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阿迪亞香提的採訪

在2004年初期,我開始聽到人們談論起一個“後禪宗”的老師,他可以用他那不同尋常的如明亮眼睛般的清明混雜著慈悲與日常生活的幽默,斬斷人們在靈性覺醒過程中的困惑。我天性多疑,決定花一些時間與阿迪亞香提在一起,做一個近距離的調查。在兩個不同的場合,我有幸採訪阿迪亞香提差不多四個小時(那就像是,只要我的眼睛一鎖定他的眼睛,不一會兒,我的頭就像是要裂開一樣)。有趣的是,在每次採訪之後,我感覺到被阿迪亞香提的臨在賜予了巨大的禮物,彷彿他那覺醒的心靈的陽光密集地照耀著我,邀請我身上某些限制性的能量模式得以釋放。在這裡,我帶著感恩與非常溫暖的心,在《空性之舞》的後面,呈上我們談話的摘錄。

塔米•西蒙(以下簡稱西):阿迪亞,我想要談一些事情,希望不會煩擾你。我想要談談你,阿迪亞香提這個男人,這個個體,這個人。

阿迪亞香提(以下簡稱阿):(笑)

西:不是你的理念。

阿:好。

西:讀到《空性之舞》的結尾時,我剩下一個問題,這個傢伙是誰?他是從另一個星球發射下來的嗎?他是不是真的由父母生下來的?

阿:好。

西:我很想要聽一點你的人生故事。你的家庭是什麼樣的?他們是有宗教信仰的嗎?當你是個孩子的時候,你做了些什麼?

阿:好。我出生在一個真的很棒的家庭,這是我後來才認識到的,雖然起初我也在某種程度上認識到了。我有很好的父母和兩個姐妹:一個妹妹,一個姐姐。在成長的過程中我最突出的記憶就是極度的幸福。某人有一次問我爸爸他印象最深的我的童年是什麼樣的,他說:“他總是在微笑。”而那也是我所記得的我的童年。我也像其他人一樣有過艱難的時光。我也像其他人一樣遇到麻煩,我也做蠢事。我也有難過的時刻。但是,當我回頭看的時候,我個人成長的過程總體來說是一個幸福的體驗。我會微笑著走進去,而這個幸福感充滿了我童年的大部分時光。

我並沒有在一個特別的宗教家庭中長大,雖然靈性和宗教很多時候是一種奇怪的組合。我的祖父過去是非常非常虔誠的。當我們的家人聚在一起的時候(我們經常這樣聚,因為我所有的親戚——姑姑和叔叔,祖父母、外祖父母,堂兄妹、表兄弟等——都住在開車半個小時的距離之內),靈性和宗教經常是大家討論的話題。作為一個小孩子,我並沒有參與到這些談話中,但是我會聽他們講話,而且十分著迷。舉個例子來說,我所有喜歡的電影都是靈性電影,像《十誡》這樣的巨大的靈性史詩,查爾頓•赫斯頓演的;還有《賓虛》[1]。所以,我有一種早期的對靈性以及宗教的興趣存在,但是它從來沒有被公開過。在成長的過程中,偶爾我有過一些你們所謂的神祕體驗。作為一個小孩子,我從來沒有想過它們是什麼神祕的或特別的,或者哪怕是不尋常的。

西:什麼樣的神祕體驗?

阿:嗯,舉例來說,白光會在夜晚出現在我的床尾。

西:像是一個白光球嗎?

阿:是,像一個白光球出現在我的床尾。像大多數的孩子那樣,我並沒有把這些當作任何不尋常的事情。我會想:“噢,今晚這個白光球來看我了。”而它總是很迷人很潔淨的樣子。這是我在成長過程中有過的一些類似的體驗。有時候在我看我的衣櫃或是抽屜的時候,我會發現我自己融入那個木頭裡面,我會變成那個抽屜。那時候,我就會想,那是很愉快的,彷彿有著某種迷人的吸引力,但它對於我來說,好像也沒有什麼不尋常的,它只是我體驗的一部分。

到了我十多歲的時候,那時上初中,我開始有了一些從來沒有告訴過任何人的體驗,我稱發生那些體驗的日子為“那些日子中的一天”。“那些日子中的一天”會是在早上我醒來的時候,而它總像是我可以感覺到一切都是一體的。在那些日子中的一天,像是有些不同的東西正透過我的眼睛在看,某種完全神祕的東西,也非常的古老而永恆。我瞭解到,在那些日子中的一天,當我去上學的時候,我得要小心點。因為那個透過我的眼睛在看的,真的是想要非常近而且非常有意地看著東西。而我要小心不要太近地看著人們,因為無論發生些什麼,它都有著某種,我猜你得接著說,某種力量。我會看著某人的眼睛,而如果我看得太久的話,會驚著他們。他們會不知道該做些什麼。他們會知道有些超乎尋常的事情發生了,而且,他們會傾向於看著別處。在他們的眼睛裡會有一個樣子像是很害怕,像是他們知道有些事情在發生,而他們弄不明白。我不想讓人們驚著,所以,我試著避免做得太過了。這通常會持續一天到三天,而我四處走動,感覺自己與萬物合一,某種永恆,沒有時間,被一種完全不同的品質所造訪。而後,它會消失。我在一年之中有過“那些日子中的一天”三四次或者五次。

西:你從來沒有對你的父母談起過它嗎?

阿:沒有。

西:對老師或是任何人?

阿:沒有,我從來沒有談起過它。實際上,第一次造訪——實際上那是一次最強有力的造訪——發生在我上小學的時候。課間我在外面的柏油路上,我過去喜歡玩雙槓,玩得很開心。而我停在柏油路開始的地方,看著我背後那些在草地上玩耍的孩子們。突然間,就像是什麼東西把這個孩子推到一邊一樣,有一個巨大無比的東西正透過我在看。在我的頭腦裡有一個想法……或者說這個想法是從某個地方來的:我們把這個孩子推到一邊。我在這個意識的表面找到一條出路,將某些東西徹底推開。而那就像是我帶著這些眼睛看……我現在唯一可以用來形容它的方法就是,我正透過永恆的眼睛在看。有一樣東西在看著,而它真的是既古老又年輕,同時還帶著純真。而我看出去的時候,我才意識到自己的第一件事就是,整個操場上沒有人——老師和孩子——是這樣看著。而我也從來沒有這樣看過東西。它真的是令人震驚。它並沒有讓我害怕,但是它非常令人震驚。那個持續了一會兒,也可能是這一天剩下的時間。

西:你那時候大約五六歲?

