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譯者簡介
作者簡介
達賴喇嘛,丹增嘉措 His Holiness the 14th Dalai Lama, Tenzin Gyatso
藏族人民和藏傳佛教的精神領袖。一九八九年獲頒諾貝爾和平獎,二○○七年獲頒美國國會金質獎。一九三五年出生在西藏東北部貧窮的農家,兩歲被認定為達賴喇嘛轉世。達賴喇嘛長年熱心倡導用世俗方法培養人性基本價值,三十多年來不斷與各領域科學家對話與合作。達賴喇嘛四處遊歷,推廣慈悲、跨信仰理解、尊重自然環境,與世界和平。目前他流亡在外,定居印度達蘭薩拉。
戴斯蒙.屠圖 Desmond Mpilo Tutu
南非榮譽大主教,在南非追求正義與種族和解時期成為號召運動重要領袖。一九八四年獲頒諾貝爾和平獎,二○○九年獲頒美國總統自由勳章。一九九四年,受曼德拉指名出任真相與和解委員會主席,開拓新做法,使歷經內戰與壓迫的國家得以向前邁進。他是「長者領袖組織」創辦主席,聚集全球領袖商議和平與人權問題。世人公認屠圖大主教是良心的聲音、道德的指標,也是希望的象徵。他深切關懷世界各地人民,教導愛和慈悲。
道格拉斯.亞伯拉姆 Douglas Abrams
作者、編輯,也是出版經紀人。IdeaArchitects創辦人兼執行長,協助理想家打造更有智慧、健全正義的世界。道格擔任屠圖大主教共同作者和編輯已超過十年。他曾擔任HarperCollins出版集團資深編輯,也曾在加州大學出版社擔任宗教書系編輯。他堅信書和媒體的力量可以催化下一階段的全球文化革新。他現居加州聖克魯斯。
譯者簡介
韓絜光
臺大外文系畢業,專職人文科普字幕與書籍翻譯,喜歡人類學、足球和探險故事。譯作散見於Discovery探索頻道與TLC旅遊生活頻道,另譯有《捕捉靈光:國家地理攝影藝術經典》與《遇見我最愛的地方》等書。
作者序 與我們一同感受喜悅
為了慶祝我們其中一人的生日,我們在印度達蘭薩拉(Dharamsala)相聚一週,享受彼此友誼的同時,也想創造一些東西,希望當成是送給所有人的一份生日禮。世上應該沒有比誕生更教人歡喜的事了,然而人生卻有這麼長的時間,耗費在悲傷、壓力和痛苦當中。我們希望這本小書能夠邀請讀者一同感受更多的喜悅和幸福。
未來不會由黑暗的命運決定,未來由我們決定。每一天,每一刻,我們都能開創或再造我們的人生,以及全人類在地球上的生活。我們擁有這種力量。
追求任何目標或成就無法帶來長久的喜悅,財富或名氣也不是喜悅的來源,喜悅只存在於人心深處,我們也希望你能在內心發現喜悅。
我們的協力作者,道格拉斯.亞伯拉姆(Douglas Abrams)慷慨答應協助完成這個計畫,在達蘭薩拉的一週負責訪問我們。我們請他彙整兩個人說的話,再加入他自己的敘述,如此一來,不只能分享我們的觀點和經驗,也能分享科學家與其他人至今發現的喜悅泉源。
你不一定要相信我們。沒錯,不需要把我們的每一句話奉為圭臬。我們只是分享兩名來自不同世界的好友,在漫長一生當中見聞和學到的事。希望你用自己的人生去印證,看這本書所載錄的內容是不是真的。
每一天都是重新開始的契機。每一天都是你的誕生之日。
願這本書為全世界的有情及所有上帝的孩子獻上祝福,祝福你。
南非聖公會大主教,戴斯蒙.屠圖
作者序 凝視智者的眼睛,發現喜悅泉源
我們抵達小機場,走下飛機,轟隆的引擎聲震耳欲聾,喜馬拉雅山白雪覆蓋的山峰在我們的背後若隱若現,兩名老友互相擁抱。大主教溫柔捧著達賴喇嘛的臉頰,達賴喇嘛噘起嘴唇,作勢要親大主教。這一刻,洋溢著莫大的愛惜和友誼。為了這次會面,我們準備了整整一年,心裡相當清楚,這一場會面很可能對世界別具意義,但我們從來沒想到,對他們兩人而言,相處一星期代表著什麼。
印度達蘭薩拉是達賴喇嘛流亡時的住所,把這一星期間在這裡進行的不凡對話記錄下來,是深切的榮幸,也是令人畏怯的重責大任。我盡力在這本書中與各位分享他們親暱的對話,其間充滿了無盡的笑聲,也有因為回想起所愛和失落,片刻的深沉靜默。
兩人雖然只見過六次面,但心有靈犀的程度遠超越幾次短暫的會面,他們都把對方視為自己「心靈的頑皮兄弟」。他們以前從來沒有機會相處這麼長一段時間,沉浸於彼此友誼帶來的喜悅,以後恐怕也很難。
啟程尋找恆久的喜悅
我們談話的同時,死亡沉重的腳步聲始終不曾遠離。我們的行程規劃不得不更改了兩次,因為大主教必須去參加其他主教的喪禮。健康狀態和國際政治雙雙妨礙兩人相見,我們認為這很可能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了。
那一週,我們坐在為保護達賴喇嘛眼睛、經過細心調整的柔和燈光下,四周環繞著五臺攝影機。我們努力深入理解喜悅,同時也探討生命中許多最深刻的議題。我們想找出真正的喜悅,不必仰賴外在環境的無常。我們知道勢必會碰到重重阻礙,這些阻礙常常讓喜悅顯得遙遠飄渺。他們在對話中列出喜悅的八大支柱,四個屬於思考(mind),四個屬於心靈(heart)。這兩位崇高的領袖在最重要的原則上達成共識,也提出深具啟發的不同看法,我們希望綜合兩人的洞見,幫助讀者在這個變化無常、傷痛頻仍的世界,尋得長久的快樂。
每天我們都有機會一邊啜飲溫熱的大吉嶺紅茶,一邊剝餅來吃,是藏人常吃的那種餅。負責拍攝訪談的所有工作人員,都受邀一起共進這些日常茶點和午餐。有一天早上更特別,達賴喇嘛居然邀請大主教到他的私人宅邸參禪,大主教則為達賴喇嘛進行聖餐禮,這個儀式通常只保留給有基督教信仰的人。
那一週的最後一天,我們在西藏兒童村(Tibetan Children’s Village)替達賴喇嘛慶祝生日,這是一所供逃出西藏的兒童就讀的寄宿學校,因為中國政府禁止境內學童接受藏族文化和語言教育。這些孩子被父母送出來,在嚮導協助下翻山越嶺來到這裡,嚮導答應他們會把孩子送到達賴喇嘛的學校。很難想像,這些父母送走孩子時的心碎,他們都明白,若能再見到孩子,也是十年後的事了,更可能再也無法相見。
在這所充滿創傷的學校裡,兩千多名師生為達賴喇嘛發出熱烈喝采,看著一向信守教義不能跳舞的達賴喇嘛,被大主教壓抑不住的律動給慫恿,第一次嘗試搖擺起舞。
達賴喇嘛和大主教是這個時代最偉大的兩位精神導師,也是我們的道德標竿,他們超越自己身屬的傳統,發言時總不忘想到全體人類。他們表現出勇氣與韌性,對人性懷抱堅定希望,拒絕向時下幾乎吞沒我們所有人的犬儒主義(cynicism)低頭,鼓舞了數百萬人。他們的喜悅顯然一點也不隨便淺薄,而是經過逆境、壓迫和奮鬥,從烈火中淬煉出來。達賴喇嘛和大主教提醒我們,喜悅(joy)是天賦予人的權利,甚至比快樂(happiness)還要根本。
「喜悅,」那一週期間,大主教說:「比快樂大得多。人們常常覺得要靠外在環境才會得到快樂,喜悅不用。」這種思考以及心靈狀態更接近達賴喇嘛和大主教認知的生命力來源、以及人生最終要靠什麼獲得滿足和意義。
這段期間的對話內容,達賴喇嘛稱之為「生命的目的」,最終的目標就是要免去苦痛,發現喜悅。面對人生無可避免的憂傷,該如何懷抱喜悅而活,他們對此分享了得來不易的智慧,一同探討我們如何能讓喜悅從一種轉瞬即逝的狀態(state),化為經久不損的特性(trait),從一種飛逝的感受,化為恆久的存在。
把這本書看成生日蛋糕
這本書最初想像的架構,就是一塊三層生日蛋糕。
第一層,是達賴喇嘛和屠圖大主教講授喜悅的道理:我們每天面臨各種煩惱,早上通勤塞車的不滿、無法供家人溫飽的焦慮;對惹毛我們的人生氣、因為失去所愛的人而憂傷;病痛的蹂躪、死亡的深淵,真的還有可能保持喜悅嗎?我們該如何接受生活的現實,不加以否定,反而學會超越無法避免的痛苦和磨難?就算生活順遂,有這麼多人在受苦,極度的貧困奪走人們的未來,暴力與恐懼充斥街頭,生態浩劫危及地球的生命力,我們如何能活在喜悅之中?這本書想嘗試回答這些問題,以及其他更多的疑問。
第二層,是科學對於喜悅的最新發現,以及科學家相信攸關快樂能否長久的那些要素。隨著腦科學和實驗心理學有新的發現,現在我們對於人類的繁榮多了很多深刻的瞭解。這次行前兩個月,我和神經學家理查.大衛森(Richard Davidson)共進午餐,他是研究快樂的先驅。大衛森在實驗室發現冥想帶給腦部的好處多多。我們坐在舊金山一家越南餐館的戶外雅座,他剪了一個頗為孩子氣的髮型,戶外的風不停吹動他灰黑色的頭髮。我們一邊吃春捲,大衛森說起達賴喇嘛有一次跟他說,冥想的科學原理帶給他很多啟發,尤其是一大早冥想的時候。如果科學能幫助達賴喇嘛,那麼帶給我們其他人的助益一定更大。
我們太常把科學與靈性視為對立的力量了,好像它們非要消滅對方不可。但屠圖大主教表示,很多不同領域的知識會指向相同的結論,他稱之為「自相印證的真理」,他相信這很重要。達賴喇嘛也再三確認,希望這本書不會被寫成一本佛教或基督教典籍,而是一本所有人都能讀的書,不只有個人意見或傳統,也有科學做佐證。(老實說,我是猶太人,但自認沒有宗教信仰。聽起來有一點像某個笑話的開頭:有一天,一位佛教徒、一名基督徒和一個猶太人走進酒吧……)
生日蛋糕的第三層,是這一星期以來,與達賴喇嘛和大主教在達蘭薩拉所發生的故事。這些貼近個人的篇章,希望讀者一同參與這段旅程,從初見面的擁抱,一路到最後的道別。
本書最後,我們也收錄了一系列感受喜悅的練習。兩位精神導師都分享了他們日常的功課,他們的情緒與心靈生活皆由此獲得安定。我們的目的不是羅列一份「如何歡喜過生活」的訓練清單,而是想與讀者分享一些方法和傳統,這些方法不只適用於達賴喇嘛和大主教,千百年來也有無數身屬不同傳統的人受惠。但願這些練習能夠幫助你,結合前述的教誨、科學和故事,在日常生活中實踐。
記錄最不平凡的五天
我十分有幸能與當代許多偉大的精神導師和科學先驅合作,協助傳達他們對於大眾健康和福祉的洞見。其中很多科學家都慷慨貢獻自己的研究給這本書。我相信自己對喜悅的憧憬——好吧,應該說執著,源於從小生長在一個籠罩在憂鬱陰影之下的家。年紀還小就親眼看到並感受到那樣的痛苦,我很明白,人有多少的煎熬其實發生在自己的頭腦和內心裡。我覺得,我一生追尋、想理解喜悅和苦痛的歷程,在達蘭薩拉的那幾天到達了巔峰,使人驚奇但也深具挑戰。
我充當所有人的使者,旁聽了五天的訪談,凝視這世上最富同情心的兩個人的眼睛。有些人說,只要精神導師在場就會有神奇的感受,我對此十分懷疑,但此行從第一天開始,我就發現自己的腦袋嗡嗡作響,讓我驚訝不已。但這或許單純顯示了,我的鏡像神經元(mirror neurons),腦內那些具有同理能力的特殊細胞,正在內化我從這兩位無比慈愛的人眼中看見的事情。
幸好,將他們的智慧去蕪存菁,肩負這項重責大任的不只是我。圖登金巴(Thupten Jinpa)博士始終陪伴著我,他擔任達賴喇嘛的首席翻譯已超過三十年,本身也是佛學家。他曾出家多年,但後來放下袈裟,在加拿大結婚成家,這段經歷使他成為轉譯兩個世界、兩種語言的最佳幫手。我們除了在對談時坐在一起,金巴博士也協助我準備問題及翻譯回答。他不只是我信任的合作者,還成為我的好朋友。
訪談中的問題不全是我們自己想的。我們邀請全世界的人提出關於喜悅的問題,儘管後來只有三天時間彙整,卻收到了上千個問題。有趣的是,最多人問的並不是如何為自己找到喜悅,而是生在一個充滿各種苦難的世界,我們如何能夠活在喜悅中。
這一星期間,他們兩人常故意用手指逗弄對方,隨後就親暱地牽起手來。第一天午餐時,大主教說起他們有回一起出席演講的故事。當時,就在他們準備上臺時,達賴喇嘛——這位全世界愛與和平的象徵,竟然作勢要勒大主教的脖子。大主教轉過身對達賴喇嘛說:「夠了喔,有攝影機在拍我們,快點表現出聖人的樣子。」
這兩個人提醒了我們,重要的是我們每天選擇成為什麼樣的人。就算是聖人,也要表現出聖人的樣子。但我們認為聖人應有的表現,莊嚴肅穆、虔誠克己,並不見得是他們真正待人處世或彼此相處時的樣子。
大主教從未自詡聖徒,達賴喇嘛也認為自己只是一介僧侶。他們的人生看來充滿苦痛與混亂,但他們卻能在其中尋得平靜、勇氣和喜悅,與我們在自己的人生中嚮往的並無不同。他們希望這本書不只傳達他們的智慧,也能呈現他們人性的一面。他們說,苦為人所不可免,但我們可以選擇如何面對苦痛。即便是暴政壓迫,也無法奪走我們選擇的自由。
直到行前最後一刻,我們都不確定醫生會不會準許大主教搭機。他的前列腺癌復發,而且這次治療了很久仍未見起色。現在,大主教正接受實驗療法,希望能阻止癌細胞擴散。當我們降落在達蘭薩拉的時候,我最驚奇的是大主教臉上的表情,從他大咧咧的笑容和亮閃閃的藍灰色眼睛裡,我看到了興奮、期待,或許還有那麼一絲擔憂。
道格拉斯.亞伯拉姆
ARRIVAL 我們都是脆弱的
我們都是脆弱的
ARRIVAL
DAY 1 喜悅的本質
喜悅的本質
DAY 1
你為什麼不會埋怨人生?
開始之前,我請大主教為我們禱告,依照他的傳統,禱告是開啟任何重要對話的方式。
「好,謝謝你。」大主教開口說,「我向來需要眾人的力量。」
「大家一起靜默片刻。天主聖靈,請禰降臨,充滿虔誠信徒的心,在他們心中燃起禰的愛火。降下禰的聖靈,他們將重獲新生,世間的面貌亦將煥然一新。阿們。」
「阿們。」達賴喇嘛也跟著說。我接著請達賴喇嘛說一說,他對這次對談有何期待。他靠向椅背,雙手搓揉掌心。「現在是二十一世紀了,人類正在改良很多二十世紀的發明,物質生活也不斷改善,當然還是有很多窮苦人家,三餐無以溫飽,但整體而言,世界已獲得高度發展。問題是,我們的社會和教育,依然只強調外在、物質的價值,不夠注重內在價值。從小受這種教育長大的人,生活只知道滿足物慾,到最後,整個社會都變得偏重物質。但是,這種文化並不足以解決我們人類的問題。真正的問題出在這裡。」達賴喇嘛說,一邊指著自己的頭。
大主教拍了拍胸口,強調心也是。
「對,還有這裡,」達賴喇嘛照著做。「心識(mind)和心性(heart)。物質利益無法為我們的內心帶來平靜,我們真的應該多注重內在的價值,這也是生而為人的真正意義。唯有如此,才可能擺脫煩惱,世界也才可能更和平。當前人類面臨的很多問題都是人為的,例如戰爭和暴力,不同於天災,都是人類自己造成的。」
「我覺得很矛盾,」達賴喇嘛繼續說,「世界上有七十億人,沒有人希望受苦受難,但苦難從沒少過,絕大多數還都是人自己造成的。為什麼會這樣呢?」他對著大主教說,大主教點頭同意。「一定是少了什麼。身為七十億人當中的一分子,我相信人人都有責任讓世界變得美好。追根究柢,我們都應該多為他人的快樂著想,換句話說,就是慈悲心或同理心,現在就是少了這種胸懷。我們一定要多關注人的內在價值,觀照內心。」
他轉過身面對大主教,舉起雙手,雙掌合十以示尊敬。「你怎麼說,屠圖大主教,我的老朋友。」他朝大主教伸出一隻手,大主教用雙手溫柔握住。「我認為你有極大的潛力……」
「潛力?」大主教佯裝受到冒犯,把手抽了回來。
「是的,很大的潛力。我的意思是,你有很大的潛力在人性中創造更多的快樂。」
大主教把頭向後一仰,笑道:「哦,說得是。」
「別人看見你臉上的表情,」達賴喇嘛繼續說:「你總是在笑,總是笑呵呵的。這是非常正面的訊息。」說到這裡,達賴喇嘛再度彎身向前,握起大主教的手輕輕撫摸。
「有時候看到政治領導者或宗教領袖,他們總是一臉嚴肅——」他在椅子上挺直身子,皺起眉頭,擺出嚴厲的表情:「那會讓人望之卻步,但是看到你的臉——」
「因為我大鼻子啦。」大主教接話,兩人馬上咯咯笑了出來。
「我真的很感謝你來,」達賴喇嘛說,「想追求心靈成長,我們必須望向更深層的一面。人人都在追求幸福、歡樂,但都是向外求——金錢、權勢、更大的車子、更大的房子。多數人從未費心探究快樂最終的來源,快樂來自於內在,不假外求。就連身體健康,本源也在於內心,而非外在。」
「我們之間可能會有一些不同。你常常強調信仰,我個人是佛教徒,也認為信仰很重要,但現實是,地球上七十億人口,超過十億人沒有宗教信仰,我們不能把他們排除在外。十億也是很大的數字,他們也是人,是我們的兄弟姊妹,也有權利過更快樂的人生,當人類大家庭當中的好成員。所以,要培育我們心中的價值觀,並不一定要靠宗教信仰。」
「你的說法很深奧,不容易理解,」大主教開口說。「我以為你會說,當人愈想追尋快樂,事實上反而愈找不到。快樂非常難以捉摸。一個人不會因為跟自己說,我現在要忘掉一切,專心追尋快樂,就因此找到快樂。C. S. 路易斯(C. S. Lewis)有一本書,名為《喜悅不期而遇》(Surprised by Joy),我認為正說明瞭箇中的道理。」
「很多人看著你,」大主教繼續說:「就想起所有你坎坷的遭遇。被迫流亡離開家鄉,離開對你來說真正寶貴的事物,沒有比這更淒涼的了。但是當人們來到你面前,他們感受到的卻是一個無比沉靜的人。滿懷同情心,還很調皮。」
「你這個詞就用對了,」達賴喇嘛插嘴說:「我不喜歡太正式。」
「不要打斷我!」大主教回道。
「哦!」達賴喇嘛笑著挨罵。
「我們渴望的其實不是快樂,能夠發現這一點很好。我不會形容那是快樂,我會說是喜悅。喜悅包含了快樂,喜悅涵納得更廣。想想一位即將臨盆的母親。我們幾乎每個人都想逃避痛苦,但為人母者都知道一定會經歷生產的劇痛,但她們卻接受了它。就算是經歷了最疼痛的分娩,只要孩子一生下來,母親滿心都是無以衡量的喜悅。這是很不可思議的一件事,痛苦居然能這麼快化為喜悅。」
「一位母親可能因為工作累得半死,」大主教繼續說:「種種事情都令她煩惱。但當她的孩子病了,她不會記得自己的勞累,她可以整夜坐在床邊照顧生病的孩子,當孩子病好了,你會看到母親的喜悅。」
畫出喜悅王國的地圖
所謂的喜悅究竟是什麼?為什麼能引發如此多的感受?從生產時的喜極而泣,到聽見笑話時忍不住捧腹大笑,再到冥想時平靜滿足的微笑,喜悅似乎涵蓋了情緒的兩極,一個人所經驗到的喜悅,為什麼有這麼大的差距?心理學家保羅.艾克曼(Paul Ekman)以研究情緒聞名,也是達賴喇嘛多年的好友,他曾經寫道,喜悅與以下所述的各種感受都有關聯:
愉悅(pleasure,五感的享受)
樂趣(amusement,咯咯笑乃至於捧腹大笑)
滿意(contentment,較為冷靜的滿足)
興奮(excitement,面對新鮮事或挑戰時)
舒緩(relief,伴隨其他情緒而來,如恐懼、焦慮,甚至是愉悅)
忘我(ecstasy or bliss,將人拉昇到自我之外)
得意(exultation,勇敢完成一項艱困的任務)
幸災樂禍(unhealthy jubilation or schadenfreude,樂見他人痛苦)
崇拜(elevation,目睹善良、慷慨或慈悲的行為)
感激(gratitude,受到無私的幫助而心懷感謝)
曾經是科學家,現在是佛學研究者的馬修.李卡德(Matthiey Ricard)在他談論快樂的著作當中,增加了另外三項更高層次的喜悅狀態:
欣慰(rejoicing,因為他人高興而快樂,佛家稱為「無量喜」〔mudita〕2)
陶醉著迷(delight or enchantment,一種油然而生的滿足)
精神煥發(spiritual radiance,從深層的幸福與仁慈產生的祥和喜悅)
像這樣繪出喜悅王國的地圖十分有用,呈現了喜悅的複雜與深細幽微。喜悅可以源於為他人的好運感到高興,即佛家所謂的無量喜,卻也能出自對他人幸災樂禍,德語稱之為shadenfreude。很顯然,大主教描述的母親的喜悅不僅僅是愉悅,而更接近生產後迎接生命的舒緩、驚奇和忘我。喜悅肯定包含了上述所有的人性經驗,但長久的喜悅——把喜悅當作一種存在方式,如同在大主教和達賴喇嘛身上看見的一樣,想來應該最接近「油然而生的滿足」,或是由深層的幸福與仁慈所帶來的「精神煥發」。
我心裡明白,這一幅複雜的喜悅地圖,正是我們來到這裡要談的事。格拉斯哥大學(University of Glasgow)的神經科學暨心理學研究中心(Institute of Neuroscience and Psychology)做過研究,指出人其實只有四種基本情緒,其中三種是所謂的負面情緒:恐懼、憤怒和悲傷。正面的只有喜悅,或稱快樂。探討喜悅,意義就等於探討讓人們不虛此生的原因。
喜悅不等於沒有痛苦
「喜悅到底是一種來來去去使人驚喜的感受,還是一種更可靠的存在方式呢?」我問。「依兩位所言,喜悅似乎是某種長久得多的東西。精神修行沒讓你們變得陰沉嚴肅,反而更加充滿喜悅。一般人該如何培養這種意識,把喜悅當成一種生存方式,而不只是倏忽即逝的感受?」
大主教和達賴喇嘛對望一眼,大主教比了個手勢讓達賴喇嘛先講。達賴喇嘛輕捏大主教的手,開口說道:「沒錯。喜悅和快樂不同。當我用『快樂』這個字的時候,某方面指的是『滿足』。我們有時候會經歷痛苦,但那樣的經驗,例如你說的生產,也能帶來很大的滿足與喜悅。」
「我問你,」大主教插嘴進來。「你流亡到現在五十幾年了吧?」
「五十六年。」
「整整五十六年無法回到你最心愛的故鄉,你難道沒有怨懟?」
「怨懟?」達賴喇嘛不懂這個字的意思。
就在金巴要把「怨懟」(morose)這個字譯為藏文時,大主教解釋說:「就是傷心。」
達賴喇嘛握住大主教的手,彷彿一邊回想這些痛苦往事,一邊也不忘安慰他。達賴喇嘛被發現是達賴喇嘛轉世的過程,有如一則傳說,這也表示他在兩歲那年,便毅然離開了位在西藏東部安多地區(Amdo)的家鄉,住進位於首都拉薩,有一千個房間的布達拉宮。他在那裡,在全然的孤絕中長大,預備成為西藏未來的精神與政治領袖,同時以觀世音菩薩化身的身分被尊崇。一九五○年,中國政府入侵西藏,達賴喇嘛也被捲入政治紛爭,年僅十五歲,就必須統治六百萬人,全力面對一場實力懸殊的絕望戰爭。為了人民的福祉,他設法與中共政府溝通了九年,苦心尋求政治途徑,以免國家遭到兼併。一九五九年,西藏人民起義,甘冒被鎮壓屠殺的風險,達賴喇嘛就在此時沉重地決定去國流亡。
成功逃到印度的機率小得可怕,為免發生流血衝突,他還得裝扮成衛兵趁夜逃走。為了不被認出,他被迫摘下招牌的眼鏡,跟著逃亡隊伍從人民解放軍部隊跟前溜走的同時,模糊的視力想必一定深化了他的恐懼和不安。他們熬過沙塵和風雪,攀越九千呎高的山峰,才結束三個星期的逃亡。
「我有一個修行方法,師承自古印度一位導師。」達賴喇嘛回答大主教的問題。「他教導人,遭遇劫難時,應該思考整個情況。假如沒有任何方法克服劫難,那操心太多也沒有用。所以我也學著這麼做。」達賴喇嘛說的是西元八世紀的佛學大師寂天(Shantideva)在著作中寫道:「若事尚可為,云何不歡喜?若已不濟事,憂惱有何益?」3
大主教咯咯笑了出來,八成是因為這聽起來實在太不可思議了,居然有人只因為煩惱沒有意義,就能夠停止煩惱。
「對,但我覺得,大家腦袋裡知道這一點。」他用雙手食指抵著腦袋瓜兒說:「大家知道操心也沒幫助,但還是一樣會操心。」
「我們很多人成了流亡人士,」達賴喇嘛試著說明:「我自己的故鄉也遇上很多困難。只看這件事的時候,」說著,他用雙手圍出一個小圓圈:「那我就會煩惱。」接著他張開手掌,把圓圈打開。「但當我看著整個世界,世界上存在著各種問題,即便在中華人民共和國境內也一樣。舉例來說,回族穆斯林族群在中國也受到很多考驗和磨難。再到了中國境外,又有更多問題和更多苦難。看著這些事情,我們才明白並不只有自己在受苦,很多我們的手足同胞也一樣。因此假如用比較開闊的觀點去看同一件事,就能減少煩惱,減少折磨自己。」
達賴喇嘛這一席話簡單卻又深奧,我深受震撼。這和鮑比.麥菲林(Bobby McFerrin)當年那首暢銷曲〈別煩惱,快樂就好〉(Don’t Worry, Be Happy)傳達的概念相差甚遠。不是假裝痛苦磨難不存在,而是轉換看待事物的角度,從己身轉向他人,從苦惱轉向憐憫,看見他人也同樣正在受苦。達賴喇嘛所言之中有一點尤其重要,那就是當我們發現自己以外的他人也正在受苦,自己並不孤單,自身的痛苦也會隨之減輕。
當我們聽見他人的不幸時,往往會覺得自己的處境相對沒那麼壞,但這和達賴喇嘛的做法相當不同。他不是拿自己的遭遇去和別人比較,而是把自己的境遇和他人串聯在一起,將自我拓及他人,從而看見他和藏人受的苦並不是世間唯一的苦難。藏傳佛教徒也好,回族穆斯林也好,都沒有分別,同情和憐憫正是源自這種視眾生如一的認知。
轉換觀點,感受也隨之不同
我在想,達賴喇嘛轉換觀點的能力,不知道與「痛為難免,苦是自取」這句格言有多大關聯。不論是傷病的痛苦,或是流亡的苦痛,人真的有可能經歷痛卻不受苦嗎?有一部佛典名為《箭經》(Sallatha Sutta),同樣也將「痛的感受」和「由我們的反應所生成的苦」分開,經文載道:「凡夫俗子未受教誨,一旦遭受痛苦,就會悲傷憂慮、搥胸啼哭,乃至於心生狂亂。他的痛苦實則來自兩種感受:一在於身,一在於心。猶如有人以箭射一男子,爾後旋即再射一箭,男子感受到的是兩支箭的疼痛。」4達賴喇嘛的話聽來就像是說,倘若我們打開視野,看得更廣,懷抱更多同情心,就能躲過第二支煩惱和煎熬的箭。
「還有一點,」達賴喇嘛接著說:「任何事情都有不同角度。舉個例子,我們失去家園,成為流亡難民,但這段經歷也讓我們有機會看見更多。就拿我個人來說,我得到更多機會認識不同的人、不同信仰的實踐者,像你就是,另外也認識了科學家。這些新的契機在我流亡以後才到來。假如我還是待在布達拉宮,我會一直關在人家常形容的金籠子裡,一直是那個神聖不可侵犯的達賴喇嘛。」說到這裡,他刻意坐得直挺挺的,彷彿還是從前那個幽禁在王國深宮裡的領袖。
