我感的敞开。

为了让这个过程发生,你必须看到你没办法做到这一点;你必须已经用遍了所有的方法;你必须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只有那时,自发的臣服才能发生。作为人,我们唯一能做的事情是看到所有的抓取都是徒劳的,所有的抓取都是我们在暗地里抗拒自己的真实自性的一种表现形式。

当你放下腹部层面的抓取时,或许会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死了。但是你不会死,死去的是孤立的自我这个幻觉。不过你还是会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死了。只有当你愿意为真理而死时,那个抓取才会真正离你而去。

在继续探讨这一点之前,我想补充说明一下某些人身上可能存在的情况。有些人在生活中曾经历过非常艰难的时光,曾经历过创伤性的事件,这些事件很有可能会使这个根本的存在层面上的抓取变得更加根深蒂固。对这些人来说,当他们越来越接近更深的意识层次时,腹部层面的抓取或许会进一步强化。如果这是你的情况的话,非常重要的一点是不要采取任何强迫性的手段。你或许需要接受专业的帮助来处理觉醒过程中的这个方面,你或许需要找具体的方法来处理这种深层次的创伤,然后才能放下它。如果这是你的情况的话,我建议你找一个真正知道如何处理这类经验、知道如何以有效的方法来对付它们的人。你会知道这个人所提供的方法是有效的,因为它会开始起作用。这种根本层面的抓取会开始离你而去。

当然,在某种程度上,成长对我们所有人来说都是创伤性的。就算你有非常好的教养、世界上最可爱的父母和最舒适的环境,但是没有哪个人在成长过程中不曾经历过某种程度的创伤。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生活本身是创伤性的,尤其是对于孤立的自我感来说,它是创伤性的。对孤立的自我感来说,生活本身就是一种威胁,没有人能逃脱这一点。

腹部层面的觉醒要求我们面对和释放我们最深层的存在性恐惧。它也要求我们面对和释放我所称的个人意志,或者我们身上说“这是我想要的,我想要事情成为这个样子”的这部分自己。终极来说,个人意志是一个幻觉,这也正是当我们试图用它来控制和支配事情的结果时如此容易受挫的原因。但是不管它是不是幻觉,我们必须面对和处理它。需要最深刻的臣服、最深刻的奉献以及对真理本身的真诚追求,才能完成这项任务。

真正的觉醒、真正的开悟,是在彻底舍弃个人意志、彻底放下的情况下发生的。当然,这经常会让我们虚幻的自我感深感恐惧,我们的自我感只会把放下个人意志这件事理解成创伤性的。我们害怕放下个人意志会让自己暴露在危险之中。我们以为如果我们放下个人意志,就永远得不到我们想要的东西,世界就永远不会变成我们想要的样子,事情就永远不会以我们想要的方式发生。

我们最终看到的是,这些结论本身只是想法而已。事实上,根本没有个人意志这回事,但是在看到这一点之前,我们只能活在个人意志中。

正是在这里,我们开始遇上幻灭的智慧。当我们对某件事情感到幻灭时,就意味着我们已经走到了个人意志的尽头。只有当我们走到个人意志的尽头时,转变才会发生。

那些曾经染上过毒瘾或酒瘾并从中康复过来的人知道,康复过程中非常重要的一个要素是走到了个人意志的尽头。你认识到,你无法通过意志力戒除自己的瘾症。你的意志力并没有你所想象的那么强大,你无法凭自己的力量做到这一点。当一个瘾症患者“跌入人生的谷底”时,这句话真正的意思是他的个人意志崩溃了。而当我们的个人意志崩溃时,在我们的身心系统中就开始涌入一股完全不同的力量。它是灵性的力量,现在它终于能够在我们身上起作用了,因为我们不再紧抓着个人意志不放,也不再逃避它了。

在觉醒过程中,我们所有人最终都会遭遇我们个人意志的局限性。我们大多数人都会在不同的时候多次遭遇它,一次比一次深入,直到它被彻底根除。

丧失个人意志其实根本不算什么损失。它并不意味着我们从此以后凡事都要逆来顺受,不知道该做什么或如何做。事实恰好相反。通过放下个人意志这个幻觉,一种完全不同的意识状态就会在我们心中复苏了,我们会获得新生。这几乎就像我们在内心深处经历了一次复活。与灵性领域里的很多事情也是一样,这种复活很难用语言解释,但是大体而言,我们开始在整个生活本身的推动下前进。

道教传统对这种推动作了非常生动的描述,道教重点探讨道或真理如何透过我们表达自己。如果你仔细阅读道德经或其他道教经典的话,就会开始了解意志力是如何被流动感所取代的。

当你离开驾驶员的座位时,会发现生活它能够自动驾驶,而且发现事实上生活一直都在自动驾驶。当你离开驾驶员的座位时,生活能更轻松地自动驾驶——它能够以你从未想象过的方式自由流动。生活变得像魔术般神奇。“我”这个幻觉不再挡道了。生活开始自由流动,你不知道它会把你带往哪里。

当人们的个人意志逐渐消失时,他们往往会对我说,“我甚至不知道该如何作决定了。”这是因为他们已经越来越少地根据个人的观点来做事情了。他们有了一种全新的做事方式,而它的重点并不在于做这个决定还是那个决定、做正确的决定还是错误的决定。它更像是一种流动。你感觉事情正在朝哪个方向发展,感觉自己该做什么。就像河流在遇到岩石之后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流——左边还是右边。这是一种直觉性的,与生俱来的知道。

这种流动一直都在那里,等着我们去发现,但是我们大多数人全都陷在错综复杂的思维模式中,以至于感觉不到生活中存在着一种单纯自然的流动。但是在混乱的想法与情绪背后,在个人意志的抓取背后,确实存在着一种流动,存在着生活的单纯节奏。

我最喜欢的一个开悟的定义来自于一位名叫安东尼·德·梅洛的耶稣会牧师,他几年前已经去世了。曾经有人叫他定义他开悟的经验,他说,“开悟就是与不可避免的状况无条件合作。”我喜欢这个说法,因为根据这个定义,开悟不只是一种觉悟,更是一种行动。开悟就是我们内在的每一个层面都与生命之流本身、与不可避免的状况携手合作。

当我们的内心不那么冲突和分裂时,就能感受到什么是不可避免的状况——生活正在朝哪个方向发展。我们不再问,“这条路对吗?我怎样才能知道这条路是对还是错?”这类问题事实上只会扭曲我们的感知。在生活的表象之下,正上演着更精微的事情,也就是生命之流本身。

当我们放下个人意志——当我们开始处理腹部的恐惧感,愿意发自内心地对我们所害怕的任何事情说“是”时,我在这里所说的一切就全都会变成真真切切的体验。当我们对生活、对死亡、对自我的消亡简单而真诚地说“是”时,就再也不需要挣扎了。它变成了一种全新的生活方式。带领我们度过每一天生活的,是生命之流,而不是概念,不是观念,不是我们应该或不应该做什么。一段时间之后,我们发现生命之流总是令人惊奇的。它是一体自性的表达,它以富有疗愈性又充满慈爱的方式指导我们的存在,它以超乎我们想象的方式把各种因缘聚合在一起。

第十章 努力还是恩典?

你在灵性道路上迈出的每一步都是一次练习臣服的机会。

人们经常问我,觉醒的过程在多大程度上依靠恩典,又在多大程度上需要一定的有意识的勤奋或努力。

说实话,这类问题很难回答。在激进的非二元性的灵性流派中,许多人会说,觉醒完全取决于恩典,根本没有努力的余地。这些人会说,“彻底地、彻底地放手;彻底地把一切都交给恩典,因为根本不存在独立的作为者;只存在神的旨意,一切都与神的旨意密不可分,因此一切终究都靠恩典。”

当然还有其他的流派与法门,它们则更注重个人的努力。这些流派会说,你必须努力超越自己的幻觉;你必须作出巨大的努力;你必须接受大量的灵性训练;你必须愿意真正地审视和质疑自己的内心。

这两种观点往往彼此否定。说你必须付出许多努力的这类教导,通常没有多少自发性与流动的余地。说一切都是神的旨意的这类教导,也就是你什么都做不了,因此你最好只是放松自己,让一切自动发生,往往会固着在绝对的观点上,从而忽略更广大的视野。我很早以前就认识到一件事情,也就是:真理从来不在任何两极分化或二元性的说法中。当然,我对实相的终极本性的体验是不能用二元性的方式来表达或阐述的,它超越所有二元性的观点。

所以当人们问我他们是否需要付出努力,一切是否全靠恩典,或者是否需要他们操心时,我能提供的最有用的忠告是,到你自己的内心里去寻找答案。如果你真的对自己诚实,你的内心会知道你是否需要探索头脑、身体或腹部里的某个固着,你会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需要训练自己或仔细审视某件事情。而如果你需要作出努力去审视它的话,那就去做吧。作出努力去审视它、质疑它、发现它。

再一次地,我们所有的固着全都源自于我们的想法。因此其中的一个切入点是,审视你相信什么,是哪个具体想法导致你看到分别或陷入分裂的情绪状态中。这便是觉醒过程中需要训练或努力的部分:质疑自己想法的愿心与勇气。有时候我们需要摆脱某种内在的惰性,挑战自己去清醒地审视某件事情。

我经常告诉我的学生们,你需要有勇气去质疑,而这需要真正的能量。深入地审视某件事情,需要足够的勇气。审视你潜在的模式——某个头脑、身体或情绪层面的固着背后所隐藏的信念结构——需要高度的专注。如果我们诚实地面对自己的话,就能凭直觉知道我们正在逃避什么。如果我们能够对自己诚实,就能开始在心里感觉到我们什么时候需要作出努力。

如果我们深入地聆听自己内在的心声,也会感觉到什么时候应该放手、什么时候应该让恩典做只有恩典才能做到的事情。我们会知道什么时候应该敞开自己、放下任何努力或挣扎,而这有可能包括放下探询或质疑。你会在某个时候知道你已经做了你需要做的一切,你已经实现了自己的目标,现在你需要放下虚幻的自我感,让某个更高的力量引领前程。

我无法明确地告诉你什么时候该努力、什么时候该放手——这完全取决于你自己的直觉,取决于你是否对自己诚实。有时候人们问我,他们是否需要静坐。“有些人说我不应该静坐,因为这只是更多的自我寻求,”他们说,“其他人则说我应该静坐,因为如果我不静坐的话,我或许永远都不会觉醒。你认为呢?”

对于这些人,我会说,“嗯,请你告诉我,你的内心有没有在召唤你去静坐?这不是应该或不应该的问题,甚至不是究竟是你的头脑还是你的自我在提问的问题,比这更深的是什么?这个问题底下隐藏着什么?你究竟知道什么?你究竟知道什么——你想不想知道?”

这才是重要的问题。

我认为作为老师,各种使命中的一个首要任务是,帮助学生们与他们自己直觉性的、自然的指引——“内在导师”建立连接。我很清楚许多人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内在导师。有些人的内心是如此冲突,以至于他们几乎不可能找到它。在这种情况下,他们或许需要一位外在的导师来给予他们指导,帮助他们看到他们需要去哪里、需要审视什么,从而找到这种内在的指引。

有太多的人放弃了自己的责任。有太多的灵修人士想要别人告诉自己该怎么做。他们想要老师对自己说,“做这个,或不要做那个。静坐这么久,或静坐那么久。”如果我们养成了这种习惯,就很可能一直待在灵性婴儿期里。到了某个时候,我们需要长大,我们需要在心中寻找自己的内在指引。有些事情大部分人都知道,但他们只是在抗拒这种知道而已。他们在内心深处知道他们生活中的某些事情行得通还是行不通,他们生活中的某些部分运转良好,其他部分则存在问题。但是作为人类,有时候我们不想知道那些麻烦的事情。所以我们假装自己不知道。

最重要的事情是要摆脱假装。每一件事情都会在恰当的时机与场合发生。有时候你需要付出努力,规范自己。有时候你则需要放手,认识到你无法凭自己的力量做到,一切都取决于恩典,努力、挣扎与奋斗起不了任何作用。

但是请明白一件事情:无论我们选择什么法门——是渐修法门还是顿悟法门,是奉献法门还是其他法门,我们的灵修生活以及所有灵性觉醒的轨道最终都指向臣服。最终,它便是灵性游戏的代名词。我们在灵性生活中所做的每一件事情,都在把我们带向自发的臣服状态——带向放手。无论我们修习什么法门,这都是最终的目标。一旦你知道了这一点,就会注意到你在灵性道路上迈出的每一步都是一次练习臣服的机会。你或许需要付出努力才能到达那里,你或许需要付出努力,最后才愿意放手、领受恩典。但是终极而言,灵性生活的全部要点可以归结为“放下孤立的自我”——我们认为世界是什么样子以及它应该是什么样子——这个幻觉。

我们需要愿意失去自己的世界。这种愿心便是臣服,这种愿心便是放下。我们每个人都得亲自发现放下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们需要放下什么。它是容易还是困难一点也不重要。实际上,放下本身才是唯一重要的事情。

第十一章 自然的存在状态

开悟只是一种自然的存在状态。

人们经常问我,觉醒会把我们带往哪里。这个旅程的终点在哪里?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因为我所说的任何事情都可能变成头脑中的另一个目标。当然,头脑中的目标会极大地妨碍我们获得全然的觉醒。然而,觉醒确实有一个轨迹,我们可以把觉醒的成熟产物称为开悟,但很难说开悟究竟是什么。事实上,开悟与觉醒并没有什么不同,它就是觉醒的成熟产物。这与我们从孩子变成成年人,再从成年人变成老人一样。觉醒的成熟经验与表达很难用语言描述,但在某种程度上,我们还是需要描述它。至少作为老师,我试图对它进行描述,我试图在描述它这件事上好好失败一番。

随着我们对存在、对不生不死、不经创造的自我本质的直接体验越来越深入,就会开始越来越多地进入真正的空性状态中。我说的空性状态的意思是,活在超越相对与绝对的层面上。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的体验甚至超越一体之境的知见。我们认识到,我们的核心与本质更像是一种纯潜能。我们认识到自己是纯潜能,在它成为任何东西之前——在它成为一,在它成为许多,在它成为这个或那个之前。

觉醒的成熟产物便是深刻地回归我们的本质,回归我们单纯的真实自性——它先于并超越存在与非存在。可以说,在那里一切都消失了,我们的头脑不再固着在任何层面的经验上。我们的头脑不再固着在任何特定的表达上。固着的习性被彻底释放了。

这种状态并不是什么神秘状态,也不是一种强烈或特殊的状态,它只是一种轻松自然的状态。在人类身上,它表现为一种深沉的轻松、深沉的自然和深沉的单纯。

在另一个层面上,它是一种确定无疑的感觉:无论你曾在这个旅程中经历了什么,现在你都有一种抵达终点的感觉。正如一位老禅师所说的那样,那就像是大功告成。一天的工作结束了,你回到了家里。在灵性生活的某个时刻,你会觉得自己自然而然地放下了所有的事情。这一点很难理解,直到有一天它真正开始发生在你身上,灵修本身才被放下了,自由才被放下了。我们需要摆脱对自由的需求,需要从开悟的需求中觉醒过来。

在某个时刻,这一切开始自然而然地发生。我们甚至会失去我所称的灵性世界,因为灵修这整个观念本身就是一种杜撰。在某一段时间里,它或许是一种必要的杜撰,但尽管如此,它实际上还是一种杜撰。到了某个时刻,所有的杜撰都会瓦解和消失。这并不是说它们没有任何用处。它只是意味着我们看到万事万物都是透明的。我们看到,就像佛陀所说的那样,万事万物都是无常的;万事万物都是短暂的;万事万物都是梦幻泡影。我们最终认识到,就连我们最了不起的觉悟、最非凡的“醍醐灌顶”的时刻,事实上都是不生不死的无限之境中的南柯一梦而已。这几乎像是我们认识到就连一个人自己的伟大觉醒,也只是另一个从未发生过的梦而已。尽管如此,我们还是能够感觉到辉煌灿烂的实相,感觉到遍存万有的辉煌灿烂的临在。

正如我已经说过的那样,这种单纯自然的状态很难用语言来描述。正如我已经提到过的那样,描述它会带来潜在的危险,因为这种描述很可能会变成另一个意象、另一个目标。但是这种完全自然的存在状态迟早都会来临。当它来临时,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人已经“超越尘世”了。《心经》中这样说道:“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堤萨婆诃;”我们的觉醒会带领我们超越一切。它甚至会带领我们超越觉醒本身,更不用提那些形形色色的灵修法门或宗教了——在过去,它们或许曾有助于推动意识去超越它对形体的固着与认同。

我们或许会认为当意识已经进化到足以摆脱梦境状态的引力时,一个人就再也不会回到尘世中来了。你也很可能会想象这个人会逐渐消失在超然的雾气中。但这并不是最终结局。当我们彻底放手,完全把自己奉献给真理本身时,我们会发现我们所放下的那个东西——二元梦境、我们认为自己所是的那个人、我们认为真实不虚的生活——正在以一种全新的方式召唤我们。我们发现自己以一种简单、平常的方式再次回到生活中。我们必须先离开,然后才能重新回来。正如耶稣所说的那样,我们必须“在世间但不属于世间,”也就是说,我们要活在世间,但不被世界所束缚。我们愿意再度投生为人,但这一次是有意识且心甘情愿的投生。

一旦我们已经穿越了梦境世界,就能真正安居在形体中——我们自己身体的形体、生活本身的形体。意识再也不会回到认同中。觉醒的旅程不只是一个从梦中醒过来的旅程、一个摆脱自我的旅程、一个认识到我们以前所认为的生活只是一场幻梦的旅程。它也是一个回归的过程,一个从山顶下来再度回到地面的过程。如果我们一直待在觉醒的山顶上,待在超然的绝对之境里,在那里我们永远没有出生,永远不受沾染,永远不会死亡,我们的觉悟也尚不圆满。

令人奇怪的是,当我们重新回到这个世界上时,生活变得异常简单、平常。我们不再渴望拥有非凡的时刻或拥有超然的体验。早上坐在桌旁喝一杯茶,就已经完全足够了。在我们的经验中,喝茶这个动作就是终极实相的全然表达。杯子本身就是我们觉悟到的真理的全然表达。走在过道里,我们迈出的每一步都是至深觉悟的彻底表达。养家糊口,和孩子们相处,去上班,去度假——所有这一切都是那不可言说之境的真实表达。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开悟就是融入平凡中,或者说是融入非凡的平凡中。我们开始认识到平凡就是非凡。这几乎就像揭开了一个隐藏许久的奥秘——我们一直都在应许之地上,一直都在天国里。就像佛陀所说的那样,从一开始,就只有涅槃之境。通过相信头脑中的意象,通过活在因为恐惧、犹豫和怀疑而变得紧缩的身心中,我们误认为自己在别的地方。我们没有认识到我们身处天国中;我们没有认识到我们身在应许之地上;我们没有认识到涅槃之境就在此时此地,就在我们当下所在的地方。

传统的头脑无法理解这类看法、这类知见。传统的头脑会说,“啊,你说的这一切听起来非常美好,但还是有人正在忍饥挨饿,孩子们依然没饭吃。世界上依然充斥着虐待、暴力、憎恨、无知与贪婪。”当然,所有这些事情确实存在,这一点不可否认。但与此同时,我们看到所有这些分裂知见都是正在做梦的人类头脑的产物。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在忽视或逃避它们。事实刚好相反,我们看到的是生活中潜在的完美。正是从看到、经验到并知道生活中的潜在完美这个基础出发,我们才被一股完全不同的力量推着走。不再有任何东西拉扯着我们,也不再觉得自己需要成就什么。我们不再觉得自己需要被人了解、认可、承认、爱、恨、喜欢或不喜欢。这些只是做梦的头脑的意识状态。一旦我们调和了所有这些二元对立,我们的身心系统就会变得和谐统一,就会有别的力量在生活中推着我们走。它是非常简单的东西。推动我们的那股力量、那股能量,同时也是我们的存在、我们的真实自性。

这股能量是空性的。它永远都全然透明,它永远都在此时此地、此刻当下。你从来都不需要一个不同的、更好的时刻。当我们看清这一刻的真相时,我们就看到了某样非凡的东西。我们感觉到不需要把这一刻变成另外一个样子,因为它原本的样子就是非凡的。当我们看到这一点时,就已经治愈了自己内在虚幻的分裂,也已经开始治愈人类意识中虚幻的分裂了。

我们对人类最大的奉献是我们自己的觉醒,也就是摆脱大部分人所处的意识状态,发现我们存在的真相——这个真相也是众生的真相。当我们做到这一点时,我们作为一份礼物、作为新生的自己,会再度回到这个世界上。在某种意义上,我们重生了。

在基督教传统中,有一个基督易容的故事。那不只是一种觉悟,而是真正的脱胎换骨次新生,它会对我们的生命产生不可思议的影响。有时候,由于试图于外在的层面上帮助他人,我们很可能会忘记我们能够提供的最大的帮助,其实是我们自己的觉醒。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完全不做外在层面上的事情——伸出援手、给饥饿的人提供食物、照顾穷人与病人。这并不意味着这些事情不用做或没有用。但是最终,我们认识到我们最大的贡献就是治愈我们内在虚幻的分裂。这才是我们能够给予人类的终极礼物,也正是能够真正改变人类的东西。人类不会因为我们构想出一个不同的政府体制而改变,不会因为某件外在强加的事情而改变,不会因为崇高的理念或宏伟的社会体系而改变。真正的转变永远来自于内在,来自于心灵的觉醒。我们最终看到,外在的世界只是内在世界的表达,一切形相只是无形本体的表达。

如果作为一个文化、作为一个物种,我们继续活在分裂的意识状态中,那么不管我们在外面作出多少改变,还是会继续制造分裂。但是每一个进入自然、简单、空性的意识状态中的人,都在为众生作贡献——不需要费劲,不需要居功,甚至不需要知道。当你自己的意识变得和谐统一时,你就成了一体之境展现的一部分。你终于知道开悟非常美好、深刻,但同时也非常简单。

开悟只是一种自然的存在状态。我们已经被催眠,认为分裂、恐惧与冲突就是人类的自然状态。但是在某个时刻,当我们的觉知增强时,我们看到这种分裂状态是不自然的。正如我前面说过的那样,维持分裂的幻觉需要消耗巨大的能量,因为它不是我们的自然状态。这应该是一个很明显的事实,因为分裂的感觉并不自然。你或许会觉得它很普遍,或许会觉得它司空见惯,或许到处都能看到它,但是当你在自己心里感觉到同样的冲突时,就会认识到那种不自然的感觉。你会觉得分裂、冲突。

所以大部分人所处的意识状态都是不自然的,也是异常的。我们不需要去寻找异常意识状态,人类已经处在一种叫分裂的异常意识状态中了。分裂是终极的异常意识状态。

与常见的错误理解刚好相反,开悟与异常意识状态没有任何关系。它是在变成某样东西或发生任何改变之前原原本本的纯粹意识。

天国是自然的存在状态。涅槃不是一个我们可以紧抓着不放的目标,也不是某样我们试图获得或强加于自己身上的东西。只有觉悟到完全自然和自发的存在方式,我们才能发现涅槃之境。只有觉悟到我们在有意识地单纯存在之际的真实自性,我们才能体验到涅槃之境。

这是觉醒的承诺,它不只是献给一个人自己的个人承诺,也是献给意识本身,献给所有众生的承诺。它是空性之境的承诺,也是诞生自空性之境的世界的承诺。我们没有人知道如果所有的人全都进入空性的意识状态,世界将会变成什么样子。我们或许能够想象这样一个世界,但事实上,我们不得不承认那个世界是未知的。我们无法对那个世界形成任何意象。当它有一天真的变成现实时,我们才能发现那个世界是什么样子。但我们并不会把这种简单自然的觉醒状态,允许自己消失在绝对的单纯之境中的这一行为,看成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它只是非常自然。它并不比任何事情或任何人更好或更高。它只是自然的存在状态,属于每一个人,是每一个人的继承物。

第十二章 婚礼的故事

就算我想回去,想继续以过去的方式看待事情,我也做不到。

我想用一个故事来作为本书的结尾。在生命中,某些特定时刻似乎能够象征我们觉悟到的真理。而对我来说,就存在这样一个时刻一几乎就像是我的整个灵性旅程都被囊括在这个特定的经验中了。它发生在一场婚礼上。那是一场在体育馆里举行的盛大婚礼。结婚典礼已经结束了,每个人都开始坐下来用餐。我们一起吃饭、交谈,过得非常愉快。整个场面非常美好、温馨。

在我认识的人中间,我通常都是吃饭最快的那一个,所以跟以往一样,我很快就回到自助餐桌旁取第二份食物。我在自己的盘子里装了各式各样的美食,转过身去,望着坐满了人的体育馆。一直以来,我都发现婚礼是人类生活的绝妙缩影。我看到新娘与新郎,他们过得非常愉快。我看到孩子们在四处跑动、玩耍。我看到家长们在着急地试图控制自己的孩子。我看到老年人。我看到了整个人类状况的缩影。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我再也不会用大多数人的眼光来看待生活了,好像在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内在有某个东西正在彻底离开尘世。我已经不再用约定俗成的视角来看待事情了,那个阶段已经结束了。这一了悟伴随着一丝淡淡的乡愁而来。我心中有一部分这样想:“尘世并不完全是痛苦的,尘世也并不完全是糟糕的。生活中还是有很多美好的时刻。现在我在这个婚礼上,所有这些善良的人们正在觥筹交错、相互交谈。”但是在那一刻我看到,我看待世界的方式已不再是大多数人看待世界的方式了。而且我知道我再也不会以那种方式看待世界了。无论过去曾经发生了什么,我再也不会回去了。

就算我想回去,想继续以过去的方式看待事情,我也做不到。我已经走过了一座桥,而就在我走过去之后,桥被烧毁了。那一刻,我心里涌上了一阵莫名的彷徨和乡愁,我闭上眼睛,让自己尽情体验这种情绪。当我再度睁开眼睛时,乡愁消失了。

突然间,我站在那里,手里捧着一盘食物,认识到就算我不再用我周围大多数人的眼光来看待事物了,一切仍然如是。这就是生活,它非常美好、非常美丽。我接下来唯一要做的事情便是回到尘世中。所以我手里捧着一盘食物,重新走进我刚才看到的场景中。我开始做每个人都在做的事情——我开始与这个人交谈,或与那个人交谈。在那一刻,我认识到离开尘世(在这种状态中,我们用分裂的眼光来看待事物)并同时“重返人类状态,重新进入喧哗与骚动中究竟是什么意思,它就意味着生活当下的样子已完完全全是至深实相的惊人展现了。”

从那一刻起,生活当下的样子就披上了一层神秘的、令人惊奇的色彩。就算有时候它很疯狂,就算有时候人们会对别人做出一些近乎疯狂的事情来,但你永远都能感觉到这就是你唯一能待的地方。只要我们愿意睁开眼睛认清它的真相,这里,以它原本的样子,就是应许之地。

第十三章 阿迪亚香提访谈

死亡本身就是生命。我们必须死去才能真正活着。

本书中包含的教导来自于2007年8月阿迪亚香提在加州圣·何塞市举行的长达三天的课程录音。在阿迪亚作完这一系列讲座之后,真音出版社的塔米·西蒙有机会对他进行了采访,问了跟这些教导有关的一些问题。以下便是他们的对话:

塔米:让我们继续回到你的比喻上来:觉醒就像是已经飞离地面的火箭。人们怎样才能知道自己的火箭已经真的起飞了呢?我能想象有些人对此很困惑。他们或许读了很多灵性觉醒方面的书籍,因此觉得自己已经觉醒了,但是事实上,他们很可能只是在地面上噼啪作响。我们如何确定自己已经起飞了?

阿迪亚: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我只能用一种方式来回答,也就是重新阐述觉醒的本质。

觉醒的那一刻,非常像你夜里从梦中醒过来的那一刻。你感觉自己从一个世界中醒过来,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从一个环境中醒过来,进入了另一个完全不同的环境。从感觉上来说,这便是觉醒的感觉。你一度认为真实不虚的这整个孤立的自我,甚至你一度认为客观存在的世界,突然间不再像你曾经以为的那样真实了。

我并没有说它是一场梦或不是一场梦,我只是说它非常像一场梦。在觉醒的那一刻,你经验到生活就像是发生在你的存在本质里的一场梦——发生在浩瀚无垠的广袤空间里的一场梦。觉醒并不等于经验到无限的空间,或觉得意识扩展、喜乐或其他任何感觉。这些感觉或许是觉醒的副产品,但是它们并不是觉醒本身。觉醒与其副产品完全不同,它是一种视角的转变。我们过去认为真实不虚的一切,现在不再具有任何真实性。它更像是发生在无限的空性之境里的一场梦。真正真实的是无限的空性。同样的,当你在夜里做梦时,你的梦境不具有任何真实性,那时是你的头脑在那里做梦,而头脑才是真实的——相对而言。

塔米:当你描述你自己的人生故事时,你说存在的火箭是在一个特定的时间和日期起飞的——在你25岁那一年。你认为有没有可能有些人的火箭是在几年的时间内逐渐起飞的——它并不是在某个特定的时刻发生的,相反,它更像是一个人逐渐意识到自己的火箭已经进入太空了?

阿迪亚:我也见到过这种情况。我遇到过一些人,他们只是在事后回顾起来的时候,才发现觉醒已经发生了,就像觉醒是从他们身后悄然接近的一样。在这个转变过程中,并没有一些特殊、明显的时刻。那几乎就像他们悄悄溜出了梦境或溜进了外太空,然后在某个时候突然说出,“哦,那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他们无法真正指出任何一个显著的时刻,但是他们在某个时候认识到真正的、彻底的转变已经发生了。所以它可以悄悄接近你,也确实有可能以这种方式发生。

塔米:让我们继续沿用这个比喻。能不能说火箭需要特定类型的燃料,如果需要的话,是哪种燃料?

阿迪亚:我很希望自己能够告诉你火箭的燃料是什么。我不知道有没有可能说出燃料是什么,因为它不只是局限于个人性的东西。觉醒并不只是发生在那些真正想要觉醒的人身上。觉醒并不只是发生在那些真诚地寻求觉醒的人身上。它会完全出乎意料地发生在一些人身上。我曾遇见过一些觉醒的人,他们从来没有修过任何法门。事实上,我还遇见过一些对灵修持否定态度的人,然后,不知从什么地方嘭的一声,觉醒降临到他们头上了。我们不能说这些人很真诚,我们不能说他们在追求灵性觉醒,或者对觉醒有任何明显的渴求。当然,大多数有过觉醒经验的人都在某种程度上渴望自己能觉醒到更深的实相。这是真的,但是问题在于,一旦我们说需要“这个”或需要“那个”,总会有一些与之相反的例子。觉醒是个谜。事实上,觉醒中并不存在直接的因果关系。如果存在直接的因果关系的话,那会是一件很好的事情,但事实上并不存在。

塔米:当你描述火箭时,你是在用这个比喻来探讨短暂的觉醒和持久的觉醒,认为持久的觉醒意味着你永久地摆脱了梦境状态的引力场,摆脱了你想要打造一个孤立的自我的种种习性。你已经摆脱那个引力场了吗?

阿迪亚: 我一直都不太愿意回答这样的问题,但还是会试图加以回答。我并不觉得自己可以说,“是的,我已经摆脱梦境状态的引力场了”。事实并非如此。这正是比喻的局限。所有这些比喻、所有这些解释事情的方式,只不过是——比喻,它们都具有某种局限性。

我得说,我的经验是我不再相信我头脑中浮现的下一个想法了。我已经无法真正相信某个想法了。我不能控制头脑中会出现什么想法,但我无法相信那个想法是真实的或重要的。由于我不再紧抓着某个想法不放,认为它是真实的或重要的,这本身就会让我体验到自由。

如果有人想把这种状态称为“超越梦境状态的引力场”,也很好,但是我总是不太愿意宣称什么事情。我总是提醒每一位听众,我唯一知道的事情就是当下。我不知道明天会怎样。明天可能会出现某个想法,粘住我,把我拉入分裂与迷惑状态中。我不知道或许会,或许不会。我无法知道这一点。我唯一知道的事情就是当下。

这便是为什么我不愿意说,“哦,是的,我已经实现某个目标或抵达终点线了”,因为我并不这么看。人们在听我讲课的时候可能会产生这种感觉,但这是语言的局限性。我真正知道的事情是我不知道。我真正知道的事情是凡事都没有什么绝对的保证。我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或者下一刻我会不会陷入迷惑状态。我真正知道的是,我永远都无法知道这一点。

塔米:好的,我接受你的这个说法,你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会不会出现某个魔术贴想法。但是回顾过去,你最后一次产生魔术贴想法是在什么时候?

阿迪亚:我想澄清一下,我并没有说我不再产生魔术贴想法,或不再有魔术贴想法了。可能还是会出现某个想法,使我在瞬间产生抓取的冲动,从而体验到某种分裂感。我并没有说这种情况不会发生或不再发生了。我说的是,当它真的发生时,想法的产生与看穿它之间的时间间隔非常小。我不知道是否存在一种完美状态,在这种状态中,人类的身心系统中再也不会出现任何“粘性的”想法,或者紧抓着某个想法不放的时刻。在我看来,如果一个人依然活在人类的身体与头脑中,就意味着他时不时地会碰上这类经验。区别在于,到了某个阶段,粘性想法的形成与消失之间的时间间隔会变得如此之小,以至于想法的形成与消失几乎也是同时发生的。

所以我不会说,在我所处的状态中,再也不会产生魔术贴想法了。只不过时间间隔变得如此之小,以至于到了某个时候,你几乎看不到间隔。我想有些观念认为开悟意味着一个人已经到达了一个完美的境界,在那里,你再也不会碰到任何不舒服的事情,你的意识中再也不会出现任何虚幻的想法了——这类观念本身就是错觉妄想,开悟并不是这样运作的。

另外,那其实并不重要。当想法的形成与消失之间的间隔变得如此之小,小到很快就能被看穿时,我们突然认识到这本身就是自由的一部分。我们认识到产生一个想法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我们不会被卡得太久,这其实就是自由的一部分。我想其余的一切不过是一种推销手段,把开悟说成某样与它毫不相干的东西。我明白,人们在听了我的讲课之后,可能会在头脑中形成一个意象,认为持久的觉醒应该是什么样的,但这并不是我想要描述的。觉醒更像是能够将分裂的想法与相信这个想法之间的间隔变得几乎不存在一样的一种状态。

塔米:我很好奇你会遇到哪些麻烦或困难的情形。在我们的谈话中,你曾经和我分享过,当你的网络或打印机出问题时,你会对电脑很恼火。那些时候你会怎么办?你会想办法消除那个间隔吗,还是它会自动消失?

阿迪亚:嗯,通常我会产生恼火的情绪。我会感受到这种情绪,但不会去判断它。这是真正的关键。并不是说我只是忽略它或不去注意它,但我肯定不会去判断它。通常,当它产生了,我只是体验它,不作任何判断,然后它就消失了。我不会把它当成一件严重的事情。

我不会产生第二个想法:“哦,我不应该恼火的,”或者“我为什么恼火了?”或其他任何想法。中间会牵涉想法,因为正是想法制造了恼火的情绪,但是我看到它们并不是真的。一旦看到它们不是真的,恼火的情绪就烟消云散了。

在过去,这个过程或许要花很长时间。我需要进行更深入、更持续的探询。但正如我已经说过的那样,现在那个间隔已经变得很小了,因此事情几乎是自动发生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就像是成为一名音乐家。你练习你的音阶,你练习你的音阶,你练习你的音阶,然后到了某个阶段,你已经变得如此娴熟,以至于闭着眼睛都能弹出来。对我来说,这就是探询的意义。到了某个阶段,它就那么自动发生了,几乎用不着刻意的思考。

塔米:你经常谈到想法与情绪,好像它们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有没有可能一个人有时候会产生某些情绪,其中却不包含任何想法?比如当你沉浸在强烈的敬畏中或欣赏绝美的风景时,会情不自禁地热泪盈眶?在那些时刻,有没有可能你并没有想任何事情,但在情绪层面上,有些东西却不由自主地往上涌?或者你是不是相信我们事实上在想,但只是在一个非常精微又下意识的层面上想?

阿迪亚:确实存在着我所称的纯粹的感受或纯粹的情绪,任何曾在某个时刻体验过绝世美景或极度的敬畏之情的人,都知道这一点。存在着纯粹的感知,存在着并非源自于想法的情绪。确实有这种情况。然而,大多数人体验的绝大部分情绪都是思维过程的产物,它们是由想法变成的。

但是也存在着绕过思维过程的纯粹的情绪或纯粹的感受。我们的这个感觉工具,我们称之为身体的这个美丽的感觉工具,就是以这种方式与环境互动的,这是一种纯粹的互动,它不是虚拟的互动。

塔米:所有的思维都是虚拟的?

阿迪亚:所有的思维都是虚拟的,没错。

塔米:但如果有些情绪并非源自于思维,那么或许有些“腹部”经验同样不是源自于思维吗?

阿迪亚:腹部只是我们感觉世界的另一种方式。你会听到人们说:“我有一种腹部感觉。”腹部感觉是一种直觉能力,也是一种本能的了解事情的方式。我们通过身体的那个部位来感觉事情——我们的腹部是一个直觉性的感觉器官。当然,我们能够感觉到头脑的产物——恐惧的想法、愤怒的想法、冲突的想法、紧缩的想法,但是腹部也会以纯粹的感觉器官的形式,对正在发生的事情作出反应。

当我们的真实自性不受想法的束缚时,就会有这类直觉经验。比如你走到悬崖边上向下张望,看到一片巨大的空旷之地。当你向下张望时,或许会感到恐惧,但是如果你足够敏感的话,或许会觉察到另一种反应,也就是你的意识或许会填满那片空旷。当我们看着巨大的空旷之地时,通常会深吸一口气,对吗?在吸气过程中,我们感觉到我们的意识正在向那个环境敞开。我们把空气吸入我们的肺部、我们的心脏中心、我们的腹部。我们的整个存在、我们的整个身体,都与环境融为一体。这类心灵敞开的经验——当肺部在意识扩展之际发出“啊”的声音时——并不是因为我们的思考而发生的,而是因为意识在与环境互动而发生的。这就是我所说的纯粹的感受或纯粹的情绪。而且,它也会表现在腹部感受上。这种感觉非常强烈,也非常美好。

这是一种非常亲密的体验。这是我们的存在在用一种异常亲密的方式体验自己。我并没有说自己对这种感受发表看法是不对的,但是一旦我们开口说话,一旦我们转向身边的朋友,有些东西就变了。对大部分人来说,这种经验稍纵即逝,然后他们转向某个人说:“这难道不是很美吗?”并不是你不该说这样的话。有时候我也会对别人这样说。但是在那一刻,如果你足够敏感的话,你就会注意到你的整个内在环境开始发生改变,你开始体验到你刚才所说的话,然后你就会进入一种虚拟的体验中。这种感觉与刚才那个充满敬畏的片刻,与你的整个身体都在参与感知的那个片刻不太一样。

塔米:当一个人沉浸在对大自然的敬畏与惊叹中时,就产生纯粹的感受,但是当涉及愤怒这样的情绪时,一个人有没有可能产生纯粹的感受?你认为一个人有没有可能产生纯粹的愤怒,而且它并不是思维的产物?

阿迪亚:当然,当然。认为开悟意味着一个人脸上一天到晚挂着愉快地傻笑,不过是个幻觉罢了。我对此持不同的看法。让我们一起想象一下,我们正在一座现代的教堂里聚会,有人从后门走了进来,开始像耶稣一样大发脾气,把兑钱商们踢翻在地,厉声呵斥道:“你们怎敢玷污天父的圣殿?”我的意思是,耶稣正在发神圣的脾气,不是吗?祂很生气,而且祂并不是在那里装样子。祂是真的生气了,而且他正在表达他的生气。

所以,一个人能不能从空性状态出发去生气?当然能。我们依然拥有每一种情绪,觉醒并不意味着我们的情绪要比一般人少。情绪只是存在于透过我们表达自己的一种方式。既有分裂的愤怒,也有空性的愤怒。

塔米:嗯,我如何能够分辨我感觉到的愤怒是源自于分裂状态还是空性状态?

阿迪亚:要看你心里是否有分裂感。

塔米:如果我的整个身心都感到愤怒,那么它就是空性的?

阿迪亚:我想我们全都有类似的经验,当时我们完全被愤怒吞没了,但还是感觉到分裂和冲突。有一种愤怒是——我该怎么说呢?——建设性的。比如藏传佛教中有一些愤怒的神像,在他们手中的利剑上以及头发与眼睛里都冒着火焰,但这些神像的愤怒与你平时所经验到的普通的、充满冲突的愤怒不太一样。这一点很难用语言来描述,但是如果你看着这些神像,就会发现他们所展示的是一种不同的愤怒。这不是一种消极破坏的愤怒,而是一种积极破坏的愤怒。或许我表达得不是太好,但我想要说明的是,就连愤怒的经验都能来自于一个纯粹的地方。

塔米:我对探讨这个话题特别感兴趣,因为我过去体验到的情绪范围非常狭窄。随着我在人生道路上不断地成长,现在我已经能够体验到大量各式各样的情绪,从许多方面来说,这非常有趣、丰富、令人愉快。当我听到你说大部分的情绪体验都是想法的产物时,我想要真正理解哪些情绪体验是派生的,源自于概念,哪些情绪体验是纯粹的。我怎样才能知道这两者的区别?

阿迪亚:请不要误解我的意思。我并不是说虚拟的情绪不应该出现,它们是不对的或次要的。比如,我能够想到我的妻子穆克缇。当我在头脑中想象她的样子,我能够感觉到自己心中涌起一股强烈又美好的爱意。我知道这种情绪体验是虚拟的。我知道它是我的头脑编造出来的,我知道它是我的思维编造出来的。这并不意味着它是不对的。但是如果我把这种爱的情绪体验当做真正的爱,那么我就活在幻觉中了,这或许是个美好的幻觉,但终究是幻觉。

我能够在头脑中创造这种意象,有时候我确实会这么做。有关她的意象或想法在我头脑中浮现,而我心中会涌起非常美好的感觉。所以,我们首先要明白,仅仅因为某个情绪体验源自于头脑层面,并不能判定它是不好的,或者我们不应该体验它。

如果我们仔细观察的话,就会看到人类所经验的大部分情绪都源自于我们在每一个当下告诉自己的各种想法。这并不意味着这些情绪是不好的或不对的,这只是个事实而已。就算我们看着某样东西,然后发现自己对它的看法,我们还是能够体验到正面的情绪反应。但如果我们深入探索自己的体验,通常会认识到我们真正体验的是告诉我们“这很美”或“那很丑”的想法。

你如何判断某个情绪是纯粹的感受,还是源自于想法?你需要去看这个情绪是否伴随着某个故事,是否包含着某个意象。如果它确实包含着意象或故事的话,那么你就知道:“哦,好吧,这是我的头脑所创造的东西。事实上,我正在体验自己头脑中的想法。”这很好,你完全可以这么做。只不过一旦我们把想法当成事实,就受骗上当了。

塔米:头脑层面的纯粹感知又是怎么回事呢?一个人有没有可能拥有“觉醒的头脑”,在这种状态中,头脑不只是概念与抽象理念的编造者,同时也是一个纯粹的感觉器官?

阿迪亚:在头脑层面上,存在着对无限之境或佛教徒所称的空性的纯粹感知——对广袤无边的浩瀚之境的感知。我们并不是通过头脑中的想法去感知它的,但是我们可以说是头脑这个身体部位在领会广袤的无限之境、广袤的空间、纯粹又令人目眩的存在之光。这一切全都发生在头脑的层面上,而不是思维的层面上。与思维相比,这种感知方式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心智,那是头脑作为一个感觉器官在感知无限之境。

塔米:你提到过,所有的灵修法门最终都是为了把我们带向全然的臣服。但如果我们身上那些不愿臣服的部分是隐秘的,埋藏在我们的心灵深处,该怎么办呢?在意识层面上,我们或许已经放下一切了,但在潜意识里,我们或许依然紧抓着某些东西不放。我们如何才能让这些隐藏的部分浮现出来呢?我能够想象自己正在聆听你关于臣服的教导,心里想,好吧,我基本上理解了。我知道臣服是什么意思。但是该怎么对待我身上那些不愿臣服的部分呢?我看不到它们。

阿迪亚:你或许什么都做不了。这是人们最不愿面对的一个事实,不是吗?给我一些东西,给我一个教导,给我一些希望。当然,我们心中隐藏着许多无意识的抓取模式——我们对这些模式一无所知。或许你暂时无法觉察到它们。仅此而已。

你会在你应该觉察到它的时候觉察到它,不会早一分钟,也不会迟一分钟。我们或许不喜欢这个事实。人们或许不喜欢听到这样的话,但是让我们来看一看自己的生活,而不是哲学、教导或我们告诉自己的道理,你就会发现这一点,不是吗?

至少在我自己的生活中,我能够清楚地看到,在人生中的某个阶段,我还不具备某些能力。它们就是没有出现,而且我也不知道怎样才能培养这些能力。在某个时期,甚至都没有人告诉我怎样才能拥有这些能力。

多年以来,我的老师曾一再地告诉我同一件事情,至少说了几百次。整整十年以后我才恍然大悟,“哦……现在我明白了,现在我理解了,现在它终于进入我心里了。”十年前我怎样才能强迫自己弄懂它呢?我似乎不太可能强迫自己。

这或许不是你正在寻找的鼓舞人心的灵性教导,但是凡事皆有时机。自我无法控制正在发生的事情,是生活在控制正在发生的事情。坚持认为必有一样东西能够立刻使我们深入自己的内心,更能使我们看清为了获得觉醒而需要看清的任何事情,是违揹人们的日常经验的。

凡事皆有时机。我们无法掌控生活。这不是我们想听的话,对吗?这不是我们的头脑想听的话。大部分情况下,我们只想听能够增强我们的掌控感的话。而对于那些无法增强掌控感的话,我们立刻就把它们推到一边。

一直以来我都向人们强调这一点。一旦你开始接受你所看到的情况是真实的——不是听我说,而是通过你自己的亲身体验,一切就会开始发生改变。

有很多次,学生们跑来跟我说,“对于这一点,对于我的这部分错觉妄想,对于我的这部分个性,我什么都做不了。”他们会问,“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通常我会说,“嗯,让我们来回顾一下。你刚刚告诉我你什么都做不了。这是真的吗?到目前为止,有没有任何办法是有效的?”“没有,到目前为止,任何办法都没有效。”而我会问:“你能发现任何办法,你能看到任何办法吗?”有时候他们会告诉我,“不能,说实话,我看不到任何办法。”而我会说,“如果你真正吸取这部分经验,它正在告诉你什么都做不了,事情会怎样?如果你接纳它,而不是推开它,事情又会怎样?”

通常,当他们理解这一点时——不只是从概念上理解,不只是作为一个随时可以弃置一旁的教导,而是真正允许它进入身体中,就会真正觉悟到毫无抗拒地生活究竟是怎么回事,而这会改变所有的事情。有时候,我们试图推开的经验中包含着我们需要学习的最能转化心灵的洞见。谁会想到或看到“我什么都做不了”这个事实,将会使我们的生命发生根本的转变?从来没有人教过我们这一点。我们接受的教导也从来都是不惜一切代价回避这部分知识。就算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它一直是你日常经验的一部分——就算你一再经历同样的事情,你还是本能地回避它,不让它进来或推开它。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我们全都是瘾君子。真的,我们全都和只想体验快感与自由的瘾症患者有同样的心理机制。一旦嗜酒者认识到,“我什么都做不了,”他就已经开始摆脱酒精的控制了。只要那个人还坐在那里说,“我能做到,我能掌控自己,我能找到戒酒的方法。”他不会发生任何转变。跌至人生的谷底意味着不再否认事实。我什么都做不了,然后看清楚我所在的地方。我们不需要知道太多“该怎么办。”我们需要做的是在自己面前放上一面镜子,这样我们就能看清自己。当那个嗜酒者、那个嗑药者看到他们什么都做不了。看到他们无法戒除自己的上瘾症时,只有那时候他们才开始更清楚地看到自己的真实状况。

他们会开始发生转变,这种转变不是挖空心思想出来的,也不是练习出来的,更不是基于某种技巧。对我来说,灵修意味着愿意让自己一败涂地。这便是为什么我一直告诉学生,我的法门是一个关于失败的法门,尽管他们经常把我捧上神坛,认为我已经找到了什么灵性秘诀。我尝试过的每一件事情都失败了,但这并不是说尝试没有起到重要作用。尝试确实有它的作用,努力确实有它的作用,奋斗确实也有它的作用。

但它们所起的真正作用是,最终让我看到它们没有用。我尽情地跳着奋斗之舞,直到精疲力竭,但是我失败了。在静坐这件事上,我一败涂地;在发现真理这件事上,我也铩羽而归。我用来帮助自己取得灵性上的成功的每一件事情都失败了。但是就在失败的那一刻,一切突然间柳暗花明又一村。

我们全都知道这一点,不是吗?这不是什么神圣的教义。几乎每一个人都知道这一点,在生活中,我们全都有过这样的经历,我们全都看到过这样的时刻,但是我们不想知道这一点,因为它不方便。

塔米:你建议我们问自己,“我能完全肯定什么事情?”我也想问你这个问题。有没有什么事情是你能完全肯定的?

阿迪亚:我只知道我的真实自性,仅此而已,也仅此一件。所以从许多方面来说,我是这个星球上最愚笨的人,真的。对我来说,其余的事情全都变幻莫测,其余的事情我们只在梦中以为自己知道。我不知道应该发生什么事情,我不知道我们是在进化还是退化,我什么都不知道。

但是关键在于,我知道我不知道。与你想象的可能刚好相反,这一认识并没有让我变得心灰意冷。我并没有跑到喜马拉雅山上的岩洞里去打坐,或者只是坐在沙发上对自己说,“哦,好吧。我什么都不需要做,因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恰恰相反——生活需要透过我扮演一个角色,因此我就扮演了那个角色。我与生活需要我扮演的那个角色携手合作。一刻接一刻地,那个角色一直都在改变,但我与它携手合作。我不再与生活争吵了——它开始透过我扮演它的角色,现在我是在心甘情愿,而非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扮演生活赋予我的角色。

似乎当我们处在最深的同意状态中时,生活透过我们扮演的角色会给我们带来极大的满足感。它事实上就是我们一直以来就想要的一切,尽管表面上看起来,它一点也不像我们曾经想要的任何东西。

塔米:我喜欢你关于人们在获得最初的觉醒经验之后很有可能陷入的死胡同的教导。我很好奇你能不能谈论一下我经常看到的一个死胡同,也就是人们在获得最初的觉醒经验之后,往往想要肩负起某种拯救世界的使命。你是否认为这是一个死胡同,自我正在用这种方式把觉醒经验变成壮大自己的资本?

阿迪亚:让我根据自己的经验来谈一谈这个现象。觉醒并没有让我产生这种感觉。我并没有觉得自己需要出去拯救世界,但是奇怪的是,当我的老师叫我开始教学、开始分享觉醒的可能性时,我当时强烈地感觉到任何人、每一个人都可能觉醒。我能感觉到一种传教的热忱,这种感觉非常具有诱惑力,也非常鼓舞人心。当这种热忱来自于一个真实的地方时,它是很美妙的。

我浑身上下充满了干劲,尤其是在我教学生涯的头几年里。我发现它可以是觉醒的自然组成部分,因为一个人感觉到所有痛苦都是不必要的,一个人真的能够从痛苦中觉醒过来。你会因此而产生一种传教的使命感。

我沉浸在这种传教的热忱里,几年以后我发现它开始减弱了。刚开始,我就像是刚来到家里的一只幼犬,一天到晚围着你上蹿下跳,想要引起你的注意,想要你做什么。在我刚开始教学的前几年里,我觉得自己的头脑里充满了种种想法,认为哪些事情有效、哪些事情能帮助人们,而我想要与人们分享这些想法。但是两三年之后,这股能量逐渐减弱了。我开始觉得自己更像是蜷缩在主人的安乐椅边的一只老狗,静静地躺在那里,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

在我生命中的这个阶段,传教的热情已经所剩无几了。我不再觉得有什么事情需要发生。我看到每个人身上的潜能,但已经不再感到着急了。

我把这视为一个成熟的过程。这是我们许多人必须穿越的阶段。关键是——我们穿越了吗?我们一直在前进吗?或者在某个时期,这一传教的热情是不是变成了改善自己的一个舞台?如果发生这种情况的话——如果自我把觉醒当成一个全新的、改良自己的传教舞台的话,就会导致各种各样的扭曲。

比如,我们或许开始把自己视为人类的救世主,或者认为我们的教导是有史以来最了不起的教导。据我了解,如果事情朝这个方向发展,我们就开始陷入错觉妄想中了。当出现这种情况时,通常是因为某个人的自我已经把他强烈的灵性体验据为己有了。如果这个体验中存在着潜在的能量,而这股能量开始流入自我,并就会导致某些最深层的错觉妄想。

我们时不时会在灾难性的邪教行为中看到这种情况。当很多能量流入自我,并使它陷入错觉妄想中时,就会出现这种情况。在觉察到这一点之前,你会认为自己就是人类的救世主。

然而真相是,我们当中没有谁是人类的救世主。曾经来过世间的最伟大的化身——如果这样的化身真的存在的话——就像是广阔无垠的海滩上的一粒沙子。作为人类,我们每个人只是扮演着自己小小的角色。我们只是整体实相的一种表达而已。如果我们当中有谁认为自己所扮演的角色比我们实际的角色要大——如果我们不再认为自己只是无限的马赛克图案上的一个小图片,在我看来,我们就已经开始自我膨胀、自欺欺人了。

塔米:你能不能给我一些建议,我们如何才能向人们指出这一点,告诉他们自我正在把他们的觉悟变成一种个人领地?我经常碰到这种情况,却不知道怎样有效地向人们指出这一点。

阿迪亚:在历史上,灵性传统通常会采取一些保护措施,以防止自我以这种方式利用觉悟。但是如果我们回顾灵性成长的历史,就会发现这种保护措施并不那么有效。那些有深刻的灵性觉悟的人通常是一个更大的灵性团体的一部分。甚至老师们也是老师团体的一部分。其初衷是,这样人们就能相互监督。

事实上,事情从来没有按照我们所设想的那样发生。老师可以监督他们的学生,但是一旦有人打破这个角色,就不存在太多的相互监督了。我是说,几乎在每一个灵性传统中,我们都看到过这种情况,都有一些变得自我膨胀或误入歧途的人。我确实认为我们完全可以试着把他们身上的问题如实地反映出来,而不是想要改变他们——尤其是如果我们看到某个人还没有准备好时。那时,他们是不会听你的意见的!

我很希望我有什么灵丹妙药,能够对治你说的这个现象。我前面已经提到过,作为一个老师,当我发现学生们因为自己的灵性觉悟而自我膨胀时,最困难的事情莫过于帮助他们摆脱这种心态了。我想那是一位灵性导师最难处理的事情之一。而如果一位灵性导师都很难对付自己的学生的话——他们之间已经存在某种程度的信任感,那么一个普通人走到某个人面前说,“嗨,你知道吗,或许你并不像你自己所想象的那样,是一个多么纯净无染的解脱榜样,”会有多困难?是的,这会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

我这么说并不是在为任何人开脱,但是我们每个人确实都有与生俱来的天性。这并不是我自己的选择,但我一直以来都是那种从来不被权力所吸引的人。我坐在你面前,是一位灵性导师,人们通常会给这样的角色赋予很大的权力。然而,我看得很清楚,真相是,除了其他人赋予我的权力之外,我没有任何权力,所有权力都在学生们的手中,知道这一点对人们有很大的好处。我的经验是,当人们给我太多的权力或权威时,我会开始觉得自己生活在一个超现实的泡泡里。在人们赋予其他人权力的背后,往往隐藏着投射,不是吗?当某个人给我太多的权力时,他们就已经在投射了,认为我跟他们不一样。我发现当一个人处在这样的环境中时,会产生一种超现实的感觉。这便是为什么我会尽可能地避免这种状况,因为它会带来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很明显,与我相比,其他人则更容易受权力的吸引。他们发现成为其他人正面的投射对象是一件极具诱惑力的事情。我无法说清个中的原委,只是就我个人而言,我从来都不觉得那是一件令人舒服的事情。

塔米:你在25岁那年经历了你所说的“第一次觉醒”,你提到当时你听到有个声音对你说,“继续前进,继续前进。”那个声音是什么?你会把它称为你的良知、你内在的寂静或内在的小声音吗?

阿迪亚:哪个都行。

塔米:似乎我们每个人都有这种内在的声音,然后那个内在的声音会阻止我们把灵性觉悟占为己有,变成个人的权力游戏。你听到那个声音说你的觉悟还不彻底,但是不是每个人都能拥有这种内在的声音?

阿迪亚: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的。实际上,我们全都是一样的,因此我们全都拥有同样的潜能。然而,从相对的角度来说,问题在于每个人是否都会听到他们内在的声音。很显然,并不是每个人都会听到。

这个内在的智慧之声到底是什么呢?它便是我在谈论真诚时所指的东西。它便是我们内在的智慧,指引我们一直走在正轨上。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想几乎每个人都听到过这个寂静的、小小的声音。我经常举的一个例子是,你曾经跟某个男人或女人约会,结局很糟糕。你内在有个声音说,“不要再做同样的事情了。”但是后来我们又遇到了另一个人,我们没有听那个声音,我们坠入爱河。那个人很性感,我们只想跟他(她)在一起。最后,我们发现那个寂静的、小小的声音是对的,我们不应该继续与那个人约会。最终,关系破裂了,最终,那个寂静的、小小的声音赢了。

所以这个寂静的、小小的声音并不神秘。我想绝大多数人都曾在某些时候听到过这个声音。但是我们非常擅长听而不闻。我们想要那个寂静的、小小的声音证明自己——告诉我们为什么。判断我们内在的声音是不是真实的一个很好的迹象是,它从来不会替自己辩解。如果你问它,“为什么?”你只会得到沉默。如果你要它解释自己,它也不会解释。这个寂静的、小小的声音不需要这么做,也从不这么做。

如果你跟自我交谈,问它,“为什么?”它马上会答复你。如果你问自我,“这是不是意味着一切都不会有问题?”它就会给你一堆的保证。然而,我们心中那个寂静的、小小的声音对此则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无把握感。它从来不提供任何保证。那个声音是一份礼物,我们要么听它,要么不听它。

为什么我会听,而其他人不听,我不知道。我说不出为什么。我只是很高兴,就我而言,那个声音就在那里,而且我能够听到它,它一直都在我的头脑中。顺便说一下,我并不总是听从它的指引。有很多时候我并不听从它。

塔米:那个声音像一个向导、保护神,还是只是我们头脑的一部分、我们真实自性的一部分?

阿迪亚:我想全都是。它是一个向导,也是一个保护神,还是存在之流。顺便说一下,这个智慧的存在之流并不总是以声音的形式出现。你并不只是能听到它。对我来说,在某个阶段,我很少以声音的形式听到它。而在其他时候,它完全就是一个声音。正如我之前说过的那样,在我第一次觉醒的时候,那个声音对我说,“这并不是觉醒的全部,继续前进。”那是一种听觉经验。

但是现在,这个指引我的智慧更多的是以一种流动的形式出现,那更像是在感觉生活中的能量流。声音也是流动的一种表现形式。我想,当我们感觉不到生活的自然流动、向左转或向右转的流动、做这件事或做那件事的流动时,它就不得不变成声音。

我们许多人都不够敏感,无法感觉到它,因此流动就以声音的形式出现。但是对我来说,在目前这个阶段,更像是跟随生活的自然流动。正如道教徒们所说的那样,跟随道的流动。

所以它有不同的面向。它是一种流动,也是一个声音,还是一个保护你的声音、你的顾问、你的良知,但并不是社会教导我们的良知。它是一种不同的良知。因为社会教导我们的良知是我们的超我——那个良知总是包含着判断。这不是超我,而是某个别的东西。这来自于一个完全不同的存在状态。

塔米:你曾在前面谈到过,你如何发现自己不能抓着某个老师、某个法门或传统的衣角——你将不得不找到你自己的道路,以及这一点有多么重要。

阿迪亚:那对我来说极其重要。

塔米:而且你也鼓励你的学生找到他们自己的道路。我很感兴趣的是,似乎许多人,包括我自己,因为认识了你而感觉到与你的连接,感觉自己不那么孤独了,几乎就像我们既相互独立但同时又在一起。你能谈谈这一点吗?

阿迪亚:当我在二十多岁时发现我需要找到自己的道路,不能完全依赖某个传统或某位老师时,我看到了一个意象。在那个意象中,我正在太空中漫步,有一条纽带把我和宇宙飞船连在了一起。在某个时刻,我俯下身子,切断了那条纽带。我独自在太空中漂浮,没有依靠任何人或任何东西。然而,这并不意味着我离开了我的老师,这也并不意味着我离开了我的传统。我并没有排斥任何东西,只是看到,实际上,灵修完全是我自己的责任。没有哪个传统、哪个老师、哪种教导会把我从自己身上拯救出来。我认识到,我不能放弃那个权力。

当然,在那一刻我非常害怕。我想,天呐,万一我只是在欺骗自己呢?在那一刻,我认识到我知道得并不多。然而,我还是坚持认为自己要亲自验证一切。

许多人告诉我,他们视我为老师,说跟我学习的感觉与跟其他老师学习的感觉不太一样,因为我不是那种会跟学生们建立私人关系的灵性导师。每当我来到现场,就开始讲课,在讲课的时候与学生们互动,但我没有灵修中心,也没有提供可以跟学生们进行非正式交往的渠道。

顺便说一下,这并不是学生与老师之间唯一的一种关系。我想,亲密的师生关系同样起着重要的作用。事实上,当我的教学规模在几年时间内变得越来越大时,有些人开始怀念当初的小范围教学,小范围教学对有些人的确有效。我会讲课,上课结束之后,我们会一起喝茶、吃午饭或早饭,有些人喜欢这种方式。教学规模扩大之后,很多事的结构不可避免地发生了改变,对于这些人来说,这种方式不再有效了。他们不得不去找其他老师,以更好地满足自己的需求,拥有更多的亲密感。

从本质上来说,我的教学风格是让人们用自己的双脚站立,但是通过用自己的双脚站立时,他们会在彼此身上找到了某种亲密感。我在这个层面上与人们会晤,把他们看成完整、有能力的人,拥有他们或许自认为没有的潜能。而当他们站在那里,开始发现自己内在的资源时,那是我们会晤的地方。我不会在人们的匮乏状态中,在他们认为自己缺乏能力的情况下与他们会晤。他们越独立自主,就越会发现我们正在以一种亲密的方式会晤——一种非常私人的非私人方式。

当我们愿意依靠自己的力量时,就会有许多因缘前来相助——看得见的和看不见的、知道的和不知道的。关键是不要被下面这个观念困住。这个观念认为:这一切意味着孤军奋战。在某一刻里,你会体会到一种孤独感,你得面对自己,不能依赖任何老师、传统或教导——顺便提一下,也包括我的教导。突然间,你只跟自己在一起,你觉得很孤独。但是当我们面对这种状况、愿意安住在那里时,我们开始奇迹般地发现我们其实有许多同伴。有许多人正在做同样的事情。我们开始以一种不同的眼光来看待我们所学习的教导,我们开始以一种不同的眼光来看待我们的老师。从那一刻起,我们与老师的关系变得更加成熟。

塔米:在你所说的发生在32岁那年的“最后的觉醒”期间,你在其他访谈里提到过,那次经验中有一部分是看到你的前世。我知道你不太喜欢谈这个话题。

阿迪亚:是的,我们彼此很熟,所以你才知道这件事,看起来你还是会照问不误——真有你的!

塔米:你知道,传说中佛陀在菩提树下打坐,在开悟的一刹那间看到自己所有的前世在眼前闪过。我想知道你在那一时刻看到了什么。

阿迪亚:我会试着解释我体验到的事情。在觉醒的那一刻,好像我彻底脱离了我原本所认为的那个自己。我感觉到浩瀚无边的虚空。在那个浩瀚无限的虚空中,有一个你所能想象的最细小、最细小、最细小的光点。那个最细小的光点是一个念头,在那里漂浮。而那个念头是:“我。”当我转过身去看着那个念头时,我唯一需要做的事情是对它产生兴趣,而这个小光点就会逐渐靠近我。那就像是靠近栅栏上的一个孔——当你的眼睛完全贴在孔上时,你就看不到栅栏本身了,你看到的是栅栏另一边的景象。

所以当“我”这个小点变得越来越近时,我开始透过这个叫“我”的小点观察。我发现在这个叫“我”的小点里,蕴藏着整个世界。整个世界都被包含在这个“我”以及这个叫“我”的小点里。事实上并没有一个我,而是一个能够进出这个点的虚空,那就像是整个世界在那里不断地生灭、生灭、生灭。

然后我注意到还有各种各样其他的点,而我能够进入这些点中的每一个,每一个点都是一个不同的世界、不同的时间,而在每一个点中,我展现为一个完全不同的人。我能够进入它们中的每一个,看到一个完全不同的自我梦境以及一个正在被梦出来的完全不同的世界。

大多数时候,我所看到的是“我”在某一世梦境中悬而未决的问题。在某些世中,存在着各种悬而未决的困惑、恐惧、犹豫与怀疑。在某些世中,悬而未决的问题是对死亡之际会发生什么的困惑感。其中有一世我被淹死了,却不知道正在发生什么,随着身体缓缓沉入水底,我感到极度的恐惧与困惑。

看到这一世以及我在死亡之际的困惑,我立刻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我得修正当时的困惑,向我的梦境解释我已经死了,我从船上掉下来淹死了。当我做完这件事时,突然间那一世的困惑就像水泡一样爆裂了,我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自由。许多前世的梦境一一浮现在眼前,每一个梦境的焦点似乎都集中在某个冲突上,集中在某件悬而未决的事情上。我再次进入每一个梦境,解开当时的困惑。

塔米:当时你正躺在铺了地毯的地板上,闭着眼睛,还是怎么样?

阿迪亚:不,事实上,最奇怪的事情是当这一切发生时,我正在穿过客厅。我无法告诉你我走了多久。有可能是五秒钟——因为这一切发生在时间之外,我真的不知道。有可能我在客厅里走了五小时,但是我只是穿过客厅。

我并没有站着不动,我正在走路,而这一切就发生在我做这件事的过程中。我穿过客厅,来到后院,我正在做什么事情——我甚至不记得我当时正在做什么,而与此同时,我的头脑中上演着所有这些情景。我知道这听起来有点奇怪。它没有发生在我静坐的时候,它完全与日常生活融合在一起。

正如你知道的那样,我很少谈论这类事情。我不想与很多人谈论前世,尤其是那些激进的非二元主义者,他们会说没有人出生、没有人有前世、没有轮回,等等。当然,他们说的全是真的,一切都是一场梦,甚至包括前世。当我谈论它们时,我只是把它们当成过去的梦境来谈论。我梦到我是这个人,我梦到我是那个人。

就我个人而言,我从不试图收集前世的经验,用某种形而上的理念把它们包装起来。对于前世究竟是什么,我并没有清晰的理解,除了知道它也具有梦境的特性之外,它没有客观、真实的存在。然而,那是发生在我身上的经验。由于它发生了,我不能说它没有发生。但是在我自己的头脑中,我并没有去试图弄清楚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只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塔米:当你看着每一个梦境时,是不是感觉到那些悬而未决的事情正在得到解决?

阿迪亚:是的。这种解决不仅发生在那里,同时也发生在现在,因为一切都是同一回事。因为凡是在那些梦境中悬而未决的事情,现在也没有解决。因为过去与现在是同一回事,两者有着内在的联系。

我之所以很少谈论前世的其中一个原因是,有些已经高度觉醒的人从来都没看见过自己的前世。知道自己的前世并不是觉醒的必要条件。我并不是一个有很多神秘体验的人。在一段相对较短的时间里,大概几个月,偶尔会发生这类经验。从那时候起,它们就时不时地会出现,但是并没有持续。它们并不需要发生,只是它们确实发生了,对有些人来说,出现这些经验并不是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如果人们的经验是真实的话,他们所看到的通常是他们需要看也需要释放的东西。

正如有一位了不起的佛教女住持对我说的那样,“你通常不会在某个前世中看到自己是一个多么优秀的开悟榜样,因为开悟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它就像是燃烧殆尽的火焰,不会留下任何业报印记。”她说如果你有任何前世的话,你很可能会看到自己是一个头号大傻瓜——我喜欢这个说法,它也符合我的经验。我并不总能看到自己是一个头号大傻瓜,尽管在有些情况下,我比头号大傻瓜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我看到的大部分前世中都充满了困惑,也充满了悬而未决的业报冲突。

塔米:我之所以提及前世这个话题,部分原因是我曾听过好几个人这样说你:“阿迪亚前世一定是个悟道者,这正是为什么他这么年轻就在灵修上获得了如此巨大的突破,能够以如此独到的方式教导觉醒。”你对这些说法怎么看?

阿迪亚:如果你要我直截了当地回答的话,那么是的,我确实看到好多世里我都在做与这一世类似的事情。但是,需要再次强调的是,我不知道前世的整个形而上学以及它们的运作原理,而且我看到,前世并不像我们通常所认为的那样,是一种线性的因果关系。事实上,我的经验是,前世并不是指发生在过去的事情。我之所以叫它们前世,只是因为那是人们通常的看法,但如果要说我的真实经验是什么,我想说它们更像是同时存在的。

那就像是你在夜里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是某个人。在这个梦里,你开始记得所有这些前世。比如说你栩栩如生地记起了自己的50个前世。“哦,发生了这件事或发生了那件事。”似乎这些事情全都发生在过去。然后你从梦中醒来,躺在床上想,“哇,那真是一个有趣的梦。我梦到自己有所有的前世经验。”突然间你或许会恍然大悟,“等一下,我正在同时梦见所有这些前世。它们全都是我此时此刻梦出来的。在我把它们梦出来之前,它们并不存在。”这便是我对前世的看法。

我并不把它们视为过去的事情,因为它们全都是同时发生的,全都相互交织在一起。

塔米:你已经透过通往不同梦境的孔洞,看到了栅栏另一边的景象,那么你认为在我们死亡的那一刻会发生什么?不要说你不知道!你认为那个经验是怎样的?

阿迪亚:我不能说“我不知道”?好吧,塔米,看来我只能束手就擒了。

我从来不去想我死的时候会发生什么。如果我思考死亡,我唯一想到的是死亡只是下一个经验一仅此而已。它只是下一个经验。不可否认的是,它与此时此刻坐在这里与你谈话这个经验不太一样,它只是意识的下一个经验而已。

没有任何东西会死去。灵性不会死,但它确实会经历我们所称的死亡这个经验——身体、寿命、人格的消亡,所有这一切都会消亡。灵性或意识会经历这个经验,就像它经历出生与生存、此时此刻与你谈话这类经验一样。

此时此刻灵性正在经历谈话这个经验。如果你问我,“死亡会是什么样子?”我无法像我们通常所认为那样,把它视为真实发生的事情。我无法把死亡当成一个确凿的事实。我只是把死亡理解为一个经验,就跟下一个经验一样。知道那个经验是什么样子,会是一件很好的事情。但我并不把死亡看成是一切的结束,或者像我们大部分人所想象的那个样子。

塔米:你认为一个人死了之后,会不会获得一些他生前所没有的经验?

阿迪亚:觉醒便是死亡,这便是它的本质。当觉醒发生时,我死了,一切都消失了,变得一片空白。发生在我身上的正是每个人最恐惧的事情。完全的空白,绝对的不存在。虚无,虚无,虚无。在那一刻,没有前世,没有今生——什么都没有,没有意识,没有出生,没有疾病,没有虚无。零。它是每个人所害怕的一切。这便是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这便是死亡。

这次经验让我认识到,死亡本身就是生命。我们必须死去才能真正活着。我们必须经验绝对不存在,然后才能真正有意识地存在。

塔米:我曾听过有人这样说,“你死了之后,将会获得如此这般的经验,但是当你还活在身体里的时候,就无法知道这件事或那件事。而一旦你离开了身体,心灵就解放了,你会知道许多以前不知道的事情。”

阿迪亚:我们全都会分毫不差地体验我们相信的一切。如果你相信那个说法,那便是你会体验的。请记住,根本没有“客观”现实这回事,根本没有万事万物必须遵循的普遍法则。它按照你在梦境中所设想的法则运作,这是它唯一的运作法则,这也是唯一正在发生的事情。所以如果一个人相信那个说法,只意味着那是意识透过他们做的一个梦,但那个梦并不比任何其他梦境更真实。

当然,在肉体死亡的那一刻,你脱离了肉体的经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一种被迫的觉醒。当肉体离开你时,人格结构也将离你而去。并不是你主动放下它,而是它被强行拿走了。在那一刻,你会获得许多全新的经验,因为很多你原先紧抓不放的东西不复存在了。你不再于梦中离开身体——它已经不在了。所以你会不会获得许多以前不曾有过的经验,当然会。

一些濒临死亡的人也是同样的情况。我曾经有过一些最美好的经验,它们来自于我跟一些濒临死亡的人待在一起的时候。我来到他们的床边看望他们,那些已经准备好死的人已经放下一切了。坐在他们床边,你能感觉到死亡正在一步步逼近,感觉到他们已经放下身体了。事实上,他们已经死了,他们已经放下身体了,而他们当中的有些人已经知道一切都没有问题。

当你有幸待在这样的人身边时,会发现一种耀眼的灵光。似乎他们的身体已经变得完全透明,内在的灵性与临在可以毫无阻隔地透射出来。身体之所以变得透明,唯一原因是那个人已经不再紧抓着它不放了。

所以,一切都很清楚了,一个人不需要等到肉体死亡的那一刻,才能放下身体。

关于作者

阿迪亚香提(这个名字的意思是“原始的宁静”)向所有寻求心灵安宁与自由的人提出了一个挑战,也就是认真对待“此生就获得解脱”这个可能性。在他的禅宗老师(阿迪亚在这位老师门下学习了14年)的要求之下,阿迪亚在1996年开始了自己的教学生涯。从那时起,许多求道者在跟随阿迪亚香提学习的过程中,觉醒到了自己的真实自性。

阿迪亚香提还着有《空性之舞》、《真正的修行》以及《坠入恩典》。人们把他所呈现的自发而直接的非二元教导与中国早期禅宗大德以及吠檀多不二论圣哲们的教导相提并论。然而,阿迪亚自己却说,“如果你透过任何传统或‘主义’来理解我的话,就会完全错过我所传达的讯息。解脱的真理不是静止不变的,它是活生生的。我们无法用概念来描述它,也无法用头脑来理解它。真理超越所有概念层面的原教旨主义。你的真实自性一直安居在超然之境中——此时此刻你已经觉醒了。而我只是在帮助你认出这一点而已。”

阿迪亚香提是土生土长的北加州人,与妻子安妮(穆克缇)生活在一起,在旧金山湾区进行大量的教学活动,举办萨尚(satsangs,灵性联谊)、周末研讨会以及静修会。此外,他还经常去美国的其他地区以及加拿大授课。想了解阿迪亚的更多信息,请访问他的官方网站www.adyashanti.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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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在恩典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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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权页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活在恩典中/(美)阿迪亚香提着;李思坤译.——北京:华夏出版社,2013.1

书名原文: Falling into Grace:Insights on the End of Suffering

ISBN 978-7-5080-7191-6

Ⅰ.①活… Ⅱ.①阿…②李… Ⅲ.①人生哲学-通俗读物 Ⅳ.①B821-49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2)第233614号

Falling into Grace

© 2011 Adyashanti

SOUNDS TRUE is a trademark of Sounds True,Inc.

Simplified Chinese Copyright© Huaxia Publishing House 2012.

All Rights Reserved.

版权所有,翻印必究

北京市版权局著作权登记号:图字01-2012-2224

活在恩典中

作  者 (美)阿迪亚香提

译  者 李思坤

责任编辑 张 瑾

版式设计 郭 艳

出版发行 华夏出版社

经  销 新华书店

印  刷 三河市兴达印务有限公司

装  订 三河市兴达印务有限公司

版  次 2013年1月北京第1版 2013年1月北京第1次印刷

开  本 670×970 1/16开

印  张 14

字  数 146千字

定  价 39.00元

华夏出版社 网址:www.hxph.com.cn 地址:北京市东直门外香河园北里4号 邮编:100028

若发现本版图书有印装质量问题,请与我社营销中心联系调换。 电话:(010)64663331(转)

编者序

2009年春,我与阿迪亚香提在电话中谈到跟真音出版社合作出版一本新书及一系列有声读物的可能性。在这个过程中提到,我想要出版一本有关他的教导的书,这本书既对那些刚刚走上灵性道路的人很有帮助,同时又不失深度。阿迪亚(正如学生与朋友们所叫他的那样)使我很惊讶,他说:“我教得越多,越是发现最基本的东西才是我教学中最重要的部分。我注意到,当我以一种清晰的方式来谈论本质性的灵性洞见时,那些新上路的与那些已经在这条路上几十年的人,都会获得巨大的收益。”

关于《灵性探索的基础》一书的构想,成为2009年秋天在加州洛斯加托斯举办的连续五天的系列讲座的主题。这些讲话经过录音整理后,被编辑成《活在恩典中》这本书。

当你在阅读《活在恩典中》时,我的建议是,慢慢来,尽可能地注意到那些在你的内在引起共鸣的地方、那些有所领悟的时刻、那些阿迪亚所说的“啊哈时刻”。就某种意义而言,《活在恩典中》是一次(能量)传导,是对我们超越任何定义的真实本性的揭示。这份传导是一次心与心的相遇,就像是揭开面纱一样,我们直接看到存在本体中的某种无疆界的真相。这份传导不是发生在话语的层面,而是在感觉的层面,它是沟通中更精微的部分。这本书充满了各种指引。问题是,我们是否可以跟随这些指引?

几年前,我采访阿迪亚及他的工作,我问他是否想过将能量传递出去。他说:“我并没有刻意地谈论它,但是,它其实是我教导中很重要的一个方面。”《活在恩典中》对于读者来说,就是这样一个机会,可以在存在这个浩瀚而敞开的维度与阿迪亚相遇。这是一次让我们的心获得自由的相遇,它邀请我们一直下落、下落、再下落,无需着陆。

真音出版社出版人

塔米·西蒙

前 言

最近,我在回顾自己这些年的教学历程。我注意到的一件事情是,在任何灵性教导中,最具有蜕变力的元素都来自于它的基础和根本。这些也是最容易被遗忘的,因为我们头脑的天性就喜欢复杂。头脑相信,一件事情越是精微与复杂,它就越能够精确地反映出现实。然而,在我多年的教学过程中,我看到的是,最有力量的教导实际上是教学中的基础部分,正是那些教导中的基础元素,掌握着帮助我们达成生命蜕变的真实力量。

这个观察也是我创作这本书最原始的动机:当我在教学中不停地发现这些基础元素是我工作中最重要的部分时,我想把它们呈现出来。当然,在教学中确实还有一些更精微与复杂的部分,可是,我看到它们其实并不是那么重要;我一次又一次地看到,教导越是简单,就越有力量和蜕变力。我们的心智很难相信这点——怎么可能有如此简单却如此有力量的东西呢?但是,我还处于不停发现的过程中,通过探索是什么基本因素导致我们受苦,以及我们是如何从分离的视角来看待自己的生命,这些都毫无疑问地成为我教学中最具蜕变力的方面。

然而,灵性生活中最深奥的一面是恩典这个因素,它超越任何教导。恩典的降临是在我们发现自己完全处在开放状态的时候,在我们变得敞开心扉、敞开头脑,并且也愿意揶揄一下自己——自己可能并不知道那些自以为知道的事的时候。在那个不知道的间隙里、在那个悬而未决的时刻,生命以及现实的另一个元素会闯进来。这就是我所说的“恩典”。它是那个“啊哈!”的时刻——个认出的时刻,一个当我们意识到某件事情之前我们所无法想象的时刻。

有许多环境与体验能够让我们向这份恩典敞开。无论是我们在大自然中经验的一个美丽的瞬间,还是当我们与所爱的人在一起,或是静静地坐在寂静之中,出于某些缘由,一种全新的认知被开启了。我们发现自己被恩典充满。而另一些时刻,恩典以一种更猛烈的方式到来,我们生命中的困境最能够打开我们的心扉与头脑。虽然我们总是想方设法地避开这些时刻,但实际上,正是这些充满挑战的时刻为我们的成长及意识的转变提供了最大的机会。

这本书为我们提供了很多简单的方法,让我们向恩典敞开,让我们在进入那些隐秘而安静的片刻时,向光明的神秘元素敞开。这将点燃一场革命,一场我们如何看待生命的革命、一场深远的革命,它帮助我们去终结人类日复一日的苦难与冲突。

这本书里的教导不是为了方便头脑收集资讯,而是可以使你得到一些让你深刻冥想的东西,让你看到你是否在自己的体验中发现了真相。你需要有意愿放慢速度甚至是停下来,充分地消化你所听到的一切,因为,无论针对任何教导,我们永远无法在其语言中找到真理。进一步说,真理是在我们真实的自我里找到的。通过这样的方式去探索,我们将教导变成我们自己的。又通过将教导指向我们自己内在的体验,我们觉悟到一个更加完整而统一的人生观,而它最终会直指人心最深沉的渴求与向往。

第一章 人类的两难困境

我们之所以受苦,最重大的一个原因就是,我们相信自己脑袋里的想法。

当我还是个大约七八岁的小孩子时,我开始留意并且琢磨的一件事是:在我观察自己周围的大人时,我发现他们喜欢劳苦、疼痛和冲突。即便我成长于一个相对健康的家庭,我的父母与姐妹都很有爱心,而我实际上也有一个相当精彩且快乐的童年,我还是会在周围的世界里看到巨大的痛苦。当我看着大人的世界时,我在思索:人们是如何进入到冲突之中的?

作为一个孩子,我恰巧是个很棒的聆听者——也许有人会说我是个“听墙根的”。我会去听发生在家里的每一句谈话。实际上,我们家有一个笑话:家里没有一件事是我不知道的。我以前喜欢了解发生在我身边的每一件事,所以,在童年时光里,我花了很多时间去听我家及亲戚家的大人们谈话。多数时候,我发现他们所谈论的事情都相当有意思,但是,我也注意到他们大部分的谈论中都有着某种特定的起伏——谈话有时候会进入一些小小的冲突中,之后会渐渐从冲突中退出,退出后又快要起冲突了,最后又从冲突中抽离。人们偶尔还会有一些争执或是受伤害的感觉,他们会觉得被误解。对我来说,这些状况让我觉得很古怪,我真的无法理解大人们为何要以那样的方式去做事,他们与人沟通和连结的方式真的令我费解。我无法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感觉怪怪的。

相信我们所想

我日复一日,周复一周,年复一年地这样看着、观察着,有一天,突然间我灵光乍现:“噢,我的老天!大人们相信他们所想的!那就是他们受苦的原因!那就是他们会产生冲突的原因,那就是他们行为古怪、令我无法理解的原因,因为他们真的相信自己脑子里的想法。”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说,这样的观念实在是相当怪异的。这对我来说,是一个相当陌生的想法。当然,我的脑袋里也有想法,但是,当我还是小孩,我可不像大人们那样总是带着满脑子跑个不停的评论四处行走。基本上,我常常忙于找乐、聆听,或是专注和着迷于生活的某些方面。当时,我认识到,那些大人们的确花了很多时间去“思考”。而在我看来,更要命也更奇怪的是,他们真的对自己所思考的东西信以为真,他们相信思想是在自己脑袋里的。

突然间,我理解了大人相互交流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人们实际上是在交流自己的想法,而每一个人都相信他们的想法就是真的。问题就在于,这些不同的大人们对于什么是真的都有着不同的想法,因此,当他们在交流的时候,那场交流实际上也成了一场无言的谈判,每个人都企图占上风,并且捍卫自己的想法或信念。

当我继续去观察大人们是如何相信自己的想法时,我感到惊讶:“他们疯了!我现在明白了:他们疯了。相信自己头脑里的想法真是疯了。”奇怪的是,发现这一点对于我这个小孩子来说,真是一种解放。说它是一种解放的意思是,至少我开始理解了大人们奇怪的世界,尽管这个世界对我来说没什么道理。

这些年在分享这种体验的过程中,我已经了解到,有许多其他的人也记得他们小时候对这个成人世界的疯狂有着类似的洞见。但是,这个洞见并未让很多孩子产生出一种释放感,而是使得他们开始质疑自己,思索自己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劲。对于孩子们来说,想到我们所依赖的大人——由他们来为我们的生存负责,并监护和爱我们——实际上是疯狂的,这是多么恐怖的一个体验啊。

人类受苦的两难困境

不知什么原因,这个洞见并没有引发我对成人世界的害怕。相反,它对我而言实际上是个巨大的释放,因为我至少可以理解他们为什么要做他们所做的一切。在不知不觉中,我实际上在做人的巨大困境方面获得了第一个洞见,它是关于人类受苦的原因。这正是佛陀在2500年前追问的一个问题:什么才是人类受苦的原因?

当我们任何一个人看着这个世界时,我们自然会看到难以想象的美丽与神秘。有很多东西值得我们欣赏,也值得我们景仰。但是,当我们看着人类世界时,也不得不承认,其中也有着大量的痛苦与不足。有大量的暴力、仇恨、无知以及贪婪存在。为什么人类看起来很喜欢受苦呢?为什么我们看起来是那么喜欢对痛苦紧抓不放,仿佛它是一件重要的财产?

从小和猫猫狗狗一块长大,我注意到一件事儿:一条狗经常会和你生气,它可能会有怨气或者失望,也可能会时常有一种受伤的感觉,但是,几分钟之后,甚至有时候是几秒钟之后,这条狗就会丢掉那个情绪。它会在很短的时间里放下它的痛苦,并回到它自然的开心状态中。我想:“为什么要人类放下痛苦会那么难?是什么原因让我们常常揹负着痛苦,并使之成为我们的负担?”某种程度上,许多人的生命就被限定在那些导致他们受苦的事件中了,而且很多人是为了很久很久以前所发生的事情在受苦。这些事情并没有继续发生,但是,他们却在某种程度上继续活在那个苦难中,那个受苦的体验还在持续,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作为一个小孩子,尽管那时我并不知道我这个洞见是多么重要,但它是对于我们为什么会受苦的一个最初的了解。我越来越清楚地知道,我们受苦的最首要的原因就是,我们相信自己所想的,因此,那些在我们脑袋里的想法就不请自来地进入我们的意识,转悠个不停,而我们也开始执著于这些想法。作为一个小孩子,我这个洞见远比我所能意识到的重要得多。我花费了很多年的时间,可能是二十年,才认识到当时作为小孩子的我实际上发现了人们卡在痛苦里的根源。我们之所以受苦最重大的一个原因就是,我们相信自己脑袋里的想法。

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们为什么要相信自己脑袋里的想法呢?当别人对我们说出他们脑袋里的想法的时候,我们未必相信。当我们读一本书时——书什么也不是,只是记录下某个别人的想法而已——我们也许相信也许不信。但是,为什么我们会对发生在我们脑子里的想法有这种想要抓住的倾向呢?为什么我们想要紧抓不放并且变得认同于它们?哪怕这些想法给我们造成了巨大的疼痛和苦难,我们好像也没有能力将它们放下。

语言的阴暗面

我们对于思维的相信,始于我们的教育以及我们学习语言的自然过程,它像是被编写的程序一样。对于一个孩子来说,语言是一个伟大的发现。毕竟,可以给某些事物命名是一件很美妙的事情。当我们可以指着某样东西说:“那是我想要的!”“我要喝水。”“我要吃东西。”“我要换尿布。”这是一件极具优势的事情。当我们最初发现语言并开始运用它的时候,那是一个很精彩的突破。

小的时候,对我们来说,语言最具力量的部分在于我们自己的名字,也就是在我们意识到自己有一个名字的时候,我们才发现语言是如此有力量的。我还记得我认识到这一点的那个人生时刻。我过去常常会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自己的名字,因为这真是好玩。它是一个伟大的发现:“哦,这就是我!”

在成长过程中,我们大多数人都会在某种程度上迷恋语言。语言可以用来沟通许多美妙的事情,它是一个非常强有力的工具,可以用来分享我们生命中的体验。随着我们年龄渐长,语言也变成我们用以表达伟大的创意及智慧的方式。但是,就像每件事情一样,语言有它的阴暗面。同样,思想也有着它的阴暗面,但从来没有人教过我们思想的阴暗面是怎么回事。没有人告诉过我们:原来,相信我们头脑里的想法有可能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我们被教育的仅仅是思想的正面因素。在成长的过程中,我们实际上被父母以及周围的世界植入了一些程序,这让我们非常像一台电脑。在这个过程中,我们被教育得只会以绝对的方式来进行思考。事物非此即彼、非对即错、非黑即白。这些程序影响着我们的思维方式以及我们认知世界的方式。它是蓝色、红色,它是大的或高的吗?

伟大的灵性导师克里希那穆提曾经说过:“当你教一个小孩子给一只小鸟命名,说那是一只‘鸟’时,那个孩子就再也不会看到鸟了。”他们将会看到的就只是那个叫做“鸟”的词语,他们将会看到和感觉到的只是那个词语。当他们仰望天空,看到一只陌生的长有翅膀的生灵在飞翔时,他们将会忘记其中有着多么伟大的奥秘,他们将忘记他们真的不知道那是什么,他们将忘记那个在天空中飞翔的东西是超越任何词语的,那是无限生命的一个表达。那飞越天空的实际上是一个如此非凡的奇迹般的事物。但是,一旦我们给它命名,我们就以为我们知道了它是什么。我们看见了“鸟”,我们就已经给它打了折扣。“鸟”、“猫”、“狗”、“人”、“杯子”、“椅子”、“房子”、“森林”——所有这些东西都被赋予了名字,而一旦我们给它们命名,这一切都会在某种程度上失去它们天性中的活力。当然,我们需要给这些东西命名,并在它们周围形成一些概念,但是,如果我们开始对这些名称以及我们为其创造的概念信以为真,那我们就开始进入观念世界的催眠之旅中了。

思考以及运用语言的能力,其阴暗面在于:如果我们漫不经心或是以一种不明智的方式去运用的话,我们将遭受痛苦,并经历一些不必要的冲突。因为,思想所做的事情终究就是:分离。对于不同的事物,思想进行分类、命名、拆分,或是解释。需要重申的是,思想和语言有着非常有用的一面,它们因此而有必要得到发展。进化过程花了很大的力气来确保我们有能力进行缜密而理性的思考,或者换言之,我们花了很大力气来确保我们的思维方式可以保证我们能继续存活。但是,回头看看这个世界,我们看到的是,正是这个用以帮助我们存活的东西,同样也变成了监禁我们的东西。它让我们陷入了这个世界的幻梦,活在以心智为主的世界里了。

这就是那个被许多古老的灵性教导所提及的梦幻世界。当古圣先贤们说,“你的世界是一场幻梦,你活在一个幻象里”时,他们所指的是这个头脑的世界,以及我们对我们的思想信以为真的方式。当我们通过思想去看这个世界的时候,我们停止了如实地去体验生命,也停止了如实地去体验他人。当我对你有了某个想法的时候,那个想法实际上是我创造出来的,我就因此将你变成了一个想法。就某种程度而言,如果我对你有一个让我自己信以为真的想法,那我实际上已经是在贬低你,我已经使你变成某种很渺小的东西了。这其实就是我们人类的思考方式,这就是我们互相加诸于对方的方式。

要真正了解人类受苦的起因,以及从中自由解脱的潜能,我们必须非常仔细地去看清楚人类受苦的根源:当我们对自己所想的信以为真,当我们以为自己的所想就是现实时,我们就会受苦。在我们真正看到这一点之前,它似乎不那么明显。但是,就在我们对自己的思想信以为真的刹那间,我们就开始活在梦幻的世界里了。在这里,心智将一个只存在于头脑中而非真实存在的世界完全概念化了。在那个片刻,我们开始体验到隔绝感,我们不再能够以丰富而充满人情味的方式感觉彼此的连结,而是发现我们自己越来越退缩到心智的世界里,退缩到一个我们自己创造出来的世界里。

走出受苦的迷局

那么,出路何在?我们如何才能避免迷失于我们自己的思想、投射、信念以及意见之中?我们如何才能找到走出这整个受苦迷局的出路?