阿:我想大概是三年級。所以,可能是八九歲,我猜。

西:而你現在是怎樣理解“那些日子中的一天”的體驗呢?

阿:現在?我會叫它們是一個“預嘗”。預先品嚐那個即將到來也來了的東西,那個東西將會更加的永恆。它們就像是一個預嘗,對覺醒的預嘗,對覺醒的某些方面的一個瞥見。

西:嗯。阿迪亞,我知道你是一個不尋常的人,但是,你是我知道的,在這個靈脩世界裡第一個有一個幸福童年的人。

阿:我注意到這一點了。我也正對此感到震驚呢。

西:我認識的大多數被拖入到靈性裡面的人,他們會像這樣說:“沒有人理解我這樣一個小孩子。”有種“我不屬於這裡,我不適合”的感覺。

阿:對。我那時候已經知道我不屬於這裡,但是它並沒有煩擾到我。我知道我與其他的孩子有些不同,但那只是我而已。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我是有點不太合群。但是我也在學校玩雙槓,也一直有幾個朋友。我確實是從很早的時候就感覺到我身上有一種不同——不是特別,只是不同。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我從來沒有將其解讀為一種缺點,我想這更多的是因為我父母。在我上小學的時候,他們發現我有讀寫困難。我想今天,他們很可能會診斷我為ADD——多動症,更像是那樣吧。

西:因為什麼?

阿:因為我不太能很好地集中精力。而且,我又有很多的精力。即便是他們以那樣的方式給我下了診斷,我也不會那樣看它,也不會去看它,把它當作一個問題,認為自己不正常,需要吃藥或者是應該被修正的東西,至少在我的體驗裡是如此。我只是一個有很多精力的小孩子,我有讀寫困難。我會從後面往前去看數字或是字母,在有些數學或閱讀課中,我會離開教室跑到其他科目的特長班去。回頭看,我那時沒有感覺到自己被疏遠或孤立,或者覺得比我周圍的孩子少些什麼,這是多麼令人驚訝。看起來真是不可思議,我沒有那樣認為。我媽媽喜歡念這個咒語,她會說:“呀,你是不同的。”她還會說:“你是怪怪的。”因為我媽媽就是一個很怪的人。她有著很棒的幽默感。我們總是在一起玩兒。我父母以及我整個的家庭都有著很棒的幽默感。而她的咒語會是:“我們就是很精彩。你怪怪的,我怪怪的。而怪怪的絕對很精彩,它太了不起了。對它感到開心吧。”作為一個小孩,我內在的某些東西對它很買賬。我相信它。我不是認為怪怪的就更好,它只是很精彩、很棒。我想我真的是很幸運。即便我有過不同的體驗和機會,讓我感覺到我比其他人少了些什麼,孤立或是別的什麼,我從不會用那樣的方式去解讀,我只是認為它是真實的我的一部分。

西:是什麼樣的推動力、動機,讓你參與到靈性的探索中來?

阿:呃,那是件奇怪的事。有一天,我不確定在哪兒,我讀到關於開悟的東西。我想我是在某本關於禪宗的書裡,我是怎麼得到它的我已經不太確定了。

西:那會兒你多大?

阿:大約19歲。當我讀到關於開悟的內容時,我的內在有些東西像是一個燈泡一樣被點亮了。它讓我著迷。我想,那是什麼?它開始引起了我內在的興趣。鼓勵我跟隨著這個興趣的是我的一個曾曾姨婆,她非常非常的神奇,而她是這個家庭出了名的會做各種各樣古怪的事情的人。現在我看到她是在靈性上非常的覺醒。我記得她會進入房間,而她的眼睛會像是著了火一樣。當我認識她的時候,她已經九十多歲了,她可以做這個叫做星光投射的事情。她可以離開她的身體去到任何她想去的地方,這個能把人們嚇瘋了,因為她知道每個人發生了什麼,她會知道人們什麼時候死,或者他們是否已經死了。她會這樣說:“你為什麼不給誰誰誰打電話,因為他們就要死了?”所以,她得要學著保持安靜。

西:確實。

阿:她的特異功能是她想要藏起來的。她只是有一天祕密地告訴我媽媽。無論如何,我認為這個星光投射聽起來很好玩,而它也對應了我當時對整個開悟的興趣。因此,我買了一本書,是關於如何做星光投射的。它上面有一些步驟可以跟著做。其中一個是花十分鐘的時間做靜心,而後,你可以做其他的那些事情。呃,我在星光投射上面是完全的失敗。我就像是一個永遠不會從地面起飛的火箭一樣。但是,當我第一次坐下來靜心十分鐘的時候,有些東西真的是讓我著迷了。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但是在靜心中我觸碰到了一些東西,一種對經驗的掌控,那真的是吸引著我。我很快就全忘了星光投射這回事,而我有這種感覺,這個靜心持有對我來說真的是非常重要的某些東西。所以,我開始靜心,而我讀了另外幾本關於這方面的書。在幾個星期之內,有一天早上我確實醒過來了,我意識到這個生命過去是我的,但那時卻已經不再是我的了。我只是知道“這個生命不是我的”——那是屬於開悟的事情。無論它會去到哪裡,無論它會引領我去到哪裡,我甚至不再有選擇了。它從某些我在追求的東西里走出來,而那個東西已經掌控了我。我的內在感覺到它控制了我。它已經掌控了,而它在某種程度上將貫穿我的後半生。而你知道,它有點兒嚇人,但是同時,它也是令人興奮的。那個時刻是我的人生轉變的時刻。在那個早上,它是一個決定,而我沒有試著從痛苦中逃開。

西:在19歲的史蒂芬•加里的心裡,沒有一種存在性的絕望嗎?

阿:噢。應該是有一些的。當你試著要講你的故事的時候,你總是非常片面地出發。在生命中有大量的時刻——毀滅性的分離或是有些非常、非常、非常艱難的時刻,所以,我不想假裝在我的人生中沒有一些非常艱難的時刻。我同樣也不想假裝,那些艱難的時刻沒有在我整個開悟的尋求過程中扮演角色。我只能說,從最開始我真正感興趣的就是,開悟這件事情到底和真理或者終極的實相有什麼關係?那也是我動力的來源。有一天早晨我醒來,想著在我的生命中沒有一件事情有意義,除非我發現這裡到底在發生著什麼。

西:你有沒有上過大學?