「所以,我還比較喜歡流亡的這五十年人生。對於體驗人生比較有幫助,有更多機會學習。所以說,事情只看一個角度,你會覺得好慘。但從另一個角度看同一件事,你會看到同樣的不幸卻帶給我新的契機。那不是很好嗎?這就是我不傷心也不怨恨的最大原因。藏族有句話說:『有朋之處即為吾土,有愛之處即是吾家。』」
聽見這一席深刻的話,聽得見房內的人深吸了一口氣,單純的一個念頭,即便無法抹滅,卻竟然有能力緩解五十年流亡人生的苦痛。
「好美的一句話。」大主教說。
「再說了,」達賴喇嘛繼續說道:「凡愛我者便是父母。雖然你只比我年長四歲,但我也把你看成父親。你當然不可能四歲就生孩子,所以不會是我的親生父親,但我確實把你當父親看。」
「你說得太好了,」大主教說,達賴喇嘛對於流亡的感想仍令他感動不已。「我想,我只能再替全世界的兄弟姊妹補充一點。苦惱和悲傷在很多方面都不是人能控制的,它就是發生了。假如有人打你,疼痛令你心內惱怒,你可能想報復。但是當你的精神生活有所成長,不論身為佛教徒或基督徒,還是其他信仰,你將能坦然接受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任何事。接受事實,不是拿事情的結果怪罪自己,認為發生的事是自己的罪過,因為人生本就有許多曲折。不論你喜不喜歡,有些事就是會發生。人生就是會有挫折。問題不在於該怎麼逃避,而是在於該怎麼將它化為助益?就像你方才形容的,尊者。就很多方面而言,恐怕沒什麼比被逐出祖國更令人心碎了。而且一個人的祖國不只代表家園,還是你這個人的一部分。你是那塊土地的一部分,這一點很難向其他人述說。照道理來說,達賴喇嘛經歷了這樣的人生,應該會是一個不快樂的老頑固(sourpuss)。」
達賴喇嘛請金巴翻譯老頑固的意思。
大主教決定自己解釋:「就像你露出那種表情的時候。」他指著達賴喇嘛噘著嘴、充滿疑惑的表情,看上去的確有點像咬到酸檸檬。「就是這種臉,就是這樣,你看起來真的像一個老頑固。」
達賴喇嘛還在努力理解頑固和檸檬有什麼關聯,金巴也還在想辦法翻譯。
「但是當你笑起來,整張臉就亮了。那是因為你把原本徹底負面的事物絕大部分都轉化掉了,你把它轉化成為良善。因為,這就又回到剛才,因為你並不是說:『我如何才會快樂?』。你說的是:『我該怎麼貢獻心力,把同情和愛傳遞出去?』因此,就算聽不懂你的英語,世界各地的人還是想來看你,每一場活動都擠滿了人。我不是在嫉妒。我的英語講得比你好太多了,但來聽我講話的人卻沒有你那麼多。你知道為什麼嗎?我不認為他們是來聽講的。可能有聽進去一點,但他們會來,是因為你體現了他們感受到的某種東西,某方面而言,你說的道理有些很淺顯明白。但重點不在於用字遣詞,在於背後的意念。重點在於你坐下來告訴大家,苦難和消沉並不能決定我們是怎樣的人。重點在於我們可以運用這些事情,化逆境為轉機。」
「我也希望我們能告訴所有上帝的子民,他們如何深受眷顧。在這位上帝眼中,他們有多麼的珍貴,即便是飽受鄙視、無人知其姓名的難民也一樣。我時常看著那些逃離暴力的人的照片,好多這些照片。看著那些孩子,我相信上帝正在流淚,因為上帝並不希望我們如此過活。不過如你所見,即便處於這種情況,也有來自世界其他角落的人出面協助療傷紓困。流過淚之後,上帝才開始微笑。此外,當上帝看見你,聽到你想幫助其他上帝子民的時候,祂也會微笑。」大主教這時候笑容滿面,低聲呢喃微笑這個字,彷彿那是上帝的聖名。
「他還有別的問題想問。」大主教見我俯身向前,於是這麼說。能聽到他們如此深入地談論喜悅和苦痛,實在難能可貴,但照目前的速度進行下去,我們準備的問題十分之一都問不到。
達賴喇嘛拍拍大主教的手,然後說道:「我們有很多天,這不成問題。如果訪談時間只有三十分鐘或一個小時,那才需要縮短答案。」
「要縮短答案的是你,」大主教說:「我的回答都很簡短。」
「我們先喝杯茶,之後我就會簡短了。」
一切美好都伴隨著痛苦
「大主教,兩位方才談到達賴喇嘛流亡時期吃了多少苦。但種族隔離期間,您和您的國家同樣備嘗煎熬。而且就連私底下,您也得對抗癌症病痛,應該說,您現在就在對抗它。很多人生病是很難感到喜悅的。您卻能一邊面對痛苦一邊保持喜悅,為什麼您做得到?」
「我受到很多人的幫助,我明白自己並非孤獨的個體,而是一個善良群體的一員,這是一件好事,對我幫助很大。如同剛才所說,向外尋求喜悅,最後並不會感到喜悅,你會發現自己是在閉門造車。人就和一朵花一樣,花開,綻放,真的都有賴於他人。而且我認為有些苦,即便是劇烈的痛苦,也是人生不可少的調味料,至少能夠培養人的同情心。」
「你知道嗎,當初曼德拉(Nelson Mandela)入獄時還很年輕,幾乎可說是血氣方剛、勇猛好鬥。他成立非洲民族議會黨,自己是黨內武裝派成員的領袖。他在牢裡待了二十七年,很多人會說:天啊,二十七年,多浪費。大家想必很意外我居然會說:不,那二十七年相當必要。必須有這段時間來沉澱糟粕。牢裡受的苦,使他變得寬宏大量,願意傾聽。領悟到他視為仇敵的那些人,一樣是人,一樣有他們的恐懼與希望,只是被身處的社會形塑出如今的模樣。假若沒有那二十七年,我不認為我們能看到這樣一位有同情心、有雅量、有能力設身處地為人著想的曼德拉。」
種族隔離時期,種族主義的南非政府將曼德拉及其他多名政治領袖關入大牢,大主教成為反種族隔離運動實質上的代表。身上有聖公會牧師袍,以及一九八四年獲得的諾貝爾獎保護,大主教得以持續推行運動,終至結束南非對黑人及其他有色人種的壓迫。在那段血腥鬥爭的歲月,他埋葬了數不盡的男女和孩童,但始終不厭其煩地在葬禮上宣講和平與寬恕。
曼德拉獲釋出獄,選上南非自由政府首任總統後,大主教被延請成立知名的「真相與和解委員會」(Truth and Reconciliation Commission),希望找出和平辦法,處理種族隔離政策的暴行,開拓一個沒有報復懲罰的嶄新未來。
「而且,說來有些弔詭,」大主教繼續說道:「我們如何面對人生中看似最陰暗的阻礙,才會決定我們成為怎樣的人。如果認為一切都令人絕望,我們最後只會變得壓抑刻薄,對所有事情感到憤怒,只想把所有事物搗毀。」
「我剛才提到母親和生產,其實似乎也是一個很好的比喻。說到底,美好事物的到來,總會伴隨一定的痛苦、一定的挫折、一定的磨難。這是萬物自然的道理,這是宇宙成立的法則。」
後來,我聽到產前研究專家帕提克.沃華(Pathik Wadhwa)的說法,大感驚奇。他說在類似情況下,的確有一種生物法則。原來,刺激胚胎在子宮內發育成長的,正是壓力和反作用力。除非有足夠的生物壓力刺激,否則人體幹細胞不會自行分裂,形成個體。沒有壓力和反作用力,永遠不會出現像人類這樣複雜的生命型態,我們也永遠不會存在於這個世界上。
「你如果想當一個好作家,」大主教總結道,「老是出門去看電影吃甜食,不可能當得成。你一定得坐下來寫,過程可能非常辛苦,但不這麼做,也不會得到好的結果。」
承認自己會痛
大主教的話道理深刻,但當下我忍不住想重提他先前對達賴喇嘛說過的事。明白痛苦的價值是一回事,但在生氣沮喪或痛苦的當下還要記得這一點,恐怕又是另一回事。「大主教,假設你帶著我們去醫院,醫生給你打針,做各種檢查,很痛又很不舒服,等結果還得花很長一段時間。你心裡會怎麼想,才不會生氣抱怨,或者自憐自艾?照你說的,即使面對這種困難,你也能選擇保持喜悅。具體方法是什麼?」
「我想,我們不應該讓大家在痛苦的時候覺得有罪惡感。會痛就是會痛,你必須承認自己覺得痛。但事實上,即使是在那樣的疼痛當中,你還是能察覺護士照顧你時的溫柔,也看得出即將替你動手術的外科醫生的技術。但也有些時候,疼痛會強烈到你完全看不見這些事。」
「重點是,不要有罪惡感。我們沒有辦法控制自己的感受。情緒本來就會自然冒出來。」人對於自己的情緒有多大的控制力?針對這一點,往後一個星期大主教和達賴喇嘛的看法始終分歧。大主教認為罕能控制,達賴喇嘛則說,我們的潛力超乎自己的想像。
「有些時候,人難免會深陷痛苦,」大主教繼續說。「基督教傳統要我們把自身的苦痛奉獻出來,與救世主的苦痛合而為一,從而用它來改善這個世界。這的確能讓人不再那麼自我中心,多少能讓人看到自身以外的周遭,而且也讓痛苦變得可以忍受。你不一定要有特定信仰,也一樣可以說:嘿,我生病能上醫院,有醫生看診,還有合格的護士照顧我,我這不是很幸運嗎?這麼做大概就是踏出自我中心的第一步,不再一心只想著我、我、我。你會慢慢意識到,原來這其中不只有我一個人。看看那麼多其他人,有的人說不定正承受著更大的痛苦。這就像是被放進烈火熔爐,才能淬鍊成金。」
達賴喇嘛打岔進來,強調大主教所言不假:「太自我中心的想法,是痛苦的溫床。關懷他人的平安喜樂,才是快樂的泉源。我沒像你經歷過那麼多身體病痛,但是有一次,我人在菩提伽耶(Bodh Gaya),預備進行一連串重要的法會。菩提伽耶就是佛祖當年悟道成佛的地方,是佛教徒朝聖的聖地。
「現場大約有十萬人來聽說法,但我忽然腹部一陣劇痛。當時沒人知道是我的膽囊出問題,但都勸我立刻就醫。疼痛一陣陣襲來,痛得我冷汗直流。我們必須開車到帕特納(Patna)才有醫院,那裡是比哈爾邦(Bihar state)的第一大城,車程要兩個小時。車子一路行駛,沿途經過無數貧窮的景象。比哈爾邦是印度最貧窮的邦。我透過車窗看見小孩子沒有鞋穿,我也知道,他們一定沒能受到良好的教育。之後就在快到帕特納時,我看到一名老人躺在一間草屋底下,頭髮蓬亂,衣服骯髒,看來是病了,沒有人照顧他。他看起來真的奄奄一息。往醫院的一路上,我都在想這名男子的事,感受到他的痛苦,因而徹底忘了自己的疼痛。單純只是把注意力轉到另一個人身上,我自己的疼痛就減輕了許多。這說明同情心在生理層面也能發揮作用。
「因此你說得很對,自我中心的態度會引來問題。我們有必要照顧好自己,但不能自私自利。人若不為自己想,也活不下去,這是不得已的事,但我們應該聰明地為自己想,而不是愚蠢地自私。愚蠢自私的意思是,你只想到自己,不在乎別人,甚至還欺侮別人、剝削別人。事實上,照顧、幫助他人,到頭來才能發現屬於自己的快樂、擁有快樂人生的方法。這是我所謂的聰明地為自己想。」
「你很有智慧,」大主教說:「我不會只說你很聰明,你很有智慧。」
痛苦源於對自己執著
佛家修養心性的方法,藏語稱之為「修心」(lojong),是達賴喇嘛所屬的信仰傳統中重要的一環。早在十二世紀彙編的《修心》文本中,就有一條根本大意,與達賴喇嘛和大主教說的相互呼應,認為人必須看向自身之外:「眾法同歸於一,即平伏我執。」(All dharma teachings agree on one point——lessen one’s self absorption)。
文本闡述,當我們一心執著於己,就註定不快樂:「靜心想想,人如果太專注於自己的重要,太執迷於分辨自己是好是壞,就會備受煎熬。執著於想要的東西,逃避不想要的東西,並不會帶來快樂。」文本並載錄了那句忠告:「恆持歡喜心(always maintain a joyful mind)。」
那麼,歡喜心又是什麼?金巴為這部深受推崇的經文寫過譯註,他在我們籌備這次行程時曾經解釋道,喜悅是人的基本天性,每個人都能領會。可以說,我們對快樂的嚮往,某方面就是在嘗試找回心靈最初的狀態。
佛家似乎相信,喜悅是一種自然狀態,但感受喜悅的能力也是可以習得的技能。例如聆聽,很多事情取決於我們把注意力放在哪裡:注意自己的苦,還是別人的苦?是注意我們自認為的不同,還是人與人之間無法斬斷的連結。
科學界對於人培養喜悅的能力,研究還不如培養快樂的能力深入。一九七八年,三位心理學家,菲力普.布利克曼(Philip Brickman)、丹恩.柯慈(Dan Coates)和朗尼.亞諾夫布曼(Ronnie Janoff-Bulman),發表了一篇具有重大意義的研究。他們發現,樂透中獎者並沒有比因為意外而癱瘓的人快樂。這篇論文和後續的研究發展出一套理論,認為人都有一個「設定值」(set point),決定他往後人生快樂的程度。換言之,我們會漸漸習慣任何新的情況,最後一定會回到一般快樂基準。
不過,心理學家索妮亞.柳波莫斯基(Sonja Lyubomirsky)更近期的研究認為,人的快樂可能只有百分之五十決定於基因或性格等恆定因素,即前述的「設定值」。另外百分之五十,則是由各種環境因素加在一起,或由人的態度和行動所決定的。前者我們的掌控有限,後者卻大半由我們掌握。根據柳波莫斯基的看法,三個對提升快樂影響最大的因素分別是:我們以樂觀看法重新檢視情況的能力、心懷感激的能力,以及我們是否選擇成為善良慷慨的人。這些恰恰是達賴喇嘛和大主教先前提過的態度和行為,也是喜悅的核心支柱,日後他們還會再談。
一定要捨棄享受嗎?
大多數宗教信仰都主張,人無法透過感官享受獲得恆久的快樂。我們的感官雖然一時能享受樂趣,但那樣的快樂終究倏忽即逝,無法帶來源源不絕的滿足。佛家有云,貪圖感官享樂,無異於飲鴆止渴。但喜悅和享樂之間到底有怎樣的關係?達賴喇嘛所謂的生理層面的快樂,與心靈層面的快樂又有何關聯?
「尊者,很多人認為你身為出家人,勢必捨棄了很多樂趣和享受。」
「也沒有性生活。」達賴喇嘛補充,雖然我並沒有想要往那個方向談。
「你說什麼?」大主教說。
「性啊,性生活。」達賴喇嘛又說了一次。
「你就這樣說出來?」大主教不敢置信地說。
「喔。」發現大主教很驚訝,達賴喇嘛邊說邊大笑,同時伸手過去要他放心,害大主教也爆出一陣大笑。
「所以說,先不談性生活,」我說,想把話題拉回來,「您真的放棄一切享樂嗎?吃午飯時我坐在您隔壁,您看起來十分享受美食。您認為,享樂在人生中扮演著怎樣的角色?」
「我愛食物。少了食物,我的身體活不下去,你也一樣。」他轉頭對著大主教說:「你不可能成天只想著上帝、上帝、上帝。我也不可能只想著要有愛心、要有愛心。空有愛心沒辦法填飽肚子。但每一頓飯,我們都要養成享用食物卻不執著於食物的能力。」
「啊?什麼意思?」大主教問,不太明白達賴喇嘛在這裡用佛家的執著(attachment)是什麼意思,可能也不太明白怎麼有人能不受食物吸引。
「不為貪著而吃,」達賴喇嘛解釋說:「吃東西應當只為了生存需求。人必須思考餵飽身體更深層的涵義。」
有一次吃飯,達賴喇嘛拿他那一碗青稞拌酸奶酪給我看,一邊說:「這是藏族僧人傳統常吃的食物,我最愛了。」那餐飯他吃得津津有味。我當下深深鬆了一口氣,原來聖人不一定都得禁絕一些人生單純的樂趣,例如一頓豐盛的飯菜,尤其是奶酪。
我相當確信,達賴喇嘛在吃那份點心的時候獲得了莫大的樂趣。他明顯也會經由感官得到喜悅。我不太明白愛吃與貪吃的界線在哪裡。是不能吃第二份或第三份,是份量大小的問題嗎?還是對每一口食物的態度問題?金巴跟我分享過一段有名的偈文,藏傳佛教徒常在飯前默禱:「飯食為藥,我應不貪不怒享用,不暴食,不輕鄙,不為增肥長胖,只為餵哺身軀。」也許,達賴喇嘛要說的是,一個人若為了餵哺身體而吃東西,毋須否認其間感受到的樂趣與滿足。
「回到你的問題,」達賴喇嘛說:「當我們提到感受快樂,要知道快樂其實分成兩種。一種是感官的享樂,我剛才舉性愛當例子,它就屬於這一種。但人也能體驗心靈更深層面的快樂,好比透過愛、同情和寬容。這一種比較深層的快樂,特點是會讓你感到充實。感官的喜悅是一時的,心靈深處的喜悅卻能持續很久,那是真正的喜悅。
「有信仰的人藉助對上帝的信心培養這種深層喜悅,由此在內心獲得力量與平靜。至於沒有信仰的人,或像我一樣是個非有神論者(nontheist),我們必須依靠修養心性來培養這種深層的喜悅。這種喜悅是發自於內心的,相形之下,感官享樂就不再那麼重要。
「過去幾年,我和一些科學家討論過,感官程度上的樂趣和痛苦,跟內心深層的快樂與煎熬有什麼差別。假如看看現今的物質生活,大家似乎多半隻在乎感官體驗,也因此滿足感極其有限且短暫,因為他們的快樂太仰賴外在刺激了。舉例來說,聽到音樂才覺得快樂,」他笑著把頭側向一邊,假裝在欣賞音樂。「有好事發生,才覺得快樂。吃到美食所以快樂。沒了這些,人們就覺得無聊、焦躁,不快樂了。當然,這不是什麼新鮮事。早在佛在世的年代,人們就已經常常陷入羅網,以為感官享受能帶來快樂。
「所以說,當喜悅不只從感官而是自內心油然而生的時候,那種深沉的滿足感可以維持很長一段時間,二十四小時都不成問題。
「所以我常常告訴大家,人必須多花些心思經營心靈層面的喜悅和快樂。不能只求生理物質的享受,更要求心靈的滿足,這才是真正的喜悅。當人內心喜樂,肉體的苦痛就顯得不重要了。但若缺少喜悅的心,太多煩惱,太多恐懼的話,就算物質生活再舒適、再享受,也無法消解內心的困苦。」
「我們大多數的人曉得什麼是物質享受,」我說,「或是生理層面的快樂。他們知道一頓飯多好吃,一首歌多好聽。但你說心靈層面的快樂,或心靈層面的享受,可以持續二十四小時,那究竟是什麼呢?」
「一種真誠的愛與好感。」達賴喇嘛說。
「您一早醒來就有這樣的喜悅嗎?」我問,「還沒喝咖啡就有?」
「你若能養成一種強烈的意識,關心一切有情萬物,尤其是全人類,這會讓你一早就感到快樂,還沒喝咖啡也一樣。這就是慈悲、同理心的價值所在。就算只是沉思十分鐘或半小時,想想如何關懷別人、對別人好,之後的一整天都能看見效果。這也是維持心靈祥和喜悅的一個方法。
「每個人應該都有經驗,心情好的時候遇到麻煩,你會覺得還過得去。但心情極差的時候,就算是最好的朋友來找你,你也一樣覺得不開心。」
「我來找你,你也不開心嗎?」大主教故意打趣說道。
「所以我才去機場接你啊。故意讓自己更不開心,這樣才能找你麻煩!」
大腦的四種情緒健康迴路
一心只追求享樂,永遠不會滿足,這項特性在科學上有一個專有名詞,稱為「快樂水車」(hedonic treadmill),名稱源於古希臘一個思想學派,該學派相信享樂是至極的善。歷史上自有敘事文化以來,這種享樂主義始終不乏追隨者。古代美索不達米亞的《吉爾伽美什史詩》(Gilgamesh)中,掌管發酵(釀酒)的女神西杜裡(Siduri)便勸諫:「填飽肚子,日夜狂歡吧。讓每一天充滿快樂,日夜舞蹈奏樂……人只須在乎這些事情。」達賴喇嘛的藏族傳統很多源自古印度,但即使是重視性靈的古印度,也存在著享樂主義學派,名為夏瓦卡(Charvaka)。享樂主義是大多數人默認的哲學,及時行樂也造就了現代消費者「有錢就買」的文化。
但科學家發現,任何樂趣只要我們經驗過愈多次,對其效果也會愈來愈麻木,漸漸把那件事的樂趣視為理所當然。第一碗冰淇淋的滋味總是無與倫比,第二碗還算可口,到了第三碗已經消化不良。這就好比吃藥,要達到相同藥效,用藥劑量一定會愈來愈高。但文獻中也似乎存在著某樣強而有力的東西,長久改變了我們的幸福感。那就是達賴喇嘛和大主教第一天所提倡的東西:人與人之間的關係,特別是我們對他人展現的愛與付出。
理查.大衛森(Richard Davidson)是一位神經科學家,我在舊金山和他共進午餐時,他告訴我他彙集神經造影(neuroimaging)研究,整合出的快樂大腦理論。我聽得渾然忘我,根本沒專心吃我的春捲,春捲其實很好吃,至少在物質層面上是這樣。
大衛森解釋說,我們大腦內有四種迴路會影響長期的情緒健康。第一種,與「保持積極狀態的能力」相關。保持積極或樂觀狀態的能力,會直接影響一個人感受快樂的能力,這一點有道理。兩位偉大的精神領袖剛才說過,最快進入這種的方法,就是學會愛人、學會同理心。
第二種迴路,負責的是「從消極狀態中回復的能力」。讓我最驚訝的是,這兩個大腦迴路完全獨立運作。一個人很可能擅於保持積極狀態,卻又容易墮入消極狀態的深淵,萬難恢復,這說明瞭很多我人生的情況。
第三種迴路同樣獨立運作,但對其他迴路有必要的作用,那就是「專注的能力」。很多冥想修行就是為了增強這道迴路而存在。不論是呼吸吐納,還是誦經祈禱,又或是達賴喇嘛每天早晨的觀想,都要有集中心神的能力做基礎。
最後一種迴路是「慷慨付出的能力」。我聽了很吃驚,人的四個大腦迴路,居然有一整個貢獻在慷慨上頭。難怪在我們幫助別人或受人幫助時,甚至只是目睹別人得到幫助的時候,腦中的感覺如此良好,艾克曼將此形容為情感的昇華,這也是喜悅的一個面向。也有強而有力的研究證實合作、同情和慷慨,是人與生俱來的本能。
約翰.巴奇(John Bargh)是無意識心理學的世界級專家,他認為人有三個天賦本能(經常是無意識的):生存、繁殖和合作。在實驗室中,一歲半的小孩如果看到面對面擺放的玩偶,會比看到背對背玩偶的小孩更願意合作。這種無意識的本能可以被激發也能被關閉,巴奇認為這是一個有趣的例子,說明合作是一種深層的演化動力,從人類最早期的演化發展存在至今。
更重要的或許是,這種無意識的本能,讓我們傾向與扮演照顧者角色、有可能保護我們安全的人合作,並善待他們。反之,我們對看上去與自己不同的人較有戒心,這些無意識的根源就形成了偏見。我們的同理心不太會推及到非自己「團體」內的人,或許這也是為什麼,大主教和達賴喇嘛不斷提醒我們,我們其實都隸屬於同一個團體——我們都是人。無論如何,與人合作、慷慨待人的能力和渴望就存在於人類群體的神經迴路當中,可以在個人、社會和國際層面運用。
最終極的快樂
下一個問題,我問大主教:「您說喜悅不只是一種來來去去的感受,而是更加深刻的東西。聽起來意思似乎是,喜悅是一種面對世界的方式。很多人坐等待喜悅出現,找到工作、談戀愛、或發財了,才會感到快樂,才會擁有喜悅。但您說的卻是當下即刻可得、不必等待的東西。」
大主教謹慎思考後才開口回答。「我只想說,追根究柢,當我們盼望造福他人的時候,就能感受到最大的喜悅。」真的這麼簡單嗎?只需要激發並滿足我們慷慨奉獻的大腦迴路,這樣就行了?大主教彷彿察覺到我的疑惑,又繼續說道:「這是人的天性。我的意思是,我們生來就有同理別人的設定。」我想到大衛森的研究,的確,是設定好的沒錯。
「我們天生會關懷別人,慷慨相待。無法與人互動的話,我們會變得沒有生命力。這也是為什麼單獨監禁是這麼可怕的懲罰。我們依靠他人,以成為完整的自己。我沒想到會這麼快就說到這個觀念,我們非洲有一種觀念,叫「烏班圖」(Ubuntu),大概的意思是:一個人是經由與其他人來往才成其為人。
「烏班圖的觀念說,當我擁有一小塊麵包,我把它分享給你,對我也有好處,因為到頭來,我們誰也不是單獨生在這個世間。當初也要有兩個人在一起,我們才能夠誕生於世。猶太人和基督徒共有的聖經裡有一段美麗的故事。神說:『亞當獨自一人不好。』5當然你可以說:『等等,不是吧,他哪是一個人。那裡有樹木,有動物,還有很多小鳥,你怎能說他獨自一人。』
「你會發現,我們人天生有很強的互補性,真的是這樣。這是萬物自然的道理,不必一定要有什麼宗教信仰。我的意思是,我正在說話,但要不是曾向其他人類學習,我也說不出現在這些話。若不是有其他人類教我,我也不會用人類的方式走路,用人類的方式思考。我經由學習其他人類,從而成為一個人類。我們全都身屬在這一張精細的網內。這道理其實挺深奧的。
「只可惜在這個世界上,我們習慣了無視彼此間的關聯,直到有重大災難發生。我們發現自己關心起廷巴克圖(Timbuktu)的人民,他們和我們素昧平生,可能也永遠不會見面,但我們卻傾注自己的愛心,提供資源幫助他們,因為我們意識到彼此是連結在一起的。我們彼此相連,只有在一起才算生而為人。」
大主教這一番話令我深受感動,但我聽得見部分讀者心底的疑惑,我曾經也有相同的疑惑。大多數人不會成天沒事想著如何幫助別人。不論我們喜不喜歡,大多數人每天早上醒來,想的是要怎麼應付工作、賺錢付帳單、照顧家庭與其他責任。「好人排最後」(Nice guys finish last)這句俚語,道出了西方人內心深處的為難,不知道該不該保有善良的心。成功與否在西方社會總是以金錢、權勢、名聲和影響力來衡量。
眼前兩位只差金錢,其他什麼都有了,但也絕不至於沒錢吃飯。精神領袖視錢財如浮雲當然很好,但生與死都在紅塵裡打滾的一般人該怎麼辦呢?大多數人並不嚮往擁有崇高的心靈或澄明的心智,只求付得起孩子的學費、存夠可以退休安享晚年的錢。想起有一次去拜訪朋友的經驗,我就忍不住偷笑。朋友家在拉斯維加斯郊區,是個漂亮的家,其實更像一座波斯莊園,有許多棟建築,還有噴泉和會流動的水道,令人想起伊斯蘭文明的雄偉建築。我到那裡是為了參與討論大主教一生的事蹟。大主教本人抵達現場,看見那美麗氣派的宅院時,露出笑容打趣地說:「我錯了——我也想當有錢人。」
「就像你剛才說的,」達賴喇嘛忽然精神一振,補充說道:「很多人只想著權勢名利。以個人的快樂來看,這都是短視近利。現實就如大主教所說,人是社會性動物。一個人不管權力再大、頭腦再聰明,少了其他人也一樣活不下去。所以想實現願望、達成目標,最好的辦法是多幫助他人,多交朋友。」
「要怎麼多交朋友?」達賴喇嘛故意反問道。「靠信任。怎麼培養信任?很簡單。對別人的境遇表達真誠的關懷,信任就會隨之而來。假如臉上裝出微笑,手拿大把鮮花,內心深處卻是一副自我中心的態度,那永遠不會有信任可言。假如只想著怎麼剝削別人、利用別人,別人永遠不會對你產生信任。沒有信任,就沒有友誼。剛才說過,我們是社會性動物,需要朋友,真心的朋友。為了錢或權勢才在一起,那是虛情假意的朋友。」
大主教也岔進來說:「我們的神代表群體,代表夥伴。我們由神所造,目的是要生生不息,以群體的方式生生不息。假若我們變得自我中心,只顧慮自己的話,總有一天肯定會發現自己陷在深深的挫折裡。」
看似矛盾的快樂之道
有一個矛盾依然尚未解答。如果說,獲得喜悅的根本秘訣之一,在於超越我們的自我中心,那麼專注於追求自己的喜悅,算不算是愚蠢自私(借用達賴喇嘛的說法)或自欺欺人呢?大主教已經說過,我們不可能單獨追求喜悅和快樂,這麼說的話,專注找尋喜悅和快樂並沒有錯了?