首先,我们要开始做一个简单却强有力的观察,即:所有的思想,无论是好的坏的,可爱的还是邪恶的,它们都发生于某个东西的内在。所有的思想都是在一个浩大的空间里生生灭灭。如果你观察自己的心智,你会看到,一个思想只是在它自己里面升起,它的升起与你的意愿毫不相关。相应地,我们却被教育去抓住并认同于这些思想。但是,如果我们能够放弃这种想要抓住思想的倾向,哪怕只是一个片刻,我们就会留意到某种非常深奥的东西,即:思想的生灭是在一个浩大的空间里自发地产生,而这个嘈杂的心智实则是从一种非常非常深的宁静感中产生出来的。

在最初的观察中,你也许无法明显地看到这一点,因为,我们习惯认为静默或宁静取决于外在的环境,即,我家里安静吗?邻居家的狗是不是不再叫了?电视是不是关了?或者说,我们倾向于认为内在的安宁就是:我的头脑是不是嘈杂?我的情绪是不是平静?我感觉到安定了吗?但是,我现在说的静默或宁静并不是指相对意义上的静默,它不是指噪音(或者哪怕是头脑噪音)的缺席,而是指,你开始注意到,有一种恒久存在的静默,而噪音也存在于这个静默之中,甚至包括头脑的噪音也是如此。你可以开始看到,每一种思想都是从那个绝对静默的背景中升起的,念头实际上是从一个无念的世界里升起的,每一种想法都出自一个浩瀚的空间。

当我们继续观看思想的天性时,尤其是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或是谁在觉知思想的产生时,我们大多数人都会说,“呃,我是那个注意到这个想法的人”,并对此信以为真。这其实是因为我们被教育成如此,我们总会自然地假设,那个“你”或“我”是分离的个体,是那个“思考着”我们的想法的人,此外,还会有谁在思考着这些想法呢?但是,如果你近距离地去看,你会意识到,并没有一个真正的你在那里思考。思考只是自然发生了而已。无论你想要还是不想要,它只是兀自发生,无论你想不想要它停止,它也只是兀自停止。当你开始看到这个过程,看到你的头脑只是兀自思考兀自停止时,你可能会感到相当震惊。如果你不再试图去控制自己的头脑,你就会留意到,思想产生于一个非常浩瀚的空间。这是一个非凡的发现,因为它开始显示出有一个非思想的东西存在,而且,我们并不是我们头脑里将要出现的下一个想法。

当我们开始对自己的想法信以为真,当我们在最深的层面上认为思想就等同于现实,那么,我们就会看到,这在很多层面直接地将我们导向挫折、不满以及最终的苦难。认识到这一点,就是我们解除痛苦的第一步。然而,还有一些更根本的东西需要被看到。我们将认识到,我们很早就形成了自己的意见、信念,以及概念化的能力。即便当我们开始看到是头脑使我们受苦,为什么我们还要带着如此强烈的感情紧抓住自己的头脑不放呢?我们为什么还要抓住这些认同,以至于有时候达到一个地步,感觉是这些认同紧抓着我们似的?我们这样做的其中一个原因就是,我们认为自己头脑的内容——我们的信念、想法、意见——实际上就是我们自己。这是最主要的幻象,即我是我所想的,我是我所相信的,我是我所持有的观点。为了帮助我们看穿这个幻象,我们需要看得更加深入,要去看是什么驱使我们以这样的方式去看待世界。

我们所寻求的是什么?

在耶稣离世后不久,有一部《托马斯福音》,据其记载,耶稣曾说,“求道者应不断追寻直至找到方止。寻找之时,他将被烦扰。烦扰之后,他将被震惊,而后,他将君临一切。”这段引言位于整部福音之首,也是其中最具震撼力的教导。“求道者应不断追寻直至找到方止。”求道者在追寻的是什么?你们在追寻什么?人类真正追寻的是什么?对于我们所追寻的,我们可能有许许多多的名目,但是,无论我们称之为神、金钱、认可,还是权力、控制,我们真正追寻的就是幸福。实际上,我们却只是向外在的形式追寻,因为我们认为只有当自己获得了那些,我们才会幸福。所以,实际上,无论我们说自己正在追寻的是什么——神、金钱、权力或声望——我们所追寻的就是幸福。如果我们不认为追寻会给我们带来幸福,我们就将不会再去追寻。

在这段引言中,耶稣一开始就说,求道者应该不断地追寻直到找到为止,找到幸福、和平或是实相本身,这是他的鼓励和指引。真相是,在如实地看到实相之前,是没有恒久永存的和平或幸福的,所以,我们必须首先发现什么是真的、我们是谁,以及生命的核心是什么。他鼓励我们要坚持去追寻,不断地深入再深入,直到我们找到为止。我们大多数人所面临的挑战却是,我们不知道该如何去追寻。我们大多数人以为,追寻只是另一种形式的紧抓或是获取。但是,这不是耶稣在这里所讲的追寻。

耶稣所指的追寻之路是久远以来的一个启示:向内追寻。如果我们真的去看,我们会发现,我们向外获取的任何东西终将消失。这也是佛陀几千年前所讲的无常法则。你所看到的你周围的一切,无论权力、控制、金钱、人或是健康,都处在一个生生灭灭的过程之中。正如你的肺部要呼吸吐纳一样,事物必须消散以便生命能够呼吸如新。这也是宇宙的法则之一:你所看到、尝到、触碰到以及感觉到的一切最终都将消失,并回归它的本源,退回源头,等待着再次的重生与出现。

在引言的第二句,它揭示出这段福音的力量所在:“寻找之时,他将被烦扰。”这句话指出,为什么大多数人不能找到恒久的幸福,因为大多数人不想被烦扰。我们大部分都不想被打扰,我们不想在自己追寻幸福的过程中遇到任何的困难。我们真正想要的就是能够有人将幸福端到我们面前。但是,想要找到真正的幸福,我们必须真的愿意接受烦扰、震惊,接受在我们的假想中可能存在着错误,并且愿意被抛进未知的深井。

被烦扰的意思是什么?我们为什么非得在所有层面都有意愿向它敞开呢?要理解这一点,我们必须仔细地观看我们的心智,去看看那些我们所相信的事情,以及我们紧抓的思想。我们必须要探查一下所有导致我们受苦的终极原因,那些我们对于控制、权力、赞许和认可的瘾头。这些外在于我们的东西,也许会给我们带来某种短暂的快乐或是享受,却无法给我们带来自己真正渴望的最深的满足,无法对我们为何受苦给出有针对性的解答,它们也无法给人类的困境带来最深的释放。

如果有人对你说:“你可以停止受苦。你可以就在此时此地真正完全停止受苦,你所需要做的就只是放弃你所认为的一切。你必须放弃你的意见,你必须放弃你的信念,你甚至还得放弃你自以为是的一切。你必须将这一切都放下,这就是你所需要做的。放下这一切,你就会幸福,你会完全地幸福,并永远从痛苦中解脱出来。”然而,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却是一桩不可接受的买卖。

“放弃我的想法?放弃我的意见?如果我这么做的话,我就是放弃了我自己!不!我不会那样做的!我宁愿受苦也不愿意放弃我所想的、我所相信的以及我所紧抓的;我宁愿受苦也不愿意放弃我的意见!”这听上去也许很荒谬,但这恰恰是大多数人的处境。这也是我们大多数人心智状态的一个出发点。我们不愿意被烦扰的意思是指,当我们不愿意去发现那些我们信以为真的东西事实上并不真实时,我们是不可能幸福的。如果我们不愿意去发现那些我们原本相信的东西其实并不是真相,那我们就永远不会幸福。如果我们不愿意真诚地去看我们自己,去看那些我们自以为自己如何的背后的整个构架,并且保持开放,去接受我们原本关于自己是谁的想法有可能完全是错误的——也许我们完全不是我们所认为的样子——如果我们不能够接受这个想法,或者至少接受这种可能性,那么,我们将无法从受苦中找到出路。

这就是为什么耶稣说,当你开始去寻找,你就会被烦扰。当你开始变得有意识,有更多的觉知,当你开始睁开眼睛时,你首先看到的一件事情就是:你在多大程度上被蒙蔽,你正多么紧地抓着那些使你受苦的东西。从各种方面来看,这都是至关重要的一步,即:你是否愿意觉知?你是否愿意睁开你的眼睛?你是否愿意承认你是错的?你是否愿意看到你也许并不是基于真相与现实的出发点而活着?这就是被烦扰的意思。但是,我在这里所用的烦扰这个词并不是指一件负面的事情。愿意被烦扰是指你愿意看到真相,你愿意看到事情也许并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伟大的内在空间

当你愿意考虑,事情也许与你所认为的有所不同时,它将使你的内在敞开,而我称其为“伟大的内在空间”:在这里,我知道自己不知道。当你意识到你并不真正知道这个事实时,就是你终结苦难的开始。我说的是真的,你真的什么也不知道:你并不真正了解这个世界,你并不真正了解别人,你并不了解你自己。当你真的花一点时间去看周围的世界时,这就显得是多么清晰可见啊。当我们看看人类所创造的这个世界以及我们彼此间是如何连结时,这一点是如此的明显:我们根本就什么也不知道。这也是当我还是个小孩时所看到的事实:这个成人的世界有一种疯狂的品质,每一个人走来走去假装他们真的知道,假装他们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不是真的,假装他们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但实际上并没有人真的知道。这就是我们所害怕的事情,我们不想真正承认,没有人真的知道。

我们再一次看到,大多数人对于要被烦扰这件事都有一份巨大的不情愿。但是,如果你受够了苦——而我想象你已经受了很多苦了——那时候你也许愿意被困扰,也许你的受苦已经创造出了对这个伟大的内在空间的渴望,也许你愿意开始敞开,接受你可能跟自己所以为的完全不同,而他人也可能与你所认为的样子完全不同,接受这个世界与你所想象的也完全不是一回事。启程的地方一直都在你的内在,这就是那个入口。因为,这个伟大的内在空间毕竟是在我们的内在。然而,我们的倾向却总是习惯让别人先开始:“你要改变,你变了,我就会开心!”“如果这个世界改变了,我就会开心!”“如果我的环境改变了,或者我的工作状况变了,我才会快乐。”但实际上,我们要从自身开始——不是试着去“改变”我们自己,因为我们甚至连自己是谁都不清楚,这样我们不可能知道自己需要怎样的改变。首先要做的事情是,我们必须去看看我们自身,我们到底是谁。在我们试着对自己做任何改变之前,我们首先要搞清楚的是,我们是谁、我们是什么,因为,只有通过找到真实的自己是什么,我们才会步入意识的维度,在那里,不必要的痛苦才会终结。

所以,就在这个片刻,无论我们在哪里,就让我们去看看自己。我现在正坐在一个凳子上,我就在这个地方看我自己是谁,但我真的不知道。我发现,我是如此高深莫测。我发现,我可以给自己加上一个名字,我可以用很多方式给自己不同的名字,我可以给“我是”之后加上很多的描述,但实际上,所有这些都只是念头而已。当我通过念头的面纱向下看时,我发现我只是一个奥秘。我在很大程度上消失不见了。作为一个念头,我消失了;作为一个想象的某某,我消失了。我所发现的是,如果我算得上是什么的话,我就是觉知的一个点,能认出我所以为的关于我的一切其实并不是真正的我;我认出我将有的下一个念头永远不可能真实地形容清楚我是什么。

当你看到你的想法只是一层面纱的时候,你在这面纱之下发现了什么?当你向着那超越你头脑的东西敞开的时候,你真正发现了什么?当你不急于跳到下一个想法中,而是变得定静并开始探询时会发生什么?静静地问:“真正的我是什么?”这个时刻是不是变得绝对定静了?而你不正是完全地觉察到这份定静了吗?如果我们不进入自己的头脑时,真实的我们不正是那个辽阔而美妙的奇迹吗?我们不就是一个定静的、安宁的觉知与意识的点吗?在这个意识、这个定静的空间之中,许多念头可以出现也确实会出现,许多情绪可以出现也确实会出现,它们在我们的头脑里以我们所能够想象的许多方式出现,但实际上,它们全都只是想象。我们怎么知道这些都是想象呢?因为当我们停止想象时,它就会消失。当我们停止给自己命名时,我们所以为的自己的样子就会消失,除非我们又开始给自己命名。但是,当我们停下来去看的时候,显而易见的是,那里只有那个看,一个开放的觉知的空间,此外无他,因为接下来的就只是下一个念头而已。

持有你自己的权力

没有人告诉过我们,我们是一个觉知的点,或者说纯粹的灵性。没有人教过我们这个,相反,我们被教育要去认同自己的名字,我们被教育要去认同自己的生日,我们被教育要去认同自己将会有的下一个想法,我们被教育去认同我们头脑中所收集的关于过去的记忆。但所有这些都只是一种教育而已,所有都只是更多的想法而已。当你基于你自己的直接经验而持有你自己的权力时,你会遇见那最终极的奥秘,而你就是那个奥秘。尽管当你一开始看着你自己一无所是之时,会觉得不踏实,但是无论怎样,你还是会去看。为什么?因为你不想再受苦了,因为你愿意接受困扰,因为你愿意被打动,你愿意被震惊,你愿意去认识到,关于你自己的一切想法有可能并不真实。

当你向着这一切敞开时,也只有那时,你才能够脚踏实地,持有你自己的权力。只有那个时候,你才能够真正看到你头脑下面两个想法之间的空间,清楚地看到我们所是的就存在于我们所思所想之前。在你给自己命名之前你就存在,你甚至在你被称为“男性”或“女性”之前就存在,你存在于我们说“好”或“坏”、“有价值”或“无价值”之前。真实的你比你所说的你是什么有着更深的根基。当你第一次看到或感觉到真实的你时,那会是一个相当大的惊喜。你可以开始感觉到你自己的透明,你开始有可能认出你真的压根就不是某某人,即便是那个关于某某人的想法升起,即便你在你的人生中经常假戏真做地扮演着某某人,那是你过日子的方式,你要对你的名字作出回应,你去上班,你要做你的工作,你称自己是一个丈夫、妻子、姐妹,或是兄弟。这一切都是我们给彼此的名目,所有这一切都是标签,它们都很好,它们并没有什么不好的,但是当你对它们信以为真时就另当别论了。一旦你对于贴在你自己身上的标签信以为真,你就已经是在限定那个实际上无限的东西,你就将你自己限定在一个想法里了。

给自己及他人创造形象

让我们来看看我们是如何在那个空无中创造出自我形象的吧,因为实际上我们正在这么做。从我们内在充满宁静与觉知的空间中,我们创造出一个关于自己的形象及概念,或是关于我们自己的一堆想法,而这些东西都是在我们小的时候就已经被告知了的。我们被给予了一个名字、一种性别。我们在人生中获得不同的经验,经历作为一个人的坎坎坷坷,而随着每一件事的发生,我们关于自己的想法也在变换。一点点的,我们开始累积起一些关于我们的自我形象的概念。在很短的时间里,也就是在我们五六岁的时候,我们就开始萌生起自我形象的概念。在我们的文化中,自我形象被赋予了很高的价值。我们呵护自己的形象,我们粉饰自己的形象,我们试着让自己的形象变得比真实的自己更强、更好或者有时候是更差。简言之,我们所处的这个社会,就是一个如此看重形象的社会,我们给自己或他人投射出各种各样的形象。

我记得当我在大学学心理学的时候,其中有一个主题是关于一个好的、健康的自我形象的重要性。对于这个主题我觉得很着迷,而有一天我突然想到:“形象?好形象、坏形象,它只是一个形象!我认识到,我们一直被教育的就是要从一个负面的自我形象变为一个正面的自我形象。当然,如果我们一直待在形象的范畴里,一直相信我们是一个理念或是形象的话,那么,有一个正面的自我形象确实要比有一个负面的自我形象好些。但是,如果我们开始去探寻让我们受苦的核心或者根本,我们就会开始看到,一个形象就只是一个形象而已,它是一个概念、一整套想法,它的的确确就只是想象的产物,是我们想象了自己的样子。为了掌控别人对我们的看法,我们到头来就是要将如此多的注意力放在我们的形象上,我们要维护一个持续的投射、一个不断提升的自我形象。

所以,其结果就是,我们走来走去与对方互相展示着自己的形象,我们也以各自的形象与彼此连结。无论我们认为别人是谁,它都只是我们头脑里的一个形象而已。当我们基于形象而连结彼此时,我们并没有与彼此真实地连结,而只是与我们对彼此的想象连结。然后,我们会纳闷,为什么我们不能很好地彼此连结,为什么我们总是进入争执,以及为什么我们总是对彼此产生如此深的误解。

每个人都知道,当我们带着一个糟糕的自我形象而走来走去的时候会有多么的痛苦且难受。几乎我们每一个人,都有意无意地处在一种想让自己感觉良好的过程中。而一旦你看穿大多数人的表相,你会发现其核心,即:人们普遍有一种不足或是不够好的感觉。这个形象看起来是在某种程度上受伤了,但它绝对不可能真正地抓住那个人的本质。

不过,生活中还是有些更深刻的东西存在。有一种新的可能,让我们可以从一个完全不同的视角以一种全新的方式去看待形象。允许你去看到你的自我形象就只是个形象而已,它不是实相,不是真相,不是真正的你。我们可以认为我们相当不错,也可以认为我们不太有价值,但任何一种想法都只是基于我们头脑中的一个形象,它是我们从自己的社会、文化、朋友、家长,以及任何跟我们有关联的人那里继承下来或创造出来的。当我们长大以后,我们获得了重新创造自我形象的能力,但是,在我们小的时候,社会、父母和文化都以我们的一个形象来制约我们。当我们告别童年时,我们试着改变我们的形象——因为我们认为以前的形象不太适合自己了,它不太对劲,就像是一件我们不想再穿的旧衣服一样,所以,我们要试一下别的;我们创造出新的形象,新的我们想象自己是谁的幻象。但是,无论这些形象是什么样的,当我们去看这些形象的核心时,会有一种我们在假装的感觉,一种我们不想被人抓住的感觉,因为我们不是在做真实的自己,而我们也真的不知道我们是谁。

当我还很小的时候,我看着周围的世界,我记得自己在想,“嘿,他们每个人看起来都像是知道他们是谁。”无论是我的朋友还是我的父母,那些在我生命中出现的人们,让我感觉他们好像都知道自己是谁,都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他们都带着相当的确定性。但是,至于我自己,我却像是在假装知道似的。我并没有意识到的是,其实每个人也都在假装!可看起来,好像除了我以外,没人假装。于是,当我越是跟人们谈论这件事,当我开始倾听人们所说的话以及他们是如何说的时候,我就越来越意识到,假装正在做他们自己的人要比我想象的多得多。

对无象的发现

如果我们活在自我形象之中,活在我们以为我们是谁以及想象我们是谁的状态中,这会创造出一种情绪环境。举例来说,如果我们想着我们是很棒的和有价值的,我们就会创造出很棒并且有价值的情绪。但是,如果我们总想着我们是无价值的,那我们就会创造出无价值的情绪。因此,我们可以有一个很棒的或者很糟糕的自我形象,又或是一种既不好也不糟的自我形象。无论如何,只要我们去看这些形象的核心,就会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感觉不实在。这是有原因的,因为只要我们将自己看做是自己头脑中的一个形象,我们就绝不可能感觉到完全的满足,我们不可能感觉到完全的价值。哪怕这个形象是正面的,我们也不会感觉到一种完全的活力。

如果我们愿意以一种深入的方式去看表相之下的东西,我们期望发现的是一些伟大的、闪光的形象。大多数人,在他们的潜意识深处都希望找到一个关于自己的概念、自己的形象,它是非常良好的、相当美妙的,是值得被仰慕和被认可的。然而,当我们开始注视我们的形象而去看这些形象的内在时,我们会发现一些相当令人吃惊的东西,也许一开始甚至还有一点被烦扰的感觉。我们开始发现,并没有什么形象存在。如果你直面此刻,直视你关于自己的概念,而不是插入另一个概念或另一个形象,只是去看到:无论你如何定义你自己,你只是看到一个形象,它只是一个概念,而当你注视其下时,你所能发现的就是:你并没有形象,也没有一个关于你的概念存在。它不是指好形象还是坏形象,而是没有形象。由于这一点是如此出人意料,所以,大部分人几乎都是本能地跑开了,他们会直接跑回到一个更正面的形象里去。但是,如果我们真的想知道我们是谁,如果我们真的想要搞清楚那个让我们受苦的确切原因,从我们信以为真却并非我们的幻象中提升,我们就必须愿意去看清楚这个形象和概念的本质,去看清楚我们所持有的有关彼此的理念的本质,尤其是我们这些理念的本质中到底有些什么。

当你感觉到或知道你自己并没有形象也没有什么概念时,你会有什么样的体验呢?最开始,这会令人迷茫困惑,你的头脑可能会想:“还是得有一个形象啊!我必须要戴上一个面具。我必须得将自己以某种特定的方式展现为某个人或某些东西。”当然,那只是头脑,只是制约性的想法。这真的就是因恐惧而化现的,因为有一种恐惧就是关于我们的真实所是。因为当我们去看真实的自己的时候,在我们的概念之下,在我们的形象之下,那里一无所有,根本就没有什么形象存在。

有一个禅宗公案,那是一个你的头脑无法解开的谜,一个只有通过直视你自身才能解开的谜。它说:“在你的父母亲出生前,你的真实面貌是什么?”当然,如果你的父母还没有出生,你就没有出生,而如果你还没有出生,你就没有一具肉身,你就没有心智。所以,如果你还未出生,你就无法为你自己构成一个形象。在这个谜中,它是以一种方式在发问:当你超越所有关于你自己的形象、概念,当你绝对直接地去看,就在此时此地,当你完全立足于你的内在,去看你的头脑、概念以及形象的本质时,你是什么?你愿意进入那个空间吗,在那个地方就不会加入任何形象与概念吗?你真的愿意并准备好如此的自由和开放了吗?

如果你不再试图去控制自己的头脑,你就会留意到,思想产生于一个非常浩瀚的空间。这是一个非凡的发现,因为它开始显示出有一个非思想的东西存在,而且,我们并不是我们头脑里将要出现的下一个想法。

第二章 解除我们的苦难

只有在这个片刻、当下,我们才有能力醒过来,给痛苦一个终结,就是这个时刻让发生在过去的一切变得如此值得。

人类总是被迫去反思他们自己的人生,而几乎每一个人都会注意到的一件事情就是,受苦是人生常态。纵观人类历史,有很多人都试图理解或解释苦难。世界上的所有宗教也都是针对人们的苦难,以及人们常常感受到的疏离感或是某种程度的分裂感的。我们中的很多人总会感受到自己与他人的分离,进而衍生出恐惧感和隔绝感。因此,总是存在着这个深刻而挥之不去的问题:“我们为什么会受苦?”

这不仅是一个人类追问了许多世代的问题,就某种程度而言,它也是一个最私密的问题。因为实际上,从我们生理上来看,我们是不应该受苦的,换言之,当我们感觉到冲突,当我们感觉到某种焦虑时,我们的身体就会变得紧张。当我们受苦时,我们的身体会直接产生反应:我们的呼吸会改变,我们的心率会改变,我们的身体会发出信号,告诉我们有些东西不对劲了。从很多方面来看,我们在生理上被迫要找出法子来使自己不受苦。奇怪的是,即便是从生理的设计来看,我们也是不应该受苦的,但是,我们还在受苦。

这就好像是说我们实际上是被设定成要快乐的程序的,因为当我们感觉快乐时,我们的身体也会在一个最佳的状态中运作。当我们感觉到快乐时,我们是开放的,我们也会更健康、更充满能量。我们的存在本体在进化过程中所创造出来的整个机制,看起来都是与快乐、平和、友爱以及开放挂钩的。但是,人类最普遍的一个体验却是:我们在内心深处经常试图去隐藏或否认的,就是那个持续不断的人间苦难。

所以,让我们对苦难的概念看得更深入一点,看看我们为什么会受苦,并去探索一下是否有可能在什么时刻从痛苦中脱身,而非一定要等到未来,因为未来总是未知的。

当我们开始去了解受苦的原因时,它显得非常简单。我们通常认为是外在的原因让我们受伤:哦,今天下雨了,或者,风太大了,我们很冷,或是有人对我们说了一些伤人的话,或是当我们小的时候家人对我们很糟糕,等等,我们认为是这些原因让我们受苦。但是,我们的苦是从哪里升起的呢?当痛苦发生时,有没有一个本质的点呢?当我们真的开始去观察痛苦时,受苦的是我和你,是我们的自我感在受苦,它感觉枯竭、隔绝和孤独。当然,同样的,这个自我也会感觉到幸福、喜悦、爱与平和,但是,到底是什么使得这个“自我”如此热衷于受苦呢?

如果进一步检查,我们会看到,自我意识最主要的特质之一就是:我们感觉到分离,我们感觉到不同。我是在这儿的一个自我,你是在那儿的一个自我。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东西。当我们出生时,我们就开始进入成为个体的过程,换言之,我们开始分离。如果你曾经观察过一个婴儿,你会发现,他们会长时间地以一种非常专注的方式注视着镜子里的自己。当他们非常小的时候,他们盯着自己却无法认出那是自己。但是,几个月以后,甚至在婴儿的语言能力发展出来之前,你会看到有一个时刻,当他们看着镜子时,他们会认出他们在看的正是自己。然后,他们会饶有兴致,甚至有些迷恋地看镜中那个神秘的聚合体,最后会有一种基本的判断:那是我!

随着生命继续,孩子会学到他自己的名字,以及一大堆人类的价值观、道德观及思想体系: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应该、不应该;谁应该做什么,谁不应该做什么,等等。就如前面我们所提到的,随着我们不断长大,我们承继了这个充满概念的世界的整个思维方式。

我们被抚养长大并且被启蒙以人类的方式去思考——人们看待生活的概念化方式——而一点点地,在我们成长的过程中,我们沿袭了我们的文化看待生命、看待自己、看待彼此以及看待世界的方式。谈到痛苦的源起,我们可以开始看到它是起源于“你”和“我”,也就是自我的分离感。

打开通向苦难的门

这个让痛苦升起的自我感是怎样的呢?当没有自我感时,我们仍然可以感觉到受苦,也可以感受到某种烦恼。一个婴儿可能生气,它会哭会喊,但是这种痛苦与我们长大成人并意识到我们是谁以后的痛苦是不同的。我们有一种观念,要成为一个自我、某人,某个不同的人、某个独立于其他一切的东西,正是这些分别令痛苦升起。随着我们日渐长大,我们开始发展出一个叫做小我的东西。我们的小我,其最基本的感觉就是我们对自己是谁的认识所产生的感觉。我们对于认识所产生的小我感,基本上就是我们将自己与周围世界的人分离的那一刀。

这种他者感在最初并不真的是个问题。实际上,正如我们所看到的,在小孩子开始发现他们之外的他者时,那实际上真是一个伟大的发现。当他们开始说,“这是我的,不是你的。那是我的!给我!我要这个!我要那个!”这时候,情况就开始转变了。孩子们刚开始学到以这种方式去看世界的时候是很带劲儿的,这也是为什么他们如此喜欢去运用它的原因。当他们发现了基本的自我感时,这就帮助他们在这个世界里找到了一种平等感,帮助他们去定位:“我在这儿,在你对面。”这像是很必要的一件事。我说“像”是很有必要的,因为它几乎发生在每一个人身上。每一个人都会发展出一种分离的自我感,一个小我的结构。所以,如果说这是错的或是它不应该发生,那就完全没有道理,因为它确实这样发生了,并且它一直都是这样发生在几乎每一个人身上的。

但是,我们的自我感有一个阴影,那就是,当我们以一种分离的、不同于我们周围生命的方式来看待我们自己时,就会衍生出一种隔绝感和恐惧感。因为,当我们以他者的方式来看待生命,当我们将彼此视为“他者”时,那些“他者”就会被当成潜在的威胁。当然,对于小我而言,生命本身就是最大的威胁。生命是一个巨大的发生。你可以去旅行,你可以去度假,你可以到地球的另一端,但你还是无法逃离生命。你可以到达月球,但你还是无法逃离生命、无法逃离存在。只要我们从本质上将存在视为真实的我们之外的某物,我们就在将存在视为一个潜在的威胁。把存在视为一个潜在的威胁会衍生恐惧,并最终繁衍出冲突和痛苦。当我们从本质上将自己视为分离的自我时,我们就会开始想,我得照顾好“我”、“我的”需求,并且“我的”需求是最最要紧的,因此,我们就得确保自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而无视他人的要求及需要。所以,你能够拥有的第一个深刻洞见可能就是:一切痛苦都基于错误的自我观念。一旦我们得出结论,发现我们是以一个分离的自我而存在时,我们就已经打开了解除痛苦的大门。

需要弄清楚的一点是,我并不建议任何人试着去除他们的自我感。每个人都需要一种自我感,现在想想如果你完全没有自我感会怎样:如果你饿了,你会不知道该把食物放入何处,你是要把它放进你的嘴里,还是放进那边的另外一张嘴里?它会被放进哪张嘴里?如果你没有自我感,你确实会不知道该如何在这个世界里生存。如果你渴了,你会不知道把水放进哪里。这听起来很奇怪,但是,当你进入非常非常深的静心状态时,所有的自我感都会被去除,你的自我会暂时地消失。这时候会出现的问题是,你会完全失去功能,你真的什么也做不了。因此,有一种自我感,有一种“我在这里!”的感觉是非常重要的,事实上,它也是从生理上被植入我们的系统的。

但是,这也会让潜藏的错误观念从此开始露头,因为我们被赋予了一个名字,我们会凭直觉将它置于自我感之上。现在,我们的自我感有了一个名字,而后,它还有一个年龄,随着人生的继续,它还会被叫做“历史”。年龄越大,我们就会拥有更厚重的自我感,我们的自我感会变得越来越紧实,越来越坚固,就某种程度而言,自我感越来越真实。而它越真实,我们就越会感觉到这个自我感需要以它自己的方式得到保护。我们越感觉到这种分离感,我们同时就越会感觉到自己需要去控制环境以及他人,以获得我们想要的。

我常常被问到这个问题:“怎么会有一个自我感存在,而没有一个实体的自我呢?”我喜欢举这个例子来探索自我感,它就像香水,在“你是谁”或“你是什么”的存在本体之中散发出来。如前所述,它会帮助你在这个世界中定位,并且帮助你拥有各种功能。说它像香水的意思是指,当你去感觉那个自我感时,它更像是一种感觉而非一个实体。由此,它像是一种香味散布在你整个本体周围,这只是一种“它在”的感觉,一种它“存在”的感觉。

于是,心智开始将它加诸于这个基本的自我感之上。它加上的第一样东西就是一个叫做“我”的念头。哪怕只是第一念,你就可以感觉到自我感变得越来越紧实,越来越稳固,不再像香水那般流动了。毋宁说,它承接了某种品质,而这种品质也像是某些东西有了自己的位置,它不同于周围世界的其他东西。心智会不停地继续,一而再再而三地创造出越来越精致的自我,它还将运用这个自我感来证明,必须得有一个实存的自我。

小我除了是意识的一种状态之外,什么也不是

所有伟大的灵性教导都指引我们向内看,去“认识自己”。除非我们能认识我们自己,否则,我们不可能找到超越痛苦的路。实际上,这是因为,我们不知道自己居然是如此热衷于痛苦,热衷于误解我们真实的本性及实相本身。所以,这个认为我们是某种分离的东西、某种不同于我们周围一切的东西的假设,就是我称之为“小我意识”的基础。因为,究其根本,我们在这里谈论的其实是一种意识状态,一种将这个世界进行概念化打包的方式而已。当我们的心智开始想象我们是某种与周围世界相分离的东西或是不同于周围世界的东西时,它将改变我们认知事物的方式,也就是说,它会改变我们的意识状态。我们所信以为真的想法会转换或改变我们的意识状态。

当你开始觉知你当下的念头时,你会看到这种意识的转变。举例来说,你有下面的想法:想象在一个晴朗的日子里,你完全放松地躺在海滩上,你可以听到海水拍打着海岸的声音,你可以感觉到身体下面温暖的沙滩在支持着你,你能感觉到阳光照在你的脸上,你能够听到远处海鸥的叫声……假如你只是去想象这些,并且允许自己真的去感受它们,它们就会开始转变你的意识。你会真的感觉到这个片刻的与众不同,哪怕并没有任何事情改变,哪怕你并没有真的在海边,哪怕这一切都是由你的心智通过想象而创造出来的,它仍然可以改变你感觉世界的方式,而你感觉的方式将会影响你对自己、他人以及周围世界的认知方式。

那么,再前进一步。当我们的心智演绎说我们的自我感意味着真的有自我存在,那么,我们的意识就会发生改变,而不需要很长时间,我们意识的所到之处,皆是分离。当然,它不会这样告诉你。大多数人不会一边四处走动一边告诉自己:“我感觉周围的一切都与我分离。我是个别的、不同的。”因为意识的变化,这个小我意识与你看待和经验生命的方式如此契合,以至于你根本不必提醒你自己了。你甚至不必有意识地去想这个问题,因为它深深地被植入了你感知到的方法之中。真相是,小我什么也不是,它只是意识的一种状态而已。

如果我们能够完全地,从最深的层面去理解这一点,即,小我只是意识的一种状态而已,那我们将不再会受到它的束缚。我们不会被它拖下来,我们不会感到孤立。然而,我们看到我们的小我、看到我们自己是非常分离的实体,而我们周围的每一个人都在做着同样的事情。我们周围的每一个人都认为他们自己与别人有着本质的不同,也与那些普通的生命不同。因此,我们所进入的这个世界,我们所遇见的每个人都以这种小我的意识状态反射回我们身上。为了找到解脱之道,我们要从头脑所创造的梦幻中醒过来,从这个我们与周围一切相分离的梦幻中醒过来,这也是唯一让我们可以从痛苦中解脱的道路。

实际上,小我是虚构出来的,它只是我们脑子里的一个故事而已。对某些人来说,这种想法是革命性的。有人甚至认为揭穿小我的想法是危险的、傻乎乎的或是荒谬的。我整个的自我感、我作为个人的存在感怎么可能都只是虚构的呢?这个自我感怎么可能只是我头脑中创造出来的东西呢?

过去的消失

我想要跟你们分享一个小小的练习,它会补充说明我想说的内容。花一点时间,就五秒钟吧,在这五秒钟里,让你自己停止思考任何事情,无论那是关于你自己的,还是关于他人,或是关于这一天的。只要五秒钟时间,就会让你的心智变得安静。在这五秒钟到底发生了什么?也许你会以为你所经验的唯一的东西就是一颗安静的心。但是,如果你真的开始去检查一下,当你不再想着你自己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也许会发现,再也没有分离了,你不是“某个人”;在这些时刻,你会注意到你整个的过去消失了。对于有些人来说,这听起来有点吓人,你会看到当你不再想着自己的过去时,它确实不在那里了。

然而,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无论一秒钟以前发生过什么,那些事都没有在现在发生,也绝不会再次发生。无论是一分钟前、一周前还是一个月前发生过什么,它几乎都在发生之时就结束了。但是,当然,我们也将它记录在我们的心智里。我们的心智类似于一台录音设备,它在其中记录了过去所发生的,并且在现在进行回放。但是,心智所回放的只是我们过去在内心的表现而已,而非过去本身。当你停止思考时,所有的一切就是当下。你不得不想象出一个有关昨天的想法以使之存在,而当我们回忆起昨天时,当我们回想起过去的一刻时,我们以为那是真实存在的。更糟糕的是,我们相信自己能够准确地回忆过去!但是,所有那些用以检测记忆以及我们可以多么准确地忆起过去事件的研究都表明,我们的心智基本上很快就被扭曲过去了。

有一个很著名的用以测试记忆力的研究,是对一群大学生讲述一个短到只有三十秒的故事,研究者说:“我们将要给你们讲一个故事,而我们想要你们做的事情就是,尽你们所能地准确记住它,然后,我们会在不同的时间间隔后让你们复述给我们听。”而后,这些学生去听这个故事,并且知道他们唯一的任务就是尽可能准确地记住它,一分钟之后,他们会被要求复述这个故事。五分钟后,他们会再次被要求复述它;而后,半个小时、一个小时、十二个小时后,再后来是一天、两天、一周后,最终,是两周之后。

研究发现,只是一分钟之后,一开始复述故事,学生们实际上就已经开始扭曲它了,他们的记忆力并不如他们所想的那样好。即便是研究者们把故事讲给非常聪明的大学生听,这个任务简单到只是让他们记住这个故事,结果发现,当学生开始复述故事至第三轮或第四轮时,故事就开始变得如此不同,以至于几乎看不出它的本来面目了,而这只是在第三四轮的复述中,即在听到故事后的一两个小时之内。到了一两周后,故事甚至会被扭曲到你无法想象它是出自原来的故事。然而,所有学生都确信他们已相当准确地记住了这个故事。

这已经一次又一次地显示出我们关于过去的记忆并不是实际的记忆,它更像是一些念头与想象的再创造及重组。我们大多数人会惊讶于我们的重新组装是多么的不准确。大部分人坚持认为我们有关过去事件的记忆与实际的发生一致;我们不相信自己也许会有一个“选择性”的记忆。我们以为,“哦,我绝对记得发生了什么。它在我的脑海里还是如此鲜活!”

这里要揭示的真相是,一旦记忆消失,它就真的消失了。而当你不再想着你自己存在时,就真的没有一个自我了。你所要做的就是去试一小会儿,就只是静止五秒钟。那时,你的姓名、性别,以及你所想象的自己将会发生些什么呢?

如果我们想要发现一条超越痛苦的路,我们必将看到,这个自我感除了是一堆投射到当下及未来的记忆聚合物之外,它什么也不是。我们必将留意到:我们以为自己是谁?其实我们只不过是一个念头而已。我们所想象的自己,就只是一个想象。无论是我们的念头还是我们的想象,都不可能说出自己是谁。

当你完全敞开,认识到你不是你所认为的那一个,你不是你头脑里的故事,这是相当令人震惊的。如果你真的开始为你自己去看到这一点,这将是一场革命。通过以这样的方式来看你自己,看到你的心智是如何创造出一种自我感及自我形象的,你就开始进入到“你是谁”和“你是什么”这两个问题的核心了,你开始感觉到你与你的心智有了某些距离。当你注意到你对自己的判断时,那是什么样?当你看到心智并且认出它时,那是什么样?当你注意到你关于自己的所有想法时,那是什么样?当你看着你的自我形象时,它又是什么样?当你感觉到有一种分离的自我感时,它是什么样的?只是带着这些问题去生活,你的心智就会打开一个空间。你开始意识到你可能并不真的是你的心智,而有可能的是,你的心智只是发生在你内在的东西,那些念头只是兀自发生,你无需进入下一步,暗示自己有一个拥有这些想法的“思想者”在那里。然后,问题就变成:既然这些想法都是在内在发生的,它是什么呢?是谁或者是什么觉知到这些了呢?

受苦的三种方式:控制的幻象

在这本书的后面,我们将会继续探讨这些问题,但是现在,我们将要探索小我给我们制造痛苦的三种方式。通过最基本的观察,我们发现是念头给我们带来了痛苦。第一种方式,也可能是三种方式中最根深蒂固的,即:我们想要控制的欲望。一旦我们想象自己与周围的人是分离的,与我们周围的一切生命是分离的,我们的内心就会很自然地产生一种感觉,认为生活是某种需要我们去控制的东西。为了让自己有安全感,并且也因为存在着这种分离感,我们不只需要控制自己还想控制别人以及我们周围的环境。然而,真相是,我们没法拥有任何控制力,我们自己无可避免地被捆绑着。

实相是,我们没有任何控制力;小我无法控制实相,它无法要求实相以小我自己的方式展现和显露。那么,为什么小我没有控制力呢?很简单,因为小我就只是你心智里的一个念头而已。它是一个形象,是你的心智自我参照、自思自忖地创造出的自我感。如果你整个的小我都只是想象的产物,是将念头与自己连在一起的一个机制,那么,很显然,一个念头是不可能拥有任何控制力的。一个念头就只是一个发生,它一发生就消失了。

承认这一点是相当具有挑战性的,有时甚至是吓人的,尤其是当我们相信自己就是自己的小我时。然而,生活总是持续不断地一次又一次地让我们看到,我们真的无法如自己所想的那样去控制,我们没有任何控制力。在你的心智里面,你真的没法控制念头在你头脑里的进出。如果你都无法控制出现在你脑袋里的念头,你还能有多少控制力呢?如果你真能控制的话,你为什么让自己一直都只要好的感觉,如敞开、爱意和开心的感觉呢?尽管生活一再示现给我们看,小我是无力控制的,可我们还是相信它能够控制,这是不是很奇怪呢?我们坚持认为它能够控制,如果它无法控制的话,那太令人难以承受了!当小我意识到它无力控制时,这好像是最糟糕的事情,因为如果小我无力控制的话,那它就真的没有希望了,它没有出路,它没法让生活如它所愿地进行。

如果我们真的是自己的小我,是我们心智中那个由念头所创造出的自我的话,那真的会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好在我们不是,我们是观看着这个心智的那一个,我们会留意到这个心智,并且觉知到所有的心智活动,包括这个想要控制的欲望。如果你真正开始去看这个控制的概念,就会将自己的心打开。如果我们想要终结我们持续不断的痛苦,这的确是我们必须做的,那我们就必须打开我们的思路。最终,我们将直接超越念头而敞开。但是,最开始的时候,我们必须要放开那些我们意欲考虑,以及我们意欲得到的结论。当我们处在小我中时,我们不仅会自然地想要控制别人,同时也想控制我们自己,我们总是试图去控制生活。但是,我确信你已经注意到,你无力控制生活。太阳在它想升起的时候升起,在它想落下的时候落下,而不是在你或我想要它落下的时候落下;无论你想还是不想,天会下雨;无论你想还是不想,月亮会升起也会落下。同样的事情适用于我们所处的每一个片刻,我们所遇见的每一个人。我们以为自己可以控制,但那只是一个幻象,是一个骗局。

这个骗局由我们的心智所创造,就某种程度而言,它也是最具说服力的一个骗局,因为只要我们以为我们在控制、我们能够控制,那我们就会停留在小我意识的束缚中。表面看来,控制的幻象使我们感到安全,感到有能力为自己创造出舒适安全的生活,并以我们需要的方式来操纵我们的生活。然而,实际上,我们并不具有如此的控制力。同时,这个幻象还被设计得相当美妙而复杂,因为几乎每一个人都有可能为之堕落。除了在真正的艰难时刻之外,几乎每个人都以为,“我控制着我的人生”。

有些时候,你会无奈地认出你无力控制。当痛苦的情绪升起时,你无法逃离,你无法使之消失,突然间,你会觉得“我无力控制”!此时,失控感所带来的痛苦就显而易见了。而这常常会导致一个很深的恐慌:“哦,我无力控制!我无法改变这种情感!我得做什么?我能如何改变这个?”即使我们看到自己没有控制力,但我们还是习惯性地要紧抓着它,这是不是很讽刺呢?这是不是正应了那个关于疯狂的定义:不停地试着做同样的事情,却期待着不同的结果?但是,我们确实会花费一生的工夫试着去操练这份我们并不真正拥有的控制感。

要求不同的事物

我们的心智创造痛苦的另一种方式就是,对生活或是对他人提要求。就某种程度而言,小我就是一个提要求的机器:“我要这个!”“我要那个!”“我不要这个!”“我不要那个!”“你应该像这样子!”“你不应该对我做这个!”“我不应该有这种感觉!”所有的要求,究其实质,都是我们试图操控实相的方式,是我们坚持认为生活应该与它的本来面目不同。但是,我们并不总可以很明显地看到,我们以这种方式要求生活的程度有多严重。然而,如果我们看得更仔细一点,我们就可以看到这种倾向是多么的普遍;任何时刻你都喜欢在潜意识里对生活做出细致入微的要求,要求它不同。

我们在生活中的每一件事情里找寻快乐,殊不知,快乐实际上就在我们的心中,它是我们存在的天性。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让我们立即变得快乐,我们所需要做的就只是停止去做那些让我们不快乐的事情而已。而其中让我们自己极其不快乐的事情就是,我们对自己及彼此提要求。在人与人的互动中,非常普遍的是我们要求某人改变以使我们快乐或是满足。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完全不顾及别人的最大利益,或是某个集体的最大利益是什么。这真是爱的表达吗?这是我们最终想要的吗?我们真的想要周围的每个人都为我们改变并令我们开心吗?我们真的是想成为那种暴君吗?这真的说出了我们的真心,说出了我们内在所拥有的爱吗?

当我们坚持只有周围的人事物改变了才能令我们幸福时,我们实际上是在否认那些深藏于我们内在的东西,我们是在否认真实的自我,我们是在否认有关彼此的真相。我们在假想幸福仰赖于我们生活中的人事物。我们相信,如果生命中的每个人都能够“就这样”,那么我们就会满足。

因此,这种要求的欲望——正如控制的欲望一样,实际上是从小我意识中升起的一种状态,在这个状态中我们假想自己及每个人都是不同和分离的。但是,要再强调一次的是,“我们是分离的”这个想法并不真实,它是伪装的,它是我们的心智所编造出来的。它是我们所拥有的一场梦。难就难在,我们周围的每个人都有着同样的梦,从本质上来说,它是人类的集体梦幻。所以,不单只是你或我在做梦,几乎全人类都做着同样的被分离的梦,觉得自己与周围的世界完全不同。这也意味着我们真的必须进入很深的内在去看我们自己,因为我们不单要超越自己头脑的幻象、超越我们的误区去看,我们还要超越人类整体的幻象去看。

与如是抗辩

另一件让我们感觉被分离的事情就是,我们与当下和过去的如是争辩,这是第三个让我们受苦的最普遍的原因。事实是,如果你想确保自己一定要受苦,那么,就去与如是争辩吧。人们常常问我:“你说‘如是’的意思是什么?”“如是”是指在你还没有思考的那个片刻,那就是“如是”。与这个片刻去争辩,你就会受苦。

我意识到,这么讲也许太过于简单了,它听起来甚至是在侮辱人。毕竟,大部分人都认为那些过去发生的事情是不应该发生的,这样想会让他们觉得公平。我们都有过艰难时刻,我们都有过受伤的时刻,甚至还有人被虐待过,我们都曾遭受过欺侮或重创。当我们看着那些时刻,我们的脑子里会想:“那一刻不应该是那个样子!”“谁谁谁不应该那样做!”这是很自然的,那个念头、那个结论,看起来是多么的公平。因为,我们周围的每一个人都会同意这个看法,所以我们甚至不会去质疑这一点。事实上,接受那些已经发生的,显得既疯狂又令人不快。但是,那些已经发生的,无论好坏,都只是一个如是的实相。所以,当我们与已经发生的如是实相去争辩,说“它不应该发生”,我们就会受苦,就是这么简单。

我绝没有要你否认过去所发生的实相,我也不是说你必须假装喜欢那些曾经发生的事,假装它们没有使你受伤,没有使你困惑,没有带给你巨大的痛苦。我所说的是,当你与之争辩时,当你说过去已经发生的却不应该发生时,你就会受苦。无论发生过什么,它都已经发生了。无论它是好是坏都已经发生了。无论当下正在发生什么,都是正在发生的。我们不必称之为“好”或“坏”。它可能是痛苦的,也可能不痛苦;我们可能喜欢,也可能不喜欢。在这个片刻发生的,就是正在发生的,当你与之争辩时,当你说那些正在发生的不应该发生时,你就会受苦。

让我们忍着不去与当下或是过去争辩,有时候会感觉很危险,我们甚至会害怕:“如果我们不与当下正在发生的争辩,也许它就永远不会改变了。”因为,当我们的心灵与头脑都打开时,我们就肯定会看到这个世界中的巨大苦难、痛苦以及冲突。当我们面对这样的真相时,如果我们不说“这不应该发生”,就简直像是对人的一种侮辱。

但是,一旦我们说某事不应该发生时,我们就已经将自己锁进了一个极其狭窄的心智装置中,它在那里几乎没有什么选择。当我们真的可以如是地去看,无论好坏,那么,我们就会拥有所有的选择,我们就可以以一种睿智而充满爱意的方式去回应生活。它并不意味着我们只是对自己说,“就是如此”,而后什么也不做。当我们可以看到实相,并且如是地与实相在一起时,它为我们提供了许多创造性的回应方式、许多新的去看待实相并且投身于实相中的方式,这些方式不是基于分离、否认或试图控制的,相反,它们源自人心,源自爱、慈悲以及智慧。

这同样也适用于过去。当我们不再相信我们过去的某些事情不该发生时,我们最终开始放下,而不是假装那些痛苦的时刻没有发生,那么,我们就是在敞开,在与过去建立一个创造性的关系,我们有能力去拥抱过去所发生的每一件事,哪怕是非常痛苦的那些事情。因为,毕竟每一件事情都在帮助我们到达这个片刻,到达当下、现在。而只有在这个片刻、当下,我们才有能力醒过来,给痛苦一个终结,就是这个时刻让发生在过去的一切变得如此值得。就是在这个时刻,我们可以终结痛苦,就是在这个时刻,我们可以从过去、现在和未来的所有故事中醒过来。

为了醒过来,我们必须要了解这三种倾向——试图控制、要求以及抗拒如是实相——是如何在我们的生活中助长苦难的。就某种程度而言,我们必须去找到那个能力,让我们真的愿意去看到真相,在这个时刻,我们不再试图去控制或是要求,因为,是真相将我们带离苦难。是真相允许我们从深陷的小我意识状态转而进入到一个全新的不同的意识状态,这个状态更加自由,更加有内涵,并且有着无限的创造性。在小我中,我们的选择非常有限,而它们以前都已经被试过了,并且所有小我的解决方案都以失败而告终。如果你想知道它们是不是都失败了,只要打开电视机,读一读报纸就会明白。仍然有战争,仍然有残酷,到处都有人不开放、没有爱、不彼此支持。很清楚的一点是,这个世界需要有不同的东西了。正如我们所见到的,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着同样的事情却期待着不同的结果,确实是一种疯狂。而从很多方面来看,这正是我们在这个世界生活的方式。

世代苦难的黏稠本性

现在,我想介绍另一种不同的苦难,一种很难解除的苦难。在多年的教学过程中,我已经注意到有一种特殊形态的苦难,它非常黏稠、广泛,而且通常会让你很难找到出路,我称之为“世代苦难”。世代苦难的概念基于我们每个人都属于某个家族系统的事实,而这个家族系统可以一直追溯到比我们的想象还要久远的时候,甚至一直追溯到原始人类——我们的祖先那里。我们实际上是许许多多世代造就的产物。我们每一个家族系统都充满着巨大的美丽与良善。同时,我们也知道,在这些系统里也携带着我们称之为“世代痛苦”或“世代苦难”的东西,这实际上是我们在无意识中世代相传的能量。

如果你仔细看看某个特定家族系统的话,你会看到在这个家族的传承里,有一种将痛苦传递下去的倾向。举例来说,那些喜欢因愤怒或抑郁而受苦的父母往往倾向于生出同样因此而受苦的孩子,而这些孩子又会再生出同样的孩子,如此继续。世代苦难非常阴险,随着时间流逝,它会越来越深地嵌入到一个家族中,并且形成大部分人所经验到的痛苦。

有趣的是,你需要注意到世代苦难并不是个人化的。换言之,它更像是一家人之间相互传染的病毒一样,一个家庭感染了这种痛苦的方式之后就会将它传递下去,传给未来的世代,就像是流感或感冒那样。当你生下来时,你甚至什么也不知道就被传递了这份世代苦难。作为回应,你会抱怨,认为它很可怕,或者是一直抗拒它。但是,你如果这样做的话,就会发现你对这个苦难的否认或抱怨只会使之更深地沉入你存在的本体之中。

当你开始认出这种世代的苦难是如何操纵着你的人生,当你看到你特定的受苦方式类似于你家中其他成员的受苦方式,它会帮助你打开你的心灵与头脑。在这个更宽广的视角,你实际上可以开始放下责难,并看到那些将这个苦难通过世代的链条传递给你的人们,他们自己正在经受着这个苦难并且尚未意识到发生的一切。这个苦难只是来到他们面前,以他们所做的事情显化出来,而后,他们又毫不知情地将它传递给下一代。

我们一生中那些最深的痛苦与创伤就来自于这个世代苦难。当人们认同于一个困苦的情绪,如愤怒、烦躁、暴怒,或是怨恨时,我常常会问他们:“这种情绪提醒你想起你父母亲中的哪一位,你的母亲还是父亲?”通常,当他们触碰到自己最深的情绪伤痛时,他们会立即指出它是来自于父母亲的哪一方。当你可以清楚地看到这一点时,你会看到你的父亲或母亲,或是你的叔叔舅舅或姑姑姨姨们实际上与你有着同样的伤痛,是他们将它表现出来并传递给你,而他们的父母也是通过同样的方式传递给他们的。

最终,这个能量传给你了,你就成为这个世代苦难的前线战士。你很容易变得充满怨恨或是指责别人将这个痛苦传给了自己,但是,当你真的看到它的本质时,你会看到它并不是个人恩怨,哪怕它给你的感觉是非常个人的,它所呈现出来的方式也是非常个人化的,但是,这个痛苦本身,这个苦难本身真的不是你。它是被无意识地从一个人传给下一个人的,从这一代传给下一代。当然,它被传递时总会让人极其痛苦,有时候甚至是以极其暴力的形式,因为当它显化在你以及你家人身上时,它看起来就是针对你这个目标而来的。但是,如果你可以避免完全迷失在愤怒或怨恨中——尽管从一个相对的角度来说,迷失是可以被理解的——如果你可以收起你的评判一会儿,就会看到,你所感觉到的痛苦中的很大一部分是来自你家庭其他成员的痛苦,而它不一定非得是你的痛苦。

当你可以感觉到并且认出你内在这个深深的痛苦时,你会看到指责家里的其他人并不是解决方案;当你感到自己正急着要指责时,要记住你的家族也活在同样的痛苦中。极有可能的是,他们从来都没有想象过它是来自于家族的。他们可能会将它看做是个人恩怨,因此他们的唯一选择就是将它表现出来。当你开始看到这个代代相传的长长的痛苦之链,你意识到,此时此地,你可以觉知到它是如何起作用的时候,你就有机会让它终结。

解除痛苦的过程不是容易的、好玩的或是很令人享受的,但是,它确实意味着强烈地改变你对痛苦的看法。当我们开始变得有意识或是更能觉知到痛苦时,往往,这个痛苦也会在一段时间里被夸大。它就像是我们开始从某种情绪的麻木中出来,当我们开始直接连接到痛苦时,我们也许会发现自己正在怨恨或是抱怨他人。但是,我们越是向外看,越是怨恨、指责他人或特定的生活情景,我们就越会变得无意识,而更多的痛苦和苦难就越会更深地进入我们的身心系统。当这个痛苦在我们里面被埋藏得越深,它就越会被传递给我们所爱的人——我们的孩子、朋友、家人,等等。尽管很痛苦,我们还是有一个宝贵的机会可以看到,通过我们自己的觉知以及直接面对痛苦的方式,我们最终可以让痛苦终结。

即便是痛苦和苦难可以世代相传,就我们看来,它也只能在我们的心智结构里面——通过相信我们自己是分离的,通过指责与责难的想法——得以维系。要想终结痛苦,就要真正看到我们心智中所有的运作方式,即,它们是如何用习惯性的思维模式来维系痛苦的。当我们开始理解痛苦的肇因,即:一切痛苦都是基于我们以不同的方式假想自己是分离和不同的,此时,我们就开始了觉醒和转变的过程,从不快乐走向快乐。我们也开始认识到,即便我们已经拥有了从我们的家族系统中传递下来的苦难,即便我们一辈子都活在这些将我们引向痛苦的心智构造中,我们实际上还是相当幸运的,我们有能力给这种痛苦一个终结,只要我们觉知到它就行了。

直面苦难通常是非常痛苦的,尤其是当我们刚开始去面对的时候。这就像是你的肢体因为血流不畅而变得麻木一样,当血液开始流动时,肢体会疼一阵子。当血液流经血管,生命重新回到这个肢体中时,你会有一种针扎般的感觉,这也是醒过来的一部分,是从头脑的梦幻中走出来的一个部分。但是,我们这样做也是有重大意义的,我们允许自己走过这个解除麻木的过程,从我们头脑的假想中走出来,这很关键,不单为我们自己,同样,我们也能够停止因我们的无意识行为而带给他人的痛苦。那时,我们就会成为解决人类苦难的方法中的一部分。只要我们还在我们的小我中昏睡,我们就真的对己对人都无益。当我们从小我的意识状态中醒过来时,我们所受的苦就会越来越少,而当我们更少地受苦时,我们也会减少给周围的世界带来痛苦的机会。这是我们所能够给予世界的一份礼物,也是这个世界很乐于接受的一份礼物。正如我们都希望趋乐避苦一样,所有众生都是如此。我们每个人都有机会在自己的生命中停止受苦,并且帮助所有人停止受苦。

第三章 从小我的催眠中醒来

99%的人活在小我意识状态的催眠之中,呼吸于其中,但是,也正是这个催眠,让我们极力渴望要从中逃脱。

如果我们真的要说清有关受苦的所有问题,以及我们对自由、爱和连结的欲求和渴望,那么,我们就需要学会看清我们的心智。正如我们所见,当我们开始去看心智的本性时——就在思考过程本身——我们就可以看到思考是如何创造出分离感与隔绝感的。通过仔细探寻,我们会发现,认同的过程——即我们的痛苦之根——始于念头本身。念头是象征性的,一个念头并不是一样东西,它并不实际存在,它是个抽象物。一个念头至多只是对我们的感觉所吸纳的东西的一种描述而已。况且,从很小的年纪开始,我们就被教育说,我们是我们所以为的自己。但是,就这一点还有另一个层面,也就是说我们喜欢相信我们是别人所认为的样子。我们从我们的父母、朋友、社会、老师、兄弟姐妹,以及每一个给我们意见回馈的人那里获得了对于自己的看法。

其中的困难及问题就在于,我们常常发现自己的形象是相互冲突的,因为别人和我们对彼此的看法及想法往往不同。在某一刻,我们可能对自己有一个这样的看法:我是一个有价值、有爱心并且很快乐的人,但是几分钟或一个小时之后,我们的自我形象就会急剧地改变。突然间,我们可能会决定说,我们是一个可怕的人,因为有人对我们很挑剔,说了一些不太友善的话,或是告诉我们说他们不再爱我们了。我们对自己的看法会让我们感觉到很没有安全感,因为它变化得如此之快,且常常掌握在别人手中。我们因此而受苦,因为别人的意见可以很容易地触发我们的愤怒、悲伤,甚至抑郁。我们的自我感总是昙花一现,它并不如我们所想象的那样结实,围绕它而产生的困惑也是人类苦难最大的起因。要说明人类苦难的两难困境,需要我们更加仔细地去看清楚我们的头脑是如何创造出这种不断变化的自我感的。

对于许多人来说,我们也许并不是自己所认为的那个人——这个想法,具有很大的革命性。这个发现会让我们自然而然地在心中升起一个更大的问题:我们是我们的头脑吗?我们头脑里的想法有没有可能认识我们、形容我们或者界定我们呢?当我们开始清楚地去看我们的经验时,我们会看到至少有两种现象在进行:其一是我们头脑的运动,包括所有的描述、自我形象、想法、信念以及时时刻刻升起的看法;另一个现象是我们头脑中的觉知。我们很少考虑头脑的觉知,那是头脑升起和退去的空间。

头脑有一个非常强大的能力就是将觉知放入催眠之中,很快,我们就会发现自己迷失在那场催眠之中了。确切地说,这个催眠就是我们称之为“小我意识”的东西,它是我们信念的产物,这个关于我们是谁的信念形成了小我的结构。小我什么也不是,它只是我们关于自己的信念、想法以及形象,它实际上完全是假想的东西。

请注意一下,当你去睡觉,而你的头脑不再想着你是谁时,你的自我感会怎样?当你躺在床上昏昏欲睡的时候,你的信念、想法、意见,以及你头脑中的这个世界会发生些什么?当你的头脑在休息时,它所假想的种种投射都不存在了。当你去睡觉的时候,你头脑中的所有假想都停止了,至少在你开始做梦前是如此。在深度睡眠的状态中,你所体验到的是巨大的平和。我们称它为“睡觉”,我们称它为“休息”,而这对于我们的生存来说是绝对至关重要的。如果我们没有足够的睡眠,我们最终会变得有点儿疯狂;如果我们睡不够的话,如果我们不允许我们的头脑进入一个深度的平和休息的状态,让它什么也不想的话,我们甚至会死去。

这是很讽刺的,因为我们以为自己以某种方式控制了头脑,然后平和、安宁及自由就会来。我们简单地认为,只要有了正确的思想、正确的理念、正确的信念,我们就可以找到平和的钥匙,并从此开始与它们友好地相处。但是,我们的历史,我们成百上千甚至几万年的历史所展现给我们的是,我们没能拯救我们自己。我们的想法无法将我们从愤怒、苦涩及暴力中拯救出来,它们也没能将我们从战争、饥荒与破坏中拯救出来。假如说我们的历史——思想的历史、理念的历史——给我们昭示过什么的话,那就是:思想解救不了人类,思想解救不了世界,必须有些别的什么来替代那些哪怕是我们所想象出来的最伟大的理念。相反,我们必须从自己的头脑开始下手。如果我们不从自己的头脑开始的话,那么,我们的头脑就会跳出来不停地将它自己投射到我们对生活的看法之中,而我们又将迷失在另一场梦幻和另一场催眠之中了。

小我的催眠

一旦我们被这种催眠的状态所俘获,我们就被关进了机械而充满约束的头脑运动中。每个人都知道被抓进这种小我催眠状态时是什么样子:我们体验到的将是巨大的挫败和不满。我们感觉挫败的部分原因是小我对于这份潜在的不满真的无能为力,因为小我本身就只是念头的机械运动而已,它无法表达任何真实的创意。我们的小我基本上是过去的记忆在当下时刻对自己的表达。我的意思是指,小我只是我们的制约模式在此时此刻的展现,它反映在我们的思考、行动及反应中。在小我的意识状态中,我们真的不如我们想象的那样能拥有多少选择或意志力。

在更深的直觉层面,我们都知道这一点。因为如果我们拥有自己所认为的选择,我们将能很轻易地选择开心与平和,一个人只要没发疯,他就不会做出其他选择。况且,即便是我们相信自己真的拥有这份选择的力量,生活还是不停地让我们看到,我们甚至无法操控自己的头脑会去哪里,我们无法在日常生活中坚持自己想要的方式,更不要说控制我们自己的行为或是我们周围人的行为。我们有多少次在新年开始的时候能痛下决心改变,而改变又有多少次真的发生了呢?常见的是,哪怕我们说了自己想要去做的事情,我们却总是始乱终弃。原因不是因为我们缺少意志力,而是因为,从小我的意识层次来看,我们并不如自己所想象的那样拥有多少选择的权力,而这也是小我在意识的催眠状态中最令人挫败的事情。

99%的人活在这个小我意识的催眠状态之中,呼吸于其中,但是,也正是这个催眠,让我们极力渴望着从中逃脱。哪怕我们并不知道自己到底渴望从什么当中解脱,但是,我们都有一个不受约束和限制的欲望深深地烙在我们的心里。我们都有着这份与生俱来的欲望,想要自由、创造、充满爱、开放和慈悲。但是,当我们陷入小我的意识状态时,在这个小我的催眠中,我们的选择是非常有限的。

变形的思想

小我的意识状态不只是一种头脑的状态,小我同样会紧紧抓住情绪与感觉,也抓住某种能量特质,并随之一起进入小我的催眠之中。我们所思考的内容会产生出许多的情绪与感觉让我们去体验。就某种程度而言,我们的肉体及情绪体就是我们思想的复印机。换言之,我们的身体将思想转换成情绪与感觉,它几乎像是把水变成酒一样。身体能成为思想的复印机,这简直是一个炼金术般的奇迹。一方面,存在着思考的内容;但是,在我们的身体里,由我们的脖子往下,思想的升起会表现为感觉、情绪和感受。这并不是说我们所有的情绪或所有的感觉都是从思想中获得,但是,可能至少有99%是从那里发源的。

我们不只是被教育去认同于我们的思想内容,我们也被教育去认同于某种情绪环境。每一个人都有一种内在的环境,这使得他们感觉自己像是自己。它不一定是某种特定的正向的感觉,有些人会认同于一个非常黏稠的、沉重的苦难状态,但是,当他们进入那个沉重的苦难状态时,才感觉那最像是自己。每个人都有着他们各自独特的情绪环境——就像是某种情绪的磁极一样。我们不仅被教育要去认同我们的思想内容,我们也被教育去认同我们是如何感觉的,我们还被教育要因共同的情绪状态而认出彼此。我们每天说着共同的语言:“我很生气”、“我很悲伤”或者说,“他是个很愤怒的人”,或者,“她好像总是很伤心”。通过相信我们自己或他人就是这样的,我们实际上就进入了自己所拥有的每一个感觉和每一种情绪的催眠之中。

苦难的漩涡

被催眠的特质,就是小我意识状态的标志。几千年来,不同传统中伟大的灵性导师都认识到这一点,他们也针对这个制约给出了非常深刻的教导。他们都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指出,小我意识状态是一场梦,它不是一个真正存在的东西,它只是在想象中存在的东西。佛陀叫它“轮回”,他将它比喻为头脑的轮转,而只要我们开始认同于那个转轮中的任何思想——任何形象、任何理念——这个认同就会将我们拖入到苦难、迷惑和紧缩的循环模式中。

我想要使用佛陀用过的另一个词“苦难之轮”。对我而言,它就像是一个漩涡、一个能量模式,一旦我们靠近它,一旦我们买它的账,我们就会被它抓住。这个漩涡有着它自己的重力,而它总是潜藏着不易被我们发现。这股力量并不总是显化出来——我们并不总是陷入伤心、痛苦或愤怒之中——但是这股潜藏着的让漩涡升起并抓住我们的力量非常强大。这个将我们吸入的漩涡,其最普遍的方式就是通过情绪的反应,像愤怒、贪婪、骄傲、憎恨、防卫以及控制的欲望(这些特质是我们情感生活的不同面向),将我们直接拖入到这个苦难的漩涡之中。

这个漩涡是如何起作用的呢?有关它的最清晰的表达存在于我们的关系领域中。我们存在于一个持续不断的关系世界中,你所见之处、所到之处,都是关系。你所拥有的感觉实际上都包含在关系中:你的身体与周围的环境、你的头脑和你的意识、外在的世界与内在的世界;你每个片刻的心跳与你肺部的呼吸吐纳……这是一个关系的世界。当然,我们也和周围的人有关系,而这也是我们很容易就被拖入到悲伤与苦难的漩涡之中的原因,而一旦我们开始相信那些导致我们感觉到愤怒、贪婪、挫败或是失控的思想,我们就被拖入到悲伤与苦难的催眠漩涡之中。当我们处在关系中,而关系中的人也被拖入这个漩涡时,冲突与误解的循环真的就被强化了,同时,那个防御、控制以及指责他人的需求也被强化了,而这个循环真的是很难被冲破的。关键是要仔细观察你的经验,认出是什么想法将你拖入苦痛之中,是什么信念喜欢把你带入冲突。

关于这个苦难的漩涡,需要我们理解几件重要的事情。我再一次用“漩涡”这个词,是因为我们头脑的催眠非常像是一个能量的涡流,它就像是一个真空吸尘器一样,可以将你的意识非常迅速地吸进去。每时每刻,这个漩涡都潜伏在那里,随时可能升起来将你拖进去。那些情绪反应的负荷,如愤怒、骄傲和恐惧,同时还有小我想要控制的欲望、想要操纵权力以及要求的欲望,都会喂养那个漩涡。这些都是潜藏在我们那个小我结构里的能量,一旦我们开始相信它们,或者为它这个诱人的特质买单,那么,我们马上就会发现自己被吸进这个漩涡之中了。

小我的意识状态几乎完全妥协于这个漩涡,你可以看到你周围处处都是它的显化。如果你去听听人们是如何互动的,就会发现在开始的一瞬间他们就已经被吸入这个漩涡之中了,你会听到他们开始指责、责怪,或是试图控制彼此。或者在一些更细微的地方表现出来,比如,人们可能会试图以他们各自的观点去说服彼此。一旦被带到这个漩涡中,一个人可能就会进入到退缩、害怕或是索求的状态。从小我的状态来看,那些将我们拖入到漩涡中的很多东西,正是我们的头脑认为很有价值的情绪特质,看到这一点,是很重要的。小我几乎都会认为,控制别人、控制环境,当然还包括控制我们自己的生活是非常重要的。显而易见的是,一个人总是想着对他们自己的经验有所控制。但是,讽刺的是,你越是试图控制生活及他人,你就越会感觉到失控。这种失控的感觉本身正是痛苦漩涡的那个旋转的能量。你被它抓住了,一旦你被它抓进去,你就会试图抓住更多的控制,以便从中脱身,而事实上,你却只会让自己越陷越深。

记住,你可以因为自己,因为你自己的思想而陷入到这个漩涡中,也可以因为关系中的纠缠而深陷其中。我们学到的很多东西,我们被示范如何在关系中相处的,正是将我们拖入这个漩涡中去的头脑及情绪的特质。我们一辈子听到的都是人们试图说服对方,并使对方认为他们自己是对的;我们看到人们运用愤怒、权术和控制去操控他人;我们有时候也看到,这种操控表面上看起来似乎是有用的。当然,无论我们通过权术、操控和控制得到什么,最终都会使我们的内在受苦并且让自己感觉无力,与此同时,还会让我们渴求越来越多的控制。

你自己的头脑就是出发地

有一些方法可以让你避免被吸入痛苦和悲伤的漩涡中去,在任何一个时刻,无论你是独自一人还是在一个关系中,你都有机会从那个漩涡中逃开。你自己的头脑总是最佳的出发点。我们如果没有先处理好自己的头脑,并且理解头脑如何将我们拖入那个漩涡,我们就很容易会被抓住或是被吸入到苦痛之中。哪怕事情正如我们所愿地进行着,最终,一切都会改变和转换,小我终究会带着某个原因卷土重来而让我们受苦。到了某个点,无论事情看起来多么顺利,它还是会因为某个原因而冒出来,使我们紧张。

为什么小我总是把我们带入痛苦呢?真是够奇怪的。而其中最令人好奇的一个原因就是,我们的小我实际上总得抗拒如是实相,否则的话,我们的分离感就会开始消融,我们就会从头脑转入到心里,从一个我们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的地方而进入心中非常柔软的一个地方。从小我的观点来看,保留某种程度的冲突是非常要紧的,这也是为什么当我们看周围的世界时,我们总是看到人类有那么多的冲突。这并不是因为冲突是不可避免的,而是因为,只要我们还卡在小我的意识状态里,我们就会极其喜欢被拖入受苦的漩涡之中,因为小我需要这个漩涡以保持它的分离感并继续存活下去。当你去观察自己的头脑时,你会留意到它总是试着让自己分离,它是一个为自己吸引分别及冲突的专家,它总是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来反对某事或某人。我们越深地进入这种催眠,我们就越是不太可能相信我们也许是在催眠之中。小我在这个方面是很聪明的。这也是人类几千年来所处的两难境地:我们集体地被小我的催眠状态所俘获,因而也喜欢被苦痛与悲伤的漩涡所吸入。

纵观历史,只有极少数人有机会从小我的催眠中醒过来,从受苦的漩涡中冲出来的。在过去,只有极少数人以一种更深刻的方式去看待自己以及他们的头脑。他们是过去那些伟大的人,他们感觉到一个深深的召唤,要超越小我的意识状态。他们感觉到大多数人从自己所生存的这个意识状态中承继了苦难。由于某种原因,他们被迫带着足够的驱动力来超越它,并且成功了。今天,同样的邀请,同样的渴望以及同样的需求在召唤着我们所有人。它不再只是为神秘主义者所保留的,也不再只属于极少数人,因为我们这个集体的存活取决于我们觉醒的意识,我们要从这个分离和隔绝的梦幻中醒过来。

觉醒的平凡本性

在旅行的时候,我遇到一些像你我这样的人——非常平凡的人——他们被召唤着去探索他们自己的心灵和头脑,期望从我们所体验到的困惑与苦痛中找到一个答案。尽管他们并不像过去那样被称为神秘主义者,他们也不是和尚或尼姑,也不是行僧或是弃俗者,但无论如何,他们还是感觉到,也表达着这份非常真实的灵性转化的渴望。他们过着正常且普通的生活——去上班并养育孩子——而我所发现的是,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从这个小我的催眠状态中醒过来。我们紧抓着我们的信念、意见和观念而使得我们处在这种痛苦的状态,然而越来越多的人想要从中醒过来。

对每一个人来说,哪怕想一想这种可能性——我们可以放下自己的观念、信念和意见——都会带来很多的抵抗和恐惧。这实际上相当具有威胁性:没有了我的信念,我会是谁呢?如果我不紧抓着我自己的意见,那我会是谁呢?如果我不去别人或是外在的环境里寻求我所渴望的幸福与自由,那我会是谁呢?如果我深入到意识的核心,我会是谁呢?如果我深入内心,不再是某种理念,不再是我所假想的东西,而是允许内在最深层面的东西发生,那我会是谁呢?

灵性的觉醒,除了是从小我意识状态中醒过来以外什么也不是,但是纵观古今,人们都认为它只为极少数人而准备,要从痛苦中解脱是极其困难的。这些有关困难或解脱者很稀有的想法,说到底也是我们头脑里的想法,这也许正是为什么少有人走上意识蜕变之路的最大的理由吧。如果我们看得再仔细一点,这些灵性觉醒是多么稀有,只有非常少的人能够真的觉醒的想法,其实只是我们头脑中的信念而已。蜕变和觉醒是人人皆可的。如果我们执著于这个想法,认为觉醒是不可能的,那么,我们实际上就是关闭了这种可能性。

一旦我们开始转变自己现有的观念,我们就从自己固有的方式里走出来了,就会开启一道通向真实自我的大门。我们都有这样一份对幸福与自由的渴望。在我们的心中,没有人想要受苦。当我们将内心敞开,我们会很清楚地看到,没有人想要给别人制造痛苦。

小我对痛苦和挣扎的上瘾

不要搞错了:小我对痛苦上瘾,也对挣扎上瘾。实际上,从某个角度来讲,小我喜欢通过痛苦和挣扎与你进行连结。当你与某人——个朋友或是陌生人——有一个对话,而他们告诉你,他们人生中发生过的最精彩、最美妙的事情,你有可能会有兴趣,也可能会去听,你甚至还会和他们一起欢庆。但是,如果同样的人告诉你在他们身上发生过的糟糕的或恐怖的事情,你也许会像大多数人一样,想要听得更真切一点,你会像是被拖入此人内心世界了一样。这很说明问题,小我喜欢与痛苦连结,而不是与幸福连结。

我并不是说,在小我的意识状态里就完全没有快乐和幸福;当然有,即便是在小我里面,我们还是可以,也的确会在某些时刻体验到幸福、喜悦,以及相对的平和。所以说,被小我的想象抓住也不全都是糟糕的。如果它全都是糟糕的,那就没有人会长时间地被抓住。被小我所引导而产生的体验既是好的也是坏的,这也是其中的挑战。有时你非常接受生活,而有时你又非常抗拒生活。这种接受与抗拒、推开与拽入、“我爱”与“我恨”之间的来来回回,使得我们的意识被小我抓获,而正是这一点使得我们如此热衷于被苦难的漩涡所吸入。

我们的内在都有觉醒的种子。这个觉醒不是要求你完全地从头脑或是小我中挣脱出来,这个需要去除它的想法本身就属于头脑,属于小我,因为头脑和小我让生活分裂。我现在所说的完全不是分裂。你只是被邀请从一个催眠状态中醒过来。你越是不再想要将你的头脑推开,就越容易从其中醒来。你的头脑所遇到的苦难、挫败和冲突,正是那些将你的头脑限制在狭隘的观点中的东西。这与你为什么处在冲突中没有关系,与你否认什么也没有关系,它与你内在挣扎着要改变的也没有关系。唯一的事实就是,你的挣扎肯定无法让你的意识从这种有限的状态中醒过来。

放下你与如是实相的争辩

有时候,当事情变得足够糟糕,当这份苦难足够深重时,整个小我之轮就会停止转动。当你认同于你头脑中受束缚的想法,随之而来的就是那些长期的痛苦反应,这会变得太过痛苦。然后,这个漩涡就停止了,当你正处在一个巨大无比的悲恸之中,正处在一个剧烈无比的烦恼与苦痛之中,有些不一样的东西就很容易被你悄然地感知。在那个时刻,你会感觉到一份和平与自由,它会告诉你没有什么真的需要去改变。你不需要去与你自己抗争,而正好相反,你所需要的,就只是一个去质疑你头脑中的结论的意愿,一个放松的意愿。不是试着去改变当下,而是让当下如它本来的样子,哪怕你的头脑会告诉你许多理由让你去抗拒,但是,无论如何你要试着不去抗拒。

当你放下你与如是实相的争辩时会发生什么呢?无论你感觉如何,无论你感觉良好还是焦虑,感觉开心还是难过,冲突还是自由,就只是随顺它。像做实验一样地去看看当你停止与自己起冲突的时候会发生什么。当你放下冲突,哪怕只是一小会儿,只是一个自然的停止。当你不再与自己起冲突时,当你不再想着要反对任何事情时,你就完全进入了当下,进入到了这个片刻。你将会体验到的就是平和与定静——种很深的内在宁静。在那个时候,你体验到的是意识的另一个维度,一个超越小我及其活动的维度。

很多人以为,意识的这个维度——平和、定静和美好——是你必须通过努力才能获得的,即,它是很遥远的,是你必须以某种方式去赢取的。但是,所有这些结论都只是你头脑中的想法而已,所以,你可以选择不再抓住更多的想法。你可以去敞开自己,并接受这种状态,在这个状态里,你没有结论,你的头脑开阔,你的意识自在放松;在那里,你开始可以触及一种全新的意识维度,而这种意识就是平和。这是一份邀请,邀请你只是作为这个意识而存在,并且在这个意识中行动。一旦你品尝过这份定静、这份平和,那么,小我就会站出来强烈地反对它。而后,苦难的漩涡就会更容易被看到。有些时候你可能会进入无意识,你也许不可能总是看到小我试着用不同的想法来劫持你,但是,即便如此,只要你有一刻停下来,看到这个模式,那么,就会有一条缝隙为你开启。这是一道通向另一种可能性的门、一种去体验你一直向往的平和与幸福的门,哪怕那时候的你正处在冲突之中。

在最艰难的时刻亦可找到自由

在我二十几岁的时候,有过一条很美的狗。我想你们有些人也一定有过深爱的宠物。我这条狗非常棒,它一直是个好伙伴,我走到哪里它就跟到哪里,无论我去哪个房间,它也跟着去,我要是开车,它也是个伴儿。几乎在所有的时间里我们都在一起。后来,它慢慢地得了某种癫痫症,我得带它去看兽医。他们试着为它进行药物治疗,但问题是,给多少药还是不给药像是一门艺术。我们那会儿还只是刚刚试着给它治疗,而几周以后,我回家时发现,它已经到了癫痫症的中期了。后来,病症不断地发展以至于无药可救。最后,它不得不结束了生命。这是我一生中最难过的时候。此前,我在我的人生中经历过某种程度的哀伤。我的祖辈们以及朋友们都曾去世,有些时候,是我很亲近的人去世了,但是,我还从来没有像失去这个不可思议的伙伴这样地受到影响。我发现我自己处在深深的悲痛中,这份悲痛让我几乎无法理解,因为我此前还从来没有体验过。

某天的下午,几个朋友、家人和我去后院为小狗作最后的告别。我把小狗的项圈以及几样它的东西放在一个盒子里,我写了我想要对它说的话,然后,我开始去读这份悼词,我开始流泪,眼泪就是那样涌出我的眼睛。这个悲伤当时是如此的巨大,以至于我决定让自己完全沉浸其中,我完全地进入了这份悲痛与哀伤的深井之中。我一直在哭啊哭,但同时又继续念我的悼词。然后,非常神奇的事情发生了,那是一种我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感觉:就在巨大的哀伤与难过之中,就在胸口的正中心,有一道非常小的针孔般的亮光。而就在这道针孔般的亮光的中间,有一个微笑。我几乎可以实在地在我的脑海里看见,在那个针孔般微小的亮光里的微笑。

一开始的时候,它只是这个无限巨大的哀伤与悲痛中的一个小点,但是,当我继续哭泣时,当我继续读着悼词,这个开心的小点就开始扩大。几分钟以后,这个开心的小点已经无限扩大并变得巨大无比了,这真是一个非常奇怪而矛盾的体验。一方面,我完全陷入到深度的哀伤和难过的状态中,但是,就在同一时刻,那里却有着一份我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更大的幸福及更大的安详的感觉存在着。

这是我所经历过的最最深刻的体验,它所揭示给我的是,即便是处在最深的黑暗状态,即便是在蒙受最巨大的损失,承受着深重哀伤或是处于极度的抑郁状态中,我们仍然可以找到一些幸福与安详,只要我们真的向那些情感敞开,只要我们真的放下我们的抗拒,只要我们完全地试着去包容这些痛苦的体验,只要我们终于允许它们在那里,允许它们如它们所愿地那样变得无力承受。当我们深深地放下的时候,当我们真的决定停止挣扎的时候,平和与幸福就升起来了。

这个故事我已经讲过很多次了,而我也已经收到很多信件和卡片,人们在信中跟我分享了类似的体验。我收到过一个人的来信,她已经迷失在很深的抑郁里好几十年了,直到有一天,她决定停止——停止挣扎,停止想要将它推开的企图,同时也停止沉溺其中,停止去喂养它——只是简单地停止。在那个停止的时刻,有些不曾预料的事情发生了:相反的情况展现出来。当她全然地去与那份抑郁相遇的时候,那份抑郁有多深,现在所升起的这份安详就有多深。这并不像是抑郁走开并且永远消失了,而是,它开始与一个绝对安详的状态共存了。当抑郁与一种安详的状态共存时,一个人就再也不会无力承受了。随着时间流逝,至少对于这个人来说,抑郁开始减退了。这就像是,抑郁可以向某个东西投降,它可以放下自己而进入安详了。

在困苦中找到安详并不是大多数人都体验过的事,因为他们还没有真的停止去抓住或是推开某种思想或感情特质。如果你完全臣服于那个情绪或是想法,你将看到那里有一个邀请,邀请你从你认同的想法以及整个情绪环境中醒过来。真的有一种方法可以让你停下来。实情是,这个已然存在的全新的意识状态,以及你当下正在体验的每个部分之中已经包含了绝对的定静和绝对的自在。所以,真的没有地方要去,也没有东西要去追寻。挣扎只会让我们在那个我们试图逃离的东西里面越陷越深。理解小我意识的这一点是非常重要的:我们越是辛苦地想要逃离,我们就会将自己埋得更深。

这个邀请很简单:放下对头脑的沉溺,认识到它没有你要的答案,而它也没有我们作为一个集体所要的答案。之后,我们就可以开始在我们的内在以及彼此之间停止这种疯狂,认识到我们深刻的本然的天性,在其中找到安详与幸福,而它不单只为我们而存在,它是整个人类的礼物。因为,当我们有可能成为任何人或是每一个人的时候,我们也在为每一个人贡献着我们的良善。当我们可以从我们的定静处——个先于头脑而存在的地方——与自己连结时,我们也可以在同样的地方与每一个人连结。起初,与人连结而不被拖回到那个小我的头脑中,或是回到小我的意识里,或是回到受苦的漩涡里,这似乎是相当困难的,但是,如果你只是简单地守持住这个意念,它一定会发生——或许是瞬间即现,或许是一点一点地。

这里真的没什么可学的。觉醒实际上是一个去除模仿行为的过程。重要的是我们的行为源自哪里,我们与哪里连结。当我们与我们真实的灵性本质相连时,这种连结的品质就得以转化了。然后,我们对彼此所说的话就会带着一种完全不同的感觉。那时候我们变成了祥和的表达,而非这个充满着相互分离的世界的疯狂表达。这个启示始于,你认出你不是你的头脑,你不是你的小我,你也不是你的人格。实际上,你是一个广阔得多的东西。

第四章 放下挣扎

你所需要做的一切就只是去注意到,你的内在有一个没有挣扎的地方。

既然我们在小我意识状态中的沉溺是造成我们所有痛苦的最根本的原因,转换意识就成为走向解脱最根本的事情。我们必须醒过来,进入我们本质的状态,知道我们真正是谁。为此,最重要的是做好基础工作,好让觉醒自然地生发。首先,我们必须看到,通常的小我意识就是我们喜欢处于的挣扎的状态。我这里所说的挣扎倒不一定是那种很黏稠的、令人喘不过气来的挣扎、那些人生中很强烈的痛苦时刻,当然,挣扎有时候也包括这些。我所指的是那些更细微的挣扎。但是你无法让某人停止挣扎,你只能说:“好,挣扎是你问题的很大一部分,所以,你需要做的就是放下挣扎。”如此,当我们看到我们在挣扎的时候,下一步,我们就必须去理解为什么我们要挣扎,为什么我们试图与实相抗争。因为,归根结底,我们的挣扎是与过去所发生的、当下所发生的,以及将来要发生的实相进行抗争。

当我们挣扎时,我们在自己的经验中制造了一种小我的意识状态,它的本质是:紧缩。“紧缩”就是一种狭隘化。当你在你的身体里感觉到紧缩时,无论是在你胃部还是心脏或是头部,你会经验到一种收缩、一种向内的挤压。当它们收缩的时候,我们实际上是在从整体以及一种完整感中被拽出来,进入了一种渺小和分离的感觉中。

为了停留在小我的意识状态中,我们必须挣扎,这也是为什么你看看周围的世界,处处可见挣扎。我们之所以挣扎并维持小我状态,原因是,它可以让我们活在一种仿佛一切尽在掌控,或是感觉我们与周围的世界相分离的状态之中。然而,最终的结果证明,这无法令人满足,它并没有提供舒适及安全,而是让我们过多地停留在已知及无风险之中,而无法进入未知的领域。

所以,在所有层面都存在着挣扎,无论是在工作中、政治中、家庭中,甚至是在我们的友谊中,常常有着某些挣扎的因素。挣扎是一种感觉,是当我们试图要反对什么东西时的一种紧张感。它可能意味着与另一个人、另一个机构的对立,但它常常也是我们内在的对立,我们内在的某些部分反对另外一部分,这就是那个试图想成为我们希望成为的人的挣扎。一旦我们的头脑里有了这样的分裂,我们就开始挣扎了,而只要我们在挣扎,我们的意识就很难从小我的状态转换到一种更自然、更开阔或是更完整的状态中。

这个自然的、开阔的状态实际上可以用另一个词来形容,那就是“灵性”。尽管这个词已经被滥用了,但它的本质是指意识的无限扩展,而我们所有人都具备这种可能。归根结底,什么是灵性呢?它不是你可见的东西,也不是你能抓住的,更不是你可以触碰的。换一种说法,它就是那个“醒着的空无”。我尤其喜欢的一个术语是《圣经》中所说的“圣灵”,对我而言,灵性恰如幽灵——不是因为它吓人,而是因为它是看不见抓不着的,你无法真正去定义它。一个幽灵就是一个不存在的存在,而灵性亦如此——个醒着的无物,一个醒着的意识的扩展。相反,小我的意识状态无外乎是灵性的狭隘化,是这个无限开阔状态的紧缩。当那个灵性的意识紧缩并狭隘化时,人们最终就会感觉到分离。

通过挣扎、奋斗,我们的意识会被减缩。真正能够激励我们大家的,实际上对我们来说是最自然的,是开放、平和、爱以及怡然。这些品质完全是灵性的自然品性。当我们觉察我们灵性的本质、觉察我们非分离的、非某某人的本质时,这些品质就会从我们的内在升起,而后,爱就会非常自然地流动起来了。

我还记得当我开始怀着对真理的渴望,渴望结束这份挣扎而感觉到完整而圆满时,对我而言,问题来来回回地就在于:“什么是真的?什么是真实?”就某种程度而言,我凭直觉认为,如果我可以找到什么是真的、什么是真实,我就可以感受清明,并且让我的人生得到解脱,真相可以让我打开我的心从而使自己获得自由。但是,即便是我在追求那份开放和自由,我用来追寻的方式却是通过挣扎本身。那时候,我并不知道我在挣扎,但我确实在挣扎。我所遇到的大部分人,他们都在追寻幸福、自由或是解脱,但实际上他们都是通过一种无意识的挣扎方式在追寻。当我开始觉察到自己这份对自由的需求时,当我的内在对此更有意识时,我开始花更多时间在静坐上。那时候的我读了很多关于自由和解脱的书,而它们似乎都在说着同样的事:“你需要安静。你需要让你的头脑安静。如果你无法让你的头脑安静,你就无法超越你的头脑而看见。”所以,我就花了很多很多的时间去安安静静地坐着,试图让我的头脑平静下来。问题就在于,那种试图当中包含了巨大的努力。我曾花了很多年的时间去努力挣扎,就是为了超越我的头脑。

我想,这种做法实际上相当普遍,不仅是灵性圈子里那些做很多静心的人,在日常生活中也同样如此。许多人试图平息他们头脑中的波澜或是平息他们的情绪,而在试图这样做的过程中,他们的内在已经有了紧张,有了一份挣扎。这会是一件让人感觉非常挫败的事情,因为,我们都渴望着一种完整感和自由感,但是,我们却试图通过改变我们自己、挣扎着去转变我们真实的样子而达成。挣扎是一个障碍,它阻断了我们从小我的意识状态中醒来的通路。所以,我们怎样才能停止挣扎?我们怎样不与自己对抗才能达成内在的和平?