阿:我上了一陣子大學,而後,在社區大學學了五六年告終。

西:你學了些什麼?

阿:很多東西。當我開始入學的時候,從高中畢業以後,我以為我想要成為一個治療師。那時候,我已經讀了很多心理治療方面的書,大概有一兩百本。有意思的是,我整個小學都沒怎麼讀過書,而是想方設法在逃避它。但是,一旦那整個開悟的事情吸引住了我,我就開始投身到自己感興趣的書本中。我以為我想要成為一個心理治療師,而當我去了第一節心理學課就想,不,我知道了,我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兒了,而那不是我感興趣的。而後,我想,也許是社會學吧,我去上了幾節社會學的課,而我馬上就意識到,不,那不是。然後,我又參加了一節東方宗教的課,那個比較接近,但是我意識到,不,那不是。我不想要成為一個宗教學學者或者專家。因此,我花了五六年的時間在初級的大學裡亂撞。由於某些原因,我真的很擅長哲學,但是,我只是很快就能夠分辨而已,不,不是它。這些傢伙沒有一個人來到我所尋求的真理面前。我只是能夠分辨而已。而那就是我在大學裡的樣子。我並沒有真的在那裡。我就像是在找一個職業,但我同時也在尋找某些東西,它可以說明我內在到底發生了些什麼。而我無法找到。因此,在社區大學裡學了250個學分之後,我就停止了。那時候我24歲,而後我不再打算去大學了。我在一家自行車商店工作,我完全被自己那個對開悟的尋求的想法所吸引。

西:那你是怎樣去追尋的呢?

阿:嗯,當我20歲的時候,我找到了我的老師。

西:你可不可以告訴我們那是怎樣發生的?

阿:我在讀一本拉姆•達斯寫的《覺醒之路》的書時,我發現了她的名字。在這本書的背後,有一個靈脩中心的名單。那個時候,25年前,作為書的附錄,美國的靈脩中心的名錄只需要50頁。現在,它可能要花一整卷的篇幅。我對禪宗感興趣,而且看到有一箇中心在洛斯加託斯,它離我所住的地方只有十分鐘的路程,我想,神吶,我簡直不相信有人在洛斯加託斯教禪修。我的老師愛維思•朱思蒂實際上完全不知道她是怎樣進入那本書的,因為她從來沒有怎麼做過廣告。但是,不管怎樣,她進入了那個名錄。而當我看到名錄上的那個地址時,我期待著一個偉大的禪院寺廟什麼的,但我發現的只是一個鄰里的房子,上面有一個牌子寫著從後門進入。而在後面那個玻璃推拉門邊,一個年長的女人跟我打招呼說:“進來吧。”那就是我遇見我的老師的過程。她就是在她家裡悄悄地教學的。

西:你怎麼知道這是為你準備的老師呢?

阿:嗯。那是我靈脩方面的另一件奇怪的事情——它從不專注在老師的身上。我以一種就事論事的方式來找尋老師,就像是如果你想學習數學,你將會怎樣去找一個好的數學老師。我對開悟感興趣,我想要一個靈性的老師,因為也許他們能夠幫助我找到我在尋找的。我不是要找某個人來崇拜,對我來說,也從來沒有發生過這樣的事,有人能夠讓我那樣做。我不是在找那個。我有一點失望,因為我那時候20歲,對禪袍、寺廟和那一切還有著浪漫的想法。而這裡一個小個子女士就住在鄰近的地方——離我長大的地方只有十分鐘的路,而我們在她的起居室裡靜心。從外在來看,沒有什麼特別吸引人的。但是,由於某些原因,我不停地一而再再而三地回去、回去。而過了一段時間,我開始意識到這是我的老師。我確實去過幾個其他的地方,大多數的時候是她送我去參加更長時間的閉關。她把我送到索諾馬山禪修中心去做長時間的閉關,因為她不教長期的閉關。所以,我和孔老師有了長達六七年的關係,而我每年都會在山上做閉關。這些長期的閉關給我最深的衝擊就是,它們打開了我的眼界,我因此可以看到,在這個禪修中心所指向的所有的真理中,實際上也同樣存在於我鄰居家小個子女士的房子裡。而它真的很震撼,因為她是如此平凡,她不擺架子,不扮老師以及所有的那些玩意。由於某些原因,我離開了一段時間,而做了一次閉關之後又回來了。我可以看到我錯過了什麼,就是那個在她裡面已經擁有的。我真的看到了。而我真的被它震住了。從那次以後,我覺得我不需要去其他任何地方了。

西:你相信她那時候已經是一個開悟的人了嗎?

阿:你最好去問問她。

西:她還活著嗎?

阿:是的。實際上她每週五都來辦公室。也許你會撞到她。她給僧團的磁帶貼標籤。

西:真的?

阿:我不是在開玩笑。她不再教學了。她讓我教學的幾個月以後就停止教學了。她並不知道她將要停止教學。這就像是那種……停下來。

西:為什麼你的回答是我應該去問她,她是否開悟了?

阿:因為我並不真正喜歡去談論別人的開悟或者尚未開悟的狀態。這樣看起來是可笑的,而同時,它與我也沒有什麼特別的關係。

西:這個對我來說,聽起來很好笑。

阿:它是。我知道。回頭看,對我來說,這聽起來也是可笑的。如果以我現在所在的地方而去尋找一個老師,那隻會是一件極其不相干的事。我不是說,它不曾出現在我的頭腦裡,但是我過去的興趣就只是在乎:這個人可以在我的道路上陪伴我幫助我嗎?她走得足夠長遠嗎?那確實是我當時所有的興趣所在。而我可以看到的是,她非常明顯地可以在這條路上幫助我。她絕對是比當時的我走得要遠出一大截。

西:而她現在給磁帶貼標籤?