研究發現,培養自己的喜悅和快樂,不只對你個人有益,對你生活周遭的人也有正面影響。當我們有能力超越自己的苦痛,也就愈能夠幫助他人,因為痛苦會使我們陷入極度的自我中心。不管是身體的痛或心理的苦,似乎都會啃噬我們的全副心神,只剩下些微注意力留給他人。精神科醫師霍華德.卡特勒(Howard Cutler)在他與達賴喇嘛合著的書中,總結這些研究發現:「事實上,研究結果一再顯示,不快樂的人往往最在乎自己,社交表現退縮,顯得悶悶不樂,甚至露出敵意。反而是快樂的人普遍更願意與人來往,身段柔軟、思考靈活,而且比不快樂的人更能夠忍受日常生活中的困頓挫折。此外最重要的是,快樂的人比不快樂的人更有愛、更願意寬容。」
有人可能還是會納悶,我們個人的喜悅,與解決不平等與不正義有什麼關係?個人的快樂對於平撫世間的苦難有什麼作用?簡單來說,我們愈能夠平撫自己的痛苦,就愈知道轉而關懷他人的痛苦。但令人意外的是,大主教和達賴喇嘛說了,我們想消除自己的痛苦,方法其實就是轉而關懷他人的痛苦。這會形成一種良性循環,我們愈願意關懷別人,就能感受到愈多喜悅,當感受到的喜悅愈多,也就愈能帶給別人喜悅。我們的目標並不只是為自己創造喜悅,而是要如大主教優美的形容:「要當喜悅的泉源、祥和的綠洲、寧靜的深潭,輕輕蕩漾擴散到周圍所有的人。」我們會看到,喜悅原來相當有感染力,一如愛、慈悲和慷慨。
因此,追尋更大的喜悅,並不只是盡情享樂。我們所說的是一種更有同理心、更堅定有力,乃至於更崇高的心境,全心與世界建立連結。先前我曾和大主教合作,為準備進入衝突地區的和平大使和社運人士開設訓練課程,大主教解釋說,和平必須要發自內心。我們要是內心不安寧也無法帶來和平。同理,假如我們自己都不嚮往擁有善良快樂的生活,那也無法奢求能改變世界,使它成為一個更美好、更快樂的地方。我急著想聽一聽尋求喜悅時該如何面對那些無可避免的阻礙,但我知道這必須等到明天。現在到午餐以前,只夠再問一個簡短的問題。
我問達賴喇嘛,早晨在喜悅中醒來是什麼感覺?他分享了自己每天晨起的經驗:「如果是虔誠的信徒,早上一醒來,他會感謝上帝又賜予他一天,然後努力實踐上帝的旨意。如果像我一樣是非有神論者,不過是佛教徒的話,我會想起佛陀的教誨:要慈悲為懷,願他人獲得喜樂,或至少減緩他們的苦。我還會想起事物相互依存的道理,萬事萬物皆有因緣。想到這裡,我也設下了一天的目標,那就是今天必須過得有意義。意思是,有機會的話就去服務別人、幫助別人。假如沒機會,那麼至少不要傷害別人。這就算是有意義的一天了。」
譯註5|
即神為亞當創造夏娃的故事,出自《舊約聖經》創世紀2:16。和合本譯為:「耶和華神說:『那人獨居不好,我要為他造一個配偶幫助他。』」
午餐時間——兩個淘氣鬼見面多好
達賴喇嘛的會客室被改造成了用餐室。房間遠端,一尊金雕佛像擺在色彩斑斕的木龕裡。牆上掛著唐卡(thangkas),那是顏色鮮麗的絲綢布幔,織有釋迦牟尼與其他佛像。傳統上,唐卡只有偶爾一陣子會掛在寺廟四牆,用於參禪,在開悟的道途上鼓勵修行之人。
窗戶垂掛著白色窗簾,桌上已經擺好午餐,有一籃籃西藏麵餅和幾箱盒裝果汁。整體佈置得很簡單,簡直像在野餐,餐點都是達賴喇嘛的膳房烹煮的傳統藏族食物,有麵、有蔬菜,也有饃饃,也就是藏族有名的蒸餃。
達賴喇嘛和大主教對桌而坐,我在達賴喇嘛鄰座坐下,從他的姿勢和身體語言裡感覺得出領袖的威儀。我還記得第一次見面,他與我握手的手勁力道十足又不失溫柔。他的仁慈並未減損他任何一絲威儀,這也充分提醒了我們,慈悲不是軟弱,反而是力量的展現。往後的對談裡,他們還會不斷說明這一點。
達賴喇嘛與人打招呼時,會牽起對方的手溫柔摩娑,好像祖父母那樣。他會望進你的眼睛,深切感受你的心情,然後以額頭輕抵你的額頭。不論你當下有什麼心情,歡欣或是煩惱,都會通過你的表情反映在他臉上。但當他前去招呼下一個人,那些情緒又消失了,他已經完全準備好迎接下一刻的下一個相遇。這或許正是全神貫注的真義,隨時準備好迎接每分每秒和遇見的每一個人,不為過去縈繞不散的記憶所動,也不會受到誘惑預先煩惱未來。
思考生命的無常
「我之前為了膝蓋見過一位德國醫生,」達賴喇嘛說:「他發現我身體很健康,只有膝蓋有毛病。他說我已經不是十八歲,是八十歲了,所以能再做的治療也不多。我真心覺得那是寶貴的一課。思考生命無常是很重要的一件事情。醫生提醒我,說我已經八十歲了,這是好事。但你比我還老呢,我的朋友。」
「你這是在炫耀嗎?」大主教說。
「來,我們膳房自己做的。」達賴喇嘛邊說邊拿起一塊餅遞給他的貴客。
「你摸過的餅還要我吃?」大主教回答,接著說:「我喜歡這一塊。」說著伸手略過全麥麵餅去拿白麵餅,一邊笑著瞥了一眼他的美國醫生。
「等候在機場的記者說:『屠圖大主教來拜訪你,你一定很高興吧。』」達賴喇嘛說:「我告訴他們:『是啊,沒錯,我很高興。我馬上就要迎接一位至交好友。第一,以人品來說,他是非常好的人。第二,他是一位宗教領袖,是認真修道之人,懂得尊重不同宗教傳統。最重要的是第三點,他是我很親很親的朋友。』」
「你別故意誇我了。」
「然後我又告訴他們,你以前常形容我是淘氣鬼,我說我也覺得你是淘氣鬼。兩個淘氣鬼見到面多好啊,快樂的大團圓。」他們倆都笑了出來。
接著大主教在胸前比劃十字,唸了一段祈禱文才開動吃餅。
「怎麼樣?沒涼掉吧?」達賴喇嘛問。儘管是崇高的宗教領袖,西藏的前國家領導人,還是信徒心中的觀世音菩薩,但現在這些都不重要。此時此刻,他只是一位宴會主人,在乎客人對食物滿不滿意。
「太感謝你了,」大主教說,「謝謝你招待我們,也謝謝你準備午飯,還安排那麼多人沿路歡迎我們,」說完他也笑了。「湯很好喝。」
每次見到屠圖大主教,他從不放過任何機會對人表達謝意,感恩自己受到的待遇。他常常暫停整件事或整個活動,只為向在場所有人事物致意。
「這湯真的很好喝,」大主教說,同時請僧人不必再端更多食物給他。其他人幾乎都已經用完餐了,大主教還在小口喝他的湯。「我很喜歡。拜託拜託,我這個樣子就夠了。等等我直接跳到甜點就好,我是說水果沙拉。」但接著看到冰淇淋端上來,他又笑說:「對啦,好吧,吃一點冰淇淋應該還行。」他左右擺頭衡量著,一邊是他的健康,另一邊是對甜點的愛。大主教是冰淇淋的頭號粉絲,尤其是蘭姆葡萄口味。
先前大主教暫住過我和瑞秋家裡,他的辦公室秘書很熱心告訴我們大主教愛吃什麼:雞肉好,不要魚肉,喝蘭姆酒和可樂——現在因為健康因素都只能放棄——另外就是蘭姆葡萄冰淇淋。不是過節的時候,蘭姆葡萄口味的冰淇淋不好找,但我們總算在一間冰淇淋專賣店倉庫深處的冷凍庫裡找到一桶。那桶一加侖裝的冰淇淋,大主教後來幸福洋溢地吃了三口,剩下的我們吃了好幾個月才吃完。
串起所有信仰的愛與尊重
話題接著來到如何將兩人的宗教傳統串連在一起、宗教衝突造成的巨大挑戰,以及寬容的必要。達賴喇嘛率先發言,說不可能要每個人都成為基督徒或佛教徒:「世界上各宗教的信奉者別無選擇,必須接受其他信仰存在的事實。我們勢必得生活在一起。為了過得快樂,我們必須尊重他人的傳統。我真心欣賞其他傳統。」
「聯合國秘書長安南(Kofi Annan)在任最後一年,成立了一個委員會,」大主教補充說:「他們稱之為高階小組(High Level Panel),頭銜稍嫌誇大了。我們這些成員來自不同文化傳統,儘管彼此有許多不同,但我們眾口一致,提出了一份報告,結論是:『信仰並沒有錯,問題出在信徒。』」
「沒錯,說得很好。」達賴喇嘛表示同意。
世界各地都有心胸偏狹和狂熱迷信的人,我問兩位,我們可以做些什麼。
「教育和廣泛接觸,真的是唯一的解決之道,」達賴喇嘛回答。「世界各地很多聖地我都去朝聖過,例如葡萄牙的花地瑪(Fátima)聖母朝聖地、耶路撒冷的哭牆和圓頂清真寺。有一回我在西班牙巴塞隆納,遇見一位基督教僧侶,他已經在山裡隱居了五年,沒吃過幾頓熱飯。我問他在修行什麼,他說自己在修行愛。回答的時候,他眼裡閃著奇異的光彩。愛——這確實是世界上所有宗教最核心的修練。遇見這位聖人的時候,我心裡並不會想到『他若是佛教徒就好了』或『可惜他是基督徒』。」
「我常常對別人說:『你真的覺得……』」大主教開口說。但達賴喇嘛頭正好轉向一名上菜的僧人。大主教假裝斥責他說:「你有沒有在聽?」
達賴喇嘛沒聽見大主教表示意見,逕自又說道:「所以可見得……」
大主教繼續假裝生氣:「看到沒有?他根本沒在聽。」
「你除非拿棍子打我,不然我不會聽。」達賴喇嘛笑著說。
「拜託幫個忙,你多說一點話。我想專心吃飯,這是我今天最後一餐。」依照佛教寺院傳統,達賴喇嘛一天只吃早午兩餐。
「好吧,我之前說過,難道當達賴喇嘛上了天堂——我說當,不是說如果喔——上帝會說:『達賴喇嘛,你真是個好人。只可惜你不是基督徒,得請你去下面比較溫暖的地獄。』,你真覺得會這樣嗎?明眼人都看得出這有多荒謬。」大主教停頓了一下,接著有那麼一刻,他以知己的身分親暱說道:「我覺得,我這一生最美好的一件事情,就是遇見你。」
達賴喇嘛微微一笑,隨即開口要說另一個故事。
「你不是說要吃飯!」大主教說。
達賴喇嘛哈哈大笑,回頭吃他的甜點。
「沒錯,你對全世界有很深遠的影響,」大主教繼續說道。「許許多多的人受你啟發,成為善良的好人,包括不同宗教的人、不同信仰的人。他們看得出來,應該說他們感受得到——這麼說是因為,我不覺得關鍵是你說的話,雖然你的話還不錯啦……還算可以接受。科學家也認為你很聰明,但關鍵在於你這個人。不論你到世界哪個角落,大家都感受得到你的真誠。那不是裝出來的。你言行合一,遵行自己的教誨,還幫助非常非常多人找回對信仰的信心,也是對人性善良面的信心。你不只在長者之間受歡迎,也同樣受年輕人愛戴。我說過,我唯一想到不是當紅明星卻能讓中央公園擠滿人的,只有你和曼德拉。我的意思是,大家一聽說你要來演講,統統蜂擁而至。所以我們說什麼現在是一個世俗社會等等,這些說法只有一半是真的。」
達賴喇嘛揮揮手,對地位或顯赫的名聲表示不以為然。「我一向覺得我這個人只是七十億人口裡的一個,沒什麼特別的。因此就這方面而言,我盡可能想讓大家明白快樂的根本來源,無非是一副健康的身體和一顆溫暖的心。」
他說話的同時,我心裡想,為什麼我們這麼難相信這件事,而且難以去實踐?我們都一樣是人,這點明明很明顯才對,我們卻常常覺得彼此相隔遙遠。到處存在著那麼多孤獨與疏遠。至少我小時候在紐約市長大一直有這種感覺,當時的紐約還是世界人口最多的城市。
「每個人都想過快樂的生活——但個人的生活要快樂,前提是人類社會也要快樂。因此,我們要能想到所有人,於七十億人當中找到那種同為一體的感覺。」
「要茶,還是咖啡?」達賴喇嘛說,再度從心靈導師變回宴會主人。
「謝謝,我喝果汁就好。」大主教答道。「你在西藏以十分特殊的身分被撫養長大。這種眾生如一的想法,想必是後來才認知到的吧。」
「對,我增長智慧靠的是讀書和經驗。我第一次去北京見中國領導人的時候,還有一九五六年來到印度,與幾位印度領導人見面的時候,因為儀節太過隆重,我覺得很緊張。所以現在與人見面,我情願照普通人的方式,不要拘泥禮節。我真的很討厭繁文縟節。我們誕生時,並沒有那麼多規矩,死的時候,更不再需要講究禮貌。我們上醫院看病也沒那麼正式。所以那些所謂禮貌都是表面功夫,只是徒增人與人的隔閡而已。所以說,不論宗教信仰,我們都一樣是人,都一樣想活得快樂。」我忍不住猜想,達賴喇嘛之所以討厭繁文縟節,是不是因為童年都在金絲籠裡度過。
「是不是到流亡以後,」我問:「那些禮貌規矩才結束?」
「對,沒錯。所以我有時候會說,流亡以後,我才從禮儀的牢籠裡獲得解放,能更加貼近真實,這樣子好多了。我常揶揄我的日本朋友,說他們的文化禮儀規矩太多了啦。有時我們討論事情,他們的反應老是像這樣,」達賴喇嘛做出用力點頭的樣子。「所以他們到底同不同意,我老看不出來。最慘的是正式的午宴。我總笑他們說,那些料理看上去像裝飾品,不像食物。每道菜都很精美,但份量都好小!我不在乎規矩,所以都要求他們,飯多一點,飯多一點。太講禮貌的話,就只能吃小小碗的飯了,那應該只有小鳥吃得飽。」他一邊說一邊用湯匙撈起最後一口甜點。
「每個人或許都想快樂,」我提出想法,「但難就難在,很多人不知道怎麼做。你們先前談過慷慨的重要,但很多人會害羞,或覺得很難向別人敞開心扉。他們會害怕,怕被拒絕。你們說過,懷著信任接近別人,也會激起他們的信任。」
「是的。真誠的友誼完全建立在信任之上,」達賴喇嘛解釋。「只要你真心在乎他人的健康快樂,信任自然會隨之而來。這就是友情的基礎。人是社會性動物,我們需要朋友。我想,從出生一直到死亡,朋友始終非常重要。」
就像母親對子女的愛
「科學家發現,人需要愛才能生存。在我們誕生之初,母親對我們展露無盡的愛與關懷。許多科學家都說,出生之後有幾個星期,與母親的肌膚接觸,是嬰兒腦部正常發育的關鍵要素。出生之後,小寶寶如果受到冷落,沒有母親或其他人的撫觸,很可能會留下極大的傷害。這和宗教信仰沒有關係,這是生物學。人需要愛。」
達賴喇嘛最初是在一九八○年代,從已故生物學家羅伯特.李維斯頓(Robert Livingston)那裡聽聞這項研究。李維斯頓後來成為他的生物學「家教」。針對這個重要領域,神經學家兼小兒神經學專家泰莉.巴拉姆(Tallie Baram)做了更新的研究。她發現,母親的接觸能刺激嬰兒發育中的腦部產生活動,增進認知及緩解壓力的能力。母親的撫觸可實際預防腦部釋出壓力激素,研究已證明壓力激素會導致樹突棘(dendritic spines)分解,這種神經元上的樹枝狀結構,對於傳遞接收神經訊息及轉譯記憶有重要的作用。
「我母親是雙胞胎,」我說:「出生時因為早產,還未發育成熟,只有一千一百三十四公克。她在保溫箱裡待了兩個月,沒有人摸過她。」
「對她後來有影響嗎?」屠圖大主教問。
「我認為對她的影響非常大。」
「現在有所謂的……那叫什麼?」屠圖大主教說:「對了,育兒袋。我太太莉亞和我資助開普敦一間兒童醫院,有一天我們去探訪,看到一個彪形大漢胸前背著一個好小好小的寶寶,小寶寶緊貼著他的胸膛,感受他的心跳,醫院的人說這麼做以後,小寶寶的健康狀況好很多。」
莫芙問我,身上是否還帶著我雙胞胎女兒早產後不久、還在新生兒加護病房的照片。我其中一個女兒艾莉安娜(Eliana)出生時,臍帶脫垂擋住產道,無法自然分娩,心跳和腦氧量直直落。產科醫師一面嘗試用真空吸引器吸出女兒的頭,一面跟我太太瑞秋說,她還可以再試最後一下,用力把寶寶推出來,否則院方只好進行緊急剖腹手術。但艾莉安娜已經在產道裡了,所以即使剖腹也不保證能順利接生。
瑞秋自己也是醫生,我們都知道,當下每秒鐘都是關鍵,因為艾莉安娜的腦氧量已經低到十分危險。瑞秋當時展現的力量,我這一生再也沒見過有什麼東西可以相比,她奮而不顧疼痛,從身體榨出每一絲每一毫的母性本能,把我們的女兒生了出來。艾莉安娜誕生的瞬間全身發青,沒有反應也沒有呼吸。亞培格量表(Apgar score)滿分十分,她只拿一分,幾乎已經半死不活。
艾莉安娜被立刻放上急救推車,醫生拼命想讓她醒來,並且要瑞秋不斷跟小寶寶說話,因為即使是在高風險的手術室,母親的聲音還是有近乎奇蹟般的療效。醫生努力想讓她恢復呼吸,但也準備好再不行就插管,我們等待了畢生最漫長的一刻。忽然間,在一陣難以言喻的喜悅與如釋重負中,艾莉安娜咳出唾沫,吸進了她的第一口氣,旋即嚎啕大哭。包括產科醫生在內,我們全都喜極而泣。
艾莉安娜千辛萬苦出生以後,雙胞胎姊妹被送院內的新生兒加護病房。不久之後,我走進去看,她們肩並肩躺著,手還握著彼此的手。
達賴喇嘛方才形容的,愛對於生命存續的意義,在我看來一點也不抽象,我親眼目睹妻子用母愛拯救了我們的女兒,也讓我們一家人都得以生存下去。「噢,多美好。」大主教想像著那幅場景說。
不偏不倚的愛
「這是生物法則,」達賴喇嘛說:「包括人類在內,所有的哺乳動物對母親都有特別的感情。少了母親照顧,幼崽就會死去,這是事實。」
「就算沒死,也可能會長成下一個希特勒,因為他們心中存在著巨大的失落感。」大主教說。
「我認為,希特勒小的時候和其他孩子沒有差別。」達賴喇嘛反駁道。這是他們第一次意見紛歧,而且不是故意開玩笑。「我想他的母親一定也關心過他,不然他老早死了。」根據家族成員的回憶,希特勒的母親克拉拉(Klara Hitler)的確是一位慈愛的母親,只是希特勒的父親據說似乎有暴力傾向。「所以說,」達賴喇嘛繼續說道:「即使是今天這些恐怖份子,同樣從母親身上接受過滿滿的關懷。即使是這些恐怖份子,內心深處……」
「這一點我勢必要反駁你了,」大主教答道。「那些到處欺負別人的人,通常內心都有強烈的不安全感,想證明自己也是一號人物,而這往往是因為他們沒獲得足夠的愛。」
「是,可我認為際遇、環境、教育都有影響,」達賴喇嘛回答,「尤其是現在這個時代,教育很少注重內在的價值。結果比起內在的道德觀,我們更在意的是自己,老是想著我、我、我怎麼樣。自我中心的心態又招來恐懼和不安全感,不信任別人。太多恐懼帶來沮喪,太多沮喪帶來憤怒。這就是情緒的心理特點,或說是心智的原理,這會造成連鎖效應。抱持自我中心的心態,就會開始與他人疏遠,對人產生不信任,接著感到不安,然後恐懼,然後焦慮,然後沮喪,然後憤怒,最後化為暴力。」
因故產生恐懼、疏遠,最終演變為暴力,由達賴喇嘛闡述這種心理的變化過程,聽來令人入迷。我指出在西方社會,家長往往太過關注自家的孩子,以及他們本身的需求,忘了要引導孩子學習關心他人。達賴喇嘛回答道:「沒錯,現在很多家長也太過於自我中心,老是說『我的孩子如何如何』。那是有偏見的愛。我們需要的,是對全人類、對世間有情一視同仁的愛,不論他們如何對待我們都無所謂。即使是你的敵人,也一樣是你身為人類的手足同胞,因此同樣值得我們付出愛、尊重和關懷。這才是不偏不倚的愛。敵人的所作所為你或許必須反抗,但你仍舊能愛他們如同愛兄弟姊妹。這件事,全天下只有人類憑藉著智力做得到,其他動物都做不到。」
我自己也明白為人父母對子女那種強烈且全心貫注的愛,我暗自納悶,人真的有可能兼愛眾人嗎?我們真的有辦法把關心範圍從只限於自己家人,推展到涵蓋許多其他人嗎?修道之人或許能專注把愛全數奉獻給全世界,但父母是有孩子要養的。我心裡想著,達賴喇嘛的話雖然啟迪人心,但那樣的想法切實際嗎?我們對其他孩子的愛也許終究比不上對自己孩子的愛,但我們可以將那份愛推廣到超越一般界限。不知道同樣為人父親的大主教會怎麼說,但現在所有人都用完午餐了。
這個星期,我們後續還會回頭討論愛與慈悲的彈性,但明天我們將開始討論妨礙喜悅的事物,包括壓力和焦慮,乃至於災厄和病痛,也會談到面對這些無可避免的難關時,我們如何能夠感受喜悅。
DAY 2 & 3 那些讓喜悅遠離的事物
那些讓喜悅遠離的事物
DAY 2 & 3
你是尚待完成的傑作
「其實很簡單,」達賴喇嘛說道:「大家都知道身體的疼痛很難受,所以會努力避免。不只治療疾病,我們還希望預防疾病,想辦法增強身體的免疫力。心裡的痛苦也一樣難過,所以我們同樣應該想辦法緩和它。要做到這點,方法就是培養精神的免疫力。」
我們剛開始第二天的對話,話題轉向了妨礙喜悅的事物。主旨則放在如何在面對苦難時找到喜悅,我們知道需要整整兩天才能討論到所有面向的苦難。如同達賴喇嘛前一天所說,我們之所以不快樂,絕大多數源自於自己的心識和心性,源自於我們對日常事件的反應。
「精神的免疫力,」達賴喇嘛解釋說:「其實就是學習如何避免毀滅性情緒,進而養成正面的情緒。首先,我們必須認識心境有非常多不同狀態,也必須認識每天經驗到的不同想法和情緒。這些想法和情緒有些對人有害,甚至會荼毒人心,另一些是健康的而且有療癒作用。前者讓我們心神不寧,給精神帶來許多痛苦,後者則帶給我們真正的喜悅。
「明白這項事實以後,針對不同心境採取預防措施就容易多了。這就是培養精神免疫力的方法。健康的免疫系統和健康的體質可以保護身體,免受潛伏的病毒和細菌侵擾,同樣道理,精神免疫力能為心境養成健康穩定的性情,比較不容易受負面的想法與感受影響。
「這樣想好了。假如一個人身強體壯,即使病毒入侵也很難讓他生病。反之,假如身體虛弱,就算是小病毒也十分危險。同樣地,精神健康無憂的時候遇到煩心事,雖然小有苦惱,可很快就會恢復。但假如精神健康狀態不佳,再小的煩惱、再小的問題,都會造成相當大的痛苦與煎熬。你會產生許多恐懼與擔憂,悲傷和絕望,還有氣憤和惱怒。
「很多人希望可以吞一顆藥丸就把恐懼和不安趕走,立即得到平靜,這是不可能的。唯有慢慢鍛鍊心智、培養精神免疫力才是辦法。大家常常要我針對問題提出快速有效的方法。我重申一次,這不可能。方法可以快速,可以有效,但不可能兩者同時兼得。想消解內心的痛苦,最有效的辦法是擁有精神的免疫力,而這需要時間慢慢培養。
「有一次,我和美國前副總統高爾(Al Gore)聊天。他說自己遇到很多問題、很多難處,造成他極大的焦慮。我告訴他,我們有能力區分理智面與感情面。理智的一面,我們固然明白一件事問題嚴重,有待解決;但在內心深處感情的一面,我們一樣可以保持平靜。就像一片汪洋大海,海面波浪起伏,但海底深處卻十分平靜。只要我們懂得培養精神的免疫力,達到這個境界不是不可能。」
「是啊,」大主教應聲道:「你答得很好。你一向回答得很好,這次又特別好。我唯一想補充的是,常常有許多人會對自己生悶氣,特別是心裡藏著某些想法或感受的時候,但其實沒有必要生氣,有那些想法和感受是很自然的。」
「簡單來說,」大主教繼續說:「我們必須接受自己本來的樣子,才能期待往後依照達賴喇嘛形容的那種方式成長。我的意思是,要先弄清楚是什麼事刺激我們的情緒。這些事你可以練習、可以改變,但沒必要感到內疚。我們都是人,有時候認清自己擁有七情六慾並不是壞事。重點是能夠問自己,什麼時候表露出來才算適當?」
往後一星期的對談中,大主教多次提到,我們不該因為有負面想法和情緒而苛責自己,有這些想法與情緒很自然,無可避免。他強調,當我們一心認為不該有這些想法或感受時,內疚和罪惡感反而會把它們黏得更緊更牢。達賴喇嘛也同意,人有七情六慾很自然,但他不同意這是無可避免的事。他解釋說,精神免疫力就是避免它們產生的方法。
兩人的意見看似分歧,在達蘭薩拉的這段日子結束後,我有好幾個月一直在兩者之間拉鋸擺盪;人真的可以培養出達賴喇嘛所謂的「精神免疫力」,實際預防產生負面想法與負面情緒嗎?或者說,有這些想法和情緒在所難免,我們應該如大主教所言,單純接受它們的存在,並且饒恕自己呢?
終於,與心理學專家討論過多次以後,我漸漸明白他們兩個人的立場都有其根據,只是反映出生活中情緒循環的不同階段。我們可以透過自我對話和靜心冥想,發現心智的本質,學習緩和情緒反應。能讓我們比較不容易受到毀滅性情緒及那些造成諸多煎熬的思維模式傷害。這就是培養精神免疫力的過程。
大主教只是在提醒我們,即使我們有了這樣的免疫力,有時仍不免會產生負面或毀滅性的情緒,而當類似事情發生的時候,我們最不應該做的就是苛責自己。
換言之,達賴喇嘛的意思是,假如我們飲食均衡、攝取足量維生素、睡眠充足的話,自然能保持健康。而大主教想說的則是:「沒錯,但即便是這樣,我們有時候還是會不小心著涼感冒,這時候不應該還痛打自己,讓病情惡化。」
如何走過人生的顛簸
那麼,我們可以如何對付這些妨礙喜悅的事呢?不論出自於內心或外在環境,這些阻礙無可避免會形成苦惱,在我們的生活當中造成太多痛苦與煩憂。小至壓力、挫折和煩惱等日常的麻煩,大至能決定人生的經驗,如厄運、病痛與終將難逃的死亡,當阻礙真的出現時,我們能怎麼做?這些事情會不會發生我們無法控制,但他們兩人都同意,我們可以藉由調整面對事情的態度,改變那件事情對人生的影響。
第一步,就是承認受苦的事實。據傳佛曾說:「我的教誨只有一個,就是苦的生成與止滅。」佛法四諦的第一聖諦,就說人生充滿苦難。苦在梵文裡稱作「dukkha」(別和埃及一種美味的堅果沾醬「dukka」搞混了)。
「dukkha」可譯為「壓力」、「焦慮」、「苦」或「不滿」,常用於描述人在生活中、病痛時,或衰老後,於心理或生理上產生的苦痛。也能形容人意圖掌控本質上倏忽無常、無法控制的事,因而引起的壓力和焦慮。我們企圖控制當下,導致我們覺得不應該發生眼前這樣的事。很多事之所以令我們感到心痛,是因為我們希望事情有不同結果。「我認為很多時候,」達賴喇嘛解釋說:「是累積了一定的不開心和不滿,才進而導致失望和憤怒。」
壓力和挫折聽來雖然像是很表面的問題或抱怨,但佛說,我們自找的很多苦頭,核心本質就是壓力和挫折。我想起達賴喇嘛第一天說過的話:我們阻止不了天災或天災造成的後果,但其餘痛苦我們大多可以消除。
「dukkha」,亦即苦,相對的是「sukha」,意思是快樂、自在或舒適。這兩個字據說源自於將梵語傳入印度的古代雅利安人。雅利安人是遊牧民族,乘坐馬車或牛車移動,「dukkha」和「sukha」,最初的意思是「壞車軸」和「好車軸」。這一段路程是顛簸,還是平順?用此比喻人生倒也很合適。有什麼比一段顛簸的車程更折磨人的呢?每一段人生都同樣崎嶇難行,每個人終歸都會遇上碰撞波折,但絕大部分仍取決於我們如何看待這段旅程。我們的心,往往才是那根車軸,決定經驗到的路程是顛簸還是平順。
我在一月來到達蘭薩拉時實際體會到這一點。那是這場對話前幾個月,我和佩姬.卡拉漢(Peggy Callahan)同行。佩姬負責一週參訪的錄影拍攝,我們先來做準備。回程時,雲霧籠罩達蘭薩拉機場,班機被取消,我們只好搭車長徵到最近的機場,一路上蜿蜒顛簸,我們即使緊抓住車內的握把,還是一路上下彈跳,身子左右來回甩動。我們竭盡全力不要暈車,靠互相分享旅程中的趣事來轉移注意力,把每則故事都盡可能拉長,好撐過連骨頭都在震動的六小時車程。
布達拉宮鬧鬼?