往往,人们相信,要放下这种方式肯定是一个复杂的过程,它要求我们了解某些特殊的知识或是资讯,会让我们的内在经历一些过程之类的。但实情是,终结挣扎比那个要容易得多,也显而易见得多,只是我们没有留意而已。真相就藏在我们的眼皮底下。它在我们四处可见的地方,只是,它很难被看见,因为我们没有真正清楚地去看过。停止挣扎,尽管这看起来似乎是艰难的,实际却并非如此。是什么使它看起来很难呢?是我们的自我感,我们这个“小小的我”,它在试图不去挣扎,而只要我们以这种自我感存在,并且试图不去挣扎,这个企图本身就在我们的内在设置了一份紧张,一种心理和情绪上的紧缩。

放松、放下挣扎,它不是小我所能为的,但是,我们却常常让我们的小我卷入其中,并试图让那个放下发生。其实,说“放下挣扎”也不太对劲。你所需要做的一切就只是去注意到,在你的内在有一个没有挣扎的地方。这样做也意味着,想要抱持任何希望都是没有未来的。事实上,有关未来的想法正是觉醒于我们真实本性的障碍之一。这是因为,未来让我们一直看着其他地方而非眼下的发生。如果你问自己:“在我试着停止挣扎之前,在我试着放松、找到平和之前,平和是否已经在那里了?”然后,你只要安静一会儿,专注地去聆听就好。我们假设自己所追寻的不是已经存在的。当然,这也是我们要去追寻它的原因:因为我们相信平和、幸福与自由不在这里,不是已经在我们当下所在的地方、所处的时间。这个认为我们所追寻的某种圆满的状态不是在此时此地的假设,正是促使我们去追寻它的原因。

站在你自己的两只鞋里

真正的追寻不是在明天追寻,也不是到此地以外的任何地方去追寻,它始于你对这个片刻真实本性的认识。要做到这一点,你必须像我的老师所说的那样,“站在你自己的两只鞋里”,她说这话的意思是,你得清楚地去查看你自己的体验。停止想要拥有像别人那样的体验的企图,停止追逐自由、幸福,抑或是灵性的开悟。站在你自己的鞋子里,并且近距离地去检查:此时此地发生了什么?有没有可能放下想要让某事发生的企图?甚至就在这个片刻,也许存在着一些苦痛、一些不开心,但是,即便它们存在,有没有可能不再将它推开,不再试图去除它,也不再试图到达某个别处?

我理解,我们的本能就是要从不舒服中离开,并试着到达某个更好的地方,但是我的老师过去常说:“你需要的是向后退,而不是向前进。”向前进的步子总是向前移动,总是要试着得到你想要的,无论它是一种物质的占有还是内在的平和。我们对前进的步子很熟悉:追寻以及更多的追寻,奋斗以及更多的奋斗,总是要去寻找平和、幸福、爱。而后退的步子意味着只是转过身来,将那个向外寻找满意的过程倒转过来,并且仔细端详你站立的地方,去看看你正追寻的是不是已经在你的体验之中了。

我们不是要把挣扎带到终点,我们也不是在试着不再挣扎。我们只是留意到有一种完全不同的意识的维度,就在这个片刻,它不是挣扎,不是怨恨,不是试图去某个地方。你可以在你的身体里实实在在地感觉到。你无法思考达到不挣扎的办法,没有所谓如何不挣扎的三步计划。它真的只是个单一的计划:留意到那个平和、那个挣扎的终结,实际上这个状态一直持续着。

因此,这个过程是一种认出。我们认出:哪怕你的头脑是混乱的,当下其实存在着平和。你也许会看到,哪怕你触及到当下的平和,头脑还是会因其制约而从中游离,它会试着去与这个基本的事实争辩,说平和并不存在于你之内。比如,它会说:“我还不能够保持平和,因为我必须做这个或者做那个,因为这个问题或那个问题还没有得到解答,或是谁谁谁还没有向我道歉。”小我的头脑会找出各种各样的理由,坚持一定要有某事发生或是要做出某些改变,你才能做到平和。但是,这正是头脑梦幻的一部分。我们都被教育说,一定需要有些改变发生才能让我们体验到真正的平和与自由。

只是花一点时间去想象一下,这并不是真的,即便你相信这是真的,就只是去想象一会儿:如果你不需要去挣扎,如果你不需要花费任何努力去找到平和与幸福,那会是什么样子?当下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就只是在这个片刻,花一点点时间安静下来,看看平和与宁静是否在你的内在?

我们确切地知道什么?

我们挣扎的另一种方式是通过不断产生想要知道什么的需求而产生出来的。我们想要知道“为什么这样”以及“为什么那样”,这个怎么做以及那个怎么做。通过这样的方式,头脑仿佛一台配备永久电池的机器一样,它总是不断不断地想要知道。从很多方面来说,头脑的这种特性也是相当自然的——有时候这个特点也是我们能生存下来的关键。头脑这种对“知道”的追寻与执着也是挺好的,它可以帮助我们完成实际的任务。那也是为什么我们要去学校学习的原因,我们由此可以追求我们的事业并且在我们所创造的这个世界中运作。有许多知识是非常有用的,但是当它进入我们的意识状态中,当它进入我们对平和与幸福的寻找中时,我们就不得不放下这份“知道”。我们必须放下对知道的努力,因为真实的情况是,我们不知道。

你可以像做实验一样地问自己这个问题:“我确切地知道什么吗?”而不是“我99%地知道些什么吗?”当你问,“我自己千真万确地知道些什么吗?”并且真实地去看那个在你的内在升起的东西时,首先,你所有的想法都会浮现——包括你所有的意见,你的信念,你所学的一切,你以为你所知道的一切,因为我们确实以为我们知道的东西多得不得了。但是,我们所知的一切却无法阻止我们受苦,无论是作为个体还是作为集体来说都是如此。我们还是会不停地回到那个想要知道的需求里面,回到头脑的运作里,好让自己从人类受苦与寻觅自由的两难困境中找到出路。我们能不能足够诚实地去直面我们头脑的本性,去问一问:“我真的知道些什么吗?”

如前文所述,头脑所知道的一切,都只不过是象征性的。这句话的意思是说,我们所拥有的每一个想法都只是对某个事物的象征而已。无论那个词语是“书本”、“树木”,抑或“鞋子”、“衬衫”,这些都只是指向其他东西的象征而已。当然,我们有些想法甚至连这个也做不了,它们只是指向另外的想法——有关想法的想法。

没有所谓真实的想法

要终结挣扎的另外一个办法是,我们可以看到对于那些我们认为自己知道的,其实自己一无所知。这真的是一大步。当我说“一大步”的时候,我的意思并不是说它很困难,而是说,它是一个大的转变,我们开始在自己的意识中理解这个世界了。我还记得当这个转变发生在我身上的情况。那时候,我和我的父亲在一个机器商店里工作。那时候,一天工作结束了,我下班,走向停车场,朝我的车走去。好玩的是,那时我确实没有想什么特别的东西,但是,突然间,我头脑里冒出来的一个想法是,没有一个所谓真实的想法。

但是,这并不是一个进入我脑袋里的想法,它更像是我说的“洞见”。一个真实的洞见并不是你头脑里升起的想法,一个洞见是某种你整个身体都理解并洞悉的东西。那也是为什么当你有了一个洞见,你往往会说:“啊哈!就是这个!”它是你身体的一个反应。当你有一个普通的想法时,你不会有“啊哈!”的感觉。你日常生活中每时每刻所产生的想法实际上与你的身体是隔离的,而洞见则相反,它会涵盖你整个的存在本体而产生出一个深刻的理解。那是一个充满着伟大启示的时刻,一种在智力、情感以及感觉层面的体验。

所以,它马上就传递出这样的了悟:“天啊,没有所谓真实的想法这回事!”这太惊人了,我马上就开始宣告:“我得想想这事!”真的,这是一个奇怪的反应,但是,可能也并没有所谓真实想法这回事,这看起来是如此的非理性,如此的没来由,这怎么可能呢?但是,当我开始去看着这个洞见时,我看到思想只是针对事物的象征而已,它们并不是事物本身,它们只是对事物的描述。我开始看到这个事实,即:思想与实相并无任何关系,换言之,头脑形成的结论并不是真相。这真是一件革命性的事情。在当时,对我而言它看起来真是革命性的,同时,我也看见我的任何想法都不是真实的。我确实是说“看见”,因为,在认识与启示中都有着“看见”的特质——你突然一下子看到某些东西,那就是那个“啊哈!”“没有所谓的真实的想法。”这些发现是多么惊人啊!

有些想法是有用的,其他的则看起来相当无用,但无论一个想法是有用还是无用,相关还是不相关,有智慧还是没智慧,没有一个想法是绝对真实的。如果你觉察到没有一个想法是绝对真实的,那么,你就会停止在你的头脑里寻找真相。我们该去哪里寻找呢?如果我们不再去我们的头脑里寻找真相的话,那我们要去哪里找呢?如果我们不再去问我的思想,什么是真的,那么我们要向谁去问这个问题呢?如果我不认为它是真实的,我怎么能够找到什么是真实的呢?

在任何一个美好的“啊哈”或是天启的时刻,一切都静止下来。在那个时刻,它让你瞠目结舌。在我意识到没有想法是真实的那个时刻,所有其他的想法都变得不相干了,它们一点意义都没有,它们只是头脑试着去描述的故事罢了。我们热爱给彼此讲故事,我们热爱给自己讲故事,而最终,我们的头脑也热爱给它自己讲故事,通过我们所接收到的感官印象而给自己创造虚拟剧情。但是,如果我们允许这个想法——没有所谓真实的想法——沉入我们存在的核心,我们就可以完成这个意识的转换。因为,如果没有想法是真实的,那么,我们就不会再相信那些导致我们挣扎受苦的想法了。

进入实相的核心

几个星期之前,我在一个电台节目中听到一个伟大的物理学家讲话,他说,对一个科学家来说,有些事情是非常奇妙的:“你们知道,即便是在量子力学里,理论也无法告诉我们什么是真实的。它们只是在解释着事物的行为,它们只是实相的象征而已,它们并不真的是真的。”我太惊讶了!这是一位科学家,他穷其一生就是为了搞清楚那些概念,而他现在所说的是,没有一个概念、没有一个公式是绝对真实的。它们是有用的,是的,它们也许可以解释这个世界的某些功能,但是,它们本身却没有任何真实可言。现在,如果一个科学家都可以这样说,那么,你和我至少可以在这个观察中敞开,对“我们所想的并不是真实的”保持开放的态度。

但是,当你对着这个想法敞开你自己时,你很可能会感觉自己像是两手空空一样,头脑似乎也不太知道要做什么了,它会感觉自己被暴露了,变得脆弱了。极有可能发生的事是,你的头脑从来没有到达过如此的境地,而你可能感觉头脑有着强烈的想要知道的欲望。那是可以的,因为,想要知道是头脑的功能之一,它想要讲故事。但是,它所讲的故事与事情的真实面貌可能完全不是一回事。所以,花一小会儿时间去感觉一下你的头脑,以及它天生想要知道、想去构思、想要讲故事的欲望。哪怕我们有着最具智慧的故事,也没有一个故事可能像实相那样真实。

超越这份两手空空的感觉,超越这份什么也不知道的虚空,就会有一个更伟大的事情出现,即:实相的核心。实相的核心不只是一个将我们“带回到山顶”的精妙的洞见,这么说吧,它不是一个概念。实相的核心是我们所实际居住的无边无际的空间。如果我们知道自己的思想不是绝对真实的,只是我们还在利用它们而已,如果我们是在这个无限的空间中与彼此连结,那将会如何?我们还是会进行沟通,不是吗?我们还是会给彼此讲故事,但是,当我们在给彼此讲故事时,我们知道那些故事至多只是说出了真相的轮廓,或者,我们大部分的故事甚至都无法很好地展现真相的概貌,这会不会是很具有革命性的呢?你能想象吗?你将更少地想去抓住,抓住你的头脑、头脑中的下一个想法以及那个试着说服你去挣扎的想法?如果你的头脑被解除了,会发生什么?如果你突然间意识到幸福、平和、爱以及自由不会来自于你的头脑,会发生什么?

去看这个片刻,你将看到:我们生命中最看重的东西——幸福、爱、创造力、平和、喜悦、团结——哪怕我们可以运用思想来为此作参照,但是,实际上它们没有一个是等同于思想的。我很确定,你会看到和感觉到,爱是超越“爱”这个词的东西。说“爱”这个字,它仅仅指向一个理念。然而,它的感觉如何?当你的心被打开的时候,那个感觉是怎样的?当你放下你的界限时,那个感觉是怎样的?在这个当下变得亲密,那个感觉是怎样的?能够把那个感觉放进一个理念里吗?当你真正地感觉到爱时,你难道不觉得那是无法用言语或思想来表达的吗?当你感觉到这份爱时,你已然进入了实相的核心——而当你放下那个信念,不再认为我们所有的思想以及理念都是真实的时,这个实相的核心,就是你可以活在其中的空间。

静默是觉醒生发的土壤

在任何真实的启示中都有一件共通的事情,即,它将震撼我们的头脑,因为在那个片刻,我们领悟到一些不在思想之内的东西。启示与洞见来自于别的什么地方、别的什么空间里。它们来自于一个不太被我们的文化所尊重的空间——个叫做“静默”的地方。在我们的生命中有什么比静默更被忽视的吗?有什么东西比静默更让我们想要逃开?我们许多人宁愿执著于自己的想法、信念以及意见——它们正是让我们与真相、实相以及生命保持距离的东西——而不是去体验这份静默。我们花了很多的精力想要从静默中逃开,但静默恰恰是觉醒生发的土壤。它是我们从小我的意识状态、分离的信念中转换出来的土壤。毕竟,分离终究只是一个信念而已,它是我们的头脑所编造出来的一个故事。

我不是说我们要试着变得安静,或者我们必须要练习如何进入定静。如果你真的想要变得安静,就要允许自己去看到头脑中所有的思想都只不过是故事而已。它们与好故事还是坏故事无关,它们也与对错无关。我们的头脑就是一个故事的讲述者,而它使我们从那个一直都在场的静默中游离。往往,我们的头脑真的是一个好的故事讲述者,而另外一些时候,它也真是一个蛮烂的故事讲述者,但是,头脑终究只是在讲故事而已,但故事不是真的。

静默是一个解除我们的东西,这也是为什么我们经常从中游离的原因。社会让我们越来越容易被噪音所占据。上周,我在高速公路上开车,我看到一群学生从学校放学回家。他们都有手机,大约七八个人吧,而每一个人不是在打电话就是在发短信,没有人在与他们身边的人或是环境互动。我想:“这真是疯狂!这是一群一起走路回家的人,可是他们却并没有实际的连结。”

我们被面前的静默和当下时刻吓到如此地步,以至于当我们在一起的时候都要让自己变得很忙才行。我们身体上在一起却并没有真正在一起!我们一起走路回家,但我们却在跟别处的人讲话。我们被双重占据着,就是为了确保没有真正的静默,没有真正的沟通。这并不是一件坏事,我不是说它不该发生。我所说的只是,如果我们看看周围的世界,我们看到的是,我们被约束却不能深入地倾听,而倾听不正是指静默吗?它是一个倾听,一个深入且无言的倾听。正如一位基督教的神秘主义者所言:“不要再告诉神你想要什么,而是去听听神想要对你说些什么。”这是很智慧的话,而它来自于一个基本的洞见,那就是,我们的头脑不停地宣扬着自己,这终究只是另一种形式的挣扎罢了。

所以,有许多种不同的方式可以让我们同自己以及我们的体验抗争,试图去控制生活以及我们周围的一切。我们挣扎的方式将自己锁进小我的牢笼中。当我们开始看到头脑只不过是一个故事讲述者时,我们就会开始倾听——不是去听更多的想法或是更复杂的理解,而是去倾听静默。当你以这种方式去倾听时,你才会看到,只有你的头脑才有能力让你受苦,只有你的头脑有本事说服你去挣扎。只有你的头脑,此外无他。那完全是一件内在的事儿,它全都发生在你的内在。

未知是我们的入口

头脑以及那积习难改的分离感,持续不断地在我们的生命中制造着困惑与痛苦,为了看穿它,我们必须要冒一下险,离开我们已知的而进入那未知的神秘实相之中。未知是一个隐秘之处。当我们开放自己而进入内在未知的空间时,我们也许会感觉到有些什么被暴露无遗了,但是,事实上,未知是我们唯一的入口。我们通过知道我们不知道,而变得敏感、开放以及敞开。去承认我们不知道,并臣服于我们无法通过头脑去了解现实的本质这一事实,可以算得上是这个世界上最谦卑的事情。认识到这一点会帮助我们开启一条路,一条通过不知道而走向最伟大的了知的道路。

正如伟大的神秘主义者圣约翰所言:“为了来到你所不具备的知识面前,你必须走过一条你知道你不知道的道路。”我热爱这句话,它是完全矛盾的。它就是我早先提起过的我的老师所说的“向后退的步子”:来到知识的面前不是通过知道,而是通过不知道。

一旦你到达头脑边界——那个最远的边界,你就会到达一个地方,在那里,你再也不可能多走一步了,在那里,你的下一个想法只会将你带回到头脑里,而非超越它。当大多数人到达这个点的时候,他们要么转身进入自己的头脑,要么就是开始在这个想象的边界周围移动,想象着自己好像可以超越头脑,这就是那个可以超越痛苦的入口处。

当你发现你自己处在头脑边缘时,当你到了那里,意识到你再也不可能在头脑里面走得更深的时候,你就开始停下来了。你开始放下,你开始去拥抱这个未知。拥抱未知让我们变得绝妙、美丽而谦卑——不是卑微,而是真正的谦卑。真正的谦卑是一种非常开放的状态,它是一个巨大的敞开的状态,当我们愿意去认识我们的所知是多么微乎其微时,我们的意识就开始转变了。它开始令头脑及小我向着自然的状态转变。当我说“自然”时,我意指那未经构想、未经加工或转换的东西,那是一种无需努力去维护的东西。为了能够终止挣扎,我们必须达到一种完全自然的意识状态,即:不再与我们内在或外在的环境抗争,那也就是我所说的“觉知的灵性”或“觉醒的灵性”,它是一个觉醒的空性。这听起来也许很抽象,但是,只要将它理解为一种鲜活开放的不知道的感觉就好了。当你无法给自己下定义的时候,那你会是什么呢?当你不进入头脑去思索的时候,那么,过去、现在、未来又会变成什么呢?要感觉到这份开放与自在其实并不困难。但是,不要满足于这稍纵即逝的存在状态,它仅仅是一个入口而已,要完全地潜入这份开放之中,要允许自己与那份不知道的感觉亲密。

在出生之前你是谁

在《托马斯福音》里有一段耶稣说过的精彩引言:“备受祝福的他存在于出生之前。”在这里,耶稣指的是存在本体,他在坦言我们的真实本质,在头脑创造出我们这区别于全体生命的形象之前,我们是什么。实在地讲,我们确实无法想象我们在出生之前到底是什么。我们也许可以给自己编一个故事,或者说出一套理论,但这并不是耶稣所指的意思。在你是有形的之前,在你进入一个身躯之前,在你是你妈妈子宫里的一个胎儿之前,在你的父母亲在一起之前,你是什么?

慢慢的,我们的头脑中集合了各种各样的关于我们是谁、我们是什么的想法,以至于我们无法触碰到存在的真相。即便我们大多数人都对我们存在的部分有过一点感觉,但这仍然无济于事。我们有过一些模糊的感觉,知道我们不是自己假装成为的那一个。当我们在假装的时候,会有一种根深蒂固的缺失感,我们可以看出每一个自我形象的核心处都有缺陷。

我们极少对别人坦承这份不满足感,我们害怕自己是唯一一个有此感觉的人,所以我们在心中保守着这个秘密,我们以为其他人都相当清楚他们是谁。然而,如果你真的去问人们,如果他们愿意真心敞开,他们会告诉你说:“是的,我也感觉到这种不确定性。”他们会跟你分享他们也有这种感觉,认识到他们为自己创造的这个身份无法真正抓住这份感觉及其本质——关于他们到底是谁的感觉及本质;他们会承认他们也经常感觉到自己好像是在演戏。我们许多人都是这样过着自己的人生,我们在扮演着一个我们已经学会扮演的角色,但问题就在于我们不知道要如何“不扮演”它。我们认为自己需要的是另一个角色,或是一个更好的角色。但是,那是真的吗?如果有一个片刻我们停下来,不再扮演任何角色,而是允许我们自己成为那个未出生的我们,去触碰那个有形之前的我们,呈现出与之前不同的我们,那将会怎样呢?

如果你停留在这个不知道你是谁的地方,如果你抵抗得住那个想要使你的身份概念化的诱惑,你将开始触及你内心活生生的临在感。你会向着一个我称之为“鲜活且孕育着的空无”而敞开,这不是一片空白或是缺乏品质的“无物”,而是带着非凡的活力与丰足的潜能。在这里,我们可以进入一个神秘的向度,它无法通过正常的思考或理解的路径而到达;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我们不是自己所认为的那样。我们所能认出的就只有我们所不是的,而我们在实相中的正是那个鲜活的、觉醒的、有意识的,作为一种纯粹的潜能的存在。

通过这个纯粹的潜能以及鲜活的临在,我们来到了这个有形的世界,我们出生在这个世界里。当我们从浩瀚的虚空进入到这个物理的维度时,我们的形体在妈妈的子宫里发育,我们开始认同于这个形体,它只不过是一个物理的形式而已,它实际上是从这个纯粹的潜能里发展而来的一个巨大的东西。九个月之后,你从这个温暖舒适的子宫里出来了!这突然的降生是一个很大的惊恐,作为敞开而自由的灵性,这是一个巨大的惊恐,它会立即收缩并抓住身体,就像当你在电影院里看电影时受到的惊吓一样,你会立即抓住一个人。当你刚一出生的时候,意识也会这样做。环境有了如此大的改变,而灵性就会抓住身体,而这一刻也就是认同的开始。

我们也可能用一种全新的方式来看待这整个过程,看我们是如何经由出生而进入有形世界的。是的,我们出生的时候,有一种活生生的身心外相出现了,一种美丽的、奇妙的和难以想象的创造力被呈现出来。我们见证了灵性伪装成一个有形的身体而得以呈现的过程,其中包含了头脑、感觉以及情感。但是,当我们更近距离地去看时,我们会认识到,这具形体,这个肉身无论如何也不会与它的源头——灵性——相分离。

即便是经过这个而进入有形世界,并且作为一个人而成长发育,我们大多数人却仍然保持着“未出生”的状态。这个未出生的品质并不会随着你的年龄渐长而消失。当然,人们很容易进入头脑的催眠之中,你会相信你已经失去了自己原本的状态,失去了你与灵性的真实合一。但是,这只是一个想法而已,它只是头脑的一个诡计。就在这个时刻,我看到这个非凡的形体有血液在流、心脏在跳,肺在呼吸,这个形体具备思考、感觉及想象的能力。它可以去爱去恨、去质疑、去决断,同时还具有不可思议的能力可以去感觉悲苦、伤恸及损失,它也可以去体会喜悦、平和以及深深的幸福。它几乎毫无来由就是如此。所有这一切都来自于你的天性,是你灵性本质的一种表达。那个未显现的则通过这个有形的肉体、头脑以及一个非常独特的人格结构来呈现它自身。每一个出生在这个世界的物理的形体都被赋予了一种自我感,如此,灵性才可以通过它来运作。

你是一切,同时又什么也不是

就在这个当下,我们能不能开始去感觉一下,我们的身体、头脑,甚至我们的人格都是我们的灵性本质用来与周围世界连结的方式呢?也就是说,这些身体与头脑实际上都是灵性的感觉器官。我们的物理形体只是灵性本质的载体,通过它,灵性得以体验到它自身神秘的创造物——为之迷倒、为之震惊,为之敬畏,甚至为之困惑。灵性是一个纯粹的潜能,它潜藏着一切可能的结果。从我们灵性本质的立足点来看,没有什么是要去避免的,没有什么体验是要被厌弃的。一切事物都以它们的方式成为一个礼物,哪怕是痛苦的事物。在实相中,生命中的一切——每一个片刻,每一种体验——都是灵性的一种表达。

有时候,我们觉得很清晰——从困惑及犹豫不决中解脱出来。当我们清楚自己是谁时,我们就会以一种清晰的方式去行动和回应我们的生活,它是基于爱、平和、慈悲以及理解的。当我们不清晰,当我们困惑的时候,当我们对某些事情信以为真而它却不是那样的时候,我们会如何反应?我们很可能会迷茫,我们会不友善,甚至会变得残忍。我们有谁从来都没有做过不友善的事情?当我们后来回头看的时候,我们会想,“哇!我做了些什么?我怎么会那样做呢?”你为什么会以这种方式反应?它的答案对我们每个人来说都是真实的:因为我们相信一些不真实的东西。

当灵性进入形体时,有一种潜在的可能性就是,它会令人们变得困惑。而当这样的情况出现时,我们就会体会到负面的情绪,我们就会对它起反应。我们必须要记住的是,我们真实的灵性本质不只是美好,不只是幸福,它是一切,又什么都不是。在我们的灵性本质之外并没有一种什么力量,正如神秘主义者所告诉我们的,除了神再也没有别的东西。你所看到的每一样东西,都是神。你所感觉到的一切,都是神的感觉。一切的一切都是。我们被告知、被制约,以为神只是指好的事物,而神、灵性等你以任何方式来称呼的都是“好人”,而所有那些痛苦的事物都来自于其他的源头,你叫它“魔鬼”或是“邪恶”或是“轮回”。但是,真的说起来,这只是将这个世界分裂成一小点一小点的方式,这是一种幼稚的理解神的方式。如果我们真的想要觉醒,如果我们想要让痛苦终结,我们必须开放我们关于神是谁、灵性是什么的观念。我们必须要认识到灵性是一个包容万有的无限潜能。而我们生命中的一切都在证明,灵性的本质就是包容万有——我们可以很清晰也可以困惑,我们可以很有爱心也可以很残忍。我们如何行动以及如何感觉则取决于我们有多觉醒、能够如何体验到内在的宁静与平和。

我记得,很多年前我和我母亲有过一次谈话,那时候她五十多岁。她说:“你知道吗,当我年轻的时候,我以为当我到了五十岁的时候,我就能知道一切了,我以为我会有某些不同。但是,即使我已经有了许多的生活经验,而且知道得更多了,可我实际上还是和从前一样。”在那个时刻,她触及到了一个非常深奥的真理:在我们每一个人身上,有一种一直以来都不曾改变的东西存在着。你可以就在此时感觉到它,因为它就是那个觉知,它就在此时。它就是那个正在倾听与感觉着的,它就是那个正在思考与想象着的,它就在这个当下。即使你无法给它一个概念,但它就在那里。它是一种你无法抓住,也不会失去的东西。那就是你:一种你绝无可能去想象,也从来不会看不见的东西。一切——你的身体、我的身体、每个人的身体,你所见到的一切,每一粒尘土,街边每一块被丢弃的垃圾——都只是那个被称作灵性的纯粹潜能的显化而已。

如果你回顾自己的人生,难道不是有一种永远保持不变的东西在那里吗?它是关乎你的当下的东西,也是关乎你的过去的东西,一直都不变地在那里。看看你是否可以感觉到它,不要试图去理解它。只是去感觉它。那个现在就在那里,并且一直都在那里的是什么?

伟大的回归

耶稣曾经说过,“天国即在地球,而人们视若无睹。”我们被给予了这样的想法,认为天国是一个有着伟大的平和、安详、幸福及合一的所在。我们被给予了这样的想法,以为我们会在未来到达这个平和安详之地,而它高高在上,在云彩与星星之间。似乎天堂是一个特别的所在,它只为极少数人而保留。但是在这段话里,耶稣像其他许许多多伟大的灵性大师一样提醒我们,这里就是天堂,你所见到的一切万物都是那个灵性的显化。万事万物都是神的示现。当你让自己对此敞开时,它将怎样地改变你,你将如何在你的人生中行动?当你看着你的邻居,如果你看到他或她只是一个像你一样的凡夫俗子,但同时,在深深的内在,他或她又是神的示现,你将如何对他讲话?你能够同时把握这两种实相吗:生命的所有面向都有平凡的品质,而同时,它们又都是神性完整的表达?如果你知道它们同时是这两者时,你能想象你将如何与它们互动吗?

允许我们的灵性本质进入,并不意味着我们要忽略自己的身体、头脑以及人格,但是,我们可以看到我们的身体、头脑以及人格都是灵性的一种表达。它不是非此即彼。我们可以同时既是肉体又是灵性,就像是一个硬币的正面与反面一样。你会发现,唯一让你接受你的人性并全然且不可思议地驾驭生命的,正是你内在的灵性本质。你的小我所追寻的爱只能在你的本质中找到。在外面,没有人也没有什么可以给予你足够的爱。

你内在灵性的临在绝对是如是实相的爱人,它爱着一切如是的实相。它有意识地显化于此,知道它将会完全地如其所是,知道我们这个头脑作为一个工具是何其危险地愚弄着它自己。除此之外,它还是决定要投胎现身,开始这个短暂的出生——活着——死亡的旅程,只为在这整个旅程中认识到它始终如一的本质。最后,它既无所得亦无所失,唯一可能的损失就是你对如是实相关闭你的双眼。

向内看,就在此时,就在此刻。当你向内看时,不要去搜寻任何东西。只是去看、去听、去感觉,并且允许你自己去体验那内在的临在、灵性的那份通透。你也将知道耶稣所知道的,知道你在成为一个人之前就存在,甚至知道即使你不再做人了,你这个本质仍然存在。出生只是意味着你是什么的同时又什么也不是。当然,我们都知道,当我们外表看起来是什么时,我们很容易忘记我们神圣的空性。但是,生命的礼物就在于,我们同时是这两者。这真是一次伟大的回归。它是对我们感觉的回归,对我们出生的回归,就在此时此地,记住我们是谁。只有那时候,我们才知道如何去做真实的自己,如何不迷失于我们的头脑之中。将你的身体及头脑视为对你本质的表达,视为一种与他人连结的方式,同时也是一种对他人的提醒,这是一种告诉他人真正的我们是谁的方式,就这样运用你的身体与头脑吧。

第五章 体验情绪的天然能量

你必须真正地沉入痛苦,甚至是放松地进入这个苦痛之中,以便你可以允许这个苦痛开口讲话。

有一次,在我带领的一次闭关静修课程中,一个女人走到麦克风前说:“我感觉到我内在有着巨大无比的愤怒!哪怕是我现在坐在这个教室中,没有人来打扰我,也没有谁来挑衅我,我还是感觉如此的愤怒!我看着人们,发现我自己毫无理由地在评判着他们,内心感觉到自己对他们的怨恨。在人生的很多时候,我处处都感觉到自己真的非常非常生气。”

我可以看到她的眼睛以及她的身体姿态,真是完全地让愤怒与生气的情绪占据了。我说:“我不想跟你讲话,我想对你的愤怒讲话。”

最开始,她迷惑地看着我,她不明白我的意思,因此我又说了一遍。我说:“我想对这个愤怒的情绪说说话。告诉我,它是如何看待人生的,它是如何看待别人的。它对你人生当中那些最重要的人们的评判是什么?”

她有些惊恐地看着我,说:“噢,不!不是那样的!”

我说:“是的,是的,是的。我想要跟它谈一谈。我想要你让愤怒发出一个声音。不要再让你自己与它分开,不要再试着去除掉它。就一小会儿,让你的头脑变成它的反映。”

庆幸的是,她有很大的勇气。因为她受了太多的苦,她愿意给自己一个机会,于是,她开始从愤怒情绪的角度来跟我讲话。她所倒出来的全是她有毒害的思想与理念,以及她的头脑对于她的人生及周围人所得出的一些结论,而许多的结论都来自于她成长过程中那些非常非常艰难的时刻。而我一直在鼓励她,对她说:“是的!”并且告诉她:“告诉我更多!还有!”她越来越愿意让愤怒的声音出来讲话了。当她这样做时,所有的评判、指责以及非难全都跑出来了。而后,在她这样说了一阵子之后,一个柔和的声音开始出现了,那是一种非常受伤与悲痛的声音,那是一种更多亲切却更少防卫的声音。她实际上发出了一种痛苦的类似于在受苦的声音。当她这样做时,我开始真真切切地看到她为什么会承受这么多的苦难了。

允许你的痛苦去说话

我们的苦难由两部分组成:其一是头脑的部分,其二是情绪的部分。我们通常认为这两方面是分开的,但事实上,当我们处在很深的痛苦之中时,我们通常会被情绪的体验完全占据,而忘记或者说忽略我们头脑中的故事,是这个故事在制造和维系着这份痛苦。所以,在对我们的苦难讲话时,最最重要的一步就是,首先要唤起那份想要真实地去体验的感觉、勇气与意愿,而不再试着去删改自己的感觉。为了真正允许我们停留在情绪的深处,无论有什么东西浮现出来,我们都必须停止对自己的评判。

我邀请你拿出一点时间——也许就半个小时——允许你自己去感觉:允许任何的感受、情感或是情绪浮现出来,而不再试着去逃避或是去“解决”它。只是让未来将在那里的东西浮现。感受去触碰它的感觉,无论这个情绪是什么样子,你都不再试着将它推开或是对它进行任何的解释。只是去体验那个情绪或感受的天然能量。你也许会留意到它是在你的心里、你的太阳神经丛里,或是在你的腹部。看看你是否可以认出,在你身体的哪些地方有紧绷——不只是情绪所在的位置,而是你身体的哪些部分感觉到僵硬。它可能是在你的颈部、肩膀或是你的后背。苦痛以情绪的方式显化——通常是很深的痛苦的情绪——它也会以周身紧张的方式而显化出来。苦痛也会以某种循环往复的思维方式而显化出来。一旦你触碰到某个特定的情绪,开始允许你自己去倾听那个苦痛的声音。要做到这一点,你就不能置身于痛苦之外,要试着去给它一个解释或是去解决它;你必须真正地沉入痛苦,甚至是放松地进入这个苦痛之中,以便于你可以允许这个苦痛讲话。

我们大多数人对此都相当犹豫,因为当苦痛讲话的时候,它常常会是一个令人恐怖的声音,它可能会是非常邪恶的。大多数人都不愿意相信他们的内在有这样的声音,但是,要想超越痛苦,允许自己全然地进入这个部分却是非常关键的。对我们而言,敞开情绪和思想,全然地去体验那里的一切是很重要的。

当你开始留意你内在受伤的情绪的声音时,允许你的头脑在你的脑袋里对你讲话,或许你还可以说出声来。我通常会建议人们写下来,写下他们的苦痛想要说的话。尽可能简短,这样,每一句话都自成一体。举例来说,苦痛之声可能会这样说:“我痛恨这个世界!”“这个世界绝不公平!”“我从来得不到我想要的!”等等。往往,如果这些话一直都被憋在你的脑子里,脑子就会变得一团糟。所以,要释放这团糟乱的第一步就是去说出或写下这些苦痛的声音。

你现在要探询的是,你的苦痛、你所体验到的某种特定的情绪,它们是如何看待你的人生、看待过往以及看待当下的发生的。要做到这一点,你需要去触碰你的苦痛的故事。正是通过这些故事我们才得以维系我们的苦痛,所以,我们需要去说出或是写下来——哪怕这些故事听起来是骇人听闻的评判、指责与非难。如果我们允许这些故事只在地下,在我们的潜意识里存活的话,所有这些痛苦的情绪就会持续不断地再生。

所以,现在,花一点时间,允许你的苦痛的某个部分出来讲讲它的故事。首先,给这个情绪一个命名,然后让它讲话。这种情绪是如何看待你的?它又是如何看待别人、你的朋友、你的家人的?它最痛恨的是什么?它为什么每天都会出现?在这些情绪的下面有些什么?让你的苦痛讲出它的整个故事。

我们如何维系我们的苦痛

最近,有一位极度绝望的女人来找我。我问她:“这份绝望和你在一起多久了?”

她说:“几乎是打我能记事时就开始了。”

我问她:“它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当这份绝望真的变成你的体验中很强有力的部分的时候,你几岁?”

她对我讲述,当她躺在床上哭喊着要妈妈的时候,她的妈妈从来都不来。她不停地哭啊哭,她的妈妈还是不来。她告诉我说,那会儿她大约六岁,当她躺在那里时,她开始感觉自己像是被抛弃了。对于小孩子来说,这样的事情是相当普遍的。当我们很小的时候,我们体验到焦虑、苦痛、悲伤或只是困惑,我们会自然而然地哭出来。通常,如果我们的情绪要求没有得到满足,我们就会给人生下一些特定的结论,我们甚至会在什么也不懂的情况下,就在我们的小脑袋瓜里创造出一些小小的故事,这个故事可能会是:“我妈妈讨厌我,她不在乎我。我绝对得不到我真正想要的。”当然,就像所有的故事一样,在那个时候,它们可能看起来都像是真的。当我对着那个女人讲话的时候,她的故事就是,她被抛弃了,因为她从来都不可能在她妈妈那里得到她想要的。

所以,我鼓励她讲出这整个故事,并在她讲完的时候告诉她:“好,你现在已经讲出了这个故事。现在,你已经接触到了你那个苦痛的声音了。我们将要运用你这个苦痛的声音来让你解脱。”于是,我让她回头去看,并且真的去质疑当初她的头脑对此事所作出的结论:“当我最需要我妈妈的时候,我被抛弃了。”我叫她不停地给自己讲那个故事,我说:“就在这时,给自己讲那个故事,看看你的感觉如何。”

她给自己讲那个故事:“我最需要妈妈的时候被抛弃了。”

我说:“你的内在发生了什么?当你给自己讲这个故事的时候,你感觉如何?”

“绝望而伤痛。”她说。

于是,我们又再次过了一遍那个故事。“现在一次一次地再给自己讲讲那个故事。”我说。我这样做是为了让她的身体与头脑开始去与这样一个事实连接,即:正是她头脑里的结论在维系着这个强有力的体验。

在她再讲了两三遍那个故事之后,我问了一个她意想不到的问题:“那个故事是真实发生的吗?那个结论真的正确吗?”

她一开始说的是:“是的!我被抛弃了,我需要妈妈,而我从来得不到我真正想要的!”

我又问她:“当你给自己讲那个故事并且相信它的时候,会发生什么?”

她说:“嗯,我再次感觉到绝望了。我又感觉自己被抛弃了,我感觉到非常巨大的悲伤。”

我说:“嗯,好。记着那个事件。”因为我们不想否认已经发生的事情,也不想假装认为那些已经发生的事实际上没有发生。于是我说:“我想要你做的是,看看你是否可以记住那个事件,但是,这会儿,不要给自己讲任何故事,不要对你的母亲、人生、抛弃,或是任何事情下任何的结论,只是无言地去体验它。”

我能看到,当她闭上她的眼睛时,她对所发生的事情有了一些记忆,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个记忆,我可以看到这些发生,是因为我可以看到她的脸部以及身体的状态。然后,她睁开眼睛说:“当我记起所发生的事情而不对自己讲故事,不下任何的结论,不去指责,也不去对自己说我得不到我想要的,我感觉好些了。但是,你知道,我的故事看起来很真!我没有得到我需要的!它给我带来了悲伤!我从此以后就开始感觉到这深深的痛苦!”

我再次对她说:“再去体验同样的记忆,但是,收回你的故事,收回你头脑已经下过的结论。不要评判你自己做了这些,只是去看你是否可以不带着它们去体验。”她再一次闭上眼睛,并且想象那已经发生的事情,而后,她睁开眼睛。我说:“在你给自己讲故事之前,你现在的体验是什么?”

她说:“你知道吗,它现在就只是一个记忆而已。它只是发生过的一件事,但是它并没有在我的心里产生任何触动。”

就在那个时候,她开始意识到她的头脑与她的身体,她的情绪生命与她所以为的生活之间的关联。她开始看到她的思想与情感是如何一起创造出苦痛的,她看到了这整个受苦的现象是如何运作的。往往,那些伴随我们多年甚至一生的根深蒂固的疼痛与苦难,都是因为我们在某个时刻做出了一些无意识的结论。那些时刻可能是我们小时候,或是我们生病、失业,与所爱的人分手的时候,即任何让我们体验到深深的难过、悲伤或是愤怒的时刻。当你学会将这些时刻所发生的体验与头脑得出的结论分开时,你就开始真正品尝到了自由的味道。你就开始在你的内在打开了一个空间,在那里,你的情绪可以不再需要一次又一次地重复跑出来。

全然地去体验

在我们的身心系统里面,痛苦的情绪有一种可以每时每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自我再生能力,如果我们想要根除这个再生力,我们必须深入地了解和包容我所说的“全然的体验”。在面对难受的情绪时,我们常常要么就是压抑,要么就是很冲动地去做出反应且表现出厌弃。多年以来,我们学会了以这样的方式来处理那些飞入我们人生中的令人不悦的情绪或是思想。当我们厌离或是回避实相时,我们却为自己的将来制造出苦痛,而这些苦痛也常常如影随形。

这些我们头脑所升起的应对策略,是对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情的解释。当我们体验到痛苦的情绪或感觉时,我们的头脑立即就会疯了般地开始给自己创造一个脚本或讲一个故事,以此来说明为什么我们会有这样那样的感觉。当这个过程开始有进展时,我们就会变得越来越无意识。当我说“无意识”的时候,我是在说我们并没有以一种全然敞开的方式去体验所发生的事情。我们退缩并从体验中跳开,这也是相当正常的,没有人想要糟糕的感觉,所以,退缩以及跳开看起来是相当正常的。但是,当我们在任何时候从直接经验里退缩并且开始编一个故事时,我们就已经进入无意识了。一旦我们进入了无意识,那些当时所产生的情绪就会被锁进我们的身心系统之中。它会一直待在那里并且一遍一遍地重新出现,直到我们有办法去体会那个情绪而不以任何方式进入无意识为止。

当我让人们在那个情绪中对自己讲话时,这会帮助他们听到自己无意识中的故事。哪怕我们正在总结发生的事情而讲的故事听起来似乎非常公正,但重要的是,要记住那些故事是在将我们引入无意识,并且将苦痛锁进我们的身体。相反,我们需要做的是,找到办法去体察我们的感受,而无需为之制造出任何想法。当你开始去体验一种很难受的感觉时,你会看到,它常常伴随着一段记忆。当你在脑海中回放那段记忆时,如果你不带任何故事或结论,只是允许它存在的话,你就会感觉到那个情绪开始从你的系统中释放掉它自己了。这可能不是立即就完成的,事实上,一开始体验那个苦痛时,它甚至会变得更强烈。但是,这只是因为你正在以一种有意识的方式体验它,而非以一种麻木的或抽离的方式去体验。你现在正与这种一个片刻接着一个片刻的苦痛体验变得非常亲近。

我们的身体非常知道如何将苦痛清除出去。举例来说,当我们哭的时候,我们的身体就会试着通过冲刷掉痛苦和有毒的情绪来净化自己。但是,身体一方面在试着帮助我们放下苦痛,另一方面,头脑却正好相反,它不停地用它的故事或结论为我们反复地制造伤害。最具挑战性的事情是,无论我们对于生命中那些痛苦的时刻下了什么样的结论,这些结论都看起来非常公正,因为我们的头脑相当聪明,它会找出大量证据来证明我们头脑中关于所发生事情的看法是多么的客观公正。

下一次,当你开始感觉到某种非常强大的情绪时,看看你是否可以听到自己的头脑所创造出来的观点,不要带着任何评判、迟疑或否认地去听。你也许需要把它写下来。否则的话,它看起来也许相当混乱。一旦你触碰到那个故事、观点或是结论——经由它们强化了某种特定情绪——那么,你就可以邀请你自己不带任何故事地去体验那件同样的事情。不用担心,如果你想要回去的话,那个故事还会继续在那里。通过以这种方式去探询,你的身体会开始感觉到一种分别,那是介于自然的、纯粹的情绪与老旧的、根深蒂固的、通过故事维系的情绪之间的分别。

放下我们对实相的抗拒

几年前,我遇到一位男士,他给我讲了他所体验到的痛苦的情绪。我让他在那个情绪中跟我讲话,告诉我那个情绪带给他的感觉,以及给他带来的对这个世界以及他人的感觉。他向内看,而后说:“你知道吗,阿迪亚,我找不到任何故事。”

我说:“准有一个!”

他说:“我真的找不到它。”于是,我鼓励他在接下来的一两个星期里只是跟那个情绪在一起,回来的时候再跟我分享他的体验。几个星期以后,我们谈起他的痛苦。他告诉我说,他与他的情绪待在一起大约有一周,非常仔细地去寻找在那里有没有任何的故事。刚开始的时候,他没办法找到任何的东西,后来,他意识到:“我不能找到那个让我痛苦的故事,也听不到让我的痛苦的观点的原因是,我将自己与它们分离了,我只是在观看它们而已。”

我说:“是的!你必须放弃这种观看,并且全然地去体验它。”

他所能看到的就是,一旦他放弃观察,那个故事就开始出来,而他就只是让它自然地流出来。通过那个过程,他看到,锁在他的系统里的是一个感情与思想的结合体,而当他真的让这两者都出来的时候,情绪就自动地升华了。

另一次,我在夏威夷遇到一个男人,他在很小的时候得了小儿麻痹症。在他成年之后,小儿麻痹的某些症状再次出现了,他的脖子、肩膀以及后背都产生了剧痛。他实际上得在脖子周围带上一个笼子一样的东西来支撑他的脖子和肩膀,这样才能帮助他的头部定位,如果他的头不被支起来的话,他就没办法行动,每天他都需要靠大量的止痛药来度日。

他告诉我,有一天,他在一家书店读一本书,他看见里面的一句话:“没有必要去抗拒痛苦。”他说,这句话深深地击中了他,实际上他甚至失手将书掉在了地上,而他也跪在了地板上。他无比震惊,就那样待在那里一动不动,大约有15分钟之久。他跟我分享了一个念头——没有必要去与他的痛苦抗争——这想法是如此不寻常又如此有力量,直接让他双膝跪地了。

就像其他大多数人一样,对他来说,去与他的痛苦抗争是完全符合逻辑的。我不是在谈论情绪的痛苦,而是肉体的痛苦——那个许多人每天都在体验的天生的疼痛。这也许可以让我们从苦难中解脱,但是,肉体的痛苦却是人类生活的很大一个部分。无论我们有多么自由,我们仍然会时不时地受到痛苦的影响——活生生的、肉体的疼痛。我们无法逃脱痛苦,但我们可以做的是去改变自己与它的关系。而这位男士告诉我的是,他被那短短的一句话击中之后,从地板上站起身来回了家,而接下来的几天里,他留意到他的疼痛大大地减轻了——与之前相比大约减轻了50%。他去他的医生那里,请他减少止痛药的量。医生告诉他这样做也许并不明智,于是,这位男士离开了。一个星期后,他又回来说:“不,我已经准备好了要减少药量。我真的准备好了。”

医生再一次说:“不行,不行。我想我们还是应该保持原来的样子。”

最后,他问医生:“你为什么不想减少止痛药呢?我告诉你我现在体会到的疼痛程度已经不同了。”

于是,医生问他:“你是想要自杀吗?”

这位男士说:“天啊!不是!我的脑子里绝对没有这个想法!我只是认识到我不需要去和我的痛苦抗争了,而这份认知已经戏剧性地改变了我的体验。”

医生解释说:“呃,有时候,体验到剧痛的人说他们要断掉止痛药时,是因为他们已经决定要结束生命了,而做完这个决定之后会有一种短暂的自由感。我担心这也会是你想要减少药物的一个原因。”

这位男士对这个医生解释说,他的情况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他说他意识到自己不再需要与疼痛去抗争了,以及因为这个认知,他大部分的疼痛又是如何消失的。以前,他的头脑一直与疼痛的感觉在抗争,并使得疼痛加剧。

我从前有过与此非常类似的体验。几年前,我由于胃痛而不得不去医院做几次治疗。其中一次,我因为加倍的剧痛而去了急诊室。我从来没有体验过那般疼痛的感觉。我的妻子请求护士给我一些止痛药,但她们坚持说,除非我看过医生,否则她们不会给我开任何药。就像这个国家所有的急诊室一样,屋子里挤满了人,而我大约等了三个小时,医生才来看我。在我候诊的时候,疼痛越来越剧烈,而我也不知不觉地在座位上像个婴儿似地蜷成一团,实际上我的身体像是受了惊一样地颤抖。疼痛如此之强烈以至于我的视线都收缩了,我觉得我快要失去知觉了。老实说,我身体中的一部分恨不得要死过去了,因为那实在是太疼了。

在那几个小时里,我有了一种从来没有过的领悟:我没有以任何方式来抗拒疼痛是很关键的。如果我但凡有哪怕一个对未来的想法,像是“疼痛将会持续多久”、“它到底是怎么回事”、“什么时候会结束”之类的想法,这个疼痛都会变得更加厉害。因为这个领悟,我直接和所发生的事情连接起来,而不是将意识转移到任何其他可能的想法中。我实际上是去融入那个疼痛。我不是要告诉你什么能使那个痛苦消失,或者是我有没有处在那个巨大的痛苦之中。不同的只是,其实,我知道我没有在受苦。

我处在巨大的、肉体的疼痛之中,但是,我并没有在受苦。对我来说,我非常清楚地知道受苦与疼痛实际上是两回事。受苦是从我们对实相的抗拒中来的,这也是造成我们心理上或情绪上的苦痛的原因。疼痛是生命中不可避免的一个结果。有时候,我们会经验到一些相当痛苦的事情。有些人整个一生都要经历慢性的疼痛。我已经跟一些经历过慢性疼痛并且深入内省的人们谈过,我发现,那些能够最好地处理疼痛的人不相信自己对疼痛的想法。他们不相信自己关于未来的那些想法,他们也不会沉溺于头脑想要合理化他们的疼痛的想法之中。他们告诉我的全都是,他们越是卷入到自己的头脑里面,就会变得越害怕,并且使那个疼痛加剧。

丢下我们对过去的意识

当我们直接去看头脑中那些维系着我们的苦痛感受的想法和结论时,我们很难将它们全都放下,因为在很多情况下,这些结论看起来相当有道理也相当公正。实际上,要是说它们不是真的,简直就是一种侮辱。我和一位女士谈话,她告诉我关于她童年的故事,她说:“我妈妈应该对我更和善一点。”

我问她:“这是真的吗?”

她看着我,就好像我疯了一样!她说:“当然是真的了!父母都应该和善地对他们的孩子。每个人都知道这一点啊!”

我说:“我知道那是我们的结论,但是,它是真实的吗?家长应该和善地对待他们的孩子是真实的吗?”我可以看到她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她无法想象我居然在问这样的问题,因为那对她而言是显而易见的。于是我说:“我理解,要和善地对待孩子对你来说是正确的,它是你认为有价值的事情,但是,显然那不是你父母的实际情况,因为他们并没有那样做。”

当我们与过去所发生的实相争辩的时候,唯一受苦的人就是我们。它与我们在争辩些什么无关,它与我们的抵触行为有多么公正也无关。当我们开始深入地去观察自己头脑里所发生的事情时,我们会看到,让我们自己受苦的那些结论与正义感,才正是让我们的苦难继续的原因。

我花了好一阵子在这位女士身上,当她讲“父母应该善待自己的孩子”这个故事时,我邀请她真的去看,当她的身体变得更加的收缩和紧绷时,她是在心里感觉到很深的受伤害的情绪。我的下一步是请她去回忆她的父母,但是,不带任何的结论。我可以看到她在回想过去,当她有了某个令她痛苦的记忆出现时,我问:“当你不告诉自己你父母应该如何的时候,那个感觉怎样?”

她说:“呃,那似乎就可以容忍了。事实上,那感觉好多了。”但是,很快,她又说:“但是,那是真的!父母不应该不善待他们的孩子!”

我说:“你真的知道吗?你实际上真的以为那是真实的吗?我们以为它是真的,我们相信它是真的。对你来说,它也许有着很神圣的价值,但是当我们把我们的价值观强加于过去时,我们就被绑定在苦难上了。事实是,过去你的父母没有善待你。那才是真的,那是过去所发生的,他们的行为给你带来了伤害,而那个伤害是真的,那个感受也是真的,那个情绪是真的。而你告诉自己关于所发生的事情,以及人们的应该与不应该,它永远不可能像实际发生的事情那样真实。”

对于很多人来说,这是一个很大的飞跃,因为我们被社会、学校、朋友以及我们的文化所教育,某些关于人生的特定故事及结论对他们而言,已经成为一个客观的实相了。但事实是,有时候,父母是不和善的,又有些时候,孩子是不和善的,有时候你的朋友对你也不和善,而我确信有些时候,你对你的朋友也是不和善的。你也许经历过一些真正的苦痛,但是,当我们把自己信以为真的“应该与不应该”加诸其上的时候,这个心理立场实际上就会将那个痛苦的情绪锁进我们的系统里。因为这与我们所想的正好相反,所以要让人们看到这一点是非常困难的。但是,如果我们真的想要结束苦痛,那么,看清楚这一点是绝对必要的。

我不是在说,你应该以各种方式去压抑那些过往的发生,或是假装它没有产生巨大的伤害。我不是让人们去给自己讲一个相反的故事:“噢,如果父母不善待孩子,那是完全没有问题的。”我只是想请你与那个已经发生的以及当下的实相待在一起,就在当下。此刻,你感觉如何?看看,当你可以感觉一切都在那里,而你不需要告诉自己什么的时候,你的感觉如何。有时候,那个感觉可能会暂时变得更加活灵活现,它可能会激起更深的情绪,而你的系统也开始进行自我清理。当你变得越来越有意识的时候,在短时间内,你情绪上的苦痛会变得更加巨大。那就像是你在融化掉心理及情绪上的麻木。但是,这个融化的过程是非常关键的,因为,除非我们清理掉维系着这些苦痛的所有故事,否则我们是不可能从真相的视角去感受自由与平和的。

一旦我们开始感觉到我们的思想及故事是如何以很多方式让我们不断受苦的,你实际上已经触及了一个更加重要的东西,你可以运用它来拓宽你的视野。我们在头脑里对自己所架构出来的有关人生的任何方式,对过去、现在以及将来所发生的事情所下的任何结论,全都在减缩我们人生的体验,它们都是我们与如是实相所做的种种争辩。任何时候,当你与过去、现在以及未来争辩时,你就是在限制你体验真实自己的那份浩瀚。此外,再没有其他原因了。它与到底发生了什么、某人有多残忍、某事有多不公平都无关。那个痛苦可以非常深刻且真实,但是,当我们有一份心理的抗拒,当我们说某事应该或不应该发生时,我们就是在与已经发生的或正在发生的事情争辩。当我们与生活争辩时,我们每一次都会输,而苦痛总是会赢。

体验没有苦痛的时刻

请留意一下,当你的头脑与实相争辩时你的身体感觉如何,当你开始稍稍地打开你的心,并邀请一个全新的可能性进入——也许你对人生中某些事件的结论或判断并不如你所想的那么真实——就只是有这个可能性,看看你的情绪会发生怎样的转变。在你的心识里保留住这份可能性,你将会看到自己情绪的环境已经开始转变了。你将开始更多地进入当下时刻,而这就是完全从苦痛中解脱的时刻。

当你进入这个片刻时,你开始体验到那个从苦痛中解脱的时刻。如果你无言地、敞开心地允许你自己去感觉那里有些什么,你将发现你自己的口袋里正揣着能让你免于受苦的钥匙。如果你开始处在此时此地的当下,你会感觉到害怕。这并非不正常。“噢!我怎么能如此赤裸又如此开放地处在此时此地呢?会在我身上发生些什么事呢?如果我全然地处在此时此地,我会不会受伤害啊?”这一类的问题会冒出来,这一类的恐惧也会显现出来,而你需要有勇气。要感觉到此时此地有些什么,确实需要一些意志力。如果恐惧升起,就允许它升起,允许它从你的身体及心智中清理掉它自己。

在困境中,有意地去暂停思维,做几次呼吸,并且进入当下的状况,你也许会注意到有一种很舒服的临在感开始升起。通过允许你自己去感觉和体会这个当下的临在,你就能越来越开放你自己,并且允许当下的发生。尽管它令人害怕,但是,在它的底下总是有一种安详的感觉与你同在,哪怕你的感觉并不太好。我的老师过去总是这样说:“那个你其实没有困境,即便你正在面临困境。”

当我第一次听她说起这个总是处于临在的“我”时,我并不理解她的意思,但是,它却对我造成了很大的冲击。它一直跟着我,而我想:“那是什么?什么是那个‘即便身处困境,却没有困境的我’?”因为,在当时,我认为不是我身处困境,就是我的头脑陷入了妄想,非此即彼。但是,当你正在经历恐惧时,如果你真的停止思维并且敞开,你将看到,恐惧出自一个无畏的空间,悲伤出自一个舒服的所在,而当我们有意愿真的去敞开自己,并且去体验我们那份对敞开的抗拒时,我们就会在所有的伤痛、所有的“不自在”[1]下面体验到一份自在与轻松的状态。

最终,它将打开存在的另一个场域——它确实是对另一种意识状态的预尝——它可以让我们超越苦痛。苦痛是小我意识状态的一部分,也是它的一个包装,我们在那个意识状态中将自己视为被分离的。在那个意识状态里,我们人生中每一个痛苦的时刻,都会被演绎成一个强化分离感与隔绝感的方式。这也是为什么许多人在他们年龄渐长的时候,会越来越感觉到隔绝与分离。在小我的意识状态里,我们生命中如此多的事情都被如此轻易地演绎成一种证明,证明我们实际是孤单的,证明我们没有办法了结并释放苦痛。当我们局限于小我的视角时,它就是如此。但是,通过放弃想要控制、解释的欲望,或是放下我们的头脑对过去所发生的以及当下所发生的实相的解释,我们将获得一种新的能力,使我们进入到一种新的意识状态之中。

首先,去体验一种定静的状态,一种对觉醒意识的预尝,在那里,临在就会显现。如果你允许自己放松地进入到这份定静、这份静默里,你就会目睹到临在的升起。起初的时候,它会看起来很像是非常精微的东西,但是,实际的情况是,你开始进入一种全新的意识状态,一种极高的意识状态之中。通过留意、觉察这份内在的临在与定静,尽管身处外在的活动之中,你也可以让自己越来越有能力触及这份巨大的扩展,从那个有关分离体验的信念中醒过来。你意识到你自己就如一口觉知的深井一般——种内在的开阔总在那里,你只需要去打开它。

不要试图去理解,那只会让它变得更难理解;不要去想,那只会把你带到九霄云外。只是停下来去感觉一下,停下来一会儿,呼吸,开始去留意那个没有困境的你,那个内在的临在与定静,那个觉知的空间。每一次,当你的头脑通过讲故事来告诉你为什么受苦是很公正的,而试图将你带跑的时候,你可以选择去看到那不是真的。你可以开始看到,真的没有一个公正的理由让我们与如是实相抗争,也没有办法让你能赢得这场战争。除非我们看到它完全只是想象,否则我们没有办法从其中脱身。也许已经发生了非常艰难的事情,并且仍然可能会有很多的难题出现。但是,当我们能够在一种开放的状态中与之相遇时,渐渐地,我们会意识到,我们拥有一种自己从来不知道的能力。我们开始了悟那个“即便身处困境却没有困境的你”,我们开始了悟,即便是身处无法想象的悲痛与失落之中,仍然会有一个伟大的安详存留其中。


[1]disease,原意为“疾病”,文中作者暗示当我们不自在时,就生病了。——译者注。

第六章 内在的安定

为了达到安定,我们必须以一种新的方式去倾听。

我们生命中很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要拥有能力找到一种“内在的安定感”,因为它是一份天性,允许我们以一种清晰而客观的方式去洞悉我们的人生经历。除非我们在生命中找到这份内在的安定,否则,我们就会被下一次经历、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下一件事情,或是下一次遇到的给我们带来困难或挑战的人与事弄得团团转。但是,对我们大多数人来说,这份内在情绪上或心智上的安定,是很难达到的。

对于这份安定,有一个很形象的比喻就是,它就好比一条船上的压舱物一样。在每条船的底部都有压舱物,以防船只被风浪掀翻,它使得船只可以前行。对一个人来说,这种压舱物,或者内在的安定,来自我们对内在静默敞开的能力。通过这份内在的静默——这份内在的定静——我们找到某种安定,如此,我们才不至于被自己的头脑、自己承继或获得的种种制约推来搡去。

为了达到安定,我们必须以一种新的方式去倾听。它发生在我们都能够听到内在深深的静默之时。这份静默不单是指一个安静的头脑,不是说你的头脑安歇了,或者你不再能体验到情绪或是感觉,或者你听不到外面世界的声音,与外面的世界失去联系等。而是说,它更像是一个空间,我们所有的体验都发生在其中。这是一种与众不同的静默。通常,当我们一听说静默的时候,马上就以为那是一个静止的头脑,或者头脑里只想着正面积极的想法,或者压根儿就没有想法。但实际上,这只是一种相对的静止,而所有形式的相对静止都会溜走。你的头脑可能会在短时间内静止,然后,它又开始动了。你的情绪也可能在一种平和的状态里保持平衡、镇定安稳一小会儿,但它迟早又会开始改变。

每一种体验,无论是内在的还是外在的,都在变化。体验的本性就是变化和运动,这也是我们许多人发现自己会在某种程度上失衡的原因。看上去,整个世界都在不停地改变,而且这个改变发生得非常非常快。因此,如果我们寻求的是这种相对的静止,如果我们寻求的是让这一切变化与运动停止下来,那么,我们总会感到挫败,因为这种静止是非常捉摸不定又难以为继的,它可以在任何时刻溜走。

为了找到这份内在的安定,我们不要试图通过收缩或掩藏而控制我们的头脑或环境,相反,我们必须将自己的感官完全地打开:去听、去感觉、去看,变得非常开阔、浩大。我们欢迎所有的体验,包括那些发生在外在的,也包括那些发生在内在的。当你欢迎所有体验进入你的觉知范畴的时候,某种静止就开始有机会浮现出来了。我所指的这种静止,是直接向所有体验敞开的一种能力,不只是令人愉快和舒服的体验而已。即使你的头脑非常忙碌,如果你放下对忙碌的头脑的评判,哪怕就是在那个忙碌之中,这份静止也在。同样的,如果你放下对外在状况——你的世界——的评判,不再评判它是如何的嘈杂与混乱,哪怕只是一小会儿,这份真实的静止也在那里。而当我们到达这份内在的静止与安定时,我们充满情绪化的存在就开放了,也只有到那时,我们才会意识到,这么多的不安定都是由于我们不停地与正在发生的事情争辩而引起的。

然而,让事情如其所是却并不是我们的教育方式。在许多方面,我们被教育要处在一种持续不断的冲突状态之中,并与实相去抗争。我们被教育要找到幸福与平和的办法就是去不停地改变现实,要么改变你内在的体验,要么改变你周围的世界。当我们基于这种观点去运作时,它就会给我们带来一种未来感,仿佛真正的自由与真正的平和只可以在未来的某个时刻被找到,而不是现在。这导致我们有一个根深蒂固的信念,那就是,要找到平和与自由,我们需要改变自己内在与外在的环境。

告诉我们自己的生命不应该如它所是,这是心智失常的。这种失常使得我们失去了安定。这就像是我们在一堵砖墙面前,对它说它不应该在那里,而你还继续朝它走去一样。每一次头撞南墙,你都评判说墙不该在那里,而后,你又朝着它走过去,并让它再次撞到你的头。然后,你又说它不应该在那里,而你要到什么时候才不会为了头上的疼痛而责怪你自己呢?与实相不断地争辩、想着它应该有所不同,这本身就是一种心智失常,它也使得我们不停地在人生中“撞墙”。当我们与生命如此对撞时,我们总会感觉到内在的冲突,我们永远不会找到自己所渴望的内在安定。

敞开心

在我们可以真正开放我们的感觉,找到内在的安定之前,我们必须先去理解什么是真正敞开我们的心。“敞开心”这句话的意思到底是什么?我们都听说“敞开心”是一件好事儿,但是,我们却喜欢将这个敞开心的主意变成另一个我们需要达成的目标,仿佛它是某种自我提升的方案,它是我们需要去达成的另外的什么东西。

当我们开始看到自己与自己的体验争辩时,看到我们与那些不可更改的事实对抗的时候,心的敞开就自然而然地发生了。当然,接下来的时刻可能会与之前非常不同,而再接下去的一刻又会不同,但这一刻就如它所是,过去的一刻也如它所是。这是一个非常简单的概念,但是,它却难以理解,因为它与我们所学到的是如此不同。在我们约定俗成的世界观中包含着一种持续不断的算计与评判。当我们有能力去辩论或评判的时候,我们甚至会因此受到赞扬。我们不停地对自己说,应该不应该,我们喜欢什么我们不喜欢什么。

当我们打开房门发现天上下雨时,我们或许会说:“噢,老天!不应该下雨!我讨厌下雨!”在那个时刻,我们就是在与实相作对。实相其实很简单,它在下雨,这就是实在的事情。如果我们与之争辩,如果我们去评判它,那我们就是在与生命争执。我们常常被潜意识告知,如果我们不与实相抗争的话,我们就算是没有做人该做的事儿。

但是,持续不断的评判和算计当下及过去的实相又有什么样的作用呢?它对我们作为个体以及集体产生了什么样的影响呢?它实际上有没有将我们引向平和?它有没有真的将我们引向正常的心智?而最最重要的是,它是不是真实的?这一刻与它所是的样子应该有所不同——这是不是真的?当我们开始打开我们的心时,我们会看到这种持续不断的算计状态实际上正在将我们带向苦难。只有当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这一点时,我们才开始有能力放下。

当我们的心开始敞开时,我们就不会在一个不断算计与评判的状态中了。到那时,自然而然的,我们的感觉会打开,而我们也真的可以看见自己眼前有了些什么。我们的眼睛会以一种不同的方式睁开,我们的听觉会以一种不同的方式开放,我们的情感会打开,我们的心灵会向整个存在敞开。我们会看到,自己的评判与责难实际上是怎样封闭了我们的心灵,并让我们自己及他人的生命变得坚硬起来。打开心,让你可以去拥抱自己体验的本质。这并不意味着你要喜欢你所有的体验,毕竟,那里会有一些体验是很痛苦的,会有一些体验是令人不快的。打开心并不是说只对生命中好的部分敞开,而是要对一切敞开。而这就开始于当你发现一种内在静定的时候,在每一件事情的核心处都有着一份浩大且不变的开阔。

生命的神奇品质

与这份定静、这份内在的安定相遇,并非通过努力而达到,也不是通过所谓的静止而达到。相反,它只是自然地到来,当我们对生命中的任何时刻都保持敞开的时候,它自己就来了。它是一种包容万物的定静。我们不再把生命视为一个需要不停去谈判的沙场,而是开始看到,在所有存在中都有着某种神奇的本性。在万物中遍布着一种神秘的恩典,然而,它并不是魔术,因为,它会以一种特定的方式展现。当我说“神奇”时,我指的是一种令人惊叹的深深的满足感,因为生命本身是如此神秘,它不会以我们以为或者我们想要的方式去展现。如果我们放下自己认为它应该如何运作的想法,生命就会开始显露它神奇的品质。

从本质上讲,我们是活在恩典中的。我这样说的意思是,某种神秘的品质显露出来,它将我们拥入与整个存在的亲密之中。这也是许多人正在找寻的东西,哪怕他们并不知道那是什么。几乎每一个人都在找寻亲密——种把他们自己的存在与神(或是任何关于更高实相的概念)连接起来的感觉。所有人的这份渴求实际上都来自于我们想要亲近、亲密以及真正合一的渴望。

当我们以这种方式去敞开自己的生命时,我们便开始找到一种内在的安定感,因为我们不再与自己的体验争执了。任何时候,当我们又陷入与我们的体验、我们的生命争辩时,我们可以去看看它是否在将我们引向平和,看看它是否有道理,或者说它实际上只是将我们引向纷争与冲突。然后,我们可以开始找到这份静默,找到静默的根基,而它恰恰是非常安稳的。那里会让我们有一种回到家的感觉,“啊!我终于与正在发生的事情调和了。”这就是那个魔力,这就是那个会给你带来进一步的内在平和、内在平衡与镇定感的东西。而它就在你所发现的静默与真实的安定之中。

持续的静心状态

当我们开始看到自己与生命的抗争是一种心智失常,看到小我意识如何使我们持续地受苦时,我们和我们看世界的方式之间就会开始出现裂痕。我们有关幸福的指望就不再来自外部世界,甚至也不是以某种特定的方式来自于我们内在的经验。当我们完全地敞开、接受事物本来的样子时,一种自在与幸福感就悄然产生了。

向事物本来的样子敞开,就意味着你真的变得定静、安宁,处在一种静心的状态之中了。当你不再抗拒实相的本来面目时,你可以说自己是处在一种持续的静心状态里。我们并不只是在谈论某个片刻的沉思或平和,而是在谈论一种正在改变中的我们与生命的关系,它不再是基于冲突、评判以及不停的算计之上的体验。由此,静心变成了渗透于我们生命每一个片刻的东西。

内在的安定是如此的重要,因为没有它,就真的没有清明。除非我们能够从一种安定的角度,以一种定静的感觉去看待我们的经验及生命,否则,我们无法看清楚它们的本质。如果我们的内在没有定静,生命就会变得充满困惑、充满威胁,甚至很无厘头。与其说这份困惑与生命有什么关系,不如说它与我们跟生命的冲突有关,而冲突并不是存在所固有的,存在只是如它所是的样子。冲突来自我们与生命的关系,内在的冲突则来自我们与自己的关系。

因此,与其说我们需要改变自己多少,毋宁说我们与我们的经验之间的关系需要转变,由此,我们那些冲突的观点将自然地消散。这也是唯一实实在在让我们朝向平和、实相敞开的东西,它让我们看得清清楚楚。最终,就自然会达成灵性的自由:简单如实地看见自己、看见生命。想要做到这一点,我们所需要做的就只是开始去看到,我们与存在争辩的不同方式,尽管有些时候它们看起来很有道理,但它们都只会导致受苦及冲突。

当我们能够全然地与实相在一起时会发生什么呢?我们许多人会好奇,如果每一个人都放手,不再体验抗争,这个世界将会是一种什么状态呢?当我们看这个世界,发现人们常常会说:“我的天,我们所创造的这个世界是多么的混乱。有饥荒,有冲突,全球到处都有人在绝望中受苦,而我们就是不能够接受它这个样子,我们无法敞开自己去拥抱它,因为如果我们这样做的话,就不可能会有什么改变发生了,事情就不可能变得更好了。“从一方面来看,这份关切,看起来完全正当,也很合理。但是,如果我们真的问问我们自己:“与实相保持冲突真的有益吗?去抗拒事情本来的样子真的对那个情况有益吗?”如果我们不停地告诉自己:“这个必须改变!我得改变那个!”这真的有益吗?当我们看到一些所谓不对的事情的时候,我们想要改变的想法看起来是合情合理的,但是,如果我们的心与脑是开放的,就会有一份了悟,知道从这种观点出发是不可能有真正的疗愈与改变的,而这份抗拒也不可能为我们带来真正的转化。

我不是在说要关闭我们的心或是否认我们人生中的苦痛。静心并不像很多人以为的那样是对生活或是我们周围的一切充耳不闻,但是,它确确实实牵涉到放弃,即放弃我们对生活的抗拒。这与简单的放弃是有区别的。在这种持续的静心状态中,我们停止抗拒,苦痛自然而然也就终结了,我们会发现全新的、有创造性的方法来面对人生中的挑战。

当我们说到要将整个生活都看做是一种静心时,我想要简短地说明一下这个话题,如何把静心作为一种修持,因为它关系到如何培养我所谈到的这份内在安定。静心最本质的一个方面就是,真正的静心是对于控制的放下。如果每天我们能够留出二三十分钟去静一会儿是非常有益的。你可以很正式地一个人坐在房里打坐,也可以是在树林里散步,不说话,脑子里也不想什么事情。这份留出来的时间是非常有力量的,对很多人来说也真的很重要。它让我们以非单一性的方式专注于我们的体验,它让我们可以瞥见,在我们放下头脑中升起的控制与评判的时候,那个真正的发生是什么。

静心,从这个角度来看,真的是一种发现的状态。保持安宁与定静地坐着,只是处在一种开放的状态。当你不再评判你的体验,当你不再评判你那颗忙碌的头脑,当你不再评判你自己的某种特定的感觉时,你可以给自己一个清明的机会去观看你的内在发生了什么。你不是在试着去除某种感觉,你也不是在试着去除你的头脑,你只是放下评判,放下对当下这个片刻的控制。就那么一会儿,臣服于实相。

在这些定静的时刻,无论是正式的静心还是其他,我们可以开始放下我们与实相的冲突。这才是真正的静心:放下我们与生活的冲突,丢掉我们与我们是谁(或什么)的抗争。通过以这样的方式来休息,我们进入了一种无抵抗的状态,在那个片刻没有评判、没有冲突,我们能够尝到一点点实相的滋味。以此作为基础,我们会越来越容易到达这些定静的片刻,而放下我们所以为的可以掌控生活的幻象。

尤其是在面临挑战的时候,我们所受的制约让我们很容易进入与生活发生冲突的关系之中,我们会习惯性地算计、评判,并试着去控制特定的生活状况。然而,如果我们已经尝过放下的滋味,已经意识到我们控制的企图是徒劳的,那我们就可以很自然地发展出一种更开阔的视野来面对我们的体验,甚至包括那些很艰难的体验。如此,生活本身就变成了静心,而我们与存在的那种全新的关系也将展现出来。

定静就是冲突的缺席

从小我的观点来看,放下并进入我所说的静心的、定静的状态是非常恐怖的,因为我们想象自己那样会带出某种混乱:我们一天到晚坐在那里什么也不做,无法充满活力地投身到生活之中。我们还害怕,从这份定静中可能会升起一种完全分离的冲突。这就是小我制造出来的假设。

如果把这个假设放在一边,真正开始考察,当我们放下对生活的抗拒时,或许会真的发生什么,那时,我们也许会对显现出来的东西感到惊讶。当我们对发生的事情不再关闭心门,而是相反,对身边的苦痛也保持敞开,那会发生什么呢?当我们不再告诉自己“这必须改变!”时,真的会发生什么呢?任何时候的真相都是一样,事情就是它们本来的样子。如果我们认为“事情应该不一样”的信念会给我们的生活带来深刻蜕变的话,那么,这些蜕变就无法发生。我们已经想尽了办法,但是,如果我们去看看正在发生的事情,我们会看到,对已经在那里的事情表示抗拒不可能永久性地改变或转化任何东西。与正在发生的事情作对,哪怕是与苦痛作对,也只会令苦痛持续。

对立,实际上正是苦痛的一种形式,它是对内在所拥有的定静的否认。所以,当我们放下评判、苦痛、冲突、憎恨、贪婪的时候,我们真的去看看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当我们停止评判的时候,我们内在会发生什么?我们会闭锁、切断或是远离生活吗?当我们如此拥抱生活的时候,会不会发生什么事情呢?我想是会发生一些不同的事情,一些不同于小我所料的事情的。真实的情况是,当我们停止评断,停止抗拒生命之流时,我们就会进入到一个和谐的状态,会与当下所发生的任何事情进入一种自然而然的清晰的关系之中。

在这份和谐之中,我们现有的观点也许与我们所预期的观点有所不同,但它不是小我那充满恐惧的所在。小我认为,当我们不抗拒的时候,我们就将变得对一切都漠不关心。但是,实际的发生却完全不同。与漠不关心不同的是,我们实际上会与所发生的事情进入一种更深切也更亲密的关系之中。我们会变得有非常深的连结。我们会发现,当某人处在真正的痛苦中,或是当我们自己正在受苦时,我们有能力不带任何抗拒,非常亲密、非常纯粹地与之连结。这会在我们内在打开一道门,让我们可以有完全不同的回应,一种不是基于对立情绪的回应。相反,这份亲密与定静会引导我们进入一种非常准确且有效率的行动之中,一种我们因与生命及他人深深的内在连结而产生的参与。这种回应不是基于冲突之上的,而是基于整体与合一。当我们不是出于冲突、分裂以及抗拒而回应时,所显化出来的就是纯粹的慈悲的行动、明智的行动,它们来自亲密、定静以及真正的连结。

在定静中,一个人灵性中的不同面向开始打开并聚拢在一起,因为在这个定静又无冲突的状态中,我们开始更深地打开。这是一个自然定静的空间,说它自然,是因为我们无需试图变得定静。我们只是意识到,在我们与实相抗争的时候,在我们评判并指责当下、过去或者未来的实相的时候,那个唯一阻碍我们进入定静的东西就产生了。这也是我们制造混乱的唯一方式。内在的定静不是别的什么,它就是冲突的缺席。

我们每时每刻对自己体验的解释及算计的上瘾,就是最大的冲突(无论是内在的还是外在的)制造者。当我们不停地评判及算计时,我们就与正在发生的事情分离了。我们感觉到自己与切身体验产生了一定的距离,因为,现在的我们变成了这个片刻的算计者,而我们不再与存在以及生命之流保持统一。于是,我们就会发现自己像是一个体育评论员一样在评论着自己的生活,不停地评论却没有实际地参与比赛。当我们评判时,我们就转移到我们自己的边界上了。

我们不停地渴望去评论,就像是站在真实体验的旁边,这样的现象也可以在许多有线电视新闻上得到验证,它们实际上只提供非常少的“新闻”,却像是一个论坛一样不停地解释、评估和判断。这就像是,如果我们能使两边的人互相对着干,让他们争吵、辩论各自的观点,那我们就可以达到一个更大或者更完整意义上的真实性。但是,它往往不是这样的。相反,分析只会让一切变得更加矛盾、更少清明,并且使其信念系统更加固化,而被追寻的“真相”实际上只是变成了另一套受限制的思想、信念及意见。

这样的状况甚至发生在最随意的谈话中。你仔细去观察自己与别人的对话吧,在你身边的那些对话中,你可以看到我们以许许多多的方式去评估及解释发生在我们生活中的人与事。这样,我们就像是电视中的论述一样,越来越远离定静,越来越接近冲突,其显而易见的结果就是会让人有更多的紧张及更少的实相。

存在的另一个维度

当我们开始与生活的本来面目相遇,而不是如我们所愿地要求它应该如何时,当我们放下控制的需求,并且停止解释体验的时候,我们就开始以一种全新的方式向生活敞开,我们开始深深扎根于静默之中。这份静默的本性就是,与生活没有冲突。当我们越是朝向这份无冲突状态、这份内在的定静敞开时,我们就开始沉入另一个维度的恩典之中,这个维度扎根于亲密之中,它是我们与我们的生命以及与存在本身的亲密。

正如我前面所提到的,进入这个存在的新维度,其中的一部分往往包括以下的情况,即:我们看待生活的惯常方式中会出现某种裂缝。当明亮的光线通过这些裂缝照进我们的体验中时,我们就可以觉知到它们的存在。当我们旧有的受限地看待现实的方式分崩离析之后,一些全新的不同的东西就进来了,奇迹就将显现出来。仿佛这种全新的看事物的方式一直都在那里,只是以前我们没有能力去接近它而已。这种新发现、新观点就是恩典,从中我们可以用超乎寻常的方式去接收并丰富自己的经验。

通过这个恩典,我们越来越深地被拖入这个新的维度之中,并进入新的视野。从小我的观点来看,在这些非常具有转化力及充满光明的体验中,我们会感觉到迟疑甚至害怕,因为这个我们故步自封的世界开始坍塌了。这种惯有的看世界的方式尽管有局限且相当令人挫败,但是,它却是我们所熟悉的,甚至让我们觉得像回家般熟悉。我们凭直觉知道,我们已经开始了一个过程,它让我们超越旧有的看待事物的方式。它就像是一场梦一般。突然间,我们醒过来了,看到这样一个事实:我们看待自己生命的方式就像整个被蒙了一层薄纱一样,那个巨大的实相变得模糊不清起来。

存在这个别样的维度是非同一般的丰富且饱含深意的——它不是我们可以用头脑来形容与理解的,但我们却可以感觉到它的伟大、浩瀚与价值,以及它深远的意义及无与伦比的重要性。这些新维度的体验时刻就是恩典时刻,而这些时刻将我们更深更深地拖入实相本身,直至进入一个新视角,在那里,我们从心底里知道,就本质而言,一切皆一,知道那个真正将我们连结在一起的只是一个整体。

从我们概念化的世界观来看,合一只是一个理念,但是,一旦我们开始被拖入到存在的新方式里,合一就不再只是一个建立在思想上的概念,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体验,它是关于我们与生活的每一个面向之间的巨大的亲密。哪怕是生活中最最平庸最最平凡的事物——人、事、环境——都变得透明且彼此相连。真正发生的事情是,我们开始在生活的每一个片刻里看到神的面貌。

那么,什么是这个存在的新维度呢?我们可不可以就在这个当下去窥视并体验一下它真实的样子呢?我们可不可以现在、此刻就去体验这个恩典?允许你自己脱下分离的旧壳去体验你的生命,看看最平凡的事情,任何你要做的事情。它看起来如何?它让你感觉如何?如果你不给它命名,你不去说它是美的还是丑的,对的或是错的,你的感觉怎样?如果在观察任何东西的时候你都能超越了分离的面纱,你真实的体验是什么?如果在非常非常安静时候,你一下子打开你的感受,你将会被带入充满恩典的时刻,并且进入一种生活从来不曾与你分离的感觉之中。在那里,生活就在你的内在,生活实际上就是某种不可定义的、神秘的、巨大的东西的实际表达。

第七章 亲密与敞开

当你习惯于越来越放松地进入到自己不知道的空间时,你会注意到有一种你与自己的亲密感会悄然生长,甚至有时你都不知道你在与谁亲密。

在我们的文化中,“不知道”是被贬低的。我们大多数人都曾受到这样的约束,认为不知道是一种很没有价值的体现。比如,当你在学校考试的时候,你不知道答案,你会感觉焦虑,就像是自己做错了事一样,你会很紧张地去回想并试着知道答案。但是,在灵性的情境里,我们实际上是要放下想要知道的企图,我们要放下概念上的确定性。

就在此时此刻,你可以允许自己去体验一种非常简单的“不知道”的感觉——不知道你是谁、你是什么,不知道这个片刻有什么,不知道任何的东西。如果你将这个不知道的礼物送给你自己,并且去跟随它,你的内在就会有一个广大与神秘的空间渐渐地敞开。放松于不知道之中几乎就像是陷入一张巨大而舒服的椅子里,跌入一片充满可能的领域。

在你一开始遇见这个不知道的领域时,你也许会感觉到脆弱;这片不确定的领域会让你失去安全感,仿佛你无力保护自己一样。你可以直接发问:这个感觉到脆弱的你是什么?它真正是什么?你的头脑会告诉你,这个感觉到脆弱的你是真的,它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东西。但是,如果你看着它,你会开始看到它只是一个想法:“我是脆弱的。”它是基于记忆的一个想法。我们每一个人,在长大成人的过程中都有过这样的时刻,那就是,当我们感觉非常敞开和坦诚的时候,有人来欺负我们、攻击我们,或是对我们说我们错了,我们就了解了——完全地敞开也许不是什么好主意。

大部分成年人对孩子的敞开与天真都是很不敏感的。而作为孩子,如果我们天生的脆弱感被亵渎的话,就会有一种受伤的记忆,会有一个印记留下来,其结果就是退缩。这种记忆常常会留下来,让我们得出一个结论:“如果我让自己过于敞开过于脆弱的话,我就很可能会受伤。我真的不应该那样做。”然而,脆弱总是在那里,无论我们是否有意识地对它敞开。这并不意味着我们越是给自己创造一个自我形象或一些理念告诉自己我们是谁谁谁,或者让自己戴上盔甲,就越能保护我们自己。在实相里,给自己戴上盔甲的努力实际上是无用的。

当我们给自己戴上盔甲,当我们在天生的敞开与脆弱中封闭起自己时,我们正在保护的到底是什么呢?我们是正在保护一个确实在这里的东西,还是我们只是在保护一个有关我们记忆中存留的想法而已?如果这份敞开与脆弱的感觉在当下时刻触动了我们的一些记忆,就去允许这些记忆带着与之相关的情绪一同升起。但是,要去看、去感觉:在当下的时刻,在现在这个空间里,随着这个记忆重新出现的到底是什么。如果你悟到,它只是在这个敞开的空间里被触发的一个记忆而已,那么,你就会意识到,它并不是现在发生的事情,而只是从过去升起的事。这样,它也就不再那么吓人又那么具有威胁了。如果旧有的记忆升起,那也是可以的,这没有什么问题,其中也不会出现什么问题。

纯粹的亲密及广阔的存在

当你习惯于越来越放松地进入到自己不知道的空间时,你会注意到有一种你与自己的亲密感会悄然生长,甚至有时你都不知道你在与谁亲密。说起亲密,我们通常会想到的是“与某某亲密”。这样的观点是假定了在“我”以及“与之亲密的客体”之间有一个分离。这并不是从那个不知道的空间里升起的亲密。在这份敞开中升起的是纯粹的亲密。它并不是与某物或某人的亲近,它是一种与自己经验的每一部分以及生命本身的绝对的结合感。

有一位日本禅师叫永平道元,他生活在几百年前,他对开悟的其中一个定义就是“自己与万法无二无别”。当然,在他的教导中,“万物”指的就是一切。所以,当我们对这个未知的空间敞开时,我们开始与自己经验中的每一部分产生一种实实在在的亲密感。距离感开始退去了,在未知的领域里所升起的是临在感。它是非常精细的东西。我们开始触碰到一种没有界限、没有围墙、没有定义、没有疆界的东西,我们正在触碰的是某种浩瀚无垠的东西。

这个未知空间的首要品质就是觉知,有一种完全自然的觉知或意识涌入整个体验之中。觉知的意思就是,无论你正经验什么,都有一份纯粹的观照在那里。未知本身就是觉知,就是意识。藏传佛教中称之为“自性光明”。关于我们是谁,最深刻的实相是:我们就是这个自性光明、自我了悟的敞开空间。换言之,真实的我们知道自己是谁、是什么。它知道自己是一个未知的空间、一种敞开的广阔的存在。它不是一个无意识的存在,而是一种可了知的广阔空间。

随着你在内心与这种开放又广阔的空间建立起连结,你可能会看见这个未知的敞开空间,这个纯粹的觉知的领域,它实际上是最本质的你。它是一直存在、永远不变的那部分的你。一切都发生于这个觉知的领域以及纯粹的存在本体之中。如果你允许自己去感觉、去感受,你就会看到这个未知领域的深处,它一直与你在一起,无时无刻不与你同在。

未知的鲜活领域

虽然这种不知道的内在状态难以把握,但是,重要的是,它并不是死气沉沉或迟钝的。有时候,当我描述它的时候,人们会把我所说的意思合理化地解释为:我们的目标就是不要去知道任何事。我并不是在说:“什么也不知道。”那是很荒唐的。在我们的生命中,有很多东西是知道了才会有好处的:我们需要知道我们自己的名字,我们需要知道我们把车钥匙放哪儿了,我们需要知道各种各样的信息以便能够继续过我们的日子、完成我们的任务。并不是这一类实用性的“知道”有问题,或者说需要被遗忘;这一类的知道不会与那个伟大的未知的领域相对立,无论你需要知道什么、无论你什么时候需要知道,它实际上就是从这个未知之中升起的。

这类实用性的知道并不会因为你对未知这口深井的敞开而减少,然而,从我们存在的核心处所升起的,却是一种全然不同的了知,它不是我们头脑创造出来的那类知道,我们也无法将它转变成一种信念、理念、意见及观点的不断延续的河流般的知道。这种新知就是当我们阐释“洞见”或是直觉式的理解时所表达的意思。那时候,这种清晰的看见会允许我们以一种新的方式去连结并运用我们的心智,我称之为“灵感式思维”。

灵感式思维从内在的觉知中升起。从这个静寂的广阔空间里,你将获得一种全新的思想。灵感式思维其实就是对你预知到的事情的一种表达,你无法控制它,你无法有意地想要它做这个或那个。我们大多数人都极少体验这种灵感式的思维,它并不是我们每天都可以体验的东西。但是,我们有可能以越来越高的频率去体验这种思维,直到它变成我们生活中习以为常的方式。

生活要求有回应

我们谁也不知道下一个片刻将会发生什么,我们无法知道每时每刻的时光将会对我们有些什么要求,我们真的是除了当下片刻之外,什么也不知道。但是,有一件事情我们是可以相当确定的,即下一个片刻和这一个片刻会有所不同。生命起起伏伏不可预测,就像是海洋一般,有时候是风平浪静,而有时候又会波澜壮阔。

因为生命的本性就是变化不定的,它不会屈从于我们的需求及控制,我们无法想象自己如何在这个深层的觉知空间中生活,我们的头脑无法想象我们如何用如此敞开而没底的方式去生活。往往,当我们开始触碰到这个存在的更深处时,就会有些事情冒出来,而我们又从中被拽了出来:孩子在哭;我们得去上班了;有人因为有急事打电话来;你发现你的同事很烦人,而你又卷进一场争论之中……如果我们在这些情境中失去了觉知,如果我们变得无意识,那么,我们就会从这个存在的深处被拽出来。我们倾向于立即转向我们的头脑,我们开始从思考的出发点来与这个世界建立连结。生命可以是非常具有挑战性的,因此它对我们每一个人都有所要求,它要求得到回应。

我想要介绍一位禅师所说的一句话,我真的非常喜欢这句话。他将这个不知道的空间称之为“无为”。在这个空间里,“没有发生任何作为”,这意指,我们没有跳回到我们的头脑里开始作为——创造出信念、理念及意见。为了更加明确这句话的意思,他强调“为”这个字,而并非“无”,特意来说明,在这个存在的领域,有一种方式是可以通过行为,通过作为而显化出来的。“无为”不是说要一整天坐在山洞里或是沙发上逃避生活中的一切,而是指一种对我们的生活非常新鲜的、有创意的回应方式,它是直接从那个不知道的实相中所升起的自发的行动。

因此,如何开始在这种未知的状态中回应生活?我们如何去回应而不再回到头脑的迷阵之中?我们如何去回应而不再被旧有的习性及反应所抓住?这是一个非常深刻的问题:我们如何去“执行”这个“无为”?我们如何以有深度的本体而存在?

明智的行动及其与思想的自然关系

人类最大的挑战,对于我们大多数人来说是发生在关系的领域。当我谈起这个话题时,我指的是所有的关系,是指关系的整体。而最首要的关系是我们与当下的关系。作为这个我们尚不了知的觉知深井,我们与当下自然而然的关系是什么?就是允许它简单地如其所是地存在,在这个空间里,允许所有在这个当下所升起的东西如其所是地存在。事实上,这也是为什么一切事情都如其本样发生,因为存在的深处允许它如此发生,而不是因为我们的选择而让它去发生,因为实际上并没有别的选择。

原因非常简单:我们这个纯粹的觉知并没有与任何已发生的事情分离。我们所能想象的一切事情——包括我们头脑里的想象、我们的思想、我们的体验,以及人类能够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创造的苦痛——都是从这个未知的觉知深井中升起的。事实上,万物都是它的一个表达。换句话说,在存在之根与升起于其中的无限表达之间,没有分离。从存在之根的角度来看,它与当下的关系是:它是如此不可改变、不能转换,也不能被操控的如是实相。

如果不做任何事情就可以如是地接受当下,那会是很了不起也很美妙的事,故事也会就此结束,但是,每个人都知道,这并不容易。我们也需要对每一个当下作出回应,要行动,这也是关系的一部分。我们发现自己不得不对周围的人、事、环境作出回应。这实际上也是脚踏实地的事情,由此我们可以更清楚地看见,我们对这块土地的真实体验有多深刻。我们回归定静有多么彻底?我们将看到的是,没有什么东西像我们日常生活中的关系一样,可以告诉我们到底在哪里,或者可以直接地告诉我们,我们真正的认识水平如何。

因此,在我们看到我们与这个当下所拥有的最根本性的关系之后,我们开始要找到一条出路。正如我们所见,有些时候,进行思考、清楚地思考是很有助益的。但真相是,我们对于自己所思考的事情并没有太多的控制。无论我们要还是不要,思想都会产生,显然,我们不得不去思考。有许许多多的时刻,我们不得不去运用我们的头脑,尤其是当我们与他人在一起的时候。问题变成了:我们与思想之间的关系,什么样才是正确的或是最自然的?