阿:是的。她叫我去教學大約一年以後,她停止教學了,在她的眼睛後面發現了一個像高爾夫球那麼大的一個腫瘤。在切除腫瘤的手術中——你知道的,那是風險非常高的手術——她有一陣子失去了身體一側的功能,而這也給她的記憶以及一些認知功能帶來混亂。那確實花了她一陣子時間才讓她真正地從中恢復過來——到她再次可以開車以及四處走動。而她還是有些記憶的問題。但是,我總是告訴她,她的記憶和我的差不多,所以,也沒有什麼可抱怨的。她在這個康復的過程中大約有8年的時間,而它對我來說是一個真正的教導——看著她丟掉教師的角色,在她看到是時候,這樣做的時候。它是有關謙卑的一個真正的教導。這裡有某人當了30年的老師——當然只是在一個小範圍內,但是還是知道那個角色,而現在她來辦公室給磁帶貼標籤,因為她還想要護持正法。這是多麼不可思議的一個例子啊,真正要做的是不要被一個角色所俘獲,或者說不要被別人如何想你看你所俘獲。不要去依賴於那個而活,而是實際上與那個正在發生的去相遇。直到今天她還在教導我。她通過給我看某些事情來教導我,這些事情我發現只有極少人可以做得到。她就是能夠實際地丟掉她的角色,去做下一件被召喚去做的事情,無論它是已知還是未知,隱藏的還是明顯的。它對我來說是一個真正的教導。

西:回到阿迪亞20歲出頭的時候。你在一個自行車商店工作。你在靜心。你去做一些閉關。

阿:我在後院建了一個小小的禪堂,無論在什麼地方,我每天打坐靜心二到四個小時,經常上百本地買書,做很多的寫作,很多的筆記。我從每一個看起來有道理的角度進入到靈性的東西里面。當我在20歲出頭的時候,那時候的環境和現在的不同。我那時候沒有什麼同道。沒有任何跟我相同年紀的朋友投入到這個玩意兒裡面。我甚至很少跟任何人談論起它。大部分在修行的人都比我要大得多,所以,對我來說,它是一件孤獨的事情。

西:而在某個點上是不是有一種轉變?

阿:第一個轉變來到是在我25歲的時候。在我的修行當中,我一直就是以一種非常爭強好勝的、陽剛的方式來推動——帶著巨大的努力和很大的決心,推著自己去強攻那個開悟的門,因為它是我習慣的方式。我是作為一個運動員以及一個自行車賽手長大的。而我有讀寫障礙。我學會了通過比別人更努力地工作而得到我需要和我想要的。而這個也使我認為靈脩就該是這樣下工夫的。而禪修幾乎在這方面也培養了我。你知道,我每天都在進行過度的靜心。禪宗好像是無意識地在鼓勵那個。而大概有六到八個月的時間裡,我會走路到帕洛阿爾託去工作。我會推動我自己,不停地問:“這是什麼?這是什麼?這是什麼?什麼是真的?”我確實以為我將會隨時瘋掉,因為我認為一個人是無法維持這種內在的強度那麼長時間的。我預計有一天我會玩完,以進精神病房而告終,我實際是在推著我自己進入到心理的邊緣,或者說我被推著。

有一天,我在房間裡坐著,而那個強烈的深井出來了,我想,我要去找出什麼是真的,我現在就要找出來。所以,我走到後院,我坐下來靜心,而我付出無法想象的努力來讓我的頭腦靜下來,突破一些障礙。我甚至都不知道它是什麼。就在一分鐘之內,它像是我要把我過去五年來的努力都塞進這一分鐘之內。突然間,我就是意識到,我做不了這個。我做不了這個。而當我說“我做不了這個”時,我可以感覺到一切都在同一時間裡放鬆了。而且,當一切都放鬆的那一刻,有一種——這是我唯一可以形容的方法——向內的爆炸。就像是有人把我插進了牆上的插座。有一種巨大的內在爆炸,而我開始心跳困難,呼吸變得急促,我想我要死了,因為我的心跳比我一生中任何時候都要快。作為一個運動員,我非常熟悉我最快的心率感覺如何。而這是一種超越它的方式。我確實在想,我的心臟要爆掉了。有些時刻,有些想法冒出來說,無論這個能量是什麼,它將要殺了我。我想它是不可能維持太久的。而接下來我的一個想法是,如果這就是找出什麼是真理的代價的話,好,我現在就願意去死。這並不是什麼勇氣或是有男子漢氣概的事情,它只是一個事實。它就是:我願意去死。就是那樣。而一旦我對自己說出那句話,並且是說話算數的,那個能量就消失了。突然間,我出離了空間……我就變成了空間。所有的一切就是空間,無限的空間。在那個空間裡,我感覺到像是有東西在下載洞見一樣,但是,它們發生得太快了,我甚至來不及知道它們到底是什麼。它就像是每秒鐘有幾百個洞見。就像是下載一個電腦的程序到我的電腦系統裡面。我感覺像是有些東西以如此快的速度下載到我裡面,而我無法理解任何一個片斷,但是,我可以感覺到那些洞見不斷地蹦出來。所以,我坐在那裡,成為那個空間,且讓這些洞見下載到我的系統裡面,而這發生了一陣子,我不知道有多久,只是一陣子。而後,它停止了,回到了某個點上,很明顯像是我應該從我的坐墊上起身了,我起身,如我往常所做的那樣,看著我的那個小聖壇上的佛像,對著它鞠躬。就在我鞠躬的時候,我突然間爆笑起來。那是我有過的最熱鬧的一次大笑。我想到的最可笑的事情是,“你這小狗孃養的”,我指著佛像,“我追逐你有五年之久了”。而在那個片刻,我知道我所追逐的是什麼了。我知道了。我簡直不能相信。它就像是,哇,我在追逐我已經是的。所以,我大笑著走了出去。那是第一次的覺醒。

可笑的是,在我走出去的那個時候,這個小小的聲音——從那次開始我已經變得對它很習慣了——它就在這個開心、極樂與釋放的巨大啟示中間跳出來對我說,“這個不是它,請繼續前進。”而我想,該死的,我就不能呆在這裡嗎?哪怕就一會兒?但是,那個小的聲音還在說:“這不是它,繼續前進。”而我知道它是真的。某種程度上我知道,這個聲音並不是在對現在發生的事情打折扣。這個聲音不是在說:“這個沒有價值,這不是真的,這沒用。”這個聲音是在說:“有比這個更多的。你還沒有看到完整的東西。你已經看到一個非常重要的部分,但是繼續前進。不要停在這裡。”

但是從那一刻開始,一切都改變了。從那一刻開始,我的靈性求道者的能量——那個拼命的驅動力——消失了,而從此再也沒有回來過。像我過去那樣為了獲得某樣東西,努力想成為我已經是的那一個而殫精竭慮地下工夫,這沒有道理。

西:你會怎樣叫這個體驗?當你年輕的時候,你有過“預嘗”,這是一個什麼?

