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年前,我待在一個佛教的寺廟裡,而那裡的住持——她是一位非常出色且有智慧的女性——有一個非常有意思的觀察。她說:“人人都知道不要讓自己被地獄抓住,但是少有人知道也不要讓自己被天堂抓住。”
那個時候我聽到這個,並不真正理解它的意思。我先是想:“嗯,是的,我們的本能是不要被地獄抓住,但是,很多人卻會被抓住。”而後,我又想:“為什麼會有人不想被天堂抓住呢?為什麼會有人不想被開悟抓住呢?”
她說的話聽起來好像非常奇怪:“不要被天堂抓住。”我花了很多年才認識到她這句話的含義。因為,如果我們被天堂抓住的話,也會像是被地獄抓住一樣地受限。它就會像是說:“深深地吐一口氣,‘啊……’吐氣感覺好極了,所以,我們的目標就是要去吐氣。”但是,如果我們一直在吐氣的話,我們很快就得死了。為了要吐氣,我們必須要吸氣才行。它們是並行的,就像是左手與右手,就像是蹺蹺板的兩頭。當我們在小我的意識狀態裡時,我們總是想要從我們認為的壞的部分逃開,而跑向我們想象中好的部分。但是,我們想象的好的部分又總是與看起來很壞的部分緊密相連。
無論我們的靈性走得有多遠多深,很重要的一點就是,要知道不要讓自己被天堂或地獄抓住——實際上,不要讓自己被任何地方所抓住。正如一位智慧的老禪師所言:“居無定所。”耶穌在談到這種超越對立性的狀態時說:“狐狸在地上有洞穴,鳥兒在樹上有巢,可是人類卻無處可讓他們的腦袋安歇。”他是以這樣的方式提醒人們,他所處的地方——天國——並非在天上,那是超越天堂與地獄,超越對立的兩極的。我們將耶穌所說的天堂變成了地獄的對立面,但是,很顯然,對於耶穌來說,天國並不是可以用對立的兩極來限定甚至定義的。對他而言,天國是完全不同的東西,它是一種完全不被二元對立的觀點所抓住的意識狀態。
二元的觀點是非常狡猾也非常微妙的。許多經典的靈性教導都指出,要遠離頭腦與身體——遠離任何對有形的執著。古老的教導會說:“你不是這個,你不是那個,你不是你的身體,你不是你的頭腦,你不是你所思所想的。”這個是指否定之路。否定之路不同於印度教、佛教以及基督教。這些教導讓我們遠離對所有形式的執著,無論是粗鈍的還是精細的形式,以此,我們可以認識並覺醒於本源,我們是靈性、臨在,以及覺知開放的空間,而根本不是一件“東西”。它更像是一個偉大的、醒著的、活生生的空無。但是,如果我們想要抓住這個的話,我們又會再一次讓自己進入幻象。也許與執著於小我的意識狀態相較,它是一個更高層次的幻象,但是,它終究只是一個幻象,因為它是不完整的。它只是小我狀態的對立面。意識的無形狀態只是意識的有形狀態的一個對立面而已。
最終,既不要認同於有形,也不認同於無形。它不像是從有人到無人一樣。你無法對真理下一個定義,它既不是有,也不是無。你最終無法說它到底是精神還是物質。你無法定義它是小我還是非小我。我們最終的本性是無法用二元對立的語言來形容的。對我們的頭腦來說,它只能永遠保持神祕,因為,我們的思考過程只能通過二元的方式來進行。因此,我們的頭腦永遠無法直接了知實相。哪怕是在感覺的層面也一樣,我們會感覺到好或糟,我們感覺到敞開或是封閉,我們感覺開心或是感覺難過。哪怕是我們的情緒,至少大部分的情緒,都是二元的表達。
在許多靈性的形式中,你們常常會有一個印象——它們彷彿總有對生活的譴責,並且感覺無形界才是靈性真正的意義。但是,如果我們執著於無形,執著於內在的空間以及那個純粹的意識——哪怕它是更加自由、開放以及寬闊的——如果我們被那裡抓住了,我們就只是停留在另一個更高層次的幻象中了。因此,耶穌所說的真理“活在其中,卻不屬於它”到底是什麼意思?他所說的故事:狐狸在地上有洞、鳥兒在樹上有巢,而人類卻無處安歇他的腦袋,想要表達的是什麼?這個教導所關注的是相對性:高或低、有與無、精神與物質。耶穌在這裡所說的是,他超越這個——不只是超越它,同時也包含它。
有一天,當佛陀在路上走著的時候,有人問他:“你是什麼?你是一個人嗎?”
佛陀說:“不,我不是一個人。”
於是,那人又問:“你是一隻動物嗎?”
佛陀說:“不,我不是一隻動物。”
“嗯,那你是一個神嗎?”
“不,我不是一個神。”
那人非常沮喪,問:“呃,那你是什麼呢?”
他只是說:“我是醒來的。”
那就是佛陀用來超越所有的定義、超越所有形容的方法。這種意識的狀態是最難形容的,因為它實在是不可言說的。最高的實相既是這個又是那個,同時兩者又都不是。既是靈性又是一個人,既是敞開又廣闊的覺知領域,又是特定的一個人形的投胎化現。這是需要用我們最精細、最深刻的意願去超越的東西,超越所有的概念,所有的好與壞、對與錯。
一個道教的大師曾說過:“大道既失,善惡由始。”[1]“大道”指的是終極真理、終極實相。當你我變得對超越所有二元性的大道無意識的時候,那麼,我們就會創造出世俗的好與壞。在一個相對的世界裡,這是合情合理的。好比壞要強,這也是有道理的,但是在實相的終極狀態裡,既沒有好也沒有壞,它是超越這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