「我們觀察自己的經驗,然後判斷這個是好的、那個是壞的、這個不好也不壞,」達賴喇嘛解釋道:「接著產生相對應的反應,可能是恐懼、失望,可能是憤怒。我們要明白,這些只是心智的不同面向,而不是真正的現實。同樣道理,勇敢、仁慈、愛和寬恕,也是心智的其他面向。認識情緒系統、瞭解心智如何運作,將會非常有用。
「當恐懼或沮喪出現的時候,我們必須思考是什麼原因造成的?大多數時候,恐懼只是心理投射。我小時候住在布達拉宮,宮內有一個區域特別黑暗,傳出不少鬼故事。我每次經過那裡都覺得有東西,這完全是心理投射。」
「不對,」大主教露出驚恐的表情說:「那裡真的有鬼哦。」
達賴喇嘛笑了笑說:「假如真的有一隻瘋狗朝你狂吠,還齜牙咧嘴地逼近,那你才需要害怕,因為那就不是心理投射了。所以說,要學會分析恐懼的原因。至於沮喪的時候,即使對方沒有特別的表情,你看到了還是會把心情投射在對方身上。同樣地,別人無意的行為,看在你眼裡也會產生心理投射。所以你必須問自己,你的沮喪有沒有具體的來由。即便是別人批評你或攻擊你,你也必須思考為什麼會這樣?這個人並非生來就是你的敵人,一定是基於某種情況,這個人才會這樣子待你。原因可能很多,但你自己的態度通常是不容忽視的重要因素。你要明白,會發生現在的事,多半是因為你過去做了某件事這個人不喜歡。一旦明白別人為什麼要批評或攻擊你,沮喪和憤怒的強度就會自動減輕。你也會接著領悟到人性本善,人生來有同情心,那個人並不想傷害你。你也會進而看出,他們是因為理解或認知有誤,才會產生那些情緒。你會看出這個人是因為自己的毀滅性情緒而做出這樣的舉動。你會對他們的痛苦煎熬產生關心、同情,甚至是難過的心情——這個人控制不了自己,有那麼負面的心情,多可憐啊。比起沮喪和憤怒,你開始為對方感到難過,開始關心他們。」
我點點頭說:「但有時候,我們感到沮喪不是因為其他人,而是因為情況超出掌控。例如班機取消就不是我們能控制的。」
「年輕時,每次我充滿期待要出外去做點什麼的時候,」達賴喇嘛說:「如果飛機延遲或取消,我會很生氣,有時還會對機場或航空公司發脾氣。
「達蘭薩拉到德里的航線開通前,要搭飛機得坐約四小時的車到查謨市(Jammu)去。有天早上,所有乘客都已經登機完畢,他們突然宣佈班機取消,請所有人下飛機。後來聽說是機長沒來,因為他前一晚喝醉了。每個人都出聲抱怨,我也覺得很沮喪。
「現在,假如宣佈我的班機取消或延遲,這在這裡是挺常有的事,我會當成是參禪的好機會,所以現在沒以前那麼沮喪了。」
我想到有一次和瑞秋搭飛機要去夏威夷,同行的還有我們當時兩歲的兒子傑西和我媽媽。我們的預算不多,訂機位只能找最便宜的航空公司。他們只有兩架飛機來回夏威夷和其他度假勝地。我們從加州飛往歐胡島,就在快飛越半個太平洋的時候,我忽然感覺到一陣晃動,好像有人把飛機撞向一邊似的。接著飛機猛然掉頭,不久之後,機組員就宣佈飛機將返回舊金山。我記得自己當時非常生氣也非常沮喪。
下一班飛機必須再等整整一天,於是我們決定帶傑西去動物園玩,讓假期乾脆在加州就先展開。動物園很好玩,但夏威夷假期被縮短還是讓我很生氣。當我們終於回到機場準備登機的時候,我無意間聽到機長告訴另一名機組員飛機掉頭的原因。
他說,似乎是飛機其中一具引擎有一根螺栓鬆脫了。機長說得稀鬆平常,用一種已經習慣冷靜應付高風險情況的語氣,說他們當下不關閉引擎的話,引擎一定會炸裂,飛機也會跟著墜入汪洋大海。一時之間,班機延誤和在動物園閒晃的一天聽來好像也沒那麼糟了。
成長與進步的幽谷
「我曾經覺得很沮喪也很生氣過,」大主教說:「我們趕著赴一場很重要的會議,卻因為前方道路車禍而被卡在車陣當中。以前會氣得咬牙切齒,恨不得找個人踹他一腳。但上了年紀以後,我都說:塞車也好啦,有機會靜一靜。而且你會想鼓舞其他也陷在車陣的人。我是說,反正能做的事情也不多,咬牙切齒或火冒三丈也沒幫助,何不照老人家說的做呢,數到十。一、二、三……狗屁!」大主教假裝還沒有數到十就發飆動怒了。
「從容平靜需要花時間學習,」他繼續說道。「不是現成能到手的東西,你懂吧。誰都沒有必要對自己發脾氣,那只是徒添沮喪而已。畢竟,我們都是人,人都會犯錯。另外就像達賴喇嘛提出的,他也曾經……我是說,我們現在看他祥和平靜,但他也一樣曾經不耐煩過,說不定現在也還是會。這就像肌肉要鍛鍊才會強壯。有些時候,我們認為自己應該從頭完美到底,結果太苛求自己。但人這一生是讓我們學習向善、學習更愛他人、學習表達更多的同情。學習這些靠的不是理論。」大主教用手指著自己的頭說:「而是從遇到的考驗當中學習。」他接著模仿起上帝的口吻說:「孩子,你說自己想更有同情心,是嗎。」「孩子,你想更從容一點是吧。」
「我們人很會對自己生氣。我們認為自己應該從一開始就是超人或神力女超人。達賴喇嘛的祥和平靜也不是一開始就完美成形,是經由冥想、誦經等修行,那份溫柔與慈悲慢慢增長,他才變得心胸寬大且富有耐心——但依然有合理的限度。要學習接受現實,因為如果狀況無法改變,拿腦袋去撞牆也沒用,只會頭疼而已。這是成長進步的幽谷。」
我被「成長進步的幽谷」這個說法深深打動,這個比喻似乎呼應了基督教有名的觀念,那就是人生有如一座幽谷,一座眼淚匯聚的山谷,只有當人進入天堂才得以解脫。一般都說這個比喻典出《舊約聖經》詩篇第八十四章第六節,措辭十分優美:「行經流淚谷者,將之化為泉源。」的確,我們大可把眼淚、壓力和挫折當成一座泉源,從中汲取灌溉的養分,使我們的情緒與精神得以成長。
「這和學習當爸爸媽媽很像,」大主教替討論下結語:「即使孩子實在令你頭疼,你還是得學習與孩子互動。比起第一個孩子,到第三個孩子的時候一定熟練多了。所以我想告訴天下所有人:你天生有完美的資質,只是現在還不完美,你是尚待完成的傑作。」
恐懼、壓力與焦慮:我會超級緊張
「每個人都有恐懼的時候,」大主教解釋道,「恐懼和焦慮是幫助人類生存至今的機制。你要是看見遠處有一頭獅子卻不覺得害怕,還開開心心走過去,不用到下一秒就沒你這個人了。上帝知道我們有需要,因此賦予人這些情感。否則的話,我們肯定膽大無懼,但也一定非常愚笨,存活不了多久。只有在被過度放大,或是被其實無關緊要的小事給挑起時,恐懼才會形成問題。」
我問大主教,他在種族隔離的黑暗年代頻頻收到死亡威脅,當時他是如何對抗恐懼的,他說:「那時候啊,我自然不會傻到去做一些有勇無謀的事,例如半夜站在燈亮的窗邊,但我不得不對上帝說:『既然我在行禰的旨意,禰最好保護好我。』」大主教向來不介意承認他的恐懼和脆弱,這點一直讓我印象深刻。
真實的勇氣
一般人總是很少聽到領導者吐露疑惑、恐懼和擔憂,因為身為領導者似乎就必須具備一股自信,很少能再表現出軟弱或害怕受傷的一面。有一次,前《時代》雜誌(Time)編輯瑞克.史坦格(Rick Stengel)跟我說了一段動人的故事。他曾與曼德拉合作編寫其自傳《漫漫自由路》(Long Walk to Freedom)。那天,曼德拉和隨扈麥克乘坐一架小型螺旋槳飛機,這位大總統正埋首閱讀早報,忽然注意到飛機一邊的螺旋槳不動了。他冷靜地俯身把這件事告訴麥克,麥克再告知駕駛員。對方十分清楚狀況,解釋說飛機已經準備進行緊急迫降。麥克把狀況解釋給曼德拉聽,曼德拉只是平靜地點點頭,又回去讀他的早報了。殊不知,壯漢麥克怕得發抖,是看到曼德拉的樣子才冷靜下來,他們隨時有可能摔落地面,但曼德拉看上去仍絲毫不為所動。等到他們終於坐進在機場迎接的防彈BMW轎車後座之後,史坦格問他對這趟航程有何想法,曼德拉身子向前一傾,張大了眼睛說:「老天,我在飛機上快嚇死了。」儘管在危機當頭時,身為領導者必須表現出勇氣,但我們擁有的人性是相同的,說不定正因為我們軟弱且懦弱,反而還更有人性。大主教常常提起這件事,提醒我們,人有多麼需要彼此。
曼德拉的著作《給未來的筆記》(Notes to the Future)中,我最喜歡的一段引言講述的就是勇氣:「我領悟到,勇敢不是沒有恐懼,而是克服恐懼。我害怕的次數多到自己都記不得了,但我戴上大膽無畏的面具,把恐懼藏在後面。不曉得害怕的人不算勇者,勇者是戰勝恐懼的人。」屠圖大主教在寫《上帝有一個夢》(God Has a Dream)這本書時,也說過類似的話。他說:「勇氣不是沒有恐懼,而是雖然害怕,卻仍敢於行動。」英語的「courage」一詞,源自法語單字「coeur」,意思是「心」。確實,當我們心中的愛和奉獻戰勝了腦中但求自保的理性聲音,展現出的無非就是勇氣了。
我們總是在追趕
大主教說過,只有在自然的恐懼被過度放大時,我們才會感受到壓力、煩惱和焦慮。我們很多人曾身處在這種不安的狀態,總是飽受折磨,恐懼和煩惱盤桓不去、附著在我們任何的經驗或關係上頭。在焦慮與壓力的狀態下,很難保持喜悅;我們會持續不斷有一種招架不住的感受,無法應付工作上的承諾,無法兌現對家庭的承諾,數位裝置又不斷要我們注意自己正在錯失的各種事物。同時要承接這麼多事情,難怪我們總是感覺慢了一拍。
金巴博士指出,現代社會推崇個人生活已經到了一個境界,我們剩下自己一個人,想辦法要面對愈來愈不受掌握的生活。他詳述達賴喇嘛與其在西藏的追隨者,早在中國政府入侵以前,在西藏的生活。在安多省偏遠的紅崖村(Taktser,又譯塔澤),達賴喇嘛家的房子就和村裡其他人家一樣,座落在高原上,可以眺望連綿起伏的草原,草原中到處是牧民和犛牛。達賴喇嘛家裡有十六個孩子,九個幼年夭折,他是剩下的其中一個。附近最近的城鎮,騎騾子要三個小時才會到。當時不叫達賴喇嘛,還叫作拉莫頓珠(Lhamo Thondup)的男孩就睡在廚房灶邊。他和家人的生活想必並不輕鬆,因此當金巴告訴我傳統農村生活跟現代生活比起來,壓力還比較小的時候,我十分意外。
不論在西藏或非洲,還是兩者之間任何地方,人類歷史上絕大多數時候都少不了恐懼和憂慮,有一些事關重大,例如擔心有沒有足夠的存糧過冬。但只要過著與人緊密連結的生活,這些問題往往容易應付多了。雖然說,生存是人最大的壓力來源,不斷引起我們的壓力反應,但現代生活持續不斷的壓力和引力又不太一樣。從前,失去農作物甚至是失去孩子的時候,當然一定也會經歷極大的壓力和焦慮,但日常生活的步調遠遠沒有現代那麼狂熱而茫然。「有一種智慧不見了,」金巴說:「現代人的機會更多,但焦慮也更大。」我想到金巴於外在於內心所走過的人生歷程,他放下佛寺裡近乎千年不變的僧侶生活,走入定居在加拿大蒙特婁的家庭生活。
但若說壓力和焦慮是現代生活無可避免的一環,我們能怎麼面對這些縈繞不去的煩惱?如何讓人生道途走得平順些?如何把感受到的憂愁降到最低?
「壓力和焦慮往往來自於期望太高、野心太大,」達賴喇嘛說:「於是,當期望無法滿足,或野心無法實現的時候,我們就覺得受挫。從一開始,這就是一種自我中心的態度。我要這個、我要那個,卻往往沒認清自己的能力或客觀現實。唯有對自身的能耐有完整的認知,我們才會確切知道力氣該用在哪裡,也才有更大的機會達成目標。不切實際地耗費心力只會招致惡果。所以說很多時候,壓力都是我們自己的期待和野心造成的。
怎樣子算是野心太大?我心裡暗忖。生長於美國的人把野心視為一種美德,是積極進取與努力不懈結合的產物。達賴喇嘛的回答對我是一記棒喝。我們把各種追求與爭取當成現代生活的最大抱負,難不成是誤入歧途?說不定多多益善的觀念就是壓力和沮喪的元兇,最終甚至造成憤恨不滿?
也許,這是孰輕孰重的問題。什麼是真正值得追求的?我們真正需要的是什麼?照大主教和達賴喇嘛所言,當我們認清自己真正需要的其實很少,不過是愛和連結而已,那麼我們以為對幸褔至關重要的一切追求與爭取,全都會回歸恰當的位置,不再是人生關注或執著之所在。我們一定要盡力對自己的生活方式保有自覺,不被現代生活的迷咒給沖昏頭,被那看不到盡頭的行軍前進、那令人心慌的加速步調給捲走。達賴喇嘛勸我們多注重現實,才能在當下得到平靜,而不是成天追逐下一個期望和下一個抱負。
如何消除慢性壓力
慢性壓力(chronic stress)的徵兆包括感覺分裂破碎、被時間追著跑,無法專注於當下。我們期待一個安心、喜悅的存在狀態,也必須給這種狀態留下空間才行。大主教有一次跟我說,常常有人認為他是因為身為宗教領袖才需要花時間沉思禱告。但他說一般人——商人、百姓、專家和工作者,其實比他更加需要。
慢性壓力逐漸在全球盛行,也開始有人深入研究人的壓力反應,想知道是否能夠破解謎團。研究發現,原來人的觀點對身體的壓力反應意外有著極大的影響。當我們把威脅(threat)化為考驗(challenge),身體的反應也大為不同。
心理學家艾莉莎.伊普(Elissa Epel)是壓力研究領域的領銜專家,她向我解釋過壓力的作用原理。人的壓力反應經過演化,能讓我們躲避攻擊或危險,好比飢餓的獅子或突發的山崩。皮質醇(cortisol)和腎上腺素會進入血液,使瞳孔放大,讓我們能看得更清楚,心跳和呼吸加快,能更快做出反應。流向內臟的血液也改流向大肌肉群,有助於戰鬥或逃跑。這種壓力反應已演化為偶爾才會短暫出現,但卻有很多現代人經常處於啟動狀態。生物學家伊麗莎白.布萊克本(Elizabeth Blackburn)是伊普的同事,曾獲諾貝爾獎,兩人發現,持續不斷的壓力會損耗端粒(telomere),那是人類染色體末端的DNA序列,能保護細胞免於疾病和老化。不只是壓力,我們的整體思考模式也對端粒有影響,伊普和布萊克本對此下結論道,人體細胞真的會「傾聽人的想法」。
壓力來源一定存在,問題並不在這裡,壓力單純只是大腦用來標記某件事很重要的方法。問題在於——或者應該說契機在於——我們如何回應這些壓力。
伊普和布萊克本解釋說,會損耗端粒的並不只有壓力,我們對壓力的反應才是最重要的。她們鼓勵大家培養「壓力復原力」(stress resilience),包括把所謂的「威脅性壓力」(把一件有壓力的事看成是會造成傷害的威脅),轉變為所謂的「挑戰性壓力」(把一件有壓力的事看成是會幫助成長的挑戰)。她們提出的治療方法相當直接。只要注意每當身體出現「戰或逃」(fight-or-flight)的壓力反應——心跳加快、血管鼓動、雙手和臉部有刺痛感,呼吸急促,這時候就記得,這些是身體面對壓力自然產生的反應,表示身體正準備迎接挑戰。
是什麼原因會讓我們把某件事或某個人視為威脅?大主教和達賴喇嘛想說的是,我們的壓力絕大部分來自於我們把自己和他人看成分離的個體,或許因此導致我們失去了與共同體相連的感受,失去烏班圖的精神。我有一次問大主教,他都怎麼解決煩惱和失眠,他說,他會想一想世界上其他此刻也仍醒著、夜不成眠的人。想一想其他人,想起自己並不孤單可以為他減輕煩憂,同時他也會為那些人禱告。
「我年輕的時候替人講道,」達賴喇嘛描述起令他感到壓力和焦慮的一次經驗,他說:「我非常緊張,因為聽眾看我和我心目中的自己並不一樣。但一九五九年離開西藏以後,我學會想:這些人和我是一樣的,一樣都只是人。假如我們認為自己很特別,或不夠特別,那麼恐懼、緊張、壓力和焦慮也會隨之出現。我們都是一樣的。」
「想想別人,」大主教補充道:「就是達賴喇嘛和我提出的一種消除憂慮的方法。想想其他面臨相同處境,或是處境更艱難,但依然存活下來,甚至化險為夷的人。這麼做真的大有幫助,你能夠把自己看成隸屬於一個更大的整體。」老話一句,與世相連能通往喜悅,與世疏離會走向悲傷。假如我們認為別人與自己不同,對方就會變成威脅;但若把他人視為自己的一部分,一樣緊密相連,一樣相互依賴,那麼凝聚在一起,就沒有我們面對不了的難關。
「遇見別人的時候,」達賴喇嘛回到這個漸漸成形的重要主題,「我習慣從基本人性層面出發與對方相處。在那樣的層面上,我知道他或她就和我一樣,希望找到幸福快樂,人生少遇到一些困難和阻礙。不論我是單獨跟一個人說話,還是對著一大群人演講,我最初一定只把自己當成是另一個平凡人。這麼一來,其實也就沒有自我介紹的必要。
反之,要是我對待他人的時候,自視不凡,把自己看得和別人不一樣,是佛教徒、是西藏人等等,那我只會豎起高牆把別人阻隔在外。要是我對待他人的時候,總想著自己是達賴喇嘛,那我等於是自己把自己推向疏離與孤獨,因為全世界畢竟只有一個達賴喇嘛。相反地,如果我把自己看成是一個平凡人,我在世上就能夠與七十多億人擁有深刻的交流和共鳴,不是很美好嗎?有七十億人跟你站在同一邊,還有什麼好害怕或擔心的呢?」
沮喪與憤怒:我也會大吼大叫
十多年前,還沒來過達蘭薩拉的時候,大主教開車載我,在佛羅裡達州傑克遜維爾(Jacksonville)繁忙的車陣中移動。事實上或許可以說,這正是我的主要目的,我想知道一位重視心靈的道德領袖遇上塞車會有什麼反應?
那天我們才在住處錄製完一場訪談,訪談時我們坐在鱷魚出沒的池塘邊,雙腳就在危機四伏的水面上方晃呀晃的。出發之後,我們半路停下來在波士頓市場(Boston Market)餐廳快速解決午餐,大主教還特地一一問候店內所有員工,他們對於貴客光臨而且點了雞肉和馬鈴薯泥都感到萬分驚奇。我們的目的地是當地一所大學,大主教受邀擔任演講嘉賓,我則在開車的路上訪問他,希望把握每一刻相處時光,收集他的智慧結晶。我們談到許多高深的哲學理論,但我真正想知道的是靈修與信仰,對他日常生活面對事情時的反應有何作用,遇上塞車就是一個例子。
突然,一輛車跨越線道超車到我們前方,大主教不得不急轉方向盤以免撞上去。「路上有些駕駛真的很妙!」大主教氣惱地說,一邊搖頭發出苦笑。
我問他像剛才那一刻,他的腦袋裡會出現什麼想法。他說,那名駕駛也許正要趕往醫院,說不定是太太要生了,或是有親人生病。
這就是了。大主教在事發當下免不了會控制不住發出驚嘆,那是我們人的本能反應,但接下來他沒有選擇發火,反而選擇了幽默、寬容,甚至是同情。於是事情就這樣過去了,沒有火冒三丈,沒有揮之不去的沮喪,也沒有飆高的血壓。
憤怒其實是深層的恐懼
我們常覺得恐懼和憤怒這兩種情緒截然不同,因此聽到達賴喇嘛闡述兩者的關聯,我十分意外。他說:「恐懼存在的地方,沮喪也會出現,沮喪又會招來憤怒。所以你看,恐懼和憤怒其實很近。」我後來才知道,達賴喇嘛的觀點有基礎生物學可以佐證。恐懼和憤怒,是人類自然反應的兩極,會決定一個人打算逃跑(恐懼)還是戰鬥(憤怒)。
達賴喇嘛上述那一段話,是在西藏兒童村回答一名學生的問題。對談那一星期後來幾天,我們到村裡替他慶生。一名年紀稍長的學生問他:「尊者,請問您平常都怎麼控制自己的脾氣?」
大主教聞言咯咯笑了出來——不光是笑,還笑得前俯後仰,想必是看到連聖人都不免要面對憤怒的挑戰,覺得十分有趣。
「我以前生氣會大吼大叫,」達賴喇嘛承認,就算是觀世音菩薩也有發飆的時候,孩子們聽到也紛紛笑了。「我跟大家說個故事。大概在一九五六或五七年的時候,我才二十多歲,當時我有一輛老車,原本屬於第十三世達賴喇嘛。」那年頭,拉薩很少看到汽車,那輛車還是以零件方式運送到首都,再重新組裝起來的,因為當時的西藏還沒有馬路可供車輛行駛,只有拉薩市內和周邊有幾條短短的道路。
「那輛車子常常壞掉,其中一位司機也會負責修理。有一天我去找他,他正在車子底下修車,準備鑽出來的時候,頭卻撞到車子的擋泥板,令他大發雷霆。他氣到一直用頭去撞車子,發出砰、砰、砰的聲音。」達賴喇嘛假裝用頭去撞想像中的擋泥板,孩子們看了樂不可支。「他在生氣。但有什麼用呢?他發脾氣只是因為撞到頭,但他卻又故意繼續撞頭,害自己更痛,實在很傻。怒氣累積的時候,要想一想,原因是什麼?接著也要思考,我的怒火、我生氣的表情或大吼大叫,會造成什麼後果?之後你就會發現,生氣沒有幫助。」
神經精神病學家丹尼爾.席格(Daniel Siegel)解釋說,人很生氣的時候會「抓狂」,也就是說,負責批判性思考的大腦皮質會失去作用,進而導致前額葉皮質(prefrontal cortex)失去控制情緒邊緣系統(emotional limbic system)的能力,前額葉皮質對於情緒控制和道德判斷扮演著重要角色。達賴喇嘛的司機一時抓狂,因而做出愚笨的行為,給自己更多疼痛。那一幕情景之所以好笑,是因為它其實很常見,我們都經歷過類似的事情。那麼不想「失控」的話,有什麼選擇呢?