从存在的根部向外看,我们已经看见,我们不能指望思想告诉我们终极的真相。在这份更深的觉知里,我们运用思想与语言的方式变得更加流畅,因为我们不需要去保护我们的思想。我们不再需要以一种强制的方式去坚守我们的信念——它们也只是一些思想而已。换句话说,我们头脑中的思考方式、我们用以沟通的方式都来自一个更光明的所在,因为我们知道,实相是从超越思想的地方升起的,如此,思考就变成了我们表达自己的一种方式,而非要求现实如我们所愿的一种方式。

思想、语言以及沟通,这些都是美丽的方式,用来表达我们自己、我们深层的本性、我们的创造力、我们的聪明以及我们的智慧的方式。当我们真的有能力了悟到,我们所想所说的都不是最终极的真理时,那么,我们的沟通就会变得更像是一个舞蹈、一种游戏,因为我们在沟通中不一定要赢,也不一定要以我们的正确而告终。当我们认识到我们的所思所讲都不是终极真理时,我们的所思所讲就可以在每个当下进行自我调整。而事实上,这就是“智慧的行动”:活动、讲话以及关系都是从智慧中升起,并且与当下保持和谐。它是在每一个当下都会发生改变的行动。每一个当下都要求你的回应与上一个片刻的回应有所不同。每一次谈话都要求你说出一些与你上一次的谈论有所不同的东西。

智慧的行动实际上正是我在这里要练习的。我在运用概念、理念以及思想去表达一些超越它们的东西,给那些超越它们的东西以说话的机会。只要我意识到,我试图沟通的东西实际上是超越这些话语的,它们是那个给予这些话语以灵感的空间,那么,我的思想及话语就会给它们带来一份光明。如此,我的沟通方式会更加透明,它的意思是说,针对我在这里的话语及理念,那些正在阅读它的人将产生什么样的回应,而不论是怎样的回应,我都可以接纳。最终,当我们在沟通中去践行充满智慧的行动时,我们将会越来越容易被那些与我们有关系的人清晰地理解。

以这种透明的方式去建立连结与沟通,也许听起来很简单。但从很多方面来讲,它听起来都更加不容易被我们的想法所抓住,也不会被限制在用于防卫、争辩,或是去说服某人某事上面。然而,我们大多数人的体会却是,至少在探索之初,它压根就不容易。真相是,我们大多数人都不习惯以这种光明和开放的方式去沟通。我们实际上更认同于我们的思想、信念以及意见,而不是更加光明与自在。而如果因情境所迫,我们是否愿意,又是否有能力去改变呢?

为了在我们与他人建立连结的时候获得这份光明与自在,我们必须深入地检查并且静心地去观照思想的真实本性,以及我们与它的关系如何。我们必须清楚地看到,我们在思考的过程中是如何被欺骗的,以及我们是如何使他人对我们的信念及意见信以为真的同时,运用我们的思想来欺骗他人的。

保持初学者的心

我们如何从一个自在的地方、未设防的地方,以一种我们愿意随着自己看法的改变而改变的方式去沟通?从理论上来讲,它可以很有道理,但是在现实生活中它是否有可能呢?我们真的愿意认错吗?我们如何在这个当下对实相所呈现出来的样子保持开放与纯真?

我的老师过去常说:“保持初学者的心,绝不要离开初学者的心”,因为在初学者的心里,可能性是无限的。他们是敞开的,任何事情都可能发生。你对任何你需要学习的东西都是开放的。如果你在某事方面的观点需要改变,你也对这个改变保持开放。无论你多么深入地看待一件事,无论你认为你有多么了解某事,保持初学者的心智。不要变得僵化。无论你曾经得到过多么伟大的启示,无论你曾经在你存在的深处与核心有过多么了不起的敞开,如果你能够留在这份纯真中,留在心里的那份光明之中,绝不把自己的想法当成真理,那么,你的思想以及你与他人的沟通就会有一份大得多的潜力,会自然而然地充满灵感。

我们都有过这样的经历——有人像刀子一样对我们说话。最早是在我们的童年,我们的父母有时候会生气、烦躁或是很沮丧,他们会说些很伤人的话。很多人都会因为别人对他们说话的方式而产生很深的情绪上的受伤记忆。所以,以一种不伤人的方式去说话很重要,而且,学会如何从存在的深井之中、从觉知与未知的扩展空间中,以初学者的心去倾听,也同样的重要。

一会儿,你可能会发问:我们有没有真的倾听呢?这是另外的一个看似很简单的问题,但是,它实际上非常深刻:我们真的在听吗?我们是经常相互倾听吗?如果我们去观察一下,我们通常会看到当两个人或是更多的人在一起交流时,往往是一个人等着见缝插针地在谈话中再次强调自己的想法。但是,如果我们打算从一个充满灵感的地方、一个充满内在平和的地方以一个初学者的心境去交流的话,我们就不会把我们的话语当刀子使了。即便是别人用那样的方式跟我们讲话,我们也不会被拽到他们的话语之中并被催眠。当我们开始看到话语并不代表真相,而人们对我们所说的关于我们的话,并不是关于我们的,而是关于他们的,我们就不会那么担心人们对我们说些什么了。当你对某人说了一些有关那人的话时,你实际上也可以看到,大多数情况下,你更多的是在透露你自己,而不是别人,它透露着你的投射以及你的想法。

真正的人间亲密

为了与他人产生深深的连结,我们找出一种方式让自己完全地敞开。我这里所说的“敞开”,是指一种对真实的亲密的开放。大多数人会说他们喜欢亲密、喜欢亲近,但是,要发现一个真正想要亲密的人却是罕见的。我不是在说身体上的亲密,而是指心理上的亲密,一种灵性的亲密,一种情感上的亲密。因为,没有敞开就不会有亲密。当我们与另一个人——爱人、朋友或是一个与我们交谈的陌生人——变得亲密时,我们实际上是在以一种不设防的方式对另一个人打开我们自己,我们在做的是人类极少去做的事情。

我们倾向于自我保护,常会因为恐惧的高墙而退缩,而往往,我们所恐惧的事情正是我们所渴求的:亲近、亲密以及结合。我们为什么会渴求这些东西呢?因为,在实相中,我们实际上就是一,我们与一切都亲密地连结着。因此,我们大家都会自然地被拽入到这份结合与亲密之中,哪怕我们同时也为之害怕。我们在童年时代都有过痛苦的经历,那时候,我们让自己如此开放而脆弱,其结果就是受苦,我们因此而携带了很深刻的记忆或是很多复杂的故事,这令我们害怕。就某种程度而言,我们必须再一次找到我们在真实的关系中敢于打开自己的意愿及勇气,这样我们才能再一次对真实的亲密开放。而这份关系无论是与另一个人,还是与环境或者只是与你自己,其中的邀请就是让我们进入真实的亲密、深入与他人连结的感觉。

极少有人能真正与自己保持亲密,正如大部分人没有真正看到过他们自己是谁或是什么真相一样。因此,当他们独自体验他们自己时——坐在一间屋子里或是等公共汽车——会有一份紧张与焦虑的感觉升起。如果我们对自己所知的全部就只是一些思考、记忆以及认同的聚合物,那么,我们确实会有一种烦躁。这也是为什么大部分人都很难与自己相处的原因:因为当他们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他们就得与他们的思想、想象与想法在一起,对大多数人而言,这是相当折磨人的。

因此,还是那句话,我们必须开始有一种进入自己的意愿,一个人待一阵子,进入我们真实的自己。唯有那时,我们才有能力对彼此开放——变得敞开、亲密并容易建立连结。我们必须要愿意去面对我们体验中可能升起的任何恐惧。

作为一个灵性老师,我一再看见人们收获了非常深入而充满力量的灵性启示,甚至是真正针对他们本性的觉醒的启示,但同时,他们对于进入真正的亲密却充满了深深的迟疑甚至恐惧。

与实相亲密是另一回事。实际上,一旦你掌握了窍门,与实相亲密就会相对容易。一旦你掌握了与自己在一起、与未知的自己在一起的窍门,你会发现它压根就不难。它是一个放松的过程,而不是一个挣扎的过程。但是,要对另一个人保持非常开放与亲密的态度,却不太容易,至少在开始的时候是如此。要做到这一点,需要有深刻的洞见以及一个深深的对恐惧保持开放的意愿——愿意去看到你不想要开放的部分。更进一步,我们必须要面对面地进入到整个情绪的世界里——情绪上的保护以及情绪上的敞开。通过关系,我们能够看到,我们如何经常性地进入自我保护、退缩或是不同程度的恐惧的状态之中。而这些抗拒大部分都是由思想引起的,而亲密与敞开都发生于情绪的深层。要心智开放,要无念,是一回事,而要做到真正的情绪上的开放却是另一件更深入的事,它以一种更深入的方式触碰我们的心灵深处。它要求的是初学者的心智,更重要的是一个初学者的心灵。

与恐惧保持亲密

我很想给你们讲一些可以保证让情绪开放与敞开的二三步之类的话,无论你什么时候想要都可以拿来用,但是,真实的它往往不是这样运作的。我知道,尽管我们很想要非常简单地达成这份开放,但是,以我们的经验来看,这样的情况却是罕见的。当我们触及情绪的开放及脆弱的问题时,最重要的事情是我们面对恐惧的意愿,因为我们大多数的恐惧,尽管是由头脑及记忆所创造的,但是,它仍然深深地居住在我们情绪的伪装之中的。我们不可能像拿着扫帚去大马路上清除灰尘一样将它扫净。我们必须要有再次感受恐惧的意愿,去感受那份迟疑、感受那份想要退缩的倾向(如果有的话),也要有一份想要进入它的意愿,去实实在在地与恐惧本身保持亲密。当我们想起亲密以及关系时,与恐惧合一并非我们所愿,但是,当你愿意与你的抗拒亲密,甚至比你想象得更近时,那时,你将会看到恐惧并非你的敌人,而是你的盟友。

大多数人在他们的生命里都经历过恐惧,而我经常听到人们说:“嗯,我知道我与恐惧是亲密的,因为我发现它如此深刻。”有些人,当他们开始与另一个人亲密时,他们就会产生深深的恐惧。在这种情况下,某人也许会说:“哦,我很害怕!我当然要与它保持亲密!”但是,你甚至可以在完全没有对某些情绪带来的痛苦、折磨和恐惧保持敞开与亲密的情况下,很深入地去体验。那时候,与恐惧、焦虑以及阻碍一个人体验合一的情绪在一起,与它们亲密,到底是什么意思呢?与当下的恐惧保持亲密是什么意思呢?

有时候,与一个问题同在好过让你去搜寻一个答案。与恐惧亲密是什么样的?它就像是与落日的景象保持亲密,或者说与一棵树的落叶、一个孩子的微笑保持亲密一样。当然,这是不同的情感满足,它可能会更令人惶恐,但是,与恐惧亲密就像是与其他任何东西亲密一模一样:不是从中跑开,或试着去解决它、把它变成你的问题,而是相反,你实际上可以与它非常地靠近。“靠近”不是说你要依偎着它,“靠近”只是意味着你别跑开就好。于是,你会感觉到一种亲密。你也许还会感觉到一份抗拒,但是,你可以选择就只是待在那里。

当然,你不喜欢,当然,你会退缩。那是你所受过的教育。那是我们整个社会教给你做的。你大脑的每一部分都充满了这些,当你经历恐惧的时候,你会感觉到自己被迫要逃离那里。如果你是在森林里,有动物要来攻击你,而你感到害怕,你感觉到一个强烈的想要迅速逃跑的欲望,这是非常明智的。你不是带着一个想要与你的害怕亲近的意愿坐在那里,这是很好的,因为你可能会被抓住并被杀掉。但是,真相是,我们不在森林里,而对开放和亲密的恐惧和你在森林里所经验到的恐惧并不相同。有意思的是,它们在感觉上是一样的,但是,所激起的回应却是完全不同的。当你提醒你自己,你正在处理的是你头脑中的恐惧时,你会看到它是完全不同的一种恐惧。它是一种你自身的存在本体所创造出来的恐惧,而且你无法逃开你自己。你不可能快速地逃开你自己,你甚至无法逃离到一寸以外的地方。你不可能躲避你自己,你想要有办法躲避你自己,但这是毫无希望的。

我们都知道,当我们一个人待着或是当我们的环境非常具有支持性的时候,感觉到开放、自由以及平和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这些事情很美好,可以让我们看见自由的可能性,但是,在一个更深的层次,在一个关系中,我们都被召唤去表达这份自由、开放以及亲密。

最终,我们将朝着整个世界和在其中已经发生的一切打开我们的心,我们也将朝着即将有可能发生的一切打开我们的心。为什么?因为我们与任何事、任何人都不曾分离。你以为任何与你分离的事情都会令你惶恐。但是,如果你有一个意愿去打开你的心灵,去与那些哪怕是你不喜欢的东西亲密,去与那些令你害怕的人与事亲密,去与这个也许会令人惶恐的世界亲密,那么,你将在你的内心找到一条用来表达自己的坦途。你可以在外在的世界里非常深刻地表达及展现出你自己,如此,就不再有内与外的分别,也不再有你和我的界限了。

是什么想要得到表达?

我想要跟你们分享一个我过去的故事,它可以帮你们去描绘一下我所说的关系中的深层亲密。当我还在九岁或十岁的时候,有一天我惹了一些麻烦,妈妈把我送进我自己的房间对我说:“等你爸爸回家。”大约一个小时以后,我爸爸下班回家了。很明显的是,我所做的事情非常愚蠢,我爸爸进入我的房间里,就像是那个年代的一些父母一样,他给了我小小的一巴掌。他从来没有很重地打过我,只是为了让我知道我真的是做错了事。而后,他离开了房间,让我一个人待在那里。

大约五分钟之后,他又回来,坐在我旁边,对我说:“你知道吗?我真的很讨厌这样。我真的很讨厌回到家里来打你。我再也不会这样做了,我真是很讨厌那样做。”他还说:“我也很讨厌下班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来约束你。对我来说,这真是很难的一件事。我们以后再也不这样做了,好吗?”

我看着他,我们给了彼此一个很大的拥抱。那一刻深深地打动了我。我做了错事,他应该进来给我一巴掌,而他那样做了。但是,在他离开之后,他能够亲近他心底真正的感受。当然,他下班回到家,他想要做的是拥抱我、告诉我他很高兴见到我。相反,他不得不打我,而这也使得他要与他的失望以及围绕着此事的苦痛深深相连。当他走进我的房间,如此坦诚、如此亲密、如此心甘情愿地分享他自己的心事时,我们的关系完全转变了。

我和我的爸爸,都不愿意再有那样的感觉了,所以,我们以我们的方式承诺以后再也不会那样互动了。以这样的方式去连结,将我俩带到一个非常亲近且亲密的地方。在那一刻,他不再只是父母,而在某种程度上,我也不再是一个小孩。在那一个刻,我长大了,大得足以听到他所说的,可以从他的角度去看问题了。我意识到,要以这样的方式来约束我也使他受到了伤害,而他再也不想那样做了。这是一个非常简单的交换,但是,对我来说,那是一个非常深刻的时刻,让我可以真的与我的爸爸亲密。在那个时刻,他也可以对我开放,而就在这份开放中,我们的整个关系发生了转变。

我还想跟你们分享另一个故事,这一回我是那个向着某种亲密敞开并表达它的人。不久以前,我在办公室里跟一位女士讲话,她为我工作了很长一段时间,她一直帮助我处理一些我们出品的资料。她正在处理一些简讯,而我正在检查。在我检查完并且说可以之后,我们自然而然地开始随意讨论。她开始告诉我她的体验,说起她感觉到她的工作似乎没有得到欣赏。我让她跟我谈谈,分享她的体验。

在她讲完之后,我安静地坐在那里一会儿,而我意识到我有点困惑,因为我在想:“哇,我记得我为她所做的工作已经给出了很多的肯定和表扬啊。”所以,对于她没有感觉到自己被肯定这件事,我觉得很迷惘。于是,我开始想要解释我的感受,以及我所观察到的事情。但是,就在我的第一句话即将脱口而出的瞬间,我停下来了。我意识到,尽管她说她想要,但她并不是需要我告诉她我欣赏她所做的事情,我实际上可能已经说过几百次了,我意识到那不是她真正需要的。在她所说的话底下,有她需要的一些更深入的东西。于是,我发现从我嘴里说出来的是:“我真正想说的是,我不是欣赏你,而是我真的爱你。我真的爱着真实的你,爱着你是谁或是什么,而不只是你做了些什么。”

我一说出那些话,眼泪就开始从她的眼睛里冒出来,而我意识到,那正是她真正需要听到的。当我在即将开始自我解释的瞬间停下来的时候,我们之间立即就有了一份真正的亲密与真正的敞开在内在相遇。当我停下来的时候,我意识到她真正需要听到的是什么,她真正想要听到的是什么,以及她想要知道的是什么。我也一样意识到这是真的:我真的很爱她。我爱那个办公室里的每一个人,我不只是喜欢和欣赏他们,而是真的与他们有一份很深的爱与连结。她一听到那句话,有些东西就转变了。那句话让她发生了转变,也让我发生了转变。

这些都是一些小小的例子,而我们很容易会走一条不同的路。我的爸爸本可以不回到我的房间告诉我他的感受。我也可以很轻易地说,“哇!我记得我至少赞赏过你一百次了。”我可以那样说,而其中也有一些真相,但是,它却并不是那个当下的真相,它不是需要或者想要被表达的真相。在这两个例子当中,都有着一份意愿——前者是我爸爸这一边的,后者是我这一边的——去感受自己真正想要表达的是什么。当我们以这种方式停下来时,我们就来到一个与自身的体验深入亲密的地方,那让我们变得与自己真正想要去沟通的东西非常亲密。我们所连结的不只是那些需要去沟通的东西,而是那个真正想要被表达的东西,它来自于一个无需设防又最深刻的层面。

第八章 苦难的终结

你必须在你的肉身死亡之前“死”去,如此,你才能真正地活着。

有一件事情我想要彻底地说明:如果我们真的想要终止苦痛,我们就已经醒过来了。“醒过来”意味着觉醒于我们存在的真相之中,也意味着从整个幻象中醒过来。

真相是,醒过来可能会是一个很烦人的过程。有谁愿意发现他们信以为真的一切什么也不是,而只是一袋子的梦幻呢?有谁想要发现他们紧抓的、执着的一切正是他们受苦的原因呢?有谁真的愿意去发现,我们都为之上瘾的那些品质,如赞许、认可、控制、权力等,没有一样可以实实在在带来苦难的终结?事实上,它们正是受苦的原因!因此,真相是,我们大多数人并不真的想要醒过来,我们并不真的想要终结苦痛。我们真正想做的就只是去“管理”我们的苦痛,让它少一点点,因此我们可以继续如常地去生活。不做任何改变地按我们喜欢的样子去过日子,这样也许会让我们感觉好一点。

但是,这里有一个烦人的真相,这烦人的真相就是,受苦的终结压根就不是个人的事情。说到苦难的终结,它完全与实相及真相有关,它是真实与非真实的对立,它是实际与假想之间的较量。从梦幻中觉醒的整个过程是非常深刻的,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它真的相当困难,甚至还带着一种烦人的特质,因为它意味着我们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不是说像我们通常所做的那样去照见镜子里的自己——带着后悔、评判及指责,我是指以另一种不同的方式去照镜子,在那里,我们最终愿意去看到,我们就是那个造成自己的苦痛的人,而我们是那个能够找到出路的唯一人选。

所以,醒过来的体验有点像是一个酗酒者或是一个吸毒者从他们的瘾症中出来一样。大部分的瘾君子只有在真正看到他们绝不可能因做一个瘾君子而开心时,才真的愿意放下瘾头。在此之前,大部分的瘾君子都处在一种与生命持续不断的谈判过程之中。他们想:“我可以有时候做个瘾君子”,或者“我可以做个小点的瘾君子,而不是很大一个瘾君子”,或者“我可以在任何我真心想要戒的时候戒掉”。他们想要中和掉自己的渴求,但是,所有人都仍然被他们的渴求所操纵并被拖入苦痛之中。所以,一个瘾君子什么时候会停下来?他们往往是在衰弱到不行的时候才会戒除,当他们已经看到这个智慧:绝对无处可逃,没有什么是有用的,除非他们面对真实的自己及真实的情况。

我们可以看到大多数正在挣扎的人说:“嗯,至少我不是个瘾君子,我不是一个酒鬼,我也不嗑药。”但是,几乎所有人也都确确实实地是个瘾君子,我们选择的药物就是受苦。我们最不想失去的东西,也是我们最上瘾的东西,那就是受苦。很多人不会承认这一点,甚至很多人都不想知道他们对受苦上瘾。但是,当你认真地去看一看,你会看到我们许多人都不知道该如何不受苦地去活着。我们不知道假如我们不受苦的话,我们该如何去处理和打发我们的时间与精力。

终结受苦的过程中最重要的一步,是去看看在我们很深的内在实际上有一个想要受苦的东西在,我们实际上是沉溺于受苦。正如我已经提到过的,我们有一部分想要受苦,因为通过受苦我们可以让自己周围保有分离之墙。正是通过受苦,我们可以继续紧抓住我们认为是真实的一切。戴着这个受苦的面纱,我们就不需要真正地去看我们自己并且说:“我是那个做梦的人,我是那个活在幻象中的人,我是那个紧抓着我所拥有的一切东西的人。”看到别人被幻象所抓获比这要容易得多,那很容易。“在那儿的某某某,他们完全迷失在幻象中,他们不知道真相。”而如果说:“不,不,不!我是那个被幻象抓住的人。我不知道什么是真的,我不知道什么是真实的,我的一部分实际上想要受苦,因为,那样的话我就可以保持分离与不同。”那完全是另一回事。

确切地说,在意识的层面上,没有人想要受苦,但我们还是要继续抓住我们的理念、思想以及信念,仿佛我们要靠它们而活似的。就某种程度而言,我们确实是在靠它们活着——不是活出我们真实的生命,而是小我的生命、我们自以为是的自己的生命。那个部分的我们想要看到它们自己是分离的,它不想真的融入本源,而宁愿为此付出代价,站在一个分离的立场,无论代价如何,都要在面对这个世界时坚守住自己的观点。

苦痛完全是有选择的

我在这里所说的不是那种通常的自我考验。灵性世界的人们通常忙着冥想、唱颂着神的名字,做着各种各样的灵修活动及祈祷,想方设法地试图给自己带来幸福或是获取神的恩宠。灵性人士通常会去听取那些伟大的觉醒者的教诲,并试图去运用他们所教导的方法,但是,他们也常常错过了关键的因素,那就是:我们对做我们自己上瘾;我们对我们自己的自我中心上瘾;我们对受苦这件事上瘾;我们对我们的信念及世界观上瘾。我们真的认为这个世界少了我们,宇宙就会崩溃。由此,我们实际上就是想要继续受苦。

说起为什么上瘾,大部分瘾君子会有完全不同的原因,而其中的一些理由可能非常合理,并且也不乏真相。但是,最终,我们对某事或任何事上瘾,都是因为我们选择如此。我们也许会指责我们生命中的其他人其他事或某种环境,当然,受苦与我们生命中一些痛苦的时刻有关,导致某些事情变成了我们的瘾头。但是,如果我们在这个当下回到此时此地的话,真相是我们不再处于过去。真相是无论发生过什么,都已发生过了,它是一个过去时。而我们的内在却有一些东西倾向于要抓住它,紧紧地抓着,这些情况基本上都是因为我们害怕放下那些让我们受苦的东西,因为,如果我们放下过往,我们就搞不清楚我们是谁了。如果不给自己穿上过去的外衣,我们就不可能为自己感到难过,也就能不带任何评判、羞愧以及内疚地面对我们自己了。

我在很年轻的时候就投入到灵性修行之中了,那时我大约二十岁吧。出于某些原因,我就是必须搞明白什么是真相,什么是真的。我无法告诉你们我当时必须搞明白的所有原因,我自己甚至都不理解自己为何非要如此。实际上,某个早晨,当我醒来的时候,我就是不得不搞清楚什么是终极的真实,什么是真相。我知道我的生命已经彻底改变了,而我以前所以为的生命的定位也已经变得不再重要了。我的生命中,有一些全新的东西醒过来了,而我知道它与我原本计划的完全不同。于是,那时候的我开始了所谓的“灵性的追寻”,正如大多数求道者一样,我最终找到了一位老师,开始学习冥想打坐。

我的老师是一个禅师。作为禅宗的传统,人们做得最多的无外乎坐在垫子上打坐,盯着墙看,一天冥想好几个小时,而我也那样去做。我坐在垫子上,我试着去冥想,不停地一试再试。无论我多么努力,也从来没有真正地、坚持地做好过。我从来没搞清楚要如何停止我的头脑,我坐在垫子上最常做的事情就是在受苦,倒不一定是因为过去,而是因为我似乎完全无力突破我所紧抓不放的生命观。

就某种程度而言,我凭直觉感受到自己对生命的看法并不真实。我有一个直觉,感觉到有一些不同的东西存在,它是不同的视野,它比我当时看到的东西有着更大的真实性。我尝试了我所知道的一切办法想要突破:我不停地打坐冥想,我记笔记,我读书,我跟许多人谈话。而后我又在自己的脑袋里思考,而后又更多地打坐,就这样不停地继续。

我从小就是一个运动员,我知道为了成功要怎样努力奋斗,长时间努力奋斗的信念对我而言是相当熟悉的,所以,哪怕一直很疼,我还是可以一直打坐很长时间。我不断地努力再努力,像很多人所做的那样,直到四年后,我终于撞上了南墙。那时候,我只是意识到我不能够做我想要做的,我意识到我一无所知。我花了四年的时间才看清楚这一点,我可以告诉自己说:我一点也不知道我在做什么。我真的不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不是真的,对此我有一些理论,我记了一大摞的笔记,但是,到头来,经过四年激烈的灵性挣扎之后,我没有比开始的时候知道得多一丁点。

那是粉碎性的一击,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因为,到头来我连第一件事——要通过突破进入一个更大的生命观——是什么都不确定了。我连开头就得停止受苦都搞不清楚,我不知道怎样才能不受苦。我撞上了南墙。

撞墙的那天,我正在后院自建的禅室里,像每天早上一样在那里打坐。我焚香,坐下来面壁。就在我开始试着去冥想时,我试着让自己的头脑静下来,突然间——从我的腹部,不是从我的头部,而是从我内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一个声音在大声呼喊:“我再也不能这样做了!我做不了!我不知道要怎样突破!我不知道怎样才能不挣扎,我不知道要怎样停止奋斗。我做不了这个!”就是那个时刻,一切都开始改变了。但那时我并不知道,在那一刻之前,我人生当中所做的一切都是为此作准备的,它让我认识到我是无能为力的,因为我陷入到某种观点之中了。我尝试着不要受苦、不要挣扎,这些实际上都来自我的观点,而我什么也做不了。最后,我面对着我最不想面对的事情——我想那也是所有人都不想面对的——极度的粉身碎骨般的挫败。这与感觉绝望与悲观还不同。当我们感觉到绝望与悲观的时候,我们还没有完全地被击败,这句话的意思是说,我们还没有完全地停止,我们里面还有一些东西在与实相对抗。

但是,在那一刻,当我确实认识到我什么也做不了时,一切都改变了。突然间,我对一切事物的看法都转变了。就像是翻一张牌或是一枚硬币那样,我曾经想过或感觉过的一切,我曾经记得的一切,在那个瞬间都消失了。我终于孤身一人了。而就在那个孤单中,我不知道我是谁,我在哪里,以及发生了什么。我所知道的就只是,我撞到了某条想象中的道路的尽头。我来到了一堵墙跟前,突然间发现自己到了墙的另一边,而墙实际上不见了。于是,一个伟大的启示出现了,我意识到,我什么也不是,同时又是一切。

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时,我开始大笑起来。我想:“我的天!我这么多年都在寻找这个,花了几千个小时打坐,记下了一大摞的笔记——所有这些追寻和挣扎,天哪!”也许,四年听起来是一段很短的时间,但是,对于一个二十几岁的人来说,四年就像是永远那么长。所以,在那个时刻,我大笑,因为我认识到,我追寻的一直就在这里,我所追求的开悟实际上就在我所存在的空间里。同样,我从来没有离开过那个苦难的终点,从一开始就有一道打开的门,从我喘第一口气开始它就在那里。

我的苦痛和所有的苦痛一样,完全是一种选择,但是,我以前从来不知道。认识到自己什么也做不了,就把我带到那一点,也就是说我什么也搞不懂。那就是停止的意思,或者更确切地说,那就是被停止的意思,完完全全地停下来。这就是灵性上的最低点,就像是一个毒瘾患者可能体验到的一样。突然间,我意识到我实际上是对我自己上瘾——我,那个在挣扎的人;我,那个为了开悟而奋斗的人;我,那个困惑的人。我是我自己的瘾君子。即便我试着超越我自己,想要突破而进入一种新的观点时,我也不能够做到,因为我实际上对我自己上了瘾。而没有一个秘密可以告诉我如何才能不上瘾。我必须到达那个最低点,在那里我可以停下来,我可以认识到我什么也不知道。

当然,我以前就听到过这样的教导。我听过关于“不要知道,放下你以为你知道的想法”之类的教导,但是,我把这些教导很方便地抱进了我自己的世界观里。而我曾经以为我可以理解那些伟大的灵性导师在说什么。但是,在那个时刻,我真正看到的是我从来也没有理解过任何东西,我什么东西也不理解,而这是相当令人震惊的。

觉醒于实相并不是一个过程

要来到受苦的终点,体验到终结的开始,你必须经过一种死亡。许多灵性传统都有过这样的教导:你必须在你的肉身死亡之前“死”去,如此,你才能真正地活着。如果你曾经与一个濒临死亡且完全放下的人有过接触,你就会知道,那会是如何自由的一种状态。那是如此不可思议的矛盾的时刻,因为人们知道他们会死,而且他们一直都知道。他们一生都知道他们会死,但是,直到得了绝症,他们才会真正地知道,比如,医生说:“你只有六个月可活了。”对于另一些人来说,他们知道死亡是确定的:我不可能从这里活着出去。然而,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无论他们是否接纳死亡这件事,当死亡来临的时候,他们的意识都会有一个转折。那个看起来如此恐怖的事情——肉体的死亡——现在看起来如此的轻若鸿毛。对于那些面对着无可动摇的死亡障碍的人来说,死亡实际上变成了他们灵性觉醒以及苦难终结的坦途。

我的姑姑,直到她几年前去世之前,多年来都是我的学生,她曾在一家养老院工作。有一次,她负责照顾一位将死的晚期癌症病患,这位女士几乎昏迷过去,她不再能够与人交流了。大部分时间里她几乎都没有知觉。有一天,医生说她只有几天可活了。而第二天,当她的孩子早上醒来时,看见她居然跑到起居室里,拿着吸尘器吸尘——这个人几天前还躺在病床上等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孩子说:“妈妈!你在干吗?你怎么下床了?”

她非常镇定地说:“我在吸尘。”

孩子说:“你怎么可以吸尘呢?你本来应该是快要死了呀!”

而她说:“我还不能死,因为我不知道谁是那个快要死的人!”

这个故事显示出我们所有人的内在深处都有着强大的力量,我们的意识之中一直有着一种深深的走向圆满、走向真实的自我实现与进化的力量,而它本身就是那个唯一的自由。有一种相对的自由,也有一种相对的苦难的终结,然而,还有一种绝对的自由,有一种绝对的苦难的终结。这两者是非常不同的东西。我们可以学会不同的方法,来调整我们自己以便少受点苦,以便我们可以把自己头脑的牢笼变得更舒服一点。但是,让你的牢笼变得舒服一点和从牢笼中挣脱却是两回事。这就是发生在那个女人身上的事:她内在有一些很深的东西醒过来了;她内在有些深深的愿望如此鲜活,以至于她不可能去死。她首先必须要搞清楚她是谁。

那时,我的姑姑对那位女士说:“我知道你应该跟谁谈谈了。”我当时只教了一两年的课,还在我父亲的一家机器店里工作。我姑姑给我打电话,告诉我那个女人的故事,我说:“嗯,我必须跟她谈谈,把她带过来吧。”于是,我姑姑把这个女人装进她的车里并把她带到我工作的商店里。我在商店中间拖出两把椅子,我们谈了一会儿。

她说:“我需要跟你谈谈。”

我说:“行。你需要跟我谈什么?”

她说:“我就要死了。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我感觉有可能是任何一天,但是我还不能够死,因为我还不知道我是谁。我已经活了很长的时间了,但我还是不知道我是谁。”

我说:“嗯,你找对人了。”我说,“那我们最好是找出答案,你并没有太多时间了,不是吗?”

她说:“好。”

我问她:“你可不可以一下子把你的整个过去都丢掉?你可不可以让自己看见,过去的一切、你所能想象的一切,都不在这里了?你能不能全然地、确实地进入这个当下?”

而她也给出了一个非常诚实的回应,她说:“我不知道。”

我说:“嗯,你最好能快点。”谈话就是这个样子。我通常不会对人们这么直接,我不会像这样马上就置人于死地。但是,我俩都知道,她就要死了,她没有多少时间了,所以,真的没有时间再走一个过程了。对她来说,这也是很有好处的,因为最终,觉醒于实相并终结苦难并不真的需要一个过程。对于人们来说,要认识到这一点并接受它是很困难的。这是关于醒过来的。并没有一个晚上睡觉而早上醒过来的过程,你要么就是睡着要么就是醒了。灵性的觉醒同样如此,我们要么就是在我们头脑世界的幻梦里睡着了,要么就是在这个真实世界里醒过来了。

在接下来的一个半星期里,我见了这个女人几次。有天我听说她再次感觉到病了,于是,我去看她。真的,她躺在床上没有什么力气,但是,在她的眼睛里却有一种绝对如火的快乐的光芒。我甚至都不需要问她如何,我只是说:“你找到了,对吗?”

她说:“是的,我找到了。”她微笑着。

她的丈夫进来了,他说:“你知道吗?在过去的一个星期,她一直在安慰我们所有的家人和邻居!邻居们来看她是准备对她说‘再见’的,但是,她一直在安慰他们,她一直告诉他们一切都很好。”他说,“现在真是很不一样了。从前,我们都试着去安慰她,但现在是她试着安慰我们。是不是很奇怪?她身上发生了什么呢?”

一个半星期前,这是一个躺在床上等死的女人,而就在短短的几天之内,她来到了一个圆满的终点。为什么?因为她没有太多的时间,她没有时间走一个过程,她没有时间搞清楚一切,她没有时间去准备妥当。觉醒的时间就在当下,当下就是她放下整个一生苦难的时候,而她这样做了。实质上,这位超级棒的女士所做到的,差不多是我花了五年才做到的,她最终可以放下了。

事情的真相是,觉醒本身并不是一个过程。当我们谈起如何觉醒的时候,确实是有一个过程,但是,真正的觉醒并且达到个体受苦的终结,却并不是一件要花时间的事情。对于人们来说,要理解这个事实是非常困难的。他们会说:“但是,阿迪亚,它确实要花时间。它真的是要花时间。”在我遇到全世界成千上万的人之后,我所发现的是,对于那些还在受苦的人来说,它确实要花时间。但是,对于那些觉醒的人来说,那显然不需要花时间。

因此,这里有着一些冲突,因为我们的小我,我们的头脑,我们这个小小的自我保护——只有这些才存在于时间之中。事实上,它们依赖时间而存在。我们关于我们自己的想法,我们关于我们是谁或是什么的想法,只能在时间里延续。我们通常会对我们自己说:“也许明天,事情就会更好的。”这就像是一个瘾君子在说:“也许我明天就能停止喝酒了,也许我明天就会停止嗑药了。”但是,真正发生的是,明天不会到来。日复一日、周复一周、月复一月、年复一年地过去,明天只是今天的重复而已。然而,当一个人知道并不存在明天时,要再继续上瘾就不可能了,它不再是一个选择了,于是,就会有一个停止。正是在那个时候,我们从时间里走了出来。

时间是觉醒最大的障碍

花一点时间去想象一下没有时间,花一点时间去放下明天。如果在明天放下苦难是不可能的,那将怎样?如果只有今天,甚至只有当下才是你的所有,你除了今天以外什么也没有,又将怎样?突然间,你会从一个完全不同的视角去看待你的整个存在。去看看你是否可以感觉一下仅仅存在于当下会是怎样?看看,完全把明天以及昨天拿开将会怎样?

有些人害怕这会把他们带入到人生的绝望与悲观之中。他们会又踢又喊地反对这个主意:“我不行!那会很可怕!”但是,你如果因这个想法而感觉到悲观绝望,那是因为你还没有去除掉明天,因为那个悲观恰恰来自于“明天会跟今天一样”的想法。所以,你可不可以只在那么一小会儿把所有关于明天的想法拿掉呢?你有没有可能停下来,承认你自己不知道如何停止呢?没有人知道或曾经知道如何停止。告诉你自己这个真相:你不知道怎么办。没有人知道如何停止,没有人知道怎样不受苦,没有人知道如何觉醒。

这些都是可以自我证明的真相。只要去看,每个人都知道这些真相,但是有谁想要知道这些呢?有谁想要知道,他们不知道该如何才不受苦呢?有谁想要知道,他们不知道该如何醒过来呢?但是,如果你允许,真的允许它的话,就像一个瘾君子允许自己不知道要如何才能停止一样,又会发生些什么?看看你是否可以尝试一次真正的停止,哪怕只有一小会儿。当你停下来时,你还在受苦吗?或者说在那个停止的片刻,苦难有没有消失?

你的头脑也许会说:“嗯,它这会儿是停下来了,可是,明天怎么办呢?”那意味着,你还没有完全停止,因为在一个完全的停止之中有一个死亡存在。某些东西会在你死去之前死了。真实的你不会死,但是关于你的想法是注定要死的。在它们死之前,是绝对的空无代替了那个真正的停止与死亡。我不是在谈论肉身的死亡,而是一个你所以为的你的死亡,你的过去与未来的死亡。所有这些都只存在于你的想象之中。就在此刻,一直都有也唯有自由与平和。问题是:你真的想要这些吗?

第九章 真实的自主性

想着我们可以拽着某位灵性导师的衣角而开悟是一个巨大的幻觉。

当我在二十岁开始灵性的探寻之时,我有一个想法,我曾认为当我最终找到实相,当我找到了我想要的开悟之后,一切都将是我头脑中的那个样子。我想象着开悟就是一个目标,是万事的终结。我读过的大部分灵性的作品以及我听过的灵性教导,都在加强我这样的想法,即,一旦你开悟了,基本上就完事大吉了。你可以让灵性的生活把你带到要多远有多远的地方。然而,我所发现的却是一些相当不同的东西。

一旦我开始觉醒,一旦我开始感觉到那种灵性的教导所称之为“开悟”的感觉,我的体验是“一”,在其中我感觉到非常的自由与开放。生命不再是“与自己的本体分离的惶恐”的感觉。有一阵子,那个感觉是完全的圆满。就像我说过的,我过去关于灵性的想法就是,我会达到一个开悟或说自由的点,而那将是我的目标。那种自由我体验过一段时间。然而,一两年之后,我开始感觉到有些其他的东西在浮动,而它带着一种“有些什么不完整”的感觉。尽管我在体验到的一切当中都感觉完整,也不再分裂,因此有这种感觉——觉得有些事情还没有完成或还不完整——是很奇怪的。往往,当我们有了那样的感觉,我们的头脑就会将它解释成好像我们还得去找到更多东西,有些什么东西我必须要去追寻,有些东西没有完全地被理解。但是,这种非常细微的不完整感却压根不是你以为的那个样子。它更像是一种直觉,并一直提示我们还有更多的东西要出来,不必是更多的自由、更多的开悟或是特别多的什么,而是有着另外一层我所不理解的东西要展现。

而后,一点一点地,它开始自我显露。我开始意识到,我们灵性的展现并不真的有一个目标叫做“觉醒”或是“开悟”。其实,并没有一个终点存在。灵性的觉醒或者说变得开悟,实际上是指允许另一种运动发生,而后又是另外一种。灵性的觉醒是根基,整个灵性运动可以由此开始发生,而那个新的运动是从我们的自由感中出来的,我称之为“觉醒于我们真实的自主性之中”。

我认为,在有关觉醒的教导中,这也许听起来有点奇怪,因为我们通常会认为自主性是分离的某种形式,但这并不是我所认识到的。我所认识到的是,我们真实的自主性是从统一、合一之中升起的。即便是认识到一切都是一,即便如此,还是有一种人为的因素在那里,仍然有一种诞生于时间和空间里的存在。我意识到,一个人出生于时空之中,其终极目的并不只是要实现这个开悟,而是为了一个很不相同的目的。实际上,开悟将使意识的另一种运动成为可能。意识的另一种运动,不是从我们的人性中醒过来,不是从时间与空间中醒过来,也不是从个体的身份中醒过来。它几乎正相反,它是灵魂进入到形体之中发现这个真实的自主性。

个体生命的独特绽放

要说清楚我所说的真实的自主性的意思,就需要运用我们历史上的两个灵性伟人的例子:耶稣与佛陀。我们通常会认为耶稣与佛陀都是了悟到如何与存在本体合一的人。对于耶稣,我们会想到他与神的合一;对于佛陀,我们会想到他的开悟以及他与万物的合一。但是,这并不是这些觉醒的人的伟大之处。为什么我们要把他们放上神坛,为什么这么多人要去崇拜他们并且跟随他们的教导,是另有原因的。我想要在这里提出来的是,他们不只是认识到他们与神的合一、与存在的合一,并且,他们两个都以各自独特的方式发现了自己真实的自主性。

对此,耶稣是一个伟大的例子。他是那个真的“站在他自己的两只鞋里”的人,正如我的老师说的那样,他主宰着自己的生命。他以如此的方式展现出他的人性,而绝不给自己带来任何的分离;或者进一步说,他以一种非常觉醒的方式允许灵性去主宰他的生命。随之而来的是一些自主性:它仿佛就像是允许生命以一种全然独特的方式去绽放,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因此,像耶稣这样一个人,不是一个由他的祖先线性传承的结果;也不是某一类人的自然延续。应该说,他体现的是对过去的一个激进的突破,他带来的是一种全新的启示——非同寻常且非常活跃。

按照约定俗成的说法,耶稣展现了他“人生的使命”。我们的小我往往会认为所谓“使命”就是“我们注定要做的事情”或是“我们应该做的事情”,从更大的角度来看,它只是头脑所创造的一个想法而已。真实的自主性不是小我或头脑所发现的那样。它的存在实际上是以一种全新且非常具有创造力的方式在绽放。那正是耶稣的意愿,他想要活出合一且独特的表达,以肉体的形式活出神的独一无二的表达,而那是如此具有蜕变力的。

从他所生活的那个时代开始,我们把耶稣投射成我们所希望的一个觉醒的,或是实现神性的人所应该成为的样子。因此,我们把他所做的事完全圣人化了。当我们阅读耶稣的生平时,看他做过的事情,他是如何行动的,以及他是如何在时空的世界中穿行的,我们却看到这个人与我们所认为的觉醒的人不相吻合。况且,耶稣有着极度灵活的个性,他有过人的精力以及真正的无畏,可以允许灵性如它所愿地去展现它自己,那才是真实的自主性。生命试图通过某种方式经由我们每个人来表达它自己,但是,当我们认同于小我的意识状态时,就很难找到清晰的表达方式。那个能量就被扭曲了,而它会被一种非常熟悉的旧有且不断重复的模式所限制。耶稣醒过来了,找到自己天生的自由,而正是这个自由允许生命或者说灵性去以一种全新的方式绽放或表达它自己。而人们也以一种直觉的方式、一种无意识的方式与它相连。这也是为什么在这么多年里,人们要将耶稣放上神坛为之奉献的原因。

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佛陀身上。佛陀在菩提树下有了伟大的开悟,当然,这是故事中所说的,但是,佛陀并没有在一种伟大的沉静与极乐之中休息并度过余生。他实际上活出了非常活跃的一生,他教导人们,并且提出了一些非常新鲜的观点。它是灵性在时间与空间里的全新展现。那真的是一种要做真实的自己的意愿,不仅是在他的本质层面,也在他作为一个人的表达层面——那才是这么多世纪以来真正激励和说服我们的东西。

重要的是要去看到,这些人物并不是像我们所假想的那样生活的。我看过一些电影和灵性的史诗,说到耶稣的生平,人们经常将他投射成一个非常神圣的人物,在水上走、表演奇迹,他们把他描绘成一个超现实的人物。但是,当我阅读耶稣真实的故事时,故事中却描绘出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画面。耶稣的一生都与他那个时代的灵性标准有着极大的反差。他在渔夫和商人中找到他的学生;他并不在贵族中挑选;他与那些并不是多么有灵性或多么虔诚的灵魂在一起,他的核心门徒是一些工人阶级。

当我们再仔细看看他的生活时,我们看到他与一些普通人吃喝来往,花时间和妓女、那些犯法的人,还有欺骗自己丈夫或妻子的人在一起;他也组织聚会,人们会一起庆祝,有时候还会喝酒;他有时候也会变得极度愤怒。关于耶稣愤怒的一个最著名的例子就是,他把金钱交易者的桌子踢出了殿堂。我常常会想,要是今天有一个人在教堂里以耶稣不赞同的方式赚钱,我好奇会发生什么。如果有人走进教堂真的踢翻了桌子会怎样?那个人会是我们尊崇的人吗?我们会认为那个人是神圣的,被神所启发的吗?但是,故事却告诉我们耶稣确实做过一些类似的事情。我们所看到的耶稣是一个人,他甚至也会发脾气。

在几乎所有宗教伟人的故事中,那些充满灵性的天才们,他们大部分的人性实际上都在故事中被漂洗掉了。如此,在对佛陀一生的描绘中,我们真的找不到佛陀也有真正艰难的时刻,比如说他也会很情绪化,或是很绝望之类的。所有宗教的一个非常普遍的基调就是,把神圣的人物变得几乎超现实。但是,耶稣的故事里很有力量的部分就是,他有着非常人性化也非常强烈的情绪。有一次,当他在客西马尼花园里得到一个预言说他的命运就是要被钉上十字架。当他听到预言的时候,他确实是在祈求上帝是否可以让他脱身,看看是否可以改变他的命运,而这当然不会是你所期待的圣人会做的事。耶稣知道他有他的天命,他知道他必须要穿越某些事情,他知道,因为灵性已经显化成了一个人,而他既是人性的也是神性的。

主宰人生的意愿

要做一个人,我们同样也要打开我们自己,让自己去体验那千千世间。像耶稣这样的力量与性格之所以受到崇敬,不是因为他从未感觉到烦恼或挫败;他被崇敬是因为,即便是他,也有时候会感觉到挑战,有时候会感觉到绝望,但他还是跟随着他的天命。他仍然是一个自主自立的人。他并没有试着逃开他的生命,逃离存在。他没有试着跑到内在去体验一种冥想的状态,并以此来保证他再也不用去感觉人间生活的起起伏伏了。他有能力通过他的人间经验去显化一些非常超凡的事情,一种非常超凡的人生,一种非常独特而灵活的教导。

生而为人,进入这个特定的身形,就是要迎接挑战。即使对觉醒的人来说,人生也并非总是平顺的。就像我喜欢提醒人们说,哪怕是开悟了,哪怕是你以天生的自由存在,也不代表你拿到了生活的通行证,也并不是意味着你就永远不会再遇到任何难题。恰恰相反,我们越是觉醒,往往就越有能力去接手生命交给我们的越来越大的状况,让我们有能力去接受和展现我们灵性本质的成长。之后,生命便能够也确实会回应那份成长,它会以许多不同的方式对我们提出更多的要求。

很多人一想到灵性的自由,他们的头脑里可不会想到这个。通常,大多数人看起来都跟我一样,将灵性的自由定义为我们可以免于某种东西。换言之,我们可以如此超越以至于我们可以免于生活了。但是,有时候,我们会认为自由是从某些东西中获得免除,这是一个相对不成熟的想法。随着我们内在的发展与成长,我们就会在灵性上变得更加成熟,我们就不是免于某些东西,而是在某些东西面前变得更加自由。我们可以这样来看:我们是否足够自由开放地去迎接生活?是否有足够的自由去过生活,去真正“站在自己的两只鞋里”,去实际且脚踏实地站着?即便我们不是分离的,即便整个宇宙都充满我们,仍然还是有一个人性的成分、一个个体在那里,它携带着这种能力,允许灵性流经我们而进入这个世界。我们可以要么对此敞开,要么因害羞而逃开。

在灵性旅途中,往往在我们还不知道的时候,我们就会发现自己真实的自主性。当人们来看我,我告诉他们,他们开始步入自主性时,这是非常基本的一个阶段,它并不是灵性过程的最后,也不是发生在一个所谓的“灵性觉醒”或“开悟”的事件之后,而是一开始就会有。

我们都会做的一件事就是,一旦我们敞开地接受灵性的教导,尤其是那些我们不理解的教导时,我们就会放弃自己的权威性。当我在跟人们讲话时,我一直看到这一点。许多来听我讲话的人都试着放弃自己的权威性,他们都试着将它交给我,而我常常会对他们说:“别,你不能那样做。”你不能那样做,即使在最开始也不行。因为,想着我们可以拽着某位灵性导师的衣角而开悟是一个巨大的幻觉。不可能是那样发生的。要醒过来,要找到什么是开悟,要触及到苦难的终点,我们要有一份意愿,那就是去主宰这个生命,去主宰我们的投生,但不带着对它的执着与认同。我们必须找到一个办法去站直了,却不会很排他地说:“这是我!”或“我的!”驾驭我们真实的自主性不是发生在灵性追寻的终点,而是必须发生在它的起点。

评估一个灵性教导是否真实的其中一个办法就是,看看它是否能帮助你倾听你内在的智慧。它会告诉你在这条路上,你是否有点失衡,是否有点偏左或偏右了。一个真正的灵性教导绝不会把任何一个人的自主性拿走;它不会要求我们放弃自己良好的感觉。是的,不要抓住你的评判和想法,不要卡在你有限的意见上,但同时也不要放弃你自己的自主性,因为在每个人的内在,即便是在追求自由的一开始,都有一份符合真相的立场,对真或假都有着一份直觉力。最开始的时候,我们也许很难发现,但是一个好的灵性教导会帮助你在自己的真相中越磨越光——你会变得安静,可以足够敞开又足够深入地倾听,而后你将实实在在地感觉到生命给你发讯息的方式。那就是你内在的智慧。那就是你内在的老师,那就是你开始立足于自己的自主性的开始。

灵性生活中没有喜好

在觉醒并且具备自主性的过程中,很容易失衡。有时候,在我们能够处理好这份自主性之前,我们可能过于执着了。有一次,我的老师把我送到另一位老师那里去参加我的第一次禅修闭关,因为我说过我想参加一个传统的禅修。于是,我打好包,开车到了加州索诺马的一个禅寺。它位于山顶,能够去那里我非常兴奋!我预计自己能够在那里待上一两年,而我马上就要在这个非常传统的禅寺里准备开始我的第一个禅七。我知道这个禅七以极其艰苦严格而著称,日程安排要求我们每天至少要冥想九次,而最后一天要一直冥想到晚上。根据我所听到的关于禅修的所有故事,我几乎是以一种神秘的眼光来看待这个禅七的。

我绝对忘不了自己在与老师第一次的私人面谈中所发生的事情。他问我是如何冥想的,于是我告诉他,我说我基本都在静坐,或多或少地跟随我内在的指引,感觉那好像是做得挺对的一件事。当我在解释这些的时候,他非常严肃地看着我,说:“你来这儿不是为了来做你想做的。你来这里是为了让我来帮忙指导你。这是你想要的吗?”

我记得自己当时被吓了一跳。在我和这位老师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就在我们之间画了一条线,而他基本上是在说:“你的小我在这里没有位置。”我被震住了,因为我已经听过他的讲话,而那时的他是非常友善而温暖的。现在,他在我们的第一次面谈时就给我提了要求。我想了几秒钟,而我意识到:“嗯,他是对的。我一路跑到这里来不是为了做我认为应该做的事情,否则我可以在家做,我可以待在我以前的地方做我想做的就是了。”于是,我说:“我想我是来这里听话的,我会尽量按照你的建议去做。”

这位老师告诉我一个冥想的技巧,听起来非常的乏味,一点意思也没有。他要我做的就是,每一次吐气的时候,就数“一”,而后,下一次吐气的时候就数“二”,再下一次吐气就数“三”,直到“十”,然后再回过来数“一”。他教我以一种特殊的方式坐着,后背挺直,肩膀后撤,下巴内收,而双手要做一个叫“手印”的手势。它们看起来都很有技巧性,但因为我已经决定来这里看看这位要教我些什么,于是我按他说的做了。

三四天之后,我再一次去见他,他再次问我的冥想进展如何。他让我坐在一个垫子上,因为他要看看我的身体姿势,并看看我的手印做得怎样。他看着我,做了一些纠正。而后我们聊了一会儿,他又问我关于数息的体会如何,我说:“呃,真的很乏味,我发现我经常还没数到十就忘了。”

他说:“那很自然。不用担心。当你忘了的时候,你就再从‘一’开始。不用担心,放松就好。”而我说我会这样做的。

禅七结束两天后,我回到家里,决定继续用他教给我的方法打坐。几个月后,我给他写了一封信,我写道:“我已经像您所要求的那样一直在打坐,如果您认为我还应该继续,我也会很高兴地继续做下去,但我有一个直觉,也许我应该不再数息了。我不知道这样是对还是不对,但我的直觉是也许静坐要比数息对我来说更有好处。”在信的最后,我写道:“但是,如果您认为那样做不对的话,请告诉我。”之后我就发出了这封信。

一周后,我收到了回信。这位老师只是在我写的信旁边很快地做了些批注,他说:“我听着挺好的。可以,就以那种方式做吧。”那是我第一次体验到与一位灵性老师的真实关系应该是什么样的。他在我们第一次面谈中所做的事情,比他教给我的特定技巧更加重要。实际上,它比发生的具体事情要重要得多。从本质上来说,他虽然没有直接对我讲,但是,他真正告诉我的是,在灵性的生活中,我的小我,我的喜好是没有一席之地的,他不会跟随我内在那个小我的愿望与欲求,我们的关系也不会基于此,他为此划清了界线。但是,当我可以放下一点我的小我,并且开始听他说话时,我就可以收到我内在老师的直觉与指引。而那时候,他开始将我的权威性还给我。这是非常有技巧也是非常智慧的。一个真正的老师将总是要在你有能力接收的时候将你的权威性还给你,而且不会使你再次变得以自我为中心。

当人们第一次来见我的时候,我总是告诉他们,他们将开始在他们自己的内在找到真实的自主性与权威性。我会很高兴自己能帮助他们去寻找,因为在这个过程里很容易迷路。但是,在灵性中很重要的是,你必须放下一切让你放弃自身权威的东西,放下一切让你放弃自身责任而将它交给你的灵性老师或任何其他人的事情。真正要紧的是,我们有能力变得敞开,可以去听到我们不惯于听到的东西,可以用一种新的方式去看。灵性的教导实际上应该挑战我们、挑战我们的观点、挑战我们思考问题的方式。如果它只是简单地符合我们的观点或我们的思维方式,那它真的对我们并不好,因为它会强化我们那些分离及高人一等的幻象。

允许真实的自主性绽放

如何找出我们真实的自主性?重要的是要记住,自主性并不等同于分离。事实上,它与分离一点关系都没有。真实的自主与作为一个小我的“我”一点关系也没有,它是关于生命本身的。它是体现于形体之中的灵性,是栖息于人的生命之中,并立足于这个形体之中的灵性。矛盾就在于,我们往往首先会从形体中觉醒,我们会开始意识到我们并不能被我们的身体、头脑、小我以及个性所定义。这也是为什么“醒来”这个词如此有益:我们的的确确是从我们的身份、我们自以为自己是谁里面醒过来的。我们同样也是从文化加诸于我们身上的想法,以及所有让我们变得为之上瘾的情绪中醒过来的。

我们要从中觉醒的许多东西都在我们之内,但是,这并不是灵性旅程的终点。实际上,我们醒过来的过程,似乎就像是一个向上向外的过程。的确,我们内在的能量是向上并且向外走的。但最终要发生的事情是,同样的能量,同样的意识,会向下向内走,它会开始以不同的方式移动。它会再下来,回归于形体,回归我们的人性之中。灵性会回来,如它以前一样,回归身体、回归头脑,并回归到我们的人间生活之中。如此,我们开始意识并觉醒于这种自主性之中,有一种相当独立的存在感,但不是分离的感觉。

重要的是我们不要再为此编造出很多理念,我们不要再创造出一整套理论或者宗教观点来说明灵性应该如何显化,以及我们应该如何发现它的自主性。因为,一旦我们这样做,我们就会回到头脑里,我们就已经失去了我们的自由以及光明的创造性。当然,我们还是可以运用我们的头脑。头脑是一个美丽的工具。但如果我们被它所用的话,很快我们就会发现我们又回到小我意识的旋转之网中了。我们无法拥有一个生命应该如何如何的想法,以及灵性应该如何在我们的人生中显化的想法,因为所有这些想法——我们所学到的、想象的或是欲求的某些东西——都只是过去的产物。还需要说的是,我们发现自己回到了未知之中——不是关于未知的想法里面,而是真实地活在它的实相之中。这就是头脑变得谦卑、弯下膝盖、赤着脚的状态,并且它也从那个已知中跳脱出来了。

去你的内在找到真相

当我第一次去见我的老师时,那是一次非常奇怪的体验。我是在一本书的背后发现了她的名字,而我无法相信在离我家15分钟路程的地方居然有一位禅学老师。在街角就能遇到一位禅师,这是多么大的运气啊!而我还记得在我去见她的那一天,我怀着多么大的期待啊!那是一个星期天的早上,因为她总是在星期天早上见学生,而我沿着洛斯加托斯的山脚开车前往。我沿着她告诉我的方向前进,但是很奇怪,我沿着土路和简易路一路往下走,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我太紧张了,我不停地迷路。

最后,我找到路了,看起来那完全是凑巧。首先让我吃惊的是,这位禅师居然是在她家里教学!我期待会看到一个寺庙、穿着传统僧袍的和尚,等等,可是这儿只是山脚下一个普普通通的住家。我把车停在路边,沿着车道往上走。那是很奇怪的一个车道,我找不到这一家的前门在哪。大多数住家都有一个明显的入口,一个明显的前门,但是她家的前门却没有正对着路。它实际上是朝里的,背对着车道。我花了一阵子才找到哪个是正门,因为它有好几个门。直到我抓到一个门把手,我才知道那可能是正门,而我后来才发现门把手上挂着一个指示牌,上面写着“坐禅”,有一个小箭头指向一个大门。于是,我穿过后院向大门走去,上了几级台阶,走到一个台子上,然后我看见她家后院有一个滑动的玻璃门。

只有两个人在那里:一个女人和一个中年男人。我走到门边,敲了敲门,她来开门。她看着我说:“欢迎。”她指了指鞋子,告诉我可以把鞋放在那里。我把我的鞋踢在门旁边,她说:“不,不,请把你鞋放好摆正。”于是,我把鞋摆正,走进房门。那会儿我还不知道的是,我正在接受我平生所受的第一次禅宗教导。通过指出我随意踢掉的鞋子,她要求我摆正这件事,她实际上是在告诉我如何去生活,要照顾好我自己的生命,要觉知,要意识到我在做的事情。她虽然没有说出来,但她真正在说的是:“觉察你的鞋,保持意识,保持醒觉。不要在面对任何事情时都沉睡着。”

我接着走进厨房,而她指了指客厅。在客厅里,大部分家具都被搬走了,只有一些为打坐准备的垫子。那个空间非常非常的美丽,在房间远处的另一头有一尊佛像。在家里,我会坐在一个毛皮毯子上,面前挂着一张狮子的照片。我带着那个折好的毯子进来,当我走到这个客厅的角落,看到所有美丽的垫子以及几个安坐在房间里的人时,我往下看着自己的毯子,突然间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小孩带着他的小毛毯进入了这个巨大的静心中心一样。我非常地害羞,我走到墙边上,把毯子放在我的身后,试着不让任何人注意到它,悄悄把它放在我的脚下。这是另一个教导:关于谦卑的教导。当然,在那个时候,我不知道这些都是教导,只是在回忆往事的时候,我觉察到了。

我坐下来,铃响了,我们开始冥想。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是我和我的老师十三年师生关系的一个开始。在这十三年里,她教给我的是,如何一步一步地找到自己真实的自主性。任何时候我问她问题,她都会指向我的内在,她会说:“你怎么想的?”

我会来到她面前,带着困惑说:“我不知道我的打坐是不是可以。你能帮帮我吗?”

她会说:“呃,你是怎样做的呢?”我会说,我这样或那样,她会说:“嗯,你认为你应该做些什么?”有时候她也会给一点点建议,她会说:“哦,也许有点儿像是这样吧。也许有点儿像是那样吧。”她只是提供给我一个建议而已。

她和我两年以后在一个闭关中心所遇到的禅师有不同的教学方式,但是,基本上,她让我更轻松地进入到我自己的自主性和权威性之中。很多年里,我发现我从来都没有从她那里得到过一个真正直接的答案,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这让我很受挫。当我单独和她见面,问她一些关于灵性生活的问题时,当我想要一个美好、清晰、简明扼要的灵性答案以便我能很确定地放到我头脑里的时候,她总是帮助我,让我回到自己身上。在我们待在一起的十三年之中,她从来没有给过我一次那样的答案。我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意识到这正是她给我的伟大礼物。她坚持让我在我自己的内在找到真相。她拒绝给我一个我的头脑会紧抓不放的教导。她只是将我导向更深的内在,由此,我发现,我发展出了一种倾听内在的能力,并且可以去跟随它,去找出真伪、辨别智慧还是非智慧。

倾听是第一步

还是一样,直到很多年以后,我才理解我的老师在做什么——她从一开始就在帮助我发现我自己天生的自主性,因为她拒绝从我这里夺走我的权威。她把我一步一步更深地推向我自己的真相,因此让我可以找到自己的路。这是最清醒的实相之一,它是关于如何醒过来、如何将我们的小我意识状态转向我们真实的本质。没有人可以确切地告诉你该怎么做,它也不像是按照一个菜谱做菜那样,你只要听一个老师告诉你该怎么做,别的什么也不用做,不要想你自己的那一套,那你就会开悟。但它并不是这样来运作的。我们必须自己去发现一些东西,凭直觉去做,发现一些我们的头脑无法紧抓的东西。从一开始,我们就得在黑暗中跟随我们内在真实智慧的指引,摸索出我们自己的方法。

我的老师过去经常会说:“它就像是你在黑夜中迷迷糊糊地要找枕头一样。你只要在你的脑袋后面去找,你的手就会正好落在它上面,而你就这样找到它了。”我很理解这一点,因为我好几次在睡觉的时候都弄丢了枕头。通常我最后会醒过来,哪怕很黑,什么也看不见,可是我的手一伸出去就可以够着枕头。所以,运用这种通俗易懂的表达,我被教会去信任我自己,而我们每一个人都有办法找到自己的路。我真正要做的事情就是不要再去听信我们的头脑,而是相反,要去倾听我们寂静的内在,听到那个超越我们以为我们知道的地方。

甚至,当我们处在非常强烈的受苦的状态的时候,当我们非常纠结的时候,当我们在受折磨,处在深度的难过、悲伤或是抑郁中时,也一样需要如此。奇怪的是,我们越是挣扎着想从这些状态中出来,我们就会在其中陷得越深;我们越是想要搞明白怎么回事,我们就越是迷惑,而我们真正需要做的就是去倾听。倾听,就是去发现我们的自主性的第一步。而这份自主性就是,如果我们一路都带着自己对幸福与自由的追求,总有一天,我们会以自己无法想象的方式全然地绽放。但是,一开始,我们要一小步一小步地开始,而第一步就是要开始真正深入地倾听,发展出一种直觉,看看你需要注意的是什么,你需要去质疑的是什么,以及什么样的假设是你需要花一秒钟去看一看的。这只是开始去发掘某种自主性的开始。你有可能会犯错,也可能走错路,但这就是我们如何找到自主性的方法。

它有点儿像是学骑自行车的时候要找到平衡一样。没有人可以教你如何在自行车上找到平衡,他们可以给你一些建议,但是最终,他们还是得撒手让你自己去练。有时候,你会失去平衡而且要摔倒了,但是别人可以抓着你让你不至于伤着自己。要找出我们真正的自主,或者说我们内在的平衡,我们必须真正倾听——在一个更深、更深的层面去倾听。那个静默想要告诉我们什么,我们也许还没有听到的是什么?

另一种探索我们的自主性的方式就是通过询问这个问题:关于你也许不想知道的东西,你了解多少?因为,我们都要比我们假装的样子更有智慧,大多数时候,我们的智慧就藏在那些让我们觉得不太舒服的地方,或者是让我们不太方便的地方。如果我们能够倾听这些地方,就会把我们从隐藏中拽出来,逼着我们去处理一些状况、一些我们内在的情绪状态。最终,真正的自主是,完全允许灵性栖身于你的身上,并且毫无畏惧地让这份自由发生。

有一份爱的自由、投入的自由,甚至是被打扰的自由,最终允许生命在我们的内在开花的自由,允许灵性以一种完全未知的方式流经我们的自由。这份自由是如此的不可知,以至于你真的无法知道你人生的目的,因为你一直就是它!如果有人来问我,“阿迪亚,什么时候你能够说你已经找到了你人生的目的、你人生要做的事情,找到了你的灵性真的要通过你来完成的事情?”我通常会说:“这个片刻就是,这个片刻就是,而在下一个片刻,还是。再下一片刻,还是。”

爱,恰如对生命紧紧的拥抱

我们的自主是在每一个片刻被发现的。它要求我们要对我们的生命以及我们的存在给予紧紧的拥抱,因为对我们灵性本质的真实表达就是爱,而爱不是我们以为的那样。爱是紧紧地拥抱生命的同义词。爱是看见你自己就是万物,就是每一个人,而那份看见并不是你头脑中的看见,它不是对你的小我而言的。你不可能带着你的小我看到一切皆一,你只能通过你的本质看见它。

拿耶稣来说吧,他的生命就是爱的表达——既在它的高低起伏之中,也在它的奇迹与非常具有挑战性的时刻里。所有这一切都是爱在生命中的表达,人类在两千多年的时间里都一直从中获益。耶稣的生命是一个礼物,而你的生命也同样是一个礼物。这并不意味着说你将要成为一位伟大的老师,或是你将会很出名。它与成为一个名人能名垂青史毫无关系。也许你会如此,也许不会,但只要你还在关心自己是否能被铭记或是能否显赫,那么你还没有完全地放下。假如你发现灵性就是想通过你来显化为一个平凡普通的人,但如果你已经是一个带着巨大的爱、巨大的慈悲以及有伟大智慧的人,你会怎样呢?也许没有人会认出你来,没有人会从你身上认出这些品质,而你只是做真实的你自己。如果这就是生命想通过你来显化的样子,那会怎样?你觉得可以吗?你会允许它这样发生吗?

只有我们的小我和我们的头脑会以一种小我的方式去想象自主这个概念。显然,像耶稣和佛陀是不会在乎人们怎么看他们的。他们不在乎自己是否能被铭记。他们不想做任何与此有关的事情。他们是在这个时空世界里的爱的动力以及开悟的灵性之光。他们臣服于我们每个人内在都有的真理,而他们的生命就是爱的奉献、爱的表达和爱的体现。记住,耶稣并不是被每一个人爱的,他的教导使得他被谋杀了!他并没有四处行走让很多的人拜倒在他的脚下,事实与之相去甚远!所以,任何关于觉醒后的生活应该如何的想法都只是一个想法而已,它们只是一种想象,而只要我们还试图使我们的生活改变模样,而不是如它们本来的样子的话,我们就迷失了,我们就只是在脑子里转动我们的想象力而已。

我们任何人真正的生命重点都近在咫尺,它就在你的每一口气里。它来自于你内在定静的显化,它是那个不生不灭的本体,一个片刻接着一个片刻。没有什么“怎么做”,也没有所谓的它应该像什么样子。我不能教任何一个人怎么做,我能告诉你的就是,那是不可能的。你可以感觉到它,你已经在你的生命之中感觉到了它。你一直知道,你内在有些东西在那里等着被发现,它是鲜活真实的。你知道,在你的内在有些东西,远远超出你的想象,它等着破壳而出。每个人都在内在感觉到这些。但要允许生命以那样的方式去表达它自己,要丢掉那么多的东西,却需要对未知的一切真正臣服。我们必须放下,甚至是放下我们所拥有的最伟大的思想或是觉悟。哪怕是最伟大的智慧朝你而来,最伟大的“啊哈”也只是针对那个当下的,也仅止于那个当下。

对我们每个人的邀请就是,要保持初学者的心,并且总是和那个不生不灭不变的本质相接触,因为正是从那个潜能中,可以让我们内在的一些东西觉醒,让我们不再受苦,而我们每一个人都一直在等待着去表达出那个潜能。我们人类历史上所有伟大的圣者都告诉过我们,他们所认识的也适用于我们大家,那并不只对他们而言的。那并不是他们所专有的东西,他们所认识到的一切都是存在于万事万物之中的,因为,真的不是你或我醒过来,而是生命醒过来。你的生命成为了那个不可言传、不可解释,也不可定义的东西。

你有可能会犯错,也可能走错路,但这就是我们找到自主性的方法。

第十章 超越对立的世界

记住,我们的目标不是要变得有灵性而没有人性,而是既有灵性又有人性;我们的目标不是变成一个非人的神,而是要成为一个有神性的人。

在近期的印度,有一位圣人叫马哈拉吉。我读了一段他与一位女士的讨论,她告诉他,她是如何看待这个世界的,关于苦难挣扎、暴力、愤怒和贪婪,以及她自己所遭受的内在世界的折磨。她问他是如何与这个世界互动,而他说了一些很令我惊讶的话语。他说:“那是你的世界,我没有生存于你的世界里。我甚至压根都不知道你的世界,在我的世界里,那一切都不存在。”

当我读到这个的时候,它让我吓了一跳,我想:“他不生存于那个世界的意思是什么,他的世界是一个不同的世界吗?”它也使我想起了另外一个非常著名的说法,耶稣说:“我虽活在这个世界,却并不属于它。”这是非常类似的一种说法。这些教导都揭示出了一个很深的真理。那么,马哈拉吉说的那个他不在其中的世界,以及耶稣所指的“我活在其中却不属于它”的世界到底是什么呢?

当然,他们所说的我们这个世界,这个当我们一睁开眼就生存于此的世界,我们在其中生活,并且与其互动。这就是耶稣所说的“我在其中却不属于它”的世界。大多数人所生活的这个世界是一个相对的世界,有光明与黑暗、好与坏、爱与恨。这也是一个我们大多数人出生于斯的世界:对立的世界。实际上,我们周围所显化出来的世界无外乎这对立两极的互动:黑夜变成白昼,而白昼再变成黑夜;爱与恨的转换,呼与吸、好与坏、应该与不应该的转换。在这个显化的世界中的一切都是通过对立两极的流动变换来运作的。就某种程度来说,这种区分是必需的。生命本身无法不通过对立而存在,没有黑夜与白昼,没有吸气与吐气,这个世界将无法存在。如果你看得更仔细一点,你会发现,在大多数人身上,我们也可以找到同样的对立:好与坏,对与错,我应该做的与不应该做的,我想象应该会发生的以及不应该发生的。这个对立的世界形成了我们头脑的功能,它为我们的头脑提供了得以运作的框架。那么,这些圣人们为什么说这个世界对他们而言是不真实的,这不是他们本来所在的世界吗?他们也许是在这个世界里运作着,他们也许看起来是存在其中,但是,他们意识的真正所在,他们真正的家,却是另外一个世界。

我们要理解这两个世界,这是至关重要的。这个世俗的世界是我们想象的世界,是一个二元对立、对与错的世界。这也是我们最常身处其中与之互动的世界。当我们的头脑在这个相对的世界里运作时,我们唯一的选择就是以对立的方式去与生活产生连接。小我的意识状态就是由二元对立来确定的:好与坏、对与错、有形与无形、精神与物质。这就是当我们认同于小我时,我们的意识状态。这种意识状态总是非此即彼,它不是彼此共存。我要么就是对的要么就是错的,你要么是错的要么就是对的。

还有一种完全不同的意识状态,一种非二元性的意识状态。耶稣称这种意识状态为“天国”。天国是指超越二元对立的意识状态,它不是活在二元对立的限制之中的。作为一个人,耶稣明显的是生活在这个二元对立的世界里,但是,他的意识状态却在别的地方,他的意识状态在“天国”,即佛陀所说的“涅槃”。涅槃指的是从“轮回之苦”之中彻底解脱,不再活在对与错、好与坏、光与暗的想法里。当我们从小我的意识状态中醒过来时,我们就释放掉了被限定在相对观点中的人生观。

有趣的是,这样的想法对于我们的头脑来说是危险的。超越对与错、好与坏,是什么意思?它会不会导致混乱呢?那人们活着的准则会是什么呢?防止我们不友善及伤害他人的办法是什么呢?那些问题当然都是来自小我意识的限制,它是一种相对性的表达。哪怕只是想象一下另外的状态是什么,小我的意识也无法做到。它所能做的一切就只是,将它自己的理解投射到另外一种状态中去,但是,它永远无法真正到达。灵性的觉醒不是为了小我,它是为了我们更深的内在的本性,也是为了我们真实的本源与实质。

居无定所

许多年前,我待在一个佛教的寺庙里,而那里的住持——她是一位非常出色且有智慧的女性——有一个非常有意思的观察。她说:“人人都知道不要让自己被地狱抓住,但是少有人知道也不要让自己被天堂抓住。”

那个时候我听到这个,并不真正理解它的意思。我先是想:“嗯,是的,我们的本能是不要被地狱抓住,但是,很多人却会被抓住。”而后,我又想:“为什么会有人不想被天堂抓住呢?为什么会有人不想被开悟抓住呢?”

她说的话听起来好像非常奇怪:“不要被天堂抓住。”我花了很多年才认识到她这句话的含义。因为,如果我们被天堂抓住的话,也会像是被地狱抓住一样地受限。它就会像是说:“深深地吐一口气,‘啊……’吐气感觉好极了,所以,我们的目标就是要去吐气。”但是,如果我们一直在吐气的话,我们很快就得死了。为了要吐气,我们必须要吸气才行。它们是并行的,就像是左手与右手,就像是跷跷板的两头。当我们在小我的意识状态里时,我们总是想要从我们认为的坏的部分逃开,而跑向我们想象中好的部分。但是,我们想象的好的部分又总是与看起来很坏的部分紧密相连。

无论我们的灵性走得有多远多深,很重要的一点就是,要知道不要让自己被天堂或地狱抓住——实际上,不要让自己被任何地方所抓住。正如一位智慧的老禅师所言:“居无定所。”耶稣在谈到这种超越对立性的状态时说:“狐狸在地上有洞穴,鸟儿在树上有巢,可是人类却无处可让他们的脑袋安歇。”他是以这样的方式提醒人们,他所处的地方——天国——并非在天上,那是超越天堂与地狱,超越对立的两极的。我们将耶稣所说的天堂变成了地狱的对立面,但是,很显然,对于耶稣来说,天国并不是可以用对立的两极来限定甚至定义的。对他而言,天国是完全不同的东西,它是一种完全不被二元对立的观点所抓住的意识状态。

二元的观点是非常狡猾也非常微妙的。许多经典的灵性教导都指出,要远离头脑与身体——远离任何对有形的执着。古老的教导会说:“你不是这个,你不是那个,你不是你的身体,你不是你的头脑,你不是你所思所想的。”这个是指否定之路。否定之路不同于印度教、佛教以及基督教。这些教导让我们远离对所有形式的执着,无论是粗钝的还是精细的形式,以此,我们可以认识并觉醒于本源,我们是灵性、临在,以及觉知开放的空间,而根本不是一件“东西”。它更像是一个伟大的、醒着的、活生生的空无。但是,如果我们想要抓住这个的话,我们又会再一次让自己进入幻象。也许与执著于小我的意识状态相较,它是一个更高层次的幻象,但是,它终究只是一个幻象,因为它是不完整的。它只是小我状态的对立面。意识的无形状态只是意识的有形状态的一个对立面而已。

最终,既不要认同于有形,也不认同于无形。它不像是从有人到无人一样。你无法对真理下一个定义,它既不是有,也不是无。你最终无法说它到底是精神还是物质。你无法定义它是小我还是非小我。我们最终的本性是无法用二元对立的语言来形容的。对我们的头脑来说,它只能永远保持神秘,因为,我们的思考过程只能通过二元的方式来进行。因此,我们的头脑永远无法直接了知实相。哪怕是在感觉的层面也一样,我们会感觉到好或糟,我们感觉到敞开或是封闭,我们感觉开心或是感觉难过。哪怕是我们的情绪,至少大部分的情绪,都是二元的表达。

在许多灵性的形式中,你们常常会有一个印象——它们仿佛总有对生活的谴责,并且感觉无形界才是灵性真正的意义。但是,如果我们执著于无形,执著于内在的空间以及那个纯粹的意识——哪怕它是更加自由、开放以及宽阔的——如果我们被那里抓住了,我们就只是停留在另一个更高层次的幻象中了。因此,耶稣所说的真理“活在其中,却不属于它”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所说的故事:狐狸在地上有洞、鸟儿在树上有巢,而人类却无处安歇他的脑袋,想要表达的是什么?这个教导所关注的是相对性:高或低、有与无、精神与物质。耶稣在这里所说的是,他超越这个——不只是超越它,同时也包含它。

有一天,当佛陀在路上走着的时候,有人问他:“你是什么?你是一个人吗?”

佛陀说:“不,我不是一个人。”

于是,那人又问:“你是一只动物吗?”

佛陀说:“不,我不是一只动物。”

“嗯,那你是一个神吗?”

“不,我不是一个神。”

那人非常沮丧,问:“呃,那你是什么呢?”

他只是说:“我是醒来的。”

那就是佛陀用来超越所有的定义、超越所有形容的方法。这种意识的状态是最难形容的,因为它实在是不可言说的。最高的实相既是这个又是那个,同时两者又都不是。既是灵性又是一个人,既是敞开又广阔的觉知领域,又是特定的一个人形的投胎化现。这是需要用我们最精细、最深刻的意愿去超越的东西,超越所有的概念,所有的好与坏、对与错。

一个道教的大师曾说过:“大道既失,善恶由始。”[1]“大道”指的是终极真理、终极实相。当你我变得对超越所有二元性的大道无意识的时候,那么,我们就会创造出世俗的好与坏。在一个相对的世界里,这是合情合理的。好比坏要强,这也是有道理的,但是在实相的终极状态里,既没有好也没有坏,它是超越这些的。

处女生子:超越对立两极

在许多宗教中,比如基督教、佛教或是那些比现代的宗教故事还要久远的传统,你可以发现一些共通的主题。其中一个看起来跨文化的原型就是处女生子。我们都知道耶稣是由一个处女所生。

我们通常会被教育着去专注于这些方面的史实性:到底发生了什么,此人到底是不是处女。但是,我们都错过了重点。如果我们只是从史实的角度去看宗教,并且试图分别对错,我们就错失了这个教导的要点。处女生子的故事指出,这是对立的两极合在一起的出生。我们人类的出生是对立两极的出生,它是男性与女性结合在一起产生出一个人。我们的人性是对立性的一个显化,我们的心跳、开与合,我们的肺部吸气而后吐气,再吸入与吐出。因此,肉体的出生总是一个对立两极的出生,当然,它本身也是非常美好的。我们周围的整个世界都是对立两极的显化,无论它想表达的是什么。但是,在处女生子的概念里强调的却是“第二次”出生,我们出生之后的重生。它是在我们意识里的出生,不是基于二元性的景象。这些故事认出我们实际上是所有对立两极的源头,是男性与女性,彼与此的源头。这便是这个时间与空间的世界达成统一后的景象。

耶稣由处女所生的故事要告诉我们的是,这个人,耶稣、基督,真的是那个超越所有二元对立的显化,而这个人同样也是你。确实,他有一个人类的肉身及心智,就像你一样,事实上,他将自己称作“人子”。后来,人们开始叫他为“上帝之子”。耶稣知道他有着人身与人心,但是,他的意识却并不在这个对立的世界之中。他被处女所生的故事告诉我们,从小我中醒过来的那个时刻,确实就像是再一次出生,仿佛是一种全新的未曾预料的东西出现在我们的意识之中。它的确是一次处女的生产:不是生于二元对立,而是非二元对立的诞生,一种远远超越所有二元性的诞生。

我们并不需要走很长的路去寻找这种处女之子的诞生,我们可以就在此时此地去探查我们的体验。就像其他所有真理一样,它已经在这里了。如果你去看看这个当下,如果你变得安静与敏感,你就可以凭直觉感到有些与你有关的东西,就在此时此地,它不能由男或女、此或彼来定义。与你有关的某种东西是完全不可定义的。在你里面,已经有一种感觉,而它是不可言说的。那是意识本身让自己在这个当下出生,并且被你认出。它可能是由一个瞥见、一种尝试或是一种感觉而开始,但如果你能够给予它足够的关注,你就会在此时此刻的体验中认出它来。

我们真实的天性从根本上是没有二元性的,这也正是为什么我们一来到这个物质世界就会被异性所吸引的原因。当然,并不是所有的男人都会被女人吸引,也不是所有的女人都会被男人吸引。但是,如果你真正去看人间深入的亲密或浪漫关系时,你会看到,你内在的某些东西常常会被与你相反的东西所吸引,被那些你感觉你没有的东西所吸引。那是我们对统一、在一起、忆起我们统一的天性的一份深深的渴望。而那里总有着一些东西是既非男性也非女性的,但是,也有两者皆是,以及超越两者之外的东西存在。你所需要做的就只是,在这个当下,转向你自身体验的深处去看。放下你的头脑,放下想要给一切下定义的企图,你将看到,真实的你是超越所有定义的。

有一位非常著名的禅师叫黄檗,他说过一段很精彩的话来说明我们灵性的统一,他说我们最真实的本性,既非此亦非彼,而是两者。它同样很优雅地形容在一切实相中所发现的本然的尊贵。要开始体验到黄檗禅师在这里所说的,你就必须要理解他所说的“心”的含义。他所说的“心”,并不是指思考的过程,而是指一切有形,包括思想本身所处的情境。他说:“心即佛,而佛是活着的众生。它不因显化为凡夫而渺小,也不因显化为佛陀而伟大。”这就是黄檗用以表达万物皆一的方式,无论平凡或非凡,都是灵性平等的表达。它都拥有终极的价值、终极的良善以及终极的尊贵。无论已知或未知,无论它是贵与贱、高或低。当我们睁大眼睛去看时,我们会看到,一切万物原来都是神圣实相的表达,都充满着终极的价值。

超越二元对立的轮回

我总是非常欣赏关于耶稣的故事的原因就是,他是人类历史上少数几个同时兼具人性与神性的人物之一。他应该作为上帝之子而存在,但同时,上帝之子又有着非常人性的方面。他也有过十分难过的时候,但是,即便处在难过之中,他仍然对他所经历的事情保持敞开。耶稣不是那种试图超越人间经历或是会从中逃开的人。他的所见浩大深广。他看到在人与神之间并没有绝对的分别。正如他所言:“天国遍布地球,人们却视而不见。”

在灵性的许多形式中,要去往天国、自由,或涅槃,都是要从这个二元对立世界中逃离。它被视为从人间的起起伏伏与痛苦折磨中出逃。但是,我所发现的耶稣故事的美却在于,他没有任何的分别。对他而言,这个世界本身就是天国,而超越这个世界的也是天国。对耶稣来说,一切都是神性的表达。

耶稣的一生就是活出这种愿景的内在典范。他非常投入地生活着,而他知道,投入地生活,正如莎士比亚所言,就是对“命运暴虐的毒箭”保持敞开,对真实的生活保持敞开,无论起起落落。对我们来说,将我们的意识扎根在超越这个世界之外的某处是不可能的,除非去体验,否则,以我们的头脑永远也无法理解这浩瀚的奥秘。它真的就只是与放下这种相对性的观点、放下我们的评判、想法以及信念有关。并不是说我们需要放下这些,而只是要看到,它们实际上是相对的,它们并不能够掌握终极的实相。看到这些,我们才能够有办法接受全新的、另一个维度的意识——种定静与平和的维度,纯粹而浩瀚的灵性的维度。

认识到我们真实存在的那个维度、那个更深层次的自己,那是一种非凡的解脱与不可想象的自由。但是,那还不是我们灵性觉醒的终点。我们甚至还必须放下那个——不是把它推到一边,就像我们试着要推开任何其他生活体验那样。有形与无形的两个世界,空无或是在二元的轮回之中,但是,有什么位于其上呢?我们有没有勇气同时放下天堂与地狱,放下我们对人间的生活以及对身体的执着,同时也放下我们对灵性的执着呢?我们是不是真的可以放下那些灵性上的美好,放下伟大的平和与空无的自由感,放下作为纯粹精神的那份伟大的定静呢?我们可不可以也找到一种方式不去抓住这些呢?

因为,如果我们紧抓住这些灵性的实相,我们将会遇见许多灵性求道者所遭遇的两难境地。如果他们尝到了天堂、无形维度的滋味,他们的头脑就会去紧抓不放。许多人发现他们想要待在那个无形的维度,但他们还是不停地被他们的工作、家庭、孩子以及各种各样的活动拽回到此岸,回到地球,于是,他们就寻求一些能够让他们在此岸又不真正在此岸的办法。我遇见许多人,当他们听到耶稣所说的“我活在世间却不属于它”时,他们说:“噢,这就是我想要的!我想要活在这个世界,但是又不属于它!”但是,他们真正的意思是说:“我不太想在这个世界,我真正想要的是消失在那个纯粹意识的无形维度之中。”这会带来很大的问题。对一个人来说,这实际上也是不可能的。在这个二元的世界里,总是来来去去,总是有生有灭,总是有这个片刻和那个片刻,因此,我们实在不能在最后抓住任何的东西。

我经常提醒那些来听我讲话的人:“哪怕我说了很多,哪怕有许多的东西要让你看到,但最终,整个灵性是关于臣服的,是关于放下的,其过程就是,哪怕你已经得到过最伟大的灵性启示,最终你还是一样要放下。”我并不是说要把它扔掉,像扔一块垃圾一样,我是说,你要放下你对它的执着。甚至在我遇见的一些灵性的团体当中,我还是发现鲜有人知道如何放下对天堂的执着。

伟大的圣者拉玛拉·马哈希尊者说过一段非常著名的话:“世界是个幻象,唯有神是真实的,世界即神。”第一句说的是:“世界是个幻象”,这是我们觉醒的第一步。我们必须看到,我们所思所想,我们所信以为真的,以及我们想象中的自己的样子,等等,这些都是一个幻象。我们头脑里的这整个创造不是别的,只是一种编造,是相当梦幻的,它压根就不真实。这让我们认识到神、神性,它是唯一的真实,这个无形的意识状态、纯粹的存在,这未出生的才是实相。整个世界正是从这个地方开始生发出来的。它也是这个有形的世界所扎根的地方。但是,我们很容易就会卡在那里。最后一句是非常必要的,它把我们带回到真正的超越性的景象之中:“世界即神。”这个世界本身就是神圣的。马哈希指引我们看到不二的真理、有形与无形的根本合一的真理。

终极的实相是包容万有的

我们在这里所探讨的,对我们所有二元对立的观点来说都是一个颠覆。这是将整个灵性景象进行了一次整合,是一次真正的统一。记住,我们的目标不是要变得有灵性而没有人性,而是既有灵性又有人性;不是变成一个非人的神,而是要成为一个有神性的人。要认识到在真相中,你既是一个神圣的非人或非物,同时也是有着一个确定的人生的某人或某物。要给这个超越两极对立的东西命名,要给既非此亦非彼、既非高亦非低、既非有亦非无的东西命名,是非常困难的。

实际上,我们无法对此命名。有些基督教的神秘主义者称其为“神祖”,而他们这样说的意思是指,神是从一个源头而来。无论我们用什么样的话语去描述那个超越所有二元对立的东西,对我们而言,要认识到在我们的本体以及我们自身意识之中,那个终极的实相是包容万有的,这是很重要的。它包含了所有的话语、所有的观点,它是那个无形的临在,并且它也超越于此。

我读过一个苏菲的神秘主义者用“令人目眩的黑暗”来形容这个临在,而我真的喜欢这种感受,喜欢这份感觉。这份炫目的黑暗是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谁又能够说它是什么呢?谁有可能说清楚那个超越光明与黑暗、精神与物质的东西呢?这真是一种成熟的灵性视角,不是一个让我们从这个世界中逃脱的视角,而是让我们足以解脱并且投身于世界的视角,让我们可以用一颗热烈且开放的心生存于每一天,让我们带着充分的意愿去与每一个片刻的经验相遇。当我们的意识扎根于这终极的奥秘之中,扎根于这炫目的黑暗、这终极的神之源时,我们就不再被限定在天堂或地狱。我们就不再被限制在精神或是物质里。事实上,我们最终会看到两者之间并无区别。

当我们真的用眼睛去看的时候,我们周围的一切都是神圣的。我们过去追求离苦得乐,追求平和、自由、神、开悟,而当我们最后来到实相最深处时,我们会认识到我们绝对不需要去任何地方,神性永远都在。当我们看向窗外时,那里有一棵树、一个垃圾箱,也有草、有花、有人,所有这一切实际上都是神的面貌。当我们看着镜子,那就是神今天的样子。看窗外,那就是你真实的自己,那就是你真实的本性在这个当下的显化。

极少有人真正理解什么是不分离,但是,任何一个当下都存在一个对我们的邀请:真实的你既是一切又什么也不是,并且远胜于两者。我们所寻找的天堂就在此时此刻,它正是我们从中开始去寻找的那个出发地。当然,头脑会说:“不可能。那些痛苦、悲伤与磨难怎么算呢?”二元性的头脑深深地想要,也深深地相信,终极的实相是与此不同的,但是,如果它们都是一,那它们当然就是一,而它包罗一切。我们没有必要继续经历苦痛、绝望以及冲突。这些事情只是困惑状态的产物而已,是我们认同于自己头脑中极其狭隘的部分的结果。

所以,人生并不一定就要包含苦难、挣扎及悲痛,但是,人生也不一定就是完美或是绝对的像天堂那样,因为这两者都不是真相。真实是超越这两者的。而当你开始感觉到我在这里所说的东西的时候,你也许开始对这个片刻的人生有了完全不同的看法。你不需要从任何事情中逃跑,因为,你无处可逃。此处是唯一存在的地方。在这里,我们的意识打开了,我们关于自己的想法扩展了。在这里,我们对我们那不生不灭的本性有了一个更宽广的视野,我们可以看到我们作为纯粹的灵性而存在的本质及源头。在这里,它甚至更加开放,超越我们所能够体验到的最伟大的天堂,它向着那炫目的黑暗敞开,进入存在最伟大的奥秘之中,在那里,我们的头脑总是会感觉到迷惑。

伟大的心碎

对于有些人来说,这听起来也许太远了,它是一个不可到达的地方,一个只为极少数人敞开的地方,但是,我要向你保证的是,如果你像拥有第一手经验般地去了解它,它就压根不会要求你改变或者变得不同,它只要求你有一个想要停止的意愿。我们越是能够停下来,就越是可以放下,我们的意识就越是能够自然而然地开放。我们越是能够去质疑我们的结论,那道门就越是能够为我们敞开,让我们看得更宽更广。我们越能深入地看到事情的实相,我们的心就会更加敞开去包容一切,因为如果我们真的感觉到我们真正的实相与真相时,我们的心就不会想要从此时此地逃开,我们的心就会准备好拥抱一切,我们就可以允许我们的心大到足以承受破碎。

我的老师称这个世界为“伟大的心碎”。当我们真的开始觉醒于我们真实的本性时,我们会变得对自己周围的苦难越来越有觉知,我们可以更深入而不是更肤浅地感觉到我们生命中的人与事。我们会变得更加深入此时此地。我们会看到的是,哪怕是我们的视线已经扩展,哪怕我们已经如实地觉醒于实相,我们还是不能控制任何人。任何人或任何事都有着他们各自的生命要去活,而我们不可能将他们的苦难一扫而光,因为我们的心是敞开的。尽管我们很乐意看到每一个人都醒过来并且过得幸福,但是,心碎的其中一部分就是去如实地接受这个时刻、这个世界。

我的另一位老师说过:“所有的真爱都令人泪流,那是甜蜜的痛楚。”我越来越发现它是真的。我越是深爱,我就越是在那个甜蜜之中尝到苦楚。那不是一个负面的苦楚,那个苦楚使得甜蜜加倍。生命之美不只在于美丽的山顶、清新的高山湖泊、原始的环境,生命之美同样存在于每一个片刻,甚至是当人类受苦的时候,那也同样有着一份尊贵与美。我们的心不要人们受苦,我们想要去拯救他人,但是,这份心碎就在于,我们无法那样做。如此,我们那爱的品质,我们心灵的敞开还是能够在这个世界及他人身上产生深刻的作用。我们的心只是无法控制,而它们也不想控制。

但是,不要以为你的临在——你生理的、物质的、个体的临在——不会对你身边的其他人产生巨大的影响。事实是,你确实会产生一个巨大的影响。这也是我们所拥有的一个礼物,要给予彼此:这是合一、统一的礼物,一份当我们的头脑打开时,我们真实敞开的心。是的,那会是令人心碎的,而当我们心碎的时候,它会要求我们更多地敞开,如此地敞开以至于没有东西也没有人可以抓住这份心碎。但是,这份心碎同样也会在意识的透明中被穿越。如果我们愿意如此宽阔地敞开,不止是愿意去超越这个世界,也愿意栖息于此,那么,我们就会成为那个我们一直在寻找的答案。那时,我们就成为所有人都在寻找的平和。

有时候,当我们意识到我们一直都在抓着满袋子的梦幻时,这是很烦人的,但是,最终它会让人解脱。我们可以让我们的心破碎,因为它们如此实在。幻象不可能带来平和,不可能带来幸福。当我们受够了被自己的幻象所烦扰之后,我们就会开始变得惊讶,惊讶于我们并不仅是幻象,而是如此浩瀚、如此不可言说的东西。我们不只是存在于天堂或伟大的奥秘之中的东西,我们实际上是这伟大的奥秘本身。一位伟大的禅师说过:“整个宇宙就是我真实的个性。”这是一种非常精彩的说法:“整个宇宙都是我真实的个性。”如果你想要看看真实的你是什么,那么,打开窗户,而你所见的一切事实都是你内在实相的表达。你能够拥抱这一切吗?