阿:我會叫它是一個覺醒。

西:好。

阿迪亞:那時候我還不理解我已經覺醒到什麼了。我所意識到的是,我就是我所追尋的那一個。我知道:我就是我所追尋的。我是這個真理。而後,馬上就有下一個問題升起:這是什麼。我是它。我知道我是它。但是我不知道它是什麼。那是我不知道的部分。有一個覺醒,但是它還不完整。它是圖畫的一部分,也許是這個圖畫的一個大的部分,但是,下一個問題幾乎馬上就升起了:這是什麼?而這也變成了我的下一個問題。

我還是繼續做很多的靜心。從外面來看,我還是每天做著我以前做的一切,因為我知道還有更多的東西,而靜心是我探索的方式。但是,從那一點開始,大多數靈性的發生都沒有真正地發生在坐墊上。在接下來的五六年中,大多數的靈性事件都發生在我的日常生活中。我過去是個運動員,而我有很多的身份被包裹在這個做運動員的狀態裡面了。所以,即便是在那個覺醒之後,即便是在那個時候我已經不再參加自行車賽了,我還是在騎車和訓練,就像我是一個自行車賽手一樣。而我開始質疑,我為什麼要這樣做?為什麼我明明不是運動員了,卻要像一個世界盃賽手一樣訓練呢?我開始看到它只是一個自我形象的殘餘。你可以說,它是你能有的一個很好的自我形象,不只是身體上很健康,也是一種很高才能的代表。

西:你很酷。

阿:是啊,你很酷。你有那種身體上的專橫。雖然我在日常生活中沒有對著人們舉止專橫,但是在運動方面,我是有一定的專橫的。即便我開始意識到我只是想讓舊有的自我形象永存,但由於某些原因,我也沒法中止那個轉變的發生。

然後,當我大約26歲的時候,我得了一種沒有人能診斷出來的疾病。它把我放倒在床上大約6個月。我還是可以有些功能,但許多功能都運轉不靈。就是病了,生病。一個接一個地,6個月沒讓我起身。6個月結束,當然,就沒有太多運動員的人格剩下來了。而當那個運動員的身份被從我的系統中拿出時,那感覺很美妙,因為,當你是隻病貓的時候,是很難具有一個掌控型的運動員人格的。而我意識到,這感覺很棒。去除掉那個人格的感覺如此之好。它讓我感覺非常解脫。

我希望我能夠說那是故事的結尾。但是,一年以後,當我發現我自己再度健康,有一天早上我醒來就開始了訓練,我甚至都沒有意識到。我就是開始再次做這整件事情了。我一直沒有意識到我在做什麼,直到我做得很好了,而後我想,我又再做了。我知道它是關於什麼的,它是關於這個自我形象的,這個人格。而當我認識到我在做什麼的時候,我應該是已經想要放下它了,但是,我還沒有準備好。所以,我又得了另一次6個月的病,而這一次更糟糕。我得了鼻竇炎、肺部感染、單核細胞增多症。而這在相當大的程度上是針對那個自我形象的。一旦那個人格被疾病去除之後,要重建它的慾望真的就再也回不來了。對我來說,這是一個靈性的開展。它不是通過靜心而去除你的自我形象……它是挫折磨鍊。它是一種可以掌控的智慧,把我們放進任何我們需要去穿越並放下的事情當中去。

在那段時間,我也經過了一段我稱之為完全荒謬的關係當中,它是非常不健康的。那個關係把我未解決的陰暗面拉了出來。你愛上的是你所有的缺點,而它引出你裡面最糟糕的部分。在我的例子裡,這個關係引發出了不同的角色,像是助人者,當然,那完全是個災難。幸運的是,它過一陣子就結束了,但是它和這疾病相似——它把所有的這些形象都擰出來,所有的這些我過去習慣了的人格——一個善人,一個好人,助人者,所有的這些玩意。它撕開了我的整個系統,讓我看到它們是假的、偽裝的,而我要戴著它們的唯一原因是,我害怕我沒有戴著它們的樣子。如果沒有它們,我會是誰呢?

在這些疾病和這個關係之間,我真的被撕裂了。那個虛假從我裡面一點點被掀出來。而這個部分做完的時候,我真的感到相當自由。它是非常美妙的。我回到那個空性之中,並且意識到如何以一種簡單的、人性的方式成為那個空間。我就是站在人行道的中間,卻沒有感覺到自己必須要做任何人或者以任何人的樣子出現。那個想要以任何特定的方式被人看到的慾望,也從我的系統裡被掀出來。掀出那些來是不容易的,它也不好玩,但是那個最終的結果是簡單又美妙的。回頭看,那使得我一步步地走向我所說的“最終的覺醒”。那個覺醒,我非常清楚它是站在這些掀出來的體驗的腳跟上。實際上,它是幾個月以後到來的,在安妮和我結婚以後。

我那時候33歲,剛剛結婚,而我也有了一份真正的工作。我開始在我父親的生意中當學徒,而這樣我開始有了一個真正的職業。我也正從這個慣性中出來——我的生活一直專注在靈性的一種內在形式上,在到這點之前,它一直是我的焦點。然後,到大約33歲的時候,我意識到這個過程本身可能並不完整,我最好是搞好我的生活。所以,我以結婚和有一份真正的工作來了結。在我看來,這份投身到生活中的意願是我個人靈性進步很重要的一部分。在安妮和我結婚的一兩個月之後,在聖派崔克日(St.Patrick’s Day),這個有點好笑,因為安妮來自一個愛爾蘭家庭,有純正的愛爾蘭血統——那是第二次覺醒發生的時候。

西:你有沒有感覺到,這個婚姻為這個第二次的覺醒創造出了必要的穩定性?