達賴喇嘛接著闡述恐懼與憤怒之間深沉細微的關聯,解釋憤怒之下如何埋藏著恐懼。一般而言,沮喪和憤怒源自於感到受傷疼痛。那名撞到頭的司機就是很明顯的例子。除了身體的疼痛,人也會感受到情感上的痛楚,後者說不定更加常見。有些東西我們想要而不可得,例如他人的尊重或善意,有些東西我們不想要卻不請自來,例如他人的輕蔑或批評。達賴喇嘛說,這些憤怒之下隱藏著恐懼,我們害怕得不到需要的東西,怕沒有人愛,怕不受尊重,怕被排除在群體之外。
因此,平息憤怒的一個辦法就是自問,我是受到什麼傷害而憤怒?我在害怕什麼?心理學家常把憤怒稱為「續發情緒」(secondary emotion),因為它多半是感受到威脅所產生的防禦。只要能辨認並表達出那股恐懼,指出哪方面感受到威脅,憤怒通常能夠平息下來。
但這得要我們願意承認自己的軟弱。擁有這些恐懼和受傷的情緒往往令人感到愧疚,我們以為要是自己夠強悍,就不必再感受任何痛苦,但誠如大主教所言,這並不是人性的本質。要是能寬待自己,承認自己也會害怕、也會受傷,也會感受到威脅的話,我們反而能夠同理別人的感受,甚至也包括那些惹火我們的人。
「當你立定目標卻遭遇阻礙,覺得挫折是很自然的,」大主教說:「有時候,當你全心全意奉獻,共事者或應該幫助你的人卻不如期待中合作;或者有時候,你所做的事不被家人理解,這些難免會引起沮喪和憤怒。你明知道自己立意良善,別人卻質疑你的意圖,這種時候真的很痛苦。你氣得咬牙切齒,心想他們又來了。
「或者,以更大的規模來看,過去在國內對抗種族隔離的時候,即使是在自己陣營也有人會用一些難以容忍的手段,例如所謂的「掛項鍊」(necklacing),在人的脖子套上裝滿汽油的輪胎,點火引燃燒死對方。你很想告訴這些人,我們不需要用這種辦法,這只會讓反對者更有理由批判我們的行動。
「或者,從個人角度來說,當你必須對抗身體病痛的時候,你會深切希望擁有比現在更充沛的力氣。這種時候,人總會意識到人性脆弱的一面。」
「有一次在耶路撒冷,」達賴喇嘛說:「我遇見一位老師,他常告訴自己的學生說,你們對某個人生氣不爽的時候,要記得他們也是依神的形象所造的。他的班上有一些學生是巴勒斯坦人,上學也要通過以色列檢查哨。他們告訴這位老師,他們在緊張或不耐煩的時候,會想著這些士兵也是依神的形象所造,想到這裡心情就會好一點,也比較能放輕鬆。外在行為雖然必須配合規範,但心靈層面大可以保持平靜舒緩,這就是修養心性的道理。」
對不公之事的憤怒
但我心想,憤怒一定有其存在的必要吧。有些時候,憤怒是為了保護我們或別人免於疼痛和傷害。我很好奇「義憤」(righteous anger)所扮演的角色。當年,抗議種族隔離的和平運動常遭到血腥鎮壓,大主教那個時候會握緊拳頭、高聲疾呼,求神對不公不義的行惡之人降下煉獄天火。大主教的自傳,由長年擔任他公關秘書的約翰.亞倫(John Allen)執筆,書名取為《和平煽動者》(Rabble-Rouser for Peace),簡潔扼要突顯了大主教爭取自由時面臨的為難。為了替故鄉爭取和平、正義和平等,他不怕發怒也不怕義憤填膺。
大主教用簡單明瞭的一句話,說明憤怒的力量與極限:「義憤通常與自己無關,而是看見其他人受到傷害,希望幫助對方。」簡而言之,義憤不只是一種情緒反應,而是行使正義的工具,是一把同情的鐮刀。人為了保護家族或群體成員免遭威脅,會產生「戰鬥或逃跑」的念頭,義憤或許依然根源於此,但它是一種經過選擇的回應,而不只是無法控制的衝動。而且,義憤無關乎個人對自我形象的不滿或與社會疏離的感受,它牽涉到的是個人對集體的責任,以及一個人內心深處與群體共患難的感受。
「現在醫學研究也說,」達賴喇嘛繼續說道:「長時間的恐懼、憤怒、憎恨會傷害人的免疫系統。大家都希望自己健康,所以不只身體要健康,心靈也要健康。祥和的心靈就是健康的心靈。恐懼和憤怒會破壞心靈祥和。你也會發現,生氣並沒有辦法解決問題,生氣沒有任何幫助,只會造成更多問題。到頭來是要透過鍛鍊心智——還有思考道理——我們才得以轉化情緒。」
達賴喇嘛最後補上一句:「很清楚明白,就是這樣。」好像恐懼和憤怒這些人性的基本情感,這麼多負面情緒的起源,這麼多痛苦煎熬,只要動一動理智的頭腦就能消除殆盡。我知道他講的是一輩子的修行,整個人生當中,我們必須不斷與哺乳動物大腦內建的恐懼與憤怒機制搏鬥。否則,我們失控的頻率會多到自己都不願意承認。
火爆浪子如何平息怒火
有一天晚上吃飯,艾克曼跟我說了一段神奇的故事,是關於達賴喇嘛如何治好他易怒的毛病。艾克曼本人不是佛教徒,無所謂見不見達賴喇嘛,但他女兒是忠實粉絲,因此當他得知由達賴喇嘛主持的「心靈與生命研討會」(Mind and Life conference)每半年舉辦一次,受邀的科學家可以攜伴參加,他就同意出席。
艾克曼解釋說,他曾經是很靦腆安靜的孩子,但經歷父親施暴虐待和母親自殺以後,他成了一般人口中的「火爆浪子」,一週內可以暴怒好幾次,鑄下他和其他臨床情緒治療師所謂的「憾事」。但那次他出席會議見到達賴喇嘛,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達賴喇嘛握住艾克曼的雙手,慈愛地望著他的眼睛,忽然之間,艾克曼說他覺得體內所有的憤怒都被抽乾了。接下來整整六個多月,他沒再做出憾事,後來怒意雖然又出現了,但發作次數不再那麼頻繁。艾克曼不明白自己發生了什麼事,但他說也許是達賴喇嘛的慈悲胸懷,治癒了一些縈繞不去的傷痛和抗拒。之後,達賴喇嘛請艾克曼界定出情緒地圖,幫助其他人避開崎嶇的負面情緒,好讓人更容易找到出路,走向慈悲、知足常樂的應許之地。
達賴喇嘛先前說過,如果能認清一件煩心事有多少是我們自己造成的,也就能夠減少沮喪和憤怒的感受。同理,倘若我們願意承認其他人也有自身的恐懼和傷痛,有他們脆弱的一面,那麼我們就有機會避免把憤怒投射在對方身上這種常見的情形。
「所以話說回來,有時候是時機問題。」達賴喇嘛說。我們準備休息吃飯,他替第一天上午的對談做出總結:「過度勞累也會讓我們覺得沮喪和憤怒。就拿我自己來說,若是早上遇到難題,因為心境祥和,所以很容易解決。假如同樣的問題發生在傍晚,我有點累了,就容易覺得煩躁。所以說,身體有沒有力氣,頭腦有沒有精神,這些基本身體狀況也會造成差別。這也再度證明很多事其實取決於個人有限的感知與主觀看法。」
下一段對話,我們打算討論悲傷與哀慟,這是很多人拼命想逃避的感受。我很意外聽到他們兩位說,通往喜悅的康莊大道必定要行經這些情緒。
悲傷與哀慟:苦難時刻更能凝聚你我
「真相與和解委員會成立的第一天,」大主教打開話題:「一名見證者前來告訴我們他的經驗。當時,漫長而疲憊的一天即將結束,而他費盡力氣想告訴我們,那些人過去是怎麼折磨他的。講到一半忽然有一瞬間,他正努力要回想那些人對他做的事,卻發現自己難以開口。他那時候已經有口吃的問題。我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是他想起什麼事情,還是口吃造成妨礙,總之那位見證人沒辦法再說下去了,他勉強開口說了幾個字,就用手摀住眼睛哭了起來,我也陪他一起哭。
「事情過後,我跟同事說:『我就說我不適合當總召,你們看我說對了吧,我讓大家看笑話了。』我是個愛哭鬼,很容易掉眼淚……大概也很容易愛人。
「所以我覺得,我們不應該把自己當成超人。在規則眾多的環境下壓抑情緒並不明智。要我說的話,不如豁出去,甚至把悲傷痛苦都吶喊出來,這麼做能讓你恢復正常。把情緒鎖在心裡,假裝它不存在,反而會讓它發膿惡化,形成創傷。這不是我從書裡看來的,我只是一直以來都這樣處理情緒。」
悲傷對於喜悅似乎是最直接的挑戰,但大主教的說法很有道理,最直接引領我們走向關懷同情,認清自己需要別人的,往往也是悲傷。
悲傷是一種威力強大且作用持久的情緒。一項研究發現,比起恐懼或憤怒等短暫的情緒,悲傷持續的時間多出好幾倍:恐懼平均只持續三十分鐘,但悲傷往往能長達一百二十個小時,等於將近五天。「戰鬥(憤怒)或逃跑(恐懼)」的反應,對人類演化的貢獻已十分清楚,相較之下,悲傷的用處似乎難以理解。
心理學專家喬瑟夫.福格斯(Joseph Forgas)做的新研究顯示,適度的悲傷其實有許多好處,或許也能反映出悲傷的價值。他做過實驗,比起心情較為開心的對照組,心情難過的實驗組在判斷力和記憶力方面表現較佳,而且比較積極,對社會規範較為敏感,也比較慷慨寬容。處於所謂負面悲傷狀態的人,對於自身處境較有警覺,比較記得細節,而且比較有動力想改變現況。短暫的悲傷還有可能產生出較多同情或慷慨,這一點特別有趣。參與者在實驗中會玩一種遊戲,其中包括要決定把多少錢給自己,多少錢給別人。結果,心情難過的參與者分出去的錢遠比其餘參與者給的多。
憂鬱會壓縮我們內心關注的範圍,這是一定的,但間歇的悲傷感受卻能將那範圍擴大。福格斯總結,悲傷對人的生活想必有不少好處,很可能正是因為這樣,人才會被音樂、藝術和文學所吸引,這些創作經常令人傷感。他鼓勵我們接納自己所有的情緒,因為這些情緒無疑都在生活中扮演著要角。
至少在很多方面,悲傷這種情緒讓我們願意尋求彼此的支持和扶助。大主教闡述這一點時形容得很美,他說:「如果因為凡事順心如意,我們才有今天的交情,那我們不算真正親近彼此。是那些困頓的時光、那些痛苦的時刻,是悲傷和哀愁,將我們緊密交織在一起。」因為悲傷而使親族凝聚在一起,喪禮或許是最明顯的例子,但就連平常的眼淚,其實也是向他人暗示我們需要安慰和善意,我們也有脆弱的時刻需要幫助。
我們費盡心力想把喜悅和悲傷區別開來,但大主教和達賴喇嘛告訴我們,這兩者牽繫在一起是免不了的。他們兩人提倡的都不是那種倏忽即逝的快樂,那往往又被稱為享樂主義的快樂(hedonic happiness),只求正面狀態,把悲傷等感受放逐到情緒的邊緣。他們形容的那種快樂通常被稱為真幸褔(eudemonic happiness),特點是自覺、意義、成長和接納,即使是人生中避免不了的煎熬、悲傷和哀痛也都包含在內。
世上沒有無死之家
「我常常被問到一個問題,」達賴喇嘛說:「發問者多半剛剛失去好友、父母,甚至是自己的孩子。他們總會問我:『我該怎麼辦?』」
「我和他們分享自己的經驗。我摯愛的導師,也是為我剃度受戒的人去世時,悲傷真的淹沒了我。老師在世的時候,我總覺得他像一塊磐石,在我背後讓我依靠。所以他去世的時候,我真的覺得非常、非常傷心,滿心悲痛。
「要走過痛失至親帶來的悲傷和哀愁,只能夠化失落為動力,從內心深處萌生出目標。我的導師去世以後那陣子我常常想,現在我有更大的責任要實現他的願望,心裡的悲傷因此轉化成更多熱忱、更多決心。我跟那些失去至親或好友的人說:是的,一定很傷心,但應該把悲傷的心情轉化成更大的決心去實現他們的願望。假如逝去的人看得到,看你意志堅定充滿希望,他們也會開心。人懷抱著因失去造成的巨大悲傷,反倒能活出更有意義的人生。
「悲傷和哀愁當然是人失落時的自然反應,但若能專心想著那位你逝去的摯愛,心情比較不會走向絕望。相反地,假如在悲傷之中,你的注意力多半放在自己身上——『我現在該怎麼辦?我要怎麼應付?』那樣的話,就大有危險走上憂鬱與絕望。所以老話一句,很多事情取決於我們對失落或悲傷的經驗有怎樣的反應。」
達賴喇嘛提起一則有名的佛教故事,一名痛失愛子的女人始終無法自悲傷中平復,於是她背著死去的孩子上山下海,但求有人能治癒她的孩子。途中她遇到佛,懇求佛幫助她。佛告訴女人,她去收集芥子當作藥引,就可以幫她。女人立刻答應了,但佛接著說,這些芥子必須出自從沒被死亡造訪過的人家。女人挨家挨戶尋找能治療她孩子的芥子,發現沒有一戶人家沒遇過喪事,有的失去父母,有的失去配偶,也有的是失去幼子。明白自己的痛苦並不特別以後,女人終於得以釋懷,放下哀痛,在森林裡埋葬了她的孩子。
我的朋友、心理學家戈登.惠勒(Gordon Wheeler)說,悲傷是為了提醒我們愛得多深。沒有愛,不會感到悲傷。因此當我們感覺到自己的悲傷,儘管不安、儘管心痛,但它其實是在提醒你,如今已逝的那份愛當初有多美。我永遠記得有一次,我在旅行途中打電話給戈登,聽見他說他的一位好友走了,他自己一個人在外頭吃飯,說「這樣才感受得到悲傷」。他知道生活忙碌紛擾,輕易就能抹去前一刻發生的事,往下一刻前進。徘徊在眷戀、失落和思念當中,可以感受人生的豐富紋理,那些時刻就像碎散的織錦,散落在這個不斷被撕裂再重組的世界之中。
絕望:世界充滿痛苦
全世界的人最希望我問的問題,現在差不多可以問了。這個問題無關乎喜悅,而是關係著憂傷,發問者在乎的不是自己本身,而是其他的人。「世界各地的人都想知道,當世界充斥著那麼多憂傷和磨難,如何可以活在喜悅當中。有一位名叫堂恩的女生問了一個問題:『世界如此動盪——戰爭、飢荒、恐怖攻擊,汙染和種族屠殺,全都令人心痛。全球有這麼多大問題,我該怎麼尋求喜悅?』」
「長者先說。」達賴喇嘛比了比大主教說。
「當一個人看待自己不是與別人區分開來,反而是看自己和其他人的相通之處,」大主教開口說道:「這正顯現出他的人性。我常常為了你提到的那些事情哭泣。上帝造人,然後說:去吧,我的孩子,你自由了。上帝是如此推崇這份自由,祂寧可讓人有下地獄的自由,也不願強迫人上天堂。
「沒錯,人有能力做出最可怕的暴行,真要列出來不勝枚舉。上帝只能默默流淚,直到有人站出來說,我想嘗試做些改變。但我們也應該記得,人行善的能力也是很了不起的。你再仔細想想,看看那些來自世界各個角落、赴湯蹈火救命的醫護人員。比方說,無國界醫生。他們為什麼要去那些危險戰區?他們大可以待在法國或是哪個安全的地方幫人看病就好,但他們沒這麼做。他們自願前往那些世上最貧困的地區。
「伊波拉病毒也是。很多人自願進入高危險地區服務,他們原來所在的國家並沒有伊波拉病毒,他們沒有理由非要去獅子山共和國或其他地方不可。這些人向我們展現了人人都做得到的事。透過他們,我們連帶也與那些受苦的人產生羈絆,並努力尋回人的本質,也就是慈悲、同理之心。
「我能做什麼來協助改變現況?你能做的或許不多,但千里之行始於足下,做你目前做得到的事就夠了。沒錯,感到驚訝是正常的。假如我們看到種種駭人聽聞的事,還表現得若無其事,那就太可怕了。我們會為此苦惱是一件很好的事。這是人很了不起的一個特質——替沒有任何血緣關係的人擔憂煩惱,感同身受。人能夠展現出莫大的同情和寬容,真的很不可思議。
「發生九一一事件那樣的災難時,我們頓時發覺彼此是一家人。我們確實是一家人。困在雙子星大樓底下的是我們的兄弟姊妹,這麼說可能令人愕然,但那些劫機犯也是我們的兄弟姊妹。你有沒有看見海嘯過後,從各地湧入多少關愛和同情?我的意思是,大家跟災民完全不認識,但就是不斷地付出再付出,因為那就是人原始的本性,才是人性。
「九一一事件後,你原本以為那些痛恨美國的人會趁機耀武揚威,但實際上說風涼話的人少之又少。大家都深深為這件事感到悲哀。
「要是當時美國總統沒有出兵反攻的話,現在的世界可能很不一樣。當然了,我們終究會擁有一個不同的世界。看看任何悲劇就知道了。聽到俄羅斯礦工受困地底,大家會自然而然感到同情,沒有人會說:『我不懂俄語』或『我根本不知道那地方在地圖上哪裡』。」
大主教和達賴喇嘛堅信,人終將會有一個不同的世界,這個想法很不平凡。對談結束後幾個月,我陪同大主教在南非進行參訪時,巴黎發生了恐怖攻擊,很多人對人性的殘忍感到絕望。我問大主教,可能的話,他會對這些深陷絕望的人說什麼,他回答:「是,偶爾我們會遇到挫敗,但看事情要看全面。世界正在變得更好。想想女性的權利,還有隻不過一兩百年前,蓄奴仍被視為天經地義的事。要有耐心,人在成長,還在學習如何同情、關懷他人,還在學習如何當人。」
那天之後過了將近一個月,世界各國代表齊聚巴黎,簽署氣候變遷協議,希望克服國與國之間的歧異與對經濟利益的貪婪,讓地球有更大的生存機會。大主教常喜歡引用偶像金恩博士的話,而金恩博士引用的又正是他的偶像,支持廢奴的牧師西奧多.帕克(Theodore Parker)曾說過的話:「人類道德的軌跡之弧漫漫長長,但它終將彎向正義的一方。(The arc of the moral universe is long, but it bends toward justice.)」
「或許正好能提一下我自己的經驗,」達賴喇嘛說:「那是在二○○八年三月十日。」每年的三月十日,西藏流亡人民稱為「藏人起義日」(Tibetan Uprising Day),當天會紀念一九五九年藏區反抗中國解放軍的起義行動,行動最終導致西藏自由運動遭受軍事鎮壓,達賴喇嘛被迫流亡。二○○八年,北京奧運舉辦在即,三月十日的紀念活動演變為暴力衝突,火苗首先在西藏首都拉薩點燃,隨後蔓延至全西藏和世界各大城市。
「我們一如以往聚在一起紀念三月十日,聚會結束後,我收到拉薩傳來的消息,當地有民眾發起示威抗議。我聽了很擔心,內心十分焦急。我什麼忙也幫不上,覺得很無助。我知道他們要是真的上街抗議,只會造成更多苦難和麻煩。而結果正是如此,中國出動武力鎮壓,很多參與抗議的藏人被捕入獄。往後幾天,我在參禪時能具體看見幾名中國地方官員,於是運用了一種叫「自他換」(tonglen)的修行方法,這個字藏語的意思就是『施與受』。我設法承受他們的恐懼、憤怒和猜疑,給予他們我的愛和寬恕。這麼做當然沒有實際效用,也改變不了情況,但在精神層面非常有幫助,能助我保持心靈祥和,也是練習寬恕和慈悲的絕佳機會。我認為每一個人都同樣有這種機會、這種能力。」
「我有時候確實很生上帝的氣。」大主教邊笑邊補上一句。
「我有些朋友遇到真正的困難時,」達賴喇嘛也說:「偶爾也會抱怨佛不好,也是同樣概念。」
「對,」大主教接著說:「遇到真的很煩心的事,我通常會到禮拜堂去,大聲質問上帝。先知耶利米(Jeremiah)曾對上帝說:『禰曾勸導我,命我成為先知,我說自己不欲做先知,禰卻說:不用怕,我會在你身側。我深愛蒼生,但禰要我對他們說的卻盡是責難的話。』沒錯,我也會這麼做。我在聖經裡最喜歡的先知就是耶利米,正是因為他直言不諱。你可以向上帝暢所欲言,像這樣把心中的話全部說出來。」我暗自想著,不知道大主教曾有多少次像耶利米一樣對上帝說,他並不想當一名先知。
「當有事情發生,我卻無能為力的時候,我總是不禁流淚。只能承認對於這件事情,我能做的很少。
「我記得有一次我真的很絕望。克里斯.哈尼(Chris Hani)是我們黨內最優秀的青年領袖。我從不懷疑他有一天會超越曼德拉。但就在復活節前夕,南非即將迎來第一屆民主選舉,他卻遇刺身亡。
「消息傳來的時候,我人在開普敦的大教堂。我和大多數南非人一樣,聽到消息都大吃一驚,說不出話。回到在主教院(Bishopscourt)的家以後,我太太莉亞告訴我很多人打電話來,講的都是哈尼的事。我崩潰大哭,莉亞輕輕抱著我,好像我是個小寶寶。那帶給我很大的安慰,因為稍晚我還得去哈尼的喪禮上講道,現場一定有一大群極憤怒的群眾。我明白他們的心情,因為我也經歷過相同的感受。我說的話若能引起共鳴,不是因為我的地位比較高,而是因為我與他們同在,站在一樣的高度,感受著相同的苦惱和心痛。
「拿我們對抗種族隔離的經驗來說,人所擁有的高貴情操也很值得肯定。人的本性其實是向善的,我們應該以此為出發點,其餘一切都是反常,所有偏離正道的行為雖然時常令人失望,但那些都是例外。人是非常非常、非常善良的,而且慷慨得不可思議。我們有幸親眼見到這一點,特別是在南非召開真相和解委員會期間,有機會聽到許多受苦之人現身說法,令人動容,不只是黑人,也有白人,不只有南非人,也有美國人。
「有一家人,女兒遇害死了,而且是被殘忍地殺害,但這一家人來到委員會卻說,他們支持通過特赦,饒恕那些殘酷殺害女兒的兇手。那對父母還成立非營利機構,援助自己女兒遇害的小鎮上的居民,甚至僱用當初殺害女兒的人在機構裡工作,並且支持他們獲得特赦。
「我們永遠要知道,雖然人有時會做出反常的行為,但人類、人性,或是說人們在根本上都是善的,本性良善,而且有心向善。」
「是的,有很多很多事令人沮喪,但世界上也有非常多美好的人事物,只可惜這些事不被當作新聞,所以媒體並不報導。」
「你說得沒錯,」達賴喇嘛說:「壞事一發生就變成新聞,很容易讓人以為人性的根本就是殺戮、強暴或腐敗,於是對未來感到悲觀。
「壞事確實存在,但是不常發生,所以才是新聞。反之,每一天都有數以百萬計的孩子受到雙親疼愛,到學校也有師長關心。好吧,或許是有一些壞老師,但大多數都還是很慈愛的。再說到醫院,每天都有好幾百萬名病患受到周詳的照顧,但因為這些事太普遍了,從不被當成新聞,我們都視為理所當然。
「我們看新聞的時候,一定不能忘了這種更全面的觀點。沒錯,的確發生了那些可怕的壞事,世上存在著很黑暗的事情,這一點毋庸置疑,但同時世上也有很多更光明的事情。我們一定要保有開闊的視野,明白輕重緩急,看見這些悲傷的事情才不會感到絕望。」
兩位都沒有要求我們用夢幻、柔焦的眼光看世界,假裝一切都很美好,反而是要我們真實地看這個世界。大主教甚至要大家別太樂觀。
「大主教,您曾經大力強調,希望和樂觀並不一樣。能否稍微說明一下,您怎麼區別這兩者?」
「希望和樂觀的差別很大,」大主教說:「樂觀比較表面,很容易因為環境變化就淪為悲觀。希望則堅定得多。我先前提到過克里斯.哈尼,他遇刺身亡的時候正是談判過程的關鍵時刻,南非能不能轉型邁入民主社會,就取決於此。我們已經瀕臨絕望,情勢十分危急,當時南非的白人總統戴克拉克(F.W. de Klark)不得不請曼德拉向全國喊話。暗殺事件很有可能讓談判功虧一簣,但後來並沒有。因為我們很幸運有像曼德拉這樣的人。
「假如只是一個樂觀主義者,八成會說,克里斯.哈尼遇刺,一切也都完了。大家之所以願意拚上僅存的一口氣堅持下去,原因不是樂觀,而是希望——誰也消滅不了的頑強希望。我一向跟別人說,我不是樂觀主義者,因為某種程度上,樂觀憑的多半是感覺而不是現實情況。我們感到樂觀,或感到悲觀。希望不一樣,希望憑藉的不是曇花一現的感覺,而是堅實的信念。我以堅定不移的信念,相信永遠不會有哪個局面是徹底無望的。希望深植於心,幾乎無法被動搖。希望好像就存在你的身體深處,不在腦袋,全都在這裡。」他一邊說,一邊指著自己的肚子。
「絕望可能出自深沉的悲傷,但也可以是一種防禦機制,讓人免於痛苦失望和心碎、幻滅的感受。選擇退縮放棄、憤世嫉俗很容易,那是一種自我安慰的立場,不需要面對嚴苛的責難,也不必冒失去希望的風險。選擇希望則是堅定步伐,踏入呼嘯的狂風之中,挺起胸膛面對風暴,知道暴風雨遲早會過去。」
按照大主教的解釋,希望是絕望的解藥。但擁有希望之前,先要有信念,即使只是單純相信人性,或是相信生命必然能夠找到出路。希望也來自人與人的關係,來自社群共同體,不論是實際的群體,還是歷史上所有努力抗爭過的人所形塑出的悠久記憶,包括甘地、金恩博士、曼德拉和其他數不清的人。絕望使人封閉,希望則能讓我們迎向他人的懷抱。
這時候,大主教轉過頭看我,彷彿只對我說,又像是在問普天下人。
「這在很多方面和愛情很像。你為什麼會向瑞秋求婚?有什麼理由讓你覺得感情能持久?你明知道沒有任何保證。過去也有很多人像你們一樣熱烈相愛,但沒幾年就離婚了。但你打從心底知道,她就是我要找的人,如同她也對自己說,他就是我要找的人。結果看吧,」大主教笑著說:「你們的確適合彼此。」
寂寞:沒有人不懂孤單
「現在的社會,人們常常覺得非常寂寞。」達賴喇嘛說。午茶時間後,我們開啟新的話題。
我們談起寂寞和疏離,以及近來一些令人憂心的統計數據。社會學家琳恩.史密斯樂文(Lynn Smith-Lovin)進行的一項研究發現,現代人認為自己擁有的摯友人數,從三人減少到了兩人。我們可能有數百名臉書好友,真正的至交卻在遞減。最重要的或許是,每十個人當中就有一人表示自己沒有任何親密的友誼。
「其實,印度也和美國一樣,」達賴喇嘛繼續說道:「大城市裡生活忙碌,大家或許不是沒見過彼此,可能還認識好幾年了,但卻幾乎沒有真的交流。所以一旦出了什麼事,大家會覺得很孤單,因為不知道能向誰求助、尋求誰的支持。」
從小在曼哈頓長大,四周環繞著七百萬名紐約人,我完全明白達賴喇嘛的意思。小時候,我從沒真正和住在公寓同樓層的鄰居打過招呼。偶爾會聽見有人關門的聲音,鐵門噹啷一聲發出空洞聲響,門鎖隨即拉上。萬一等電梯的時候遇到了,不但話講不到幾個字,還會互相閃躲彼此的眼光。我一直不明白為什麼要這樣刻意迴避,後來推想這應該是一種防衛,因為這麼多人居住在一起太過擁擠,要避免起衝突。
「在鄉下,農民有很強的社區意識,」達賴喇嘛解釋:「要是哪戶人家遇到麻煩,大家知道可以找鄰居幫忙。哪怕是在上百萬居民的大城裡,我們對彼此一樣有責任,不管認不認識。」
我想起從前公寓大樓裡那些上鎖的門。我們怎麼會對根本不認識的人有責任呢?那些緊閉的門扉和門後看不見的住戶,彷彿一再提醒我們,我和你沒有關係。現在聽了達賴喇嘛的話,我在想,小時候搭電梯或等地鐵時,大家迴避眼神接觸說不定是因為歉疚,因為我們身體這麼靠近,情感卻如此遙遠。
「我們一樣都是人,無庸置疑。」達賴喇嘛回到他最強調的一句話,「我們同樣生就一張人臉,看見彼此立刻知道,你是我的同胞。不管認不認識對方,都可以微笑問好。」我想起之前有幾次,我在等電梯或等地鐵時,微笑向人親切搭話。沒錯,我為人性交流付出的努力,偶爾也會換來困惑,畢竟這並不是社會習慣的準則。不過大多數時候,對方都會放下防備、露出笑容,好像我們共同打破了一道魔咒,重新體認到彼此身為人類的連結。
「我們的社會崇尚物質文化,」達賴喇嘛說,「追求物質的生活中,沒有友誼的觀念,沒有愛的觀念,只有工作,全天候二十四小時,跟機器一樣。可以說,現代社會像一具巨大運轉的機器,我們終究也會成為其中的零件。」
達賴喇嘛點出了現代生活的一大痛處,但因為這樣的現象太過普遍,我們都忘了那其實並不正常。我想起大主教說過的烏班圖精神,人必須經由與他人來往才成其為人,我們的人性要在彼此之間才得以體現。
達賴喇嘛解釋過,佛教認為人在各個層面都有因緣——大至社會層面、個人層面,小至原子層面。達賴喇嘛時常強調,人出生與死亡皆完全仰賴他人,在這之間,我們以為自己能獨立而活,其實是個迷思。
「假如只強調次級的差異——我的國籍、信仰、膚色——就會老是注意到彼此的差別。好比此時此刻的非洲,太多人在強調這個國家,那個國家,但大家應該想,我們都一樣是非洲人,更廣地說,一樣都是人。宗教信仰也是,什葉派或遜尼派,基督徒或穆斯林,大家一樣都是人。信仰不同宗教是個人的事。若我們能站在一視同仁的立場與人相處,就能回到最原初的一面、我們共同為人的一面,而不會受限於那些次級差異。如此一來,你真的能夠同情敵人。
「我們都具有愛人的能力。現在科學家也發現,同情心是人的基本天性。問題是孩子們去上學以後,學校並沒有教他們培養這些深刻的人性價值,他們的基本天賦就被放到一邊了。」
「我們的教堂、寺廟和猶太教堂,可能也不夠開放,沒扮演好應有的角色。」大主教補充說:「我真心覺得,我們這些宗教夥伴需要付出更多心力,讓寂寞的人願意來傾吐心事。不必強迫,也不分階級順序,擔心紀錄、地位等等,而是真的單純善待一個前來求助的人,讓他們獲得之前缺少的東西,溫暖和友誼。很多計劃最一開始的原意都是希望幫助人遠離寂寞。」
我們不想孤單,卻常把自己鎖起來
常常,我們獨處時並不覺得孤單,卻在身旁有人的時候感到寂寞,例如身處於一群陌生人之間,或是參加一場誰也不認識的派對。很顯然,內心感受到的寂寞,與實際上是不是獨自一人,兩者有相當大的差別。人可以在獨處時感到喜悅,寂寞時則無法。喝茶小歇過後,我們的對話又回到了這個主題。
「尊者,我們前一段剛討論完寂寞,但我想回到這個話題,再問一個問題。僧侶多半花很長的時間獨處。孤獨和寂寞的差別是什麼呢?」
達賴喇嘛轉頭看大主教想不想回答這個問題。
「不,老兄,我又沒當過和尚。你先說。」
「出家人不只是脫離塵世生活,他的精神也要脫離。就以大主教的信仰來說,」他指著大主教一邊說:「基督教僧侶常想著自己蒙受上帝恩典,應當全心侍奉上帝。人無法直接與神接觸,所以唯一的方法,就是侍奉神的子民——人類。所以說起來,我們其實從不孤單。
「這取決於你的態度。假如心裡充斥著批判與憤怒,就會覺得與他人有隔閡,進而感到寂寞。如果你心胸開闊,充滿信任和友情,就算獨處,就算過著隱居生活,也永遠不會感到寂寞。」
「聽起來很矛盾,不是嗎?」我說,想起前往達蘭薩拉的途中,我們正在買甜甜圈時,丹增喇嘛說,他一直很想依傳統到山裡閉關三年。「人可以在山洞裡隱居三天、三個月或三年,也不覺得孤單,但卻會在人群中感到寂寞。」
「是啊,」達賴喇嘛回答道,「世界上至少有七十億人,有情眾生的數量更是無窮無盡。一個人如果心裡經常想著其他七十億人,他永遠不會感到寂寞。
「只有關愛和溫暖能帶來幸福。真正能提升內在的力量,增加自信、減少恐懼、培養信任,而信任又能帶來友誼。我們是社會動物,想生存就必須合作,但合作完全仰賴信任。信任會凝聚人們——全國上下都能凝聚在一起。當一個人富有同情心,培養出關懷他人的習慣,他周圍的氣氛也會變得比較正面且友善,到哪裡看到的都是朋友。一個人內心如果充滿恐懼與猜疑,其他人不只會自動保持距離,也會變得小心、懷疑且猜忌,寂寞就隨之而來。
「一個人如果有顆溫暖的心,他隨時隨地都能全然放鬆。要是活在恐懼之中,認為自己跟別人是分離的個體,情感上自動會和其他人疏遠,進而為格格不入和寂寞感奠下基礎。所以,就算有一大群聽眾聽我演講,我也從不把自己當成特別的人,以為自己真的是什麼『尊者達賴喇嘛』。」他嘲弄自己的崇高地位,說道:「我一再強調,遇見別人的時候,我們都一樣是人。一千人,一樣都是人。一萬人或十萬人,也一樣都是人——理智、情感和肉體皆然。然後你看,沒有隔閡。我的心境於是也能保持全然的平靜舒緩。要是太執著於自己,就會開始去想我和別人不一樣,只會更焦慮、更緊張。