[1]此处原文的意思为:当失去真理的时候,善与恶就被创造出来了。——译者注。

第十一章 活在恩典中

如果我们有心去看的话,恩典一直都包围着我们。美好的时刻是恩典,艰难的时刻是恩典,令人困惑的时刻也是恩典。

我想要再次回到恩典的话题上去,看看它是如何与你觉醒的旅程相关,并且如何让你超越苦难。恩典是很难定义的东西,很不确切,它常常被认为是一个非常正向的时刻或事件。然而,当我们回头看时,我们都有过极其艰难的时刻,尤其是在我们发生最大转化的时刻,在我们个人的成长过程中产生最大飞跃的时候。回首往事时,我们看到这些挑战是我们前进道路上所必经的“门槛”,我们看到这些事件充满了恩典,它们就是上天给予我们的礼物,来帮助我们觉醒。

基本上,恩典是指能够帮助我们真正敞开的任何事情,无论是敞开我们的心智、身体、情绪还是我们的心灵。有时,恩典是温柔而美好的,它会以洞见的形式出现,它会像是一个突然的领悟那样出现,它可能是我们心灵的开花,或是我们身心的一个开解让我们可以有一种更深入的感觉,并且以一种更深入的方式与实相或是与彼此产生连结。恩典也可以是相当凶猛的。生命中有些时刻会是非常非常需要刻苦争取的,有时,我们甚至很难认出那是恩典,但是,当我们回头想想我们生命中那些充满力量的时刻,我们会开始看到我们所收到的伟大的礼物。

我记得一位非常有名的西藏老师讲过一段话,他有很多年的时间都住在喜马拉雅山的一个小石头屋子里。他残疾了,两条腿都没法动。他讲起一个巨石是如何砸断了他的双腿,他只能很多年都呆在石屋里,因为他什么也做不了。对于一个断腿的人而言,要想在喜马拉雅山活下去是很艰难的。他说完在这个小石屋里的故事之后说:“被锁在那么小的一个石屋里这么多年,是能够发生在我身上的最伟大的事情,它是一个巨大的恩典,如果不是那样的话,我将不可能转向内在,也不可能找到那份自我展现的自由。所以,当我回头看我失去双腿这件事时,它是我一生中发生过的最深刻也最幸运的事件。”正常来看,我们大部分人不会认为失去双腿的功能会是一个恩典,但是,恩典就只是让我们打开心灵,让我们有能力敞开我们对生命的观点。

对我而言,恩典的出现是在我四年狂热的冥想毫无结果的时候,我彻底受挫。就像我以前曾说过的那样,我在那个时刻的体验是:“就是这样了!我绝不可能有突破了!我不可能找出什么是开悟了!”那个时刻极具毁灭性,就像是我里面的一切都变得极度疲惫。我真的感觉到自己被打败了,实际上也是如此。我心里再也不想继续了,我内在也没有任何对未来的希望了。我记得我当时坐在小小的禅修室里,感觉到自己完全被击碎了,我开始相信这是我灵性生命的终结,我记得自己当时在想:“我现在还在做什么?我的灵性生命玩完了,我已经失败了。”而我坐在那个完全被击败的时刻——如此完全的溃败以至于我都没有为自己感到难过——就在那个片刻之中,我的心就开始开花了。就仿佛我可以听见一切,一切都带着这份爱在歌唱。

我走出小屋,我所见到的一切都是这个爱的表达,都是这个爱的显化。整个宇宙除了是这个无限巨大的爱以外,什么也不是,而我就沐浴其中。就在那个时候,我听到一个声音——对我而言,那非常奇怪,因为在我的灵性生活中,我不是很容易看到图像或听到声音。我不知道它是从哪儿来的,但它只是在说:“我如何爱着你,你就要如何与四处的众生分享爱。”当我听到这个声音时,我知道它是真实的。这个内在的声音已经将我一直以来都知道的东西告诉给我了,但是,我从来没有与它建立起连系。我那时候还不知道的就是,我整个一生都沐浴在这份爱之中,只是我从来没有完全对它敞开。这份爱同样也给了我一个挑战。它说:“这是你将如何爱所有的东西和所有众生的方式。”

我记得当时我在想:“我不知道要怎样做!我怎么可能那样做呢?”这份无条件的爱,就像是巨大的波浪一样冲刷着我,而我甚至都不可能考虑一下我将如何以那样的方式去爱,但是,在某种程度上,我知道那是可能的。我心中某个地方知道它将会发生,我不知道它将发生的确切时间及地点,但是,在某种程度上,我知道。

这就是恩典降临的时刻,这整个体验就是恩典。这种完全被击溃的感觉,无路可走,感觉无处可去,对自己的灵性求索感到绝望:这些都是恩典。有时候恩典会像一把刀一样刺透我们,正是这个溃败将我打开——打开我的身体,打开我的心智——也只有通过这被击溃的体验,我才能最终对这份无条件的爱敞开。

这并不是我最后一次感觉到自己被击败,也不是恩典最后一次向我显露。实际上,在后面的这些年里,我的整个灵性生命变成了一个溃败接着一个溃败。但在每一个溃败来临的时刻,每一次我感觉到自己已经撞上南墙而不知道要如何穿越的时候,我就被叫停了。每一次被叫停的时候,恩典就会自我显露。随着时间的推移,我意识到我不需要如此艰苦地奋斗,为了对恩典敞开,我不需要去与生活或是我自己抗争。但是,在我能够愿意敞开,并且对总是在那里的恩典臣服之前,我却经历了很多很多次的溃败。

真正的祈祷的力量

我说过很多次,“我的灵性道路就是一条溃败的道路,只有通过这种粉身碎骨的溃败,觉醒才会显露。”当人们听我这样说时,会轻笑,但是,他们大部分人都不会真正理解。当然,我们大多数人也都在试图逃避这种溃败——这种恩典的深深的切入——没有人会真正想要以这种方式被击败。我们大家都会有感觉到被推下来、被压迫的时候,但是,我所说的这种溃败却是一种真实的臣服、一份真实的敞开,在那里我们知道,我们不知该往哪儿去。这样的状态就是一个真正的祈祷,而一个真正的祈祷是一件非常有力量的事情。我经常告诉人们:“当你说出一个真正的祈祷时,你最好要小心,因为你将得到你所祈祷的。”而我说的“真正的祈祷”的意思是指,你将自己向着整个宇宙敞开,从一个不知道也没有任何特别的期许的地方去说出或做出这个祈祷。

我第一次作出一个真实的祈祷,是当我坐在加州一个巨大的沙漠公共汽车站的时候,那个巨大的沙漠绵延在两座山之间。我在沉思我的灵性生活,突然间我有了一种想要祈祷的冲动。在那时候,我并不常作祈祷,但是,那一刻我似乎感觉到这个冲动。我对宇宙说:“给我觉醒必需的任何东西吧。我不在乎那将怎样,我不在乎我的余生会不会很轻松,我不在乎我的余生会像是在地狱里一样。只要是必需的,我都想要。我在邀请它。给我可以让我从这个分离中觉醒所需要的一切。”当我做完这个祈祷,就像是把自己一直掌管的钥匙交回到宇宙的手中。当我在轻声地祈祷的时候,那是非常可怕的。我记得那时候我在想:“我刚才做了什么?我释放出来的是什么样的力量?”

很清楚的是,我确实释放出一个巨大的力量。在那个片刻,我将我可以掌控的幻觉交回到一个更高的智慧那里,而十分确切的是,我确实得到了我所需要的一切,它在一个相对短的时间里,真正打开了我的意识。有些是很美好的,充满了自在、爱与敞开,而有些却相当吓人——让人感觉非常困难且费劲。但是,在回首往事的时候,我必须要承认,我得到了我想要的一切。我确确实实得到了能使我的意识从分离中觉醒过来的一切。所以,千万不要低估了祈祷的力量以及它将我们向恩典打开的能力。

当我们告诉神我们想要神做什么的时候,或者我们告诉宇宙我们想要它做什么的时候,我们还没有真正敞开我们自己——我们还是处在一个小我的状态里讲话。但是,当我们承认自己内心最深的渴望并且告诉神,我们正在邀请它给我们觉醒所需要的任何东西的时候,我们极有可能会得到。要向着这个恩典,这个真理之流敞开,意味着我们必须从我们自己那里走出来。我们必须不再让自己控制着我们的人生幻觉。当我们把它交出去的时候,我们会发现自己坠入恩典之中,坠入这份清明、敞开以及爱之中,直接坠入让我们从分离中觉醒的恩典之中,在那里我们会意识到我们真实的灵性本质:那显化于我们所见的万物之中的美丽的、未知的、未出生的临在。

敞开心灵的力量

灵性的教导很快就容易变成抽象的概念,我记得我的老师常说:“所有这一切很容易就变成了谈论,只是话语。”但是,话语还是重要的,而我们沟通的方式也同样重要。是,我们绝不能忘记的是,所有的话语,包括所有的灵性教导,正如禅宗里所说,是“指向月亮的手指”,而不是我们朝着它走去的那个月亮——幸福、平和,以及我们伟大的愿景,即投身于某条特定的灵性道路之后,我们都希望得到的一个结果。但是,我们必须看到这个“月亮”,或者我们内心真实的渴望,事实上就在此时此地。

我的老师过去常说:“正法在开始时是好的,在中间也是好的,在最终也是好的。”正法指的是真理或实相,从根基处开始,从人心里开始,它是我们最深切的诚挚之心。我们必须把它带进任何的灵性教导,带进我们生活的方方面面。我们带进这些教导之中的元素是最重要的。我们心智的状态是什么?我们真的开放了吗?我们真的想要转化吗?我们真的想要醒过来,还只是想要围绕着我们生活的幻象做一点改变而已?

我人生很重要的时刻之一发生在我的第一次禅修闭关中。那是一个五天课程中的第三天,闭关的导师邝老师讲了一个故事。故事中,他讲起自己最近一次在印度时,他站在一个小村子的土路上,看到一群孩子在路边玩。他注意到有一个孩子的脸变形了,而其他的孩子都在笑话他。这个孩子被其他人所排斥。邝老师看着这个可怜的小男孩,他说:“你们知道吗?我就站在那里,我不知道怎么办,我只是开始抽泣。”

当他在讲着这个故事的时候,他以很端庄的坐姿坐着,穿着美丽且有禅意的长袍,他完全敞开内心在那里哭泣。就在那个时候,我真的了解了他心灵的品质以及他的勇气。这里坐着一位禅修界最了不起的灵性权威,如此敞开地坐在那里哭泣,没有退缩,没有去隐藏他的情绪,没有觉得难为情。他被那个小男孩的痛苦所深深地触动了,而他站在路边想:“我能为他做些什么?”一会儿之后,他决定走到那孩子的旁边。因为他们语言不通,邝老师抓着孩子的手,他们一起站在路的中间,手牵着手。后来,邝老师注意到有一家冰淇淋店,他把孩子带到那个小店里,他把手伸进口袋,然后给了这孩子一些硬币。他示意这个孩子,他想要这个孩子给其他孩子每人都买一个冰淇淋,同时也给自己买一个。当这个小男孩告诉其他所有的人他将给每个人都买个冰淇淋时,他马上就变成了一个英雄,变成了焦点。一转眼,村里的孩子们就带着开心、爱和接纳将小男孩包围。小男孩给他们每个人都买了冰淇淋,而他们都在笑。一会儿,这个曾经被排斥的伤心的孩子开心了,而他再一次变成了集体的一员。

这是邝老师在那个当下所知道的唯一一件事。那只是一个小动作,却是一个关于敞开的心灵与心智具有多大的力量的一个很好的例子。尽管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是,他凭直觉走过去,抓住那个孩子的手,因为他的心智是敞开的。对我来说,这就是一个开悟的行动的最好例证。它说明:头脑也许不知道该做出怎样的回应,而一个敞开与觉醒的心却知道如何接管并且在那个当下提供美丽的东西。这种诚挚、这种敞开以及这份爱,就某种程度来说,正是我们都需要去开启的。

我们需要带着一颗敞开的心与一个敞开的头脑去开始我们的关系,尽可能地敞开,并且意识到这是我们——我们每个人,每个个体——所能够带到我们生命中任何一刻的最有价值的元素:这个元素就是我们想要敞开的意愿,想要去质疑的意愿,想要去关心去爱的意愿。

就像我常常对我的学生们讲的那样,你最难于向其敞开,并且毫无保留地去爱的那个人,就是你自己。一旦你可以爱你自己,你就可以无条件地爱整个宇宙。但是,一切都是从你开始,这些教导也是从你开始,你是其中最重要的因素。

当你敞开并且保持诚挚的时候,哪怕是最小的事情也可以改变你的整个世界,可以改变你所有的看法,而你就可以开始走出你的苦难。这并不是说你将从苦难或是世间的挑战中逃走,而是你的心会变得大到足以容下这个世界,包括它所有的美好与伤痛。而且,通过这个过程,你也将变成一个可以将某种革命性的东西奉献给这个世界的人——个真正开放的头脑、一颗真正敞开的心以及一份敞开的意识。

活在恩典之中

如果我们有心去看的话,恩典一直都包围着我们。美好的时刻是恩典,艰难的时刻是恩典,令人困惑的时刻也是恩典。当我们开始变得足够敞开,并且意识到无论是难是易,我们所遇见的每种情境、所遇见的每个人都是恩典,我们的心就将开花,我们将能够表达出我们每个人内在都有的那份爱与平和。

我们因放下而投入恩典之中。恩典是需要我们坠入其中的东西,就像是投入某人的怀中,或是把我们的头躺到枕头上入睡一样。那是一个放松的意愿,哪怕我们正处在紧张之中。那是一个想要停下来一会儿的意愿,喘口气,注意到除了我们头脑里的故事之外还有别的东西在那里。在这个恩典来临的时刻,我们会看到,无论我们的体验是什么,从最艰难的情绪挑战到最无来由的喜悦,它们都来自于一个浩瀚的空间,那里充满了平和、定静与终极的安详。

如果我们可以花一点时间放下,如果我们可以放松,如果我们可以坠入到当下的中央,我们就能够直接遇见那个我们一直在寻找的自由。它就在此时此地,它并不在未来。它并不需要当生活改变、当我们的日常环境有所不同的时候才会来到。自由就是在这个片刻之中的东西。当我们开始臣服,不再要求生活如我们所想的那样去改变时,一切都会敞开。我们会从分离与挣扎的梦幻中醒过来,我们会认识到,我们一直寻找的恩典实际上就在我们自己的内在。这就是灵性觉醒的核心:意识到我们一直渴求的,正是我们一直拥有的,它就在我们内在的最深处。自由一直向我们敞开着。当我们知道我们不知道时,在那个时刻,当我们后退一步,让我们的心敞开,我们就将活在恩典中。

关于作者

阿迪亚香提(这个名字的意思是“原始的宁静”)向所有寻求心灵安宁与自由的人提出了一个挑战,即,我们该如何认真对待“此生就获得解脱”这个可能性。在他的禅宗老师(阿迪亚在这位老师门下学习了14年)的要求之下,阿迪亚在1996年开始了自己的教学生涯。从那时起,许多求道者在跟随阿迪亚香提学习的过程中,觉醒到了自己的真实自性。

阿迪亚香提还着有《空性之舞》、《真正的修行》以及《觉醒之后》。人们把他所呈现的自发而直接的非二元教导与中国早期禅宗大德以及吠檀多不二论圣哲们的教导相提并论。然而,阿迪亚自己却说:“如果你透过任何传统或‘主义’来理解我的话,就会错过我所传达的讯息。解脱的真义不是静止不变的,它是活生生的。我们无法用概念来描述它,也无法用头脑来理解它。真理超越所有概念层面的‘主义’。你的真实自性一直安居在超然之境中——此时此刻你已经觉醒了。而我只是在帮助你认出这一点而已。”

阿迪亚香提是土生土长的北加州人,与妻子安妮(穆克缇)生活在一起,在旧金山湾区进行大量的教学活动,举办萨尚(satsangs,灵性联谊)、周末研讨会以及静修会。此外,他还经常去美国的其他地区以及加拿大授课。想了解阿迪亚的更多信息,请访问他的官方网站www.adyashanti.org。

译后记

能够接触到阿迪亚香提这样的老师本来就是一个恩典,而能够有缘翻译这本《活在恩典中》就更是一个恩典。在整个翻译的过程中,我常常不由得击节叫好,那些深刻的洞见,那种化繁为简的穿透力,实在让人有醍醐灌顶之感。

与他的《空性之舞》比较起来,这本《活在恩典中》更简单、直接、易懂,他对于造成我们受苦的最真实的根源有着非常清晰的阐述,相信每一位读者都能从中获益。

本书翻译过程的前后,也正是我一直在接受神圣恩典的时刻,我能够感觉到那巨大的赐福,无论它以怎样的形式将那些生命的礼物送到我的面前。感谢我亲密的伙伴梦桐给我的挑战与帮助,感谢我的同事子衡、倩倩、苗媛、昱彤、于颖对我的支持,感谢那些一直以来支持与关心着我的家人与朋友,感谢编辑的信任,给了我这样一个美好的机会。

无限的感恩与祝福!

李思坤

封底

cover

空性之舞

前折页

版权页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空性之舞/(美)阿迪亚香提着;李思坤译.—北京:华夏出版社,2015.2

书名原文:Emptiness Dancing

ISBN 978-7-5080-8389-6

Ⅰ.①空… Ⅱ.①阿… ②李… Ⅲ.①人生哲学-通俗读物 Ⅳ.①B821-49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012375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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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mptiness Dancing by Adyashanti.

© 2004,2006 by Adyashant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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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mplified Chinese Copyright © Huaxia Publishing House 2015

空性之舞

作  者 [美]阿迪亚香提

译  者 李思坤

责任编辑 王占刚 陈迪

出版发行 华夏出版社

经  销 新华书店

印  刷 三河市少明印务有限公司

装  订 三河市少明印务有限公司

版  次 2015年2月北京第1版 2015年4月北京第1次印刷

开  本 670×960 1/16开

印  张 15.25

字  数 164千字

定  价 39.00元

华夏出版社 网址:www.hxph.com.cn 地址:北京市东直门外香河园北里4号 邮编:100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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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前辅文

带着爱,仅以此书献给我的父母

拉里和卡萝尔•格雷

感谢你们教会我如何欢笑

推荐序

在真正和谐的人生里,融洽的不仅是你与周围人之间的关系,更是你与自然、宇宙的关联。做如是实相的爱人,尽管对此刻的你来讲还很陌生,但这却是活出最有能量的自然人的正途,也是阿迪亚香提——这位后禅宗大师——要奉献给你的真知。

身心灵作家

张德芬

译者序

显然,阿迪亚香提是颗“鸡蛋”——外面是白的,里面是黄的。他作为西方人的身份未能隐藏他内在的东方品质。他被人称为后禅宗的导师,他的教导简单、直接而清晰,直指人心,他深得禅宗真昧,但是,如这个时代的很多启蒙者一样,他的灵魂选择出生在美国的加州——这个灵性觉醒新时代运动的诞生地,或许这个选择也是颇具意味的,他因此能将西方现代心理学的语汇融入自己的体验及教导当中。

阿迪亚香提19岁时开始了对“开悟”以及“真理”的探索,二十几岁的时候有了第一次开悟的体验,对自己的真实本性有了一个瞥见。而他没有停止向内探索的脚步。在15年密集的禅修之后,他经验到了最终的开悟,进入了完全无我的自由境界。每一个开悟的导师都是开向真理的一个窗户,阿迪亚香提这扇窗户有着它独特的味道:纯粹、幽默、简单。读他这本《空性之舞》,越到后来,越是令人心生欢喜。如果不是真正地活在真理当中,是不可能对实相世界有着如此细致的描述的,而如果不是经过多年的实修与实证,也是不可能将成长道路上所能遇到的种种问题条分缕析得如此清晰的。它的存在既是分享,也是唤醒。在这个灵性觉醒的时代,来自阿迪亚香提的教导是如此的宝贵,正如真理的品质一样,它们是超越时空的。

这本书从讨论“觉醒”开始,阐述了觉醒后的诸多品质,包括:敞开、纯真、谐调、自由,等等,对于人们在觉醒道路上所能够遇到的诸多问题,如小我、灵性瘾症、幻相、控制等,提出了非常切实可行的建议与深刻的洞见。你可以选择从头到尾依次阅读,也可以随便从中翻开一页而进入,因为,他的每一句话都与你有关,你内在早已经有一个闪亮的核心等在那里,它会与那些文字自然产生强烈的共鸣。

虽然阿迪亚香提强调实修的重要,但他也承认书本在一个人成长过程中的重要性。虽然,我们绝对不可能通过读书而证悟真理,但是,一本合适的书却是具有能量上的传导力的。同样的真理,你怎么表述以及由什么人来表述,是有不同的穿透力的。一个真正了悟真理的人,他的语言总能携带着那个来自宇宙最深处的振动,总是带着真理的芬芳。你只要有一点点的敏感,就能感觉到它,并且,你的头脑、心及存在也将与之共舞。

李思坤

2011年6月9日

致谢

衷心地感谢以下对此书作出贡献的人们:

编辑:邦尼•格林韦尔、玛乔丽•贝尔、普雷玛•马亚•罗德。

校对:芭芭拉•本杰明、德怀特•卢克基、塔拉•卢克基、普里亚•艾琳•贝克、艾利森•高斯、盖尔•加拉尼、埃德•韦斯特、芭芭拉•格林、加里•迈尔斯。

编辑助理:多萝西•亨特、史蒂芬•博迪恩、埃里克•施奈德、加里•沃尔夫、珍妮•施蒂茨、香农•迪克森、叶里林•穆尼恩。

录音:拉里•加里、彼得•斯长斯代尔、南希•洛、查理•墨菲。

文字整理:哈姆萨•希尔克、罗莎娜•孙、卡玛拉•哈德利、马尔娜•卡巴莱罗、多萝西•亨特、瓦莱丽•谢尔、彼得•亨伯、迈克尔•库尔特、安妮•加里。

志愿者管理:普拉拉亚。

法律顾问:加里•沃尔夫。

以下人士对原始版本作出了文字及设计方面的贡献:

苏珊•库尔茨、黛安娜•凯、丽塔•博塔里、威尔•诺兰、普雷玛•马亚•罗德。

同时,对参加本书所记录的活动的所有志愿者及学员们表示特别的感谢。

简介

爱的流动不带任何的谋划

它只是流动,因为那是它的天性——流动。

灵性导师阿迪亚香提的这些话语表达了他与他的学生们相遇时的本质,在那些每周的聚会、周末密集的研讨会以及禁语闭关中,他如此谈及灵性觉醒的本性。这本书是对这些精辟谈话的采集与节选,因为它们对于他的学生而言是很重要的,代表着一个持续而有意义的主题。

“我所做的事情的用意,以及我在这里所带给你们的用意,是让你们对自己是谁有一个直接的经验。”阿迪亚香提说,“如果你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你如何能够领悟什么是开悟呢?”在他独特的对真理与自由的传导中,他提供了引领学生们去探索的路标,以期实现他们真实的本性。

关于阿迪亚香提

阿迪亚香提1962年出生于美国加利福尼亚州的丘珀蒂诺——位于旧金山湾区的一个小城市,家人给他取名叫史蒂芬•加里。从他所分享的一些故事中,我们可以清楚地了解到,他十分享受他的童年生活,也十分热爱他那丰富多彩的大家庭,其中包括他的两个姐妹、四位祖父母以及其他各种各样的亲戚,当他们来家里玩的时候,其中的一个祖父喜欢给他和他的堂兄堂妹们做美国土着人的舞蹈祝福。在他是个少年以及年轻人的时候,他喜欢自行车赛,但是当他19岁的时候,他在一本书上看到了“开悟”这个词,而这给他带来了想要了解终极真理的渴望。他开始接受两位老师的训练,阿维•尤斯蒂——前角博雄老师的门徒,以及孔威廉老师——铃木老师的门徒。

阿迪亚香提密集地进行禅修近15年时间,而据他说,在最终经历一系列深刻地自己真实本性的实现,并体验到消解自己对任何个人身份的执着之前,他曾几近绝望。1996年,他被自己的老师阿维•尤斯蒂邀请去讲法。几年之内,从一开始的非常小的团体的聚会变成了每周向几百个学生传法。法(Dhama)这个词在佛教中用于表达终极真理——是所有物质及精神现象的起因,也是所有众生真实灵性的天命。讲法,是指由一个活在真理中,并且清晰地经历了自我实现的人来传授真理,而此人已经由佛陀以及之后的老师所认可。

阿迪亚(如他的学生所称呼的),一个清瘦而优雅的男子,理着短发,他有一种温暖的临在[1],以及巨大无比的联结与清明的天赋。学生们发现,当他用他那双几近透明的淡蓝色的大眼睛定定地盯着你时,常常会使你的头脑得到解放,并且好像要穿透人的心灵。阿迪亚的教学风格是要用心去感觉的,它很直接,完全没有禅宗的生涩术语,充满了对终极真理的指引。从他的第一次教学以来,他的许多学生通过他的教导以及他在课程及闭关的萨尚[2](satsang)中的启示,已经体验到了觉醒。

一位非凡的老师

阿迪亚传法的风格(如人们所知的萨尚)被人拿来与某些中国早期的禅师,以及印度的阿德伟达吠陀(不二论)相提并论。他与最近的阿德吠陀圣者,尼萨伽达塔•马哈拉吉[3]以及其他在东西方传统中觉醒的导师们有着很大的相似性。尽管他带领的闭关也是一个混合著静心、开示,以及与学生之间的对话,但他觉醒的方法却不是基于如何发展一些灵性的练习,而更多的是针对个人身份的解除及消解。

就像他的很多学生都有过的体验一样,我在阿迪亚香提的临在里体验过一次强烈的觉醒,尽管在我们相遇的几年前,我就已经放弃了那个概念以及对一个老师的寻找。那时候,我发现,一个老师/指导如何为那充斥着嘈杂之音的头脑指明出口,并且直接将心朝向爱与闪亮的空性敞开,这份空性就是存在的肇因。

这是一个非凡的、深刻的和无法言传的体验,它消除了所有对未来的灵性追寻的兴趣,并且将那些知道它的人与内在无以复加的简单、安静与敞开的空间相联结。在许多种东方的灵性传统中,我曾经是一位很认真的学生,同时,我也是那些走在这个灵性成长过程中的人的老师和治疗师,但是,在我发现这位老师之前,我还从来没有清晰地看到过如此非凡的师生关系的力量,这位老师让我有着深深的共鸣。对于这次幸运的相会,我无比感恩。

关于灵性实现的生活,阿迪亚同时表达了无限的可能与平凡的简单性。我体验到的他是活在空性的圆满与自由之中,并且在源头及自发性之间,在心灵与幽默之间展现出正法的关系,并且显现出对存在有形与无形方面的欣赏。

这本书的教导

这本书收集了阿迪亚1996年到2002年之间几百场讲话中的精选,它们来自于各种萨尚、周末密集课程以及各类闭关。将这些整理出来,是为了让阿迪亚所提供的指示、爱以及那份传导可以对他的学生作一个持续的提醒,并且惠及许多无缘与之见面的人们。

所选的这些讲话,是因为它们指向那些首要的问题及主题,当个体与一个开悟的导师在一起时便开始引发出他对觉醒、解脱以及它的体现方式的探索。它们同样也描述了阿迪亚香提觉醒的直接体验,对于那些自我实现的人们展现了一个体验的世界:诸如纯真、敞开、爱、无常、和谐、祥和、深度以及自由的品质。他的话语,从他那深邃的内在静默中升起,是对真理的迷人反映,与我们的心产生共鸣,因为它们表达出了我们真实的本性。它们是真理对着真理讲话,本源揭示出它奥秘的本源。

这种共鸣有一种力量,可以斩断我们思想与情绪反应的习性模式,帮助我们击碎小我的催眠,给予我们一个对生命实相肇因的瞥见。如此的认知可以切实地将我们的世界颠覆,把我们从头脑的幻觉中摇醒。如此的一个敞开也揭示出一种全新的道路,让我们变得鲜活、有力和自由。这份鲜活正被这位老师以及他的许多学生们在现实生活的表达中呈现出来。

无论我们怎样努力,没有人知道如何去影响事件。在我们世俗的生活中,它同时造成痛苦与惊喜。但是,在灵性的生活中,它变成了我们的恩典。当我们能够安住在那个不知道——它是我们存在于每一个片刻的深刻真相——之中时,我们就是在允许那个自发的东西升起,并且让它将我们唤醒。阿迪亚不断重复地告诉他的学生们,不要抓住任何的概念,不要相信他对他们所说的任何东西,也不要去紧抓任何的体验。

灵性的教导可以安抚头脑并带来心智上的理解,但是,当觉悟透过一个真正的老师的话语及存在而移动时,那个觉悟本身就会激发起心灵之火,并且将意识聚焦在自我实现的方向上。我们每一个人终究会走入自己的内在,并且发现我们自己与真理的直接联结。一个老师可以为这个旅程提供路标和工具,以及通过他或她的临在激发出向内的流动。但是,在最后的行动中,一切都将把我们引向概念上的空空如也以及方向感的消失。你就是道路,而道路在移动,全然地投射于自我揭示中。它将会唤酲你,让你回到你真实的本性之中。静静地坐着,一个人什么也不需要做,只是允许自然的醒觉升起。这位真实的老师是一个彻底领悟这一点的人。而活在真理中必将带来的是痛苦的终结。

可资帮助的社团

佛(一切的存在)、法(生命真相与教导)、僧(灵性的社团)[4],在佛教的传统中被称为“三宝”,用于支持灵性实现中的转化过程。一个老师可以为我们提供他活在真理中的临在的信息以及如何活在其中的教导,但是他无法支撑一个社团,也无法在一年中做所有的工作,并以此支持几十个学生的聚会或是闭关。

随着阿迪亚香提工作的进展,在他的周围已经发展出一个僧团(社团),而他们都是自己自由地去发现他们的能力。他形容过他与这个僧团之间的关系,他就像是坐在一辆列车的尾厢里,好奇着下一站将去到哪里,因为自己没有设定任何的目标与意图。这个社团无论升起些什么,醒觉或是精神(spirit)只是透过他而得到回应。

许多热心奉献的人们花了几百个小时去录音和整理那些磁带,以便为这本书提供节选,他制作并寄送出几千封的简报及书籍,组织和主持活动,接听电话及收发电邮,完成了大量的工作,为这个“开门僧团”(Open Gate Sangha)的非营利性组织的形成提供了背景。

这本书来源于那些热心奉献的人们的工作,没有他们,它将不存在。我尤其要感谢那些录音并且为那些聚会整理文字材料的人们,以及那些帮助检查及提供编辑建议的人们:玛乔丽•贝尔,她奉献出许多的时间来提出专业的编辑意见;多萝西•亨特和史蒂芬•博迪恩,他们提供了早期的编辑指导;普雷玛,这册书原始形式的设计者,她曾作为“开门僧团基金”的员工工作了四年,现在是创意总监,主管阿迪亚香提的许多录音磁带、书籍以及其他媒体的出版。

在这里,我还要感谢那些“开门僧团”里的不可思议的员工们,以及支持他们工作的几百个义工,还有阿迪亚的妻子安妮。这些人已经为这个社团构建和养护起一个坚实的基础,它使得觉醒与真理本身得以在我们周围的世界里扩展。我也感谢他们让许多因缘触碰到我的生命,但是,尤其使我开心的是,我能够通过整理编撰的工作来为真理以及这个社团而服务,在这里,我知道它将被赋予价值、被滋养以及被维护。对于一个社团,这是我们的一份礼物,同时,这份礼物也是送给任何一个能够唤醒头脑与心灵的社区。它是我们在那个来自本源的浩瀚的敞开中的空性之舞,而它也意在唤醒所有的一切。

——邦尼•格林韦尔 编辑


[1]英文中的presence,它的原意是指“到场”、“光临”,在灵性的语境中,它常用来指某个人的处在当下的一种状态,以及由此而带来的一个能量场域,有时它也是真理或神性的代名词——译者注。

[2]萨尚经常用来表示求道者与了悟真理的大师在一起,或指他们听他讲话的意思,类似佛学中所说的“开示”——译者注。

[3]生于1897年,卒于1981年,印度著名的灵性导师,不二论的哲学家及伟大的上师。

[4]sangha,音译为僧伽,佛学传统中译作僧团,但此处并非指出家人——译者注。

序言

欢迎你,是的,你,这位正在读着这本书的人。这本书是给你的,也是关于你的。从来没有人声明过真实的你是谁吧?你有没有声明过真实的你呢?或者说,你有没有只是被你的表相、名字、性别、家庭归属、人格、过往,以及对于一个更美好的未来或是一个更好的你的隐秘希望所愚弄呢?我确保这些琐事并没有真实地描述或揭示出真实的你是怎样的,甚至连接近都没有。

现在,说实话吧。你有没有怀疑过,有一个比你在镜子里所形成的形象更多或是更少的你呢?在你最安静的时刻,你有没有过隐秘的渴望,想要揭开你自己和他人表相的面纱呢?

关于你的某些东西,比太阳更明亮,比夜空更神秘。你一定私下里怀疑过这些东西,但是,你有没有完完全全地坠入你神秘的本质呢?

我欢迎你内在的这份神秘本质。这本书是给你的,也是关于你的。它是关于你的觉醒,也是为了让你记起真实的自己是谁。所以,向前进吧,进一步翻开它,去到任何抓住你的想象力的一章。书中每一章都独立地存在,但是,它们也是对前一章的加深。我相信你天性里的智慧会带领你准确地去到某个章节或是某一页,它将打开你的眼睛或是你的心,把你带到对你无限的自我本性的惊奇之中。

这本书的开篇是讲灵性的觉醒,并且在最后的章节中以对永恒真理的忠诚而结束。如果你还有兴趣要阅读更多的话,有一本关于觉醒后的生活的书不久将要面世。对于未来要发生的事情,此刻已经有足够的介绍和暗示了。时间是当下的,而我的欢迎已经完完全全地以这本书的形式交到你的手中了。

所以,如果你觉得愉快,那就继续读下去,但是,我的建议是,灵性的觉醒并非如你想象的样子。

——阿迪亚香提,2006年1月

觉醒

我教学的目的是开悟——从分离的幻梦回到合一的实相中。简言之,我的教导聚焦在认识到你是谁上面。你也许会在我的教学中发现其他的一些元素,但那只是针对某个时刻人们特定的需求而升起的一个回应,基本上我唯一的兴趣只在于你的觉醒。

开悟意味着醒觉于你真实的本质并且成为它。认识到它而成为它,仅仅认识到还不够。自我实现[1]的完成是成为它,它的意思是去行动,去做,去表达你所意识到的。这是很深刻的一件事,一种全新的活法——活在实相里面,而不是活在你那做梦的头脑所预设的想法、信念和冲动之中。

真相是,你已经是你所寻找的那一个。你正透过神的眼睛来寻找神。真理是如此简单而惊人,激进如禁忌,因此它极易错失于你的慌乱外求之中。你也许已经听过我在过去所说的,并且相信它,但我的问题是,你有没有用你整个的存在认识到它?你有没有活出它来?

我的讲话意在把你摇醒,而不是告诉你如何把梦做得更好一点。你们知道该怎样梦得更好点。根据你们的精神和情绪的状态不同,我也许会对你们非常温柔而和缓,或许不那么温和。你们在跟我谈话之后也许感觉好一点,但这于你的觉醒而言无关痛痒。醒过来!你们都是活着的佛。你们是神圣的空,那无限的空无。我知道这一点,是因为我就是你,而你就是我。放下你头脑中所有的想法和形象,它们来来去去,它们甚至都不是由你创造出来的。所以,当实相只与意识到此时此刻有关时,为什么将那么多的注意力放在想象上?

现在,不要以为觉醒是一个终点。觉醒是寻求的终结,是求道者的终结,它也是一个开始,一个活出你那具有真实本性的生命的开始。那完全是另外一个发现——于生命中活出合一,拥抱你的本然,让自己成为一个合一的生命表达。问题不是要你变成“一”,而是你就“是”“一”。问题在于,你是否意识到你是“一”的表达?这个“一”有没有觉醒于自身?你有没有忆起真正的你是谁?如果你有,你有没有活出它来?你是不是真正地、有意识地如“一”地活着?

我所有的谈话都是关于觉醒以及觉醒后的生活的。无论我看起来像是在谈论什么话题,我所真正谈论的就是这两者之一。

在最终觉醒前的几年里,我疯狂地想要开悟。你要正儿八经地习禅确实需要点疯狂。我的老师过去常说:“只有疯狂的人才能留下来。”我所做的一个疯狂举动就是,在我每个星期天早上都去参加老师两三个小时的静坐禅修之前,我会早早地在5:00或5:30起床,自己先做额外的静坐。我会坐在一个房间里静心且冻得要死。

在那些静坐的日子里,某一天,发生了两件事,一件接着另一件,而且,两件事像是非常矛盾。第一件是,我自发地看到一切皆一。于我而言,那个显化恰如听到鸟叫,在我的前院里有唧唧的叫声,而从我内心的某处有一个疑问升起:“听见这个声音是什么了吗?”此前,我从来没有问过这个问题。突然间,我意识到,我就是这个声音、这只鸟儿以及听见鸟叫的那一个,而那个听觉、那个声音以及鸟儿全都来自同一个东西的显化。我无法说那“一个东西”是什么,只能说那些都是“一”个东西。

我睁开双眼,发现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这个房间里:墙壁以及看着墙壁的那一位是同一个。我当时想,这太奇怪了,而后我也意识到,这个想法也是来自那个“一”的另一个显化形式而已。我站起身,开始在房间里四处走动以期找出任何不属于那个“一”的东西。但是,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个“一”的反映。一切都是神。我晃进起居室,在步履之间,意识或曰觉知突然间离开了一切,无论它是物质的存在还是身体,或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在每一个脚步间,一切都消失了。我眼前升起一个影像,仿佛过去无数次的投胎转世都以数不尽的头颅的形式一个接一个地排列在眼前,望也望不到头。觉知仿佛意识到:“天啊!我已经无数世地被认同于不同的色身了。”在那个当下,意识以及灵性都意识到自己已经如此认同于所有的这些色身,以至于他至己真的认为自己在这一世就只是一具色身而已。

一下子,意识从形体的局限中跳脱开并独立地存在了。它不再以任何的形体来定义自己,无论这个形体是指一个肉身、头脑,还是某一世、某一个思想,抑或某一段记忆。我看到这些,但我几乎无法相信。就像是突然间某人塞了100万的钞票在我的口袋里,我不断地往外抽着,仿佛不能相信自己真的拥有了它。但是,它同样不可被否认。即便是我在用“我”这个词,但是,没有一个“我”在那里,只有那个“一”。

这两个体验发生在一起,一个发生之后一会儿就接着下一个。最开始,我与万物合一,而接下来,我变成了一个从所有的认同中醒来并跳脱开的意识或灵性,它甚至也从合一中跳脱开来。当那个“合一”剥落以后,那里还有一个根本的醒觉。但是,它具备两个面向:我是一切,而我绝对也是空无。这就是觉醒,是真我的实现。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是,我走了一步,只是很平常的一步。那感觉就像是一个婴儿第一次好好地跨出一步,他笑着环顾四周,像是在说:“你看见了吗?”此刻,你可以看到他的欢欣。我跨了一步,而那就像是在说:“哇!第一步!”然后是下一步,再下一步,我继续绕着圈走着,因为每一步都像是第一步,更像是一个奇迹。

在每一个“第一步”当中,无形的意识及合一融到一起,如此,那个过去总是认同于色身的觉醒实际就在色身之中,但是现在,却没有了认同。那不是一个透过任何来自过去的思想或记忆而生起地看,只是透过五感[2]而看,不带任何历史与记忆的,每一步都像是第一步。

然后,一个可笑的想法出现在我的脑海里——在我经历13年的禅修之后,它突然变得如此可笑——“哎呀,我刚刚从禅宗里跳脱并醒过来了!”当你醒来时,你意识到你从万物中醒过来,包括那些曾经将你带到那里的一切。接下来,我所做的一件事就是,给我太太写了张奇怪的字条,它大概是这样写的:生日快乐,今天是我的生日,我刚被生下来。我留下那张字条,当我开车前往我的静心团体,并经过我们家的房子时,我看见她站在那里,手中摇晃着那张字条。我也不知为什么,就是感觉她确切地知道了它的含义。

有三个月的时间,我都没有跟我的老师提起任何有关那次体验的事情,对我而言,它像是无关紧要的。为什么需要有人知道呢?我感觉没有必要让任何人知道,也没有什么值得庆贺的。它像是完全自给自足的。只是后来我才了解到我所体验到的正应验了我的老师一直谈论的事。我意识到这个觉醒正是这一切教导的内容。很真实地来讲,那次的体验,正是我谈论的一切的基础,而那种体验持续到今天仍然还在。

当我们真的可以去看看我们认为自己是谁时,我们就会变得倍感恩泽。这时,人们才开始看到,我们也许拥有不同的念头、信念以及身份,但我们无论是从个体还是集体的意义上都无法说清我们到底是谁。它本身展现出了奥妙:我们意识到,当我们真的清楚而仔细地去看我们自己时,当你发现人类是如何通过我们的头脑、情感以及历史的内容来定义我们自己时,这实际上是多么令人惊骇啊!有很多形式的灵性修持都在想方设法要去除念头、情感和记忆,以使头脑变得空白,仿佛那才是一个令人向往的灵性的状态。但是,要让脑子一片空白却不一定是明智的。相反,看透念头并且认出念头只不过是一个念头、信念或者记忆而已,这才是更有帮助的。那样,我们才能够停止将自己的意识或灵性绑定在我们的念头以及心智的状态之中。

有了那第一步的经验,当我意识到那个透过我的眼睛及感官去看的,是苏醒的觉知或说精神,而非制约或记忆,我看到这样的精神实际上正通过其他所有人的眼睛在看。这与它们是否通过其他人的制约而看无关,它来自于同一个东西。正是那个“看”本身无处不在,不仅仅是在眼睛里,也在树上,在石头里以及地板上。

这真是一个矛盾,当精神或意识越能够开始品尝到它自己的滋味——不是作为一个念头、想法或信念,而是作为苏醒的觉知的一个简单的临在,这份苏醒的觉知就越是会无处不在地映射出来。我们越是从身体、头脑以及认同中醒悟、转化并跳脱出来,我们就越会看到身体和头脑实际上只不过是同样的精神、同样的临在的一个显化而已。我们越是意识到那个真实的自己是完全外在于时间、外在于这个世界,以及外在于所发生的一切时,我们就越是会意识到,这个同样的临在就是世界——所有一切正在发生以及存在着的。它就像是一个硬币的两面。

觉醒最大的障碍,就是那个认为它很罕见的信念。当这个障碍被排除之后,或者说,你至少开始告诉自己,“我真的不知道,我那关于觉醒是很困难的信念是对还是不对”,然后,一切都立即开始变得对你敞开了。既然作为存在的一切,它们就不可能是罕见而困难的,除非我们非要坚持这样认为。这所有一切的基础不是理论性的,而是经验性的。没有人将它教给我,也没有人可以教给你。

觉醒的美丽就在于,当你不再透过自己的制约而生活时,那个“我”在过着生活的感觉就不再有了。大多数人都非常熟悉“我在过生活”的感觉。但是,当这个被看穿之后,那个经验就会是,掌管和运作着生命的是爱,而这个爱也一直存在于每个人的身上。当它要在你的个人恩怨中耗时费力时,它难免就会造成能量的耗散,但它还在那里。没有人拥有这个爱。每一个人在本质上都是这个爱的显化。

无论你是否觉知到,在生活中,你已经体验过这样的时刻,你暂时忘记了那个你一直认同的“我”。它可能是自发出现一个美丽的见识,或者是出现在你忘掉小我的那一刻,但人们常对这些片刻忽略不计。在体验过那个“美好的片刻”之后,你又重新回到熟悉的身份中。但实际上,这些机会就像是一些小小的窥孔,透过它你可以体验真理。如果你因为它们而开始观照,你会注意到它们的。突然间,你的头脑会停止思考自己的故事。你也许会留意到,你那曾经分离的身份认同感或者“我”的存在感暂时中断了,而你真实的本质却没有消失。然后,你问自己:“什么是真实的我?如果我的身份可以暂时中断,而我却没有消失,那我是什么?”或者问,“当我真消失的时候,我是什么?”

通常,回应这个问题时,头脑就被激活了,它会开始思考,直到真正的智慧闯入之前,它还会说:“等会儿,那只是更多的念头而已。”然后,在你的念头与念头之间会有一个宁静的间隙,如果你在那个间隙中保持临在的话,你就会停止运用你所熟悉的身份去采取行动。只要身份一跳进那个间隙中,你就不再能感觉到临在了。做一个无名小卒对于头脑来说是最大的困难,它会很快就填满那个间隙。“我怎么能是一个无名小卒呢?”但是用你是某某人物来填满这个间隙也是毫无意义的。如果你真想知道你是谁,那就去体验那个间隙,体验那份敞开,并且让它在里面开花。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方法能让你去找出你是谁了。

如此,灵性的修持就变得不只是真实,而且也充满了探险和乐趣。你问:“这个敞开,这个临在——随你怎么称呼它——这就是我吗?”你开始感觉到你超越了某些东西,而那不是念头、信念或信仰的创造物。当你开始把它带入内在,就是这个从所有身份中解脱的苏醒的觉知,它是最令头脑害怕的。在禅宗里,我们称之为“未经造作的”,它是唯一环绕着你的东西,而非经由你的头脑而产生的。

在《圣经》里有一个很精彩的寓言,说一只骆驼穿过针眼比一个富人进入天堂要更容易。拼命地抓住种种身份不放,即便是最灵性的、最圣洁的身份,也像是试着拽着一只骆驼穿过针眼一样,它们太粗钝、太巨大、太不真实、太虚假,而不可能进入真理。但是,有一件东西可以穿过哪怕最细小的针眼,空间——你自身的空无——可以让你直接进入天堂。我们谁也不可能带走哪怕一丝自我的身份。

天堂就是我们可以穿越而进入自身的空无体验。我们意识到我们自身的纯粹觉知,并且看到我们只是无形无相的纯粹精神。我们认出这无形的精神就是本质,这个万物中生机盎然的临在!这就是处在天堂,因为,每一个步伐里,精神与本质都占据着我们的身体。这就是重获新生的真实含义。重生不只是一个伟大的情感上或宗教式的转化体验。那也可以很美,但它只是像换了一件衣服一样。重生是指实际上的再次出生,而不是获得一袭新的灵性华服。更确切地说,当我们意识到,是永恒的空无在过着我们称之为“我的人生”的那个生活时,就到了那种混沌未开[3]的境界了。

但是,你意识到了真理或说有了灵性的觉醒,它却并不意味着你的生活从此就是一场逆风上扬又永无止境的幸运之旅。那里不一定会有超乎理解的和平存在。只要我们感觉还好,就容易拥有祥和。即便生活依旧如海洋般起起落落,无论浪高浪低,它既是神圣的,又是平凡无名的,你却不再为它所伤。在这份觉知中,你那无法被他人所理解的祥和,以及你的人生不再需要变得更好,它只需如生活本来的样子般随顺生活之流,而你,心无挂碍。

学生:放下我们的自我中心,如此我们就可以体验到觉醒——你是不是说我们可以像剥一个橘子皮一样地剥开我们自己?

阿迪亚香提:剥皮就像是晚上你做梦,梦见自己去见一个心理治疗师,你感觉到越来越好,你感觉自己像是可以到达一个什么境地了。而觉醒就像是你坐在沙发上讲述着自己的故事,而你还是一团糟——那时,你并没有走得更远一点。然后,突然间,你意识到这是一场梦,它不是真的,你是在编造故事。这就是觉醒。觉醒和剥皮有很大的不同。

学生:我编造了这一切?

阿迪亚香提:是的,这一切。但是,你内在的觉醒不是在做梦。只有头脑在做梦。它讲它自己的故事,而且想知道你是否跟上来了。当你转而醒过来时,你意识到:“等等,这是一场梦。我的头脑在创造一个改版的现实,一个虚拟的现实,但是它不是真的——它只是心智的作用。”心智可以在觉知里面讲出100万个故事来,但是,它却不可能对觉知有一丝一毫的改变。它唯一会改变的是身体的感受。如果你给自己讲一个悲伤的故事,你的身体也会对它有反应。如果你给自己讲一个让你的自我膨胀的故事,身体会感觉被充了气一样,有了自信。但是,当你意识到它们都只是故事,那就有可能跳脱头脑而得到一个深刻的觉醒,从梦里醒来。不是你在觉醒,是那个永远醒着的认识到了它自己。那个永远醒着的就是真正的你。


[1]self-realization,它的本意是指完全地认识自我,在灵性的语境中,常常用来表示开悟、觉醒,而后面所提到的实现或认识(realization),同此意——译者注。

[2]指眼、耳、鼻、舌、身这五种感官以及它们所带来的觉受——译者注。

[3]原文中的unborn,意指没有出生的,也可以理解为永恒的。参考佛学中常说的“不生不灭”——译者注。

萨尚

我们在这里相遇是为了认出真理是永恒的。在萨尚(satsang)里的意思是与真理联结。当我们理解了这一点,我们就能够有一个共同的意图并相遇在一起。

当你来到萨尚,来与真理相联,你会愿意去问:“我是谁?”或者:“我是什么?”不带任何剧本或角色,不带任何关于你是谁或你是什么的故事,放掉你所认为的你的人生如何如何的剧本。每一种关于身份的感觉都有它的剧本。在那些剧本中的某些角色可能是“我是一个成功的男人或女人”,或者,“我是一个不成功的人”,抑或,“我是一个永远不可能搞好关系的人”,抑或,“我是一个有着很多灵性体验的求道者”。我们每个人都有一个特定的角色,关于那个角色也都有着我们的故事。但是,我们的角色和故事却不是真正的我们。

萨尚之美在于,它是一个让你从你的故事中醒过来的机会。当你开始意识到什么是真理时,你认出真理不是一种抽象物,它并没有远远地和你保持着距离,它也不是某种你需要明天去学习的东西。你会发现,真理就是真正的你,不带任何的故事与剧本的你,真理就在当下。

这种相遇的真正福分是,它是一个让你现在就停下来的机会,而不再要你等到明天。觉醒于你存在的真理,它不是一件未来才能达成的事。它不是一样东西,需要你的准备,需要你去赚取或者配得上拥有。觉醒是一个身份上的激进转变。你认为你是你,但你不是,你是永恒的存在。醒来的时间是当下,不是明天。

当那个小我开始意识到为什么它要来这里做萨尚的时候,它会想:“这不是我该来的地方。我曾想来这儿收获些利益的,但是却没有得到。”对我们任何人来说,去到任何一个地方或者做任何的事情却甘愿无利可获,都算得上是一个革命性的想法。这并不是说,某些时候获得一些利益有什么不对的。但是,在萨尚里我们将看到的是,我们的幸福自由与收获任何形式的利益毫不相关。相反,它们却与我们允许自己去经验当下的片刻完全相关,这就像是完全解除我们的武装策略,它也包括我们想要去除策略的策略。这是一个机会,让我们可以停止一切想要去变成什么的念头。

这里的祝福是,我们欢迎一切小我被解除时的种种直接经验。几乎在你去到的任何其他地方,那种被解除的感觉通常是被推开、隐藏,甚至是不被谈起或承认的。在这里,相反的是,我们可以发问:“我是什么,没有了我的故事,没有了我对这个片刻的要求,没有了我在这个片刻的希望,没有了我的剧本,现在的我是谁?”因为头脑在解除了武装之后,就不知道它自己是什么了,当它没有了角色或者人物去扮演的时候,它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那个表演着这一切的演员名叫“我”。即使是当我们回应或者欢迎萨尚的召唤时,这个演员还是继续在维护着他/她自己,头脑总是有一个倾向在说着:“我在这里。”但是,当我们去寻找又是什么在“我在这里”的背后时,我们就像是对着一间空房子喊叫,有一个回声:“我在这里。”等我们每次再去看的时候,就只有一个回声——“谁?”“我在这里。”——“谁?”

因此,那时候你开始更多地放下了,从那个更细微的游戏中解除出来,即你不再认为自己是那个角色背后的演员。你开始看到那只不过是另一种讲述而已。如果你真的去看,就会有一个非常精彩的机会让你完全被解除,因为你根本找不到一个演员,或者任何一个人。

当这种解除发生的时候,你就是在允许那个无言的经验去呈现它自身。这是一个存在的无言经验,你可以为你自己而经验。你会意识到,那不是一个剧本或角色,它没有携带着任何的计谋,也没有强加于这个片刻的任何要求。它更不是一个演员,“真正的你”是优于你所认为的你的。

真正的不带任何角色的你常常被认为是藏在某处了。所以,当你放下你的角色,当你回头去看那个被称作“我”的人物,想要找回你存在的真相时,你也许会认为有一个人藏在了某处,需要被找回。如果事情如此发生,当你进入一个敞开的状态时,你也许会想:“没有人在这里,但我还是要去寻找它,寻找真我,寻找真理,寻找开悟的我。”去寻找另一个真我,那只是另一个角色,另一个剧本而已。它是灵性求道者的剧本的一部分。如果你丢开这个剧本,现在你是什么?

当然,我让你去追问“你是什么”的原因是,在这个片刻,你正活在那个答案里。我所告诉你的没有一件事情可以代替得了那份活力,那份活在答案中的活力。这也就是为什么我那么多次提起,那些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才是醒过来的人,现实是,每一个人都知道自己是谁。他们是自己的剧本,无论那个剧本是什么,哪怕是“我没有觉醒”。觉醒就是没有了剧本,知道剧本终究只是一个剧本,故事就只是一个故事。

头脑会去到一个状态说,“我搞不明白我是谁”,因为它找不到正确的剧本了。觉醒是在头脑中说“我放弃了,我只是真的不知道我是谁”之后发生的一种实现。当你开始理解这一点时,你会意识到当你在听的时候,你会放下那个你是某某的剧本而听,当你在说些什么的时候,你会放下你是某某的剧本而说,放下这些角色,你就不再是那个你以为的谁谁谁。来到萨尚对于“我”来说是一件很革命的事情,因为我认为只有通过改变它的剧本、角色或者身份,才能得到快乐,哪怕这个身份就是没有身份。它会尽一切努力来使“我”这个球不停地滚动。

目前,我们的灵性文化已经变得非常诡异。人们将灵性的概念精微地运用于讨论之中。很多人已经将旧有的关于上帝和罪恶的沉重概念替换成意识和制约,它们听起来要轻松一些。现代的灵修人士拥有这些极端抽象的概念。其实,概念越是抽象,它也就越透明。很难将意识确定为一种形象并把它放到神龛里,你的神龛只会继续保持空空落落的。如果你想看见真理,就别把任何东西放在那里。最好的神龛里只会了无一物。

即便是抽象的概念,如果你认同于它们,它也可以抓住你,并且阻止那些解除你头脑的武装的行动。哪怕是有了一个突然的觉醒的体验,对于头脑来说,它还是很容易进入觉醒的活生生的精神之中,在上面加盖上它的戳,使之成为某物,“这是觉醒,这是觉知,这是意识或者叫真我”。头脑会给它取任何一个名字,如此它才不会被解除。因此,我们看到,即使是最神圣的概念,如果它没有被非常轻松地对待的话,它也可能变成一个细微的防御,阻止你进入这个概念无法嵌入的存在所处的当下状态。

如果我们问:“没有这个我的概念,那我是谁?没有我,那我是什么?”那份无言马上就会打开,那个无概念也会马上被打开。允许那个经验,因为有关这个问题的,是一个活生生的答案,“我是什么?我是谁?”它不是一个死的概念性的答案,而是一个活着的答案。它是活生生的!在这个灿烂的觉醒的时刻,有一个奥秘展开了,一个片刻接着一个片刻接着又一个片刻。这个存在的活着的状态——无论你如何称呼它——正是那个你一直都是、永远都是,以及你正是的此时此刻。你并不是所谓的人,你是一个以人的面貌而出现的存在。

真实的追问就像是孩子惊奇的表达一样:“这是真正的我吗?”不用去想它,但是允许自己透过这个问题进一步被解除。你越是诚挚地进入那个未知的经验,就越容易进入一种无我的境界,那时,你有没有注意到头脑常会不知道该做些什么?邀请那个未知的感觉,而不用去关心自己是否会被解除。注意到在它的中间有一个活泼的、灿烂的觉知。神奇的是,通过认出并进入那个醒觉,你就能如它般觉醒。

当你允许那苏醒的觉知进入时,你将发现它会和你的生活玩游戏。它不再根据你那小我的计谋来行动,不再是那个当你醒来的时候,小我总是想着要有这个或那个发生的想法。那苏醒的觉知不太关心你有的那些计谋。它在动,它不听从于你想要做的,而你也很感恩它不听话。你发现它有它自己的运动,我想这就是真正的臣服——跟随那个运动,这就是“你会被完成”(Thy will be done)的真实含义。

头脑也许会在意自己被解除以及放下所有的概念和剧本,它可能会说:“我也许得不到我想要的。”而我说,你没有得到你想要的真是太幸运了!我因为觉醒什么也没得到。我曾想着它将解决很多的问题,关于它能够带给我的,我过去曾有过很多的想法。算了吧!并不是你没有得到你想要的,而是你不再关心自己是否得到了你想要的。我现在想不起来有什么东西是因为我曾经想要而真的得到的。唯一会发生的事情是,我不再关心了。多么恶心的一场梦啊——只想着那些我需要的事情来让我幸福就好了。

欢迎你自己神秘的存在就是萨尚。灵性修持通常都是对立的,把你自己的存在推到一边,或者去界定奥秘,或用珠宝和鲜花来装扮它,好让它看起来是一种有力量的神秘。萨尚是一个欢迎,如此的一种欢迎,直到认同感打瞌睡,而奥秘会意识到:“这就是真正的我!我曾以为我是那个带着计谋的人,我以为我是那个扮演很多角色的演员,我曾试想自己就是那些角色。”它们没有一个是真的。当那个说“我是一个人”的角色结束时,我们称它为死亡。在你的肉身死亡之前先让你的角色死掉会更容易些,现在就把它放到一边去安歇。透过萨尚,你可以觉醒于你永恒的存在,并拥有真实的生命。

敞开

当我们聚集在一起探索真理时,萨尚很重要的一部分就是,敞开心。有些人发现要敞开头脑是比较容易的,有的人发现打开心更容易些,但更重要的是在此时此地两者都要敞开。当你敞开时,你不会去过滤你的体验,也不会去阻碍你自己。你不会试着去防卫自己,而是透过质疑你所相信的东西而向奥秘敞开自己的心扉。

当你不再试着从一些特定的概念或感觉中去找寻你自己时,你就给了你自己一个美妙的礼物,那时,那份敞开会扩展开来,直到你的身份逐渐变成了敞开本身,自己不再拘泥于头脑称之为信念的参考或者是身体里的特定感受。目前的重点不是要去除掉想法或感受,而只是不要固定在它们里面。

敞开没有特定的方位,它看起来无处不在。它对于任何事物都保有空间。可以有一个想法,也可以没有。可以有一些感受,也可以没有。可以有声音,也可以是静默。没有什么打扰得了敞开。没有什么打扰得了你的天性。只有当我们关闭我们自己,认同于一个特定的观点,一个关于我是谁,我相信什么,或者我感觉自己如何的概念,我们才会被打扰,我们会反对正在发生的事情。但是,当我们处在自己的天性——敞开——中时,会发现我们实际上不会反对任何事情。在敞开中所发生的一切都是完美的,如此,我们便对生活有了一份自发而明智的回应方式。

萨尚是关于忆起的。它就像是你忘掉你是这个敞开,而以为你是某某。人类创造了无穷无尽的神话来说我们是如何忘事的,至于究竟如何倒并不重要。萨尚的核心不是关于改变或转换你自己,而是记起你是谁。真理只是关于记起、认出以及意识到你的真实本性。

你们有没有过这样的经历,哪怕前一刻它还在你的脑子里,可你转眼就忘了?头脑可能挣扎着想要记起,但它只是使这变得更困难。最终什么能帮上忙?你放松了一点。你忘了你刚才想要记起的是什么,你松了一口气。“噢,就是它!”答案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了。自我实现就像是这样——就在当下。它发生在你放松以及那个不知道的意愿里。

你现在就可以有一个敞开的经验,你无需敞开或者变得更敞开,只是去认出敞开已经在此时此地被经验着就好了。这是一个来自内在、外在以及各处的了悟。只是去感觉它的体验。放下“敞开”这个词,让它消失,而体验进入得更深并且变得越来越沉默。只是“在”那里,在那个超越语言的所在。那么,你就不会为词语所困,你也不会将你的经验限定在你所相信的词语之中。但是只要你一强行加入“敞开”这个词时,你的体验就会被加上某种味道,而它就不太对劲了。它也许很接近,但是,它与你没有概念时候的体会还不完全是一回事。

这种放下能够加深。对于头脑来说,这份深化就像是坠入了未知,头脑喜欢概念化或限制住那个体验,但它实际上是一个对于本身存在的更深的了解。在那个更深的体验中,你认为的这个受限制的你开始意识到相反的事实——你就是那个敞开。你也将看到他人亦是如此。当你解放你自己时,它不仅是对于你自己而言的,那个真我也被解放了。你正想起每一个人的真我,因为它同属于一个真我。当这一点被认识到之后,它会给人类的互动带来全然的转变。

开放的头脑,开放的心。意识到没有一个人在那里需要保护。再也无需建立起情绪的屏障、分离感,或者因那个屏障而升起隔绝感。你认为自己需要保护的唯一原因是一个非常纯真的误解。这一切的发生是因为你在童年早期被给予了一个关于自己的概念,也收到一套装备,它们都是要教你如何去构建保护关于你这个概念的一堵堵墙。你还学会了在不同的情况下不断地增加自己的装备。如果一股怒气看起来有用,你就会把它添加到你的装备里,或许你还会加上怨恨、羞愧、指责,或者受害。无论你是把自我的形象附着在一个好人还是一个没出息的人上面,你那套身份的装备都会被用来保护这个形象。

这其实是非常无辜的。当它发生的时候,你并不知道它在发生。它会不停地持续下去,直到你意识到,头脑及身体对“我”的形象的执着,这都源自于你认为你需要保护的信念。这两者缺一不可,它们来自于同一个盒子。

当你丢开你的保护时,真理会进入并且带走自我形象。这也就是为什么自我形象往往带着一堵墙,因为,没有了那堵墙,你关于真实本性的记忆就会很快跳进来并带走那个无论好坏的自我形象。没有一个自我形象不是带着一堵墙的,也没有一个自我形象不会造成痛苦。不单是你自己拥有很多堵墙,你同样也投射出很多道墙到别人的身上。你所拥有的别人的形象阻止你去看到他们的真实本性。

带着一个想要看到形象的不真实的意愿,那些墙就会倒塌。当智识上的墙打开,你的头脑就变得敞开了。当情感的墙打开,你的心就变得敞开了。当对真理的认识移除掉那个限制性的我时,你突然间也就没有了自我形象——就只是全然的临在。全然的临在!这份敞开是当下的以及了无形象的。你没有必要去保护它。某人可以朝着它大喊大叫,而声音只是穿过空间。那是可以的。有人会看上它,那也很好,但是它不会因此而有所增减。

现在,关于真理,或说开悟,或说觉醒,最滑稽的事情是,即便它没有隐身,我们还是会错失它。它不在远方,只有等到我们配得上它的某一刻它才会出现。它难于被找到是因为它就在眼前。这份敞开一直都在这里。如果它有一个声音,它会一直这样讲:“看在老天的份上,我想知道形象这玩意儿还要一直搞多久!”

这个了无形象的真我——你可以叫它觉醒、觉知或者敞开,无论什么词只要它能触发你的记忆就好——是非常安静的。但是不要相信我,不要以为把这些话语带入内在,它们就会带领你去发现,你才是权威,我只是一个传信者。

你越是意识到你就是敞开,你的肉体就越是会意识到没有什么可保护的,然后,它就可以敞开自己。在情绪的层面,你可以感觉到这一点,就像是在你的肌肉和骨头里面有感觉一样。然后,身体最深层的功能开始展现了,它变成了了你在肉身形体中的一种敞开的表达,一份真理的表达,而非小我的保护。它变成了敞开本身的延伸。你的手或者脚的动作变成了一份敞开的表达,与一个物体的联结感觉上也像是敞开的一个延伸。你感觉到自己几乎像是一个婴儿般惊奇于自己的动作、感觉以及这个世界中的所有呈现。区别在于,当灵性的觉醒变得深入而成熟时,你具备一个婴儿所缺乏的:智慧。婴儿,只要假以时日,就会认同于引起自己注意的物体,以及认同于别人所给予的关于自己的信息。当成熟的身心在它的本性中敞开、延展的时候,它会重新发现纯真,但是现在的纯真有着一种深刻的智慧在其中,它允许自己着迷,但是不再无谓地去紧抓或推开任何东西。所以,这个动作以及这份着迷不再是婴儿式的。他们像孩子,但是具有绝对的睿智。这份敞开支撑着最深最深的智慧。那么,你最终能够着迷却不会因为迷失在一个身份里而失去自己,也不会感觉到你可以受到任何的威胁。

婴儿的整个世界都是关于身体的。它也应该如此,需要如此。但是一个纯真的圣者却不会关心如何维系他的身体。被维护并不是源于不被维护的恐惧。这也就是为什么在这个重新忆起的时刻,在那个最意义深刻的回家的时刻,回到你的真我的家里,会有一份真真切切的自由在那里——毫无畏惧地活着你的人生。

敞开的另一个面向是亲密。到达真理以及美,最快速的通道就是当你可以与所有的经验——内在的以及外在的经验——完全亲密地在一起,哪怕是那些“不好”的经验。当你可以亲密地和整个经验在一起时,分裂的头脑就不得不放下它在那个当下的计划。在这个亲密里,一个人变得非常敞开,并且发现了浩瀚无边。无论这个经验的品质是令人不快的还是让人惊艳的,只要你和整个经验亲密地在一起,就会达到一个敞开的状态。

当你与你当下所有的经验亲密地在一起时,觉知就不受限制了,无论它是关于你的情绪体,还是你的肉体,或者是你的观念以及思想的。只有一个完整的感知本身、感觉本身或者思考本身,而且,无论发生什么,它都倾向于自我解决。当整体去感知它自身时,它与这个我正拥有的那个体验的感觉是非常不同的。当我们可以放下时,正如禅师盘珪永琢[1]过去常说的,“一切都被那混沌未开的东西完美地掌管着”。他用“混沌未开”这个词,而我称之为真理。当整体感知它自身时,会产生一个印象,那混沌未开的东西完全掌管着它自己。它绝不去抓住任何体验。它只是让自己和谐,享受着自己。而当你放下你的计划或计谋时,可以看到一切都完美地掌管在那混沌未开的东西的手中。

有时候你注意到你的头脑里会有一些计划在进行着。你想要试着去除掉一些东西或是理解些什么,抑或是你在思考。试想一下给自己一个喘息,停止思考一会儿。爱因斯坦这样做过。他会想一个问题,然后,他会停止再去想,他相信自己已经想到一切该想的,筋疲力尽于理性的思考过程。现在,这样做是一个窍门。大多数的人发现理性的思考把它们带到一个边缘上,他们不是停下来,而是向左转或者向右转90度再开始沿着边缘移动,水平地思考一下,拉进来更多的事实、经验以及记忆,这就叫浪费时间。唯一有力的思考是,当理性的思考去到思考的边缘时,就及时停下来。它让其他一些需要呈现出来的东西呈现,很像是爱因斯坦所做的那样,把思考的过程做到极致,然后就让它呈现。那时,那个混沌未开的东西就完美地掌管着一切,而这仅仅是因为它与经验亲密地在一起。

到达你真实本性的敞开最快捷的方法,就是不要太多地思考,而是更多地通过你的五感去发现。举例来说,当你在倾听整个当下,而不只是你耳边存在的声音,如果你去感觉这个当下的整体,你就会从你那个受限制的我的空间中敞开来。在你的身体里会有一个特别的感受,你只要去感觉它,它就扩展开了。你感觉到绝对的宁静,你体会着鸟儿,你体会着去感觉一个声音时的感觉。

五感带给你一个即时的通道,让你超越头脑所创造的虚拟现实。当你开始让你的五感都打开时,那是很美妙的。你会意识到你99%的问题来自于你局限了一切,只专注在一个方向上,当你向那个整体敞开时,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一旦你开始受苦,你注意到你的五感开始放弃注意整体,而是专注于一件事之上,也就创造了痛苦。

你可以看到,因为注意力被集中于经验的某一个狭窄的方向上,这给你带来如此多的痛苦,而这使那混沌未开的东西要掌管自身时变得非常困难。但焦点一旦放开,你就知道那混沌正在掌管着自己,哪怕是看起来不太妙,而一切都会行得通。然后,你就可以超越一个限制性的观点而看到,你所认知到的一切经验并不那么真实,更真实的是这个整体,是它自己认知了自己。


[1]盘珪永琢,(1622—1693),日本禅师——译者注。

纯真

当我体验到深度的觉醒时,我的内在就升起了三种品质:智慧、纯真以及爱。虽然它们实际是同一个整体的部分,但是,整体却可以透过这三种品质来表达。

觉醒开启了智慧。当我说起智慧时,它的意思不是说我突然间变得聪明了。它只是意味着我认识到了真理。真理就是我所是(The Truth is what I am)。这也就是这个世界的样子(This is what the world is)。这就是实相(This is what is)。这个智慧就是意识到真实的你是谁。它是意识到的真理,那一个也是唯一真实的真理。这个真理不是哲学、科学、信心、信仰或者宗教。它超越了所有这些,远远超越了。

诞生在觉醒中的第二种品质是纯真。这份巨大的纯真在生活中会产生出一种永远临在的新鲜感。觉醒之后,大脑不再执着和比较,所以,每一个片刻都像新的一样被经验,正如一个小孩子的头脑状态一样。成年人的头脑喜欢把东西吸收进来,与过去所发生的陈芝麻烂谷子的概念相比较,而带着一个这样的态度:“去过那里,做过那个。”这是相当的贫乏、干涩而乏味的。当这种比较不再发生的时候,才会升起纯真的心智。这份纯真也被叫做谦卑。但是我个人更喜欢纯真这个词,因为我认为它与那个实际的经验更接近。

升起的第三种品质是爱。这份爱是针对存在的。从觉醒中诞生的对如是实相(what is)的爱,也是对一切万有(everything that is)的爱。当这份觉醒的洞见进入得很深时,你就会意识到存在是何等的不牢靠。我不是简单地在说我们随时可能被杀死,我的意思是,我们看到一个难以置信的奇迹,我们看到,(存在)要让这绝对的空无出现在这里是何等的容易啊,容易到你简直无法想象(实际上,这里绝对空无一物,但那是另一个故事了)。在万物中所存在的任何一切都被视作绝对又神奇,而从这份看见当中,也会产生出对实相如此单纯的爱。这是一种完全不同于我们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或是找到一个完美的伴侣时所产生的爱。这种爱就像我们拥有了鞋带或者拥有了脚指甲的存在那么简单。一个巨大的爱升起,仅仅是因为生命本身就是奇迹,我们意识到一切万物都是一。

当觉醒进入得很深时,我们不再基于个体自我而运作。换句话说,每一件事情都不再与“我”相关。思想与我无关,情感与我无关,与他人相关的事情也与我无关,这个世界所发生的一切都与我无关。在小我的意识状态里,准确地讲,发生的每一件事情都冲我而来,对吗?那是意识的“正常”状态。

没有人能够解释个体自我到底是什么,我们只是感觉到它。它不只是我们如何行动或如何说话,而是我们内在对自我的核心执着。当我们透过它来看事情时,我们就会意识到个体自我并不是真实的我们,也绝不是可以借由它来开始一切的坚实基础。当我们真正看向自己真实的本性时,有一个矛盾会升起:我们越是意识到没有一个自我,也就越是能够与自己的真实本性亲密相处。

所以,在我的经验里,代替个体自我的是那份纯真和那份爱。当然,它们一直都在那里,但却被这个思想与情感聚合而成的“我”遮蔽住了。这份纯真持续令我惊讶,因为它不会终止。无论它所见为何,它会持续地保持纯真,无论灵性的洞见有多深,或者灵性的深度如何成长,它也将持续生长出更多的纯真。在小我的感觉中,我们知道的越多,所感觉到的纯真就越少。但是对我们的真实天性而言,我们知道的越多,就越是能感觉到纯真。

我称这种感觉为纯真,不只是因为它有一种人人都可以感知到的纯真无邪的感觉,也是因为它是一种非常不设防的感觉。当我们不设防时,我们注意到,纯真就是自己的出发点。可以这样来理解:当我们处在意识的小我状态时,我们的出发点基本上是一个理念或者一个经由信念或记忆聚合而成的观点。当我们以纯真为出发点时,我们就不会听命于一个理念、一个观点或是一个信念。我们以纯真本身为出发点,它不是一个特定的观点。它没有一个意识形态,它没有一套理念,没有一长串信念,也没有一长串主意。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件确实的事情就是,我们真的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在纯真里,不知道会发生些什么,而这就是奇迹。当我说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时,我的意思是,它不是透过想法而与经验相联。当它与经验相联时,它正避开思想。它完全没有被过滤,而这恰恰也是它被称为纯真的原因。

觉醒的自己的这个面向,这份纯真,实际上是每个人身上都有的味道。对于头脑来说,小我意识也许会喜欢去探访一下这个地方,但是,让它呆在那里却会把它吓着,因为它会带走小我意识的所有工具并使之变得无用。小我意识喜欢探访这个地方,因为它是一个很好的小小的释放,就像是进入巴哈马斯[1]里面呆一会儿一样。但是,实际上,头脑呆在那里并不太舒服,因为它在那里会不运作。我们看到的自己也不是像我们自己所想的那样,而世界也不是我们所想的那样。一切都是新的、敞开的和无法预期的,这使得小我感觉很不安全。

要理解这份纯真有多么彻底可能是困难的。举个例子,如果你坐在你的椅子上,你的身体有某种感受升起,你的头脑就会马上贴一个标签——恐惧,而纯真却对此一无所知。哪怕是头脑中那种被称之为恐惧的感觉,纯真也会浑然不知,因为它不是通过头脑来感知的。它会如实地去看待事物:“我要死了,这是啥?”当你对某物感兴趣,你会向它走去。如果一个声音听起来有意思,你就会靠近它;如果有一种气味有趣,你就会嗅嗅。纯真只是带着好奇去看并且问:“这是什么?”它会把那份觉受拉得特别近。它通过经验而非想法去发现那个觉受是什么。你通过觉受去体验恐惧和你通过一个想法去体验恐惧是非常不同的。因为,像恐惧这样的字眼,它已经被世代相传,而其中也有头脑的代代相传,当一说“恐惧”时,你脑子里蹦出来的不是关于那个或这个片刻的恐惧,而是关于无数代的恐惧。

但是,纯真不是透过思想来看问题的,它会绕开历史。它是对每一个当下的全新发现。它不是小我头脑的一个选择——“好,我将要变得纯真,我将要去发现每一个片刻,我将要注意了。”这样做的话,你就将错失纯真,因为这让它变成一个小我意识状态的计划。纯真已经存在,而它正在以一种纯然的方式去接触和体验每一个片刻。当你开始触碰到它时,你开始感觉到它如孩童般的好奇;你发现它实际上在移向体验,移向每一件事情。那就是为什么许多宗教都在劝导人们要像孩童一般(不是幼稚,而是像孩子一样),因为,在那个似孩童的状态里面,存有对如是实相的鲜活兴趣。当我们活在那个未分离的自我中时,这就是我们可以感受的新鲜品质。

当然,我们仍然有大脑,我们还有思想,所以,还有东西要学习,而经验也在累积。意识的小我状态总是通过这个累积的知识来看待事物。活在未分离的自我之中的唯一不同是,我们不再通过那个累积来看待事物,尽管在必要时我们可以进入其中。相反,透过纯真来看待事物,也使得我们具有了非凡地活在当下这一刻的能力及智慧,因为,在那个状态里,关于当下的最深的智慧才会升起。这个智慧仅仅属于当下这一刻,因为它不是我们累积的知识的一部分。在禅宗里,我们称之为prajna,它的意思是“心的智慧”,这个智慧属于整体。它属于这个当下片刻。我们不再与自己的个人感受相联,而是与存在的整体相联。

我从觉醒中发现的另一个品质就是对于存在本身的单纯的爱。这不是一种由任何事物所带来的爱。它不是基于一个好日子、一个好人、一次美好的邂逅,或者一份好的情绪。事实上,可能并没有多么美好的一次邂逅,多么好的一个人,或是多么好的情绪,但那里仍然有着一份对存在的浓浓的爱。这是一份对生活的热切的爱,因为在生活中的每时每刻都在与爱相遇。

觉醒揭示出,不存在一个个体的自我,而万物都是我自己。这看起来像是一个矛盾。我们发现我们什么也不是,但同时我们又绝对是万事万物。当我们看到这一点时,我们意识到,一切的发生都无非是爱遇见它自己,而非其他,或者我们可以说,你在与你自己相遇,或说,真理在与自己相遇,或,神在与自己相遇。爱在每一个片刻与自己相遇,哪怕那是个糟透了的片刻。这种情况绝不会透过意识的小我状态发生,不会经过头脑的过滤而发生。但是,对于纯真来讲,爱只是与它自己相遇了。如果你爱我,它就会遇见一个。如果你恨我,也好,它还是会遇见那一个。而且,它就爱遇上那一个。我正在谈论的是这个“一”遇见它自己,意识到它自己,经验着它自己。

这份爱既包括我们与爱联结的那份美好情感,也远远超出美好情感本身。它是深于任何一种经验的爱。你有没有留意到,当真爱升起时,无论你经验过何种品质的爱,它都会将你的头脑与情感打开?那是一份对一切的敞开。意识的小我状态常常关着门。无论是情感上还是智力上,它只要一觉得某个时刻不“对”的时候,就会马上砰地关起门来,而那些不“对”的时刻往往占据了那99%的时间。但是,纯真和爱,哪怕是面对一些非常不愉快的事情,也不会砰地关上门。

留意,你越是忽略你的个体感受,纯真就越多地可以溜进来。你对纯真所知越多,爱就可以更多地探出自己的脑袋去体验生活,活出来,并且更多地进入生命。现在就开始有智慧,是因为这个人是敞开的。智慧加深了,纯真也就加深了。而纯真允许更多的爱存在,而有了更多的爱,就可以给智慧提供更多的空间。它就是这样不断地循环往复的。

爱和纯真的品质使得真正获得解脱性的智慧成为可能。它们不仅仅是你真实本性开花的结果,它们也是使觉醒及其体现成为可能的原因。


[1]巴哈马斯(Bahamas),美国东南部的一个岛国,很多美国人休闲度假的去处——译者注。

谐调

在禅宗里,开悟的其中一个定义就是身与心的谐调。这通常也指精神与物质的谐调。当精神与物质处在和谐中时,就仿佛有第三种存在诞生了——那就是佛学里所称的“中道”。中道与行走在两极中间的想法完全无关。中道是精神与物质的和谐相处,是意识到那个本然的合一。精神与物质并非两种不同的事物,它们是“一”的两面。这也是对我们真实本性的认知。

作为人,我们认同于物质。物质包括精微和粗钝的显化。物质包括任何可触摸、可看见、可感觉、可感知或者可思考的一切。一种情感是物质,情绪也是物质,就像是一具肉身、一辆车或是一块地一样。

物质的本质是精神。物质因精神、生命力而有活力,它们是不可分的。尽管我们可以像谈论两个不同的事物一样谈论它们,但是,如果拿走生命力,物质将不复存在。这并不是说会有死的物质,而是就不会有物质。

自我实现的一部分就是从对物质的认同(显现在人格或“我”上)转向对精神的认同。真正的开悟是当物质与精神和谐统一的时候。我们可以称此和谐为无分别或合一。

当我们意识到我们是精神时,相较于认识到这点之前来说,会有一个更深的和谐,但它之中仍然还是有一些不和谐。因此,这个教导是关于如何体验我们自己,如何在实相面前的每一刻都坦露我们自己的,理解其价值非常有帮助。就像是我们想要把自己晒成古铜色,我们就必须在阳光下坦露我们自己一样。现在要做的,不是穿上衣服,而是把它们脱下。如果我们想要自由,我们就不会给自己穿上种种概念、想法和观点的外衣,我们会把它们脱下。然后,有一些事情就几乎是自动地发生了。为了要加深这份和谐,我们不能紧抓住概念不放,就像是想全身晒出古铜色你就不能穿上任何一件衣服一样。如果那样,我们就不可能得到转化。反之,一旦我们真的赤裸且完全地坦露,我们就能够以一种很自然的方式得到转化或觉醒。

很多年前,我的两个老师之一孔老师(音同),得知我要去山上揹包徒步几个月,他教我如何在夜间找到合适的地方过夜。他不是教给我一些要如何做的具体方法。他只是谈了一小会儿,然后,突然间,我意识到我可以直接地感觉到哪种环境对我来说是对的。只有当我们首先能感觉到我们周边的环境,我们才能感觉到在我们的周围,精神与物质是否和谐。那些可以很好地呆在那儿的好环境,它们都会很自然地使我们得到和谐。

那里越是谐调,就越会使我们的内在充满真理或光明。当然,光明无处不在,我们无法从中脱离。但是,在一段时间之内,光明在我们的环境里更密集地出现也会对我们有帮助。有一些支持是很有用的,因为我们可能会失去光明无时无刻不在的感觉。当我们在修行之路上走得更深时,我们会体会到光明无处不在,哪怕它在表面上并不是以一种集中的、强烈而有力的方式出现。我们通过愿意将自己暴露于各种经验及环境中,得以用更强烈的方式来到达这个境界。

在我所举行的每一次闭关中,我可以感觉到闭关会在某个时刻成为一个整体——此前或此后会有一些个体的存在,在那个时刻开始将精神与物质调和到一起。当它契合时,有些人会开心,而有些人会害怕,因为它变得更加强有力了。这份谐调就是人们所说的那个原因,如果你想要醒过来,你需要与觉醒的存在呆在一起。它可以是觉醒的人,也可以是觉醒了的树、觉醒了的山、觉醒了的河流——它可以是任何的环境。如果我们是敏感的,我们可以感觉到环境的觉醒。人类可以或多或少地觉醒,树木、大山、峡谷、山顶或是我们邻近的一个特别的街角也可以如此。当我们是敏感的,我们就可以感觉出这些东西。当我们可以将自己坦露于那个觉醒,坦露于那个让我们的精神与物质谐调的环境中时,它就有助于我们的觉醒。最终,那就是萨尚。那也就是真正的静心。我们敞开着我们自己,而后,很自然地,精神与物质调和了。突然间,它就契合了,你无需做任何事情,你做得越少就会越好。

当我们放松,允许这份自然而然的谐调,对于我们周遭的环境之美,就会有一个更深的觉醒,而同样的,这份美会出现在我们自己的身上。这就是中道,但它不是真的就在中间,它是一个包抄环绕。这个细微的影响可以很强,它是悄无声息的,仿佛水雾渗入石缝中一样,它滑入我们的缝隙,完全不像是拿着个大喇叭来声张自己。

我还记得有一天我与孔老师一起闭关,不知从哪儿我意识到:“我知道到底在发生些什么了!”不是我的头脑里知道,而是我的心。那个影响,那个美,开始在我的内在唤醒我,我了解到有些东西是无法言传的,但也是永远都在那里的。当我们坐在那里听孔老师讲话时,有时候我非常有兴趣,就会认真听,而有时候,话题不像是那么有趣,我就不太认真听。而他会说:“有时侯讲话很好,有时候讲话并不好。讲话就是这样子的。”有一天,我没有太在意地去听那些话语,它就发生了。我那时候没有胡思乱想,也不是听得多么仔细。突然间,它就像是一缕烟一样,它那份细微的流动被我感觉到了。我知道,“那正是他所做的。它不是关于他所讲的”。我意识到那不是正在发生的——或者说,那只是正在发生的其中一点而已。我记得我坐在那里,面带微笑,想着他有多么的悄无声息(因为某种原因,不是出于他个人的选择,也不是我们在场的任何人的选择),有一个非常细微却非常普遍的显化发生了。

那份悄然不动的方式,是由于我们认为什么也没有发生,因此我们就不会追逐。所以,我在那天之前,在那次谈话之前都已经错失它了。当我体验到那个细微的源头时,它就在那里闪闪发光。我看到了它并且也感觉到了它,而后,它也同样在我的内在闪耀了,在我的内在它是同一个东西。我开始看到,这个正是我!是我给了万物生命。我感觉到身体与心智、精神还有物质之间的完美又美丽的谐调。它的发生只是通过坦露。我不会称之为真正的觉醒,但它是对觉醒的浅尝:意识到神圣的临在。

魅力可以是非常美的,但是,如果一个老师太有魅力的话,学生容易执着。他们可能会只是看着他的身体,想着:“这是多么棒的一个人啊!”他或她可能是一个很棒的人,但这却与一个很棒的人没有关系。我的两个老师中没有一个老师有着很有魅力的个性,我将此视为一份送给我的礼物。我们一旦开始去崇拜魅力或是其他的什么,我们就开始忽略掉那个真正的临在,那个临在可以透过强烈的个性魅力而起作用,也同样可能透过驯良而温和的个性而起作用。它可以通过伟大的魅力而起作用,也可以通过寻常来起作用。我们没有人可以对此起任何作用。它可以透过你的老奶奶来起作用,同样可以透过圣母上师而起作用。

当我们通过这份谐调而意识到我们是谁的时候,我们会怎么做?我们一直不停地在受着煎熬,如果我们停止煎熬,说:“我知道了!”精神与物质的和谐瞬间就会顺利地出现。它可以非常快速地被感觉到。就像铃木俊隆经常说的:“你在受苦,你有一点贪婪。”你需要持续地臣服,如此,那份和谐才能自我维持。

这就是为什么经文建议我们要和觉醒的存在呆在一起。那个觉醒的存在可以是一个人、一棵树、一个街角。将自己向它们坦露。不要去崇拜它们,不要把它们放在神坛上当偶像。但是,坦露你自己,而校正就会发生;谐调的发生源于他们的意识状态。但是,不要变得太过依赖。你要去试着唤醒你自己。

意识之光不需要去转变头脑,或者转变任何其他的什么。没有必要去改变任何事情,但是,改变确实会发生。因此,师父只是坐着,而一切都会被校正。每一个人都觉得好多了。当然,它不会持续太长时间,因为,如果他们没有在自己的内在看到太阳的话,一旦那个觉醒的意识离开那个环境,每个人又会再次发疯。但是,师父对于这一点也是很淡然的。太阳不会去辩解说它要在哪里发光或是为什么别人要求它发光。觉醒与转化的发生只有在人们真心想要的时候才可能。在那之前,所有的改变的都只是暂时的。没有人可以将一个永久性的觉醒强加于你。

当你开始看到真实的你就是光时,是在你内在醒来的光时,你就会意识到,这光明,无意于改变了你。它无意于做什么谐调,它没有计划,只是一个发生。真理是唯一一件你无需任何计划就可以遇见的东西。其他任何一件事情都会有一个计划,每一件事。这就是为什么真理是如此有力量的原因。放弃你的计划,继续坦露你自己,而谐调就会自然地发生。

自由

有一次,有人问尼萨伽达塔•马哈拉吉,他是怎么开悟的。他说:“我的上师告诉我,我就是一切至高无上的源头,我是至高无上的。我一直沉思着这件事,直到它变成真的,直到我是它。”他还加上一句,“我很幸运,因为我相信上师告诉我的话。”

自由就是意识到这个深深、深深的祥和以及未知就是真实的你。其他一切都是那个未知的延伸,身体只是那个未知的延展,外面的树木是那个未知的时间及形式的延展,思想与感情也是未知在时间里的延展。这整个可见的宇宙,实际上,也只是这个未知——这宁静之山——在时间里的延展。

