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年我都在演講或是與人們討論什麼是自由、開悟以及解脫,我發現大多數在尋求開悟或解脫的人都不知道這個開悟或解脫到底是什麼。具有諷刺意味的是,那些為此耗費了大量的能量的人們,他們甚至某種程度地犧牲掉了他們的生活,透過把他們自己鎖在修道院裡,或者當城裡又有一個新導師來了他們就來參加薩尚,而且把他們剩餘的錢全都花在書本、週末的研討會以及像這樣的夜晚上,人們來這裡熱切地思索著靈性的事情,但是他們真的不知道他們在追求的是什麼。
當我問人們,他們認為開悟是什麼的時候,這對我來說有點震驚。最誠實的人通常會抓抓他們的頭,就像是這會讓他們突然一下明白似的,然後說:“我真的不知道。我不太確定。”而那些還不太有能力表現得那麼真實的人通常會隨口說出別人說過的話,比如:“嗯,那是與神聯結。”其他的人會冒出來他們自己的想法。用現代的語言來說,我們稱那些為幻想。“當開悟發生了,它就會是……”通常那個期待是,它將是一個永無止境的高潮。
在禪宗裡,我們說:“如果你坐下,閉嘴,面壁足夠長時間,有些事情會發生。”很多人做過這個,而後有了一個很享受的體驗——也許是一個非常延續的、愉悅的狀態,可以持續幾分鐘或是幾個小時,或許,如果他們幸運的話,可以貫穿整個閉關。也許這樣的感覺只持續幾秒鐘,它發生在一個靜心裡,在頭腦說“現在如果我只是無限期地延長這個體驗,自由就會是這個樣子了”之前。
然而,我對開悟的體驗只是簡單地對一切我所以為的事情將會怎樣的一個摧毀。而我還從來沒有遇到過一個真正覺醒於真理的人說過任何與那個不同的話。我還沒有遇見過一個人走過來說:“阿迪亞,你知道嗎,它非常像是我過去認為它將會是怎樣的那樣。”他們通常回來說:“這與我過去所認為的完全不相像。這完全不像我以前在人生中所經歷的任何靈性體驗,包括對極樂、愛、與神合一,或者與宇宙意識合一的體驗。”
還是那句話,像是禪宗裡面講的:“如果你坐下,閉嘴,面壁足夠長時間,然後,所有這些體驗都將發生在你身上。”然後,猜猜對於那些體驗來說,將會發生什麼?它們都將過去。現在,大多數人都知道這個,但是他們假裝不知道。大多數已經有了一整串靈性體驗的人們知道它們中的任何一個也不會持久,因為,如果它們會的話,自己就不會仍然追求下一個體驗。所以,大多數處在這個靈性遊戲當中足夠久的人們都知道沒有任何的經驗是會持久的。
沒有人想面對這個。學生們可以聽過成千上萬次說開悟不是一種體驗,但是他們仍然會帶著這份關切來到薩尚:“阿迪亞,當我來薩尚,我在這裡所得到的,等我一離開就失去了。”而我總是說:“當然,你有些什麼樣的體驗並不重要,你將會失去你的體驗。這就是體驗的本性。”
如果說自由不會來了又去的話會聽起來不錯,但是,頭腦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保持它的想象,就是想象有一個無止盡延伸的體驗不會來了又去。而後,它想:“我沒有趕上那個無止盡延伸不會來了又去的正確體驗,我沒有正確地得到它。”
我絕對沒有要誇耀的意思,由於某些原因,在我作為一個禪修的學生坐著面壁15年的時間裡,發生了不同的體驗。這些事件包括頭腦爆炸式的昆達里尼的體驗、神祕的聯結、極樂,以及被神聖的光與愛所沖刷。像大多數坐著面壁的學生一樣,我發現,只要我想著要這些體驗能夠經常或者持久地發生,那麼它就幾乎不會發生。在這個旅程的某個特定的點上,我會有一種傾向去想:“這就是它!這個體驗帶來如此無法承受的愉悅,這個必須是它了!我的意識無限地擴展,而我幾乎無法承受,被越來越多的洞見所衝擊。如果你想要這些體驗,有一個處方可以得到它們:只要一天坐著面壁數個小時。
但是,我收到了不可思議的恩典——這是我後來發現的,它正好從其中一個最美妙、最美好的體驗中出來,那時候它不太經常發生,一個討厭的細小的聲音每次都會跑出來說:“繼續,這不是!”我的其他部分會想著:“這真的就是,因為我身體和頭腦的一切都在告訴我這就是。所有的信號都出來。這種愉悅是如此巨大,它必須就是了。”而後,一個細小的聲音會插進來說:“不要停在這裡,這個不是它。”