「弔詭的是,人會過度重視自己,背後的動力其實是想為自己尋求更大的快樂,但到頭來,造成的效果卻恰好相反。當一個人過度重視自己,與他人的關係就會漸漸斷裂、疏遠。到最後連和自己都變得陌生,因為生而為人,與他人建立關係是最根本的需求。
「過度關注自己對健康也不利。太多恐懼和猜疑、太多的自我執著,會導致壓力和高血壓。很多年前,我在紐約哥倫比亞大學參加一場醫學研討會議。其中一名學者上臺發表時說,大量使用第一人稱代名詞——經常說我、我、我,或我的、我的、我的——這樣的人心臟病發作的機率明顯高出許多。他沒有解釋原因,但我覺得一定是真的,他看得很深遠。一個人太關注自己,眼光會變得狹小,這時候再小的問題看起來都大到難以承受。
「此外,過度在意自己也會帶來恐懼和猜疑,這會害你老是與其他人類同胞有隔閡,不僅帶來寂寞,而且很難與其他人溝通。說到底,人都是團體的一分子,無法不和其他成員來往。你的志趣、你的未來都有賴於他人,要是自絕在外,如何快樂得起來?只會有更多惶恐和壓力而已。我有時候說,人有太多我執,就會封閉自己的心,難以與別人溝通。當我們關懷起其他人類的處境,心才會打開,與他人交流也會變得輕鬆愉快。」
達賴喇嘛想說的是,當一個人懷著同理心為他人著想時,他絕對不會孤單。開放的心、溫暖的心是寂寞的解藥。我常覺得神奇,有時候我走在街上,心裡充滿對他人的批判,因而感到疏離又寂寞;但隔天,我走在相同的街道上,只是稍微放寬心胸接納、同理別人,忽然之間,每個人都變得親切友善,簡直像是我內在的心境能夠徹底改變周遭的現實社會環境。
這番對慈悲的強調,與社會心理學家鍾成博(Zhong Chen-Bo,音譯)和席拉.加百列(Shira Gabriel)的研究不謀而合。他們發現,人感到孤單寂寞或受到社會排拒的時候,會尋求現實的溫暖,比方像是喝熱湯。達賴喇嘛和大主教想說的則是,只要敞開心胸,把眼光和關懷轉向他人,我們自己就能發出溫暖。
「大主教想補充嗎?我知道你不是出家人,但你也花了很多時間一個人祈禱。」
「我們的祈禱,」大主教解釋道:「從來不是一個人對另一個人單獨說話。我們心中的上帝是唯一的神,但也代表夥伴,代表共同體、三位一體。人依照這樣的上帝形象創生,一旦成為基督徒,就是共同體的一分子,因此就算遺世隱居也並不孤單。」
「這和達賴喇嘛的意思很像,」我說:「只要願意與人連結,哪怕整個共同體都有七十億人,你不會覺得孤單。」
「沒錯,」大主教回答:「孤單這個詞很矛盾。但我非常能夠理解,人什麼時候會覺得孤立在外,或者說不在同一個波長上。人們都希望感覺到自己能融入團體。我不認為給人罪惡感會對他們有幫助,我們希望盡可能張開雙臂告訴大家,他們遇到的事很多人也經歷過。沒有人會故意想孤單寂寞,但寂寞就等在那裡,它出現的原因很多。
「我希望讓人覺得自己獨一無二,做自己也能被接納,幫他們打開心房。我非常能理解,把自己關在小房間的人一定無比痛苦,害怕走出來會被大家拒絕。我只能祈禱,希望他們能在人群中找到願意擁抱並接納他們的朋友。看到原本封閉的人因為周遭人的溫暖接納,而像花朵一樣美麗綻放,是非常美好的景象。」
我從這段話學到一件事,我們不必等待他人向我們敞開心扉。不論是在荒山野嶺,還是在繁華擁擠的曼哈頓,我們自己先打開心房,就能感受到與人的連結。
嫉妒:那個人又開賓士經過
「你不會一早醒來就對自己說:好,我現在要嫉妒別人。那種念頭是自然而然產生的,」大主教打開話題,再度強調我們要懂得放過自己,人有情緒是再自然不過的事。「舉個例子,你一早起來,努力想當個好人,但偏偏又看到那個人開著賓士或其他名車經過,這個星期已經是第三次了。每一次他開車經過,你都盡量要自己別嫉妒他,但這種感覺就是會冒出來。」
比較的心態的確是人之常情——不只是人,在動物界也是自然現象。達賴喇嘛也說到,就連原本還相安無事一起吃飯的小狗,也會忽然為了誰分到的食物比較多而反目成仇,互相吠叫。不過只有在人類身上,嫉妒才會成為極度不快樂的來源。藏傳佛教有句格言說,人生的諸般痛苦,往往源於人平常互相如何對待:「對上嫉妒,對下鄙視,與同位者好爭勝負。」
公平的概念似乎深植在人的基因當中,因此任何形式的不平等都令我們不安。靈長動物學家法蘭斯.德瓦(Frans de Waal),拍攝過一段捲尾猴(capuchin monkey)的實驗影片。捲尾猴是人類的遠親,常在心理實驗中被用來模擬人類。這段影片在網路上瘋傳,影片中,頭顱小小、四肢修長的灰色猴子給了實驗者一塊石頭,得到一片小黃瓜當獎勵。猴子很高興,於是一再重複相同動作,直到看見鄰居一樣完成給石頭的指令,得到的卻是葡萄。比起小黃瓜,葡萄在捲尾猴的世界是比較甘甜可口的食物,對人類而言或許也是這樣。看到鄰居拿到葡萄,第一隻猴子還是再度執行了給石頭的指令,只是這次顯得更加急切,拉長了脖子,期待得到葡萄當作獎勵。但這是社會比較理論(social comparison theory)的實驗,實驗者遵照條件,還是給了第一隻猴子一片小黃瓜。
猴子看著手上的小黃瓜,頭向後縮,不敢置信地把小黃瓜片扔回給實驗者,怒氣衝天地抓住鐵籠猛力搖晃。這段影片在美國「佔領華爾街」6行動期間爆紅,因為影片簡單有力又一針見血,揭露了動物對於公平的本能反應,以及不平等何以會對社會造成壓力與危害。
這一星期間,大主教和達賴喇嘛經常提到,我們的確有必要把社會上的不正義給指出來。然而,誠如大主教所言,不論我們討論再多全球性分配不均的問題,還是有人擁有的資源比我們多,事業比我們成功,比較有才華、頭腦比較聰明,長得比較好看。
一般而言,我們不會拿自己去和億萬富翁、天才科學家或超級模特兒做比較。我們傾向跟自己同一社會階層的人比較,就像俗話說的:「與富人為友即成窮人,與窮人為友即為富人。」他有的我也想要,這種事只會發生在背景相當的群體之間。
金巴跟我說,一九九○年代,美國因為難民特別安置計畫,核發綠卡給一千名流亡印度的藏人。當這些藏人陸續寄錢回家以後,鄰居不免心生嫉妒,因為那些人家一夕之間擁有更多可支用的收入,可以修繕房屋或替家中孩子買機車代步。在美國沒有親戚的家庭並沒有變得比較窮,只是他們那些有親戚在美國的鄰居忽然變有錢了。
根據幸福感研究指出,「向上比較」(upward comparisons)對人的身心健康特別有害。嫉妒不會給喜悅留下任何空間。藏語稱嫉妒叫「trakdok」,意思是「沉重、壓抑的肩頭」,的確,嫉妒會留給人憤怒不滿的匱乏感,還混雜些許的罪惡感。佛教視嫉妒為極大的惡,將之比喻為毒害我們身心的毒蛇。猶太教與基督教傳統的十誡,也有一條說人不可「貪圖」鄰人的房屋。
澆熄嫉妒的強效藥
至於如何處理嫉妒,大主教和達賴喇嘛則有不同意見。大主教站在接受及自我寬恕的一方:「說實在的,人對它沒有太大的控制能力。我認為大家太常苛求自己,忘了這些事情很多也都發生在其他人身上。人也很容易有罪惡感,我會希望能幫忙消除愧疚,因為絕大多數人在嫉妒的時候,也伴隨著罪惡感。由我來說的話,我想告訴所有上帝的子民:可以了,我們身上有些東西是自己不能控制的。」
大主教接著針對嫉妒提出一道強效藥方:感激。「我認為想學習對抗嫉妒心,有一個絕佳的辦法,也是老方法,那就是細數自己的幸福。這聽起來可能像祖父會說的話,老掉牙的陳腔濫調,但它真的有用。你的房子或許比不上那個人的豪宅,但你想想看,至少你住的不是狗窩。所以說,感激你現下擁有的事物,對澆熄嫉妒很有幫助。」
然後他又提出另一道藥方:積極。「特別是你知道嗎?嫉妒也可以成為動機,刺激你告訴自己:既然我不像那個人有車有房,我何不努力工作,靠自己賺取那些東西呢?」大主教和達賴喇嘛說過,這些外在目標並不能帶來真正的喜悅或長久的幸福,但積極改善自己的處境,總比嫉妒別人來得好。
接下來,大主教提出最後一個最有效的藥方:改變觀念。「其實最好的辦法還是要懂得問自己:『我們家明明只有兩三個人,我為什麼會想要一棟七間房的豪宅?我想要它做什麼?』這時候換個角度想,你就會明白為什麼現在氣候變遷問題那麼嚴重,那都是因為人們急速消耗資源,這對自然環境而言形同災難。想到這裡,你就會改買小型電動汽車,同時告訴自己:不用,我不需要也不想要豪華房車。如此一來,小車不僅不是你的敵人,還是你的盟友。」
金巴把大主教的話翻譯給達賴喇嘛聽。
「沒錯,我就是這麼說的。」說完,大主教放聲大笑。
「幸好你不懂藏語。」達賴喇嘛頂撞回去,一邊笑了笑。接著只見他做出兩人這幾天對談時每當意見不同就會做的事——重申彼此的友誼,並且讚美對方。這讓我想起研究人際關係的學者夫婦,約翰(John Gottman)和茱莉.史瓦茲.高曼(Julie Schwartz Gottman)觀察發現,良性的爭論多半會有「溫和的開場」,或在進入意見分歧的話題以前會特別謹慎。
「由我來說的話,我這位心靈上的兄弟解釋得很好,令人欽佩。不過,從產生羨慕或嫉妒的那一刻起,人就無法保持心境祥和,可以說嫉妒其實會破壞心靈祥和,這麼一來,嫉妒也會漸漸侵蝕你與人的感情。就連好朋友也一樣,哪怕懷有任何一點嫉妒心,對友誼也會造成很大的傷害。夫婦也是,只要存在著嫉妒,對婚姻就會形成嚴重傷害。甚至看狗吃飯就知道,一群小狗原本還相安無事,高高興興一起吃飯,但若有哪一隻狗開始嫉妒,就要大打出手了。
「培養能帶來平靜喜樂的情緒很重要。任何會干擾心靈平靜喜樂的情緒,我們都應該學著在萌芽之前就先避免。把憤怒或嫉妒這些負面情緒,單純當成正常的心智反應,認為我們無法左右,在我看來是不對的。太多負面情緒會破壞人的心靈祥和,有害健康,還會給家人、朋友,給所屬的群體製造麻煩。
「人會心生嫉妒,往往是因為太過重視物質財產,而不注重真正的內在價值。如果重視的是經驗或知識,並不會有太多嫉妒。但最重要的,還是要養成關懷他人的意識。一個人如果真懂得慈悲同理,就算別人得到好東西或比你成功,你也會由衷為他們的好運感到高興。一個人若立志修行慈悲心,真誠關懷他人的平安喜樂,也會替他人的好運感到高興,因為你會樂見他終於得到想要的東西。」
達賴喇嘛講的是佛教「mudita」的觀念,一般譯為「喜」,意思是富有同情心的喜悅,據說是對治嫉妒的解藥。「喜」在佛教觀念中極為重要,為四無量心之一,其他三者分別是「慈」、「悲」與「捨」,四無量心是人必須一輩子修養的品行。
金巴為我解釋過「喜」的道理。假設某人擁有我們想要的東西,例如一棟豪宅,我們依然能有意識地為他們的好運感到欣喜,方法是告訴自己:「多好啊,他就和我一樣,想獲得快樂,想過得順遂。他一樣想養家餬口。但願他過得快樂。我祝福他,願他事事更加順心。」擁有喜的心,會明白人生並不是一場你死我活的遊戲,也不是隻有那麼一片蛋糕,別人拿走我們就少了。喜的觀念認為,喜悅是取之不盡的。
前面說過,喜也和「幸災樂禍」(schadenfreude)的感覺相反,這個德文字指的是聽聞別人遭遇不幸卻感到滿足或愉悅。幸災樂禍的概念,把人看成不斷與他人進行鬥爭,一旦別人成功或有所成就,我們好像就相形失色,沒那麼成功,不再令人滿意,不再值得被愛。幸災樂禍是嫉妒心自然產生的反應,喜則是慈悲心自然生成的結果。
「喜」的基礎在於認同人是互相依賴的,就像烏班圖精神。大主教說,在非洲鄉村,大家打招呼問的是:「我們好嗎?」具有這種認知的話,別人的成就或快樂,看來就和我們自己的沒有兩樣。大主教時常驚嘆人類具備的才能和超凡之美。他會對群眾說:「看看你們,多美啊。」只可惜,我們大多數人只想把其他人裁切成順眼的樣子,卻又把自己看得軟弱又渺小。倘若記住人是互相依賴的話,就會發現我們其實如此龐大,如此有力。
乞丐的功德大得多
「有一則古老的故事,起於佛陀的年代。」達賴喇嘛說:「有一天,一位國王邀請佛陀與門下弟子共進午齋。前往王宮的路上,佛陀看見一個乞丐一面讚美國王,一面笑著講述王宮有多美。進宮後,僕人先為佛陀與弟子呈上豐盛的菜餚,一連有好幾道菜,接著來到餐前迴向供養的時間。佛陀誦經祝禱,迴向這頓飯的功德。但是,佛陀並未遵照慣例把功德迴向給慷慨設供齋僧的國王,反而迴給了宮外的乞丐。弟子們嚇了一跳,其中一名老弟子問佛陀,為什麼選擇為乞丐迴向。佛陀回答說,國王洋洋得意,一心想炫耀他的王國,乞丐自己一無所有,卻能由衷欣賞國王的財富。正因為這樣,乞丐的功德比國王大得多。直到今天,泰國仍保有齋僧這項傳統。一九七○年代早期,我走訪泰國,很榮幸參與了一次類似的午宴,席間由一名老僧人誦經迴向功德。所以說,祝福他人的好運真的能帶來很多正面的好處。」
「人該怎麼培養喜心呢?」我問達賴喇嘛。
「首先,我們要承認彼此有相通的人性。身為人類,這些人是我們的手足同胞,我們同樣有權利也同樣渴望擁有快樂的人生。這不是什麼高深的修為,只是尋常的道理。我們同是社會的一分子,同是人類的一員。全體人類快樂,我們就會快樂。全體人類和平,每個人的生活也會和平。就好比家庭氣氛和樂,你的日子也比較好過。
「假如我們懷抱強烈的『人我』之分,那就很難修養喜心。一定要養成『我們』的意識。只要能培養出人性相同、一體的觀念,自然而然會希望他人也能離苦得樂。追求快樂是一種本能,人皆有之。說起來這依然只是一種為他人幸福著想的心態。」
「當然,嫉妒不是美德,」大主教說,語氣依舊小心,怕我們在追求自我成長時,不小心變成自我苛求。「但我還是希望,我們不會讓任何人對自然浮現的情緒感到罪惡,至少一開始沒必要。嫉妒會不會出現,對此我們能做的事不多,但出現之後,我們可以對抗它。」
「這跟身體疾病一樣,」達賴喇嘛堅持:「預防勝於治療。但要是已經生病了,沒錯,那除了吃藥也沒其他辦法。同樣道理,一個人一旦萌生強烈的負面情緒,像是憤怒或嫉妒,到時候就會很難應付。所以最好還是透過修行鍛鍊心智,才能學會從根本防止負面情緒萌發。舉個例子,憤怒主要的來源是沮喪和不滿。當憤怒的情緒徹底爆發,即使設法靠經驗和知識來降溫,還是會發現很難平息怒火。到了那種時候,情緒就如洪水一般,進入雨季再想阻擋洪水,為時已晚。我們必須在春天就及早防範,研究引發洪水的原因,興建堤壩預防洪災。
「同樣道理,我們的心靈健康也一樣,愈早練習預防措施,愈容易也愈有效。萬一已經生病了,要再想起醫生的叮嚀很難。我想天底下沒有醫生會說:你愈生氣會愈健康。你的醫生會這樣說嗎?」
「不會。」大主教表示同意。
「醫生總是建議我們放輕鬆。放輕鬆指的就是心境沉著平靜。不要太激動,那會打亂你放鬆,太多罣礙也會破壞心靈祥和。」達賴喇嘛重新回到羨慕和嫉妒的話題,說道:「你可能有一個漂亮的家,有乾淨的浴室、舒服的浴缸,放著輕柔的音樂。但若心中充滿憤怒、充滿嫉妒、很多事放不下,你還是永遠無法放鬆。相反地,即使只是坐在一塊大石頭上,身旁空無一物,只要心如止水,一樣輕鬆自在。」
金巴告訴我,一世班禪喇嘛有一本家喻戶曉的藏文典籍,金巴用其中一段令人難忘的詩句培養喜心,是一段美麗的禱文:
痛苦我絲毫不願承受;
快樂我從來不覺滿足。
於此我和他人無異,
願我於他人之福中得見喜悅。
苦難與困境:如何走出難關
「藏人有句俗話說,厄運亦能化為轉機,」我問達賴喇嘛,人在困苦的歲月怎麼還有可能喜悅,達賴喇嘛解釋:「悲慘的處境也可能是一次轉機。藏人還有一句話說,因為有痛苦的經驗照亮,快樂的本質才顯得澄明。那些痛苦使人得以清楚看見何為喜悅。
「在經歷過巨大苦難的世代身上,特別明顯,就跟你一樣,大主教,」達賴喇嘛說:「終於獲得自由的時候,你會感受到真正的喜悅。後來出生的新世代,無法體會伴隨自由而來的真正喜悅,所以比較常抱怨。」
我還記得一九九四年,南非第一屆民主選舉,長長的人龍延伸上千公尺,他們甘願排隊等上好幾個小時,就為了投票。我記得自己當時心想,美國選民的投票率始終難超過四成,這種擁有投票權的欣喜和感激能持續多久,對於那些投票權從來沒被剝奪過的美國人來說,還有可能重新擁有那種可以參與選舉的熱情嗎?
「我想歐洲也一樣,」達賴喇嘛繼續說道:「老一輩的人經歷過很痛苦的歲月,那些苦難使他們堅強茁壯。這也印證了藏人的俗語說得沒錯,痛苦會讓人珍惜喜悅。」
聽達賴喇嘛說話的同時,我忍不住想到,出於為人父母的本能,我們竭盡最大的努力,想讓孩子免於疼痛受苦,但這麼做也等於是剝奪了他們在逆境中成長與學習的能力。我想起當年從奧許維茲集中營倖存生還的心理學家伊迪絲.艾格(Edith Eva Eger)說過,在家裡被寵溺習慣的孩子,最先在集中營裡死去。他們不斷期待有人會來救他們,沒有人來,他們就放棄了希望。他們從沒學過如何自救。
「很多人視痛苦為問題,」達賴喇嘛說:「事實上,它是命運賜給你的機會。哪怕困難,哪怕痛苦,你依然能處變不驚,沉著自若。」
我明白達賴喇嘛的意思,但當我們實際置身在痛苦之中,究竟該怎麼接受痛苦,將它視為轉機?說很容易,實踐應該很困難。金巴之前提過,西藏流傳一種稱為《修心七要》(Seven-Point Mind Training)的修行,你的家人、老師和敵人,這三類人被視為要特別關注的對象,他們會是你最大的考驗。「三境、三毒、三善根」,這條經文意義隱晦卻令人好奇,金巴曾解釋過:「人日常與此三境的應對進退,往往會引發貪嗔痴三毒,那正是許多痛苦的本源。藉由修心,我們有機會把與家人、師長和敵人來往的不好的緣,轉變成三善根——不貪著、慈悲、智慧。」
「很多藏人在中國的勞改營待了很多年,」達賴喇嘛說:「受到虐待,被逼著做苦工。他們有些人告訴我,這是考驗一個人本性和意志的好機會。有的人會失去希望,有的人能撐下去。誰能撐過,跟他的教育水準沒什麼關係。到頭來,真正的差別在於人內在的精神力,或者說是對生命的熱忱。」
我還以為達賴喇嘛會說,差別在人的意志力與決心堅不堅定。聽見他說有的人能熬過勞改營的苦役,是因為所謂的內在精神力或對生命的熱忱,我覺得很有趣。
大主教這時提出一個問題回應達賴喇嘛,也呼應了我在討論之初的疑問。我們從一開始就很清楚,這本書談的是喜悅,但不是抽象或形而上的大道理,而是要探討面對人生無可避免的苦難,如何能保有喜悅。我們想讓讀者知道,該怎麼在人生最艱難的時刻保有喜悅,要是「萬事太平」——借用大主教的說法,那也無須我們多說。
「他想問的是,我們該怎麼幫助那些真心想得到喜悅、真心希望世界更好的人?看著這世界,他們看到種種可怕的問題,自己的人生也遭遇相當程度的困境。看著這些問題,面對如此的考驗,人如何保持喜悅?很多人不是不想當個好人,他們也想跟你一樣喜樂祥和。我的意思是,他們就置身在苦難的深淵,要怎麼擁有這種平和的心境?你說的很有道理,但他們現在是希望我們用平常人也懂的話說出來。」
接著,好像要回答自己的問題似的,大主教繼續說道:「我們老想這樣告訴他們。我們說,當你不再過分在乎自己,那一瞬間的喜悅會令你感到意外。但再怎麼說,人當然多少還是得在乎自己,因為我信奉的上帝說,這是聖經上說的:「汝當愛鄰若——」
「你自己。」達賴喇嘛接著把那句名言說完。
「沒錯,」大主教說:「愛鄰若己。善待他人,如同善待自己。」
「對,對。」達賴喇嘛點頭表示同意。
大主教用現代語彙轉述那段經文:「你要像替自己祈求幸福一樣,祈求對方也獲得最大的幸福。」
「沒錯。」達賴喇嘛說。
「大家仰望你,視你為德高望重的導師,不只是導師,還是菩薩。即使他們和你的遭遇一樣,面臨各式各樣的挫折,仍會期盼擁有相同的喜樂祥和。」
「這一點值得討論,」達賴喇嘛說:「在現實中,我們的身體成長要花時間,同樣的,我們的心智成長也要花時間,每一分鐘、每一天、每個月、每一年,甚至每個十年。或許我可以分享一個親身經歷的故事。
苦難可以被穿越
「十六歲那年,我在兩個方面同時失去了自由。上一代達賴喇嘛一直到十八歲才擔負政治責任,但我不同,因為時局動盪,中國軍隊已經入侵了西藏東部,人民要我提前成為政治領袖。中國軍方抵達拉薩後,情勢更加棘手,我也在第二個層面上失去自由,因為中國軍方嚴格限制我的行動。
「政治責任也嚴重影響了我的學習。我在西藏中部拉薩附近主要的佛教大學接受格西考試(geshe examination),西藏軍隊還得在周圍的山坡上戒備。後來,我要在拉薩中心的寺廟庭院進行最終考試,有人擔心中國軍隊幹預,於是就有西藏官員覺得太危險,想更改考試地點,可是我說沒有必要。但在爭辯的過程中,我非常焦慮,不只擔心我個人的安危,也擔心人民的安危。
「到了我二十四歲的時候,一九五九年三月,我逃亡印度,失去了自己的國家。我一方面為此傷心,尤其想到西藏獨特的文化遺產,卻不知道還能不能存續,每當想起這個嚴肅的問題,就更加難過。藏族文明存在已近萬年,青藏高原某些區域還有人類聚落存在達三萬年之久。但西藏今日的處境是這個國度有史以來最嚴重的危機。文化大革命期間,有中國政府官員誓言要在十五年內消滅藏語。他們焚燒典籍,包括三百卷翻譯自印度的藏文經帙,還有數千冊藏人的著作。我聽說那些書燒了一星期還兩星期才燒完。我們的佛像和寺院盡遭破壞,處境真的、真的很危急。
「何況一九五九年逃亡來到印度時,我們都是新世界的異鄉人。就像藏人俗話說的:『我們熟悉的唯有天與地。』然而,印度政府與國際組織給予我們莫大的幫助,其中也有基督教團體。他們重建藏族聚落,使我們得以傳承自己的文化和語言,讓傳統知識活下去。很多難關,很多問題,但當你努力去做,遇到愈多困難,到頭來看到努力的結果也會更加喜悅,不是嗎?」達賴喇嘛轉頭徵詢大主教認可。
「是啊。」大主教說,明顯還在為達賴喇嘛吃過的苦感到心疼。
「所以呀,要是都沒有困難,總是自在逍遙的話,人反而會抱怨更多。」人面臨厄運時體會到的喜悅,居然比生活看似輕鬆順遂時更多,達賴喇嘛一邊說,一邊為其中的諷刺之處發笑。
大主教也笑了。看來,喜悅是一種使精神超脫物質的古怪力量。與悲傷相仿,通往喜悅的道路不能繞過痛苦和逆境,而是必須從中穿越。大主教說過,不經風霜不會有美麗的結晶。金巴也告訴我們,達賴喇嘛時常把自己流亡的經歷看作是一次轉機,「尊者常說,成了流亡者以後,他才更貼近生活,」金巴說道,這番話無疑也出自他自身的經歷:「因為流亡者沒有裝腔作勢的餘地。如此一來,反而更貼近真實。」
「大主教,」我說:「要不要換您談談。達賴喇嘛說,你如果跟他辯贏了,會比較開心……」我停了下來,看到大主教望向達賴喇嘛,好像很驚奇、若有所思的模樣。
逆境可以成為昇華的力量
「尊者的話,讓我聽了有莫大的省思,」大主教說:「因為我自己也時常向人提到他的祥和與自在。我們可能會說『即便遭遇困境』,可他卻會說,『因為遭遇困境』,才有今天。」大主教一邊說,一邊握著達賴喇嘛的手,輕拍並摩娑他的手掌,愛惜之情溢於言表。
「這只會增加我個人對他的仰慕。這樣說有點壞,但我甚至想慶幸中國當初入侵西藏。沒錯,不然我們恐怕不會有和現在一樣的交情,至少一定無法擁有現在這樣的友誼。」歷史好像開了一個玩笑,大主教想到這點,咯咯笑出聲。「而且那樣的話,你大概也拿不到諾貝爾和平獎。」達賴喇嘛也笑了出來,兩人笑著用那至高無上的獎項互虧對方,彷彿是在說,我們永遠不會知道逆境到頭來會為我們帶來些什麼,到底什麼是好的、什麼是壞的。
當然,大主教並不是說諾貝爾和平獎或他們的友誼,能合理化中國入侵造成的莫大苦難。只是奇怪的是,甚至就如大主教說的很邪惡的是,達賴喇嘛若不是被逐出那幽閉的王國,可能永遠不會成為全球人們的精神領袖。
這讓人想起中國有名的塞翁失馬的故事。有個農夫走失了一匹馬,鄰居紛紛說他倒楣,農夫卻回答說,誰知道看似壞事會不會帶來福氣呢。之後農夫的馬帶著一匹野生的駿馬一同回來,鄰居又很快地下定論,說農夫走運了。但農夫同樣回答,好事壞事,還不知道。結果,農夫的兒子在馴服那匹野馬時,摔斷了腿。鄰居都很確定,這家人真的是倒楣。沒想到後來戰爭爆發,所有男丁都被徵召上戰場,只有農夫的兒子因為腿不方便,得以倖免。
「不過,回到你的問題,」大主教說:「我剛才在想達賴喇嘛說他的人生經歷,或許可以推得更廣。我想到曼德拉。我們說過,曼德拉入獄時還是一個血氣方剛的年輕人,應該說還算年輕吧。他在非洲民族議會是鷹派的總司令。他堅信敵人必須被剿滅,後來因不公的審判而(travesty of justice)與同黨共同被判有罪。入獄時的他,暴躁而憤怒。他被關在羅本島監獄(Robben Island),和大多數囚犯一樣,遭受各種嚴酷的對待。今天,遊客如果去島上參觀他的牢房,裡頭擺了一張床,但當時其實根本連床都沒有。囚犯席地而睡,沒有床墊被褥,只有一張那麼薄的小被巾。」大主教捏起拇指和食指,突顯曼德拉忍受過的不適、痛苦和煎熬,即便在睡夢中也不曾停歇。
「這些犯人很多都受過高等教育,是修養好的人。他們做些什麼?獄方逼他們做什麼?他們要去採石場挖石頭,身上穿的總是不夠。曼德拉和所有囚犯一樣,即使冬天也只能穿短褲。他們被迫做幾乎無腦的工作,砸碎石頭,縫補給郵局裝信件用的麻袋。他入獄前是高等律師,入獄後坐在地上縫縫補補。」
有一次我們和艾哈邁德.卡斯拉達(Ahmed Kathrada),曼德拉的獄友兼同事,一起參訪羅本島。他在自助餐廳告訴我們,當時囚犯因種族不同,配給的食物份量也不同,形同每天提醒著他們,他們想對抗的恐怖種族霸權並未被打倒:「肉,有色人種和亞洲人六盎司,班圖人(bantus,黑人)五盎司。果醬或糖漿,有色人種和亞洲人一盎司,班圖人沒有。」
「我的意思是,這種日子一定令他沮喪至極,一定讓他非常生氣。上帝就這樣慈祥地說,你要在牢中待二十七年。二十七年後,他重獲自由,已經成為一個無比寬宏大量的人,種種苦難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幫助他成長。眾人以為會折損他的事情,卻幫助了他,讓他學會從別人的角度看事情。經過二十七年,他走出監獄,變得祥和,願意信任他過去的死敵。」
「那他是怎麼做到的?」我問。「我是說,為什麼他能把苦難視為昇華而非打擊呢?」
「他沒有刻意這麼想,那是自然而然發生的。」
「那為什麼偏偏發生在他身上?因為其他人就沒有這樣。」
「是啊,的確,對某些人而言純粹是打擊。」大主教曾向我解釋過,苦難可能會提升我們,也可能會打擊我們,差別要看我們能不能在苦難中發現意義。沒有意義、毫無目的受苦,人很容易一蹶不振。但若能在苦難之中找到意義或救贖,哪怕一絲一毫也好,便能使人獲得昇華,就像曼德拉一樣。
「人從很多例子都會學到,」他繼續說道:「想養成慷慨寬容的精神,無論如何必定得先經過低潮、挫折。一般人可能不會常常這麼想,但很少有誰的人生能從頭到尾一帆風順,勢必得經過淬煉。」
「需要淬煉指的是什麼?」
「我被打,就要打回去,這是人近乎本能的反應。但當人經過淬煉,會希望找出是什麼原因讓這個人做出這件事,於是會站在別人的立場設想。所以說,這幾乎是必然的原則,一個人要擁有寬容的精神,必須經歷過挫折,除去銀子的渣滓。
「除去銀子的渣滓,」大主教繼續說道:「對,並且學習站在對方的立場設想。而且,這麼說幾乎從來不會有錯,寬容的精神必須從經驗中獲得,即使不是苦難,至少也受過挫折,遇過各種想妨礙我們往選擇的方向前進的事物。不可能總是一路坦途,總有些事會逼你偏離正軌,你必須設法回來。」大主教用他瘦弱的右手在空中比劃,他在小時候就因為小兒麻痺症使得右手麻痺,又是一個鮮明的例子,說明他從小就知道吃苦的滋味。
「那或許就像人的肌肉,」大主教總結道:「想要有一身強健的肌肉,就必須鍛鍊它,給予阻力,肌肉才會長大。要是癱軟無力,肌肉也不會成長。你也不可能光坐著就想增加肺活量,你必須去爬山。也就是說,人的本質是可以被磨練的。人的本能渴望坐著不動,但順從渴望久了就會變成躺椅高麗菜或沙發馬鈴薯,騙不了人。所以說很神奇地,身體方面的道理,精神方面也同樣適用。當我們的善良受到考驗時,內心深處的善良也會茁壯成長。」
痛苦的深淵,能造就喜悅的高峰
「說得沒錯,說得沒錯。」達賴喇嘛表示贊同,一面輕輕擺動身體,目光若有所思的看著地下,雙手指尖互相碰觸。
「你的話讓我想到,有個朋友曾告訴我,我逃離西藏當時,中國勞改營是什麼樣子。逃出羅布林卡宮(Norbulingka)那天晚上,我先到大殿拜佛,我知道那大概會是我最後一次看到這個地方。我朋友也在那裡,他當時已是朗傑寺(Namgyal Monastery)的高僧,寺廟裡的僧人都親切地喊他「洛本樂」(Lopon-la)。那時候,他不知道是我,因為我到那裡去是最高機密,我也不能告訴他。後來,我才離開羅布林卡宮不久,中國軍隊就開始轟炸了。他們逮捕了很多人,大約有一百三十個人被送往窮鄉僻野,就如同史達林執政時期,把人流放到西伯利亞一樣。歷經在勞改營十八年的苦役,洛本樂終於來到印度,把在勞改營那段歲月說給我聽。
「他們沒鞋子穿,即使是嚴寒的日子也一樣。有時候冷到連吐口水到地上都會凍成冰。他們永遠在挨餓,有一天,他甚至餓到想吃另一個死去囚犯的屍體,但肉已經結凍,硬得咬不下去。那段日子裡,勞改營日日夜夜折磨囚犯。聽說有蘇聯式的刑罰,有日本式的刑罰,也有中國式的刑罰。那座勞改營更把全部形式的虐待結合成殘酷至極的酷刑。
「等到他終於能離開勞改營,只有二十個人活下來。他告訴我說,在那十八年,他遭遇過真正的危機。我心想,他說的一定是生命受到威脅。可他卻說,他的危機,是差一點失去對中國衛兵的慈悲心。」
我聽見在場的人都為這句自白倒抽了一口氣,這個男人居然認為最大的危機是失去慈悲、失去心、失去人性。
「他還活著,高齡九十七歲了,但依然精神奕奕、耳聰目明且身體健康。如同你提到的,他的心智和經驗增強了他的慈悲和人品。還有很多例子,很多在中國勞改營做過幾年苦工的藏人跟我說,那是他們最專注修心、培養耐心與寬容的時期。我的一位私人醫師,丹增.寇卓克(Tenzin Choedrak),幾年後設法來到印度。他是個聰明人。勞改營不准他佩帶念珠,還強迫他讀毛主席的小紅書。於是他用書裡文字的音節當念珠,繼續唸佛,看在中國衛兵眼裡,他還很認真在研讀《毛語錄》呢!