所以,你真的愿意去看到什么是最根本的地方的意愿,就是到达成熟的真正重要的点。拔除困惑的荒草与你真正地去到真理的根儿上是两回事儿。你们有没有在草地上拨过草?要是只拔掉草尖儿,你会发现它们很快就会再长出来,就好像你从来没有拨过草一样。要清除掉认同也一样。

要从根上清除掉你对那受局限的自我的认同,就得从最根本的地方着手。它的意思是,你必须超越通常只关心如何解决私人问题的方式去看。只看私人的问题,就像是在拨你草地上的草尖儿一样,它们很快又会再冒出来。你或许会在那一天感觉到从麻烦中解脱了一点儿,但是根还在那儿,一点儿也没有被碰触到。不过,拥有一些体验,甚至是清除了问题并且有了很美的洞见,这与你从根上发现真实的自己还是非常不同的。如果你没有真正地去到根部,你有的就只是另一把野草而已。

因此,我们要问:“这个叫做‘我’的根到底在哪里?”你需要知道它生发出来的根部在哪里,它的创始在哪里。曾经有一个时刻,你本质中的那份纯真无邪、无法形容的着迷以及热爱,开始从它对实相无邪着迷与热爱的状态转为认同于它的所思所想。就在那个从纯真的着迷转向认同的时刻,自由失去了。它有可能是发生在过去的某个时间,但也有可能是发生在现在。每一个片刻里都有着一份对一切实相的纯真及着迷,如它本来的样子。但是,头脑却冒出来说“我的”。“那是我的,那是我的思想,我的问题。”或者,它也许会说出相反的东西,那个思想或问题是“你的”。就在那个点上,所有一切的痛苦及分离的根源都被创化出来。

做真实的你自己,成为你真实的本性,是不同于带着想法去体验的。意识到你就是奥秘的,而你也无法真正看穿这奥秘,因为你只能够透过这奥秘去看。在这个当下,有一种非常觉醒的、活生生的、充满爱意的奥秘,正透过你的双眼来看,而它也正在此刻透过你的耳朵去听。我的建议是,与其想搞明白这一切(其实是不可能的),不如问问:“在这双眼睛的背后究竟是什么?”转过身来去看着那正在看的。与那纯粹的奥秘面对面,那个奥秘是纯粹的精神,醒过来,去遇见真实的你自己。

只要我们不对追随概念上瘾的话,那份奥秘总是能够照顾好它自己。这个上瘾会切断你与奥秘的联结。就像你的口袋里有一个珠宝,可你却无法将手伸进口袋里把珠宝拿出来一样。当你很深地了解到你就是那个正在体验它自己的奥秘时,你就会理解一切的发生。无论你称你正体验的是“我”还是“你”,好日子还是糟糕的日子,美的还是丑的,慈悲的还是残酷的——它都仍然是奥秘在体验着它自己,将它自己延展到时间及形式中。这就是一切的发生。

如果这份了解只是存在于你的脑子里,那你只是知道它,但并不能成为它。脑子在说:“哦,我知道,我是奥秘。”但是你的身体还是会像没有接收到这个讯息似的去行动。它会说:“我还是某某某,我有所有这些焦虑的想法、愿望和欲求。”当我们知道它而成为它时,我们整个的存在都会收到那个讯息。而当整个的存在都收到这个讯息时,它就会像空气从气球里泄出来一样。当所有的这些紧缩、混乱,求这求那的,全都泄出去,就会有一种身体是以这个奥秘的延展的经验的形式出现。然后,身体就会很容易地被这个奥秘——这纯粹的精神——驱使。

想象你,作为这个奥秘,进入一个身体时,一个不同于现在的你的身体,也许是一个有着很多内在冲突的身体,其中有着很多相互对立的愿望、欲求和执着,彼此交战。当你去感觉这个“他人”的身体时,你可以看到它所抓住的概念是不对的。想象一下,你步入这个新的身体,它不知道它是奥秘,而且它真的紧抓着它对自己而言是一个身体的身份不放。现在,你,作为奥秘的存在,想要去调动这个身体。但是,因为这个身体相信它需要被控制,所以它每一步都会与你抗战。每一次当你试图举起你的胳膊时,都会感觉到它正紧绷着;每一次当你张嘴时,都会是结结巴巴。无论什么时候,作为奥秘的你想要去体验美妙时,你必须穿越身体里所有的这些矛盾和抗拒。即使你拥有全世界最良好的意愿,而且所有的能量都会流经你和你的身体,而这个身体面对这个爱的唯一方式就是把它转变成一个冲突。面对这个奥秘的能量,它的回应只会变得如此的僵硬,以至于它几乎无法移动、走路、讲话或是思考。

现在,就是去想象你可以跳出这个身体,而跳进另一个身体,从一个细胞的层面来讲,它都完完全全地知道自己就是那个奥秘。它看起来像是一个身体,而它确实也做身体所做的每一件事情,但是,它并不真正的是一个身体,它知道,自己其实是显化在一个形体里的奥秘。所以,当奥秘步入时,它就像是奶油遇上了奶油:“啊,好了,我可以动了。”而你就可以感觉到在这样一种身体里——它知道它是奥秘——会是一种什么状态了。

为了让身体能够完完全全地臣服于它自己的真实本性,它必须要看得很深,看到它是奥秘,并且让所有的自我形象消失。假使它还有任何残留的自我形象,那么它就会开始再次僵硬起来。只要它还有任何的评判,或者它看任何事物都不是看到本质,那它就会僵化,就像是关节生锈了一样。如果它开始担忧明天,那它就会僵硬起来。因此,为了使这个身体明明白白地活在这个奥秘中,它个人的计划就必须完完全全地被消解。

身心不可能因为头脑里想着这是个好主意而消解掉这个计划,但是,当它可以开始越来越彻底地看到,唯一能够实际存在的就只是它(译者注:奥秘)本身,那么它就会自然地发生。这是一个内在的事情。你们可以开始感觉到了吗?没有什么是要去抓住的。没有理由可以让你去抓住。当然,更没有分离。

这就是为什么常说,真相可以让你自由。但是,整个的存在必须意识到真相。它必须明明白白地是那个真相。这就是我所说的只是拔草或摘果子的限制,用一个思想或幻想的信念来代替另一个,“更好”的一个。如果你把自己放在一个自我导向的思想里,那个机制就会变成反向的。即便你想要在那个身体里移动,它也不会动得太好。而它和你置入任何的想法并没有什么关系。它们中的一部分也许可以帮助你运转得容易一点,因为有些想法比另一些想法少一点矛盾,而某些自我形象要比另一些自我形象少一点冲突。如果你将你的自我形象重新界定为更正向一些的,能量可能会转变,但是,它还是不能够从认同中解脱,它还是不可能舞动。身体只有透过看到它真实的本性才可以变得自由。要做到这一点,只有去到根部,而不只是拔掉草尖儿。这意味着醒过来,找到你永恒的本质,而非试着去管理一下你的神经。

万物的天性就是要自我解放。这是个好消息。无论你抓着的是什么,它都会成为自我实现的障碍。所以,当你看上去没有自我解放时,你一定是紧抓着一些呆板的东西——一些想法或回忆。它可以是20年前的一件大事,也可以是昨天发生的一件小事儿。如果你抓着一个身份、想法、意见、评判、指责、受害、罪恶等不放,它就会成为你自我解放之路的障碍。你可以通过消解而非改编这些故事而停止紧抓的做法。

改编也是可以的,但是要消解却是个忌讳。通过给自己讲个故事来编排体验,这是个根深蒂固的习性,仿佛将体验放在一个更好的情境中会对你有帮助。在一些小的方面,它也许有些帮助,但是,从根本上来讲,只有当你完全地消解和解除我们的错误观点时,我们才能从分离的梦境中醒过来。

那个未知,我们真实的本性,拥有这份唤醒自己的能量,只有当你开始爱上了要放下那些你紧紧抓住的头脑的结构才可以。沉思一下这句话:没有任何一个所谓的真实的信念存在。

闪亮的核心

冬天是一年当中很有趣的一段时间。我们有很多神圣的日子都在冬天。它是一个灵性假期集中的季节,像(伊斯兰教的)斋月、(犹太教的)光明节和(基督教的)圣诞节,佛陀的成道日也通常是在这个季节庆祝。冬季是一道神圣的门,也是一个机会。叶子从树上掉落;果实坠入大地;枝丫光秃;万物都回归其最根本的天性。不仅外面的世界如此,内在世界也同样有一份自然的剥离。

冬天也是雨雪的季节。每一年,西尔拉山就变得比以往更瘦削一些。它的一部分被水冲进河流,并回归它的源头,流入湖泊和海洋。

即使是有雷暴,冬天依然是一年中最安静的时间。雷暴之后的安静无法比拟。如果你有幸在一场降雪之后呆在山里,无风的时候,没有东西在动,大雪吸收了一切的声音,你会听到四处都是寂静,你也会知道这寂静是多么有力量。

从真正意义上来讲,自我探寻就是一段由灵性而引发的冬日时光。它不是要去寻找什么正确的答案,甚至也不是去看那个剥离,而是让你看到那不必要的,那些没有它们你照样可以存在的部分,那个没有了那些树叶之后的真实的你。在我们人类来看,我们不称这些为树叶,我们称之为想法、概念、执着和制约。所有的这些都形成你的身份。如果树木将外向地认同于那些树叶,这不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吗?毕竟,依附于这些外在的东西而存在是非常脆弱的。

自我探寻,就是将灵性的冬天引向它最积极的层面,将一切剥光,去到它的核心。当我们允许自己被剥光,真正地进入内在的冬天,进入所有的树叶或是从头脑中掉落的思想中去,那时,我们也许会发现,我们深深地坠入了那个所谓的禅中,在那里,我们是先于我们父母出生的那一个。这就是坠入了我们存在的本质之根。

我想,作为人类来讲,我们最大的抗拒莫过于一个灵性的冬天。如果人类不曾抗拒剥光他们的身份,而允许自己去经验冬日时光,那我们早就全部开悟了。如果我们只是让冬日降临在我们身上,便会有一个自然的剥落,那更像是消散一样。当你非常镇定与安静,消散就会自然地发生。如果你不试着去控制任何事,你会感觉到一些特定的思维模式以及能量的品质开始像树叶和雪花一样消散,它是一种非常细微的消散。这就是灵性探寻的目的。问“我是谁?”就是与那个未知的空间在一起,并追问你的所有的信念及假设。对永恒真理的实现会击倒你因所有幻象的存在而产生的虚耗。

当然,人类有能力,而树木没有。如果树木也像人一样,你会看到它们弯下枝头将所有的叶子耙回来紧抓着不放,以求让自己觉得安全。如果你看到树这样做,像处在存在危机里一样紧抓着所有的树叶不放,你会不会觉得很糟?而这恰恰就是我们的姿态,我们捡起自己宝贝的信念和理论,用宝贵的一生去紧抓着它们不放。

有时候,这消散就像是一场强劲的风暴,将叶子从树上扫落下来。你也许有一个很神圣的身份,然后有风吹来——通常是另一个人,那个身份就被扫除了。你可能在想着:“我如此开悟,我简直都受不了啦,真是不可思议啊。”然后就会有一阵风吹来,把你这个想法一扫而光。可能会有某位朋友或是一个同事来到你面前说:“这在我看来并不是多么开悟。”而你看到它只不过是另一个不必要的身份。如果你没有弯下腰去再把它捡起来,这会是一个神圣的机会。而后,就在它掉落的时候,你会看到你并不需要那个身份,因为它是个幻象,只是一个更难于被丢弃的负荷而已。

回到核心,你真实的自己的根部,并且看透所有你认为自己是这是那的一切,甚至包括你认为最神圣的身份也丢开它好了。当我们一无所有时我们仍然可以生存,而且如此美丽。这个冬日时光最美的礼物就在于它是那无法言说的终极事物,它只能被活出来。冬天实际上是在乞求你放下,并最终放下那个放下。回归到你存在的根,它是如此的自然而然,就让它发生吧。回归到那个无法被界定的状态之中去。

有一首很棒的诗,是某人用以形容他自己的觉醒状态的,这首诗写的是,冬天一棵无枝丫的孤树立于悬崖边。一条裂缝爆开,并一直顺着下去将树皮撕开。想象树或是一段木头被撕裂,而一直见到它的核心。要去看到里面有些什么,你就必须一路撕裂,直至其核心。你会找到什么?你会找到闪光的空无,冬日里全然闪光的空无。想象一下不知从何而来的东西闪闪发光,一直闪闪发光。

当你允许一切都被剥落之后,你就到达了核心,自然地,你就裂开了。在这个核心里,有一颗灵性的心。你揭开的不仅是头脑中闪亮的空性,也是灵性之心中的光明与温暖。当你真的安歇下来,你能够实际地感觉到这闪光的、空空的头脑——不是作为一个想法存在,而是作为你自己的闪光的空性——那个你以及所有人的空无——而存在。你同样会体验到你那闪亮的心中被充盈的感觉,并意识到空并不是空无一物的空,而是心的满盈。当空性觉醒,你会知道它也就是慈悲心。你自己的灵性之心的温暖就会苏醒过来。

有时候,冬天看起来寒冷、孤单而萧索。你也许会发现你自己非常平静、平和,但还是会想:“哪里能有些滋味?生活在哪里?”你可以很平静和安宁,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相当的空,但所有的树皮都还是未曾被触及,也没有任何的裂开。而后,你就有一种所谓的空虚的空性。它是完全被保护住的空虚的皮囊。

真正的空性是,当你意识到它远比这个受保护的空要多得多。当树皮剥落,当你去到核心,你看到关于你及他人的一些想法是不实的,看到它们只是一些诡计。你看到你被教育的和接收的东西,就像是穿上一些衣服而后说:“这就是我。”当头脑变得闪亮而空无时,它是一个非常有生命力的空无。而当你的心感觉到比情绪更深的时候,它并不是一颗没有感情的,死了的心,而是像冬日里的阳光一样。你有没有在那些冰冻的早晨出门散过步?即使是艳阳高照,外面真的还是很冷,你会想:“在这样一个明亮而晴朗的天气里,怎么会这么冷?”当你从你内在的阳光出发,那儿总是有温暖。那个真实的空性是闪光的、充满活力的。

有时候人们问我:“如果我意识到这个分离的身份并不如我所想的那样存在,那么,谁将要去活这个人生呢?”一旦你触摸到空性的闪亮之心,然后你就会知道是什么在活着这个人生,是那个一直都活在那里的,它也将从这一刻开始一直活下去的。你意识到你并没有活着这个人生,是这颗闪亮的心在活着这个人生,同时还有这个闪亮的空无的头脑。当你放弃去做你曾经认为你是谁的那个你,而允许你去做回真正的你,那么这颗闪亮的心就会开始活出你的人生。然后,空无就变成了你的实相,而无二的觉知就是真实的你。

有一种很棒的方式可以用来思考或解释每一个人的真实本性(也就是所有关于开悟的概念的真实所指),即,当真实的本性生于圆满的觉性之中时,你的头脑就可以尽其所能地敞开。它的意思不是说你的思想念头扩展到了宇宙之中,它的意思是,你的头脑变得如此的敞开以至于没有了边界。你注意到,一旦你抓住一个想法并且相信它,头脑就会为那个想法而封闭起来。所以,头脑的天性是开放的,心的天性也是开放的,对于来到面前的任何东西都是开放的。对于我们天生的制约来说,这听起来是惊人的——头脑和心是自然敞开的,在任何情况下,在任何时间里它们都不知道该如何关上。而同时,你甚至是超越了开放的头脑和心的。万物都包容在真实的你之内。

那个制约性的头脑总是在做上帝的工作,操心着人们在干什么,以及为什么要那么干。但是,这其实不关你的事儿,用不着你来操心。你可以开始行走在你的人生中,带着这份天生的敞开,在任何情况下以及任何时候都保持对实相的敞开。这也是真我一直以来在做的事。当你意识到你的真实本性,它不像你拥有一些很了不起的体验之后而说的那样:“好了,世界,我准备好了。”最深刻的体验是,你意识到这个开放的、发光的、空空的头脑以及开放的、发光的心一直都在那里敞开着。它们不需要打开,它们也不是就要打开,敞开一直都在那里。你不再看到二,你看到万物都是一,都在一里面。

人们觉得很易受伤而构筑起防备。但是,构筑防备就像是你行走在满天星斗的夜晚,试着要用一件小小的外套去罩住外面广袤无垠的空间,而那份无垠无限却透过你的手臂和帽子飞将出去。你在这无垠的空间里带着这件傻傻的小小外衣,将自己保护在它里面,想着也许有一天你可以解开钮扣来获得灵性的解放。其实,事情不会是这样的。它更像是有一天你愿意停止认同于那件傻傻的小外套。让你自己从所有限制性的身份中获得自由,并且去拥抱无限。

意识到我们已经是那份正在敞开着的敞开,才会让这个敞开以一种伟大的深度去发生。如果我们继续认同于我们人性的面向,我们就会想:“天啊,我正在向某些对我来说太大的东西敞开。”当我们真的放下,而跌入这个开放的静默中,我们就再也无法从中找到任何的终点。它在无始之始就永远地在这里了。在那里,我们的人性会发现一份对于敞开的自己的迎接。因为我们并不是将自己敞开于一个神秘的异类、外族或是异己,而是朝着那个我们本来就是的真实自己而敞开。

如果你在你的内在触及神圣的冬日品质——那份万物归于它最本质形式的品质,你就会发现自己正离开头脑的边际而进入敞开之中。你会不再抗拒冬日,而是当它打开你时,你随顺它,由此,你会开始体验到这份敞开。它可以是一个巨大无比的揭露,巨大无比的解脱,只是回归,回归,回归。要做到这个需要极大的勇气。你会想问:“我将会变成谁呢?这些能行吗?”但是,只管回归于本质。当你找到勇气允许你自己回归于本质时,你实际上是回归于你真实的自己的最根部。而这,就是这个冬天要奉献给你的完满。

这就像是你一路回到种子,而只有在那里你看到的这颗种子才包含了整个的真相。当你到达了你自己存在的核心,你会意识到,这颗你打开来看空空如也的种子,饱含着成为万物的潜能。正如树种,这棵树将要成为的一切都包含在这颗种子里了。只有在这个完全的回归里,一个完满的春天才有可能到来。

我所讲的这些不是一些想法,也不是目标或潜在可能。这份敞开实际上是我们每个人的真实核心。停止去等待并放下一切,然后你的真实本性才会实现。当它实现时,活出它来。当这个活出发生时,生命就自发地发生了。而后,终于,在我们人生中我们第一次可以老实而诚恳地说,这是最不可思议的奥秘。它是深不可测的。你不可能了悟它,你只能是它,有意识还是无意识地是它。但是有意识地是它要比无意识地是它要容易得多。你可以因为意识到了你自己而获得自由解脱。

静默

头脑的波涛,

对着静默要求甚多。

但它,却不还嘴,

既不争辩亦不回答。

它是,

每一个念头,

每一种情感,

每一个片刻,

背后隐藏的作者。

静默。

她只说一个词。

这个词就是那个存在。

你无法命名它,

你无法触碰到它,

言语无法形容它。

它无法被了解。

头脑将自己投向静默,

并企求准入。

头脑却无法进入,

它闪光的黑暗,

它纯净而微笑着的,

空无。

头脑用神圣的发问,

来孤注一掷。

而静默依然,

不为其怒火所动。

它一无所求。

一无所求。

但是,你什么也给不了它,

因为,那是你口袋里,

最后的一枚硬币。

你宁愿给它你诸多的要求,

而非你神圣而空空如也的双手。

一切都从对奥秘的庆祝中跃然而出,

但唯有空无进入那神圣的本源,

那静默的实存。

唯有空无因被触碰,而变得神圣,

意识到它自身的神性,

意识到实相,

而无需一个念头相助。

静默是我的秘密。

没有隐藏。

没有隐藏。

——阿迪亚香提

真正的科学与我们意识状态的一切都相关。我想我们都很熟悉这个被我称之为造作的静默的东西,一种死寂般的静默。如果你在一个静心的团体中,你也许体会过一种造作的静默。它是一种来自于头脑的操控式的静默。那是一个假的静默,因为它是被制作出来的,被控制的。真正的静默与任何想要控制、操控你自己或是你的经验的状态无关。所以,不要试着去控制你的头脑。我在这里要讲的是灵性的开悟与自由。

我们被粗钝的意识所包围。这种意识是沉重的、厚实的、稠密的。当你打开电视,大部分时候你遇见的都是粗钝的意识。你去看的大部分电影也有那种粗钝的意识。粗钝的意思是说,在一种梦境的状态里沉睡。

从这种粗钝的意识状态来看,静默看上去像是一个客体。宁静对你而言像是一个发生。但是,那不是真的静默。真的静默是你的真实本性。要说“我是静默的”实际上相当的荒谬。当你去看的时候,不是说你是静默的,而是你就是静默。从概念上来看,也许“我是静默的”与“我是静默”之间的区别并不大,但实际上,这就是束缚与自由、天堂与地狱之间的区别。

不要再去想着静默就是噪音的减少,无论是头脑里的噪音,还是情绪上,或是外在的噪音。只要你将静默视为客体,某个不是你,而是一个也许会发生在你身上的情感经历,那你就是在追逐你自己投射出去的想法。寻找静默就像是坐在一艘摩托艇上,你在湖面上不断地转悠着,去寻找一个平静的地点,在那里一切都是静默的,而你,“呜——呜——”地四处追逐,越来越焦虑,却永远不可能到达那样一个地方。无论你在湖面上跑多久,你永远都无法找到这份静默。实际上,你所需要做的就是,减速,熄火,然后你就到了。那时候,非常的安静,非常的宁静。当你开始变得很具有接受性并允许事情的发生,你就会开始回归你的自然状态,在那里,一直是非常安静的。有接受性就像是减速。那是一种自然状态下的安宁。

很多年前我非常幸运地有了这个发现,不是因为我那时很有智慧,而是来自于绝对的失败。习禅的学生要做大量的静心以及跟随呼吸的练习。对那些看起来是很专注的人而言,经常发生的事情是,你想着你在跟随着你的呼吸,但是你却发现你跟着你的头脑而进入了故事中。这就像是企图训练一只拒绝受训的狗一样。有些人看起来很擅长那种练习。他们保持着自己的注意力呆在那里,并因而变得很安静。而我,正好相反,完全没有能力像那样保持住自己的头脑,所以,我不太擅长。在一次又一次完全的失败之后,我听见我的老师对我说:“你得找到你自己的方法。”于是,我不是把自己封闭在一个狭窄的注意力上,我发现我自己的方法是处在当下,也就是变得完全敞开。这更像是倾听而非专注。

在那个倾听中,我发现一个非常自然的状态,那实际上是唯一没有预谋的一种状态。在那个类似倾听的状态中,我开始看到,任何一个努力的企图,都会创造出另外一种状态。一旦我努力一下,某一种状态就会从那稀薄的空气中被制造出来。我可以制造出美丽的状态、可怕的状态、专注的状态,以及各种各样的状态,但是,唯有一种状态是完全的自然以及绝对毫不费力的。在那个状态里,我发现到达最深的真我的道路,而那就是自由。

由于它最真实的本性是,这个状态一定是与毫不费力相关的。它必须是与不要求去维护相关的。你透过专注而到达的宁静的心(头脑)会终结于沉闷,而不是一颗自由的心[1],它也许会感觉到宁静,也许会感觉很好,因为它宁静,但它不是自由的心,而在你的存在里,你也不会感觉到自由。这就是你所学的通过专注而得到的宁静的头脑,你对老师说:“是的,我已经找到了平和,但是当我停止静心时,它就一下子掉进地狱里了。”这就是告诉老师你在做着什么样的静心——你是在控制着你的经验。当你起身要去面对你的日子时,你就不得不注意到其他的事情,但这样你就不能够再注意到你的专注力了,因此,你头脑中的平和就消失了,因为它是被制造出来的。

有一半灵性探寻的练习会把你即刻带入到静默中。当你问:“我是谁?”如果你是诚实的话,你会注意到它直接在瞬间将你带入静默。大脑没有答案,所以,突然间就只有静默。那个将你带入非造作的静默状态的问题是刻意的,在那里,思考或者对正确的情感经历的寻求失效了。如果你探求“我是谁?”或问“什么是真理?”你就会注意到这些探求即刻把你带回到安静中。如果你抗拒安静的话——大多数人都有着对安静根深蒂固的抗拒,那么只要你一回到安静的状态,就像是把水滴入滚烫的煎锅里一样,头脑会立马跳将起来,四处寻找别的一些什么东西,一些概念性的答案或者形象。

那份自然的、自发的和未被控制的安静实际上是一种全心全意的安静,它丰富而浩瀚。被控制出来的安静是沉闷而狭隘的。当安静不是被控制出来的时,你会感觉到非常的敞开,你变得很有接受性,而你的头脑也不会强迫它自己。你会有一种自然的对真实本性的回归。你真实的本性不是安静的,它是安静本身。它也可以被称作“无人”或“无物”。当你进入真的安静状态时,你已经超越了安静本身。

只要你还在想着安静就是噪音的反面,那就不是真的安静。当你在真实的安静中时,你意识到哪怕你听到电钻声,那还是安静本身——它只是采取了某一种形式。真实的安静绝对是包容的。它超越所有一切关于什么是安静的二元对立的想法。当我们进入定静中,我们发现,定静并非与动态或动作相分离。在你做完静心后,如果你起来,开始进入到白天的思考中:“我为什么不保持住这美妙的定静呢?”那是因为你已经体验到的是控制式的定静,而不是自然的,非控制式的定静。只要你是放松地进入真实的定静中,当你起身开始移动的时候,就是定静本身在移动。

当你允许自己回归到你真实的本性时,你不是在要求任何特定的事情发生于这个定静之中。很多次,当人们安静的时候,他们会等待着某些事情发生,而这种等待本身就会使得他们停留在表面,像踩水一样,而不是放下。当你不再去等待任何事情的发生时,会有一种自然的沉潜并深入到你自身存在的本源之中。它是非常安静的,那时候,只有到那时候,你才会开始感觉到临在。在这份安静中,有着非常可触碰的临在。那就是为什么我说这不是一个死寂。你可以感觉到一种活力。它是一种既在你体内又在你体外的临在。它遍布四周。当你在找寻它时,你是在寻找一种粗糙的临在,一种可以撞到你的脑袋的沉重的临在。这是不会发生的。真正的安静是一种光明。你会觉得很亮。会有一个苏醒的觉知,一种很深的活生生的感觉。

当你变得安静时,你让自己放松于当下,放松于你真实的本性中。当这个发生时,你意识到你无法避免自己经验中的任何一部分。如果你寻找安静是为了帮助你避免某些情感,那你是不会体验到真正的安静的。那份赤裸裸的宁静或临在解除了你的武装以至于你无法逃避任何体验、任何活动或任何事情。通过那种麻木式的安静的体验,你也许可以逃避某些事情,但是,在你真实的本性中的那份宁静,让你无法逃开任何一部分经验。它们都在那里,等着。

有很多的故事或灵性的神话被创造出来,而且还将继续永垂不朽下去的是:故事中的人物像是经过一个战场,最终回归到我们真实的本性中,仿佛你里面有些什么东西是不愿意回归于自己那样。这个东西可以叫做小我,或是“我”,或是头脑,而它不想真正的安静。灵性人士对这样的神话很买账,认为他们里面有些东西不想醒过来,而那里面还必须经历一些抗争。当你真正安静时,你可以看到这完全是一派胡言。你可以看到念头完全是从头脑的空无中升起的,只有在你把它当真地接受时,才会开始一场战争。除非你相信它,把它带入到灵性求道者的英雄式的斗争故事中去,否则它不可能是真的。只要你一开始将自己卷入到求道者的斗争中去,你就已经输掉了这场战争。

你将看到,由静默中产生的头脑的种种活动方式,都只不过是念头的运动,它并非实相,除非你真的相信它,它才会变成真的。念头只不过是在意识间移动而已,它们没有力量。什么事情也不可能成真,除非你接近它,紧抓它,并且带着某种信念的力量孕育它。

进入静默的唯一方式就是如它的本意所言。你无法通过带着某些东西而进入,只能是空无一物。你不能做某某人物,而是无名小辈。那时,入口就很容易。但是这空无一物却是我们所能付出的最高的代价。它是我们最神圣的货物。我们要给出我们的想法、我们的信念、我们的心、我们的身体、我们的头脑以及我们的灵魂。那最后一件要给出的东西就是空无。我们紧抓住我们的空无一物,因为它是我们最神圣的货物,而在内在的某处,我们是了解的。我们内在的其他部分只是在撞那并不存在的门。一旦你想要从静默那里得到某些东西,你就再一次从静默里出来了。

静默只会在它自己面前显露自身。只有当我们作为空无一物而进入并且保持那种空无一物的状态时,静默才会开启它的秘密。它的秘密就是它本身。这就是为什么我说所有的话、所有的书、所有的教导以及所有的老师都只能把你带到门口,或许还可以引诱你进去。一旦到达那里,你开始感觉到静默的临在是何等的强大。当这个发生时,有些东西就会自动地升起——那就是无需成为某某而进入的意愿。这就是那个神圣的邀请。在内在,你发现静默是最后,也是最终极的老师,它是最后,也是最终极的教导。它是唯一一个不会对着你讲话的老师。静默是唯一的老师,而那个教导让我们人类一直双膝跪地。如果是任何其他的老师或是教导,我们发现自己都可以站起身来。我们可以想:“噢,我听到阿迪亚说了这个那个,而它听起来挺好。”然后,我们发现自己从臣服的地上起身了。我们转身就抛开了我们最神圣又美丽的谦卑。

静默是终极,也是最好的老师,因为存在于静默里的是那份永无止境的迎接,那就是我们人类心灵里最真实的渴望,是让我们可以永远双膝跪地的,对真理的一种奉献。静默是唯一一个一直在那里的教导,也是唯一一个老师。你醒着的每一分钟,你活着的每一分钟,你呼吸的每一分钟,它就在那里。


[1]mind包含三层含义:一、通常情况下它是指我们的思想及情绪的总和;二、它指一切大脑的思维活动及各种情绪的心智活动;三、它非常接近于我们中文里所说的“心”,这个心,不是指肉体中的心脏,而是指我们的心智,比如我们常说的“心里想”。为了更接近于中文,译者在翻译中会根据上下文的情况选择性地使用“头脑”、“心智”或“心”,并适时地标明之——译者注。

意识

当意识或精神(spirit)决定要显化为一个物体时,如一棵树、一只松鼠或是一辆车,它不会带来多少问题。然而,当它显化或是努力地要成为具有自我意识的,或是自我觉知的存在时,那就是相当诡异的一件事了。我在说的是人的生命,当意识或精神显化为人时,在这个过程中,意识几乎总是迷失方向。人类天生就是有自我觉知的,但是看起来,为了意识而变得具有自我觉知却几乎总是要以迷失其真实的身份为代价。

意识开始显化,这并不是问题,但是,它开始想要自我觉知,在这个变得拥有自我觉知的过程中,它几乎总是犯下你们所说的错误。那并不是一个在人类的进化中要得到真正的自我觉知时所犯下的小错误。在那个差错中,意识把自己迷失于自己的创造物之中,并且将自己认同于自己的创造物。这个差错被称作人性的制约。

当意识自我遗忘时,它可以犯下各种各样的错误。它几乎总是会犯的头一个错误就是,去认同于它所创造的一切,也就是认同于人类。那就像是让波浪忘记它是属于海洋的一样。它忘记了自己的本源。因此,不是作为整个的海洋,它却认为自己只是海洋表面的波浪,在这个丑恶的幻象中受苦。所以,它对自己的体验也是表面的。当然,它仍然是意识本身,但它却是某种无法想象的肤浅而局限的意识。当它所有的认同都是小小的波浪时,它就创造出了很多的混淆,因为这个身份不是真实的。任何不真实的东西都会自然地导向痛苦,而有痛苦或冲突的唯一原因是无知。身份,在它肇始之时,是一个非常无辜的错误。它开始时是不可思议的无辜,就像很多事情都始于无辜,而当它一路走下去时,其结果却不像是那么无辜了。

这是人类制约的一个很自然的部分。它像是意识在进化发展过程中需要透过人类而经验到的一部分。举例来说,当你想到人的发展时,你就知道你被生下来了,而后,你经过童年阶段,而后是青春期,而后,期望你可以从中走出来,事实上这是很值得怀疑的,你会成为一个成人。你会回头看看说:“呃,当我10岁的时候真是够傻的,而当我17岁的时候我就更蠢了。然后,差不多是在25到45岁之间,我想我才变得聪明起来。”你可能回望过去,而视那些早期的发展阶段为错误,就像是它们不应该发生一样,但是,这会是对事实的一个错误的演绎。因为它们只不过是成长过程中自然的一部分。

从灵性的角度来看,人类的制约,是意识在进化过程中企图通过某一种形式而变得更有觉知的自然的部分。它更容易将自己看作是一种色身,而非色身的本源。当它接受这个错误的认识时,它就会在这个巨大无比的分离的幻象中受苦。从此,像绝大多数人那样,在他们的心里产生了疏离感,哪怕身边被众人围绕,哪怕他们被人爱着,他们也依然会感觉到孤单,因为他们很确信自己是不同的,是与其他的每一个人分离的。

幸运的是,这只是在意识发展过程中的一个小小的差错。人类的制约,就像是它所经历的无数年代一样,那就只是一个小小的差错而已。当某人从这个错误中醒来时,它的意思是,意识从人形中跳脱出来,它跳开,于是这个人成熟到足以超越这个分离的错误,就像是一个小孩子长大成人那样。我们称此人为解脱了的人。

从什么中解脱?意识从错误中解脱,从错误的认同和分离中解脱。意识,或精神,是相当机灵而睿智的。它有很多的东西可资人类使用。在没有觉知的意识的生命形态中,进化是无法加速或减速的,它只能按照自己原有的速度去移动。然而,当人的意识开始变得可以觉知到自身时,它就会构建起一种非常有趣的动力,而这个动力不可能发生在这个星球的任何其他的生命形式中。这个动力是,当意识从分离的幻象中醒过来时,意识可以用一种浩大得多的方式来运用那个形式去唤醒自己。当它醒过来看到这个事实,即它不是波浪,而是作为海洋的存在时,它就可能利用这个波浪去传递这个信息——让其他的波浪开始思考觉醒的可能性。

在人类中,进化可以因为意识的共谋而不可思议地加速。它一旦在一种形式中醒过来,就不再需要等待其他所有形式产生出自然而然的成熟。当一种形式与另一种形式相联时,那个觉醒的意识就会与沉睡的意识相联。现在,沉睡的意识极有可能创造一个觉醒的巨大跳跃。这就是意识在萨尚中所玩的游戏,那就是与它有关的一切。

学生:从上一次的闭关以来,我像是进了一个很难挨的地方。我看到我过去许多年里压抑的痛苦情绪,而它们令人很不愉快。我已经在观照它们,从中学习,并且转化它们。这不太好玩。

阿迪亚香提:这个不是你可以讨价还价的事,对不对?

学生:对。我做了你所建议的,我发现了我其中的一部分绝对知道那是很好的。而我也百分之百地潜入到那份信任之中。我找到了巨大的力量感,并且觉得一切真的是很好,哪怕依然混杂着一些像愤怒与悲痛这样的可怕情绪,但它依然上升着。

现在我处在一个更好的境地,我已经注意到我好像是从那种共时性中出来了。就像是变成了一个尴尬的少年一样,像一个开始变声的男生——有时候朝着这头有时候又向着那头。在过去,我不需要去观察。无论我是早了还是晚了都无关紧要,我总是在最精确的时候到达,而一切都是完美的。当一个情境出现时,我总是可以马上就了解它为什么出现,我需要在那种情况下做些什么,以及如何才能让在场的每一个都能获最大的利,我可以看见完整的事件。

但是,所有的共时性都在逝去,哪怕那个能量和正向的情感以及信任还在。如果你曾经去到过更好的境况,而后一会儿它又开始恶化了,那让人感觉非常痛苦,因为你已经看见它可以是什么样子的,但你现在却不在那里了。有没有一些建议送给那些正在经历成长过程中那尴尬的少年期的人们?

阿迪亚香提:首要的事情是,在这个情境下要有一个清晰的了解。我们可以来到一个非常深入又深刻的意识状态中,它使你感觉到非常美妙和自由,但是,人们也常常会在接下来的时间里犯错误,当共时性或其他一些美妙的体验不再发生时,我们就想着说我们失去了些什么。实际上,它是一个未经检验的特定的解释。

实际的发生与人类发展的不同阶段相似。记住你进入青春期的经验,当你12岁半的时候,你还没完全成为一个青少年,而你真的已经把童年完全抛诸脑后了吗?那些在童年时代非常精彩的事物已经不再来了。那些在过去很有趣的事情现在已经不再让你觉得有趣了,但是,生命中新鲜的享受目前看起来也还不明显。这是个尴尬的阶段,你会犯错误,假如说你还能够称其为错误的话。你可以回望过去的时光,那时候的你倒是有着清晰的理解。并不是说,你感觉你离童年很远,而是你正在长大,不再适合它了。当你渐渐长大时,你就正在离它而去。那是不太舒服的,因为那是你所知道的关于如何活出你自己的生命的方式。而同时,你又还没有完全进入青春期。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你从青春期转向成年期的过程中。它可能是不舒服的,但那并没有什么错。当你怀旧时,这些都被看作发展的各个阶段。你从童年和青春期渐渐长大到不再适合它们,而不是你被迫从那里离开。

在灵性上,你也许会到达一些非常精彩的境界,但假如它们不是完全而绝对的真实的话,最终你就会成长到不再适应它们了。要将它们抛诸脑后是不太舒服的,因为那是让你感觉舒服的地方,而新的东西又还没有呈现。往往,那个错误的解释就是,你已经被迫从中离开了,而非你触及了那个你曾经拥有过的现实的极限,尽管它曾经如此的精彩。当你成熟了,就是时候将早期的阶段抛诸脑后了。如果你说那是你被迫离开,而不是因你成熟了才不再适合了,那会使这个离开变得困难得多。这些是完全不同的解释。其一,你是在试图抓住或者回到从前;其二,你越过自己的肩膀往后看,带着一个美好的体验轻轻地告别,意识到有一些更成熟的东西即将到来。

我想这个情境会是有帮助的,因为你可以看到你对你的体验所给出的解释是多么的关键,而你还可以看到头脑因其所受的制约,其给出的解释常常是不对的。一个不正确的解释实际上会创造出更多的痛苦,并且制造出比实际所需多出很多倍的困难。如果你知道那个,那你就会停止紧抓住你曾经有过一次的身后的东西,并对你即将去到的未知产生出更多的兴趣。你将你所有的注意力转向前面。那真的是你所能做的最好的事情,没有比那更好的了。

学生:我想我过去就是在那样做,直到我到一个地方,在那里我看到如此多的负面情绪,我就像是触到了天花板一样。当有许多个月都是那样的时候,是非常难以向前看的。

阿迪亚香提:但是它也并不是向前看。我所说的也不是必需的。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当有些负面的东西出现在他们的体验中时,所有的觉知就会像镭射光一样去到那里。打个比方说,你抑郁了。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所有的觉知就会去到那个地方,本来是属于很多很多事情的,非常庞大的体验中的一部分,一下子变成了一个问题,因为你的焦点放在了它上面,而它看起来就像是你体验中唯一重要的部分了。那只是因为,尽管它是诸多体验中的一种,头脑却选择了聚焦在它上面,把它变成了像是唯一一件正在发生的事情。

学生:我看到负面的情感只是我自己非常小的一个方面,但是很清楚的是,我以前也从来看不到它们。它们的出现,在它们被意识到之前就被分析过,然后又去到某种被忽略的地方。但它们并没有死,它们还是在那里,只是被压抑了。

然后,在它们被埋藏之前,意识注意到它们。在它们被评判之前,在它们变成无意识之前,它们是一个新的功课,需要被认出。如果那是一个功课的话,你怎样能够让这些艰难的情绪升起而不被它们所掳获呢?

阿迪亚香提:呃,这就像是我们在墙上画黑点一样。这些点也许是一英寸大小的圆点,相互之间相隔三到四英寸,而整个的墙都被这些黑点点所覆盖。当我们走进这个房间的时候,我们首先会看到的就是墙上所有的点点,对吗?“我的天呐,这墙上有这么多的点点!”但是,事实上,它并不是盖满了点点。有比点点更多的白墙在那里。即使是把那些小点点弄得真的很小,像一个针尖那么小,我们仍然会注意到它们,并认为这墙上满是点点。但实际上是有比点点多得多的空间存在的。那些点点只是视线去到的地方而已。

当觉醒开始升起时,所有被压抑的素材开始升起,但有一种倾向就是,觉知开始会与它发生联系。当然,当觉知这样做而非停歇下来看到一切是一个整体的时候,这看起来是相当可怕的。确实,是有很多的东西升起,而你现在觉察到它了,你可以让它升起。它并不意味着你要与所出现的一切事情都建立一个联结。它更像是,当你看到有一些带有点点的墙壁时,就是让你的觉知被带入整个墙壁。变得觉知到墙上有比点点更多的空间。不要忽略那些点点,但也不要忽略那个背景。

学生:我猜想,如果你不聚焦在负面的事情上,就会有一个信任产生,它们会继续被压抑。你必须要信任它是自动的。

阿迪亚香提:对的。你也许会得出一个结论说要去压抑它们,但是,现在,你有意识地看到它们出来,对吗?你所要做的一切就只是去留意到它们——“哦,它们是有意识地在出现的。”那就意味着你不是在压抑。

学生:我不需要一直等到它们消融掉。我不需要看着它们消融掉,我可以留意到它们而后将注意力转向其他的事情,让它们做它们想做的就是了。

阿迪亚香提:对的。然后它将重新变得和谐。但是我们通常所做的却是,当那些被压抑的素材出来的时候就去费力地移开它,想要修理它,或者至少会像是拿着放大镜一样去看着它。

学生:保证你自己看着它直到它走开。

阿迪亚香提:对。因为你假设它不应该在那里,你想要看着它直到它走开,到那时你才会感觉到安全和放松。

学生:我猜,这个假设是,如果我不看着那个负面的东西,它们就会持续地做它们以前做过的事情。我现在百分之百地知道了,那绝对不再是我活着的方式的了。一旦我留意它们,也就可以放下它们了。

阿迪亚香提:是的。重要的是看到被压抑的素材从意识中升起,而那是它该回去的地方。所有的一切都不是永恒的。它是一个完完全全非个人化的活动——那也正是它的美丽之处。当你知道你是有意识的,那就不会再有压抑,而那里也就没有紧抓。就仿佛你是那天空,你既不推开你的云彩,也不抓住它们,以期让它们不离开你。天空有一种天生的能力,可以让自己完全不受他物的影响,哪怕是风暴来临,闪电雷鸣或是地狱之门被打开。那都不太重要,只要天空记得它是天空。

有时,我们极容易犯下天真的错误。就像是在剧院里看着一场电影,突然间,角色们活在现实生活中并且邀请你入戏,而你也进入了电影。它看起来就像是电影中所发生的一切都和你有关,而你确信你就是电影中的角色。然后,由于一些神秘的原因,你醒过来并且突然间意识到:“噢!我坐在影院里带着爆米花和可乐,那么我花了那么长时间认为我是在电影里的想法原来是错的。我坐在这里看着电影,我以为它是真的,但它不是。”这与意识所做的工作是很相像的。它投射出一个东西叫做人类,而后就热爱上了它的创造物,并令它迷失了自己。

学生:在我所处的那个位置,我绝对知道自己是在看着电影,而且,如果我不是卡在其中的话,我就要倒大霉了。突然一下,我周围的一切都令我看上去像是在电影里。我知道我坐在位子上,但是自己所有的感官却因为那个“知道”而变得怪怪的。

阿迪亚香提:学习你所感觉到的也是你变得成熟的过程的一部分。你的所想所感会显示出你是谁。

学生:不被信任的。

阿迪亚香提:无论你对你自己有什么想法或感觉,它都与你根本没有什么关系。所以,你就是坚持做你自己——也就是空无。那时,让你感到压抑的素材会升起并在这个过程中保持有意识。不要进入无意识或是一个恍惚的状态,也不要开始进入分析,只是允许那些想要升起的自然升起就好。质疑所有的假设、所有的诠释以及所有的老故事。既不要压抑也不要放纵——就只是定静地探询,并且保持有意识。

不被幻象抓住的一个部分是放弃对我们所想与所感的参照。智慧的一个很大的部分是放弃对下面的念头与感觉的参照。我们都非常愿意放弃负面的,但是,当我们忙着进入极乐、狂喜、喜悦、真正的天启以及所有我们认为很有灵性的情绪时,我们就会告诉自己:“那是我。我怎么知道那是我?它必须是我,因为我感觉非常好。我感觉到极乐、狂喜、喜悦。那就是我所知道的我是谁,我是什么,并且那个我是安全的。”但是,你还是在买感觉认知的账。如果你买感觉认知的账,听它告诉你你是谁的话,那么,等到有一天,其他的感觉就会显现它们另外的面孔,也就是那些负面的东西,那只是一个时间早晚的问题,那时候你会说:“天呐!我陷入圈套了。”

成熟的一部分是,你意识到你不只是放弃负面的认知,你也放弃正面的认知。你放弃过去一切告诉你你是谁以及你是什么的全部框架。而后,你意识到这个身心的体验——无论它体验到什么,你是那个为它去体验而存在的意识的空间。那个体验到底是什么真的不重要。它就只是这样发生的,我们越是这样做,这个身心就越倾向于反映出这个智慧,而它让你感觉真的很好。但是,当它感觉真的非常美好非常快乐时,你还是有可能落入到认同于那些美好情绪的诱惑之中。只要你被诱惑了,并且认为那些情绪说了关于你的任何事情,那么,你就会再度被抓获到分离感之中,而那也只是早晚的事儿。

头脑想要着陆、附着,或抓住一个概念,但是,唯一让你真正自由的方法是不去附着。对于那些得到过真正启示的灵修人士来说,这也是最艰巨的事情之一,接受臣服的程度需要实实在在地放下所有的体验以及所有的自我参照。即便是在伟大的启示之中,有一个东西还总是想要宣称:“我是这个。”每一次当你宣称“我是这个”的时候,你只是在宣称另一种感知、念头、情绪或是感受。

最终,当你经过这些体验足够多的次数之后,你的头脑会进入更深的一个层次,并且完全地放下它。当你的头脑放下之后,你终究会知道你是谁、你是什么,哪怕你不能够定义它、形容它,甚至说想一想它。你知道它只是因为你就是它。这就是那个对于身份及分离的最终的释然。

学生:你已经谈到关于释放个人的部分,但是,它好像也与静心有关。实际上,当我静心时,我去到一个地方,在那里我还是清醒的,但是,我没有留意任何事情,却马上会说:“我怎么什么也没有留意?”然后,我的头脑就开始转起来。所以,对我来说,知道有那么个地方就是什么念头也没有,这是有帮助的,我就可以尽可能地安住在那里。

阿迪亚香提:你甚至不必安住在那里,因为那实际上正是你已经在的地方。你也许意识到或者没有意识到那一点,但是,此时此刻你是清醒的。你现在就和你在深度静心中一样清醒。那个醒觉或者说觉知,就像你觉知到我现在讲话的声音一样你会觉知到其他任何事情。它是圆满的、完整的,并且它永远不会比它已经是的状态更多出些什么。它已经在那里了。这就是为什么所有真正的灵性老师总是说你已经开悟了,你只是不知道它而已。

因此,问题就来了,我怎么知道?然后,你就必须开始深入地质疑自己那些关于你是谁的假设。我们拥有如此之多的假设,关于我们是谁、我们是什么,但是,当我们质疑这些时,它们很快就会瓦解。然后,我们去一个地方,在那里,我们不知道自己是谁,并且最终我们变得非常确信,我们不知道我们是谁。

你开始看到,你用来定义自己的每一种方式都只是一个概念,也是一个谎言。头脑停止了,因为它没有地方可去了。那个停止,当然,它不是可以被练习的,因为任何对停止的练习都是假的,这个停止的发生源于一个洞见、智慧以及了悟,而不会是别的。它不是一个技术。这就是为什么这是一条智慧之路。当头脑了解了它的局限,它停止了,而那是非常自然的。头脑只有在幻象中受苦时才会不停地运作,想要找到它自己,当它意识到它不可能找到自己时,它就停止了,因为它知道自己什么也做不了了。

当我说头脑停止时,我不一定是指在你的脑袋里再也没有念头来去了,那不是头脑停止的意思。它已经停止演绎实相,而后,你留下来与单纯的未经扭曲的实相在一起。这是一个深刻又解脱的自由。它是卸下了一个巨大负担的自由。你的念头无需在你的脑袋里停止来去。什么也不需要改变。你的头脑所需做的一切就是去看,并且对于“我真的是什么?”感到非常好奇。对于这个问题的沉思将引领你超越你的念头。

如果你现在就问自己一个问题:“我是谁?”你所知道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学生:我真正知道的第一件事?我是我已经给自己的定义。

阿迪亚香提:那个意思是不是说你不知道。

学生:是的。

阿迪亚香提:那么,你知道你不知道。现在,它是一个巨大的启示。它几乎总是被错过,因为每个人真的以为他们知道自己是谁。也许在五分钟之前你还在四处走动,并没有真正去想过你是谁,但是从情感上来说,你却好像相当确信并且也表现出来仿佛你真的知道自己是谁。当一个人可以实实在在地去探询而不是试着去知道,并且说出实情——他不知道——的时候,那是不可思议的重要的。那是一个几乎总是被扫到地毯下的巨大的真相。当你意识到“我不知道我是谁”时,你脚下的整个人生的基础一下子就变得不那么坚实了。

当你来到未知时,你并没有犯下错误。你不应该试图去了解,因为那只会将你带入头脑,进入一个永无止境的循环。真实的解脱是超越头脑的。所以,当你到达这个未知时,你实际上是在解脱之门的边儿上。你所需要做的一切就只是一头扎进你不知道的这个事实中去。我们过着我们的生活,常常有意无意地相当确信我们什么都知道似的——而这就是我们全部的体验。不知道的体验是什么样的?不去知道的真正感觉会是什么样?

学生:我不知道,但是,说我不知道,让我感觉很棒。

阿迪亚香提:好,你只是回答了它。它感觉很棒,对不?如果你没有去听你的头脑在说“噢,不,我需要知道”,并且恐慌,而你直接进入它的感受中,它感觉很好,从一开始就觉得很解脱。不去知道是如此大的一个释然,因为你以为你是谁的那个想法正是你所有问题的起因。它是你所有负担的揹负者。现在它所有的一切都存在问题——假如你错了怎么办?单只是这个想法都很令人振奋,是不是?

学生:它使得我都想哭了,它感觉太好了。

阿迪亚香提:好!那就直接去那里。把你的注意力直接放在那里——那就是你要做的一切。“不去知道会是什么样的?哦,它太美妙了。”你不会因为知道而到达知道,你因为不知道而到达知道。深入更深入,直到你如此深入,你离你所知道的一切有100万英里了,它意味着你已经超越了头脑,然后,它会闪现,而你将会知道。

学生:我可能会陷入到对不知道的热爱之中。

阿迪亚香提:就只是安歇于那个不知道之中。它是一个矛盾。你越是安歇于不知道之中,它就意味着你绝不紧抓住头脑,这样你就越是能够直接经验到那个你知道。它像是闪电一样来临。

许多世,我们都是在自由的门前跳舞,我们踮着脚尖在门垫上旋转却永远搞不太清楚我们是谁。只要一击,转动一下那个门把,你就知道了,一切都明了了。就是这么简单。它并不是很难的一件事,但是人们不知道该去哪里寻找它。只要你知道该去哪里,你有勇气去到那里,它就很容易。去到未知,体验未知,并且成为未知。所有的真知觉醒于未知。

深度

到达灵性有两条道路。第一条是最普通的,透过头脑水平的运动。水平运动的意思是,头脑来来回回地累积资讯。就像是头脑来到一面墙前,发现那里写满了东西。这面墙上有着各种各样的教导、练习、要做的事以及不要做的事。通常,头脑只是沿着墙做一个水平的运动,获取和累积更多的资讯。它去到左边,而后它又去到右边,累积资讯、信念、理论,等等。你们有没有遇见拥有这种头脑的人们?他们横穿道路却并不去到墙的任何一端——头脑就是平行地转动并累积资讯。这就是头脑所做的,大多数人都在做着累积资讯、想法、信念等的平行运动,寄希望于那些事能让他们有灵性。但真理不是关乎知识的,它关乎觉醒。

在情绪上,我们也做着同样的事情。我们沿着墙水平移动并累积着体验。我们有普通人的基本体验,有好有坏,然后,当我们进入灵性中冒险时,我们开始有了灵性体验。带着头脑,我们开始想:“如果我累积足够多的体验,那将意味着什么?那将把我带到什么地方?”而它会给我们更多的体验,就在头脑做着水平的运动时,它给我们带来更多的知识——不是自由,也不是真理。

所以,头脑、身体以及情绪玩着一个游戏叫累积。它们用一个概念性的知识去评价并反对另一个。“这一块与那一块相比怎么样?那个和这个比又如何?”我们喜欢用我们自己的体验与别人的体验相比较。“你体验到了些什么?噢,我没有体验到那个,但是我体验到了这个,你有没有?”“这是我所相信的,你相信什么?”

然后,情绪的身体就会问:“是不是这个?这是不是正确的体验呢?我是不是有了那个体验呢?为什么我没有那个体验?”于是身心就开始累积更多的事去做,更多的技巧,更多这个,更多那个。

头脑与身体喜欢跟随旧模式,做水平的运动,累积事实、教导、老师、信念以及体验。这是绝大多数人过生活的主导方式,水平的,而非垂直的。然后,他们把这种运动带入他们的灵性生活之中。但是,无论你累积了多少水平的知识或体验,那都不重要,更多的资讯并不会让你更深刻。

现在,在这个当下,你可能意识到,你真的无法从我的话语中获得任何东西,无论你的头脑吸收或累积了多少知识,它们都不能够给你带来更深的深度。没有,零,什么也没有。它只会给你更多水平的运动,它会给你更多的知识。也许那是你想要的,也许不是。但是,一旦你意识到头脑的局限,头脑中的束缚就会被解除了,因为它能做的实在太少。

有一个邀请是要让你越过知识之墙的,那不是要让你回到头脑运作之前的状态,而是一个越过头脑将要去往之处的超越的状态。那就是真正的灵性。它将去到的地方头脑无法到达。

试着想象一下你来到一堵墙前面,那里正好有一道门。你打开门,穿过这堵墙。现在,你想要进入更深的话,就必须将那堵墙置于身后。如果你返身回来,一只手抓着墙而试图让你的脚行走的话,那你将走不了多远。所以,当你真正地想要有深度——超越性的深度,你要面对的是要还是不要放下头脑。头脑说的是:“我将放下一点点,但是我要为我的旅程塞进很多的知识到口袋里。在那条路上我有可能会需要我的概念。”它会开始问很多的问题:“这安全吗?这明智吗?我会不会很蠢啊?”就仿佛所有的智慧都容纳于对知识的收藏中。当人们要完完全全地放下他们对知识的累积时,无论是精神上还是心理上,人们都容易变得非常没有安全感。

头脑无法领会有一种真实的智慧、一种超越性的智慧,它不是思想或概念性的理解的产物或结果。它无法领会有一种智慧,它不是以思想的形式,也不是以获取或累积知识的形式而来到你的面前。

真实的对灵性的急切与渴求总是超越头脑的一个邀请。这就是为什么人们总是说,如果你去到上帝面前,你要赤裸裸地去,否则的话,你压根就别去。对于每个人来说都是同样的。要么就不带任何你累积的知识而去,要么你就永远也不可能前去。所以,一个智慧的头脑会意识到它自己的局限,而当它意识到的时候就是一个很美好的时刻。

当你停止紧抓住你所有的知识时,那么,你就开始进入存在的不同状态了。你开始进入了另一个向度。你进入了一个向度,在那里,你内在的体验变得非常安静。头脑也许还在那里,像一个背景一样喋喋不休,也许不是,但是,意识已经不再被头脑所烦扰了。你无需打断它,你的觉知就只是经过知识之墙,而进入一个非常安静的状态。

在这份安静中,你意识到你什么也不知道,只是因为,你不再回望头脑所获得的那些知识。这份安静对于头脑来讲是一个奥秘。这是一个未知。当你进入深处时,你确实会进入一个更深的体验之中,它看起来很像是一个伟大的奥秘。现在,头脑也许会跑进来,想要知道发生了什么,并且开始给一切下定义,但是,那不会带来任何的深度。如果你允许,如果你放下控制,那份奥秘将会继续展开它自己。

一旦你将自己所获得的知识抛诸脑后,你会发现你将你所熟悉的自我感也抛诸脑后了。自我只存在于知识与体验的累积之中。当你将它抛诸脑后时,有意思的事情就发生了,因为你确实将你的记忆抛诸脑后了。你抛下了你过去所认为的你是谁,你认为的你父母是谁,以及其他任何的你以为以及你所相信的事情都被抛下了。昨日已逝。而后,你开始留意到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你可以将所有的一切都抛下,但你仍然是——此时此地。所以,你是谁这个问题就变得越发奥妙了。

当你意识到你可以将每一个自我定义都抛下而你仍然是——然后,你开始看到这些思想一定不是真实的你。换言之,当你不在想着你自己存在时,你是谁?当你放弃所有的思想时,你是谁?这些思想甚至包括那些你不应该去质疑的部分,诸如:“我是一个人,我是一个女人或我是一个男人。我是某某某的女儿或儿子。”你开始看到,当你不再想着自己存在时,那曾经以为的你已经实实在在地不再存在了。如果这个“你”可以像那样子地消失,也可以如你所想重新出现,那么它到底有多真实呢?

在那个认出的当下,你已经开始朝着超越知识之墙而移动了。然后,如果你不再重新定义这个当下,或者将它放入到某个概念的盒子里,再次想着你自己存在,那么,你真实的存在状态就开始显现出来。真实的你开始觉醒。这个真实的“我是”是如此不可思议的空无。它完全不是你过去所认为的你是谁的任何东西。它没有局限,也没有定义。任何的定义对于真实的你来说都会是一个损害,它所留下的就只是意识,甚至什么也不是,因为那只是一个词语而已。

当你看到真实的你是谁时,再也没有任何概念适用了。你是如此空无,只有意识存在。没有内在孩童,也没有成人。你任何的身份都不复存在,除非你想它们存在。意识可以向下看,看到那里有一具身体,但是,那也不是任何人问题的来源。问题是你稍后加诸于自己头脑之中的东西。

在这份空性中,你开始品尝到存在的体验。这个存在先于你是某事或某人。而这份存在的奥秘就是觉醒与活着。它是唯一不需要头脑将它变现为存在的东西。在这份觉醒中,你根本就不必去思考。关于你的一切都改变了,除了意识这一个事实。身体改变了,头脑改变了,思想改变了——比大多数人想要的快得多。而无论你获取了多少知识,那个知识都不会把你更快地带到这里。存在是持续不断的,它永远都是清醒的。

现在说到头脑了,如果你回到那些知识里,它里面有着各种各样关于你真实的本性必须是什么样的想法,因为你读过太多关于它的东西了,也听到很多的灵性导师谈起过它,而关于真理,有着一整套的神秘的神话在那里。当然,认识到那些什么都不是的时候,是很令人震惊的。无论你认为你是什么,都不是对的。哪怕你的概念非常灵性、神秘,而超现实的是,你不是那个概念。

放下积累的知识会帮助我们的身份由“我自己”向“无我”的真我转变。当这个发生时,它就叫灵性的觉醒。但是,这并不是说你不能够运用你的知识。当你需要知识的时候,它还在那里。你可以再次沉入其中以便知道如何操作你的电脑,以及各种各样其他有用的事情。你什么也没有失去,除了你的假身份之外。你不是变成了一个傻瓜。你不会因为你意识到自己不再是曾经认为的那个你而忘掉怎样去系鞋带。但是,头脑是害怕这一点的。自我实现最大的障碍就是你对于它的想法,想法会创造出觉醒状态的形象出来,而那些形象只属于累积的知识。无论你的真我有多少形象,那个形象都不可能是真理。当你看到这个,它就变得非常容易,你可以认出当下是什么。只是此时此地——永恒的意识,纯粹的精神。

一旦你深刻地认识到这个,不是用你的头脑或是透过逻辑演绎,而是透过直接的觉醒,那么,其他的一切都变得相当简单。一旦你那概念性知识的世界被置于正确的位置,它就被超越了。你看到你作为永恒的意识现在显像为一个女人或男人,这样或那样的性格。但是,就像是每一个好演员一样,你知道你不是自己所显像出来的那一个。存在的一切都是意识的显像,是神的显像,或真我的显像,或精神的显像。佛陀称之为无我。当那一个被看见,你就看见了整体。只有唯一的神。那是一切万有:神显像为一块地板,一个人,一面墙,一把椅子。

没有知识,也没有对那真理的表白可以触及那个永恒、那个真实的你。也没有一个关于如何到达那里的表白是真实的,因为帮助一个人到达那里的努力,并不会让另一个人也到达那里。一个喜欢寻找一条真实道路的头脑是无法找到它的。当然,头脑不喜欢那样。“道路不对?最终的什么也不可说不可读,那么,最后,还是真实的吗?这个最开悟的人无法说出那个真理?”

不。那绝对不成,也永远不可能完成。你能够做的唯一的事情是,在墙上画一个指向标说:“看那条路。”错误的灵性的箭头就是指着那堵墙说:“看这条路。”真实的箭头是那个超越概念之墙的箭头。

指向标可以或多或少的真实,无论那个指向标说些什么,无论它说如何去到那里,它都没有说出任何超越的东西。什么也没有。因为,只要你超越了,只要你成了真正的你,任何东西也替代不了了。那就是为什么那么多伟大的灵性导师们已经说过的,没有什么是要去知道的。为了自由,为了开悟,绝对没有任何事情是要去知道的,而只要你以为你知道些什么,那就没有开悟。一旦你绝对地知道了你什么也不知道,并且绝对没有什么东西是要去知道的,那个状态就叫开悟,因为所有的一切就只是存在。当有一个合一时,谁又是那个想要去知道的一个呢?那一个只知道,“我是那个,我是这个”。就像《圣经》中所说:“我是我所是。”这是真实的开悟的知识。所有其他的知识都是二手的。

为了一个特定的方法或目的而运用知识是有着严格意义上的实用性的。当你开始看到这一点,你就会停止在你所知道的一切之中去寻求真理了。相反,你在真实的你之中去寻求真理,因为,当你找出你是什么之时,你也同样在其他一切之中找到它们是什么。一切都是一。你看到没有东西要去知道,而你探询的焦点也从思想转向存在。

每一个人都有过从头脑中突破的超越性的智慧。当你的大脑被一个问题缠绕很长一段时间后,不知为何,你停止了挣扎,并且你突然间有了一种感觉:“啊哈!就是它!”那个是从哪儿来的?智慧突破了。它可以真的是一件非常非常小的事情,日常的小事。它可能以一个“啊哈!”而进入头脑中,但是,它不是思想的产物。它从其他地方来,从存在而来。所以,存在有着伟大的智慧。它令人震惊,因为我们不习惯从智慧中运作,它看起来像是只会时不时地突破一下。但实际上,你的存在一直都是以这种方式在运作的。

很多事情都是相对真实的,从头脑中升起的东西也不是绝对真实的。对于头脑来说,可以松一口气的是,当它不再挣扎时,你整个的方向,从灵性上而言,就开始从知道转向存在了。

小我

灵性中堕落的家伙叫小我[1]。由于我们无法因自己人生中所发生的一切而指责他人,我们就制造出这个叫小我的想法来承受指责。这就创造了一大堆的困惑,因为小我并不真实存在。它只是一个想法,一个运动的标签,在那个运动中,我们对自己的感觉产生出一种执着。

当我们考虑到小我只是一个想法,而并不真正地存在时,我们可以看到很多灵修人士正在很不公平地指责着它,或者想要去除它。他们误解了从他们内在所升起的某些东西——也许是一个想法、一种情感、一点成见,或是某个受苦的时刻——那些都是小我的证明,以为由于它升起了,所以,小我是存在的。他们认为他们拥有小我,因为所有的这些事情都指向它。我们所能够找到的都只是那个小我存在的证明或证据,但是,我们却从来没有发现那个东西本身。

当我要求某人去找寻小我时,他或她无法真正找到它。它不在那里。一个愤怒的想法或情绪会触发那个信念:“哦,我要去除它——那是我的小我。”就像是人类所发生的每一件事一样,尤其是这个人对于灵性感兴趣时,人们就习惯于证明小我的存在并认为它必须要被铲除。但是,却没有人能够找到它。我还不得不找人让我看看那个小我。我看到很多的想法、情感和情绪。我已经观察到一些关于愤怒、喜悦、抑郁以及极乐的表达,但是,我还没有看到一个人给我展示过小我。

许多人给我展示一个假设,那就是,因为所有这些事情的存在,在他们里面就必须有一个堕落的家伙,某人或某物要受到指责。这是对于小我的普遍理解。但是,那并不是小我。事情有时候就是如它们所显现的那样简单。有时候,一个想法就只是一个想法,一个情感就只是一个情感,一个行动就只是一个行动,那里并没有小我。现在,那个存在的小我,假如说真有什么小我的话,它是不是一个小我在那里的想法呢?但是,没有证据显示小我到底是不是存在。一切都是自发地升起的,而假如真有什么小我存在的话,它就只是头脑的一个特定的运动,它说:“它是我的。”

现在,“它是我的”这个想法通常是跟随着一个想法或情绪而升起。它也许是,“我觉得困惑——它是我的”,或者,“我觉得嫉妒——它是我的”,或者在对升起的无论什么样的经验的回应中感觉到,“它属于我”。一个人认为有一个小我在那里,并认为是小我导致了这个想法、情感或困惑。但是,每一次我们直接回去找那个小我时,我们才发现它并不是先于想法而存在的,它只是跟随其后的。它是对一个事件,或是一个被给予的想法或情绪的解释。它是那个事实之后的假设——“它是我的”。小我也是在另一个事实之后才解释说“它不是我的”,这是我们对于一个想法或是一种情感的抗拒。很容易看到的是,如此一个位置提示着有一个人在那里,而它并不属于他。那不是二元对立的世界。它是我的想法,我的困惑,不管它是什么,或者它不是我的想法,不是我的困惑,不是我的。这两者都是运动,或者说是对“如是实相”的解释。小我仅仅是这个解释,头脑的运动,而那也是为什么没人能够找到它的原因。它就像是一个幽灵。它只是一个特定头脑的受限的运动而已。

从童年早期开始,我们被给予了一些信息,诸如:你很漂亮,你很聪明,你考了一个好分数,所以,你很好,或者你没有考到好分数,所以你不够好。很快,这个孩子就相信它了,感觉到它,并且拥有这份情绪,仿佛那是“我”的本质。同样的方式,某人可以有一个想法,而非常快地,他或她就会开始感觉到那个想法。如果他想着快乐、晴朗的一天,很快他的身体就会开始有了那个调调,感觉到那并不存在的东西。所以,当然,当某人被告诉说要去除小我时,这就会变得相当困难,因为,是谁要去除小我呢?什么在试着去除小我呢?它是如何维系自身,又想着自己必须要对自己做些什么的呢?

小我是一个运动。它是一个动词。它不是静止的某物。它是总在试图要成为什么的头脑之后的运动。换言之,小我总是在路上。它们在心理的路上,灵性的路上,在去往得到更多的钱或更好的车的路上。那个“我”的感觉一直在成长,一直在运动,一直想达成;或者它做着相反的事情——向后移动、拒绝、否定。所以,为了让这个动词继续下去,就必须运动。我们必须要向前或者向后走,靠近或者远离。我们要有一个人去指责,而那通常是咱们自己。我们必须要到达某处,否则的话,我们就不能有成就。所以,这个动词——让我叫它“正小我着”——如果我们不在成为什么的话,它是无法运作的。一旦动词停止了,它就不再是一个动词。一旦你停止跑步,就没有一个东西叫跑步——它没了,什么也没有发生。这个小我感必须持续运动,因为,一旦它停止,它就消失,就像是当你的脚步一停止,跑步就消失了。

当我们真的让它进来或者开始去看到没有小我,只有“正小我着”之后,我们才开始看到小我真的是什么样。对于那个总是要去追求或是从某事中逃离的冲动,它会产生一个自然的中止。这个中止需要发生得很轻柔也很自然,因为,如果我们试图去中止,那么,它又会变成一个运动。只要我们还试着去做一些我们认为可以去除小我之类的正确的灵性的事情时,我们就会让它更持久地存在。看到这是同样的“正小我着”,会让我们无需努力地中止它。

你可以发现100棵橡树,每一棵都有着不同的个性,但却没有小我。所以,对于停止那个叫小我的动词,与个性的中止毫无关系。它与我们可以辨认出的任何东西都没有关系:不是一个想法,不是一种情感,也不是小我。如果说为了让我们自由,我们不得不停下来或者说这个世界不得不停下来,那我们就会处在巨大的麻烦中。是那个要成为的运动,那个朝着某事物移动或是远离某事物的运动停止了。

当这个作为动词的小我被允许停下来时,存在的另一个向度就开始敞开了。只是通过观察,我们开始可以看到升起的事情中没有一个小我或说“我”的天性。一个念头升起就只是一个念头升起。如果有一种情感升起,其中也没有“我”的天性或是自我的天性。如果困惑升起,于那个升起中也没有“我”的天性。只是透过观察,我们看到,一切都只是自发地升起,而其中没有一件事情拥有着附着的“我”的本性。小我的本性只是随着后念而来。

一旦那个后念被相信了,那么我们就会有一个完整的世界观发生——“我是生气的;我是困惑的;我是焦虑的;我这么开心;我是抑郁的;我没有开悟;”或者,更糟,“我开悟了”。突然间,这个“我的想法”开始给我们所见、所做以及所经验的每件事情着色了,人们认为灵性是一种改变后的状态,但是,错觉就在于这个改变的状态。灵性是关于醒过来,不是关于什么状态的。

我的老师有一次告诉我:“如果你等着头脑停下来,那你就要永远等下去。”我突然间不得不重新思考我这个要开悟的道路了。我过去很长时间都试着想要中止我的头脑,而现在,我知道我不得不去找另外一种行动的路线了。

“叫停”的灵性指引不是针对头脑、情感或个性的,它是针对那个后念而说的,那个后念要么邀功要么指责说:“它是我的。”停!这个地方才是叫停的教导所瞄准的。停止那样。而后,在那个当下,去感觉自我感是如何被解除的。当自我感被解除之后,它不知道该做些什么,要向前走还是向后退,向左还是向右。这种停止是很重要的。休息只是一个游戏。然后,在那个停止中,存在的一个不同状态、一种未分裂的状态开始浮现。为什么?因为我们不再与自己争吵。

头脑听到这些话也许会问:“什么是未分裂的存在状态?”那将错过当下的发生。一个人感觉到存在的未分裂状态,它无法从一些抽象或概念性的领域里找到,因为那个领域本身就是分裂的状态。我们触碰到那个未分裂的状态就是当我们允许自己被解除的时候,当我们不再试着证明或是抗拒任何东西的时候,我们就是不带任何抗拒地呆在那个被解除的状态中了。当你确实地在你的身体里或超越你的身体而升起一个状态,那你的身体就不再与它自己抗争了。头脑也许在想着某些念头,也许没有,但是,那些念头也不再彼此交战了。变得对你自己真实的本性好奇,对你真的是什么而好奇,因为好奇将你向未分裂的状态敞开。从那个未分裂的状态中,你首先能意识到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你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在此之前,当你知道你是什么的时候,你是分裂的——无休止地分裂。从这里开始,它没有分裂,这里没有粗重的、严格的、受限的自我感。你变成了一个奥秘。

分裂很容易使人找到自我感。举例来说,如果我们很愤怒,那么它就在那里。但是,当那只是愤怒,而没有对它的认同时,哪怕是愤怒也会突然间自我展开。它是一个能量,自己会升起与消散。而后,我是什么?如果它不是“我的”愤怒,如果“我是”那没有分裂的一个——我是什么?

允许存在的奥秘以一种经验式的方式去展开。宁愿以存在的方式开始而非以思考的方式。当奥秘展开时,我们只是处在这个当下的觉知中就会变得越来越光明。然后,身份感开始发生转变,开始从那个通过幻象以及内在冲突的自我定义中移开。头脑发现自己不再有一钩子要钩在一个身份上,而身份也开始在开放中自我瓦解。很奥妙也很矛盾的是,身份越是自我瓦解,我们就越是感觉到生命力以及自己的临在。自我感变得像糖溶解入水一样,直到它像是没有一个自己存在一样,而我们还依然存在。佛陀也许说过:“所有的糖都化了——没有我。”罗摩纳大仙(Ramana Mahashi)也许说过:“糖融入了水,所以,水和糖是一个东西——那里只有真我。”

从不存在的小我那里获得的终极自由是,发现小我实际上是不相干的。只要被认为是相干的,你就继续在“成为”这个小我。这个世界上所有好的意愿就只是在给它加油。“我每天正越来越多地去除着我自己,而终有一天,我会完全地根除自我,并且绝对不再有小我了。”这对你来说如何?它是小我。但是,当这个我在自己的某个洞见中看到它是不相干的时,游戏就结束了。这就像是一个人独自在玩,他却始终想着他的人生就是要赢得这场游戏,当他突然间明确地感知到那是不相干的——它无关紧要,他可以继续玩下去,也可以暂时离开去吃一个三明治。其实,这个人生不是关于赢的灵性游戏的,它是关于从这个游戏中醒过来的。

在我们里面还有另外一个部分叫“制约”。这不是小我。制约就是制约,它不是小我的制约。制约像是在头脑的计算机里植入了一个程序。当程序被植入时,并不是说计算机有了一个小我,它只是暂时性地被约束了。当我们长大成人时,我们的身心就完完全全地被约束住了。那个制约被指责为小我,但是制约并不是从小我中来的。小我是那个后念,这个后念是从制约中醒过来时升起的,那才是所有真正的暴力所发生的地方。

当它被看到时,制约就像是一种被基因密码、社会、父母、老师、上师们提供的程序(头脑同样也会开始约束它自己,但那是另外一个故事),然后,我们开始认出那个制约并没有带着自己。头脑害怕看到这一点,因为如果制约是不带着任何自我成分的,那就没有人可以指责了。当我们把一张碟片放入到一台计算机里时,我们去指责我们自己、任何其他人,或者去指责我们的计算机没有用。看看在当下这个片刻有些什么样的制约在那里,你也将看到那里没有什么是要被指责的。它是存在的一部分。如果在我们的身体里没有任何制约或是程序的植入,那我们会停止呼吸,大脑会变成糨糊,不再有智慧——那就是制约。

让制约顽强地固守在我们里面的,是我们把它解释成“我的”。然后,当然,就有一个对自己或他人的指责,并且有一种想要去除制约的企图,因为我们相信,“我创造了它”,“我没有创造它”,或是“我无法去除它”,而且,头脑不喜欢那个。头脑被蒙骗了,想着它可以去除制约,但是当真相进入时,一个人就会变得越来越不容易分裂。当制约升起时,如果它不宣称那是“我的”,你的内在就会升起一种未分裂的状态。这可以被称为一种未被制约的存在状态。当制约遇见了一个未分裂的状态时,会有一个炼金术般的转化,一个神圣的奇迹。

当某种东西升起,人们通常会有这样一种体验,“这是我”或者“我被掩盖了,那不是我”。这两者都是头脑的运动,或者后念的运动,它就是我们所知较多的小我。但是,当这个未分裂的状态出现时,可能会发生两件事情。第一件可能是我们觉醒于自己真实的本性,也就是这个未分裂的状态,这个未分裂的存在。第二件可能发生的事情是,那个制约,那个由于我们的无明而无辜地传递下来的困惑,可以重新统一它自己。当制约在一个处在未分裂状态的人心中升起时,他或她既不感觉自己对它有所有权也不否认它,那么,就会有一个神圣的炼金般的过程产生,通过这个过程,那个制约完全可以自己重新统一自己。就像是水中的泥沙一样,那个制约就只会自然地下沉。它像是一个自然的奇迹。

这个过程可能是非常精细的,因为如果那里有最细微的所有权或是对所有权最细微的否认,这个过程就会从某种程度上完蛋了。它要求我们内在的柔软与敞开,因为这个未分裂的状态是非常柔软的,我们不能像拿着一把大锤找钉子一样地去找它。这也是灵性导师强调谦卑的原因,它帮助我们以一种温柔而谦虚的方式进入存在的真相之中。我们不能够攻占天堂之门。相反,我们必须允许自己被解除得越来越彻底。然后,存在的纯粹意识就变得越来越光明,而我们会意识到我们是谁。这份光明就是真实的我们。

当它变得非常光明时,我们就可以看到自己就是这光明,这光芒,而后,我们开始从我们自己的体验中意识到一个人的投生到底是为了什么。这份光明会为它自己而回来,为每一点困惑而回来,为它所有的苦痛而回来。我们试着要远离的每一样东西,这神圣的真我都会为之投生回来。这光明的真我开始发现它真实的本性,并且想要完全地解放它自己,享受它自己,并且真正地爱上它自己的方方面面。那个真实的神圣的爱是对“如是实相”的爱,不是对“应该是什么样子”的爱。这个爱也解放了如是实相。

所有人的真心里都充满对实相的爱。那就是为什么我们都不能够从自己的任何一部分中逃开的原因。这不是因为我们是一场灾难,而是因为我们是有意识的,并且我们返回来投生到这一世是为了我们所有的人。无论我们有多么迷惑,我们都会返回到自己的每一个部分,那些被排除在游戏之外的部分。这就是真正的慈悲与爱的投生。很长时间以来,灵性的传统都在说,你必须要死过很多次才能学会去爱。但是,那是一个迷思。真相是,爱才能让人真正地解脱。


[1]英文中的ego这个词,有很多种译法,有的译作自我,有的译作假我,有的译作小我,但是self也常常被译作“自我”,在本书中,我选择“小我”这种译法,从意义上来看,它非常接近于佛学中所说的“我执”——译者注。

每个人都对歌曲中、诗歌中、广告里以及高中生的浪漫里所说的爱很熟悉。这种爱是美丽的,但我要说的爱是在它的本质层面,在它最深奥的感觉层面。爱是真理的一个重要面向。没有爱,就没有真理。没有真理,就没有爱。

任何一个人,如果他足够幸运地体会过非常深刻而饱满的爱的话,他就会知道,爱可以超越所有的体验以及情绪。如果你已经经验过这种爱,你知道它的存在,哪怕你处在一种不被称为爱的情感状态中。如果它不是真爱的话,一旦你从那个情感状态中出来,你就会意识到你所拥有的只是那个情感,那时的你就像是一辆车没有了汽油一样。那不是真正的爱,最深沉的爱,爱的根基。当你真正地爱着,你知道爱可以超越一切的经验。举例来说,一个母亲爱着她的孩子,哪怕这个孩子要把她气得发疯了,她也知道哪怕是当她生气,她处在一个艰难时刻时,还是有爱在。如果你爱过一个朋友,即便是在一个艰难的时刻,你知道那里还是有爱的。最深最深的关心也会超越你其他所有的经验。

当然,有很多种不同的爱的表达。但是,当你所指的是真爱的任何体验的话,你知道爱的存在,哪怕在没有那个体验的情况下也一样。每一次当你给它命名,或者说“爱就是这样的”或“这就是爱的感觉”,你会注意到在那个定义不在的情况下它同样存在。你不可能用你的双手环抱着它说:“这就是真正的爱。”因为它超越了现实的存在。它有点像是一个自我。它无法被找到。所以,你也许会说:“我无法找到一个自我,所以一定没有。”可是,还是有些什么东西醒着、闪着光,并且是有意识的,哪怕那个东西闪耀着空无一物的光芒。

同样,真理中爱的面向常常也会出现在真理出现的地方。这个爱超越情绪的潮起潮落,它是一个总是敞开的爱。如果你收回你的敞开,那么爱就死了,真理就死了。这爱促使我们去以某种无言的方式与它深深地联结,而它的发生是在我们真正地开放、真正地敞开的时候。话语既不能加强它也无法夺走它。当我们将注意力转向那个无言时,它就在那里。当那个联结存在,某些美好的、亲密的事情就发生了。当我们向着这种无言的方式敞开时,我们就会感觉到仿佛敞开遇见了敞开。

当你们知道这个时,你们所有的人都至少有过一次的体验,但是,为了无论什么样的原因,为了另外的计谋,你们对那个敞开有所保留。某些事情来了,而你们就去“剪断”!而后,那个联结就完了,再然后,谎言就开始说出来了。当你与那个无言的层面失去联结的时候,那就像是你已经说的:“我就要开始说谎,讲些不真实的东西了。”当你切断心中之爱时,是非常容易去撒谎的。如果你呆在与心的联结里,要说谎或者只说一半的真相是非常困难的。如果你拒绝与爱失去联结,那么,你所拥有的每一个关系都会被完全地转化,甚至是你与自己的关系。

这也许听起来有些奇怪,因为你曾经被教导说,那种爱的联结要为了某些特定的时刻、特定的人,在特定的场合而保留着。毫无分别地与人联结是一种禁忌。你也许这样想过:“我会为你、你,还有你留着它,但是与你们其他人也保持联结的话就相当恐怖了。”但是,这就是那个觉醒,这份爱超越所有的描述,当你知道它是一种深深的联结和深深的合一时,这爱就是无分别的。它不知道如何让自己时开时关。那个开关只在头脑里面。这份爱永远都是开着的。它同样爱着圣人和罪人。那是真正的爱。假的爱就是:“我爱你多过我爱其他人,因为你比其他人都更适合于我那小小的扭曲的世界观。”

真爱是真理的同义词。它与真理没有差别。它不是那种将要和一个完美的人一起去毕业舞会式的爱。当然,那也很好,但是,这是不同的东西。这份最深层的爱的本质是不会让人坠入或摔出的。爱是句号。它会爱着你所不喜欢的那些人。这个不是因为我们发展出它来或者说我们变得神圣了、高贵了或者像个圣人了。那些与我所谈论的爱毫无关联。这份爱是一个深深的、简单地认出,有些东西本能地知道并且遇见了它自己,在你的每一次体验、在每一个存在以及每一双眼睛里。它在发生的每一件事情中遇见它自己。它是爱,只是爱那个所发生的一切的事实,因为那是真正的奇迹。它可以是如此简单地作为无物而存在,无比有要容易得多。任何的发生都是奇迹,而我们生活在这个叫生命的丰盛之中。

这份爱的深度不是我们可以坠入的什么爱河或是什么可以从中摔出的地方。我们可以坠入或摔出的爱是某种去除了爱的本质的东西。那种类型的爱也是大多数人生命经验中的一部分,但这个爱就只是让你认出它就是了。当我们第一次认出它时,它是一个巨大的惊喜,当我们发现这份爱,就在此处,直接从我们里面出来,它便和与之相遇的一切相爱。

“它怎么可能是这样的呢?我不应该会爱上那个人啊,他和我有着不同的哲学思想。”

“那爱在这儿干什么?我们完全有着相反的政治观点啊。”

“为什么我会爱你?它是怎么爬进来的?那是怎样一种爱呢?”

这是一份深深的爱。这是一个与真理同义的爱。当这份爱在的时候,真理就在。当真理在的时候,这份联结,这份深深的爱,就在。

有关耶稣的很多故事所形容的就是这种爱。他周围的人一直不停地给他讲着那些不可爱的事情:“这个妓女,我们想要扔石头砸死她。神不喜欢那样的人。”但是,耶稣,完全地联结着爱,知道这份爱是无分别的。它不是因为某人很好或很高贵才到来。它就只是它。它无分别地爱着每一个人。他的大多数牧师们发现也被给予了这种爱。它甚至对着那些对他的死负有责任的人表达出来。他说:“天父,原谅他们,他们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那是从那个永不停止的爱中出来的,哪怕是在死亡面前。那是爱的声音。头脑也许会说:“嘿,他们想要杀了我,我有权利保留我的爱。”但是,真理不会以那样的法则去运作,它不会按照头脑所编造出来的游戏规则去玩。无论怎样,都要去爱。这份爱会让你变得高贵、神圣,但与价值无关。这是一份早已存在的爱,它一直都在这里,也永远都将在这里。它就只是爱。

如果你要做分裂的自我的营生,你就不得不对这份爱打个折扣,但它还是存在。而且,这实际上是我们最大的恐惧,你发现你爱各种各样的人与事,而你的头脑却不爱。很可能,唯一比死亡更大的恐惧就是爱,真正的爱。发现你确实在爱,爱是你的天性,这是你开始对自己内在认为一切都是分离状态的终结。当你对人们生气的时候,真的是因为爱在那里,而你却不想它是那样。这就是为什么当人们离婚以后,却经常感觉如鲠在喉。他们认为自己既然已经离婚了,就不应该有爱了,但是,它却依然在那里。你也许不喜欢,你也许不想与某人一起生活了,但是,爱却仍然在那里,因为,从来没有这样一回事——爱一次然后就不爱了。当人们可以面对这样一个事实时,爱情浪漫的部分也许已逝去了,但是关心或联结却还在那里,那么,这实际上也能够让他们的能量自由。而你也同样可以习惯于爱某一个人,因为你最终会发现自己对众生都会有这份爱在那里。它就只是在那里。它是一个已成定局的交易。它是谁并不重要。如果你能够接受爱,你就会知道什么时候该留在一个人身边而什么时候需要你离开他。

真爱与你喜欢某人,同意他或她,或者能做到兼容幷包毫无关系,它是一份统一之爱,这份爱看见神戴着所有的面具,并且在所有的他们中间认出自己。没有它,真理变得抽象,有点冷酷而且具有分析性,而那不是真正的真理。真理坦露出自己,带着与万物亲密联结的敞开意愿。无论依你的个性你是否喜欢它,一种亲密的联结已在那里。有时候它会冲到前头,让它自己以一种明显的方式被知道。有时候,它会像余烬在背景中燃烧一样,只是为了万物而在那里。带着这份爱,你可以感觉到,在对那份深深的联结的认同中,对立之墙自然地倒塌了。不仅仅是对立之墙倒了,也是爱被每一个人感觉到,并且被生命本身所感觉到了。

它就像是父母对孩子的爱:即便有时候你感觉到受挫,但是,这份爱是持续不断的。人生与此也很相似,有时候它会让你想要发疯,有时候又真的是很美好。这份爱是超越那些美好或艰难的时刻的,它持续地在发生着。当你已经觉醒于这份爱之中,它就会超越一切的好时光和坏时光,在你与生命本身的关系中会发生一个激进的革命。这是一份没有对立面的爱,比如说恨,它只是透过万物,在所有的时刻中存在。当你意识到这一点,它就是一个革命。因为,当你看到你的这份爱在爱着不可爱的,爱着你认为你不该爱的,或是文化上不允许你去爱的,而你不再将注意力放在小我分离的规则中时,你就能意识到这是一种不同的爱。

请理解我所说的这份爱不是排他性的,它不排除其他爱的体验。友谊之爱、婚姻之爱以及许多种形式的爱都有它们各自的存在方式,并且在这个世界中通行。但是,我正谈论的是它自身的本质,这个本质包含在爱的所有况味中。这是那真正的灵性之爱,它是一个深深的无言的联结。只有这份爱才有力量去转化我们的关系、我们与彼此的关系、我们与世界的关系,它让我们鲜活。这份爱是无时间的,这份爱是无限量的。

很多次,当人们觉醒于这份爱时,他们会告诉我:“阿迪亚,它对我来说太多了——它要把我撕碎了。”荒谬!对你来说太多?你是透明的。你是空的。它只是穿过你并且超越你。穿过你并且超越你!只有当你以某种特定的方式紧抓着你自己时,你才会感觉它像是太多了。你在紧抓住你个人的疆界,你的边界,当然,那样的话,你就无法容纳它。爱从来就不是为了被收容的。

灵性瘾症

一个灵修人士可以变得对灵性的高峰体验上瘾,而错失对真理的体验。灵性瘾症的发生是当一些很棒的事情发生,而你却感觉自己像是被注射了一大针毒品一样。一旦你有了它,你就想要更多。没有毒品能拥有比灵性体验更大的力量。这个瘾头在智识上的成分就是你的信念,你相信只要你有了足够的体验,你就会一直感觉很棒。它就像是吗啡。因为你断了胳膊,你在医院里打了一针吗啡,而后你想:如果我能够一直拥有这小小的一滴,那我的人生无论发生什么都会变得更愉快了。灵性的体验常常就会变得像这样,而头脑把它们放入到一个熟悉的模式中,想着:如果我一直拥有这样的体验,那就会是自由。

很快,你发现你的状况并没有比一次普通的醉酒来得更好,此外,醉汉知道他们是有问题的,因为做一个醉汉是不被文化所接纳的。那些灵修人士非常确定地说没有问题,他或她的宿醉不像其他形式的宿醉,他或她全部的要点是要在灵性上永远沉醉下去。一个瘾君子头脑的设置就是那样:我拥有了它,而我又失去了它。我需要它。我没有它。

在我们的文化里,在大多数种类的瘾症中,瘾君子们都被理解为悲惨的。但是,那不是在灵性的世界。求道者被告知说,灵性的瘾头是不同于其他的瘾头的。你不是一个吸毒者。你是一个灵性的求道者。

只要你内在还有某种对于高峰体验的希望,那这个问题就会一直持续下去。当那个自我约束的体系开始崩溃的时候,你就开始看到那令人愉快的、美妙的和上升的体验,从某种程度上而言,它像是非常令人愉快的、上升的饮酒狂欢一样。它们会在短时间内令你感觉很棒,而后就会有一个对等的反向的反应。灵性的高潮会跟随着灵性的低谷。我已经在很多学生身上看到这一点了。

一旦这些高高低低的体验自我耍玩了足够长的一段时间之后,你就开始渐渐明白,也许灵性的高峰体验只是一个振摆,它会紧随着一个低谷的体验。到了某些点上,你也许会有一个平凡的时刻,并且会看到那个事实,看到这些振摆的运动是平等的也是反向反应的。你会意识到,要想维持在振摆的一头是不可能的,因为它的天性就是来回来去地摆动。你是没有办法将振摆钉在任何一头的。

这就是求道者的运动,但同样也是另一个自我的运动,因为那个自我总是对于相反的和对等的反应感兴趣,试图维持着一种体验而避免另外的体验。这就是那个自我所做的。它追逐着好的而避免坏的。只要身份还在这场运动中,哪怕它是在灵性的高点,它看起很高贵,你也绝对不可能自由。没有这样的自由,因为没有可以一直维持着的体验这回事儿。根据它最根本的天性,自由与维持着某一种特定的体验无关,因为体验的本性是运动。就像是钟表的滴答一样,它一直在动。

我们不得不讨论这个灵性上瘾的问题,是因为除非你理解了它,否则的话,我将要讲到的第二点就只会变成另一个梦幻的灵性概念。但是,如果你抓到了第一个部分——那个灵性的觉醒与任何特定的高峰体验无关,那么,第二个部分就会变得更加有意义,也更有趣。第二部分是说,万物都是意识,万物都是神,万物都是一。看到万物皆一,它将射中那个试图将振摆钉在任何特定位置上的企图的洞孔。如果一切皆一,那么,当振摆在高处的状态时不会比它在某些其他状态时更多于一。

禅师们不会以一种抽象的方式来解释任何事情,这其中既有美丽也有恐怖。我的老师解释它的方法会是,举着他的东西说:“这是佛。”然后,他会把它砸到地上,而每个人会想:哇!那真正是狂野的禅宗的玩意儿。我希望我能够知道他在说什么。”然后,他会开始——砰、砰、砰,并说:“这是禅,这就是它!而每一个人也都会惊呼说:“噢,哇!”人们会奇怪:“什么?哪儿啊?”但却没有人说出来。“它不可以是那一个,因为那只是在地上敲着一根棍子。”由于对头脑来说不是一切皆一,头脑会继续找寻它:“它在哪儿?它是什么样的状态?”因为那个我把万物与自己的情绪状态相对照,这也是那个我习惯的用于决定什么是真实的方式。它认为真实的就是,总是处在一个非常灵性的高昂的情绪状态,但是,这个用棍子敲打的方式并不是多么灵性高昂的情绪状态啊。然后,为了让它更糟一点,让它更加吓人,他会说:“这就是对于真理的确凿的描述。这就是佛。这不是抽象的。”然后,我们就真的会被击倒了。

有一种教导坚持着它的确凿,这真是一个祝福,因为他完全可以说:“一切都是意识,一切皆一。”就像我有时说的那样。然后,头脑想着:“我知道了。我买它的账。我知道它的意思了。”但是,当一根棍子敲打着地面,而这个老师说:“这就是它!”你是无法就此给自己的头脑打个包的。那个棍子的敲击恰如你所能够得着的神一样。此后的一切都是抽象的,是一个远离事实的运动。禅宗是不会让步于抽象的。这既是禅宗的力量,也是它的诅咒,因为它强迫学生们去认识真正的事物,而不是在他们还不理解的时候就以为自己理解了。

这将灵性求道者放入两难之中。在对那个万物皆一的意义的沉思中,那个我开始去寻找一种合一的体验。然后,它读了一本书,是关于合一体验的,并且看到关于如何与树杈或是别的什么地方融合又消失了之类的描述,然后就开始在过去的情绪体验中搜索,企图找到那种体验。

那个融合的体验是非常愉悦也非常美的,而你也许有过或者没有过。如果你有一种特定的身心类型的话,你也许每隔五分钟就会体验到它。而如果你是另一种身心类型的话,也许你要每隔五世才能体验到它。了解这个融合的体验是否会发生或者它多久发生一次一点意义也没有。我遇见过很多人,他们可以像摘掉帽子一样容易地融入,但是他们的自由却像是笼中的小狗追着自己的尾巴那样。融合与自由毫无关系,或者,实际上它与任何关于什么是合一的想法无关。合一只是简单地意味着万物皆一。万物都是那一个,而万物过去也一直都是那一个。当有了一个对万物皆一的深刻了悟时,那个我试图要寻找过去体验的运动就停止了。运动被切断了,追求被切断了,求道者被切断了。自我实现会顷刻间将一切都切断。你将要有的一切体验都是那个一,无论那个体验是要去融合还是说你要去洗手间。即便是它一边在地上敲着一根棍子一边说着:“这就是它,这就是佛,这就是开悟的心。没有什么会比这个更开悟的了!”它全都是神。

这个实现往往是这样开始的,当这个我——他认为合一的体验就是振摆摆到最高的情绪状态——开始看到这个信念是多么局限的时候,他逐渐明白了。那个“我得到了它但我又失去了它”的体验对于灵性求道者来说是非常非常有价值的。那个体验的摆荡之美就在于,它开始逼迫那个我去放下有关体验本身的任何概念框框。你对那个错觉产生出质疑,那个错觉就是,每一个当下的体验的品质都可以告诉你什么是实相的终极本性。那个自我认为,当它感觉好的时候,它就靠近了它的真实本性,而当它感觉糟的时候,它就远离了它。但是活在这种“我得到了它但我又失去了它”的摇摆之中以后,最终,那个我会停止相信它自己的错觉。某些事情开始看穿它了,认出那并不是自由。

现在,如果这个求道者是被输入了程序要这样做,求道者会听到我现在所说的,并且想着:“算了吧。我还是相信我可以在那个高昂的灵性体验的振摆上并且一直呆在那里。”这个灵性求道者的整个存在和身份都可以被投入这个振摆体验中。去意识到你花费你的一生,也许是很多世,试着去把你的体验钉在那个高昂的情绪状态中是令人迷惘的,而它所有的一切将引导你成为一个灵性体验的吸毒者。这可以带给你一种新的低落以及一种巨大的迷惘。如果你感觉到这个强烈的迷惘,你也许会试着从那里逃开,因为突然间,你内在的求道者不知道该做什么了。它变得非常困惑和奇怪:“如果我不是在追求高峰体验以获得自由,那我在做什么?”