阿:真知灼見。是的,我不確定是否是那樣的,但是,從那以後,我已經想到在這一切當中有一個缺失的元素,就是那種穩定性。現在,我有一個職業,我有足夠的錢去生活,我又與一個美妙的人結婚了。在這一點上,有一個至關重要的洞見出現在我面前。當我遇上安妮,我們結婚了,我知道,它比我所想象的一個關係所能有的可能性還要多。我從來也沒能夢想過有著如此品質的關係。那就是它的樣子,就是這樣。而這個認識扮演了一個非常重要的角色,因為有一天早晨我醒過來,我對我自己說:“這份關係比我所能夠夢想到的可能更好,但它依然無法滿足我。”不是說這份關係需要更多的什麼,因為它不需要任何不同的東西。儘管這份關係完全令人滿意,我想:“這個還是沒有讓我圓滿,這個還是沒有把我帶到那個我總是被拖入內在的地方。”領悟到這一點是一種震驚。你可以在生活中很幸福,做你自己,沒有真正的痛苦驅使你,而你還認識到哪怕是所有的這一切還是不夠的。它甚至都沒有觸碰到內在的地方。所以,我在我的生活中有了一份穩定,而我認為它允許一份真正的自發的放下發生。因為,在人的感覺裡,總得有一些什麼要放下後再進入。

西:你可以形容一下發生了什麼嗎?

阿:它非常簡單,它實際上是在自己開始前就開始了。頭一天晚上,就在我準備睡覺之前,我坐在床沿上,並且有了這個想法。它不是一個大的想法,也不是什麼大的洞見。它是最簡單的事情,而且,它完全和我當下所想的事情無關。但是這個想法跑到我的頭腦裡說:“我準備好了。”我留意到了它,確切地說,在五秒鐘之內我留意到了它。而我睡覺了,但是那個“我準備好了”的感覺如此平白而簡單。它不是我的頭腦或是我的小我在說:“我準備好,準備好要砸門了!”它就是一個純真的、簡單的片刻,像一個禮物。只是一個想法:“我準備好了。”而我對它什麼也沒想。除了我留意到它的發生之外,它沒有聚集任何的注意力。所以,我睡覺了。

第二天,我早早地起來了,因為我想去看我的老師,而通常在我去看她之前,我會早起,做一點靜心。我並沒有在想什麼特別的事情,我只是坐下來,30秒鐘之內,我聽到一聲鳥叫。只是一聲鳥鳴。有一個我從來沒有聽過的問題,我也從來不在我的修煉當中提這個問題,它與其說是從我的腦袋裡出來,不如說是從我的腹部出來。一個問題自發地升起,而它說:“誰聽到這個聲音?”當這個問題一發出,一切乾坤就顛倒了,或者說導正了。而在那個片刻,那隻鳥兒、那個聲音以及那個聽見都是一個東西。確切地說,它們被確實地體驗到是同一個……那個聽見不再比那個聲音、那隻鳥兒以及任何東西更是我。它是非常快的、非常突然的,它就只是一。

然後,接下來被留意到的事情就是一些思想。它是如此的遙遠,我甚至都不知道這些思想是關於什麼的。但是,有思想在,而後有一個認出,就是說那不是我,那是思想。而這個“那一個”醒過來了,這個“那一個”是清醒的,它與那個思想什麼的沒有關係。它只是一個發生。這二者是完全分離的。在那個思想裡只有零身份。而這樣過了幾分鐘,我起身。我實實在在地在我的腦袋裡有了這個想法5年之久。這令我非常好奇。我想,我在驚奇我是不是爐子。我小跑到起居室和廚房,而且足夠確信,這個是爐子。我又跑到洗手間,並且看著馬桶,因為我要試著找一些真的不是靈性的東西,我想,我該死了,這個是馬桶。當我打開臥室的門朝裡看,看著我的妻子安妮,她正在睡覺,而我走進去:是她。這個是她,我繞著我們小小的住了6年半之久的450平方英尺的房舍走著,我看著這個房舍,而一切都是這個,一切都是同樣的。我就是站在房子裡,有趣的是,沒有什麼情緒。沒有驚歎或是發出“我的天吶”這樣的聲音。那是完全的缺席。我所看到的一切都是完全清晰的,並且沒有被任何體驗的狀態所誤導,因為那裡沒有任何的狀態發生。然後,我在起居室裡走了幾步,因為那個起居室就只有幾步那麼長。就在那幾步當中,意識完全醒過來了。這是非常難以形容的事情,但是,它是完完全全地與身體分離的。在那個點上,當我看到形象的牽絆時,我立即就領悟到,那一個覺醒了的立即領悟到已經讓我掉入到那些形象的陷阱裡了,那就是我們所謂的投胎轉世。我曾經以為那些是我。我在那些形象中昏睡,而它是如此的清晰,這並不是那些形象。我不再陷入其中了,也不再被任何色身所束縛,包括眼下的這個色身。而我可以看到眼下的這個色身不再重要,它不會比50世之前的那個色身更真實。而它在這裡了,這個醒覺,完全只是它自身。沒有形體,沒有形狀,沒有顏色,沒有任何東西。無所在又無所不在。而在那個片刻,有了一個領悟就是,是這個醒覺也是萬物,這個醒覺同樣也超越了萬物。如果這個東西——所有的形體以及我所見的一切——消失了,如果它全部消失了,也不會有任何減少,哪怕一丁點,它都不會減少。而那在很大程度上就是覺醒了。

伴隨著這個而來的,身體在覺醒或精神的發生時,還有一種比身體更大,或超出身體的感覺。與其說是我在身體裡面,不如說是身體在那個覺醒或是精神裡面。而後,在那個中間,這個醒覺或是意識也回到身體中來了。它還在外面,但是,現在它同時在外面也在裡面。它不是隻呆在外面,它再次佔據(身體),但是,這一次它佔據時我不再迷惑,不再帶著任何的認同。它就像是你在早晨穿上衣服,你只是穿上衣服,你不會認為你就是你的衣服,它們只是你穿著的一些東西。而它就是如此清楚,這個色身,這個特定的人格,這個正式被人認作史蒂芬•加里的傢伙,他穿著的衣服。這是他眼下的投胎,這個東西他將要穿著並通過它有些功能。而且,很美好的事情是隨之而來的喜悅。隨著這個穿衣而來的喜悅,隨著這個投胎、這個人格,有著一份如此深的親密感和如此純粹的像孩子般的喜悅。這幾乎就像是一個年輕的姑娘穿上了灰姑娘的裙子,看著鏡子感覺到:“哇,這真是太棒了!”而就有一種這樣的對於色身的不可思議的感覺。

最後我做的一件事是,我走了另外一步,而它就像是我整個生命中所走的第一步一樣。它感覺就像是我才從子宮裡出來。它感覺就像是一個嬰兒有生以來第一次將他的腳踩在大地上。而我確實向下看著我的腳,並且繞著圈地走,因為它就像是一個奇蹟——腳踩在地上的感覺和走路的感覺,那個感覺就像是我把雙腳踩在地上是一個奇蹟,一個絕對的奇蹟。每一步都是第一步。一切都是新的,而一切都有這種親密的、驚奇的以及感激的感覺。