如果我當時有選擇的話,我也許會抓著那個細小的聲音,把它扔到窗戶外面去,因為我注意到其他人也有了這些偉大的實現,但至少他們可以享受幾天、幾周,有些情況下是幾個月,非常確信他們已經到達那種狀態。而我極少能夠呆在這些實現的狀態之中十分鐘以上。那個意思不是說它會馬上就停止發生。它的意思只是說,當它發生的時候,在一個懷疑的陰影下,我知道它不是,無論那個體驗是什麼。我說這個是巨大的恩典,因為它一次又一次地將我推出那個我想要安定下來的地方。
如果你緊抓住任何的體驗,一旦它離開,你將體驗到痛苦。美妙的是,這種如此慣常的痛苦不是讓我們繼續前行,而是促使我們來一個180度的轉身,去尋找那些我們失去的體驗。許許多多次的這種痛苦完全是浪費時間,因為我們沒有學到那個功課,也就是說,任何來來去去的體驗都不是開悟,而我們卻試圖無止境地重複它或維持它。
如果我們真的幸運的話,要麼我們馬上就會知道一個經過的體驗不是,要麼就是那個體驗自己淡去,而我們不會轉身180度走回頭路。我們認識到無論那個體驗是什麼,它都不是開悟。因為所有這些體驗都是一個發生於我內在的東西,而任何一個發生於我內在的體驗都是被時間所束縛的,它僅僅意味著它將來了又去。對於我來說,這是一個恩典,因為我看到無論什麼樣的直接體驗都不是我所尋找的開悟,它不可估量地縮短了我的旅程。
當我們在談論尋求開悟時,開悟這個詞在靈性的辭典裡是被濫用最多的一個詞,我們真正在尋求的是有關這個問題的答案:什麼是真理。那個問題與“我要如何才能得到那個體驗”以及“我如何才能保持它”有著完全不同的導向。“什麼是真理”是一個摧毀性的問題。靈性體驗中的絕大部分問題都是建設性的項目。我們一直在提升、提升——理念在提升,昆達里尼能量在提升,意識在提升。它只是不停地建設,而一個人感覺到:我正在變得越來越好。
但是,開悟卻是一個摧毀性的項目。它只是要顯示給你看,你曾經信以為真的一切都不是真的。你認為你自己是什麼的一切,無論你的自我形象是什麼——好的,壞的,或是冷漠的——你都不是。你認為別人是什麼樣的——好的,壞的,或是冷漠的——都不是真的。你以為神是什麼,也是錯的。你不可能對神有一個真實的想法,所以,你關於神的所有想法很精準而確切地告訴你真正的神不是那樣子。無論你認為這個世界是怎樣的,它精準而確切地告訴你這個世界不是那樣。無論你認為開悟是什麼樣子,它也同樣會精準而確切地告訴你不是那樣。
你瞭解它的意味了嗎?它是一個清除項目。它清除些什麼呢?一切。而且,除非它是對一切的清除,否則它就不是終極的解脫。如果還有一件事或者還有一個觀點沒有被清除,那麼,這個解脫就還沒有真正地發生。
在大多數人的生命中,一切都是關於對真理的逃避的。我們在逃避的那個真理就是關於空無的真理。我們不想看到自己什麼也不是。我們不想看到自己所相信的一切都是錯的。我們不想看到其他每個人所相信的都是錯的。我們不想看到自己觀點是錯的,而那裡也沒有正確的觀點。我們不想看到我們所以為的關於神的一切都正好不是神。我們不想看到佛陀所說的沒有我。
我們寧願很快地插入一個正面的宣言,而非去看到沒有我存在,並且,頭腦以為是真的而緊抓的一切最終都是空的,我們的頭腦會很快地插入一些正面的東西,比如“我是意識”,或“一切都是極樂”,或“神是愛”。我們不想去看到在我們存在的中心有一個巨大的真空。
在過去的幾百年裡,當靈性以一種語言所能表達的儘可能接近真理的方式被說出來時,它也會以最快的速度被掩蓋起來。甚至是在禪宗裡——就我所見的各種追尋佛陀的開悟體驗的形式當中,它是更加純粹的一種——也常常有著一種對核心教導的迴避,那就是:無我。當你翻開一本雜誌的時候,即便是一本佛學雜誌,你都不能找到有關這個核心教義的教導。它不在那裡。相反,大多數的靈性文章告訴你要如何更加慈悲和有愛心,如何更好地靜心、數息、頌咒,或是觀想你的神明,等等。即便是在佛學中,它也常常是被掩蓋起來的,雖然要掩藏這個創始人的核心教義——無我——是有點困難的。即便是沒有被藏起來,它還是極少被談及,而即使被談到了,也是某種喬裝改扮的方式。關於開悟的真實教導就像是一把利劍,它嗖的一聲直指你正在行走的方向上。它們會砍下你的雙腿,你發現你自己臉朝下地趴在地上,血流了出來。