求道者就只需要呆在那个迷惘以及那个不知道该做什么的感觉当中,因为通过呆在那里,没有抗拒也没有想着要逃开它,在那个当下,一些新的东西开始诞生了。在你自己的体验中去感觉,当你让你自己去体验那个迷惘,体验那个灵性求道者不再错过当下的发生,而是停止追求不同的体验时所产生的迷惘。你可以感觉到求道者消融了,和平出现了,而这个和平是求道者过去一直以各种方式去寻求的。当那个求道者消融之后,和平诞生了,有了一个定静。当然,这种定静的品质不是依赖于某种情绪状态。在那个求道者开始消融的片刻,有的就只是和平,而后,振摆也许会摆荡到一个很高昂的灵性状态或是进入一个非常普通的状态,甚至是进入一个不愉快的状态,而和平本身则保持着完全独立的状态。这是自我实现的降临,它只能从那个求道者消融的地方开始,从那里,自由才得以发生,因为那里不再有任何趋向或远离体验的动作了。

体验的本性是,它变化无常,就像海洋中的波浪一样不可复制。它就应该是那样子的。那个追求着特定体验的求道者,身份开始从“我”转向只是这个了,而且只是这个。中心永远都在这里。过去,中心也一直都在这里。只是那个求道者,过去一直坚持认为中心有可能是在高峰的灵性体验里。但是,当求道者消融之后,就在这里,每一个瞬间都是中心。这里是不动的。而你可以有一个非常普通的,非常不开心的,或者一个非常超凡的情绪或心理的体验,而那个中心还是在这里。只有从这里开始渐渐明白,万物都是这个中心的表达。是的,万物。没有任何其他的表达可以比对真相的表达更多。没有任何其他的体验可以比对真相的体验更多,因为在它那一切的中心,没有求道者。就在这里,什么也没有。一切皆一。

你将发现没有一个小小的“我”在那个中心占据着空间。没有一个我在中心,没有一个人在那里评判被给予的体验到底是不是正确的体验,或者是不是有灵性。你们明白了吗?这就是它!当我的老师用他的棍子砸地的时候,他示意万物都是从那个空无一物的中心升起的。一切都是那个中心的表达,而不是与那个中心分离的。如果你不能从这里看到,那你也将无法从任何地方看到。这是一个巨大的释然——从那个必须改变一切以到达那个承诺之地或寻求开悟的体验中释放出来。开悟的体验就是,什么也不需要改变。事实上,你可以从这里看到开悟本身并不是一个体验,而且它并不是一种灵性的高昂状态。

所以,每一个体验都只是那一个不是体验的表达。一切都是那一个,别的什么也不是,就只是那一个,而且它从来没有过任何别的,就只是那一个。这就是那个真正地知道万物皆一的意思。那就是为什么所有古往今来的圣者都说过的“这就是那个承诺之地”。这个合一是神。这就是那个一。这就是它。它不在某个别处。而且,一旦那个中心被看到是空的,而你知道并没有人在那里寻找它,以便与它实际所是的样子有所不同,这个要比那最高的灵性高峰体验好得多。就像那些体验是美好的一样,真理是无限自由的。

学生:你能不能解释一下灵性的体验与无二元对立的觉醒时刻的区别?如果试图重新创造一种实际上十分短暂的无二觉醒状态,它看起来很可能会被勾住。

阿迪亚香提:我所说的一切都是一个体验。现在,它是真的,一个人可以瞥见那个无二的状态。通常所发生的是,假如那个求道者没有被看穿,那个求道者就会非常快地重申他自己,而且将会和那个无二状态的副产品联接。那个无二的,非经验性的状态的副产品是:看到没有什么东西可追求的,过去也从来没有什么可追求的,万物都是神,它是一个大大的“啊哈”!

求道者会犯的一个错误是,如果它没有被彻底地看穿,它会将这个“啊哈!”与无二的、非经验式的状态联系在一起。当然,这个“啊哈!”可以只是一个释然、幸福、欢笑、眼泪,或者极乐,所有的这些都是副产品,它们都很美。这并不是说那个被看到的不是真理。它只是说,除非求道者被彻底看穿,否则他将不会再次将那些体验的副产品与觉醒本身联系在一起。那个副产品就将变成目标。它确实是会变成目标的。

所以,我不是在说,那被看到的不是真的或者说,因为那个副产品非常美,就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事情发生。我说的是,你是否能够开始清除所有的副产品?我们可否看见那个副产品的源头是什么?

学生:沿着同样的线索下来,你会不会同意说你是在提供一种解构主义的技巧以期自己变得更加自由,从那里我们可以看穿那些捆绑我们的错误概念,然后去下工夫解除它们的纠缠?在我看来,我们所谈到的这一类的敞开也可以通过像静心这样的技巧而发生。如果我们持续不断地去下工夫,拥抱这些敞开,而后,通过重复体验,它们便开始扎根在我们的身心系统中,而到了某个点上就会有一个质变发生。

阿迪亚香提:呃,它可能会以那样的方式起作用,但通常不是。通常,那个求道者有了一些特定的体验,但是,后来又没有了它们,或者以一种相对低的频率拥有它们,无论是一周一次,还是一月一次,或是一年一次。从我所看到的来说,那个流传的神话是说,如果你一直拥有那些体验,有些东西就会改变。有时候有些东西会改变。而大多数时候,求道者都以一种相对可预见的间歇直接进入到那些体验中。你几乎可以画一个图表出来。他们相信说这些最终会在线头的终点得到好结果。求道者相信说他们正朝向开悟前进。那是个神话。

我所说的是,大多数时候,它是不会以那种方式起作用的。我不是在说它不可能。我只是在说,大多数时候它不会有效,因为求道者在想着下一次的体验,那将与这一次的不同,将会是正确的。那是一个通常未经质疑的幻象,而如果它是未经质疑的,也是未经调查的,那么,一个人可以继续有灵性体验,甚至是以一个很高的频率,而且所有的时间里都满满当当。你就只是更经常性地喝醉酒,对吗?你可以在很高频率上拥有很多的灵性体验,但是,它并不意味着你还没有成为一个瘾君子。那个求道者还牢牢地在那里不动。

学生:这使得我产生了一个疑问,是关于信任自己的体验的。如果你吃了些与你不合的东西,你就不再吃它了。你试着避免它,这种做法也被称作智慧或说聪明。但如果有些东西对你有效,并且给你自由的体验,那就有一个神所赐予的自然的回馈说:“走这个方向。”所以,你会将特定的行动与灵性体验或随之而来的开放相联系,我们要如何处理这种自然倾向,你有什么建议吗?你是不是在说,我们不要跟随那个反馈?

阿迪亚香提:不。我说的正好相反。我说的是你实际上应该跟随那个反馈。你应该跟随你的体验。唯一的问题是,大多数人跟随自己部分体验,但不跟随自己所有的体验。他们一部分的体验可能是去相信:“如果我做这个,那我会得到一个自由的体验,那是很美好的,而那就是它所相关的一切。”或者:“从我自己的经验来看,我知道如果我做这个,到了某个点,恩典就会突然降临,而我将得到这个美好的体验。”我根本不是在争论这个。那也是一个人体验的一部分。一个人的另一部分的体验,往往没有被看到,这个进步、这个运动的事实就是它自己的约束。它不是自由的,它永远等待着下一个体验。人们的体验给他们看到这个,而他们知道这个就是如此。他们知道自己并没有得到真的自由,因为他们正在等待着自由。而这个等待也是他们的体验,但是,往往,这些体验立即就会被打了折扣,因为那一部分的体验威胁到一个人整个的灵性范本。所以,求道者不会去看那个。

学生:是的,我不想去看那个。

阿迪亚香提:我在说要信任你的体验,但是,是信任你全部的体验。

学生:这听起来像是你在挑战进化论的理念。你知道,是有阶段的、有步骤的。你确实要从A点到B点。有一些地方是必须要去的,否则,我们不可能在这里谈论一些还未完成的事情。难道你没有一点儿进步吗?

阿迪亚香提:有进步,但是你不会去哪里。如果有什么的话,它只能是一个倒退,而非进步。当它是有价值的——我不是说要倒退到一个婴儿的状态,不是那类的倒退——你从你所有的灵性理念中退回到一个简单得多的状态去。在那个感觉里,确实有一个倒退可以发生,而那个点是,一个人可以来到我正在谈的事情面前。它可以是突然间来到,突然一下子,也可以是慢慢地来,非常像其实是奶油溶化一样。现在,如果我们想说奶油溶化是一种进步,我猜想我们可以这么说,但是我想说的其实是奶油溶化是与进步有所不同的事情。你并没有去到任何地方。你实际上是非常快地哪儿也没去。所以,它可以以任何一种方式发生。它可以是慢慢地,也可以是突然地。它是我与很多人的经验,它可以用它想要的任何方式发生。所以,这样来看,我可以买那个进步论的账,但是,却不认同于那个理念,有些体验比其他的体验更能让我进步。重点是它们不会表明你正在取得更多的进步。

学生:那是我感觉有点危险的部分,因为我想我们所有人都想要有一些可资衡量的标尺,说我们正在取得进步,因而我就在这里,在萨尚里面讲故事。

阿迪亚香提:我们是。

学生:我们在谈论上周这个窘境是如何发生在我身上的,而我现在感觉自己能更好地处理它了——像是萨尚起了作用。我们有一种提高的感觉,而人生也越来越好。

阿迪亚香提:是的,当然有提高,但是提高不是觉醒或开悟。

学生:很明显,有各种各样的体验。我们可能被它们愚弄了。而我真的听到你在说:不要吊在那个闪光的东西上,去更关键的地方吧。不要抓住任何的银矿或金矿而执着在它们身上。

阿迪亚香提:对了,因为它们最后都会跑光。如果你的体验使你的人生变得越来越好,或者越来越自由,那我还为何要与你争辩?那是你的体验。如果某人有了那个体验,那么我真的很高兴他们会更开心,而他们也很可能更友善地对待自己和他人。很好,只要自由在,真的没有什么可评判的。现在的你若非醒着就正长眠。

幻象

世界是个幻象

唯有实相是真

世界是那实相

——罗摩纳大仙

这个世界就是实相(Brahman),如果直接感知的话,是终极的实相。但这个世界还有表面的一层意义,它由于我们的要求而被加诸于这个世界。每一个人都有着他或她自己的要求。有些人感觉这个世界没有满足他们,有些人认为这个世界不够安全,有些人要求每个人都平和。人们对这个世界或者对他们自身的不同的要求可以不断被追加。这些要求来自于一个表层。当人们说“这个世界是个幻象”时,那意味着这个表层不存在。它不是真的。它只是头脑的一个功能。

当有人告诉你:“我爱你。”而后你感觉:“噢,我毕竟是有价值的。”其实,那只是一个幻象,那不是真的。或者有人说:“我恨你。”而你想:“噢,天啊,我知道,我不太有价值。”这个也是不真实的。这些想法并不具备任何内在的实相。它们只是实相的一个表层。当某人说“我爱你”时,他是在告诉你一些关于他自己的事,而不是你。当某人说“我恨你”时,他也是告诉你关于他自己的事,而不是你。

确切地说,世界观就是自我观。认知这个表层中的世界实际上除了在头脑里以外并没有真正发生。一个很好的能够得到这个画面的方法是,去想象你快死了。和你一起死去的一切都那么不真实:你对你自己整个的看法,你对世界的看法,它应该是什么样的,它可能是什么样的,你应该是什么样的,你可能是什么样的,无论你是开悟的还是没开悟的。一旦你的大脑停止转动,所有这些理念都会消失。它并不实际地在那里,也没有一样是实际发生着的。这也就是为什么灵性的觉醒拥有一个死亡的元素。

如果你真的想要自由,你得准备好失去你的世界——你整个的世界。如果你试着要证明你的世界观是正确的,你也许现在就可以收拾你的行李回家了。如果你想要醒过来并且发现:“哈利路亚!关于它,我的想法全是对的。”你就只是继续去度假或是回去工作吧,别让灵性的事情把自己逼疯了。但是,如果你有一点点兴趣想要醒过来并且意识到:“哦,我以前完全错了。我对于我自己以及对其他每一个人的想法都完全错了。我对这个世界的看法也完全错了。”那么你也许就来对了地方。

人们可以坐在那里静心,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只是为了证明自己的世界观是对的。这个可以同时出于负面的和正面的原因。一个人也许在想:“我知道我是个佛。我知道我开悟了,我知道我开悟了。”但是,即使是带着那个想法,你还是在试着强加给自己一种世界观,而它绝不会太适用。黄檗禅师[1]鼓励人们丢掉佛——丢开所有的观点和所有的世界观,甚至是灵性的世界观,如此,你才不会把自己强加于如是实相之上。这也就是那个“见佛杀佛”的来历。如果你对于真理是什么样有任何的想象,马上去除它,因为它不是。

释放掉这些理念和想象的表层非常像是从一场梦中醒过来。醒过来是唯一的一条路,去意识到它就是一场梦。我们可以是非常的宗教极端主义者——哪怕是带着东方的教导,你知道。你可以相信没有世界也没有自我,但是,如果它不是你的直接经验的话,那它就是另外一种形式的宗教极端主义。它是头脑将某些东西强加在如是之上的另一种方式。

当你静心打坐,你开始认出自己携带着不同的观点,也可以放下它们。但是,和你放下它们一样快的是,你将替换它们。它就像是信念。大多数人如果没有抓住另外一个信念的话,是不愿意放下一个信念的。这个比较好,所以,我现在要抓着这个了。但是,在这条路上,去质疑是谁在抓着这些信念,比去质疑每一条小小的信念来得有效得多,因为,你可以看穿一条,但是很快,另一条又会冒出来。它就像是拔草一样。

当我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街对面我最好的朋友家有一个带着草坪的后院,实际上,那儿的野草比草皮要多。他的爸爸会付给我们一个小时25美分——提醒你一下,那是30年前了——让我们去拔那野草。但是,即便是那个时候,我们也知道,25美分不是太多的钱。但是一小时的工作可以让我们买到糖果。开始的时候,我们会坐在院子里,把野草用我们小小的餐刀挖起来。呃,那个太艰巨了,所以,后来我们就只是动手开始去拔草。我们会拔掉草尖儿。那儿野草比草皮要多的时候,我们就会一天好几个小时地拔啊拔,如果在夏天的时候,真的需要钱的话,我们就会拔上两个星期。等到一个星期以后我们跑到草坪的另一头去时,以前拔过的野草又已经冒出来了。信念就是这个样子的。你拔掉一个,但如果你没有去掉它的根儿,如果你没有把那个紧抓住这个信念的人拔出来,那么,新的信念将会继续出现,来抓住你的注意力。这是一个很好的用来保住你自己的方式,就像小我可以那样保住它的生意一样。

所以,根除那个抓住这些信念的人才是你现在所要做的。谁是那个紧抓住这些信念的人?谁是那个正在挣扎的人?谁是那个不挣扎的人?一旦你根除了那个将这些结构紧抓到一起的人,那这整个结构就崩溃了。如果你将其连根拔出,那这整个概念性的结构就崩溃了。如果你留下了一小块根,它将会回来,再次构建起来。

学生:有时候我看到我的世界观是个幻象,而我也感觉到了完整。但是,后来我又被分离抓住了。到底要怎样才能不来来回回地移动,从偶然的一些片刻的实现转向持续性的实现呢?

阿迪亚香提:溶解掉那个问话:“它什么时候能够从片刻的实现转向持续的实现呢?”你并没有一个感觉是谁在问那个问题。是那个特定的思想的运动在问。

它所有的只是一个概念性的表层。在禅宗里有一种说法:“这一分钟你是个佛,下一分钟你是一个有情众生。”有时候你是佛,有时候你是一个有情众生。而它总是佛,因为两者都是面具,有情众生是一个面具,佛也是一个面具。当面具跌落以后,有情众生和佛都是同样的。

学生:而你无法称呼它为任何东西。

阿迪亚香提:你无法称呼它为任何东西。它是没有面具,是空无。就像黄檗禅师所说:“显身为一个佛也不会更伟大,而显身为一个有情众生也不会更渺小。”

学生:我发现自己内在有一种对于自由堕落感的执着。

阿迪亚香提:对自由堕落的执着是一种执着。它也是你受苦的原因,因为人不可能一直有愉悦的感觉。感觉会改变。在那个对它的看见里面,也有一个对它的放下。因此,对于那个哪怕是美妙体验的紧抓也会有一种自发的放松。我们超越实现,超越小我面具,并且超越佛的面具。在空性面前扯下厚实的面具,并且超越它,在那里就只有一个伟大的“啊——”。

学生:当你谈到没有概念或者幻象,并且意识到空性时,那就好像有一个地方是超越爱的。在我的体验里,那个爱同样也在这个觉醒中升起,而它好像是一个介于幻象与空性之间的能量场。你能不能谈谈爱,以及它是如何适用于觉醒的?我们人类内在怎么会有那么多的爱,可是自己却很少感觉到被爱呢?

阿迪亚香提:空性的第一个运动是爱。那也是第一个召唤,那是同样的事情,同样的爱。它导向整个的宇宙,存在的创造,以及它的诞生。它就像是一个母亲。一切都是从那个无法形容的爱与美的感觉中升起的。它是空无的第一个表达。从这个意义上来讲,爱常常都是进入最真实的、最深入的状态的一道门或者门廊。我想,人类感觉不到爱的原因是他们与自己失去了联结,其实,他们自己就是爱,爱的源头。

整个人类的机制就是因爱而投胎,因创造而投胎的。小我无法看到这个。它发现自己没有能力允许这种爱进入。只有我们的真实本性才能够允许它进入而不被它所压倒。那也是为什么在一个灵性的社区里面,老师不只是被爱着,还被崇拜着,因为一个小我无法承受那么多的爱。人们甚至可能在他们内在感觉到这份爱,但由于它对于小我来说像是太多了,这份爱就被投射到了老师的身上。

我们容易将自己的真理、自身的美投射到别处去。我们投射出我们自身的美。那是自己在无意识中所做的一单生意。“我,在某种程度上,通过主观意识或是潜意识,决定做一个分离的某某人。但是实际上由于我又不是一个分离的某某人,我就不得不放弃掉自己的真理。由于我没法去除掉我的真理——它是不会从这个宇宙中消失的,我就得把它放到一个别的什么地方去。如果我要假装着去做这个有局限的某某人,我就得把我的神性放到别的什么人身上。”然后,它就去到了耶稣或佛陀或灵性导师的身上。“当我在忙着做我自己的时候,某人却要拿走它。”而这,就是那个投射。

我想,当有爱在,爱以它最真实的方式存在的时候,我们实际上会为我们自己的真我而坠入爱河。我们所爱上的是我们的小我所无法把握的。当我们通过做一个分离的某某人的事情之后,我们将会拿回自己的真实本性,并且拿回我们真我的所有权,如此,我们可以实在地看着佛陀——那个神圣的形象或者我们自己的老师——并且直接而明确地知道:“这是我。我和它是同样的。”在我们实在地将那个丰盛完完全全地拿回给我们自己时,我们才可能真正做到那样,并且看到它就是我们自己的真我。

然后,有一个伟大的爱与感激。那是要对我的老师表达的。它更像是:“谢谢你帮我拿着我的投射。当我还忙着假装没有开悟的时候,谢谢你拿着我的开悟。谢谢你没有紧抓住它或占有它,而是把它还给我。为此我有那么多的爱与感恩。谢谢你让我看到。”

禅宗里有一种说法:“当自我实现深入时,你整个的存在都在跳舞。”你可能拥有一个空性的体验,但是,它也可能是空性之空。有一句话是用来形容它这个“冷空”的。但当它是那个真正的空性时,你的整个存在都在舞蹈。它甚至直接穿过你的肉体。万物都再次活过来。你在跳舞——这个空性在跳舞。然后,我们更深地进入那个爱、那个舞蹈和那个喜悦。而后,它安定下来,它依然还是爱、舞蹈和喜悦,它安定于某种安静和非常普通的东西之中。有一种不断加深的爱与静定。

当觉醒发生时,心开始敞开。我想要让实现变得完整,它必须真正地击中三个层面:脑、心和腹(head,heart,and gut)——因为,你可以有一个非常清明的、开悟的头脑,它让你以一种非常深入的方法了悟,但是,你的存在却不会跳舞。只有当你的心开始打开时,你的存在才开始跳舞。然后万物都变得生机勃勃。而当你打开你的腹部,也会有一种深深的、深深的、无法度量的稳定就此敞开,那个你,就死在那份透明里。你变成那个绝对的存在。你就是那个实相。

有一种说法叫“坚固的空”。在头脑里,空不是那么的坚固。它很像是空间,而以太是头脑层面的开悟。心的层面的开悟是一份鲜活的生机,一种整个的我都在舞蹈的感觉。腹部层面的开悟与头脑层面的那个空相似,但是,它像一座山,一座透明的山。所有的这些都是真理在人类中的表达。

学生:那是我所听过的最美丽的事。我惊讶于一些灵性的团体,他们绕开爱,而且看上去一切都不是从那里运作的。他们没有那个中心,而且看上去非常干巴。我过去总是惊讶于怎么可能没有那一个就觉醒呢。

阿迪亚香提:就像我的老师常说的:“灵性太容易变成只是一种谈论了。”可能会有某种程度的头脑的开悟,一种完全的清明——一种像是空间或是空间感的觉醒,可以不停地继续。但即使是那样,还是可能会有,也常常会有,非常细微形式的个体的我在保护它自己。当你从脖子的水平线以下降落时,对于很多人来说,自我保护就会变成一个巨大的议题。它是关于要改变自己的头脑,还是根本不要头脑或是成为无物的事情,但是,当那个开始来到心里时,你就真的离家越来越近了。那个敞开是另一种亲密的命令。因此,我想,一些灵性的团体可能会错失它是因为有些人可能在自己的头脑里非常开悟,但是他们别的地方却没有。

学生:那些冲击我的也是我被你吸引的原因。与某些灵性老师在一起时,会有很多的体验,以及许多的练习让我们进入到转换的状态或是三摩地[2]状态。但是,你加上的只是,完全包容此刻的存在,这不像其他很多老师所做的。从那里,爱必会进来。如果你的灵性生命只是关于如何进入到转换的状态中时,你就没有一个活过的存在状态,而且你也会认为自己并不需要它。你以为那就是所有,或者说那就够了,你被这个想法迷惑住了。

阿迪亚香提:当觉醒降临时,你进入到与自己的存在完全不同的领域,在那里它将被看透。当你下到自己的脖子以下,你得到了低落与肮脏,假如说你知道我的意思是什么的话。它就像是,在灵性时间里,你戴上手套,而有很多人也会看到一个非常深的情绪层面,那里真的要求深入进去。如果我们被卡住了,就像你说的,灵性的状态可能实际上被用来保护我们不至于死得更加彻底。所以,那些高昂的灵性状态是一些最有效的藏身之地,因为它们可以看起来像是如此的极乐、如此的圆满。而且,你在那里也能拥有这些不可思议的体验,但是,下班回到家你还是会用脚踹你家的狗。

不同的灵性传统像是在呈现着实相的不同层面。禅宗呈现出腹部的层面,那也是它所关注的。在禅里,你可以真正深入地跌落进那个被称为“伟大的死亡”的里面,因为在那里有一种对一切的全然放下,甚至包括你对心的执着也将被放下。同样,我们可能会执著于智识上的开悟,也可能会执著于心的开悟,这也是为什么在禅宗里,你会听到人们如此频繁地谈到那个真空。这是空无之山,而空无才是存在的实体。


[1]此处可能是指黄檗希运,中国唐朝的一位大禅师——译者注。

[2]指深入的禅定状态。

控制

如果你放下每一点控制与每一个热望,一直去到那最细微的想要控制任何事情、任何可能会在这个当下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情的欲望,那将会是怎样的?想象你能够绝对并全然地放弃控制,然后你就会是一个在灵性上自由的存在。

许多人都已经说过,当你挖掘到人类情绪伪装的最深层面时,你就会发现那个让人们分离的最原始的情绪是恐惧。虽然我还没能证实它是真实的。但我发现,让人们持续地体验到自己的分离的核心问题是欲望和想要控制的意愿。当你认为自己没办法控制的时候,恐惧就会升起。或者当你意识到自己没办法控制,而你还不想放弃控制的欲望的时候。

当我在谈控制时,我是在谈一切。最明显的一种控制就是人们试着要控制彼此。如果你回想一下今天你的任何一次谈话,你很有可能会发现其中有着想要控制的元素。你曾试着控制某人的头脑以便他能够理解你、同意你、听你的,或是喜欢你。也许不是所有的谈话或所有的人都是这样的,但是很可能有相当一部分人是如此。

我在谈论的是万事万物最明显形式的控制以及控制最细微形式的力量。在这些(控制的形式)之中,我们试着改变自己当下的体验。我收到的一个最普遍的问题是这样的:“阿迪亚,我已经有一些灵性觉醒的体验发生了,我觉得它并不是完整的。我没有觉得我完全自由了。也许我实际上已经觉醒到我是什么和我是谁了,并且,那是非常美丽、深入的觉悟。但是,阿迪亚,有些事情还没有全然地被自我完成。”接下来你可能又会问了:“我该怎么做?”我还没有看到任何一个处在这个窘境中的人真正去处理那个原始的控制的问题。没有一个人,因为每个人先处理的都是控制的条件,而除非他们可以从自己对控制的欲望中解脱,他们才能够真正解脱。

最简单的方式是,那些对他们的真实本性已经有了深刻而真切的灵性觉醒的人,与那些已经解脱和自由的人之间的不同其实只是非常简单的事情:那些已经解脱和自由的人已经全然又绝对地放下了控制。这是真的,因为,如果放下了控制,那么你无法阻止的只能是解脱与自由。这就像是从一座大楼上往下跳,你无法控制地一路向下,重力会拖着你往下。如果你全然地放下控制,你会终结于一种全然的自我实现。

想要控制的欲望,其最基本的形式就像是你感觉在自己腹部有一只攥着的拳头。当你用尽不同的方法去下工夫想要控制自己的体验,你所发现的,就是这只在紧攥着的拳头。而当你靠近这只紧攥的拳头时,你会发现它有一个保护者。那个想要控制基本感觉的保护者是盛怒。通常,盛怒是在你内在可能存在,并且比你愿意承认的任何其他的情感更具破坏性的。它是控制的最终保护者,如果你发现某个正在盛怒中的人,你一定会远离他们,除非你是愚蠢的。否则,你就会被拖入到很多其他的事情之中去:某人的受害者情节或抑郁,或者某人是个加害者,或者有些其他的模式。人们可能被拖入到各种各样的情绪模式之中,执着或是纠结,但是,少有人会在其中感觉到舒服,也少有人会在这如飞蛾般扑入盛怒的火焰之中找到什么价值。从这个意义上来讲,它是一个非常好的保护者,它有效地做了自己的工作。

许多人从来不会进入自己的盛怒之中是因为,在这个被掩藏的盛怒的上面是恐惧。恐惧通常是有用的。大多数人极度害怕的时候会跑开。但也有少数的人会穿越他们的恐惧,当恐惧出来时,人们会感觉到仿佛下面有些极具破坏性的东西。而如果你继续进入那个恐惧的龙卷风之中,你就会发现有一个存在的抓柄,通常在你腹部的一个深洞里,从那里甚至可以生出最深切的灵性觉醒。恐惧也许会生存也许不会,盛怒也许会生存也许不会存在。通常是它们不会存在。但是,那个抓柄有时候也会以最基本的形式生存下去。

那就是为什么我建议你去想象,无论是在你自己体验的浅显的层面,还是在一个最深切的层面,如果你全然地放下任何在你内在想要控制的动作、想要控制的欲望以及想要控制的想法,那会是怎样。想象如果你想要控制的欲望完完全全地从你的系统中缺席会是怎样的。

对于这个想要控制的欲望,最终来讲,是我们不想要完全醒过来的意愿。有一个很精彩的小故事,是安东尼•德梅罗(Anthony DeMello)讲的,他是一位在灵性上已经觉醒的天主教的牧师,他做演讲也写书,并于20世纪80年代去世。他讲的这个故事是一个妈妈敲着儿子的房门说:“约翰尼,你得醒过来了,要去学校了。”

约翰尼回答:“我不想醒过来。”

妈妈重复:“约翰尼,你得醒过来了!”

“我醒了!”

“约翰尼,你得起身,下床,去学校!”

“我不想下床。”

这个听起来熟悉吗?“我不想去学校。我厌倦学校。我为什么要去学校?”她回答他:“我给你三个理由,告诉你为什么要去学校。第一,因为这是去学校的时间;第二,因为整所学校的学生都要依赖你;第三,因为你40岁了,而且你是校长。”

这个对于很多有过深度的觉醒的人来说都是非常相似的。这就像是闹钟响了,你已经停止做梦,不再不断地将那个梦幻的自己投射进存在之中,而你知道自己是那个最终的纯粹的精神。你已经体验到那个了。但你就像是那个校长在该去学校的时候躺在床上。你是醒着的,可你还没有完全同意要醒过来。你还没有放弃自己对一切的控制。你想要呆在床上,但是一切都在呼唤你出来,生命在呼唤你出来,而你残存的最后一点控制只是在说:“不,外面很吓人。我不知道我是否想要走出那道门。那儿是个全新的人生。那儿是一种完全不同的存在方式。我已经醒了,但我还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愿意完全醒着。我曾经想,我只是想要醒过来,之后我却仍然呆在床上。”

可笑的是,当人们在自己的灵性进化中实实在在地抵达某个特定地方的时候,当他们已经有了一些很深的觉醒时,他们还是要真正地处理这个控制的基本问题,他们通常会问:“你认为我应该去到一个类似修道院的地方吗?我希望自己能够永远闭关,你认为那是个好主意吗?”而我总是说不。它就像是那个校长说的:“最美好的事情无非是在接下来的20年里呆在床上,不是吗?”那会解决你的问题吗?绝对不会!你必须起床走出去。你要放下控制地放手去做。

这是一个非常真切又深入的活动。它真的是你的核心自我的一次变异。它倒不必是一种揭示、一种灵性的达成,或是一种实现。它是我们在存在道路上的一次根本性的变异——活在摆脱控制的意愿之中。当你来到控制的核心,最可能的是,你会感觉到自己像是要死了。生活突然间完全失去了控制,即便是在最根本的层面来说,这也是一种死亡。对我们大多数人来说,我们全部的生命都被自己控制是在我们大约一岁左右的时候。你可以看到孩子甚至在自己两岁的时候就试图控制他们的妈妈,命令并操控妈妈和爸爸。控制的行为开始得如此之早,想要控制的热望,这种我如果可以控制就可以活下去的生物上的感觉开始得也如此早。

这真是一个根本性的转化。那也是为什么我说,我们可以有一个非常深刻而真切的对真理的实现,并且最终,那个最后的真正的自由不必是透过这个实现而来的。它透过深深地臣服于自己存在最深处的座位而来。当然,大多数的人将需要一种对于他们真实本性的真切的实现,以便于他们能够自然地去臣服。但是,真实本性却透过一种因人们昏沉茫然的状态而无法预见的对控制的释放来实现。当然,关于这一点,人们总会问我的是:“现在,我该怎么办?”而我能够说的就是,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你的控制。控制就是你试图去做的事。而对于“你说怎么办”这样的问题总是关于控制的。有一个“怎么办”有时候也许是有用的,但是,最终它还是关于控制的。没有怎么办,就只是放下就好了。

学生:你说无法预见是什么意思?

阿迪亚香提:我的意思是,在你最后放弃控制、控制的意愿之后,一切都是无法预见的。那是我们想要面对的最后一件事,因为一切都是完全无法预见的。换言之,一切都是完全未知的。

学生:而这个无法预见的对控制的放下只是发生于未知里,在那个点上就是敞开,对不对?

阿迪亚香提:你可以在那里,还是不放下。如果我们真正地安住在我们自己的真实本性里,明显的控制形式就不再运作了。如果它们还在运作,就说明我们没有安住在自己的真实本性里。我们不在接近于它的某个地方。如果我们明显地试着去控制我们自己或别人,我们就完全地回到了梦境里。但是,即便是我们深深地安住了,在我看到有些人的经验里,它还是有可能会有一种对控制的紧抓存在。也许在那个当下它不会被留意到,但它还是潜藏在那里。

学生:这里面有恐惧。

阿迪亚香提:这是对死亡的恐惧。是的,因为这种放下要通过体验我们那个分离的自我的死亡而发生,而那是一个非常深的真切的死亡。非常深。当然,它完全是一个幻想中的死亡。

学生:当我们死的时候会有放下发生吗?

阿迪亚香提:不,根本不是你说的那样。你可以有一个肉体的死亡,但你还保持着两万世里的控制欲望。

学生:放下存在的紧抓是一个肉体的事情吗?

阿迪亚香提:存在的紧抓可以在肉体上感觉到,但是,它比肉体要深得多。举例来说,想象你有了一个绝对具有说服力的体验,就是说你认为当自己的身体死亡以后,现在的你还将继续存活下去。这可能是一个信念,不会是希望,不会是信心——你百分百地知道。那你还会害怕你的身体会消亡吗?

学生:不。

阿迪亚香提:我想,大多数的人是不会真的害怕他们肉体的死亡的,因为如果他们都相信自己不会死,他们就不会在意他们身体的死亡。他们对于死亡的害怕并不是那个“我的身体死了”,而是那个“我死了”。

学生:我,正如我所知道的我自己。

阿迪亚香提:是的,“我”死了。而如果我不认为我会死,我就不会在意我的身体会不会死。但事实是,那个怕死的人正是那个紧抓的人。那个我所知道的自己,我,我的个性,玩完了。它完了。但是,那完全是一个幻觉上的死亡,因为这个我只是一些熟悉的念头的集合而已。但是,如果我认同于它,就会感觉它根本不是一个幻觉的死亡,不是吗?

学生:所以,它会不会过些时候就发生?

阿迪亚香提:只有当时间耗尽之后才会发生。它可能过些时间才发生,也可能是非常突然的,或者可能是非常渐进的。只有一个规则,那就是:一个人如何去发展是没有任何规则的。

学生:我们是不是应该停止问问题了?

阿迪亚香提:不,那也不会有用。不要太多地控制自己。

学生:但是,当你开始问问题时,你也是在试着去控制些什么吧。

阿迪亚香提:是的。但是,如果你制止你自己去问问题,你就是在试着去控制。人们能够为自己做的最好的事情就是,一直对自己绝对地、全然地并完全地真诚,一种全然的内在的诚实。如果有一个问题对你来说非常重要、深刻和真实,那就提问。你看到我的意思了吗?持有你内在的诚实要比你把它当作一个理念去兜售重要得多。那个诚实的持有就是完完全全地把人们带向真理的东西。并不会有很多人能这样做。他们都在将自己内在的东西与来自外面的概念作比较。如果你听我今晚所说的话,也就是说所有的问题都是某种形式的控制——这是真的,因此,你就停止问问题了,那也是很糟的事情,因为那时候你只是以相反的方向在控制。

学生:问问题的部分最终会停止吗?

阿迪亚香提:是的。那就是整个的要点。当问问题的人停止了,问问题的部分就停止了。问问题者所问的每一件事都是收紧那个紧抓的一种方式。

学生:去防卫自己?

阿迪亚香提:对。甚至当这个紧抓在请求释放与臣服时,它还是会试着控制。它在说:“我想要现在就臣服。”所以,一个人对自己内心最深的诚实是最重要的。我的老师过去常说一些非常简单的事情,却是真知灼见,例如:只有虚假的人不会开悟。

学生:你的意思是他们不想知道真理吗?

阿迪亚香提:我不知道他们是否想知道真理,我只是知道,大多数人会发现,要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对自己保持真正的诚实是非常困难的。他们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理念以及概念不停地放弃这样做。他们会同时跟随400本书的教导,做任何的事情来回避自己内在的真实的发生。一旦他们向内看,并且从那里引发自己最深的诚实,一切就开始打开了。他们也许会有一大堆的问题,他们也许会突然间什么问题也没有了,这都不重要。他们是发自内心的,并且他们没有因为任何事或任何人而牺牲它。在那里,一切都充满了力量。

如果你去看有史以来那些非常有灵性并获得了觉醒的人类榜样,在他们的核心你总是可以找到的一件东西就是,他们总是对自己保持绝对无情的真诚和诚实。对一个人来说,要做到这一点是相当困难的,因为我们通常会跑到自己的无安全感、恐惧以及怀疑之中。

学生:那是不是指它很难在你的日常生活中做到?

阿迪亚香提:不。尽管它是严苛的要求,但它在日常生活中并不是障碍。几千年来,人们到寺庙、修道院以及道场去避世。如果你去看看那些已经这样做过的人们,有多少人真正地开悟了呢?成功率相当低。即便是今天,你也可以问问某人:“你在日本、中国内地、中国西藏或是印度的道场生活多久了?”“我在那里15年了。”嗯,你知道,当我们在谈论灵性时,不只是说宗教,你们是知道那个底线的:“你达成了吗?你得到你想要的了吗?我记得你在15年前就说过你要去那里开悟,它发生了吗?”

那是那个底线,不是吗?当你把所有其他的东西都清理掉,你不是做了就是没做,而当你问大多数的人他们是否已经开悟了,那个回答是“没有”。我不是在说,有些人去修道院里修行是没有用的,因为很明显的是,它是可能的。我所说的其实是,当我们放下控制的意愿时,就在那个我们正好所处的地方,在那个觉醒可能会在的地方,做着我们正好在做的事情,我们意识到现在真的没有更好的地方了。我们的借口都用光了。

你们有没有在自己的生活中用光了所有的借口的时候?当你所有的借口都用光了,突然间你会感觉像是自己顶住墙了。在那个时刻,你可以感觉到有一种根本性的内在改变正被唤起。这就是为什么说假如每个人都能够如生命所是的样子,放下对于如何回避它的方法的找寻,每个人的生命实际上都处在完美的地点,会有着它自身灵性的开展。它与你在帕洛阿尔托为IBM工作,还是在某个地方的寺庙里做和尚没有关系。无论你在哪里,你的情况是什么样子的,你还是有着同样的根本性的问题。它与你在做什么没关系,而是关系到你的存在是怎样的。

学生:所以,当你说它是关于我是谁的,那么当这个“我”停止了,当你意识到你所知道的这个“我”并不是永恒的,会发生什么?

阿迪亚香提:你再想想。我的意思是你会遇到那个不可思议的美丽的矛盾,那就是,根本没有一个“我”,而“我”又无处不在,这两者同时都是真的。它是你可能经历的最好玩的事情。没有一个“我”,而唯一存在的就是那个大“我”,它正透过万事万物而闪耀出来。但这只是一种谈论。永远不要满足于别人的真理,这也是你必须诚实面对的一部分。你要自己去了悟,因为那是唯一的方法,你只有通过自己去了悟,才能独自地去发现你是什么。

就在这里,有一个奥秘,哪怕是在体验的层面。甚至在一开始你就能够品尝到,在那个奥秘的中间,一种对于未分离的自我的直觉的体验就在那里了。你无法找出你是谁,但是,你明显在这里,因为有一种对于这个无物的感知。你可以从一开始就尝到它,而那些坐在他们的垫子上打坐20年的人却没有。他们可能错失一些如此简单的事情。这件事实际上已经在每个人的内在。这件不可思议的事,其实并不遥远。

放下

有一个非常简单的方式就能让人开心,那就是放下你对这个当下的要求。任何时候,当你对当下有一个要求,让它给你些什么或者去除掉什么,你就会有痛苦。你的要求把你与那个受制约的头脑的做梦状态拴在了一起。问题是,当有一个要求在的时候,你就完全错失了当下。

放下也包括那个最高的神圣的要求,甚至包括对爱的要求。如果你以一种微妙的方式要求被爱,哪怕你得到了爱,它还是永远不会够。下一个时刻,那个要求又被重申,而你又需要被爱了。但是,一旦你放下,那个瞬间就会有一个了悟,那就是这里已经有爱了。头脑害怕放下它的要求,因为头脑认为,如果它放下了,自己将不会得到想要的——仿佛要求真有用似的。这不是事情运作的方式。停止追逐和平,停止追逐爱,而你的心会变得满盈。不再试图变成一个更好的人,相信你现在就是一个更好的人。不再试图去宽恕,宽恕就会发生。停下之时,你就会变得安定。

顿悟就是在这个当下,丢下每一个要求,对自己的以及对他人的。它所需要的就只是在一秒钟之内丢下它。如果你不确定地去做,这个放下的过程就会变得非常简单。但如果你有了一个很具有自我超越性的时刻,而后,你开始对自己、对这个世界有要求,你就会再次变得迷惑,因为存在的真实本性是不确定的。它就像是你开始追逐珠宝,而它就在你自己的口袋里,并且坚持说你是个乞丐一样。当你停止那个坚持,并且把手放回到自己的口袋里,你才能意识到当下有着如此大的圆满,而这个圆满并非来自任何东西的一个结果。

真我之美就是,它与获得任何东西无关,它也与保持一个高的要求,或是被看见或被注意到无关。它是关于处于你是什么的本质之美中的,你内在备受祝福的那一个的。要深深地体验那一点,让自己沉入,不是让这个体验作为一个答案般下沉,而是作为一个问题。

“这个备受祝福的会是真的我吗?我一直以来定义自己是有价值的或是没价值的,或是某些我在自己的人生当中扮演的社会角色,我是不是搞错了?我是不是已经搞错了,并且忽略了潜藏着的备受祝福的这一个,而它也在每一位众生的本性之中?”

这个备受祝福的自己看起来是在潜藏着,因为它不可被触碰,但它并不是藏在本质之中。它被忽略了,因为我们只是用头脑去看,而我们错失的正是使得它成为可能的那一个方法。我们关于信念、非信念、情绪——我们所有的内在与外在的结构来来去去。只有那个醒着的空间一直存在,并在你内在有着比结构更多的空间。

你是什么,这是唯一一件你不可获取的东西。那就是它的美。除了神之外,你可以获取任何的东西,但你不可能获取神。你所要做的一切就是停止撒谎,并且意识到你就是神。这就像是小我的死亡,它在过去被戏剧化了,小我给了它太多的戏剧,使得它如此荒谬。小我只是头脑的运动,总是想要获取些什么——爱或者神,金钱或者一个新玩具。它总是想有些什么东西能够让它快乐。

小我唯一不能够获取的东西就是你真实的本性。它可以获取成千上万的灵性体验,但它不能够获取你是谁。当下的本质是不能够被获取的,因为它是唯一一件正在进行中的事情。那也是为什么说看到它就被称作实现——你正意识到那个永远的如是,过去的如是,以及未来的如是。任何对此觉醒有过瞥见的人都会发现它是如此的震撼,因为你意识到你就是自己一直在人生中想要去获取的那一位。

它就像是一位沿街乞讨的人却在自己的口袋里发现一个珠宝。也许是因为他总是把手伸向别人的口袋,就没有时间把手伸进自己的口袋。灵性上亦如此,我们将自己的心和双手伸进上师的口袋。我们留意到在他或她的口袋里的钻石,并且喜爱与它在一起。如果你倾听那个指导,这才会有用,它说:“也去看看你自己的口袋。看看你自己里面,并且去看看你是否看得到完全一样的宝石。”

你们要准备好。在你把手放进别人口袋的游戏里,你必须完成一个准备。否则,你就可以直接看向当下你自己的存在并且说:“哦,这很美。”但是,此后你还是继续去寻找别人口袋里的钻石。我遇到过许多人,他们都在某种程度上意识到他们是谁,但是,他们仍然没有准备好停下来。你需要主动去停止扮演那些熟悉的角色。无论你是在追逐爱、金钱,还是开悟本身,那种追逐会变成你的身份以及你所知道的这世界上的你。如果你没有准备好把那个卸下来,哪怕是你找到了存在的最珍贵的珠宝,你也会因为这个古老的熟悉的感觉而牺牲掉这个珍贵的珠宝。

有多少人仍然留在一个已经腐烂的关系里,虽然知道它没有用了,但是却不知道如果他们离开这个关系会是怎样的?这种倾向在我们的人生中俯首皆是,我们常常带着这样的想法:“我要保住这份工作——我恨它,但是我还是要保住它。”或者:“哦,我就是那个一直在追求着什么的人,而我如果不那么做,我会做什么呢?”这是人类玩的一个非常普遍的游戏,这个游戏让人们避免走进他们真实的自我。你处在一个不可思议的奥秘之中,而你永远无法搞明白。有意识地成为这个奥秘是一个巨大的喜悦。

准备好走出这个成为之轮(wheel of becoming)与你意识到你是谁、你是什么一样重要。你会开心和解脱,你的游戏也会消失。有一段时间,你可能会不知道该如何与人交谈或是该做些什么,并且,你的生活可能会变得令自己不太熟悉。这是一种非常神秘的存在方式。我的老师过去常说,当你真正地意识到你是什么时,你就像是一个新生的佛宝宝。你不是马上跳出子宫,知道该怎么做,因为此前你一直如此忙着要成为某个别人。它就像是你第一次蹒跚学步。但是,你必须要有意愿去蹒跚,去有一些不安全的地方,因为如果你不愿意去往那个不安全的地方,你就会立即回到你的自我保护以及对旧形式的寻求里去。

做如是实相的爱人,是自己非常陌生的存在的方式。爱上某些东西而不爱另一些东西,是相对熟悉的。但是,当你有了这种只是爱上如是实相的全新体验时,它也是一种陌生的熟悉。就像是那样一种感觉——你知道它一直就是如此。它看起来很古老,但又仿若新生。

在过去的年代,有一些修道院——社会组织机构,在那里,佛宝宝们可以找到他们的双腿。那是些被保护的地方,那里的人们知道发生了些什么。今天,很多的人正在醒过来,比修道院这种社会组织机构能够装下的人还要多。这种趋势也正变得有点失控。而这失控的一部分就是因为缺失一个紧密联结的、可以提供保护的,以及神圣的社区去支持这些新人,并且告诉你不要担心,因为,随着时间过去,一切就会变得更清楚。在我们的社会里,那个新生的神圣的存在觉醒后不久,闹钟就会在早晨7点响起,然后到时候去上班了。这个会让人有点迷惘,但它就是那个样子。那就是我们所得到的。所以,很重要的是有一个意愿,就让它如它所是的样子。当你试着去搞明白的时候,没有什么会比它更快地把(自我)实现再次地隐藏起来了。

去经验我们的存在的实现是有力量的,而后才有可能越来越深地体验它。这种(自我)实现之后,要在这个世界的时间与空间里成长,才会是一种自然的成熟,但它不是一下子就能被呈现出来的。你所需要去做的是去信任它的成熟过程,就像我们相信宝宝会变成小孩,小孩会变成青少年,青少年会变成成年人一样。

慈悲

有两种不同的受苦。第一种是自然的痛。这种痛像是饥饿、身体层面的威胁,或者是当我们失去所爱的人时所处的一种自然的心理上的痛苦。这些都是那种不可避免的痛苦。在这个层面上来谈论慈悲是很容易的。如果人们饿了,他们需要食物;如果人们在经受心理上的痛苦,他们需要空间来将那个痛苦展开。提供那个空间的,可以是一个非常深刻的慈悲的举动,无论它是一个人给予另一个人,还是人们给予自己。我称这种基本层面的痛苦为“痛”,而它可以用一种实际的方法得到满足。迈斯特•埃长特有一种精彩的方式来形容它:如果你正处在一个极大的禅悦之中,而你的邻居饿了需要一碗汤,对于神来说,你给你的邻居那碗汤要比你呆在那个禅悦之中更让神开心。

在慈悲的简单动作中有着喜悦。当我们没有觉醒于我们的真实本性时,我们也许会出于对慈悲的理念而做一些事情。但是,当我们实实在在地触碰到我们真实的本性时,我们在需求被满足的那个当下里就会发现喜悦。当真我的无私本性觉醒时,我们发现这个本性不会寻求逃避。

现在,第二种受苦——另外的95%~99%——是由内在的分裂状态所创造出来的心理上的痛苦。这种痛苦的发生是由于一个人不知道他的真实本性。完全地了悟一个人的真实本性的标志就是不分裂。这个意思不是说,一旦开悟,你就不会体验到饥饿,或者一个心爱的人死了你不会觉得悲伤。你也许也会体会到头脑感觉到不愉快的一些状态,但是,你将不会感觉到的是那个使最初的悲伤加剧的内在分裂。这是痛苦的另外一层,它是加在那个不可避免的痛之上的痛苦。

真我是不可分裂的,但是那个想象的自我可以很容易地被分裂。大多数的痛苦从那个分裂的自我中升起,因为它只存在于你的头脑中,而你相信它,它向你身体的其他部分发送出信号,然后,身体的其他部分就有了一个情绪化的、受伤的、分裂的体验。在佛教里,你听到痛苦之轮,它叫轮回,它来自于内在分裂的痛苦,一种虚假的自我感。当它升起时,它不停地循环,机械的,而且是非个人化的。无论你想要还是不想要,它都会发生。它与这个世界相关联,因为这个世界就是透过这个轮回之轮来运作的。

轮回完全是对制约的机械化展开。一个人被触动了,并且触动了其他五个人,然后他们又各自触动了五个人,而它继续向外扩散,像是辐射一样,直到很多人都被影响。摆脱轮回意味着从那个转轮的唯一事实中醒过来,这个“我就是带着这些情感与问题的人”的想法是一个误解。我们称之为轮回,因为它并不是真的。它只存在于你的双耳之间。在我们的文化里,我们将轮回的痛苦变成高贵的。想象一下真实的你不是一个待解决的问题,这几乎是亵渎神明的。我们从来没有期望过可以从这个痛苦的轮回中跳脱出来,并且从这个“我”的催眠中醒过来。

想象一下你去拜访一块火星人的土地,你可以看到每一个火星人在他们的头脑里都有着一个个体化的自我感,带着它自己的“我”的故事。但是你可以清楚地看见没有一个故事是真实的。你可以看到他们实际上可以去除那整个的故事——锁柜、库房以及木桶,他们会没事的,因为觉知之光才是真正在活着这个生命的那一个,而那些故事只是要拿走这个光并且使之分裂。每一个人都是觉知之光,但是,每个人都相信他们真实的自己是那些故事。那是疯狂的。但是,当然,人们认为被他们的故事抓住是正常的,因为有一个集体的协议认为这是正常的。小我的疯狂就被视为正常了。

你并不是你相信你自己所是的任何故事。真实的你实际上在故事中是缺席的那个。那也是为什么佛陀说:“没有我。”用现代的语言来说,他也许觉醒了说:“没有我的故事。”你那个分离的、隔绝的我的感觉正是所有挣扎的源头。你不得不挣扎,因为你所注意的是形象和信念的聚合物。你挣扎着想要维持那个分离的自我感,甚至这也包括你挣扎着想要去除自我分离感的过程。当你停止挣扎时,你意识到没有一个分离的我。实际上没有一个自我在那里。所以,自我感并不是一个名词,它实际上是一个叫做挣扎的动词。可是,当你挣扎时,你就会受苦。

人为什么要挣扎?如果其中没有什么是对你有用的,你是不会这样做的。了解这一点很重要,因为灵性人士容易这样想:“为什么我不能只是放下它呢?”你抓着它是因为你从中得到一些你认为的利益——你有了这种我存在的体验。它并不会只是带来百分之百的恐惧,从中你也可以得到某种满足感。对于这个与时间绑定在一起的自我感而言,可能会有一些短暂的、了不起的体验。有很多体验,对于这个分离的自我感来说,都会被视为非常积极正面的。举例来说,你走到你的邻居家里,把在牌桌上的他们打了一顿,而在你离开的时候,你的感觉到比先前更好了。或者说你在股市上发了,有一年的时间你感觉到富足,像是处在世界之巅一样,而后,下一年,它就没了。或者你去到治疗师或灵性导师那里,你开始以为你在进步,有一种越来越好的感觉。但这是一种虚假的幸福,不是真正的幸福。虚假的幸福是一种催眠,一种自我欺骗。

自由,确定的开悟,与消亡于实相中密切相关。它是非常简单的。开悟无非就是完全地消除对如是实相的抗拒。故事的结束。还有什么比所有的抗拒及挣扎都结束来得更自由呢?但是,要放弃抗拒实相的挣扎,就不能有任何对自我形象、观点、理念或身份的执着。这是非常重要的,因为灵修人士常常想着放弃他们的身份感,但是却抓着他们的观点、他们对世界的看法不放。他们无法拖着这些进入开悟,因为开悟没有观点,更没有计谋。它对这个世界、自我或他者没有任何伟大的要求。它没有中心。它只是爱着。

那个假想的我有一个中心。它感觉一切都是对着“我”而发生的。“我是这个宇宙的戏剧的中心情节。”这个假想的我在它存在的每一秒钟里都在扮演着主角,即便是在它做梦的时候。那就是我所说的中心的意思。一切都与它相关,而它认为一切的发生都是个人的。

但真相是,没有中心,一切都只是发生。在觉知的周围,有很多的点在跑着,但是没有什么中心。在每一个个体的身体里也许会有一个焦点,但是它与以为万物都有一个焦点的想法是不同的。记得当科学认为地球是宇宙的中心而万物都绕着它转的时候吗?我们认为所有的生命都以同样的方式围着我们转。

你还记得当你有了一个慈悲的想法,就只是想加入到某人对所发生的事情的幻想故事中去吗?你感觉,“我必须支持你的幻想故事,因此你就会支持我的,而后我们会感觉到联结与亲近”。但是,我所说的慈悲的层面却另有所指。这种慈悲意指对真理的奉献。而这份慈悲一开始的动作是与自己有关。这个世界上有太多想要对别人慈悲和想要拯救世界的人。但是,他们不想把它带入自己的内在,因为那将移除那个中心。移除那个中心,那是最终极的慈悲的举动。然后,只有自由——觉醒的自由,去做一个人已经是真实的自己的自由,而那个真实的自己就是精神,而非一个活着的故事的投胎转世。所以,这个对真理的奉献变成一种慈悲的动作。不只是对你自己,也是对别人,而我们开始看到我们对自己所做的,并且自动地也为别人做。

当你从你的故事中醒过来时,猜猜看你意识到每一个其他人是什么?他们不是他们的故事,他们也是精神。而那个精神是完全独立于他们的故事以及你关于他们的故事之外的。所以,你不只是失去了你的中心,你也失去了他们的中心,失去了那个你想把他们装进去的盒子。你看到他们是一样的。这就是为什么说开悟绝不是一件个人化的事情。你不可能意识到你自己是开悟的,而仍然相信其他人不是。你不可能只看到你的真实本性,而没有看到万事万物的真实本性。这完全不可能。这就是慈悲的一个巨大的举动,一个爱的举动。

没有任何事情可以比爱的举动所产生出的臣服更多。慈悲自然地带来臣服。但是只要我们臣服是为了获得什么,那就不是臣服。那是灵修人士的热情——臣服于一切,但是却期待着极乐和完全的开悟作为回报。那就像是在说:“我要给你1美元,如果你能回报给我100万美元的话。”真实的臣服更像是说:“请拿走我的钱来救我吧。我真的不想要、不需要它。我想要体验那没有它的喜悦。”

臣服是放弃我们关于我们自己的故事,我们关于自己有多么开悟的故事。我们看到自己的故事并没有包含多少真相。我们无法通过修缮它而使它成真。我们不能够将一个虚构的东西变成真相。我们可以使它变得更好一点或更糟一点,但它还是虚构的。开始彻头彻尾地看到我们的故事是虚构的——这就是觉醒。“我的天啊,它是虚构的!”这就是自由。对于小我或是假想的我来说,看到这点是可怕的,因为它还保持着对虚构的兴趣。但是,对于觉知来说,意识到整件事都是虚构的则是一种最大的自由。然后,我们开始看到什么是真实的。

当觉知把它从它对自我、生命或是他人的虚构中移除时,剩下的就是真相。你无法说出那个到底是什么,因为那样的话它会变成一个想法。但是,不带任何故事地去看,去感知,去体验生命,那么,底线就从那个中心掉落出来,这实际上就是你能够为你自己以及他人所做的最大的慈悲的举动,因为那时候你就是“无我”。无我实际上是一件确实的事,没有一个中心,没有一个故事,它不是头脑所持有的无我的形象,只是一个对于自我牺牲的浪漫化的想法而已。无我不带自我而存在。

没有中心根本不是头脑所认为的那样。意识到你早已是没有中心的就是去认识到一个非常深刻而永恒的爱,一种天生的爱——它不是后天产生的。它是无缘无故的爱。没有理由要变得平和,因为你就是。即便是当你没有理由感觉良好或是很幸福时,你还是平和的。爱总是寻找着痛苦的舒缓剂,不是那个故事的舒缓剂,而是那个讲故事者的舒缓剂,而那个讲故事者就是我的幻象。

留意到当你来到当下的任何时候,当下就是极其简单的。你失去了自己所有要去别处、成为某某或是要去哪儿的计谋。当下是完全恰到好处的。你知道你不是一个待解决的问题,你的邻居或这个世界也不是。这对于现今的人类意识状态来说是革命性的。你可以想象说你真的从任何方面来说都不是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吗?想象一下,你知道任何告诉你别样情况的事情都只是一个头脑里的思想运动,它在说:“无论如何,它都不是它应该是的样子。”所以,最大的慈悲的举动开始于内在。而当自我不再被视作问题时,这就叫“不可理喻的和平”。

当你可以确实看到每个人都是佛,那时候,你才不是透过事物的表面去看待事物。特瑞莎修女有一次说,当她在服侍那些生病和挨饿的人们时,她是在每一个人之中服侍耶稣。这不是一句美好的灵性的陈词滥调,它实际上是确凿的现实。真正的基督在每一个存在之中。它和那句人人皆佛一样。可以感知到这一点的唯一的东西就是内在的基督。只有内在的佛可以感知到佛。只有内在的合一才能感知到合一,而那个我是永远不会感知到合一的。

每个人都会一天24小时不停地发送出他或她自己的实现,像是收音机的广播信号一样。而每一个人也都会接收到它。当你意识到你真实的本性早已是自由的,它是天生的形象空无,并且它是纯粹的精神和临在,你将会看到其他每一个人也是那样的。你甚至不用想这个,你就会发送出这个。如果你认为每个人都是分离的,无论你做什么,你都会发送出那个信号。

带着这个自由,你开始意识到没有内在与外在,因为它都是一,而对这个的看见要比我说的任何话都更有力量。我保证,那个在你的内在看到佛的人要比读上一万本关于佛的书有价值得多。一个人,如果他知道只有一个佛,此外没有其他任何的东西在那里,他所产生的影响要比任何人都大。

慈悲所带来的最深刻的感觉就是,它不寻求去转变任何东西,矛盾的是,它又能转变一切。当你触碰到你内在的自己,它不寻求转变任何事情,而这个会转变你对一切事物的看法。当你的制约触碰到那个没有被制约的内在,它会不可避免地转化你的制约。那就是神圣的炼金术,而且那就是慈悲。

学生:那个对身份的创伤的执着是不是每个人都有?

阿迪亚香提:打开你的电视或者去听听你邻居的话。只要你认为制约就是真实的你的话,它永远都是充满创伤的,是一个灾难。那个身份感并不是天生就是充满创伤的。打开报纸,那是个人的我的故事,那就是它每天在做的。它纯粹是疯狂的。

对真理有更多的联结比想要去除身份更重要。你无法同时既聚焦在你的身份上又去除它。学会去区分什么是真的,什么不是真的。大多数的人,当我的感觉升起时,他们跑得如此之快,要么就是去除它要么就是纵容它,他们甚至都不去看什么是真的。

学生:真理对你来说是什么样子的?

阿迪亚香提:真理对我来说是最有趣的。它也是我唯一感兴趣的事情。它总是新鲜的。其他的一切都是令人厌倦的无趣。对我来说,唯一正在发生的事情就是真理。只有唯一一件事情在进行着,而它永远都是佛,永远是那一个。兴趣会让你去区分什么是真的什么不是真的。那与试着去寻找一个结果是非常不同的。当你不再试着有一个结果的时候,去看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是非常有趣的。

大脑与心智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工具箱,它有着很多非常棒的工具用来做一些实际的事情。但是,任何外在于这个工具箱心智的想法,都只是一个故事,其中没有真相,其中没有一个客观的实相。两耳之间发生的一切都不是真相,它只是一个故事。当你没有你的故事的时候,你是什么呢?

在分裂之地,总是有些事情要去知道。但是,在开悟时,没有东西是要去知道的。开悟实际上是一个不知道的过程。当你在你的头脑里不知道一切的时候,除了真理之外,再也没有什么了。那种类型的知道无法言说,因为,如果你去说,头脑就立即开始去抓住它并且把它变成自己头脑里的知道,而它除了是一种象征性的代表之外,什么也不是。真理永远不可能在一个象征性的代表中找到,因为那不会是真东西。当我们理解了这一点,它就会切断太多你曾经浪费的时间与你的联系,因为你过去一直在头脑里找寻真理。

真理之火

当你深深地聆听,感觉到亲密,并且允许你自己去如实地体验那个片刻,你的情绪体和能量体会变柔软。现在就花几分钟时间,只是去倾听,并且觉知到你周围的环境。当你开始留意到那些声音的时候,也开始觉知到香味并且感觉到你周围的空间,包括这个房间里面和外面,这样的话,你的感觉就不会被限制在你的皮肤和骨头上。给你自己一个机会,让自己敞开于环境中的声音以及你身体之外的空间感。

留意到你越是放松,这些声音和体验就会毫无防备地穿透你流入你。你会感觉到自己正在变得柔软和敞开。邀请你自己进入这个敞开。你也许会发现那个外面的世界与皮肤之内的发生之间的障碍变得透明了,你也许会感觉到自己无法找到内在与外在的界限。体验外在世界的噪音与你身体之内的发生变成了同样的品质。你身体之内的感觉与一辆车驶过的声音或是树上的鸟叫声没有什么不同。你对身体的感觉不会比你所处的房间里的空间更加真实。留意到,如果你开始对任何经验拿回所有权时,就开始再次将世界分成内在与外在,我的与它们的,外面的声音与我。但是,本质上来讲,它们全是体验,内在的与外在的一样。没有我的或者外在于我的他人的。

定静的临在会打开身体并且像一块海绵一样浸入你,如果你允许的话。一份静默的了悟发生了,它不是话语上的,而是直接的实相体验。允许你自己接收这个伟大的礼物,即不去寻找某些另类的体验。不去想,不带有哪怕一个念头的运动,去体验这个是什么?那个体验是什么?

认出那里只有一个无物(nothing)在体验着这个片刻,但即便是那个无物还是已知的以及已体验的。有一个奥秘知道,是某些奥秘的东西体验着这个片刻,但是你无法说它是什么,因为当你说它是什么的时候,它都不是那一个。它是更接近的,更即时的。一旦你想着它,你会看到它不是那个想法。它是先于那个想法的。不必有描述,所以,只是呆在边缘吧,呆在悬崖上,呆在那个直接的体验里,直接去感觉,虽然你并不存在,但是你又知道你存在。

关于这奥秘的一个念头将把天堂与地狱分开。念头将整体撕成碎片以便头脑进行分析,但是静默使之统一。对这个片刻的体验是临在的也是不可抓住的,可知的却无法被定义的。这就是那个不可被抓住的觉醒。你可以牺牲掉那个试图去定义和抓住的无谓企图,只是放下它。也许,你压根就不是你。也许,你是那个觉醒于当下内在体验的这一个。与其去知道它,不如找到一个意愿去成为它。当身体打开时,声音仍然流经静默。你内在的什么知道它自己就是静默?这是无法定义的。如果你迷失了,再一次去听那些声音。它们会回头指向那个静默,而它又会再次指回知道静默与声音两者的那一个。不要迷失在你的念头里,也不要错失你的生命。就是简单地放松、放松和放松。这是信心与信任的最简单的举动。

这份在你内在觉醒的醒觉知道它自己。这个头脑不知道它,身体不知道它,而情绪也不知道它。这个醒觉只有它自己知道自己。这个真理是简单的,它超乎所有的理解之上。它是即时的,先于所有的寻求。它永远都在,在这个当下的体验的每一个方面展现着它自己。

你永远都有两个选择。一个选择是熟悉的那一个:为了别的什么事情而牺牲掉这份神秘的醒觉。第二个选择是,无论你在哪里,都不去牺牲那份清醒以及临在。你可以因为承诺了下一个更好的时刻、更好的活动,或是更美好的体验而选择不去牺牲掉这个。这是你的选择——真实地对待那些真实与虚假的东西。而这就是真理之火。觉醒于当下的这一个,如你,在你之内,揭示出每一个其他的争执都绝对与己无关,无论它是什么。这份自身的醒觉放弃掉一切不真实的不相干的东西。这份静默燃尽你对任何事情的紧抓,并且让你真实的生命自由,毫不妥协地活出它自己。去感觉这份来自这个醒觉的内在的邀请,放下其他的一切。这份邀请让你停止与生命,与这个当下,与你自己、你的老师、你的朋友、你的伙伴的讨价还价。停下来吧。这把火是看不见也未知的,但是它燃尽一切,除了它自己。这份在当下的醒觉就在整个存在的全部体验的中央,就是它!

每个人对于他们要给自己的人生什么都会有选择。也许这个选择从来不被知道,或者这个选择从来没有被意识到。现在,它被意识到了。对你来说什么是重要的?你想要给你的灵魂带来些什么?我不在意你作什么样的选择,而神也不在意你作了些什么选择。但是,你在意,而你是那个唯一在意的人。

你内在觉醒的那一个听见声音,并且留意到当你睁开眼睛时出现在你眼前的景象。不要让自己迷失在景象、声音和感觉里面。在它们面前充分地敞开你自己,但是不要动。停留在静默与醒觉中。这种一个片刻接着一个片刻的选择就是真理之火。它不会在它的醒转里留下戏剧的造作。在它的醒转里,它留下一些无法言传的东西,它们比喜悦或是和平或是兴奋更令人满足。在任何时刻,假如出卖这个觉醒的你,要觉察并且醒觉于你正在出卖的是些什么,要搞清楚这个买卖是否是你想要做的。或许,通过一些恩典,一些好运气,你认识到你内在再也不想出卖那个觉醒的,哪怕那是为了安全感或是来自他人的好的意见。认识到这个真的是个恩典。

它绝对简单。在某个片刻,你获得了一种免于协商和讨价还价的人生。这就是真理之火所要去除的:你与实相之间的协商与讨价,那个想要改变任何人或任何事的欲望。你意识到没有改变——哪怕是你自己的改变——会使你更快乐。要完全地接受这个礼物,它必须被无处不在地给予每一件事与每一个人。这个觉醒压根不想要任何人去改变或是提高。这就是那把火。那就是那火的灰烬。你意识到:“一分钟之前,我想要你改变,但是现在我不了。你很好。每个人都很好,而一切都很好。”发生什么了?没有人改变,也没有人要适应你的模式,但是,有一种幸福在那里,因为他们没有改变使得它更加美丽。它更加美丽是因为众生与生命的多样性。那个觉醒的对于我们每一个人都一样。而其他的一切都是多样性的一个美丽而精彩的表达。

一旦我想要你改变或者你想要我改变,就会有一把匕首戳进我们存在的核心。你会立即地、个人化地以及近距离地感觉到它。这就是那个真理之火能够从你的手中拿走的。很奥妙的是,在那个释放中,转化的能量被释放了。一切都被转化了——不只是我们自己,还有我们周围的每一个人。真理之火将你带入到你身体的细胞里进行转化。不只是你所在意的或是你意欲如此。它的发生只是因为你没有在意它。一旦我们在意,转化的能量就会被用盒装回去,而一旦头脑试着用盒去装这个真理,想要以它的概念去理解它的话,那就像是把一块沉重的石头砸向一面镜子。那个体验被打散了,而瞬间你就会感觉到你的头脑与身体里的紧张。这个转化要求最深沉的谦卑,却不要你带有谦卑的感觉。

所以,我的邀请是请你不要视而不见,不要让自己离开那个你已经留意到的。不要去提升那个已经是完整的你。退还那些偏好。那就是对这世界的拯救。退还那些偏好,并且看到它就在那里。无论在哪里,你的左边,你的右边,你的后面,上下颠倒,在你的脚下。看到那里很完整。那就是万物的转化。如果你没有在你周围的万物中看到完整,那就是无明的继续,暴力的继续。不要牺牲掉那个觉醒了的你。不要认为它不存在。不要讨价还价,将它置于你生命的表面。

学生:当我看新闻的时候,我感觉到如此大的一个争执,也试着再重建一个观点。当我在这个世界的问题面前,我能怎样把持住这个真理呢?

阿迪亚香提:对于那个正在发生的事情来说,话语是如此渺小的一部分。真理是无法用语言来表达的。它真的是那个静默的事物,而无法解释。因此,同样,在我们内在,那个非常有力量的和转化性的东西以某种方式影响着这个世界,而我们的话语是无法做到的。而且,无论我们的话语如何,即便是我们在说着“和平,和平,和平,世界和平”,或是“赈济饥民,赈济贫苦”,如果我们的内在爆发着战争,随着每一句关于和平的话语,我们所传达的就是冲突、冲突、冲突。哪怕话语并没有说冲突,但它还是不可避免的。我们是谁才是我们所传递的,这至关重要。

我发现人类很惧怕统一,因为在这个统一里面,没有人从这个统一中分离,没有人想要去作决定或是命令那个统一该如何行动。而小我知道在那个统一里,小我消失了。它扮演着零的部分——无、完事儿。而这个小我会说:“一切都还好吗?我将要消失在暗室里,而不再关心任何人、任何事,只是坐在那里,这是神的意志吗?”谁知道呢?如果统一想要你坐在暗室里,那就是你要做的。如果它不想让你参与进来,那就一定会发生。而如果它想要你参与进来,你将还会有能力深入地参与到那无论是什么里面来。

人类从分离而非统一中出发,他们所做的99%的活动都是如此,无论他们以为自己是在做好事还是坏事。当你出自分离时,那就是你将传递的一切。当你出自统一时,你也许还是被叫着或被拖着去做同样的事情,一如当你卡在分离之中一样。活动可能看起来非常相似。你也许还是在写着参议提案或是满世界地飞,但当你是出自统一而做的时候,它是如此不同。而且,当它是这样时,你知道它是如此,因为你的感觉是:“我甚至都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做这个。”那意味着不再有任何的冲突来驱动你了。因此,你不会因为一切都还好这样的理由而跑出来。而且,从那当中,有些事情开始活动了。头脑无法搞明白为什么当一切都还好的时候它还要活动。那就是当你了悟你正出自统一而动。你是出自“这个世界是可以的”这份感觉而动。这个世界不需要你、你的信息或是任何你做的事情,但你只是在动着,或者被推动着去做你所做的事情。

很神秘的是,这个运动不是因为某个原因而发生。它只是生命恰好通过你而运动的方式。你也许是一个像甘地一样的人,想着去采取些什么行动。或许你就像是罗摩纳大仙并且说着:“一切都是神的意志,所以,干吗要去参与?”

头脑总是想要说:“这些哪一个是对的?”往往,你的选择是基于先入为主的想法,关于这个世界什么样的选择是对的或好的。这是一个欺骗。头脑并不知道。就像生命可以是一棵橡树、一个池塘、一块石头、一个湖,或者一辆车,它可以是一个非常活跃的或是非常消极的人生,这所有的一切都来自于同一个源头。你感觉到它了吗?

学生:我感觉到了。它就像是有一个力量在里面。而当我听到你说“它都是可以的”,在我心里有一种感觉,它是可以的,无论有没有动作发生,因为那里有着和平和接纳。

阿迪亚香提:然后,生命就会根据它自己的要求前行,不是那个我根据你的计谋而前行。这些大不相同。当你看到那个发生的改变时,你可以看到一个人激励了成千上万的人。一个人(甘地)带着一个愿景把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民族踢出了印度,实际上是说服了他们离开。暴力是不可能做到的。“你们很烂,你们不应该在这里。”也不可能做到。英国人还会在那里。但是在那个对真理的看见里面有着如此大的力量。从真理中流出的活动有着如此大的潜力。任何出于其他动机的运动或行动,都是暴力。

我认为,你打开电视去听那个你最讨厌的家伙,那个最能够触怒你的家伙的演讲,这就是个伟大的灵性修炼。当你可以在那里看到神时,你就快得到了。如果你每次看见那个人你都得关掉电视,而他会让你怒火中烧时,你还有很多的工作要做才能醒过来。

开悟

这些年我都在演讲或是与人们讨论什么是自由、开悟以及解脱,我发现大多数在寻求开悟或解脱的人都不知道这个开悟或解脱到底是什么。具有讽刺意味的是,那些为此耗费了大量的能量的人们,他们甚至某种程度地牺牲掉了他们的生活,透过把他们自己锁在修道院里,或者当城里又有一个新导师来了他们就来参加萨尚,而且把他们剩余的钱全都花在书本、周末的研讨会以及像这样的夜晚上,人们来这里热切地思索着灵性的事情,但是他们真的不知道他们在追求的是什么。

当我问人们,他们认为开悟是什么的时候,这对我来说有点震惊。最诚实的人通常会抓抓他们的头,就像是这会让他们突然一下明白似的,然后说:“我真的不知道。我不太确定。”而那些还不太有能力表现得那么真实的人通常会随口说出别人说过的话,比如:“嗯,那是与神联结。”其他的人会冒出来他们自己的想法。用现代的语言来说,我们称那些为幻想。“当开悟发生了,它就会是……”通常那个期待是,它将是一个永无止境的高潮。

在禅宗里,我们说:“如果你坐下,闭嘴,面壁足够长时间,有些事情会发生。”很多人做过这个,而后有了一个很享受的体验——也许是一个非常延续的、愉悦的状态,可以持续几分钟或是几个小时,或许,如果他们幸运的话,可以贯穿整个闭关。也许这样的感觉只持续几秒钟,它发生在一个静心里,在头脑说“现在如果我只是无限期地延长这个体验,自由就会是这个样子了”之前。

然而,我对开悟的体验只是简单地对一切我所以为的事情将会怎样的一个摧毁。而我还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个真正觉醒于真理的人说过任何与那个不同的话。我还没有遇见过一个人走过来说:“阿迪亚,你知道吗,它非常像是我过去认为它将会是怎样的那样。”他们通常回来说:“这与我过去所认为的完全不相像。这完全不像我以前在人生中所经历的任何灵性体验,包括对极乐、爱、与神合一,或者与宇宙意识合一的体验。”

还是那句话,像是禅宗里面讲的:“如果你坐下,闭嘴,面壁足够长时间,然后,所有这些体验都将发生在你身上。”然后,猜猜对于那些体验来说,将会发生什么?它们都将过去。现在,大多数人都知道这个,但是他们假装不知道。大多数已经有了一整串灵性体验的人们知道它们中的任何一个也不会持久,因为,如果它们会的话,自己就不会仍然追求下一个体验。所以,大多数处在这个灵性游戏当中足够久的人们都知道没有任何的经验是会持久的。

没有人想面对这个。学生们可以听过成千上万次说开悟不是一种体验,但是他们仍然会带着这份关切来到萨尚:“阿迪亚,当我来萨尚,我在这里所得到的,等我一离开就失去了。”而我总是说:“当然,你有些什么样的体验并不重要,你将会失去你的体验。这就是体验的本性。”

如果说自由不会来了又去的话会听起来不错,但是,头脑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保持它的想象,就是想象有一个无止尽延伸的体验不会来了又去。而后,它想:“我没有赶上那个无止尽延伸不会来了又去的正确体验,我没有正确地得到它。”

我绝对没有要夸耀的意思,由于某些原因,在我作为一个禅修的学生坐着面壁15年的时间里,发生了不同的体验。这些事件包括头脑爆炸式的昆达里尼的体验、神秘的联结、极乐,以及被神圣的光与爱所冲刷。像大多数坐着面壁的学生一样,我发现,只要我想着要这些体验能够经常或者持久地发生,那么它就几乎不会发生。在这个旅程的某个特定的点上,我会有一种倾向去想:“这就是它!这个体验带来如此无法承受的愉悦,这个必须是它了!我的意识无限地扩展,而我几乎无法承受,被越来越多的洞见所冲击。如果你想要这些体验,有一个处方可以得到它们:只要一天坐着面壁数个小时。

但是,我收到了不可思议的恩典——这是我后来发现的,它正好从其中一个最美妙、最美好的体验中出来,那时候它不太经常发生,一个讨厌的细小的声音每次都会跑出来说:“继续,这不是!”我的其他部分会想着:“这真的就是,因为我身体和头脑的一切都在告诉我这就是。所有的信号都出来。这种愉悦是如此巨大,它必须就是了。”而后,一个细小的声音会插进来说:“不要停在这里,这个不是它。”

如果我当时有选择的话,我也许会抓着那个细小的声音,把它扔到窗户外面去,因为我注意到其他人也有了这些伟大的实现,但至少他们可以享受几天、几周,有些情况下是几个月,非常确信他们已经到达那种状态。而我极少能够呆在这些实现的状态之中十分钟以上。那个意思不是说它会马上就停止发生。它的意思只是说,当它发生的时候,在一个怀疑的阴影下,我知道它不是,无论那个体验是什么。我说这个是巨大的恩典,因为它一次又一次地将我推出那个我想要安定下来的地方。

如果你紧抓住任何的体验,一旦它离开,你将体验到痛苦。美妙的是,这种如此惯常的痛苦不是让我们继续前行,而是促使我们来一个180度的转身,去寻找那些我们失去的体验。许许多多次的这种痛苦完全是浪费时间,因为我们没有学到那个功课,也就是说,任何来来去去的体验都不是开悟,而我们却试图无止境地重复它或维持它。

如果我们真的幸运的话,要么我们马上就会知道一个经过的体验不是,要么就是那个体验自己淡去,而我们不会转身180度走回头路。我们认识到无论那个体验是什么,它都不是开悟。因为所有这些体验都是一个发生于我内在的东西,而任何一个发生于我内在的体验都是被时间所束缚的,它仅仅意味着它将来了又去。对于我来说,这是一个恩典,因为我看到无论什么样的直接体验都不是我所寻找的开悟,它不可估量地缩短了我的旅程。

当我们在谈论寻求开悟时,开悟这个词在灵性的辞典里是被滥用最多的一个词,我们真正在寻求的是有关这个问题的答案:什么是真理。那个问题与“我要如何才能得到那个体验”以及“我如何才能保持它”有着完全不同的导向。“什么是真理”是一个摧毁性的问题。灵性体验中的绝大部分问题都是建设性的项目。我们一直在提升、提升——理念在提升,昆达里尼能量在提升,意识在提升。它只是不停地建设,而一个人感觉到:我正在变得越来越好。

但是,开悟却是一个摧毁性的项目。它只是要显示给你看,你曾经信以为真的一切都不是真的。你认为你自己是什么的一切,无论你的自我形象是什么——好的,坏的,或是冷漠的——你都不是。你认为别人是什么样的——好的,坏的,或是冷漠的——都不是真的。你以为神是什么,也是错的。你不可能对神有一个真实的想法,所以,你关于神的所有想法很精准而确切地告诉你真正的神不是那样子。无论你认为这个世界是怎样的,它精准而确切地告诉你这个世界不是那样。无论你认为开悟是什么样子,它也同样会精准而确切地告诉你不是那样。

你了解它的意味了吗?它是一个清除项目。它清除些什么呢?一切。而且,除非它是对一切的清除,否则它就不是终极的解脱。如果还有一件事或者还有一个观点没有被清除,那么,这个解脱就还没有真正地发生。

在大多数人的生命中,一切都是关于对真理的逃避的。我们在逃避的那个真理就是关于空无的真理。我们不想看到自己什么也不是。我们不想看到自己所相信的一切都是错的。我们不想看到其他每个人所相信的都是错的。我们不想看到自己观点是错的,而那里也没有正确的观点。我们不想看到我们所以为的关于神的一切都正好不是神。我们不想看到佛陀所说的没有我。

我们宁愿很快地插入一个正面的宣言,而非去看到没有我存在,并且,头脑以为是真的而紧抓的一切最终都是空的,我们的头脑会很快地插入一些正面的东西,比如“我是意识”,或“一切都是极乐”,或“神是爱”。我们不想去看到在我们存在的中心有一个巨大的真空。

在过去的几百年里,当灵性以一种语言所能表达的尽可能接近真理的方式被说出来时,它也会以最快的速度被掩盖起来。甚至是在禅宗里——就我所见的各种追寻佛陀的开悟体验的形式当中,它是更加纯粹的一种——也常常有着一种对核心教导的回避,那就是:无我。当你翻开一本杂志的时候,即便是一本佛学杂志,你都不能找到有关这个核心教义的教导。它不在那里。相反,大多数的灵性文章告诉你要如何更加慈悲和有爱心,如何更好地静心、数息、颂咒,或是观想你的神明,等等。即便是在佛学中,它也常常是被掩盖起来的,虽然要掩藏这个创始人的核心教义——无我——是有点困难的。即便是没有被藏起来,它还是极少被谈及,而即使被谈到了,也是某种乔装改扮的方式。关于开悟的真实教导就像是一把利剑,它嗖的一声直指你正在行走的方向上。它们会砍下你的双腿,你发现你自己脸朝下地趴在地上,血流了出来。

很久以前就有这种说法,是真相让你自由,而你可以对所有人包括对你自己做的最慈悲的事情就是,说出真相。不能让我们解脱的是,告诉我们自己或者相互间说的话只是那些我们想听的。那不是慈悲。那是一个隐藏的残酷,因为它奴役着我们,让我们无休止地追求着并不存在的东西。真理也许会使我们的头脑感觉到某种程度的无助,但那就是全部的重点!那就是臣服的意思。臣服的意思不是说:“我去为了神放弃一切,放弃我的生命,我的心,我的一切。我要放弃一切,如此,我就会得到那个最终极的灵性好处。”很多人围着喜马拉雅磕十万个大头[1],他们这样做的唯一原因是因为他们认为他们将得到最终的好处。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个?如果我不认为它将给我带来最终的好处,我是不会做的,看在上天的份儿上。十万个大头真的是痛苦不堪啊。

臣服是一种同样的叩首,内在或是外在,但是,它不是为了寻求任何的回报。除此以外都是游戏,是小我的游戏。“我要假装有灵性,因为它将给我些东西。”真正的灵性是:“我只要真理。我宁愿放弃一切不是真理的东西。我是否喜欢放弃它并不重要。它是否动摇我整个存在的根基不重要。而且,也不是因为我想要获取一个自己能够抓住或占有的真理。我想要真理,是因为本性如此,而非作为一种获取。”必须有一个绝对的释放,一个绝对的放下,但不是为了获得某种回报。最绝对的放下是放下那个在放下的人。在开悟里,没有什么东西是为了这个我而存在的。

从某种感觉上而言,开悟就是意识到没有分离的自我。我们也许听过一万次了:“没有分离的自我。”但是,当我们把它带入内在并且认真地考虑它是什么意思时,会发生什么?我们也许会发现,我作为一个分离的自我所信以为真的一切都不是真的。

品尝到没有分离的自我是一种全然的解脱。“没有分离的自我”的意思不是说有一种类似这样的灵性体验:“我已经让自己无限地扩展到每个地方,而且已经与万物融合。”对于一个分离的自我来说,有那样的体验是很美、很精彩的,但是,那不是合一。合一并不是融合。融合发生在两者之间,而因为只有一,那个体验可以是很美丽和精彩的,但是,任何融合的体验都只是一个幻象与另一个幻象的融合。甚至是当我体验到自己与那个绝对的、无限的神融合的,那也只意味着是我幻想的自我与另一个幻想融合在一起。神秘体验并不是开悟。

合一是当不再有另一个。合一是——只有这一个。没有那一个在那里,只有这一个。这就所有的一切。只有这一个,而且,一旦你要说这一个是什么,你就已经是在定义那不是这一个的。要认识到这一个,只有在摧毁那个不是的一切时才会发生。然后,那个觉醒就是在那个来来去去的一切之外的觉醒。它完全是一个外在于时间的醒转。

这个觉醒就像是从晚上的睡梦中醒转过来——那也是为什么几百年里这个比喻会如此经常地被使用。梦境如这个片刻一样真实。如果你在梦里感觉到你的生命受到威胁,你会像你的生命现在就受到威胁一样觉得恐慌。但是,当你早上醒过来,你会想:“太好了,这不是真的。”当做着梦的时候,它就是真的。因为梦存在它才存在,但是,它不像我们在梦境中所以为的那样真实。

人们不知道从夜晚的睡梦中醒来是多么的重要。你切切实实地从这个你曾经信以为真的维度里醒过来。它是一个意识的巨变。我曾经在梦中信以为真的一切最终都以不真实而结束。

当有一个真正和真实的灵性觉醒发生时,那个冲击力确实是相同的。我不是在说这个世界是否是一个梦境——要去定义这个世界是没有意义的。但是,我现在说的觉醒的体验也确实是像那个样子。它的体验是:“我的天啊,我以为我是一个名叫某某某的人,而我不是。它的意思不是说我是一个更好的、更大的、更扩大的,或是更圣洁、更神圣的。它只意味着我不是。”

并不是说没有一个身体,显然有一个身体。那不是说没有一个头脑,显然有一个头脑。那不是说没有一个人格,显然有一个人格。也有一种自我感存在。开悟与否,你都会有一种自我感。否则的话,意识无法在一个身体里运作。否则的话,不会有人喊你的名字,而你却没有回应。就我所知,古往今来每一个圣者在某种程度上都有能力回应。

罗摩纳大仙实际上用一种相反的方式来处置,他说:“只有(真)我”[2],它与“无我”正好颠倒。它是同一件事。当没有我的时候,那还有什么?我们会怎样称呼那一个?罗摩纳大仙决定叫它(真)我。但是,这个(真)我只有当没有我在的时候才会真正地在。

我保证你会在开悟之后,还有一种自我感。如果没有自我感,你的身体将无法运作。所以,从某种程度上来讲,当你开悟后,你将会失去你的自我感。当你静心的时候,你也可能暂时失去你的自我感,因此,有些人叫你的名字时你可能会不回头。在印度他们叫做“那维卡帕三摩地”(nirvikalpa samadhi)。那是一个很美的体验。有些洞见会出自其中,有些洞见也许不会出自其中。你会有一种自我感暂时停止的体验,但是我保证它将是暂时的,因为没有自我感的话,你的身体无法有功能。

如果你真的落入无我之中,它是在时间之外的,这个意思是说,它既不是持续很短的一段时间,也不是持续很长的一段时间。它是一种无时间的感觉,而如果它不是的话,那么,你就还没有实现它。那么,你充其量已经有了一个体验叫做“我暂时失去了自我感”,而这个不是无我的意思。无我意味着,无论有还是没有自我感,你直接彻底地领悟到没有自我,而它也同样意味着没有他者。只有一样东西在进行着,无论你叫那个东西什么,上帝、神、意识、佛性、空性、圆满、左派、右派,都不要紧。只有唯一的空,以及它对自己无限的呈现。

自由是那个终极的摧毁性项目,因为它从你那里偷走了一切。那也是为什么它是解脱。它偷走你和你自己的争执,因为没有了。它偷走了你和别人的争执,因为这也没有了。它偷走了你与这个世界的争执,因为只有那一个。只有一样东西在进行着,而它绝不会与它自己有任何的争执。绝不,从不。那就是为什么它是如此令人自由,因为你摆脱了这个无休止的二元对立。

当有一个对于我们真实本性的觉醒时,我们的头脑就不再会看着空无,因为没有一个分离的某某要去看着。我们认识到唯一那个看向空无的东西就是它自己。那也是我先前说没有一个个体的开悟的原因,只有唯一的开悟。开悟醒过来了。既不是你也不是我。你和我变得不重要也不存在了。开悟醒过来了。那也是为什么说每个人都是天生开悟的。但那句话也是一种误导,因为它提示着每一个都是分离的、特别的、独特的小小的某某人,他是天生开悟的,而这也会让你错过要点。一个幻觉是不可能开悟的。所以说每个人都是开悟的不是真正的真实。唯一真实的是,那个开悟是开悟的。

那个开悟的另外一部分就是,它从你那里偷走了一切。那也是你可以认出开悟的办法——无论身体经历了怎样的事,它完全是被打劫到发蒙了,而它知道这个,但是它不能够不在意。不用有那么多的观点,被打劫到发蒙了是如此开心的事,不用去相信头脑里的意见——它还是会有些意见,因为还有一个身体、头脑以及个性在那里有着它们的想法——但是,这些现在看起来都无意义了。那就是你领悟到有些真实的东西发生的时刻。

我已经谈论起开悟的许多积极的方面了,但是,没有办法让你可以真正看到真相,而且,你也不能够在你的余生中就那样咯咯地笑吧。没有办法让自己不至死都热爱这个世界,哪怕你知道它都不如你想象的一半那么真实。没有办法让你不一百倍地更爱上人们,哪怕你知道他们不是如你以前所想象的那样。但是,我不想对那个想象谈论过多,因为你的头脑开始以为它是递过来的一把糖果,而实际上并不是。它是一把递过来的剑。


[1]又叫“大礼拜”,是指脸朝下、全身着地的一种叩拜方式——译者注。

[2]作者在原文中用的“自我”与“真我”是同一个词——self,其区别只在于前者用的是小写的self,而后者用的是大写的Self——译者注。

提示

当你从分离的梦境中醒来,并且意识到自己就是那个本源时,你需要去发现将这个启示运用到你的生活中的那些提示。当你意识到没有外在于你的东西时,它会让你瞠目结舌。一切都是一,而你就是那个一。

当我第一次开始教学的时候,我想要相信,所有的人都必须有觉醒的体验之后才会前进。现在,我知道,没有太多可做的。我发现很多人确实有了那个本质的、经验式的觉醒,绝对地领悟了他们是谁或是什么,但是,那些有了这些体验的人们还是很少得到自由。因此,我当然要开始问自己为什么。觉醒于实际的鲜活的体验当中,知道你不是身体、头脑以及人格,而是自由,最开始它确实是非常令人自由的、非常解脱的,但是,大多数人都被那个觉醒的情绪副产品带走了,由此而错过了那个真正的重要性。

所错过的事情之一就是对于那个完美的合一的启示,即你是那终极的源头的启示。你可以拥有一个你是自由的体验,因为你不再认同于你是头脑、身体和人格,但是,除了有一个模糊的合一感之外,只有极少的个体拥有一个真正清晰的对完美的统一认知,即它实际上生来就存在于觉醒之中的。

它非常像是当你在晚上做梦的时候,你认同于某些角色,并且认为你与所有其他人都不同。当你早上从梦中醒过来时,你意识到你不是那个梦中的角色。你是那个做梦者。梦中的一切都出自于你。这也是对灵性觉醒的一个隐喻,因为当你在灵性上觉醒时,你意识到你不是这个身心体。但是,通常被错过的是,你就是那整场梦的终极源头。我想这是相当容易理解的。一方面来说,你看到你不是任何人,但是另一方面,你认识到你是一切的源头。

为什么认识到这一点如此重要?因为在觉醒里有着这份天生的提示,从这里你可以找到任何真实的灵性启示的所有价值。你是那终极的源头,而一切都是完美的统一,外面的一切实际上都是你,与你相等。所以,在这份对统一的天生的启示中就是意识到没有一个所谓的“他者”。没有别人,因为一切都最终是源于自己。

我知道有的人,他们已经有了这样的认知,而后他们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到实际的生活中还像是那里有一个他者一样。哪怕他们已经有了体验式的瞥见,知道那不是真实的,他们还是仿佛那里有个人的我和个人的你那样地过活。所以,在很多情况下,体验式的领悟还是不够的。但是,如果你有了那个没有他者的启示,并且你对那个提示好奇,那你可以想象它会如何改变你的人生吗?如果你问:“这个对于我的余生来说会意味着什么?”那会怎样?