「因此,跟曼德拉的例子一樣,身在監牢自然不免遭遇極大的困難。但若是改變心態,這些經驗可以為你的內心帶來強大的力量。所以我認為這東西很有用,當我們必須通過難關的時候尤其如是。」
達賴喇嘛用「通過難關」一語來形容,讓我印象相當深刻。我們常常覺得苦難會吞噬我們,痛苦彷彿永遠不會結束,但若能領悟痛苦也會過去,或者如佛陀所言,諸行無常,我們將會更容易熬過痛苦,甚至感激它讓我們學習,從中尋找意義,如此,當我們通過難關從另一端走出來時,不僅心無怨恨,心靈反而提升。痛苦的深淵,有時也會成就喜悅的高峰。
佛學大師寂天曾敘述苦的益處。痛苦對人造成的打擊,會使人放下傲慢。當自身受苦,連帶會對其他受苦之人興起慈悲,而由於自己遭遇過痛苦,也會避免帶給別人痛苦。洛本樂和寇卓克醫生想必深知寂天的教誨,也許在痛苦看似永無止盡的那段艱苦歲月,他們仍堅守教誨,在當下看似沒有任何意義的痛苦中,找出意義。
達賴喇嘛和大主教強調,一定程度的寬恕和容忍是必要的,同時也要明白,這些憂傷痛苦在任何人身上都會發生,不會只發生在我們身上,也不是因為我們犯了什麼錯。這次對談的前一年,我爸爸意外摔下樓梯,腦部嚴重損傷。醫生解釋說,如果是骨折,我們很清楚多久能復原,但腦部損傷的話,永遠不知道會不會好,也不知道能不能完全復原。爸爸在加護病房和神經復健中心躺了一個多月,一直處於時好時壞的譫妄狀態,我們都很擔心,不知道他還能不能恢復到從前的樣子,恢復原本強健的心智。我永遠忘不了他住院以後打給我的第一通電話,因為當時我們都不知道,他還能不能再神智清醒地與人交談。後來我哥去醫院探望,對爸爸說:「你出了這麼可怕的意外,我真的很難過。」爸爸回答他說:「不,別這麼說。這件事也排在我人生的課表上。」
病痛與恐懼死亡:那我還是下地獄好了
葬禮幾次延宕了這趟旅程。因為屠圖大主教的摯友過世,我們兩度被迫更改來回印度的航班。這幾場葬禮,雖然逝者都算是壽終正寢,度過精彩的人生,但仍不免令人意識到死亡,我們每一個人的時間都有限。病痛和衰老,是人生中兩大無法改變的事實,也是眾多痛苦的起源。
「你小心點,我很多朋友都快翹辮子了。」剛抵達機場時,大主教曾搖著手指這樣對達賴喇嘛說。旋即又說起剛去世的其中一人,菲利浦.波特(Philip Potter)是多好的一個人:「他是普世教協(World Council of Churches)第一位黑人秘書長。」大主教解釋道。大主教這個人集神聖與玩心於一身,生死於他已是再親密不過的夥伴,所以也不介意一面悼念好友,一面說笑。
「他那個人令人望而生畏,個子比你和我都高很多。昨天我看著他的棺材,真的是龐然大物,我們兩個都裝得進去。若我死了上天堂,你會去哪裡?」
「八成是下地獄吧。」達賴喇嘛回答。
談論死亡,討論誰會上天堂、誰會下地獄,這個玩笑他們兩人一整個星期都在說,故意拿彼此相反的傳統和信仰來說笑。
我問他們能不能更切身來談病痛與死亡這個話題。「您們對自己的死有什麼看法?兩位都八十高齡了,死亡就算還沒成為現實,至少也是潛在的可能——當然,希望會是很遠的將來。」
「你太客氣了。」達賴喇嘛笑著說。
「放心,他才不介意,」大主教插嘴進來,手指著達賴喇嘛說:「因為他可以投胎轉世啊。」
「投胎轉世的話,」達賴喇嘛答道:「我也不知道會出生在哪裡,那麼多未知因素。但你卻很確定會上天堂。」
「既然中國人說他們會決定你要投胎到哪裡,你要對他們好一點呀。」大主教回答。語畢,大主教低下頭,彷彿正專注探究這個問題——他也終有一死的嚴重性。「我承認有很長一段時間,想到自己會死讓我十分焦慮。」
「我知道自己生過好幾次差點死掉的重病。小時候我有小兒麻痺症,聽人家說,我父親已經跑去買木頭要做棺材了,母親也準備好黑色喪服,他們以為我沒救了。少年時代,我又得了肺結核,住進結核病院,在那裡我發現,幾乎所有起初只是出血、咳血的病人,最後都躺在擔架上被送進太平間。我出現咳嗽和咳血癥狀,大概是十五歲的時候。我坐在那裡,面前擺了一個臉盆,每一次咳嗽就會咳血出來。我說:『上帝啊,如果這是禰的意思,如果我氣數已盡,那就這樣吧,我沒有關係。』
「我必須承認,我很驚訝自己當時能那麼平靜。當然你們也知道,我後來沒有被推進太平間。很多年後,我巧遇大主教崔佛.哈德斯頓(Trevor Huddleston),以前我住院的時候,他每週固定來探望我,一連持續了好幾個月。後來遇到是很多年後,我們都已經當上大主教,他跟我說,醫生那時候告訴他:『你那個年輕朋友,恐怕撐不過去。』醫生指的是我,不過看來我在那之後,還算撐了滿久的吧。」
我經常想到,大主教那樣年紀輕輕就面臨病痛和死亡,相對一定也獲得很大的力量吧。世人所遭遇的苦難和煎熬,病痛是最常見的一個來源,但即使是在病榻上,就像我父親一樣,人還是能從中發現意義,獲得精神的成長。各方面而言,病痛大概也是促使人反省人生、做出改變最常見的動力。這麼說幾乎是陳腔濫調了,但人在重大傷病威脅生命的時候,往往才會懂得珍惜每一刻,活得更充實更盡興。很多年前,我和一位專門照顧重症垂死病患的醫生合寫一本書。他明確區分出治癒(healing)和治療(curing)的不同:治療包含嘗試消除病灶,但不一定會成功。治癒,依他所言,則是回到一種圓滿的狀態,不論疾病本身是否能夠治療都有可能發生。
必然的終點
大主教說他打算死後火化,節省空間,希望喪禮簡單就好,鼓勵國人別再死守傳統,非要購置昂貴的棺材、辦鋪張的喪禮不可。即使死亡當前,道德領袖做的選擇仍值得借鏡。大主教隨後看著我,用理所當然的果斷語氣說:「死是生之必然,你也難逃一死,」大主教繼續說道:「像人家說的擬一份生前遺囑,預先交代後事,其實是一件很好的事。這並不是觸黴頭,反而是說,這就是人生必然的事實。我自己主持過很多場喪禮,每次上臺我都常說:『對了,你們以後也都要去這裡,現在就換成是你也很有可能。』當然了,對於曾經擁有但終將失去的事物,人總有一種眷戀。我會失去家人,我會失去那個當了我六十年伴侶的人。有很多事情我都會失去。但在我身屬的這個基督教傳統下,死後的我將會進入一段更完滿的生命。
「這是多美好的事。我的意思是,如果人不會死,這個可憐的地球哪承受得了負擔,現在光是容納七十億就已經很吃力了。我的人生有起始,有過程,也該有個終點。這之間有種和諧的對稱。對稱。」他一邊笑著,一邊緩緩重複這個詞。
「假如人不會死,想想看現在世界上將會有多少人。我希望天堂真的和我相信的一樣,可以與我相愛的人團聚,我的父母、我沒見過的哥哥,他在襁褓中就夭折了。我會遇到很多堅強勇敢的人。我想見聖奧古斯丁(St. Augustine),想見聖多瑪斯.阿奎納(St. Thomas Aquinas),還有教導我們許多祈禱之道的人。
「因為上帝是上帝,因為上帝是無限,因為我們凡人都是造物,從沒有人能夠推敲出上帝代表的無限,而天堂永遠會是嶄新的探索之地。」大主教的眼睛動也不動,凝望著遠方。「我會說:『噢,上帝,禰真美。』我還會高喊,高喊著說:『快來,快過來看。』這時候另一個人會說:『你有沒有看見,上帝多美呀?』」
說完,大主教陷入沉默。
死亡和對死亡的恐懼,也許真的是喜悅最大的挑戰。嚥氣的那一刻其實並無所謂,讓我們害怕的是死亡逼近的恐懼、臨死之前常有的痛苦煎熬,還有害怕被遺忘,怕關於我這個人的事就此消失。很多心理學家說,人所有恐懼的背後都隱藏著對死亡的恐懼,很多宗教歷史學者則認為,宗教的誕生就是為了要解開死亡的謎團。現代生活把這層恐懼阻隔在外,我們避免與衰老者或病重者接觸互動,殘疾、脆弱和死亡,從人的日常生活被驅趕到各種機構的高牆之後。
「我想幾千年以來,人的心智一直對死亡很好奇,很多傳統都對於身後之事有很多概念和想像。你提到的天堂就是一種很美的理解。日本的神道教也有相近的想法,認為人死後會自動昇天,你所有祖先都在天上生活。
「很多人一想到死就怕得不得了。我往往會告訴他們,要接受死亡是生命的一環。像你說的,有始就會有終。一旦我們能接受死亡是常態,遲早會到來,心態也會隨之改變。有的人被問到年紀會尷尬,或想假裝自己還年輕,這樣子很傻,只是欺騙自己罷了。我們應該講求實際。」
「是的,沒錯。」大主教表示同意。
「一個人如果生了病,」達賴喇嘛說:「接受生病的事實,尋求醫生幫助,再怎麼樣都好過堅持自己沒事,欺騙自己。」
大主教在達蘭薩拉期間,我們安排他與照顧達賴喇嘛的一位藏醫益西.東登(Yeshi Dhoden)見面。我太太瑞秋是中西醫綜合醫生,很想知道這位德高望重的治療師會對大主教提出什麼有益的建議,大主教的前列腺癌又復發了。
巧合的是,多年前東登醫生到紐約時,幫忙治好了我母親的血癌,那時我還在讀高中。一月我在達蘭薩拉籌備這次行程,聽人說東登醫生過世了,但剛才又聽說他依然健在,已近九十歲高齡。我很期待和醫生見面,謝謝他當年救了母親,也希望他能幫得上大主教。
東登醫生來到大主教的飯店房間,光頭和一對大耳朵,讓他看起來有點像《星際大戰》裡的尤達大師,只是高了一點。他面無表情,替大主教把脈時,雙手細瘦卻有力。大主教躺在加大雙人床上,窗外山谷陡立,險峻的山壁上長滿橡樹和常綠樹,山腳下可以望見一片寬廣的平原。
東登醫生透過翻譯開始描述大主教十幾年前遇過的身體毛病,說這些毛病導致他現在的前列腺癌。大主教看上去和瑞秋一樣驚訝。瑞秋對很多傳統醫療系統有研究,現代醫學所認知的身體和過去不同,於是她用現代人能理解的方式解釋東登醫生的說法給大家聽。
檢查約十五到二十分鐘後,東登醫生指向一罐擺在床頭桌的零卡可樂。大主教近年已經放棄過去愛喝的蘭姆酒和可樂,但還是很愛零卡可樂,同意喝代糖汽水減少糖分攝取。但照東登醫生的說法,零卡可樂對他的健康一樣沒有幫助,應該戒掉。
大主教聽了這句話的翻譯後,馬上精神奕奕地從床上起身,開玩笑地揮手跟醫生說:「你可能差不多該走了。」
瑞秋要大主教放心,雖然她這幾年一直要他戒零卡可樂,但活到八十四歲了,他想吃什麼喝什麼隨他高興。東登醫生又提出幾項忠告後,明星醫生和明星病患合拍了幾張照,醫生才離開。
思惟無常是日常功課
「我身為佛教徒,」達賴喇嘛說:「很重視深入思維佛陀最初的教誨,也就是,苦為人所不可免,人本就生而無常。同樣地,佛陀涅槃之際最後的教誨,最終也提到生命無常的事實,提醒我們這是萬事萬物的常理,一切存在終有盡頭,佛說,沒有東西能夠永恆。
「所以,每天禪坐修行時,不斷思考一己生命有限,是很重要的事。無常分為兩個方面。廣泛而言,生命不斷變化,包括我們人在內,萬物終將消逝。更細微的來說,每一分鐘,所有事物都在改變,即使在比原子還小的層面亦如是,這一點科學可以為我們證實。人的身體不斷在變,人的心智也一樣。世間萬物都處在不斷變動的狀態——沒有東西靜止不動,也沒有東西永恆不衰。事實上佛陀提醒我們,讓所有事物發生的因,早已種下了果,鑄下了終將讓那件事結束的自然機制。認清這個道理是思考無常的重要步驟。
「於是我問,為什麼會有無常。答案是,因為相互的因緣,沒有哪樣東西是能單獨存在的。類似這樣的思考,就是我日常修行的功課。這種修行其實能幫助人做好準備,面對死亡、中陰和轉世重生,為了讓修行有效果,你必須深思這些事情,具體想像死亡的過程。
「最後你也提到,我們老人應該為死亡預作準備,替未來留下空間很重要,尤其是為了年輕一代。死是遲早的事,我們要趁活著的時候把人生過得充實。人的壽命最長也不過百年,與人類的歷史相比,一百年相當短。這麼短暫的時光要是還用來給地球製造更多問題,人生就沒意義了。要是人能活上幾百萬年,那製造一些問題說不定還算值得,但我們生命很短暫。要知道,我們在地球上只是過客,來這裡遊玩一陣子而已,所以應該好好把握每一天,讓這世界對每個人來說都更美好一點。」
金巴說,古代西藏一位高僧留下一段深刻的教誨:要實際看出一個人心智發展的程度,就看他如何面對自己的死亡。能夠懷抱喜樂的心迎接死亡是最好的,無所畏懼次之,再下則是至少沒有遺憾。
「我先前說過逃離羅布林宮當晚的情況,」達賴喇嘛把話題轉向自身面對死亡恐懼的經驗。「那是我這輩子最驚恐的一個晚上,一九五九年三月十七日當晚。我真的有生命危險。我穿上平民的服裝,走出羅布林宮當下那種頭腦警醒的感覺,我到現在還記得。為了緩和拉薩情勢,我做了種種努力都失敗了。一大群藏人聚集在羅布林宮外,想擋住中國軍隊,不讓他們把我抓走。我盡了最大努力,但中國和西藏雙方始終沒有共識。當然,西藏這邊是非常虔誠地、極力想保護我。」達賴喇嘛停下來,露出沉思的表情,回想人民是如何奉獻、犧牲自己,保護他的安危。
藏人起義對抗中國共產黨軍佔領,最早始於一九五九年三月十日,會自發聚集在羅布林宮外是連日以來累積出的結果。這一次,也許是為了他的安危著想,人民走上街頭不讓中國政府把達賴喇嘛從羅布林宮帶走。這下子一定會出事,情勢一觸即發,達賴喇嘛知道這樣下去只會引發血腥鎮壓。
「所以那天晚上,一九五九年三月十七日,執行了我的逃脫計畫。我們趁夜喬裝行動,沿著河流一路直走。河對岸就是中國軍隊的兵營,看得見營區守衛。我們一行人一律不能用手電筒,同時盡可能壓低馬蹄的聲響。但那樣還是很危險,萬一對方看到我們,朝這裡開火的話,我們就死定了。
「但身為佛教徒,我想到寂天菩薩那段有點嚴厲的教誨:要是現況有辦法超越,那麼與其過於悲傷、恐懼或憤怒,不如努力改變情況。要是現況無論如何都無法超越,那也就沒必要悲傷、恐懼或憤怒。所以我告訴自己,現在這個當下就算我出了什麼事,也沒有關係。
「面對事實,講求現實,想辦法逃走是當時最好的對策。事實上,恐懼是人的天性,是遭遇危險自然的反應。但若有勇氣,當真正的危險來到面前,你不會那麼害怕,會更實際。換句話說,任憑想像奔馳,反而會讓情況進一步惡化,招致更多恐懼。
「世界上很多人擔心死後下地獄,但擔心沒什麼用。沒有必要害怕。人在世的時候煩惱地獄、煩惱死亡,煩惱種種可能犯的差錯,只會焦慮不安,永遠尋不到喜樂。要是真的害怕地獄,更應該讓人生活得有目標,特別是去幫助別人。
「所以說啊,」達賴喇嘛調皮地輕拍大主教的手腕,最後說道:「我寧可下地獄而不想上天堂,地獄比較多問題讓我解決,我在地獄可以幫助更多人。」
冥想時間——我來跟你說個小秘密
一大清早,太陽才緩緩升起,我們已經抵達達賴喇嘛的宅邸。門口戒備森嚴,讓我們突然意識到,不是所有人對達賴喇嘛都像他對待所有人那樣地友善關愛。保全搜身跟機場常見的安檢差不多,我決定把它想成是一陣短暫的推拿按摩,而不是刻意要侵入我的私人空間,或是認為我可能造成威脅。到了今天,我已經明白現實有多大程度是依人的看法所形成的。
我們走過一小段路,來到達賴喇嘛私人的住所。後來我們才知道,有些與達賴喇嘛一起工作三十年的人也不曾進來過。這裡是他秘密基地,是這個生活在大眾目光下的人少數能獨處的地方,受邀進入他私人的殿堂是莫大的榮幸。
從外觀看,達賴喇嘛的家是一棟水泥建築,黃油漆配綠屋頂,跟達蘭薩拉很多民房長得很像。雙扇門和牆壁上都嵌有大片玻璃,好讓高緯度的陽光能照進室內。屋頂上有陽臺,達賴喇嘛清早會在那裡運動,眺望他鍾愛的溫室,裡頭種滿紫色、粉色、白色的翠雀花和金盞花,綻放宛如一朵朵小太陽。向遠方可以眺望一片開闊的景緻,下方是印度綠油油的平原,另一個方向是多拉達爾山脈(Dhauladhar Mountains)高聳的冰川,山峰終年覆蓋著白雪。雖然遠沒有他年少時代所住的布達拉宮那麼富麗堂皇,達賴喇嘛現在的住所有一種謙和的優雅與溫暖,是過去那座有千間數不完的房間、陰沉空蕩的宮殿所沒有的。
我們跟著達賴喇嘛和大主教走進屋內,天光漸漸轉亮,透過玻璃窗櫺流瀉進來,窗簾用繩子繫在一旁,天花板漆成黑紅兩色。走廊上掛著色彩鮮豔的唐卡。大廳看似狹窄,因為兩旁擺滿書架,上頭高高堆著書背鑲金的經典。
「這是我的……你們叫作起居室,也是一間祈禱室。」達賴喇嘛解釋道。起居室就是他的祈禱室,聽起來倒很合適,畢竟他花了這麼長的人生在祈求與冥想。一走進房間,我們就看見四面圍繞玻璃的大佛龕,擺著一尊略顯憔悴的佛像。佛龕外緣寫著西藏經文,看上去像一塊塊長方形積木。這座佛龕很像西式住宅裡的壁櫥,擺滿銀器或瓷器。其中一層放了一臺平板電腦,螢幕上顯示鐘面,會在整點報時。
走進房間後,看到一座更大的佛龕,一樣以玻璃罩住。「你看,」達賴喇嘛說,向大主教介紹立於中央的佛像:「這尊佛像出自七世紀,我沒記錯吧?」達賴喇嘛轉向金巴求證。
「對,西元七世紀。」金巴確定地說。
「這尊佛像之前擺在一間寺院,他是那裡的僧人。」達賴喇嘛指著金巴說。這尊釋迦牟尼佛像人稱「吉隆久沃」(Kyirong Jowo),字面上的意思就是「來自吉隆的兄弟」,藏人尊之為最珍貴的宗教瑰寶。佛像身著傳統藏袍,頭戴珠寶綴飾的金冠,四周環繞著十來尊較小的釋迦牟尼佛像與其他聖像,最外側由紫白相間的蘭花圍起來。大佛像用的是檀香木,雕刻華美,臉塗成金色,雙眼分得很開,眉毛纖細,嘴唇微揚,面容祥和。佛像右手向外伸出,掌心向上,輕柔的手勢好像在表示歡迎、接納和慷慨。
「好美。」大主教說。
「原先有兩尊一模一樣的佛像,是用同一塊檀香木刻的。從第五世達賴喇嘛那時候就有了,其中一尊放在布達拉宮。」達賴喇嘛解釋說。他常稱第五世達賴喇嘛是「偉大的五世」,生活在公元十七世紀,統一西藏中部,終結了許多內戰。他就像是西藏的查理曼大帝——或許應該說是查理曼大帝和教宗的綜合體。「一尊佛像在布達拉宮,」達賴喇嘛說:「這一尊則在西藏西部,他們就像兩兄弟,孿生子。後來中國軍隊破壞布達拉宮的時候,那尊佛像被殺死了。」說佛像是被「殺死」這個說法可能有點奇怪,但把佛像被毀壞比擬為人之死亡,聽起來的確心酸。「於是西藏西部的僧人偷偷把這一尊佛像運出西藏,送到印度。接著遇到一個問題,祂是該跟著寺院僧人到印度南部去,在那裡重建寺廟,還是該留在我這裡呢?我用有點像占卜的方式,問了一下佛陀的意思,你們非洲文化應該也有占卜對吧。總之我問這尊佛像說,你覺得呢?」
他用藏語對金巴說了些什麼,金巴接著翻譯出來:「結果顯示,佛像想留在比較有名氣的那個人身邊。」
大家都大笑了。
「我告訴你們一個秘密,很奇特的一件事。每天早上,我對著這尊佛像禱告,會看到祂臉上的表情有變化哦。」達賴喇嘛露出調皮的神情,很難知道他是不是在捉弄大主教。
「真的嗎?」大主教說,努力不讓語氣聽起來太過懷疑。達賴喇嘛左右擺頭,好像在說可能是也可能不是。接著大主教又問:「祂在笑嗎?」
「對,像你一樣微笑,真的。」達賴喇嘛一邊說,一邊俯身以額頭輕觸大主教的額頭。隨後立刻又搖著一根手指,補充說道:「噢,但是眼睛不像你的又大又圓。」達賴喇嘛瞪大了眼睛,表情看不出是驚訝、恐懼,或是生氣。「好啦,回到我們的討論。」
達賴喇嘛走向椅子時,又在房間中央另一座神龕前停下。圓桌上是一尊栩栩如生的十字架受難像,以白色大理石雕刻而成,黑色鐵釘穿出耶穌雙手掌心。另外還有一尊聖母瑪利亞的塑像。「這是墨西哥的黑聖母。」瑪利亞的雕像穿著金袍金冠,手捧金色的地球,膝上躺著還是小嬰兒的耶穌。
「聖母瑪利亞是愛的象徵。」達賴喇嘛一手指向雕像說,掌心與檀香木刻的釋迦牟尼一樣向外攤平。「好美。」
桌上還有一顆深藍色的地球,放在金色的支架上,或許是另一種神聖的象徵,令人明確想起佛教所說的因緣相生。就和大主教一樣,達賴喇嘛每天的修行禱告與掛念,範圍涵蓋的是整個世界。
達賴喇嘛示意大主教坐上一張椅墊厚實的米色高背扶手椅。大主教穿著一件海軍藍的藏衫,釦子靠近肩膀一角,這讓衣服看起來像一口布袋,大主教就像是舒服地窩在袋內。丹增喇嘛的父親是一位老練的裁縫,特地做了這件衣服送他當禮物。大主教坐下以後,瘦小的身軀幾乎消失在大椅子裡。
我們其他人紛紛席地而坐,達賴喇嘛問需不需要椅子,但大家都說這樣就夠好了。
「當初我也習慣坐地上,」達賴喇嘛說:「但後來膝蓋漸漸出問題,所以現在喜歡這樣。」他指著一張寬椅,椅子上披著一塊紅色絨布。他稍微拉起袈裟下擺才坐下。他身後的牆上掛著一幅黃、紅、綠三色的唐卡,面前則是一張矮木桌,桌上一疊佛經擺得像橫向堆高的積木。兩盞細瘦的桌燈一左一右守在桌邊,想必會在大清早達賴喇嘛開始修行時,替他照亮桌子和長長的藏傳佛經。一盆粉紅鬱金香與一隻金碗增添了一抹顏色,碗內裝著祭拜儀式拋撒用的白米。最後,擁擠的桌上還擺著兩臺很薄的平板電腦,一臺用來顯示天氣,另一臺用來聽BBC新聞。
「嗯……」大主教應聲道,可能依然驚嘆達賴喇嘛能這麼早起。
「之後就和平常一樣,沐浴盥洗,然後繼續打坐。怎麼樣,你坐著還舒服吧?溫度還行嗎?」達賴喇嘛伸出雙手錶達關心。
大主教笑著向他豎起拇指。「謝謝。」大主教一邊道謝,兩人也各自在對方身旁坐好。
一天模擬五次死亡
「接下來要講的,是觀想死亡時的清明狀態,」達賴喇嘛說,彷彿要帶領我們進入一段冥想,專注於呼吸,不去想身體的耗損與消逝。「具體而微地想像死亡的當下會經歷的過程,可以鍛鍊心智。」
「嗯……」大主教睜大了眼睛,好像開始暖身,準備參加一場精神的奧運馬拉松短跑。
「佛教密宗(Buddhist Vajrayana)認為意識有很多不同層面,」達賴喇嘛指的是佛教一個秘傳的傳統支派,旨在幫助修行人證悟。「人的肉體與精神狀態等各層面終結時,意識會發生解離的現象,這時候更多平常看不見的層面才會顯現出來。而在最深層或者最隱晦的層面,一種清明的狀態就會在臨死之際浮現。還沒有死,是臨死之際。肉體知覺已經完全停止,呼吸停止,心臟不再跳動,腦部所有功能也停止了。但仍有一種極細微的意識層面還在,準備前往下一段生命。」
達賴喇嘛描述的那種臨死之際的意識,既無二元對立也沒有實質內容,僅維持一種純粹發光的型態。(好萊塢有部賣座喜劇叫《瘋狂高爾夫》〔Caddyshack〕,片中有一幕,比爾.莫瑞飾演的卡爾瞎掰了一段故事,說他曾在冰河上替第十二世達賴喇嘛背球桿。卡爾在比賽後要小費,據說達賴喇嘛回答:「噢,現在沒有錢拿,但等你臨終、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時候,你會得到完全清明的意識。」寫劇本的人說不定做過功課,知道觀想死亡時的狀態。
「所以在佛教徒的觀念中,」達賴喇嘛解釋道:「我們有所謂的死亡、中陰和重生。以我為例,我一天會做五次這樣的觀想,等於我每天都會經歷死亡和重生——離去五次,又復生五次,」達賴喇嘛說:「所以我猜,等我真正將死之時,應該已經做好萬全準備了!」話說至此,他閃亮的眼神和頑皮的笑容一轉,露出溫柔深沉的表情。「但我不敢保證。死亡真正到來時,我希望自己能展現修行的成果。我也不知道,所以我需要你們的祈禱。」
「中國政府說你會投胎到哪裡不是你決定的。」整個星期他們都不斷拿這件事當笑話,大主教這時又再度提起。大主教這個人,一有機會把禱告和政治、把打坐和社會運動——或是笑話——串在一起,他絕不會錯過。中國政府不準許也不接受宗教信仰,卻聲稱會選擇誰是下一世達賴喇嘛,聽在大主教耳裡無疑是一大笑話。
「我死之後,」達賴喇嘛笑著說:「寧可由你尋找我的轉世,由你進行訪查,也不要由一個反宗教又不信神的共產政府。」
「是啊。」大主教停頓了一下才說,或許心裡真的在想他該怎麼進行訪查,找出下一世達賴喇嘛。
「我常常半玩笑半認真地說,」達賴喇嘛繼續說道:「中國共產黨首先應該接受轉世的理論,接著應該承認毛澤東主席投胎轉世了,鄧小平也投胎轉世了,然後他們才有資格干涉達賴喇嘛投胎轉世。」
「是啊,」大主教若有所思地說:「我覺得很有趣,因為他們自稱是無神論者什麼的,但又說你能不能投胎轉世要由他們決定,還真了不起。」大主教搖搖頭,笑嘆中國政府荒謬,連達賴喇嘛下一世的動向都想要限制。
話到這裡斷了,對話和玩笑轉為安靜的沉思。
達賴喇嘛摘下眼鏡,莊嚴的臉龐看來如此熟悉,但一瞬間又覺得有所不同。他有一張長長的鵝蛋臉,從寬闊光禿的頭頂,倒三角形的眉毛和略為分開的眼睛,到他直而寬的鼻子和高聳的顴骨,歲月使他雙頰佈滿刻痕,與喜馬拉雅山頂的巖壁一樣飽經風霜,然後再到他直而微噘的嘴唇,最後是柔軟渾圓的下巴。他低頭向下看,彷彿心智蓋上了一層布幔,現在他只專注向內在探索。
達賴喇嘛抓了兩下額角,我忽然覺得放心,幸好他不是那種不承認身體會痛會癢的苦行僧。他拉緊袈裟裹住肩膀,雙手擺在膝頭,自在地沉默著。