所以,對我來說,所有的這些事情都很快就一樁接一樁地發生了。從色身中覺醒,佔據色身以及與色身合一,還有感激欣賞和意識到我不是色身。這就像是一切都是好的。我不一定要外在於身體;我不一定要超越任何東西,因為一切都是這個。在那個時候,我就是領悟到,這是一個奇蹟:這個生命,這個身體。這就是天堂,如它所是一樣的糟亂,如它所是的傻乎乎,如它所是的精彩與可怕。你知道,這就是偉大的笑話。在神的手掌裡走著去找尋神。

那就是它。它實際上是非常簡單的,非常非常簡單。而從這中間出來的還有一個對平凡的享受。不再需要有一個非凡的事情發生,不需要非凡的體驗發生,就只是享受平凡。我可以談論著所謂的真理或靈性的玩意兒,或者,我可以與某人談論著足球或是日用雜貨……突然間,它再也不重要了。而直到今天,我還是經常告訴人們——他們通常不相信我,但是,我說:“對我來說,做薩尚與談論任何的事情是差不多同等的。”平凡就完全可以令人滿足。當然,看到某人覺醒或是看到他或她有一點轉化是非常令人滿意的。那就像是一種華彩高潮,但還是有一種對平凡的愛存在,對我而言,那是最美麗的事情之一——我的人生中再也不需要發生什麼非凡的事情了。存在就是一種奇蹟。

西:阿迪亞,你稱這個為“最終的覺醒”,但是,如果在後面的幾十年裡你有了額外的覺醒,並且揭示出實現的一個更深刻的維度,那會怎樣?你有沒有想過這個可能?

阿:我很高興你把那一點提出來。我稱它為最終的是為了一個特定的原因。當我說“最終”,我不一定在說另外一個覺醒就不可能發生,當然它可能。誰知道呢?對不?我們不知道,畢竟這是無限的,但是,當我在說這個覺醒是最終的時候,我的意思是什麼呢,我意識到我所是的那個已經完全被清理掉了。它是不帶著任何情緒的、在一種完全純粹的狀態下被意識到的。沒有能量給它了,也沒有興奮。而當我說最終時,我是指我看得非常清楚。再也沒有任何東西是要被尋求的了,在靈性上,再也沒有留下一個問題要回答了。所以,我稱其為最終,因為它就像是劃了一條界線,在那裡某種特定的生活和特定的旅程將我帶到那個點上,而一旦我跨過了那個地方,它就完全不像是它先前的樣子了。我曾經投身其中的旅程非常明顯也非常乾淨地結束了。它完成了,而它再也不會回來了。對我而言,那就是我說最終的意思。那個意味著再也沒有別的什麼可看嗎?永遠都有別的東西可看。

西:你說在你25歲的第一次覺醒中,你意識到自己所追尋的就是自己本身,但是,你還是有一個問題:“這是什麼?”

阿:這是什麼?對。

西:你在你的最終的覺醒裡發現了什麼?

阿:那是個好問題(笑)。我要盡我最大的努力,但是它是一個不可能回答的問題。

西:是說,你現在不再問這個問題了。

阿:是的,可笑的事情是,對這個問題的回答就是,這個問題消失了。這就是對這個問題的回答。這並不是說你得到了一個好的答案,你可以把它揣進你的口袋裡。

西:你不能說是愛和智慧,或者像那樣的東西嗎?

阿:不,不能。它是先於愛與智慧的道。它是愛和智慧的出處。它是一個矛盾,但是,我們越是瞭解我們自己,我們越是瞭解我們是什麼,我們越是瞭解我們的真實本性,就越是知道它是絕不可能被瞭解的。所以,你和我,我們是那個未知,而由於那個未知是未知,它不可能被知道,而這並不是因為什麼匱乏,這是因為那個未知,它的定義本身就是未知。所以,在佛教裡面,他們也許稱之為空性,或是真空,或者空。在猶太教的某些派別裡,哪怕是以任何的形式提到神這個詞,都被傳統視為異端邪說。而我想,這樣的訓誡來自於對這個矛盾的體驗——你知道你是什麼,你也知道你是一個奧祕。

你看,我們無法稱它為任何東西。我們無法對一個純粹的潛能說些什麼。沒有東西要被知道。我們所能夠知道的只是當那個潛能顯化併成為某物。但是在此之前,它只是純粹的潛能。它是純粹的空性、純粹的智慧或是任何你想要稱呼的東西。對我而言,那是一個矛盾——我已經了悟了我是什麼,但是,現在我所了悟的我是永遠不可能被知道的,因為那是它的天性。如此,可笑的事情就是,你幾乎是在自己開始的地方結束。你從不知道你是誰或是不知道什麼是終極的實相開始。區別在於,你以領悟到你是那個你不可能知道的而結束。因此,那個奧祕變成有意識的,它醒覺於它自身。它知道它自己,它是“我是”,正如《聖經》裡所說的一樣。但是你是否也留意到一個定義,它只是“我是”。這就是那個奧祕所宣稱的自己。就是這樣。

西:我聽到的關於你的一個有趣的故事是說,你第二次覺醒三個月了,你還沒有告訴過你的禪修老師。對我來說,這好像很奇怪。

阿:我這樣做只是因為那樣做沒有什麼必要。我擁有如此大的一種圓滿感。一方面的感覺是,這是如此非凡。它不像是有些事情需要我跑出去告訴某某人。我沒有感覺到我需要去確認它。我不需要它被人聽到。我不需要某人去理解。它是對所有那些心理需求的丟棄。我後來反思了大約三個月以後才告訴我的老師的唯一原因,我想是,這就是她15年來一直對我講的,以及這就是為什麼她如此用心和慈悲地把我放進我的過程裡。我想,讓她知道也許是很美好的。那就是我要告訴她的動力來源。那裡完全沒有對任何東西的需求,這也是其中真正的標誌之一。你沒有感覺到你需要告訴某人或者需要人家拍拍你的後背。

西:你在某個點上提到你在自己的人生中讀過很多的書。有沒有哪些書對你真正造成衝擊的?