大部分人的生活是基于那个自我与他人的想法的,作为个体的我和你。但是,没有他人的这个启示,突然间就没有了一个所谓的个人关系了。人们能够怎样活在这个提示里呢?从根本上来说,当你确实知道并且活在那个没有他人的状态里时,哪怕表面上你还是在这个世界上与自我与他人联结,它意味着什么?大多数只对个人的开悟感兴趣的人认为,“只要我自由了,没有人可以对我要求什么”,或者“我将要试着教导别人如何开悟”。要个人的自由并没有什么不对,但是,如果你一路追问这个问题会怎样?如果没有个体的我,你怎么可能自由?是谁要在那里开悟?

过去很长时间里我有过的一个最痛苦的体验是,当我在萨尚里展开有关关系的理念时,一个接一个的人会提出他们的问题:“我在我的关系里没有得到我想要的”,以及“我想要知道如何有一个更好的关系”。学生们问我是如何体验关系的。我的妻子安妮告诉他们:“我们不想从彼此那里得到任何东西,而且我们也不利用我们的关系去解决事情,因为那不是一个关系存在的意义。”这话被忽略掉了,所有的那些问题还是不停地被提出来。

去看看那个“没有他人”的觉知背后的提示。当你醒过来,你从这个“我和你”之中醒过来。如果你意识到那个意味着什么,它会让你目瞪口呆。如果没有他人,就没有个人的关系。任何关系的全部问题就在于,一个或两个人完全不认真地对待那个“没有他人”。没有一个人要去从他那里得到什么,没有一个人要去改变,没有一个人要去需要,或者去满足一种需要——所有的那些都是一场梦幻。当你不只是追求一种灵性体验,而是努力去理解那个体验里有什么是天生的,这就是挑战了。

觉醒的体验就像是宇宙大爆炸一样的个人体验。它最初的启示只是一个开始。它开始的时候是无物,就像物理学家告诉我们的那样,而后,一个小小的闪动最终形成了整个宇宙。在开始的时候,你也许已经看到了这个闪动而没有认识到其中有什么样的天性,而如果你从其中转身,你就错失了一切。如果你观察那个所谓灵性觉醒的闪动,会发现它所持有的潜能与宇宙大爆炸一样多,甚至更多。

许多人问:“我要怎样将我的灵修整合进我的日常生活中?”你不会,你不能,你怎么可能整合它?你不能将那个无限塞入你有限的生活之中。相反,给你的生活带来神圣的刺激。没有整合,只有实现,而那个实现永远都是一个完美的摧毁者。它是所有分离感的摧毁者,它是那个不真实的东西的摧毁者。把你的生活扔进真理中。不要试着把真理塞入到你的生活中。

甚至当你变得非常认真或是努力去加深你的实现,更深地看到它里面,那个你与他人的表象还在继续。如果你没有完全把你的实现带入到你的关系中,它还是会像它以前一样继续。那些片段也许会重组,但是,关系的维系或多或少地基于你要从彼此那里得到什么以及如何解决事情。当你走得更深入时,提示出最多的实现就是没有他人,这个实现本身就会重组那个表象之梦的运作。关系感会以不同的方式运作,因为你已经真的意识到没有一个所谓的你和我之间的个人的关系存在。它会自发地重新指挥整个关系世界的工作,而不需要你付出任何努力去控制它。要使得这个关系更好,就只是更多地醒过来。它也许会按照你想要的方式去改变,也许不会,但是它会改变。更多地醒过来。因为,当你真正觉醒,事情就只是它们本来的样子而已。

你不需要一个老师来解释没有他者的提示是什么——你需要为你自己去作解释。

学生:更多地醒来是什么意思?

阿迪亚香提:许多老师把它与你晚上做梦相联系。当你做着一个令人愉快的梦,那时候你差不多醒了,但是还没有完全醒,而后你又回去睡,因为你还想接着做梦,你们都知道它是什么样的吗?所以,在你翻身接着回去睡觉的时候,你后来再次醒过来,并且意识到你在做梦,但是你晕晕乎乎的,而且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否想要醒过来。大多数的灵性求道者,即便是有了一个巨大的灵性觉醒之后,还总是晕晕乎乎的。他们来回反复,而且不确定他们是否想要醒过来,因为他们在那里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他们想要从那些坏的东西里面醒过来,又还想继续那些好的东西。他们切切实实地想要回到他们的关系里面睡觉,因为他们知道,如果他们真正地醒过来,事情也许会以不可预期的方式改变。

当你是晕乎的,似乎有很多的东西要放弃,而又不确定到底要不要真正醒过来。但是,当你真的醒了,你知道它是一个梦,你就不想再回头。如果你想要真正的自由,你必须付出努力完完全全地醒过来。你会失去对那些不真实的东西的兴趣,而只对真理感兴趣。那些各种形态的分离的梦境状态对你来说将毫无乐趣。

当你在晚上做梦的时候,谁在控制着这个梦?你是那个做梦者,你提着所有的线。所有梦中的角色都信以为真地以为是他们使之发生的。但是,其实是做梦者指挥着整个事情。当你做梦的时候,你忘记了那个。那个超越的梦者也是那个创造这个世界之梦的人。如果你想要在这个世界上带着任何的恩典而有运作的功能的话,你是不会忘记那个的。这是一个迷思,你应该让那个超越者离开,以便自己能回到这个世界。

关于整合的整个想法或者你无法呆在那个超越之中的概念,在我们开始自己去检验它是不是真的之前,它看起来好像很有道理。但是当你看向你自己的体验,并且问一下灵性实现是如何工作的,你开始意识到我们所谈论的这么多的东西都只是荒谬的——它是盲人领着盲人。

这个你所看到的和你所称呼的老师都只是你自己创造的,它是你的梦,而你正在这个当下创造着它。如果你让你自己变得有觉知,你将会觉知到你正在创造它,并且那个听者与说者之间的分离都只是一个表相。如果你是觉醒的,你就会清楚地看见它。但是,制约会把你拖回到那个梦中。这不要紧。你必须不断地质疑那个梦本身。

有时候我们会被一个不寻常的体验冲昏头脑,但是我们却错失了一些更深刻的东西,就是那个东西导致了觉醒的实现。我们需要去问:“我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观点?”质疑它。好奇和询问是重要的。你拥有一个超越性的体验的原因是你从直觉上掌握了真理,它就是简单的事情真正的样子。从灵性上讲,“我是什么”这个问题是那个直接去到事情心脏的问题。

那个无限的智慧是——你实际上是什么,但是你必须要足够认真地去为自己找出来什么是真的。为了做到这个,你必须要开放这种可能性,那就是:你过去所学的一切都是错的。否则的话,你如何才能发现到底什么是真的呢?当你变得完全敞开,真理就变成最明显的事情。灵修人士总是认为真理是藏起来的。它不是隐藏的。障碍在于那个事情将要如何的想法。找到它实际在什么地方。只有那个一显化出万物。反反复复地思考与冥想这个,直到你自己意识到它,你才能觉醒于真实的你是什么。

正法的关系

我在过去多年的禅修冥想中学到一个有价值的功课就是,为了要更多地与我自己在一起,我必须找到我自己。安静地打坐只是去知道自己的一个形象,或者神的一个形象,那就只会知道悲惨并无休止的说话。我们绝不可能完全舒服地带着一个形象坐在那里,哪怕它是一个好形象。当我们以我们的真我而坐着,那我们就是没有自我形象、没有自我概念,也没有自我想法地在打坐。我们就只是如广阔的空间一样坐着。这是真实关系的根本,因为如果我们没有与真实的自己在一起,那么我们一定会发现,要与任何其他的人有一份真实而深刻的关系是不可能的。

当我们处在与我们自身光芒的空性关系之中时,这份关系是美好的,因为我们正在做着真实的自己。从本质上来说,我们是爱上了一个奥秘。奥秘爱上了它自己。当这个奥秘处在与他者的关系中时,无论这个所谓的他者是花儿、鸟儿、风、寒冷,还是一个人,它都是在与那同一个奥秘的其中一种表达相联结。当我们看到自己是真的处在与那个奥秘的显化的关系之中时,这就是真实的神圣的关系,这个奥秘的不同显化是:这是这个,这是那个,这是他,这是她,这是寒冷,这是苦,这是甜,这是乏味,这是悲伤,这是幸福,这是困惑,而这是清明。所有都是那个奥秘的显化。正法关系的真正基础是与那个奥秘的关系,与我们真实的自己的关系。

当我们不带任何要求地坐在这个时刻,不去等待下一个时刻,不去等着得到它——无论这个“它”是什么,当我们不是去等着得到开悟或者得到爱、和平,或是一个安静的头脑,当我们停止向我们自己要求任何东西时,那么,那个神圣的就会被开启,因为没有一个要求凌驾其上。当我们不再对这个片刻要求更多的话,真实的神圣关系就会在当下开花。然后,那个美就开花了。但如果我们对这个片刻哪怕有最小的要求,那么,我们就开始错失那份美。我们的要求扭曲了我们真正能够在自己身上看到的和体验到的。

头脑以为要想自由、解脱或是开悟,就意味着它要清除干净所有不愉快的体验,但是,那不是这样子的。神不会害怕通过去除某些东西而沾污它自己。那会像是砍掉你的手臂一样。但是,如体验神、奥秘本身一样地去体验那些情绪或是经验,就是全然地转化它们。

看到实际在那里的整体,看到那个透过所有的体验而展现它自己的,无时间的品质。然后,你自己的神圣的感觉,在内在知道你是什么,会超越那个简单的令人愉悦的体验而拓宽,变成体验的整个范畴。你开始直接地认知到所有的显化,无论它是什么,都是神的彰显。如果有一个困惑,那也是神在困惑。如果有一份清明,那也是神在那里感觉清明。接下来,你会有能力看到神在垃圾堆里,在贫民窟乱扔的垃圾中,在街上一个六个月没有洗澡的人身上。你开始看到每一处都有相同的神圣,他们有着与那个奥秘本身同样亲密的正法关系。

而且它会这样继续,越来越多,越来越深入地穿透,并且进入更多的领域。当你认知到万物里面的这份神圣,你就知道自己不再是曾经以为的自己。你是一个鲜活的、觉醒的奥秘,这个奥秘不能被触碰,也不能被看见。

当领悟了这个,你就可以处在一个正法的关系中。如果没有领悟到这个,而你试着使你自己的关系变得神圣,你只是在试着顺应你关于神圣关系的想法,而这更多地被认为是暴力。你这样做也许是为了一个好的理由,带着一个好的意图,但是,如果你要制造一个神圣的关系,你就已经错失了它。你已经错失了那个神圣的。如果你看到一个关系已经是神圣的了,那么,你才能真正地看到它是那个奥秘本身的显化。

当你看到万物都是神圣的,你并不会失去辨别力。你可以看到在一个关系里哪里可能有不诚实,看到你在哪里没有保持最高的真实,哪里缺少亲密,或者在关系里哪些是基于形象、想法、投射或是要求的。因为你将之视为神圣,但它并不意味着你不能看到那些有可能很荒谬的部分。这些观点并不是彼此不相干的。神有些时候也会有可笑的举动。

在关系中去保持做你自己(就只是觉醒之光),是一个人能面临的最大的挑战。任何一个没有遇见过或是没有见过的东西,就像是在它上面贴了一个“按我”的小贴纸一样——而它吸引着手指头。那就是神圣之美。如果它是没有遇见过的,如果它是无意识的,它上面就有一个小小的“按我”的按钮,因为此后它无法呆在无意识里。有了!有人按了它。砰!指责。噢,哇!现在,指责是有意识的了。有了一个机会。但是我们通常所做的就是尽可能快地把它变成无意识。所以,我们看不到:“指责刚刚被触发了。哥们儿,它跟着我很长一段时间了。那是在程序里的。多么有意思!那是什么?”相反,人们倾向于跑到关于它的心理学里,或是进入到无休止的理念或是哲学的系统里。但它是什么?去体验指责是什么样子?通过质疑“这是什么”意识被允许进入其中。因此你看到,那儿也许有指责,但现在它是指责,它也是有意识的。如果想要对指责做些什么事情,比如说要去掉它,那么,你还没有真正地和它在一起。

觉醒之光本身就是最深的转化动因,而最深刻的炼金术的发生就是,当我们有意愿去觉察我们自己那无意识的状态。当那个小小的按钮被按动了,无意识的一些东西升起了,而那个邀请就是保持清醒。就是那样,只是保持清醒,而后炼金术就发生了。只是保持清醒。不要做些灵性的事情,比如要退后50步,而从一个无限的距离来观照。从某种程度上说,与其选择一种更细微的无意识的形式,倒不如在其中迷失。因为它是一种回避的细微的形式,或者是从如是实相的觉醒中退缩。觉醒就在这里。你不需要把它带到后面或是上面,或是某些东西的背后,以便能够根本地摆脱掉那些升起的东西。它已经是自由的了。它不需要去退后。只有那个小我会想着它需要后退或是走开。而那个,同样,可以使得它成为有意识的。“啊,有一个小我试着想要灵性化,试着从某些东西中走开。现在,那个按钮被按动了。”现在,那个变成有意识的了。

觉醒不是从哪里走开,试图解释,试图修缮,或是去除什么。觉醒,当它被允许去经历时,是一个对如是实相的深深的爱与关心。爱总是将自己扔进这个当下,此时此地,完全将自己扔进当下。以这种方式处在关系里是简单的。它是谦卑,是亲密。而后,你可以以一种全新的不同方式与另一个人相遇。

大多数的关系是以一种无意识的关系开始的。当觉醒之光从内在照耀着那个关系时,这个内在的无意识就会被揭露。当它被揭露时,非常重要的是不要去灵性化它们。有些想要去灵性化他们的关系,而不是使得它有意识。他们想要把它变成一个灵性化的梦幻,在其中他们的伴侣能够迎合他们关于关系应该如何的灵性想法。他们认为自己知道它应该是什么样的,它可能会像是什么样子,它会去到哪里。

当你能够于其中安然地退回来时,你就回到了那个非常亲密而纯真的东西之中,在那里,你最终会愿意去讲真心话,不去隐藏,不去为了某些关系的计谋而强加意识于其中,只是简简单单地让它出现。而后,你将不可能知道它在任何时刻会是什么样——意识、觉醒和爱将以什么样的方式出现。当然,这个会给关系带来混乱,就像真理可以给你带来混乱一样。当真理开始出现在你内在时,你里面无论怎样还是有一些对非真理的执着,而这个将被视为巨大的对立。在关系中,当觉醒来到那里且开始运作和行动,只是因为你不再迟疑,而其中的真理与非真理将会碰撞,你会看到那个不谐调。

在那里,按钮被按动了——不只是我的按钮或你的按钮,现在是我们有第三个按钮叫“我们的按钮”。每一个关系中都有我们的按钮,因为当我们走到一起时,它会创造出这个叫“我们”的东西。如果我们当中的任一个或是别人按动了我们的按钮,这个关系就会“嗖!”的一声没了,因为我们的按钮刚刚被按了。这个“我们”会有着它自己的按钮以及它自己的无意识,它是那两个“我”的按钮融合的产品。

当我们允许意识进入,我们就不再与自己的恐惧联结。只是去想象一下,你所做的任何事情都不是基于一种恐惧或是不安全的感觉。它恰恰在告诉我们,当我们看着自己的关系时,问问如果我们做的任何事情都不是基于恐惧或是不安全感,那会发生什么。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那是一场革命。关系越是亲密,它就越是一场革命。如果没有任何事情是基于恐惧与不安全感而做的,那么它就完全是一场不同的游戏了。那也是当我说真理可以在你的关系里带来混乱的意思,尽管它也可能是一场非常正向的混乱。

我发现很多人已经有了很深刻而强烈的对真理的实现,却被自身真正所处的关系带来的挑战所压垮,在那些关系中,他们对于它是否能够被接收,或是它是不是可能摆脱束缚等有着一些恐惧和不安。如果你过往生命的一些部分都花在对真理的否认中,而现在停止了否认,它会使你感觉到非常不安,因为你不知道将要发生些什么。常常,人们不是去面对那个不安或恐惧,而是从中离开。因此,关系这个方面就变得隔绝了,成了生命中分离的一部分,意识不被允许进入其中。就像每个人所知道的,在或长或短的时间里,你越是有意识,它就越难保持分裂。如果你将变得更清醒,再要与分裂相联就不太可能了。所以,要是你完全觉醒了,却不在每一处都清醒实在是不可能的了。如果你不是在每一处都清醒,就意味着你还没有进入圆满之中。

当你有了一点灵性体验,是非常容易对那些你认为没有同样体验的人产生出细微的优越感的。一旦你这样做,就没有真正的与无意识相遇。所以,你要如何才能以一种纯真的方式,而不是你高人一等的感觉去遇见那个无意识,你与一个人通过眼睛对眼睛相遇?我们可以透过倾听外面的鸟叫、观察我们倾听的品质、拥抱声音的品质、我们让声音进来并让我们用自己被它所触动的那种方式来学习正法的关系。只是通过这样做,我们才能变得越来越有意识。我们以这种方式来学习正法的关系,胜过100本书。

我过去常常在索诺玛禅修中心做闭关,那里非常的安静,我们要早上4:30起来打坐。早上那个时间是很美丽很祥和的。太阳出现在地平线之前,光只是刚刚开始在空气中透出亮来,你会感觉到整个世界都在苏醒过来是一种美妙的体验,你整个的自我都在苏醒。那感觉很美妙。大约每天早上的6:30,禅院对面街上的邻居们都醒过来了。邻居们对于如何为这一天做好准备有着不同的想法。所以,他们在每天早上都会以最大的音量播放着齐柏林飞艇乐队的音乐。这是学习正法关系的最佳时刻。对鸟儿以及对那些愉悦的事情,或是对于神的美丽的显化,以及你真实的自己要保持觉知是很容易的,但是,当吉米•佩奇(齐柏林飞艇乐队的吉他手)开始用力地敲击他第一个和音时,却是另一回事。而那就是了。那里有一个邀请:“那是什么?我与它的关系又是怎样的?”

我所发现的是,它只是另外一个声音,而且它是完美的。它是美丽的,因为它拓宽了我对灵性的体验。它就是实相。那是神作为一个摇滚明星来穿透的东西。神不只是所有愉快,小小的美好时刻,清静而安宁。那个声音将灵性的想法从当中撕下来,它说:“好,你要看看神?这就是神——神的一切。不只是你想要看的那个部分,而是它的全部。”

然后,作为最后一击,在一年中至少一次的闭关里面,最后一天,我们打坐一整天,而且我们不是晚上10:00左右上床,我们会小憩一会儿,然后,再坐到11:30,其中每坐半个小时会有十分钟的行禅,然后会从午夜一直不间断地坐到早上4:00,不起身。所以,万一你以为你已经在闭关中到达了涅槃,是了不得的事,因为你的冥想做得真的很好,而且你真的感觉很好。算了吧!过个五天或一个星期,这个过程就会摧毁你。没有人会在那之后还能趾高气扬地走出去。你也许可以在闭关的前面部分感觉趾高气扬,但是,不会是在最后。

这种打坐不总是必要的,但是在做了许多次闭关之后,我开始看到它的美。不带着趾高气扬的灵性成就——想着我能够在整个闭关里面保持着多么美好和宁静的状态——而走出去,这是多么美妙的一个礼物啊。直接放回到纯真里,这是多么好的一个礼物啊。过一会儿,它就完全不会是一个失败了。它就只是感觉到:“哦,我们又在这里了,一个房间坐满了50个人,而在做完三段半个小时的连续打坐之后,我们都只是试着生存下来。那个类似开悟还是不开悟的东西都只是试着生存下来。”那个艰难的感觉或是任何关于你自己的灵性的想法,高昂还是低落,就崩溃了。在那个崩溃里面,我会发现那个外表的剥落是如此美味,如此美丽,如此神圣。这是一个可以在任何地方、任何经验里都看见合一的机会,而不是关于合一会像什么样的想法。当那个想法崩溃了,神圣的现实就有机会浮现。而真正的神圣要比想法美丽得多——不是那么戏剧化,而是美丽得多。

正法的关系是一种真正的关系。美丽在真实里面。它不在那个灵性关系的想法里面。它只是在它的现实之中。

永恒的当下

花一点时间,

查看一下你是否实在地在这里。

在有对与错之前,

我们只是在这里。

在有好与坏或无价值之前,

以及在罪人或圣人之前,

我们就只是在这里。

就在这里相遇,静默的所在——

舞蹈之中的定静。

就在这里,在知道或者不知道什么之前,

就在这里相遇,在这里,

所有的观点,

都融合成一个观点,

而那一个观点也消失不见。

只是去看你是否可以与当下相遇,

在那里,你触碰那永恒,

并且在每一个当下感觉那永恒的生与死。

就只是在这里相遇——

在你是个专家之前,

在你是个初学者之前。

就只是在这里,

在那里你一直会是怎样,

你永远不会为这个做任何增添,

任何也不会削减。

在这里相遇,在这里你无需任何东西,

在这里你什么也不是。

这里不可言说,

我们的所在,

只是奥秘与奥秘的遇见,

或者我们根本就没有遇见。

在这里相遇,

通过迷失你自己,你找到你自己。

这个地方安静得使人失聪,

定静行动太快而无法进入。

在这里相遇,

这里的你正是你所欲求的,

你想要的真实的你。

一切都消散于,

光芒闪耀的空性之中。

——阿迪亚香提

有一个很精彩的故事,说有一个年轻人到一个寺庙,信心满满地准备着要开悟。他问那个方丈:“大概要花多长时间我才能开悟?”方丈答道:“大约10年。”年轻人说:“10年!为什么要10年?”方丈回答:“哦,以你的情况要20年。”那人问:“你为什么说20年?”方丈说:“哦,对不起,我错了……30年。”

如果你真正明白,你会认识到问那个问题就会多要你10年。一旦这个想法冒出来:“我什么时候会真的自由?”时间就将它自己诞生于存在之中了。而带着这个时间的诞生,你必须要想:“也许至少10年,或许永远。”为了去到那里,你可以往哪儿走呢?任何步伐都会把你带到别的什么地方。

这个对头脑来说是很惊讶的,因为头脑总是想着要自由或是开悟,仿佛那是某种累积一样,当然,没有什么要去累积的。它是关于认识到你是什么,你一直是什么的问题。这种实现是外在于时间的,因为它要么是当下,要么永远都不可能。

一旦你关于开悟的想法变成有时间约束的,那么它永远是关于下一个时刻的。你也许会有一个很深的灵性体验,而后就问:“我能够保持这个体验多长时间?”只要你坚持问这个问题,你就会继续受到时间的约束。如果你感兴趣的还是时间,以及你可以多么及时地有灵性的累积,你就会得到一个由时间约束的体验。头脑的举动就像是你所寻找的东西不在当下这一刻。现在是在时间之外的。没有时间,而矛盾就在于,唯一阻止你看到永恒的是,你的头脑卡在时间里。因此你错失了那个实际在那里的。

你有没有感觉到你真的很不喜欢在这里,而你想要的是精彩的永恒的体验?那通常都是一个没有说出来的想法,当老师说:“处在当下。”你的内在感觉:“我在这里啊,而我不喜欢在这里。我想要去那里,那个开悟的所在。”如果你有一个真正的老师,就会被告知说,你错了,你从来没有在这里过。你总是在时间里,因此,你从来没有在这里出现过。你的身体在这里,但是你的其余部分都去了别的地方。你的身体经历了这个所谓“生命”的东西,但是你的头却一直在经历着那个所谓“我关于生命的幻觉”,或是“我关于生命的大故事”。

这是一个承诺之地。永恒在这里。你有没有留意到你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里,除了你的头脑?当你记起过去的时候,你实际上并没有在过去。你的记起是发生在这里的,当你想着未来的时候,那个未来的投射也完全是在这里。而当你去到未来的时候,它也是在这里的,它不再是未来了。

要在这里,你所需要做的就是放下你所认为的自己是谁。这就是全部!而后你认识到:“我在这里。”这里是思想所不相信的。每一次你来到这里时,你什么也不是,闪闪发光的无物,绝对的和永恒的零。空就是清醒的,空就是圆满的,空就是一切。

因为你不知道自己是谁,你才会想要不同的东西。但是一旦你回到你自己,回到那个空无的醒觉状态,你就会意识到不会有什么东西是你更想要的,因为你就是你想要的。

你所发现的自由不是“我已经到达了开悟”。那个自由是,“我的天呐,没有人要在这里开悟。因此,也没有人在那里是不开悟的”。这就是那个光。只有那个“我”的概念认为它需要开悟、自由、解脱和解放。它想着它需要找到神或是得到一辆法拉利车——当你进到它里面的时候,它们都是同样的东西。但是,当你看穿这个概念上的我并且意识到它只是头脑的活动时,你会知道没有人要去开悟了。

我,我,我。我想着这样,我想着那样,我有价值,我得到了,我没有得到,我开悟了。我失去了——这全是头脑的玩意儿。没有人要去赢得开悟,也没有人会失去它。整件事情都是一个幻象。你有没有感觉到你的人生就像是一本廉价的小说?就像是神探南希系列一样,给你讲完了一个故事,你想着它要结束了,但是你发现作者已经又吐出了另一本,而一旦你看完另一本,一个新的故事又出来了。可是,你从来没有在书里面找到过作者。作者从来不会出卖他自己,因而他总是置身于书外。

头脑就像那个样子。在许许多多的故事之后,头脑里面的一个小角色说话了:“我需要开悟。我需要找到本源。我需要找到神。我需要得到解脱。我需要了脱生死。”而后,到了某个点,它意识到,“噢,那是个故事!”并且在想,“没有这个故事我是谁呢?”你放下那本叫做《我的人生》的书。你看到那里没有故事也没有我。这个我是一个故事。这整个故事从那个无物中自发地冒出来,从精神中出来,成就它自己的享受。它为了让你阅读而存在——笑一笑,哭一哭;有些高,有些低;有些生,有些死;有些朋友,有些敌人——但是,绝不要当真。

如果你有了灵性的体验,那是一个很棒的情节剧本。它们会在那个叫《我的生命》的灵性小说里面显现。这个角色被给予了一些体验,快要接近开悟了,走得挺远,找到了极乐,又失去了极乐。第22章《一个不可思议的洞见!》,第23章《完全失去那个洞见》,而它会继续。在这个系列小说中,你在这条路上已经走过了四分之三(像是高级的灵魂,对吗?),而现在你已经得到了一个灵性的角色。在头几本书里面,你只是一个平凡的人。而在后面的系列中你成了一个高级的灵魂,你现在变成了一个灵性的求道者。你必须要到达某处。这就是我所做的,不是吗?它在这个故事里寻求自由,直到它意识到,那个找寻自由的人也只是这个故事中的一个角色而已。

然后,突然间:“我是什么?没有了任何的故事我是谁?”那个故事自发地停止了,而头脑中不会有答案,因为那只会是更多的故事。那将会是下一章。但是,当你从故事中走出来,就不再有词语了。你已经从书页里跳脱了。只有一个在故事之外的觉知。但是,不用担心,这个故事会继续。它会继续进行,哪怕没有那个我,运动也会继续。

当你通过放下那个虚构的我,而进入到永恒的当下的定静之中时,你看到实相、开悟或是神就像是一团火焰。它是鲜活的、永动的,而且永远在舞蹈——火焰一直都在这里。但是,火焰是无常的。火焰不可能是永恒的、固定的或是稳定的。如果它是的话,那它就是死的。实现就是鲜活的、永动的,像是从木头里窜入空中的火焰一样。真理是不停地运动。这个运动,这个真理的鲜活,是持续不断的。它永不停止。它没有时间。无常是唯一一件恒常的事情,唯一永恒的事情。

存在的全然定静只有在所有的抗拒消失的时候才会到来,包括对运动的抗拒,对无常、鲜活以及改变的抗拒。当所有的抗拒都不在的时候,就有了完全的定静、一种鲜活和充满活力的定静。它是完全的定静,但是又在无穷动之中。它像是定静,它没有动,只是因为那里没有了抗拒。想象你坐在一列火车上,它以每小时100英里的速度沿着铁轨盘旋而下。火车上没有风的阻力,所以,你在火车上听不到风声,车轮与铁轨之间也没有阻力,或者承载着火车的弹簧之间也没有阻力,所以,你完全感觉不到一点阻抗的振动。你可以看到我们虽然在以非常快的速度移动,但是,在火车里面却是完全的定静,这感觉就像是你压根都没有在动。存在的定静就是这样的方式。我们所说的永恒,就是那个无尽的、没有抗拒的运动。

无论你是否理解,对这个有些感觉是如此重要,否则的话你就会来到一个这样的闭关中,并因而错失要点。也许你会体验到一些定静、美与洞见,或是从这个经验里出来的自由。但是,如果你认为它是某种固定的东西,仿佛这次你就能把它带回家似的,那么,当你回到家,你摊开你的双手,就会发现那个定静是一个死的东西。它是一团火焰,一旦你开始抓住那团火焰,它就会消亡。当这个当下的鲜活被毫无抗拒地体验,它就是全然的定静以及全然的运动,而你无法抓住它,因为抓住本身就只是火焰更多的运动。它也无法抓住它自己。它只能是它自己。

你可以从这个火焰的隐喻中找到更多的东西。如果你看着火焰的顶部,就是那个尖尖,它在四处飘扬舞动,散发着光。你所能见到的全部都是那个光的源头,但是光本身是看不见的。这个光就像是真理的火焰一样,散发出洞见、实现、觉醒。在那个的下面,我们内在的火焰的中心也像火焰一样在跳动,它如波浪起伏的海洋,而非如火苗尖那样狂野。在这颗心里,有着一些比那个洞见更深刻的东西。它是那个变成一个洞见之前的体验。这个波浪起伏的心与它自己是联结的,它与之联结为一体,它甚至不去移向一些实现,只是享受着那个联结以及那份甜蜜、那份美丽的爱。

然后,在这颗心的下面是这个火焰的基底,你有没有看过木头上的火焰?有一天晚上,我在野外揹包旅行,我在看着木头上的一团火焰,而我看不到火焰碰到木头。要么就是在火焰与那个木头之间有一个间隙,要么就是那团火焰是如此纯洁而无色,所以它是看不见的。同样,在我们心里也有着一个绝对的基底,而那里是绝对的空无。这是那个真理变得鲜活之前的地方,在它跳出来进入存在之前的地方。而这里,甚至是心的联结也沉入了存在的底部,那个存在是如此的简单。它就如迈斯特•埃克哈特所说的那个“分别绝不凝望”之地,在这里,即便合一也失去了意义,在这里,头脑的洞见坠入静默,在这里,心坠入静默,只有一个安歇在那里,在存在的底部。

所以,这个真理的火焰是那个带着它所有方面的火焰,带着它的狂野、它的中心,以及那个简单的底部。

忠诚

当你体验这个真我实现时,绝对不要怠慢它,因为一旦你对真理的忠诚动摇了,你就会发现自己又回到分离中去了。如果你不只是想对自由浅尝辄止,而是想获得自由,那么,你就必须永远有着这份矢志不渝。如果自由要想成为一个活生生的持续的体验,那么,你作为人的这个部分就必须保持对真理的忠诚,并且下决心活出那个真理。要想自由,作为人的部分必须永远与真理在一起。

人们一直在问我:“什么时候它才会全部结束?”而我理解的是,他们将自由等同于不需要有意识地欣赏每一个片刻,不需要将自己的任何东西付诸实践,也不需要一丝一毫的努力,当然,那个答案是“永远不会”。这不是说你永远不能够放松,而是说你可以以一种欣赏的方式放松。我们可以放松,同时保持心的开放、敞开,并且有真正的临在。当我们这样做的时候,对于关系可以如何展开的提示是深刻而强烈的。那个带着我们进入活生生的自由的,不是对注意力的紧抓,也不是对欣赏的紧抓。我们需要带着自己的欣赏而不放弃,永不放弃。

一旦你打破了自己对真理的忠诚,你就将自己踢出了真理的自由之外。而一旦任何的东西——权力、赞扬、个人、地方、东西、外在的爱、尊重、认可——变得比真理更重要时,你都将开始受苦并且感觉到分离。在真理里面只有为真理而存在的空间。这意味着只有为看到真理、选择真理,以及爱着真理的空间存在。一个对真理的强烈的承诺就是一个片刻接着一个片刻的选择。

如果你在等着自由的选择变成没有选择或是自动的选择,那么你不是在为这个自由负全部的责任,这个自由是指在真理与某些令人舒服的故事中的选择。对真理的强烈承诺不是你可以轻慢的事情。重复禅宗第三代祖师的训诫就是,一个人打破了对真理的誓言就是在将天堂与地狱无限地分开。当有些分散注意力的事情来到的时候,有一个片刻你认识到它是一个催眠,且只是一个现象而已,你却假装它是真的,天堂与地狱就“嗖”地分开了。当你一旦作出要讲真话的选择时,天堂就会马上为你打开并支持你。一旦你看到说,“噢,这只是现象而已,是愤怒,是无聊”,不需要努力去改变它,只是如实地称呼它。

只是为了信守誓言而信守誓言还不够。这样做就是要打破所有最神圣的誓言:敞开心扉去迎接爱的誓言,对于作出最深的臣服的誓言。不要去作一个干巴巴的承诺,只是为了去保持某些形象或是有关真理的理论。它就像是靠在一张软椅上对着你的伴侣说:“我并不会真的爱你,但我们会呆在一起,因为我说过我会这样做。”那就是对这个誓言的打破,它也许会保留住某些法律的文书,但是它错失了自己真实的含义,错失了真心,错失了爱,错失了亲密与脆弱。按照一些固定的程序来做事还不够,你的心以及你的存在必须在它的背后。感觉到这个片刻,带着一个想要深深地体验它的意愿而看到它,无论它是好的、坏的,还是淡漠的。情绪上和感觉上都完全地处在当下,就在这里,脆弱的,带着你的,就是在这里。不要根据你有条件的头脑而活,而是根据无条件的真理而活。

真理是有爱的,它不会评判。在它的手中握着一把巨大的剑,可以毫不留情地分辨出真伪,但它不会握住怨恨。如果你不对自己讲真话,你将会受苦。如果它不是毫不留情的,将没有让你去学习的机会。真理不会用勺子来喂你。要么因真理而活,要么就受苦。就是这么简单。

当你实实在在地觉醒于真理时,你会看到在所有的际遇和体验中你一直都是被爱着的。看到有一条爱的线串起每一个单独的片刻,这真是美妙。永远没有一个受害者,哪怕就一刻也没有。而且,哪怕它看上去是痛苦的,但它只是一把利剑,为的是让你真正地看到真理。要用话语来表达这个是困难的,因为它偷走了我们身上每一条受害情节的神经。

真理可以用很多形式在存在中舞蹈,令人愉快的或是不愉快的。每一个体验的背后都是爱。对充分地临在于存在的每个层面的承诺,将把你与正在发生的事情之间的间隙拉近。孔老师过去经常说:“合上间隙,哪怕只有一丁点儿,合上间隙。”然后,一切就敞开了。合上实相与你想要它怎样的间隙,合上那个如实的呈现与你想要它如何呈现之间的间隙。这个评判的间隙就是你感觉到的分离。你需要全然地选择如是的实相,并且用你整个的存在去学习它。

现在,很重要的是,你要认识到你不能只是通过你自己的意志、你的意愿而合上这个间隙。如果你试着合上它,它会变得更宽大。但是,当你愿意对实相臣服时,它会合上它自己。当那个“我”和当下的真相之间的间隙被合上时,真理以充分的临在而显露自己——你那完全的真我。

这就是我说要向生命学习、向当下学习,以及向丰富的实相学习的意思。这不是要向超然物外的什么去学习。那也许会是你想要的,但是,它不是此刻我在谈论的。向前走,进入到脆弱与纯真。它就像是当你与某人有一个谈话,而当你们两个互相靠近并且向对方显示出脆弱时,谈话便击中了那个神奇的时刻。那就是奇迹开始的地方。

有许许多多的方法可以让那个间隙合上。帮助合上间隙并且找到静定的一个方法就是当你坐下来静心的时候,就只是坐着。如果身体因为回应头脑而活动,它会阻碍那个定静。但是,当身体保持放松和定静时,头脑会开始跟随身体,而那个间隙就可以合上了。然后,这个当下的定静便能够开始闪耀,并对于造成活动的起因保持意识。这只是头脑在身体上的显化。要有一点点冒险,总是保持一点点脆弱。保持足够的脆弱以保持清醒,感觉到清凉的微风正扇动心灵之火。

真正的力量是爱的力量,它是深深的内在的一种充满热情的表达。它从心里出来,出于一种丰足,而非出于要填补一种匮乏的企图。你可以感觉到存在的万物中那生命与爱的火花。你可以在空气中,在花的形状中、叶子的形状中以及你自己身体的形状中感觉到它。你无法准确地指出它。它是生命,而生命是超出存在的。念头会死,身体会死,信念会死,生命会持续。生命、神、爱,显化成这许许多多的方式——智慧、清明,会像火一样地烧灼你,好让你前进,好让你放下并醒转于实相之中。

当我不在萨尚中的时候,我是个相当安静的人。觉醒可以以心灵或是玩耍的形式存在,或者你所能想象的最深的安静。那个共同的元素就是空性的圆满。如果我们真的准备好敞开,那里是丰富的。即便它是空的、安静的,没有什么事情在发生,那里还是有一个圆满。

你就是法,你就是生命。花朵与树木除了是生命以外什么也不是。而生命不会被掳获于它的表达之中。生命永远都会提供它的表达。所以,所有的这些都只是来,来,来。它来自于无物,就像是花朵一天前还不在,第二天就出现了。生命以一朵花、一个人、一个洞见,以及洞见的丢失的方式来表达它自己。但是生命不只限于它的表达。如果整个世界都爆炸了,也不会让生命更少,只是少了一些显化而已。生命还是会在那里。你还会在那里。我们从其中制造了如此多的概念化的东西,但是,当这个地球炸掉了,生命还是在那里。就像罗摩纳大仙在他临终前对着自己关切的学生们说的:“他们说我就要离开,可是我会去哪里呢?”花儿会凋零,但是生命很好,谢谢你。表达走了,洞见走了,人格改变了,信念改变了。你还在。

对阿迪亚香提的采访

在2004年初期,我开始听到人们谈论起一个“后禅宗”的老师,他可以用他那不同寻常的如明亮眼睛般的清明混杂着慈悲与日常生活的幽默,斩断人们在灵性觉醒过程中的困惑。我天性多疑,决定花一些时间与阿迪亚香提在一起,做一个近距离的调查。在两个不同的场合,我有幸采访阿迪亚香提差不多四个小时(那就像是,只要我的眼睛一锁定他的眼睛,不一会儿,我的头就像是要裂开一样)。有趣的是,在每次采访之后,我感觉到被阿迪亚香提的临在赐予了巨大的礼物,仿佛他那觉醒的心灵的阳光密集地照耀着我,邀请我身上某些限制性的能量模式得以释放。在这里,我带着感恩与非常温暖的心,在《空性之舞》的后面,呈上我们谈话的摘录。

塔米•西蒙(以下简称西):阿迪亚,我想要谈一些事情,希望不会烦扰你。我想要谈谈你,阿迪亚香提这个男人,这个个体,这个人。

阿迪亚香提(以下简称阿):(笑)

西:不是你的理念。

阿:好。

西:读到《空性之舞》的结尾时,我剩下一个问题,这个家伙是谁?他是从另一个星球发射下来的吗?他是不是真的由父母生下来的?

阿:好。

西:我很想要听一点你的人生故事。你的家庭是什么样的?他们是有宗教信仰的吗?当你是个孩子的时候,你做了些什么?

阿:好。我出生在一个真的很棒的家庭,这是我后来才认识到的,虽然起初我也在某种程度上认识到了。我有很好的父母和两个姐妹:一个妹妹,一个姐姐。在成长的过程中我最突出的记忆就是极度的幸福。某人有一次问我爸爸他印象最深的我的童年是什么样的,他说:“他总是在微笑。”而那也是我所记得的我的童年。我也像其他人一样有过艰难的时光。我也像其他人一样遇到麻烦,我也做蠢事。我也有难过的时刻。但是,当我回头看的时候,我个人成长的过程总体来说是一个幸福的体验。我会微笑着走进去,而这个幸福感充满了我童年的大部分时光。

我并没有在一个特别的宗教家庭中长大,虽然灵性和宗教很多时候是一种奇怪的组合。我的祖父过去是非常非常虔诚的。当我们的家人聚在一起的时候(我们经常这样聚,因为我所有的亲戚——姑姑和叔叔,祖父母、外祖父母,堂兄妹、表兄弟等——都住在开车半个小时的距离之内),灵性和宗教经常是大家讨论的话题。作为一个小孩子,我并没有参与到这些谈话中,但是我会听他们讲话,而且十分着迷。举个例子来说,我所有喜欢的电影都是灵性电影,像《十诫》这样的巨大的灵性史诗,查尔顿•赫斯顿演的;还有《宾虚》[1]。所以,我有一种早期的对灵性以及宗教的兴趣存在,但是它从来没有被公开过。在成长的过程中,偶尔我有过一些你们所谓的神秘体验。作为一个小孩子,我从来没有想过它们是什么神秘的或特别的,或者哪怕是不寻常的。

西:什么样的神秘体验?

阿:嗯,举例来说,白光会在夜晚出现在我的床尾。

西:像是一个白光球吗?

阿:是,像一个白光球出现在我的床尾。像大多数的孩子那样,我并没有把这些当作任何不寻常的事情。我会想:“噢,今晚这个白光球来看我了。”而它总是很迷人很洁净的样子。这是我在成长过程中有过的一些类似的体验。有时候在我看我的衣柜或是抽屉的时候,我会发现我自己融入那个木头里面,我会变成那个抽屉。那时候,我就会想,那是很愉快的,仿佛有着某种迷人的吸引力,但它对于我来说,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它只是我体验的一部分。

到了我十多岁的时候,那时上初中,我开始有了一些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的体验,我称发生那些体验的日子为“那些日子中的一天”。“那些日子中的一天”会是在早上我醒来的时候,而它总像是我可以感觉到一切都是一体的。在那些日子中的一天,像是有些不同的东西正透过我的眼睛在看,某种完全神秘的东西,也非常的古老而永恒。我了解到,在那些日子中的一天,当我去上学的时候,我得要小心点。因为那个透过我的眼睛在看的,真的是想要非常近而且非常有意地看着东西。而我要小心不要太近地看着人们,因为无论发生些什么,它都有着某种,我猜你得接着说,某种力量。我会看着某人的眼睛,而如果我看得太久的话,会惊着他们。他们会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他们会知道有些超乎寻常的事情发生了,而且,他们会倾向于看着别处。在他们的眼睛里会有一个样子像是很害怕,像是他们知道有些事情在发生,而他们弄不明白。我不想让人们惊着,所以,我试着避免做得太过了。这通常会持续一天到三天,而我四处走动,感觉自己与万物合一,某种永恒,没有时间,被一种完全不同的品质所造访。而后,它会消失。我在一年之中有过“那些日子中的一天”三四次或者五次。

西:你从来没有对你的父母谈起过它吗?

阿:没有。

西:对老师或是任何人?

阿:没有,我从来没有谈起过它。实际上,第一次造访——实际上那是一次最强有力的造访——发生在我上小学的时候。课间我在外面的柏油路上,我过去喜欢玩双杠,玩得很开心。而我停在柏油路开始的地方,看着我背后那些在草地上玩耍的孩子们。突然间,就像是什么东西把这个孩子推到一边一样,有一个巨大无比的东西正透过我在看。在我的头脑里有一个想法……或者说这个想法是从某个地方来的:我们把这个孩子推到一边。我在这个意识的表面找到一条出路,将某些东西彻底推开。而那就像是我带着这些眼睛看……我现在唯一可以用来形容它的方法就是,我正透过永恒的眼睛在看。有一样东西在看着,而它真的是既古老又年轻,同时还带着纯真。而我看出去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的第一件事就是,整个操场上没有人——老师和孩子——是这样看着。而我也从来没有这样看过东西。它真的是令人震惊。它并没有让我害怕,但是它非常令人震惊。那个持续了一会儿,也可能是这一天剩下的时间。

西:你那时候大约五六岁?

阿:我想大概是三年级。所以,可能是八九岁,我猜。

西:而你现在是怎样理解“那些日子中的一天”的体验呢?

阿:现在?我会叫它们是一个“预尝”。预先品尝那个即将到来也来了的东西,那个东西将会更加的永恒。它们就像是一个预尝,对觉醒的预尝,对觉醒的某些方面的一个瞥见。

西:嗯。阿迪亚,我知道你是一个不寻常的人,但是,你是我知道的,在这个灵修世界里第一个有一个幸福童年的人。

阿:我注意到这一点了。我也正对此感到震惊呢。

西:我认识的大多数被拖入到灵性里面的人,他们会像这样说:“没有人理解我这样一个小孩子。”有种“我不属于这里,我不适合”的感觉。

阿:对。我那时候已经知道我不属于这里,但是它并没有烦扰到我。我知道我与其他的孩子有些不同,但那只是我而已。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是有点不太合群。但是我也在学校玩双杠,也一直有几个朋友。我确实是从很早的时候就感觉到我身上有一种不同——不是特别,只是不同。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我从来没有将其解读为一种缺点,我想这更多的是因为我父母。在我上小学的时候,他们发现我有读写困难。我想今天,他们很可能会诊断我为ADD——多动症,更像是那样吧。

西:因为什么?

阿:因为我不太能很好地集中精力。而且,我又有很多的精力。即便是他们以那样的方式给我下了诊断,我也不会那样看它,也不会去看它,把它当作一个问题,认为自己不正常,需要吃药或者是应该被修正的东西,至少在我的体验里是如此。我只是一个有很多精力的小孩子,我有读写困难。我会从后面往前去看数字或是字母,在有些数学或阅读课中,我会离开教室跑到其他科目的特长班去。回头看,我那时没有感觉到自己被疏远或孤立,或者觉得比我周围的孩子少些什么,这是多么令人惊讶。看起来真是不可思议,我没有那样认为。我妈妈喜欢念这个咒语,她会说:“呀,你是不同的。”她还会说:“你是怪怪的。”因为我妈妈就是一个很怪的人。她有着很棒的幽默感。我们总是在一起玩儿。我父母以及我整个的家庭都有着很棒的幽默感。而她的咒语会是:“我们就是很精彩。你怪怪的,我怪怪的。而怪怪的绝对很精彩,它太了不起了。对它感到开心吧。”作为一个小孩,我内在的某些东西对它很买账。我相信它。我不是认为怪怪的就更好,它只是很精彩、很棒。我想我真的是很幸运。即便我有过不同的体验和机会,让我感觉到我比其他人少了些什么,孤立或是别的什么,我从不会用那样的方式去解读,我只是认为它是真实的我的一部分。

西:是什么样的推动力、动机,让你参与到灵性的探索中来?

阿:呃,那是件奇怪的事。有一天,我不确定在哪儿,我读到关于开悟的东西。我想我是在某本关于禅宗的书里,我是怎么得到它的我已经不太确定了。

西:那会儿你多大?

阿:大约19岁。当我读到关于开悟的内容时,我的内在有些东西像是一个灯泡一样被点亮了。它让我着迷。我想,那是什么?它开始引起了我内在的兴趣。鼓励我跟随着这个兴趣的是我的一个曾曾姨婆,她非常非常的神奇,而她是这个家庭出了名的会做各种各样古怪的事情的人。现在我看到她是在灵性上非常的觉醒。我记得她会进入房间,而她的眼睛会像是着了火一样。当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已经九十多岁了,她可以做这个叫做星光投射的事情。她可以离开她的身体去到任何她想去的地方,这个能把人们吓疯了,因为她知道每个人发生了什么,她会知道人们什么时候死,或者他们是否已经死了。她会这样说:“你为什么不给谁谁谁打电话,因为他们就要死了?”所以,她得要学着保持安静。

西:确实。

阿:她的特异功能是她想要藏起来的。她只是有一天秘密地告诉我妈妈。无论如何,我认为这个星光投射听起来很好玩,而它也对应了我当时对整个开悟的兴趣。因此,我买了一本书,是关于如何做星光投射的。它上面有一些步骤可以跟着做。其中一个是花十分钟的时间做静心,而后,你可以做其他的那些事情。呃,我在星光投射上面是完全的失败。我就像是一个永远不会从地面起飞的火箭一样。但是,当我第一次坐下来静心十分钟的时候,有些东西真的是让我着迷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在静心中我触碰到了一些东西,一种对经验的掌控,那真的是吸引着我。我很快就全忘了星光投射这回事,而我有这种感觉,这个静心持有对我来说真的是非常重要的某些东西。所以,我开始静心,而我读了另外几本关于这方面的书。在几个星期之内,有一天早上我确实醒过来了,我意识到这个生命过去是我的,但那时却已经不再是我的了。我只是知道“这个生命不是我的”——那是属于开悟的事情。无论它会去到哪里,无论它会引领我去到哪里,我甚至不再有选择了。它从某些我在追求的东西里走出来,而那个东西已经掌控了我。我的内在感觉到它控制了我。它已经掌控了,而它在某种程度上将贯穿我的后半生。而你知道,它有点儿吓人,但是同时,它也是令人兴奋的。那个时刻是我的人生转变的时刻。在那个早上,它是一个决定,而我没有试着从痛苦中逃开。

西:在19岁的史蒂芬•加里的心里,没有一种存在性的绝望吗?

阿:噢。应该是有一些的。当你试着要讲你的故事的时候,你总是非常片面地出发。在生命中有大量的时刻——毁灭性的分离或是有些非常、非常、非常艰难的时刻,所以,我不想假装在我的人生中没有一些非常艰难的时刻。我同样也不想假装,那些艰难的时刻没有在我整个开悟的寻求过程中扮演角色。我只能说,从最开始我真正感兴趣的就是,开悟这件事情到底和真理或者终极的实相有什么关系?那也是我动力的来源。有一天早晨我醒来,想着在我的生命中没有一件事情有意义,除非我发现这里到底在发生着什么。

西:你有没有上过大学?

阿:我上了一阵子大学,而后,在社区大学学了五六年告终。

西:你学了些什么?

阿:很多东西。当我开始入学的时候,从高中毕业以后,我以为我想要成为一个治疗师。那时候,我已经读了很多心理治疗方面的书,大概有一两百本。有意思的是,我整个小学都没怎么读过书,而是想方设法在逃避它。但是,一旦那整个开悟的事情吸引住了我,我就开始投身到自己感兴趣的书本中。我以为我想要成为一个心理治疗师,而当我去了第一节心理学课就想,不,我知道了,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儿了,而那不是我感兴趣的。而后,我想,也许是社会学吧,我去上了几节社会学的课,而我马上就意识到,不,那不是。然后,我又参加了一节东方宗教的课,那个比较接近,但是我意识到,不,那不是。我不想要成为一个宗教学学者或者专家。因此,我花了五六年的时间在初级的大学里乱撞。由于某些原因,我真的很擅长哲学,但是,我只是很快就能够分辨而已,不,不是它。这些家伙没有一个人来到我所寻求的真理面前。我只是能够分辨而已。而那就是我在大学里的样子。我并没有真的在那里。我就像是在找一个职业,但我同时也在寻找某些东西,它可以说明我内在到底发生了些什么。而我无法找到。因此,在社区大学里学了250个学分之后,我就停止了。那时候我24岁,而后我不再打算去大学了。我在一家自行车商店工作,我完全被自己那个对开悟的寻求的想法所吸引。

西:那你是怎样去追寻的呢?

阿:嗯,当我20岁的时候,我找到了我的老师。

西: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们那是怎样发生的?

阿:我在读一本拉姆•达斯写的《觉醒之路》的书时,我发现了她的名字。在这本书的背后,有一个灵修中心的名单。那个时候,25年前,作为书的附录,美国的灵修中心的名录只需要50页。现在,它可能要花一整卷的篇幅。我对禅宗感兴趣,而且看到有一个中心在洛斯加托斯,它离我所住的地方只有十分钟的路程,我想,神呐,我简直不相信有人在洛斯加托斯教禅修。我的老师爱维思•朱思蒂实际上完全不知道她是怎样进入那本书的,因为她从来没有怎么做过广告。但是,不管怎样,她进入了那个名录。而当我看到名录上的那个地址时,我期待着一个伟大的禅院寺庙什么的,但我发现的只是一个邻里的房子,上面有一个牌子写着从后门进入。而在后面那个玻璃推拉门边,一个年长的女人跟我打招呼说:“进来吧。”那就是我遇见我的老师的过程。她就是在她家里悄悄地教学的。

西:你怎么知道这是为你准备的老师呢?

阿:嗯。那是我灵修方面的另一件奇怪的事情——它从不专注在老师的身上。我以一种就事论事的方式来找寻老师,就像是如果你想学习数学,你将会怎样去找一个好的数学老师。我对开悟感兴趣,我想要一个灵性的老师,因为也许他们能够帮助我找到我在寻找的。我不是要找某个人来崇拜,对我来说,也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有人能够让我那样做。我不是在找那个。我有一点失望,因为我那时候20岁,对禅袍、寺庙和那一切还有着浪漫的想法。而这里一个小个子女士就住在邻近的地方——离我长大的地方只有十分钟的路,而我们在她的起居室里静心。从外在来看,没有什么特别吸引人的。但是,由于某些原因,我不停地一而再再而三地回去、回去。而过了一段时间,我开始意识到这是我的老师。我确实去过几个其他的地方,大多数的时候是她送我去参加更长时间的闭关。她把我送到索诺马山禅修中心去做长时间的闭关,因为她不教长期的闭关。所以,我和孔老师有了长达六七年的关系,而我每年都会在山上做闭关。这些长期的闭关给我最深的冲击就是,它们打开了我的眼界,我因此可以看到,在这个禅修中心所指向的所有的真理中,实际上也同样存在于我邻居家小个子女士的房子里。而它真的很震撼,因为她是如此平凡,她不摆架子,不扮老师以及所有的那些玩意。由于某些原因,我离开了一段时间,而做了一次闭关之后又回来了。我可以看到我错过了什么,就是那个在她里面已经拥有的。我真的看到了。而我真的被它震住了。从那次以后,我觉得我不需要去其他任何地方了。

西:你相信她那时候已经是一个开悟的人了吗?

阿:你最好去问问她。

西:她还活着吗?

阿:是的。实际上她每周五都来办公室。也许你会撞到她。她给僧团的磁带贴标签。

西:真的?

阿:我不是在开玩笑。她不再教学了。她让我教学的几个月以后就停止教学了。她并不知道她将要停止教学。这就像是那种……停下来。

西:为什么你的回答是我应该去问她,她是否开悟了?

阿:因为我并不真正喜欢去谈论别人的开悟或者尚未开悟的状态。这样看起来是可笑的,而同时,它与我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关系。

西:这个对我来说,听起来很好笑。

阿:它是。我知道。回头看,对我来说,这听起来也是可笑的。如果以我现在所在的地方而去寻找一个老师,那只会是一件极其不相干的事。我不是说,它不曾出现在我的头脑里,但是我过去的兴趣就只是在乎:这个人可以在我的道路上陪伴我帮助我吗?她走得足够长远吗?那确实是我当时所有的兴趣所在。而我可以看到的是,她非常明显地可以在这条路上帮助我。她绝对是比当时的我走得要远出一大截。

西:而她现在给磁带贴标签?

阿:是的。她叫我去教学大约一年以后,她停止教学了,在她的眼睛后面发现了一个像高尔夫球那么大的一个肿瘤。在切除肿瘤的手术中——你知道的,那是风险非常高的手术——她有一阵子失去了身体一侧的功能,而这也给她的记忆以及一些认知功能带来混乱。那确实花了她一阵子时间才让她真正地从中恢复过来——到她再次可以开车以及四处走动。而她还是有些记忆的问题。但是,我总是告诉她,她的记忆和我的差不多,所以,也没有什么可抱怨的。她在这个康复的过程中大约有8年的时间,而它对我来说是一个真正的教导——看着她丢掉教师的角色,在她看到是时候,这样做的时候。它是有关谦卑的一个真正的教导。这里有某人当了30年的老师——当然只是在一个小范围内,但是还是知道那个角色,而现在她来办公室给磁带贴标签,因为她还想要护持正法。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一个例子啊,真正要做的是不要被一个角色所俘获,或者说不要被别人如何想你看你所俘获。不要去依赖于那个而活,而是实际上与那个正在发生的去相遇。直到今天她还在教导我。她通过给我看某些事情来教导我,这些事情我发现只有极少人可以做得到。她就是能够实际地丢掉她的角色,去做下一件被召唤去做的事情,无论它是已知还是未知,隐藏的还是明显的。它对我来说是一个真正的教导。

西:回到阿迪亚20岁出头的时候。你在一个自行车商店工作。你在静心。你去做一些闭关。

阿:我在后院建了一个小小的禅堂,无论在什么地方,我每天打坐静心二到四个小时,经常上百本地买书,做很多的写作,很多的笔记。我从每一个看起来有道理的角度进入到灵性的东西里面。当我在20岁出头的时候,那时候的环境和现在的不同。我那时候没有什么同道。没有任何跟我相同年纪的朋友投入到这个玩意儿里面。我甚至很少跟任何人谈论起它。大部分在修行的人都比我要大得多,所以,对我来说,它是一件孤独的事情。

西:而在某个点上是不是有一种转变?

阿:第一个转变来到是在我25岁的时候。在我的修行当中,我一直就是以一种非常争强好胜的、阳刚的方式来推动——带着巨大的努力和很大的决心,推着自己去强攻那个开悟的门,因为它是我习惯的方式。我是作为一个运动员以及一个自行车赛手长大的。而我有读写障碍。我学会了通过比别人更努力地工作而得到我需要和我想要的。而这个也使我认为灵修就该是这样下工夫的。而禅修几乎在这方面也培养了我。你知道,我每天都在进行过度的静心。禅宗好像是无意识地在鼓励那个。而大概有六到八个月的时间里,我会走路到帕洛阿尔托去工作。我会推动我自己,不停地问:“这是什么?这是什么?这是什么?什么是真的?”我确实以为我将会随时疯掉,因为我认为一个人是无法维持这种内在的强度那么长时间的。我预计有一天我会玩完,以进精神病房而告终,我实际是在推着我自己进入到心理的边缘,或者说我被推着。

有一天,我在房间里坐着,而那个强烈的深井出来了,我想,我要去找出什么是真的,我现在就要找出来。所以,我走到后院,我坐下来静心,而我付出无法想象的努力来让我的头脑静下来,突破一些障碍。我甚至都不知道它是什么。就在一分钟之内,它像是我要把我过去五年来的努力都塞进这一分钟之内。突然间,我就是意识到,我做不了这个。我做不了这个。而当我说“我做不了这个”时,我可以感觉到一切都在同一时间里放松了。而且,当一切都放松的那一刻,有一种——这是我唯一可以形容的方法——向内的爆炸。就像是有人把我插进了墙上的插座。有一种巨大的内在爆炸,而我开始心跳困难,呼吸变得急促,我想我要死了,因为我的心跳比我一生中任何时候都要快。作为一个运动员,我非常熟悉我最快的心率感觉如何。而这是一种超越它的方式。我确实在想,我的心脏要爆掉了。有些时刻,有些想法冒出来说,无论这个能量是什么,它将要杀了我。我想它是不可能维持太久的。而接下来我的一个想法是,如果这就是找出什么是真理的代价的话,好,我现在就愿意去死。这并不是什么勇气或是有男子汉气概的事情,它只是一个事实。它就是:我愿意去死。就是那样。而一旦我对自己说出那句话,并且是说话算数的,那个能量就消失了。突然间,我出离了空间……我就变成了空间。所有的一切就是空间,无限的空间。在那个空间里,我感觉到像是有东西在下载洞见一样,但是,它们发生得太快了,我甚至来不及知道它们到底是什么。它就像是每秒钟有几百个洞见。就像是下载一个电脑的程序到我的电脑系统里面。我感觉像是有些东西以如此快的速度下载到我里面,而我无法理解任何一个片断,但是,我可以感觉到那些洞见不断地蹦出来。所以,我坐在那里,成为那个空间,且让这些洞见下载到我的系统里面,而这发生了一阵子,我不知道有多久,只是一阵子。而后,它停止了,回到了某个点上,很明显像是我应该从我的坐垫上起身了,我起身,如我往常所做的那样,看着我的那个小圣坛上的佛像,对着它鞠躬。就在我鞠躬的时候,我突然间爆笑起来。那是我有过的最热闹的一次大笑。我想到的最可笑的事情是,“你这小狗娘养的”,我指着佛像,“我追逐你有五年之久了”。而在那个片刻,我知道我所追逐的是什么了。我知道了。我简直不能相信。它就像是,哇,我在追逐我已经是的。所以,我大笑着走了出去。那是第一次的觉醒。

可笑的是,在我走出去的那个时候,这个小小的声音——从那次开始我已经变得对它很习惯了——它就在这个开心、极乐与释放的巨大启示中间跳出来对我说,“这个不是它,请继续前进。”而我想,该死的,我就不能呆在这里吗?哪怕就一会儿?但是,那个小的声音还在说:“这不是它,继续前进。”而我知道它是真的。某种程度上我知道,这个声音并不是在对现在发生的事情打折扣。这个声音不是在说:“这个没有价值,这不是真的,这没用。”这个声音是在说:“有比这个更多的。你还没有看到完整的东西。你已经看到一个非常重要的部分,但是继续前进。不要停在这里。”

但是从那一刻开始,一切都改变了。从那一刻开始,我的灵性求道者的能量——那个拼命的驱动力——消失了,而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过。像我过去那样为了获得某样东西,努力想成为我已经是的那一个而殚精竭虑地下工夫,这没有道理。

西:你会怎样叫这个体验?当你年轻的时候,你有过“预尝”,这是一个什么?

阿:我会叫它是一个觉醒。

西:好。

阿迪亚:那时候我还不理解我已经觉醒到什么了。我所意识到的是,我就是我所追寻的那一个。我知道:我就是我所追寻的。我是这个真理。而后,马上就有下一个问题升起:这是什么。我是它。我知道我是它。但是我不知道它是什么。那是我不知道的部分。有一个觉醒,但是它还不完整。它是图画的一部分,也许是这个图画的一个大的部分,但是,下一个问题几乎马上就升起了:这是什么?而这也变成了我的下一个问题。

我还是继续做很多的静心。从外面来看,我还是每天做着我以前做的一切,因为我知道还有更多的东西,而静心是我探索的方式。但是,从那一点开始,大多数灵性的发生都没有真正地发生在坐垫上。在接下来的五六年中,大多数的灵性事件都发生在我的日常生活中。我过去是个运动员,而我有很多的身份被包裹在这个做运动员的状态里面了。所以,即便是在那个觉醒之后,即便是在那个时候我已经不再参加自行车赛了,我还是在骑车和训练,就像我是一个自行车赛手一样。而我开始质疑,我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我明明不是运动员了,却要像一个世界杯赛手一样训练呢?我开始看到它只是一个自我形象的残余。你可以说,它是你能有的一个很好的自我形象,不只是身体上很健康,也是一种很高才能的代表。

西:你很酷。

阿:是啊,你很酷。你有那种身体上的专横。虽然我在日常生活中没有对着人们举止专横,但是在运动方面,我是有一定的专横的。即便我开始意识到我只是想让旧有的自我形象永存,但由于某些原因,我也没法中止那个转变的发生。

然后,当我大约26岁的时候,我得了一种没有人能诊断出来的疾病。它把我放倒在床上大约6个月。我还是可以有些功能,但许多功能都运转不灵。就是病了,生病。一个接一个地,6个月没让我起身。6个月结束,当然,就没有太多运动员的人格剩下来了。而当那个运动员的身份被从我的系统中拿出时,那感觉很美妙,因为,当你是只病猫的时候,是很难具有一个掌控型的运动员人格的。而我意识到,这感觉很棒。去除掉那个人格的感觉如此之好。它让我感觉非常解脱。

我希望我能够说那是故事的结尾。但是,一年以后,当我发现我自己再度健康,有一天早上我醒来就开始了训练,我甚至都没有意识到。我就是开始再次做这整件事情了。我一直没有意识到我在做什么,直到我做得很好了,而后我想,我又再做了。我知道它是关于什么的,它是关于这个自我形象的,这个人格。而当我认识到我在做什么的时候,我应该是已经想要放下它了,但是,我还没有准备好。所以,我又得了另一次6个月的病,而这一次更糟糕。我得了鼻窦炎、肺部感染、单核细胞增多症。而这在相当大的程度上是针对那个自我形象的。一旦那个人格被疾病去除之后,要重建它的欲望真的就再也回不来了。对我来说,这是一个灵性的开展。它不是通过静心而去除你的自我形象……它是挫折磨炼。它是一种可以掌控的智慧,把我们放进任何我们需要去穿越并放下的事情当中去。

在那段时间,我也经过了一段我称之为完全荒谬的关系当中,它是非常不健康的。那个关系把我未解决的阴暗面拉了出来。你爱上的是你所有的缺点,而它引出你里面最糟糕的部分。在我的例子里,这个关系引发出了不同的角色,像是助人者,当然,那完全是个灾难。幸运的是,它过一阵子就结束了,但是它和这疾病相似——它把所有的这些形象都拧出来,所有的这些我过去习惯了的人格——一个善人,一个好人,助人者,所有的这些玩意。它撕开了我的整个系统,让我看到它们是假的、伪装的,而我要戴着它们的唯一原因是,我害怕我没有戴着它们的样子。如果没有它们,我会是谁呢?

在这些疾病和这个关系之间,我真的被撕裂了。那个虚假从我里面一点点被掀出来。而这个部分做完的时候,我真的感到相当自由。它是非常美妙的。我回到那个空性之中,并且意识到如何以一种简单的、人性的方式成为那个空间。我就是站在人行道的中间,却没有感觉到自己必须要做任何人或者以任何人的样子出现。那个想要以任何特定的方式被人看到的欲望,也从我的系统里被掀出来。掀出那些来是不容易的,它也不好玩,但是那个最终的结果是简单又美妙的。回头看,那使得我一步步地走向我所说的“最终的觉醒”。那个觉醒,我非常清楚它是站在这些掀出来的体验的脚跟上。实际上,它是几个月以后到来的,在安妮和我结婚以后。

我那时候33岁,刚刚结婚,而我也有了一份真正的工作。我开始在我父亲的生意中当学徒,而这样我开始有了一个真正的职业。我也正从这个惯性中出来——我的生活一直专注在灵性的一种内在形式上,在到这点之前,它一直是我的焦点。然后,到大约33岁的时候,我意识到这个过程本身可能并不完整,我最好是搞好我的生活。所以,我以结婚和有一份真正的工作来了结。在我看来,这份投身到生活中的意愿是我个人灵性进步很重要的一部分。在安妮和我结婚的一两个月之后,在圣派崔克日(St.Patrick’s Day),这个有点好笑,因为安妮来自一个爱尔兰家庭,有纯正的爱尔兰血统——那是第二次觉醒发生的时候。

西:你有没有感觉到,这个婚姻为这个第二次的觉醒创造出了必要的稳定性?

阿:真知灼见。是的,我不确定是否是那样的,但是,从那以后,我已经想到在这一切当中有一个缺失的元素,就是那种稳定性。现在,我有一个职业,我有足够的钱去生活,我又与一个美妙的人结婚了。在这一点上,有一个至关重要的洞见出现在我面前。当我遇上安妮,我们结婚了,我知道,它比我所想象的一个关系所能有的可能性还要多。我从来也没能梦想过有着如此品质的关系。那就是它的样子,就是这样。而这个认识扮演了一个非常重要的角色,因为有一天早晨我醒过来,我对我自己说:“这份关系比我所能够梦想到的可能更好,但它依然无法满足我。”不是说这份关系需要更多的什么,因为它不需要任何不同的东西。尽管这份关系完全令人满意,我想:“这个还是没有让我圆满,这个还是没有把我带到那个我总是被拖入内在的地方。”领悟到这一点是一种震惊。你可以在生活中很幸福,做你自己,没有真正的痛苦驱使你,而你还认识到哪怕是所有的这一切还是不够的。它甚至都没有触碰到内在的地方。所以,我在我的生活中有了一份稳定,而我认为它允许一份真正的自发的放下发生。因为,在人的感觉里,总得有一些什么要放下后再进入。

西:你可以形容一下发生了什么吗?

阿:它非常简单,它实际上是在自己开始前就开始了。头一天晚上,就在我准备睡觉之前,我坐在床沿上,并且有了这个想法。它不是一个大的想法,也不是什么大的洞见。它是最简单的事情,而且,它完全和我当下所想的事情无关。但是这个想法跑到我的头脑里说:“我准备好了。”我留意到了它,确切地说,在五秒钟之内我留意到了它。而我睡觉了,但是那个“我准备好了”的感觉如此平白而简单。它不是我的头脑或是我的小我在说:“我准备好,准备好要砸门了!”它就是一个纯真的、简单的片刻,像一个礼物。只是一个想法:“我准备好了。”而我对它什么也没想。除了我留意到它的发生之外,它没有聚集任何的注意力。所以,我睡觉了。

第二天,我早早地起来了,因为我想去看我的老师,而通常在我去看她之前,我会早起,做一点静心。我并没有在想什么特别的事情,我只是坐下来,30秒钟之内,我听到一声鸟叫。只是一声鸟鸣。有一个我从来没有听过的问题,我也从来不在我的修炼当中提这个问题,它与其说是从我的脑袋里出来,不如说是从我的腹部出来。一个问题自发地升起,而它说:“谁听到这个声音?”当这个问题一发出,一切乾坤就颠倒了,或者说导正了。而在那个片刻,那只鸟儿、那个声音以及那个听见都是一个东西。确切地说,它们被确实地体验到是同一个……那个听见不再比那个声音、那只鸟儿以及任何东西更是我。它是非常快的、非常突然的,它就只是一。

然后,接下来被留意到的事情就是一些思想。它是如此的遥远,我甚至都不知道这些思想是关于什么的。但是,有思想在,而后有一个认出,就是说那不是我,那是思想。而这个“那一个”醒过来了,这个“那一个”是清醒的,它与那个思想什么的没有关系。它只是一个发生。这二者是完全分离的。在那个思想里只有零身份。而这样过了几分钟,我起身。我实实在在地在我的脑袋里有了这个想法5年之久。这令我非常好奇。我想,我在惊奇我是不是炉子。我小跑到起居室和厨房,而且足够确信,这个是炉子。我又跑到洗手间,并且看着马桶,因为我要试着找一些真的不是灵性的东西,我想,我该死了,这个是马桶。当我打开卧室的门朝里看,看着我的妻子安妮,她正在睡觉,而我走进去:是她。这个是她,我绕着我们小小的住了6年半之久的450平方英尺的房舍走着,我看着这个房舍,而一切都是这个,一切都是同样的。我就是站在房子里,有趣的是,没有什么情绪。没有惊叹或是发出“我的天呐”这样的声音。那是完全的缺席。我所看到的一切都是完全清晰的,并且没有被任何体验的状态所误导,因为那里没有任何的状态发生。然后,我在起居室里走了几步,因为那个起居室就只有几步那么长。就在那几步当中,意识完全醒过来了。这是非常难以形容的事情,但是,它是完完全全地与身体分离的。在那个点上,当我看到形象的牵绊时,我立即就领悟到,那一个觉醒了的立即领悟到已经让我掉入到那些形象的陷阱里了,那就是我们所谓的投胎转世。我曾经以为那些是我。我在那些形象中昏睡,而它是如此的清晰,这并不是那些形象。我不再陷入其中了,也不再被任何色身所束缚,包括眼下的这个色身。而我可以看到眼下的这个色身不再重要,它不会比50世之前的那个色身更真实。而它在这里了,这个醒觉,完全只是它自身。没有形体,没有形状,没有颜色,没有任何东西。无所在又无所不在。而在那个片刻,有了一个领悟就是,是这个醒觉也是万物,这个醒觉同样也超越了万物。如果这个东西——所有的形体以及我所见的一切——消失了,如果它全部消失了,也不会有任何减少,哪怕一丁点,它都不会减少。而那在很大程度上就是觉醒了。

伴随着这个而来的,身体在觉醒或精神的发生时,还有一种比身体更大,或超出身体的感觉。与其说是我在身体里面,不如说是身体在那个觉醒或是精神里面。而后,在那个中间,这个醒觉或是意识也回到身体中来了。它还在外面,但是,现在它同时在外面也在里面。它不是只呆在外面,它再次占据(身体),但是,这一次它占据时我不再迷惑,不再带着任何的认同。它就像是你在早晨穿上衣服,你只是穿上衣服,你不会认为你就是你的衣服,它们只是你穿着的一些东西。而它就是如此清楚,这个色身,这个特定的人格,这个正式被人认作史蒂芬•加里的家伙,他穿着的衣服。这是他眼下的投胎,这个东西他将要穿着并通过它有些功能。而且,很美好的事情是随之而来的喜悦。随着这个穿衣而来的喜悦,随着这个投胎、这个人格,有着一份如此深的亲密感和如此纯粹的像孩子般的喜悦。这几乎就像是一个年轻的姑娘穿上了灰姑娘的裙子,看着镜子感觉到:“哇,这真是太棒了!”而就有一种这样的对于色身的不可思议的感觉。

最后我做的一件事是,我走了另外一步,而它就像是我整个生命中所走的第一步一样。它感觉就像是我才从子宫里出来。它感觉就像是一个婴儿有生以来第一次将他的脚踩在大地上。而我确实向下看着我的脚,并且绕着圈地走,因为它就像是一个奇迹——脚踩在地上的感觉和走路的感觉,那个感觉就像是我把双脚踩在地上是一个奇迹,一个绝对的奇迹。每一步都是第一步。一切都是新的,而一切都有这种亲密的、惊奇的以及感激的感觉。

所以,对我来说,所有的这些事情都很快就一桩接一桩地发生了。从色身中觉醒,占据色身以及与色身合一,还有感激欣赏和意识到我不是色身。这就像是一切都是好的。我不一定要外在于身体;我不一定要超越任何东西,因为一切都是这个。在那个时候,我就是领悟到,这是一个奇迹:这个生命,这个身体。这就是天堂,如它所是一样的糟乱,如它所是的傻乎乎,如它所是的精彩与可怕。你知道,这就是伟大的笑话。在神的手掌里走着去找寻神。

那就是它。它实际上是非常简单的,非常非常简单。而从这中间出来的还有一个对平凡的享受。不再需要有一个非凡的事情发生,不需要非凡的体验发生,就只是享受平凡。我可以谈论着所谓的真理或灵性的玩意儿,或者,我可以与某人谈论着足球或是日用杂货……突然间,它再也不重要了。而直到今天,我还是经常告诉人们——他们通常不相信我,但是,我说:“对我来说,做萨尚与谈论任何的事情是差不多同等的。”平凡就完全可以令人满足。当然,看到某人觉醒或是看到他或她有一点转化是非常令人满意的。那就像是一种华彩高潮,但还是有一种对平凡的爱存在,对我而言,那是最美丽的事情之一——我的人生中再也不需要发生什么非凡的事情了。存在就是一种奇迹。

西:阿迪亚,你称这个为“最终的觉醒”,但是,如果在后面的几十年里你有了额外的觉醒,并且揭示出实现的一个更深刻的维度,那会怎样?你有没有想过这个可能?

阿:我很高兴你把那一点提出来。我称它为最终的是为了一个特定的原因。当我说“最终”,我不一定在说另外一个觉醒就不可能发生,当然它可能。谁知道呢?对不?我们不知道,毕竟这是无限的,但是,当我在说这个觉醒是最终的时候,我的意思是什么呢,我意识到我所是的那个已经完全被清理掉了。它是不带着任何情绪的、在一种完全纯粹的状态下被意识到的。没有能量给它了,也没有兴奋。而当我说最终时,我是指我看得非常清楚。再也没有任何东西是要被寻求的了,在灵性上,再也没有留下一个问题要回答了。所以,我称其为最终,因为它就像是划了一条界线,在那里某种特定的生活和特定的旅程将我带到那个点上,而一旦我跨过了那个地方,它就完全不像是它先前的样子了。我曾经投身其中的旅程非常明显也非常干净地结束了。它完成了,而它再也不会回来了。对我而言,那就是我说最终的意思。那个意味着再也没有别的什么可看吗?永远都有别的东西可看。

西:你说在你25岁的第一次觉醒中,你意识到自己所追寻的就是自己本身,但是,你还是有一个问题:“这是什么?”

阿:这是什么?对。

西:你在你的最终的觉醒里发现了什么?

阿:那是个好问题(笑)。我要尽我最大的努力,但是它是一个不可能回答的问题。

西:是说,你现在不再问这个问题了。

阿:是的,可笑的事情是,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就是,这个问题消失了。这就是对这个问题的回答。这并不是说你得到了一个好的答案,你可以把它揣进你的口袋里。

西:你不能说是爱和智慧,或者像那样的东西吗?

阿:不,不能。它是先于爱与智慧的道。它是爱和智慧的出处。它是一个矛盾,但是,我们越是了解我们自己,我们越是了解我们是什么,我们越是了解我们的真实本性,就越是知道它是绝不可能被了解的。所以,你和我,我们是那个未知,而由于那个未知是未知,它不可能被知道,而这并不是因为什么匮乏,这是因为那个未知,它的定义本身就是未知。所以,在佛教里面,他们也许称之为空性,或是真空,或者空。在犹太教的某些派别里,哪怕是以任何的形式提到神这个词,都被传统视为异端邪说。而我想,这样的训诫来自于对这个矛盾的体验——你知道你是什么,你也知道你是一个奥秘。

你看,我们无法称它为任何东西。我们无法对一个纯粹的潜能说些什么。没有东西要被知道。我们所能够知道的只是当那个潜能显化并成为某物。但是在此之前,它只是纯粹的潜能。它是纯粹的空性、纯粹的智慧或是任何你想要称呼的东西。对我而言,那是一个矛盾——我已经了悟了我是什么,但是,现在我所了悟的我是永远不可能被知道的,因为那是它的天性。如此,可笑的事情就是,你几乎是在自己开始的地方结束。你从不知道你是谁或是不知道什么是终极的实相开始。区别在于,你以领悟到你是那个你不可能知道的而结束。因此,那个奥秘变成有意识的,它醒觉于它自身。它知道它自己,它是“我是”,正如《圣经》里所说的一样。但是你是否也留意到一个定义,它只是“我是”。这就是那个奥秘所宣称的自己。就是这样。

西:我听到的关于你的一个有趣的故事是说,你第二次觉醒三个月了,你还没有告诉过你的禅修老师。对我来说,这好像很奇怪。

阿:我这样做只是因为那样做没有什么必要。我拥有如此大的一种圆满感。一方面的感觉是,这是如此非凡。它不像是有些事情需要我跑出去告诉某某人。我没有感觉到我需要去确认它。我不需要它被人听到。我不需要某人去理解。它是对所有那些心理需求的丢弃。我后来反思了大约三个月以后才告诉我的老师的唯一原因,我想是,这就是她15年来一直对我讲的,以及这就是为什么她如此用心和慈悲地把我放进我的过程里。我想,让她知道也许是很美好的。那就是我要告诉她的动力来源。那里完全没有对任何东西的需求,这也是其中真正的标志之一。你没有感觉到你需要告诉某人或者需要人家拍拍你的后背。

西:你在某个点上提到你在自己的人生中读过很多的书。有没有哪些书对你真正造成冲击的?

阿:有!第一本书你是猜不到的,它现在不再是我感兴趣的书了。但是,在当时,它是非常有冲击力的。当我24岁的时候,我读到这本书,也就是在我第一次觉醒之前。它是特蕾莎修女的一本自传。

西:有意思。

阿:是啊!因为那会儿我是个佛教徒,因为佛教是非常不信神。但是,我发现我自己无可避免地被拽进基督教的神秘主义中,而我读的第一本书就是她的自传。我去到一家书店,打开那本书,就在头两页中,我从头到脚地,完全被爱袭击了。我实实在在地是爱上了这位自己从未谋面的圣人,尽管我无法理解它。但是,那是一件非常非常强大的事情。我如饥似渴地读完她的自传,而后我又读了有关她和她的一生的五六或者七八本书……而与此同时的两年左右的时间里,我又读了很多很多有关基督神秘主义的书。但是那本书打开了那道门,而只有在回首往事时我才意识到,它是关于什么的,以及我对整个基督神秘主义的探索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那就是,它帮助我打开了我的心。我的禅修并没有真正让我做到这一点,我需要某些东西来帮助我非常非常深地从情感上敞开,而禅宗在这一点上是有些枯燥的。很自然的,我找到了我所需要的,而那本书做到了。它真的是让我在情感上宽阔地敞开了。它是在完美的时间里的完美的事情。所以,对我来说,那真是一本重要的书。

另外一本对我来说很突出的书是尼萨伽达塔•马哈拉吉的《我是那一个》(I Am That)。在我33岁觉醒之前,我读过一点点,但是,这真的不是那么重要。在觉醒之后,我读《我是那一个》,而它是我从来没有发现过的对我的体验的最清晰的表达。就仿佛有人将我的体验直接变成话语似的。它就是在那本书里反映出来的。它就像是在镜子里照见我自己一样。所以,那真的是一本非常重要的书,不是太多地表现在我的追寻里,而是表现在我的反映里。

这个有点离题,但是,它确实与阅读有些关系。尽管在我的教导中我谈论过很多——就像许多灵性老师所做的一样——关于你无法通过你的头脑来理解觉醒,到了某个点上,你必须要超越书本以及阅读,但同时,当我回头看我的体验时,我看到尽管我从来没有在哪本书里找到过对真理的实现——因为你不可能找到,但是,阅读对我来说,还是扮演了一个很重要的角色。它是双刃的。有些时候我是被阻碍了——被一些概念和理念以及对概念的比较阻碍了,但是,阅读同样在我的旅程中是很重要的一部分。我运用书本来帮助我冲刷掉自己头脑里的某些东西。从这个角度来看,我认为灵性的智识部分有时候也是被低估了的,它经常由于好的理由而被轻视。虽然你无法从书本中找到真理,但是,书本有时候也是我们联结我们脑袋以及心灵中一些点的方法。有些时候,书本真的可以以一些非常重要的方式来将我们打开。因此,我认为智识——只要它不是为了炫耀或者它不是为了获得智识而获得智识——实际上是可以在灵性的觉醒中扮演一个很重要的角色的。如果你在合适的时机碰到了合适的书,那它是可以闪现出认知的火花的。那同样也是老师们所做的很大的一部分工作。我们坐在一个房间里讲话,对吗?而它是智识上的内容,但我们试图在做的是,要点亮听众内心深处的智慧之火。而一本书所能够做的,正如一个老师所做的一样。你可以读了某一段落,而它点亮了某些东西。不是一些来自你头脑的东西,而是来自你洞见层面的东西。你领悟到它是在你的洞见的层面,因为你整个的身体都会因你有了那个洞见而歌唱。你的整个感官都会参与其中。从这个感觉上来看,如果话语可以点亮我们内在的生机,那么它们真的是非常有用的。我们内在会有一部分说:“噢,我知道那个。我只是不知道我早就知道那个。”话语可以把一些无意识的东西带出来成为意识。

西:你认为通过阅读有没有一种传导发生呢?

阿:绝对的。我们所做的每一件事情都带着我们是谁的那个临在的传导,而我们不一定非要与某人保持身体层面的联结。事情本身会携带着那些与此相关的人们的信息。一本书携带着它的作者的意识或是临在的一种信息传导。当你是非常敏感的,这个过程实际上是相当有意思的。当你变得敏感,你可以在任何一本书里感觉到作者的临在。从灵性书籍,非灵性的报纸文章以及任何东西中你都可以开始感觉到作者的意识状态,以及灵性状态,当然,它可以是非常有力量的。话语和书籍可以携带着那个传导。那就是为什么我认为像《我是那一个》这样的书是如此的有力量。它不只是那个话语,它是那个说出这些话语的存在。那也是为什么人们被它所深深吸引的原因。在那本书里所说的一切话语都曾经被说过,所以,很清楚,重要的不是那些话语,而是谁说出了那些话语。

西:当人们在你的临在中,或是当他们在读你其中的某一本书时,他们感觉到自己发生了一种传导,你认为到底发生了什么?

阿:那是一个相遇,那是真正的传导。空性遇见了空性。

西:这必定会给那个学生带来转化吗?

阿:要我怎么说呢?让我们这样说吧,它是教学的一个最有力量的元素。我对于那样说有些迟疑,因为一旦我那样说,人们就会感觉老师将为他们做些什么。那是不真实的。老师可以点燃一把火,但是,老师是不会替你完成你该走的过程的。传导是最有力量的,对于那些感觉到与其产生共鸣的人们来说是如此。如果有一个共鸣,那么那个潜能就被点燃了。一旦潜能苏醒过来,你就需要为所发生的事负起责任来。不要就是坐在那里,等着老师或者老师们的传导会为你去做工作,因为那样的话,你们就会进入一种依赖的关系里面。而一旦你在心理上或者感情上进入了一种依赖关系,那么,传导的效用就会被大大地削弱。那就像是立即将其作用扼杀了一般。它就像是在火上浇水一样。我们需要对我们自己的转化负起责任,因为没有老师可以用任何的方式为我们做一切。我们必须要自己为自己去做。我们得去找寻我们自己。在某个人的临在中,也许会自发地点燃一把火,但是,你自己必须要去照看那把火。


[1]副标题是:基督的故事——译者注。

译后记

翻译阿迪亚香提的这部作品,在我看来就像是一次心灵的洗礼,他的文字及他所描述的体验,对我而言,常常既是教导也是印证。在很多段落中,我常常不由自主地击节赞叹那些深刻的洞见,以及入木三分的说明,除非深入地体验了极高的意识状态,否则一个人是不可能说出这些的。同时,他的意识状态所带来的能量传导也是显而易见的。正如阿迪亚在书中所提到的那样,同样的话语因为说的人不同,而具有不同的穿透力。相信读者们都会感觉到文字背后的力量。

非常感谢华夏出版社给了我这次翻译的机会,让我遇见了这样一位心仪的老师及他的作品,也非常地感谢我的好友梦桐给我的爱与支持,感谢芳芳、倩倩、易茹、子恒等人对我工作的支持,感谢莹莹为我提供英文翻译的参考文献与帮助。目前我正在着手翻译阿迪亚的下一本新书,在不久的将来会与读者见面。

感谢大家! 爱与祝福!

李思坤

后折页

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