很久以前就有這種說法,是真相讓你自由,而你可以對所有人包括對你自己做的最慈悲的事情就是,說出真相。不能讓我們解脫的是,告訴我們自己或者相互間說的話只是那些我們想聽的。那不是慈悲。那是一個隱藏的殘酷,因為它奴役著我們,讓我們無休止地追求著並不存在的東西。真理也許會使我們的頭腦感覺到某種程度的無助,但那就是全部的重點!那就是臣服的意思。臣服的意思不是說:“我去為了神放棄一切,放棄我的生命,我的心,我的一切。我要放棄一切,如此,我就會得到那個最終極的靈性好處。”很多人圍著喜馬拉雅磕十萬個大頭[1],他們這樣做的唯一原因是因為他們認為他們將得到最終的好處。你們有沒有想過這個?如果我不認為它將給我帶來最終的好處,我是不會做的,看在上天的份兒上。十萬個大頭真的是痛苦不堪啊。
臣服是一種同樣的叩首,內在或是外在,但是,它不是為了尋求任何的回報。除此以外都是遊戲,是小我的遊戲。“我要假裝有靈性,因為它將給我些東西。”真正的靈性是:“我只要真理。我寧願放棄一切不是真理的東西。我是否喜歡放棄它並不重要。它是否動搖我整個存在的根基不重要。而且,也不是因為我想要獲取一個自己能夠抓住或佔有的真理。我想要真理,是因為本性如此,而非作為一種獲取。”必須有一個絕對的釋放,一個絕對的放下,但不是為了獲得某種回報。最絕對的放下是放下那個在放下的人。在開悟裡,沒有什麼東西是為了這個我而存在的。
從某種感覺上而言,開悟就是意識到沒有分離的自我。我們也許聽過一萬次了:“沒有分離的自我。”但是,當我們把它帶入內在並且認真地考慮它是什麼意思時,會發生什麼?我們也許會發現,我作為一個分離的自我所信以為真的一切都不是真的。
品嚐到沒有分離的自我是一種全然的解脫。“沒有分離的自我”的意思不是說有一種類似這樣的靈性體驗:“我已經讓自己無限地擴展到每個地方,而且已經與萬物融合。”對於一個分離的自我來說,有那樣的體驗是很美、很精彩的,但是,那不是合一。合一並不是融合。融合發生在兩者之間,而因為只有一,那個體驗可以是很美麗和精彩的,但是,任何融合的體驗都只是一個幻象與另一個幻象的融合。甚至是當我體驗到自己與那個絕對的、無限的神融合的,那也只意味著是我幻想的自我與另一個幻想融合在一起。神祕體驗並不是開悟。
合一是當不再有另一個。合一是——只有這一個。沒有那一個在那裡,只有這一個。這就所有的一切。只有這一個,而且,一旦你要說這一個是什麼,你就已經是在定義那不是這一個的。要認識到這一個,只有在摧毀那個不是的一切時才會發生。然後,那個覺醒就是在那個來來去去的一切之外的覺醒。它完全是一個外在於時間的醒轉。
這個覺醒就像是從晚上的睡夢中醒轉過來——那也是為什麼幾百年裡這個比喻會如此經常地被使用。夢境如這個片刻一樣真實。如果你在夢裡感覺到你的生命受到威脅,你會像你的生命現在就受到威脅一樣覺得恐慌。但是,當你早上醒過來,你會想:“太好了,這不是真的。”當做著夢的時候,它就是真的。因為夢存在它才存在,但是,它不像我們在夢境中所以為的那樣真實。
人們不知道從夜晚的睡夢中醒來是多麼的重要。你切切實實地從這個你曾經信以為真的維度裡醒過來。它是一個意識的鉅變。我曾經在夢中信以為真的一切最終都以不真實而結束。
當有一個真正和真實的靈性覺醒發生時,那個衝擊力確實是相同的。我不是在說這個世界是否是一個夢境——要去定義這個世界是沒有意義的。但是,我現在說的覺醒的體驗也確實是像那個樣子。它的體驗是:“我的天啊,我以為我是一個名叫某某某的人,而我不是。它的意思不是說我是一個更好的、更大的、更擴大的,或是更聖潔、更神聖的。它只意味著我不是。”