阿:有!第一本書你是猜不到的,它現在不再是我感興趣的書了。但是,在當時,它是非常有衝擊力的。當我24歲的時候,我讀到這本書,也就是在我第一次覺醒之前。它是特蕾莎修女的一本自傳。

西:有意思。

阿:是啊!因為那會兒我是個佛教徒,因為佛教是非常不信神。但是,我發現我自己無可避免地被拽進基督教的神祕主義中,而我讀的第一本書就是她的自傳。我去到一家書店,打開那本書,就在頭兩頁中,我從頭到腳地,完全被愛襲擊了。我實實在在地是愛上了這位自己從未謀面的聖人,儘管我無法理解它。但是,那是一件非常非常強大的事情。我如飢似渴地讀完她的自傳,而後我又讀了有關她和她的一生的五六或者七八本書……而與此同時的兩年左右的時間裡,我又讀了很多很多有關基督神祕主義的書。但是那本書打開了那道門,而只有在回首往事時我才意識到,它是關於什麼的,以及我對整個基督神祕主義的探索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麼。那就是,它幫助我打開了我的心。我的禪修並沒有真正讓我做到這一點,我需要某些東西來幫助我非常非常深地從情感上敞開,而禪宗在這一點上是有些枯燥的。很自然的,我找到了我所需要的,而那本書做到了。它真的是讓我在情感上寬闊地敞開了。它是在完美的時間裡的完美的事情。所以,對我來說,那真是一本重要的書。

另外一本對我來說很突出的書是尼薩伽達塔•馬哈拉吉的《我是那一個》(I Am That)。在我33歲覺醒之前,我讀過一點點,但是,這真的不是那麼重要。在覺醒之後,我讀《我是那一個》,而它是我從來沒有發現過的對我的體驗的最清晰的表達。就彷彿有人將我的體驗直接變成話語似的。它就是在那本書裡反映出來的。它就像是在鏡子裡照見我自己一樣。所以,那真的是一本非常重要的書,不是太多地表現在我的追尋裡,而是表現在我的反映裡。

這個有點離題,但是,它確實與閱讀有些關係。儘管在我的教導中我談論過很多——就像許多靈性老師所做的一樣——關於你無法通過你的頭腦來理解覺醒,到了某個點上,你必須要超越書本以及閱讀,但同時,當我回頭看我的體驗時,我看到儘管我從來沒有在哪本書裡找到過對真理的實現——因為你不可能找到,但是,閱讀對我來說,還是扮演了一個很重要的角色。它是雙刃的。有些時候我是被阻礙了——被一些概念和理念以及對概念的比較阻礙了,但是,閱讀同樣在我的旅程中是很重要的一部分。我運用書本來幫助我沖刷掉自己頭腦裡的某些東西。從這個角度來看,我認為靈性的智識部分有時候也是被低估了的,它經常由於好的理由而被輕視。雖然你無法從書本中找到真理,但是,書本有時候也是我們聯結我們腦袋以及心靈中一些點的方法。有些時候,書本真的可以以一些非常重要的方式來將我們打開。因此,我認為智識——只要它不是為了炫耀或者它不是為了獲得智識而獲得智識——實際上是可以在靈性的覺醒中扮演一個很重要的角色的。如果你在合適的時機碰到了合適的書,那它是可以閃現出認知的火花的。那同樣也是老師們所做的很大的一部分工作。我們坐在一個房間裡講話,對嗎?而它是智識上的內容,但我們試圖在做的是,要點亮聽眾內心深處的智慧之火。而一本書所能夠做的,正如一個老師所做的一樣。你可以讀了某一段落,而它點亮了某些東西。不是一些來自你頭腦的東西,而是來自你洞見層面的東西。你領悟到它是在你的洞見的層面,因為你整個的身體都會因你有了那個洞見而歌唱。你的整個感官都會參與其中。從這個感覺上來看,如果話語可以點亮我們內在的生機,那麼它們真的是非常有用的。我們內在會有一部分說:“噢,我知道那個。我只是不知道我早就知道那個。”話語可以把一些無意識的東西帶出來成為意識。

西:你認為通過閱讀有沒有一種傳導發生呢?

阿:絕對的。我們所做的每一件事情都帶著我們是誰的那個臨在的傳導,而我們不一定非要與某人保持身體層面的聯結。事情本身會攜帶著那些與此相關的人們的信息。一本書攜帶著它的作者的意識或是臨在的一種信息傳導。當你是非常敏感的,這個過程實際上是相當有意思的。當你變得敏感,你可以在任何一本書裡感覺到作者的臨在。從靈性書籍,非靈性的報紙文章以及任何東西中你都可以開始感覺到作者的意識狀態,以及靈性狀態,當然,它可以是非常有力量的。話語和書籍可以攜帶著那個傳導。那就是為什麼我認為像《我是那一個》這樣的書是如此的有力量。它不只是那個話語,它是那個說出這些話語的存在。那也是為什麼人們被它所深深吸引的原因。在那本書裡所說的一切話語都曾經被說過,所以,很清楚,重要的不是那些話語,而是誰說出了那些話語。

西:當人們在你的臨在中,或是當他們在讀你其中的某一本書時,他們感覺到自己發生了一種傳導,你認為到底發生了什麼?

阿:那是一個相遇,那是真正的傳導。空性遇見了空性。

西:這必定會給那個學生帶來轉化嗎?

阿:要我怎麼說呢?讓我們這樣說吧,它是教學的一個最有力量的元素。我對於那樣說有些遲疑,因為一旦我那樣說,人們就會感覺老師將為他們做些什麼。那是不真實的。老師可以點燃一把火,但是,老師是不會替你完成你該走的過程的。傳導是最有力量的,對於那些感覺到與其產生共鳴的人們來說是如此。如果有一個共鳴,那麼那個潛能就被點燃了。一旦潛能甦醒過來,你就需要為所發生的事負起責任來。不要就是坐在那裡,等著老師或者老師們的傳導會為你去做工作,因為那樣的話,你們就會進入一種依賴的關係裡面。而一旦你在心理上或者感情上進入了一種依賴關係,那麼,傳導的效用就會被大大地削弱。那就像是立即將其作用扼殺了一般。它就像是在火上澆水一樣。我們需要對我們自己的轉化負起責任,因為沒有老師可以用任何的方式為我們做一切。我們必須要自己為自己去做。我們得去找尋我們自己。在某個人的臨在中,也許會自發地點燃一把火,但是,你自己必須要去照看那把火。


[1]副標題是:基督的故事——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