並不是說沒有一個身體,顯然有一個身體。那不是說沒有一個頭腦,顯然有一個頭腦。那不是說沒有一個人格,顯然有一個人格。也有一種自我感存在。開悟與否,你都會有一種自我感。否則的話,意識無法在一個身體裡運作。否則的話,不會有人喊你的名字,而你卻沒有迴應。就我所知,古往今來每一個聖者在某種程度上都有能力迴應。
羅摩納大仙實際上用一種相反的方式來處置,他說:“只有(真)我”[2],它與“無我”正好顛倒。它是同一件事。當沒有我的時候,那還有什麼?我們會怎樣稱呼那一個?羅摩納大仙決定叫它(真)我。但是,這個(真)我只有當沒有我在的時候才會真正地在。
我保證你會在開悟之後,還有一種自我感。如果沒有自我感,你的身體將無法運作。所以,從某種程度上來講,當你開悟後,你將會失去你的自我感。當你靜心的時候,你也可能暫時失去你的自我感,因此,有些人叫你的名字時你可能會不回頭。在印度他們叫做“那維卡帕三摩地”(nirvikalpa samadhi)。那是一個很美的體驗。有些洞見會出自其中,有些洞見也許不會出自其中。你會有一種自我感暫時停止的體驗,但是我保證它將是暫時的,因為沒有自我感的話,你的身體無法有功能。
如果你真的落入無我之中,它是在時間之外的,這個意思是說,它既不是持續很短的一段時間,也不是持續很長的一段時間。它是一種無時間的感覺,而如果它不是的話,那麼,你就還沒有實現它。那麼,你充其量已經有了一個體驗叫做“我暫時失去了自我感”,而這個不是無我的意思。無我意味著,無論有還是沒有自我感,你直接徹底地領悟到沒有自我,而它也同樣意味著沒有他者。只有一樣東西在進行著,無論你叫那個東西什麼,上帝、神、意識、佛性、空性、圓滿、左派、右派,都不要緊。只有唯一的空,以及它對自己無限的呈現。
自由是那個終極的摧毀性項目,因為它從你那裡偷走了一切。那也是為什麼它是解脫。它偷走你和你自己的爭執,因為沒有了。它偷走了你和別人的爭執,因為這也沒有了。它偷走了你與這個世界的爭執,因為只有那一個。只有一樣東西在進行著,而它絕不會與它自己有任何的爭執。絕不,從不。那就是為什麼它是如此令人自由,因為你擺脫了這個無休止的二元對立。
當有一個對於我們真實本性的覺醒時,我們的頭腦就不再會看著空無,因為沒有一個分離的某某要去看著。我們認識到唯一那個看向空無的東西就是它自己。那也是我先前說沒有一個個體的開悟的原因,只有唯一的開悟。開悟醒過來了。既不是你也不是我。你和我變得不重要也不存在了。開悟醒過來了。那也是為什麼說每個人都是天生開悟的。但那句話也是一種誤導,因為它提示著每一個都是分離的、特別的、獨特的小小的某某人,他是天生開悟的,而這也會讓你錯過要點。一個幻覺是不可能開悟的。所以說每個人都是開悟的不是真正的真實。唯一真實的是,那個開悟是開悟的。
那個開悟的另外一部分就是,它從你那裡偷走了一切。那也是你可以認出開悟的辦法——無論身體經歷了怎樣的事,它完全是被打劫到發矇了,而它知道這個,但是它不能夠不在意。不用有那麼多的觀點,被打劫到發矇了是如此開心的事,不用去相信頭腦裡的意見——它還是會有些意見,因為還有一個身體、頭腦以及個性在那裡有著它們的想法——但是,這些現在看起來都無意義了。那就是你領悟到有些真實的東西發生的時刻。
我已經談論起開悟的許多積極的方面了,但是,沒有辦法讓你可以真正看到真相,而且,你也不能夠在你的餘生中就那樣咯咯地笑吧。沒有辦法讓自己不至死都熱愛這個世界,哪怕你知道它都不如你想象的一半那麼真實。沒有辦法讓你不一百倍地更愛上人們,哪怕你知道他們不是如你以前所想象的那樣。但是,我不想對那個想象談論過多,因為你的頭腦開始以為它是遞過來的一把糖果,而實際上並不是。它是一把遞過來的劍。
[1]又叫“大禮拜”,是指臉朝下、全身著地的一種叩拜方式——譯者注。
[2]作者在原文中用的“自我”與“真我”是同一個詞——self,其區別只在於前者用的是小寫的self,而後者用的是大寫的Self——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