一開始,我的思緒奔馳,難以專心,一下子想著待會要問的問題,一下子想著拍攝中的攝影機和屋裡的其他人,想著一切是否進展順利,是否滿足大家的要求。但當我看著達賴喇嘛的臉,我的鏡像神經元系統似乎也和眼前所見的心緒狀態產生共鳴。鏡像神經元讓人能夠模仿他人,體會他人的內心狀態,因而於人的同理心扮演重要角色。我忽然覺得前額一陣刺痛,注意力隨之變得敏銳,大腦各個區塊逐漸平靜下來,好像所有活動都往心靈專家所謂的第三隻眼集中,或是神經科學家所稱的內側前額葉皮質(middle prefrontal cortex)。
丹尼爾.席格曾經解釋給我聽,由大腦這個重要區塊產生的神經網絡,連結了許多功能各異的區塊,上自情緒控制,下至道德觀,全受這個區塊控制。他和許多科學家都提倡冥想對神經傳導有益。他解釋說,內側前額葉皮質的辨別力很強,這裡的神經網絡纖維似乎會延伸出去,緩和腦內其他有較多反應的情緒區塊。我們從只能選擇戰鬥或逃跑的祖先那裡,繼承了大腦這個區塊的本能反應,尤其是杏仁核(amygdala)敏銳的反應。但內在探索之所以有極大的意義,就在於能幫助我們擺脫這種演化而來的本能反應,讓我們面對壓力情境不會暴走或失去理智。
暫停,讓心真正自由
自由的奧義,或許不過就是延長從接收到刺激到產生反應之間短促的時間。冥想似乎能延長這段間隔,開發我們選擇如何反應的能力。比方說,從聽到另一半嘮叨責罵,到我們生氣回嘴說出傷人的話,我們能不能拉長這中間短暫的間隔?我們能不能切換心智廣播的頻道,從自尊自大的憤慨(他好大的膽子敢這樣對我說話),切換成同情的理解(他一定是累了)。我永遠記得,我看過大主教就是這麼做的——暫停片刻,再選擇回應。那是幾年前,我很尖銳地質問他。
當時,我們已經進行了兩天辛苦的訪談,希望為他在南非真相和解委員會所做的創舉留下流傳後世的紀錄。我們和拍攝團隊溝通了數個小時,大主教明顯累了,老實說也有一點焦躁。他用尋求真相、寬恕與和解的方法平撫國族之傷,雖然成效很好,但往往是直覺而為,想有條有理敘述整個過程並不容易。
我在一個特別緊繃的時刻,問他當初離開英國回南非的決定。此舉當時對反種族隔離運動與解放南非有很大的象徵意義,但也給他太太莉亞和孩子們帶來相當痛苦的後果。他們在英國原本是自由平等的公民,如今不只要離開,回到一個充滿壓迫和歧視的社會,也等於選擇拆散了一家人。南非種族隔離政府對黑人和其他有色人種頒布了班圖教育法,這個教育體制只有一個目標,就是教育學生日後從事僕役的工作。有意要讓一整個世代的學生在精神上屈服,大主教和莉亞當然不可能接受,兩人知道必須把孩子送去史瓦濟蘭的寄宿學校。
那是兩人婚姻最難熬的一段歲月,差一點拆散了他們,至少帶給莉亞巨大的痛苦是肯定的。婚姻中的爭執很少能隨時間愈辯愈白,提到這點之後我問大主教,他的決定帶給莉亞許多痛苦,他有沒有為此向莉亞道歉過。大主教為自己的決定辯護,真心相信那是基於正當原因,可能也有一點認為這是他那個時代的人應盡的使命。但我繼續逼問,即使他的決定是對的,卻也讓莉亞萬分痛苦,他為什麼沒向她道歉。
我的言詞愈來愈尖銳挑釁,我看到他的反應是把頭往後縮,可能心裡產生了一些防備。遇到這種意見不合的時候,我們大多數人可能更會執意辯解或回嘴,但在那當下,我似乎看到大主教利用不到一秒的停頓,集中精神,思考自己有何選擇,然後選出他的回答,一個經過深思熟慮、有建設性的回答,而不只是衝動的反應和抗拒。這是一次極為深刻的示範,一個虔誠禱告且思想深刻的生命能帶給我們的,就是那半秒鐘的停頓,以及能選擇而不只是衝動反應的自由。幾星期後,大主教寫信給我,說他和莉亞好好聊過那段經歷,而且也道歉了。莉亞告訴他,她很久以前就原諒他了。婚姻,即使是最美滿的那一種,也是一連串說得出口與說不出口的原諒,或許最美滿的婚姻更是如此。
讓我們一起禱告
大主教左手抱著右手,專心低著頭。目的應該是冥想,但我始終不大確定,冥想跟祈禱之間的界線在哪。我聽說,祈禱是人對上帝說話,冥想則是當上帝回答了你的祈禱。不論回答的真的是上帝,還是人本身的智能當中較有智慧的一面,對此時的我沒什麼差別,因為我還在努力讓內心的雜音安靜下來,越過籠罩著我的厚重沉默去傾聽。
達賴喇嘛結束觀想後,輪到大主教分享他的精神修行。大主教的一天從祈禱與冥想開始,在他開普敦的家中二樓一間衣櫥大小的禮拜堂進行。當上開普敦大主教以前,他和家人住在索威多(Soweto),舊日約翰尼斯堡郊區的黑人市鎮,是反種族隔離抗爭的核心,也是索威多起義(Soweto Uprising)上演的場景。他在那裡有一間半獨立的禮拜堂,空間稍微大一點,有玻璃花窗和教堂裡的那種長椅。那是一個溫馨的隱遁空間,我們一起在那裡度過許多靜好的時光,感覺宛如身在反種族隔離抗爭的精神總部,大主教在那裡無數次於痛苦和不安中向上帝求助,從而獲得指引。
大主教和女兒莫芙準備好麵餅與葡萄酒,達賴喇嘛說:「出家人通常滴酒不沾,按照教義是這樣。但今天因為是和你,我可以喝一點點。」說完又補上一句:「別擔心,你儘管放心,我不會喝醉的。」
「我還是不會讓你酒後開車。」大主教回答道。
「這是我們第一次有機會一起祈禱,」達賴喇嘛說:「一個佛教徒,一個基督徒,親如兄弟。我跟你說過,我從一九七五年開始,到各地朝聖過不同的宗教傳統。有時真的很費力氣才有辦法讓不同信仰的追隨者聚在一起,明白彼此是一樣的,都是手足同胞。我把今天我們在這裡一起做的事,也看成類似的朝聖。每次看著這尊耶穌雕像,我真的感動,這位導師帶給數百萬人無限的啟發。現在輪到分享你的冥想時間了。」
大主教和莫芙發下寫有禱文的小手冊,帶領大家進行聖餐禮(Eucharist),又稱為聖團契(Holy Communion)。基督徒認為,聖餐儀式是重現「最後的晚餐」,耶穌與門徒共進晚餐,慶祝猶太逾越節(Jewish Passover meal)。據信耶穌曾說,追隨他的人應當吃餅、飲葡萄酒來紀念他,在很多基督徒心目中,餅形同基督的身體,葡萄酒則化成基督的血。聖餐禮旨在頌揚耶穌的自我犧牲。我跟隨大主教參加過很多次聖餐禮,經常是在場唯一的猶太人,大主教很喜歡提起這點,還常常補上一句,說我在場是要確保聖餐禮夠「猶太」。我不是基督徒,不會真的領受聖餐,所以看到大主教和達賴喇嘛各自打破傳統慣例,我相當意外。
很多基督教派禁止非基督徒分享聖餐,甚至不是他們那個教派的基督徒就不行(看來他們和這些人並未完全團契)。換言之,這儀式和很多宗教傳統一樣,界定了誰是團體的一員而誰不是。我們把一些人視為「我族」,把另一些人視為「他者」,如何破除兩者之間的阻礙,是人類至今面對的最大考驗。最近的腦部掃描研究指出,人對自我和他者顯然有雙重認知,除非我們把別人視為自己所屬群體的一員,不然控制同理心的神經迴路不會啟動。人類打了那麼多戰爭,做了那麼多不正義之事,不外乎是因為我們把他人排除在我族之外,因此對他們的遭遇感到無動於衷。我記得伊拉克戰爭期間,大主教曾嚴厲指出這件事實,美國媒體在報導美軍和伊拉克的傷亡人數時,對雙方的重視程度天差地別。但由大主教來衡量,這些人全都是上帝的子民,無可分割且同等重要。
大主教和達賴喇嘛真的是世界上心胸最開闊的兩位宗教領袖,這一星期,他們的教誨始終有一個相同的主題,就是超越我們自身狹隘的定見,發掘對全人類的愛和慈悲。那天上午我們互相分享傳統,也是在提醒我們放下偏狹的觀念,不輕易二分自我和他者、我們的和他們的、基督徒和佛教徒、印度人和猶太人、宗教信徒和無神論者。我們身在甘地的家鄉,我想起當年有人問甘地是不是印度教教徒,他的回答意義深長:「是,我是。我也是基督徒、穆斯林、佛教徒和猶太人。」我們在尋找屬於人類的真理,智慧之泉不論源自何方,我們都會從中汲飲。
「這是英文版的嗎?」達賴喇嘛拿起小冊子問。
「對,英文版。還是你想讀科薩語(Xhosa)?」大主教指的是他的非洲母語,說到科薩語這個字,他的聲音清脆。
「那個我不會。」
「為你著想,我們讀英文版。」
「謝謝,謝謝。」達賴喇嘛說。
「但天堂用的是科薩語。等你上了天堂,他們得替你找個翻譯。」
「你知道吧,這些都有關聯,」達賴喇嘛說:「歷史學家說,第一個人類來自非洲,是所有人真正的祖先。所以說,上帝造物始自非洲。」
「離我的老家不遠哦,」大主教回答道:「人家說是『人類搖籃』的地方。所以你雖然長相是這樣,但你也是非洲人!」
「全部都是非洲人。」大主教把話接完。「我們都是非洲人。有的人漸漸遠離熱帶,所以膚色才變白。現在,我們先安靜一下吧。」
「好呀,你先安靜,我們就會跟著安靜了。」達賴喇嘛說。開完這最後一個玩笑,神聖肅穆的氣氛隨之降臨,雖然我常常覺得對這兩個人而言,神聖與諧趣其實並行不悖。
達賴喇嘛現在靜靜坐著,抿起雙唇表現出敬意。隨著儀式進行,他也專注地點頭。當大家站起身,他也站得筆直,深紅色的袈裟裹著身子,雙手貼合在一起,十指相扣。我知道每位領袖都很習慣代表整個所屬傳統,而達賴喇嘛正試圖代表所有藏傳佛教徒,很可能也代表整個佛教界,對儀式致上敬意。
莫芙.屠圖身穿亮紅色洋裝,圍著相襯的紅頭巾,外搭一件黑色披肩。她首先為世上所有存在正義未被伸張、充滿衝突鬥爭的地方禱告,接著為所有需要的人禱告,最後祝福我們目前一起進行的計畫。
我們用「願和平與你同在,主之平安與你同在」這句話結束聖餐禮的禱告和誓文,隨後大家上前親吻並擁抱彼此。達賴喇嘛坐在他參禪用的桌子後方,我心想一定很少人給他擁抱,於是走過去和他打招呼,莫芙也是。接著大主教也走了過來。他們牽起彼此的手,互相鞠躬。
接下來是領聖餐的時刻。大主教拿起一小塊西藏的白餅放進達賴喇嘛嘴裡。從旁可以看見主教手腕上的念珠刻著「烏─班─圖」的字樣,再度肯定人是彼此相連、相親相依的。這提醒我們,我們和任何人都能成為一體。莫芙端了一杯紅葡萄酒過來,達賴喇嘛把左手無名指伸進杯裡沾了一下,再把最小的一滴酒放進嘴裡。
所有人都領完聖餐以後,大主教用手指沾起所有餅屑,以免有任何一丁點聖體的象徵被掃走丟棄,然後再把集合起來的所有餅屑倒進加水稀釋過的酒杯裡,一飲而盡。
大主教以一段科薩語的祝福為儀式畫下句點,以他的母語特有的吸氣音反覆誦念,譜出如詩歌般的音調。他在胸前比劃十字,再對著團契的弟兄姊妹比劃十字:「我驅策你們出去,到人世間去。走進和平之中,愛慕並侍奉上帝。哈雷路亞,哈雷路亞。以基督之名,阿們。哈雷路亞,哈雷路亞。」
我們離開前,達賴喇嘛停下來吃藥,他說那是西藏的藥方。他把藥嚼碎吞下,苦味讓他皺起臉孔。
「就是因為這樣,所以你長得那麼帥。」大主教說。
「承蒙上帝恩寵。」達賴喇嘛回答。
「論體能,上帝愛不信神的人,多過信神的人!」達賴喇嘛說著笑了。
大主教也咯咯笑了起來,他原本已經拿起柺杖要走,但這時又轉過頭說:「不要自己講笑話自己笑啦。」
「是你教我的啊。」說完,達賴喇嘛站起身,用袈裟裹住肩膀,挽起大主教的手臂。「謝謝你,」他指的是方才的儀式,「非常感人。」
「謝謝你的招待。」大主教回答道。
他們走出房間,走進兩旁掛滿唐卡的漆黑走廊。明亮的光線此刻從走廊盡頭的窗戶流洩進來。他們步出戶外,走下水泥臺階,大主教走得很慢,握著扶手支撐身體。
車子在屋外等候,但大主教和達賴喇嘛決定一起沿著小徑走到會議室,錄影座談會在那裡進行。
達賴喇嘛牽起大主教握柺杖的那隻手,兩個人一起走反倒十分敏捷。
「你這裡有沒有遇過安全方面的問題?」大主教問。
「沒有,沒有。」達賴喇嘛說。
「真教人意外。」大主教答道。
「沒事的。」達賴喇嘛又說了一遍,強調他很安全。「我常常形容我是來訪印度政府最久的客人,到現在已經五十六年了。」
「五十六年?不過,我的意思是,從來沒有入侵者嗎?沒人想闖進來攻擊你?」大主教肯定是想到自己遭遇的死亡威脅,還曾經有人實際計畫要暗殺他,只是因人群圍繞而受阻。當時一大群民眾在機場圍繞著大主教,使暗殺者無法靠近,沒能得逞。
「沒有,沒有。一天二十四小時,印度都提供保護。」
「真了不起。但就算是這樣,那些人也聰明得很。他們會滲透保全機制,你以為某個人是來保護你的,結果卻……」
「即使在白宮,」達賴喇嘛說:「也有人能溜進去不被發現。」
「總之你在這裡安全,真是太好了。」
「唯一危險的,」達賴喇嘛說:「只有地震。」
DAY 4 & 5 喜悅的八大支柱
喜悅的八大支柱
DAY 4 & 5
觀點:遠近高低各不同
「我們一開始說過,喜悅是一種副產品,」大主教打開話題。「如果你直接說,我想要快樂,而且很有決心想得到快樂,那反而是錯過快樂最快的方法。」既然喜悅和快樂是副產品,它們到底是什麼的副產品?是時候深入探討我們的心智與心靈需要培養哪些特質,才容易感受喜樂。
「我們已經談過喜悅的道理和阻礙我們得到喜悅的事物,」我說,我們正要展開第四天的對談。「現在我們準備更進一步,談一談哪些正面特質能讓我們感受更多喜悅。」
我們討論過精神免疫力如何減少恐懼、憤怒及其他妨礙喜悅的事物,但達賴喇嘛解釋說,精神免疫力也相當於是用正面的想法與感受填充我們的心智與心靈。對話進展到這裡,我們要聚焦在喜悅的八大支柱。其中四項是心智理性的特質:觀點、謙卑、幽默和接受;四項是心靈感性的特質:原諒、感恩、慈悲和付出。
第一天,大主教曾用右手手指觸摸心臟的位置,強調心的重要。我們最後會以慈悲關懷和付出總結,他們兩位確實也都堅定地表示,想擁有任何長久的快樂,這兩項特質可能是最不可或缺的關鍵。但我們要先從一些心智的基本特質說起,讓我們在面對人生時,能更容易也更頻繁地做出慈悲和慷慨的回應。達賴喇嘛在先前說過,人的痛苦大多都是自己造成,所以同理也應該有能力創造更多喜悅。關鍵在於我們的觀點,他解釋說,以及隨之產生的想法、感受與行動。
這一星期以來的很多對話內容,都與科學研究的結論相符。心理學家索妮亞.柳波莫斯基發現,影響快樂最大的幾個因素,也能印證八大支柱的其中幾項。首先,第一個因素與我們對人生的看法有關,或者依柳波莫斯基的說法,是我們有沒有能力以更正面的觀點重新建構外在情境。我們有沒有感恩的肚量,我們願不願意慷慨待人。
健全的觀點確實是喜悅的基礎,我們看世界的角度,正是我們體驗世界的方式。改變看世界的角度,連帶也會改變我們的感受和行動,進而改變世界本身。或者如佛陀於《法句經》裡所言:「諸法意先導,意主意造作。」人的世界是由其本身的心智所創造的。
「人生諸事,」達賴喇嘛說:「皆有很多不同角度。從比較寬廣的觀點看同一件事,會減輕你的煩惱和不安,獲得更大的喜悅。」達賴喇嘛先前談過放寬視野的重要,他告訴我們他如何把失去國家的劫難看成一次轉機。聽他「以更正面的觀點重新建構」近半世紀的流亡人生,著實令人驚嘆。他不只看自己失去什麼,也會看自己得到什麼:結識更多的人和新的友誼、不必再那麼拘泥禮節,還有更大的自由能探索世界、向他人學習。達賴喇嘛的結論是:「所以說,事情只看一個角度,你會覺得好慘好慘。但從另一個角度看同一件事,會看到同樣的不幸卻帶給我新的契機。」
轉換觀點,切換人生
伊迪絲.艾格說過一個故事,她在同一天前往美國布利斯堡(Fort Bliss)的威廉.博蒙特軍事醫療中心(William Beaumont Army Medical Center)探望兩名退伍軍人。兩人同樣都在戰場上失去雙腿,下半身癱瘓,診斷結果和預後情況也都相同。其中一名士兵叫湯姆,他蜷縮成胎兒的姿勢躺在病床上,咒罵人生,抱怨命運不公。另一名士兵查克已經能下床坐在輪椅上,告訴艾格他覺得自己的人生彷彿得到第二次機會。查克說,別人推著輪椅帶他經過庭院時,他發現自己現在離花草更近,而且能直視孩童的眼睛。
艾格常常引述同是集中營生還者的心理學家維克多.法蘭克(Viktor Frankl)的話,他說,對生命的看法是人到頭來最大的自由。她解釋說,人的看法實際上具有決定我們是生是死的力量。她在奧許維茲集中營時,同房有一位獄友病得很重,身體虛弱,營房裡其他人都問她,她為什麼還能堅持活下去。那位獄友回答,她聽說等到耶誕節,大家就會被釋放。這名女子頑強苦撐,但撐到耶誕節當天,她死了,因為那天她們依然沒被釋放。難怪這一個星期,達賴喇嘛一再地說某些想法和感受就像毒藥,會腐蝕心智。
金巴解釋說,我們想改變情緒很難,但改變觀點相對容易。觀點是理智的一部分,而人擁有控制理智的能力。你如何看待世界,賦予所見之事何種意義,也會連帶改變你的感受。這可以說是「一段心靈與神經之旅」的第一步,「隨著旅程開展,平靜將與日俱增,我們的日常心境也會逐漸充滿喜樂。」這次行前,我和心理學家與知名作家丹尼爾.高曼通電話,他饒富詩意地這麼說。金巴認為,觀點的作用不亞於萬能鑰匙,可以打開我們心中所有禁錮快樂的鎖。為什麼只是換個觀點能有這麼大的力量?達賴喇嘛和大主教提倡的健全觀點究竟是什麼,能讓他們面對這麼多憂傷,卻依然能滿懷喜悅擁抱人生?
對現實更全面的認識
達賴喇嘛用了更廣的視野和更大的視野兩個詞。這包括在內心當中向後退一步以便看得更全面,也包括超越我們有限的自我意識和自我利益。我們在人生中遭遇的每個處境,都是許多因素參與其中、匯聚而成。達賴喇嘛說過:「當前遇到的任何處境或困難,我們不只要看前面,也要看後面,要從側邊看,也要從頂端和底部去看,所以至少有六個不同角度。這麼做可以讓人對現實有更完整全面的看法,假如能做到,我們的回應也會更有建設性。」
人很容易眼界狹隘、目光短淺,無法從長遠的角度看當下的經驗。每當遇到難關,我們的反應常常是恐懼和憤怒。壓力之下,我們很難後退一步看別人的觀點和其他解決辦法。這很自然,大主教這整個星期不斷強調這點。但假如肯嘗試,我們可以不再對單一結果念念不忘,或以佛教的說法,不再那麼執著,從而能以更得心應手地應付情況。我們會明白,在看似非常受限的環境下,我們依然有選擇和自由,哪怕那自由最終取決於我們採取的態度。創傷怎會使人走向成長和轉變?一件壞事怎麼有辦法變成好事?我們受邀見證詛咒中的祝福,憂傷中的喜悅。金巴用一場實驗機會示範,引導我們走出自己狹隘的觀點,實驗內容是這樣的:回憶過去發生的一件壞事,再仔細回想那件事帶來的好處。
但那樣不就只是一味樂觀而已嗎?硬是用夢幻美好的角度看世界,難道不是更看不清現實?我想沒有人會指責達賴喇嘛或大主教沒用真切的眼光看待自己遭遇的艱苦掙扎,或世界上種種駭人聽聞的事。他們只是想提醒世人,我們以為的現實,常常只是整體全貌的一部分。就如大主教所言,我們看見世界上發生災難,但重新再看一次,便會看到有那麼多人伸出援手安慰傷者。這就是基於一個更寬廣、豐富、細膩的觀點,以更正面的視角重新建構人生的能力。
放寬視野,我們不只能看清楚自身處境,也能以更中立的立場,看見更大的背景中所包含的一切。一旦看清有多少條件與狀況導致這件事發生,我們就會意識到自己有限的觀點並非事實。達賴喇嘛還說過,我們甚至能看見自己在任何衝突或誤會中扮演的角色。
後退一步,我們也能把眼光放得長遠,更清楚自己的行動和遭遇的困境之於整個人生有何種意義。由此我們會明白,即使眼下處境看似艱難,若拉長到一個月、一年或十年來看,這些困難似乎也容易解決得多。前幾年,大主教在倫敦獲頒鄧普頓獎(Templeton Prize)7時,我有幸與英國皇家天文學家馬丁.里斯爵士(Sir Martin Rees)見面。他告訴我說,地球還會繼續存在一段時間,大約跟我們從單細胞生物演化成人類的時間一樣久——換言之,我們在這顆星球上的演化過程才走了一半。用行星漫長的歷史思考世界上的問題,眼光真夠長遠了,日常的煩惱也能以更寬廣的角度來觀察。
放寬視野也能使我們超越對自我的執著。以自我為中心,是大多數人的觀點,原因也不難理解,我本來就是我的世界的中心。但達賴喇嘛和大主教做了有力的示範,展現我們也有能力從他人的觀點設想。
上帝的視角
我還記得大主教在路上被人超車,心裡卻替那個人著想,覺得說不定是他太太要生小孩或是親友性命垂危,他正趕著去醫院。「我有時候會告訴別人,」大主教說:「開車遇上塞車,你可以有兩種反應。你可以任憑懊惱把你吞沒,也可以環顧四周,看看其他駕駛,說不定有人的太太生了重病。到底生了什麼病其實不重要,總之你知道每個人都有煩惱、有恐懼,他們也都是人。而你可以鼓勵並祝福他們。你可以說,上帝,求求禰,賜予每一個人他們需要的東西吧。
「不只想自己的沮喪和痛苦,光是這件事就有很大的作用,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但這會讓人心情好很多。我甚至覺得對身心兩方面的健康都有療癒的效果。但生氣沮喪有什麼好處?我的意思是,你只感覺到滿腹怒火,愈想愈氣,一陣子以後,你就因為塞車生悶氣這麼一件事得了胃潰瘍。」
採取「上帝的視角」——大主教可能會這樣形容,讓我們得以超越自身狹隘的認同和利己的想法。你不必信神也能體會改變觀點以後豁然開朗的感受。有名的「綜觀效應」(Overview Effect)或許是最深刻的例子。很多太空人描述,當他們從太空回望地球——水藍色的一顆小球漂浮在無垠之中,沒有任何人為邊界——從那一刻起,他們再也無法用與過去相同的方式,看待自己個人或國族的利益。他們看到的是所有地球上的生命皆為一體,也看到這顆行星家園有多麼珍貴。
達賴喇嘛和大主教希望從根本讓大家把觀點從只在意我和我的,轉變成我們和我們的。這星期稍早,達賴喇嘛曾提到一篇經典的研究,指出持續使用第一人稱代名詞,心臟病發的風險較高。在一篇關於冠狀動脈心臟病的多中心合作前瞻研究中,衛生研究員賴瑞.許維茲(Larry Scherwitz)發現,比較常說「我」或「我的」的人,不只心臟病發作風險較高,心臟病發死亡率也比較高。許維茲發現,比起抽菸、高膽固醇或高血壓,這種所謂的「自戀」傾向(self-involvement)是更準確的死亡預測指標。更近一篇由研究員約翰尼斯.齊瑪曼(Johannes Zimmerman)所做的研究則發現,較常使用第一人稱單數,即「我」和「我的」,與經常使用第一人稱複數,即「我們」和「我們的」,兩種類型的人相比,前者較容易產生憂鬱情緒。這些例子很有意思,證明過度在意自己,的確反而會讓人不快樂。
放寬視野,我們就比較不會花時間鑽牛角尖,沉溺在圍繞自己的念頭中。金巴介紹了另外一個引導我們走出自我中心的思考方式。大主教說他在醫院接受前列腺癌治療時會用這個方法,達賴喇嘛因為膽囊炎而痛得直不起腰時也曾用過同樣的方法:先想想你在人生中遭遇到的痛苦磨難,然後再想想所有正要經歷相同情況的人。這或許正是惻隱之心(compassion)這個字的起源,所謂的「苦人所苦」(“suffering with”)。奇妙的是,達賴喇嘛和大主教都說,「苦人所苦」的想法反而讓人意識到自己並不孤單,因此能實際上減輕自身的痛苦。承認我們都是人,必須互相依賴以後,僵固、自私的想法會慢慢軟化,與其他人的隔閡也會逐漸消弭。達賴喇嘛在最初幾天說過:「假如我和別人說話時,把自己看得與眾不同——強調我是西藏人、佛教徒之類的——那我等於是自己築牆把我和別人隔開。」
我們又回到了這一星期最初的話題。當時我們剛下飛機,坐在機場休息室小憩。達賴喇嘛問:「屠圖主教的本我在哪裡?我們找不到。」達賴喇嘛以傳統佛家的概念說:「這是他的身體,不是他的本我。這是他的心靈,但也不是他的本我。」佛教徒依循這句問題減少我執,明白只要執著愈少,我們愈不會渾身帶刺、充滿防衛心與攻擊性,反而能更有力量,更自在。
達賴喇嘛和大主教都說,放寬視野可換來沉著平靜。意思不是我們沒有能力面對問題,而是指我們可以發揮創意與同情心,不必總是直覺地鑽牛角尖。當我們願意採取他人的觀點,也就能夠同理他人的感受,慢慢看出圍繞著我們所有人的連結,事實到頭來會證明,我們如何對待他人,也等於是如何對待自己。我們也會認清自己沒有辦法面面俱到地掌控所有情況,會讓我們對謙卑、幽默和接納有更深的體悟。
譯註7|
2001年以前稱為宗教促進獎(Progress in Religion),由約翰.鄧普頓爵士創立的鄧普頓基金會所頒發,旨在肯定「以思考、發現或實際行動,對拓展人類性靈層面有所貢獻」的在世人士。
謙卑:我盡一切努力柔軟
「我想回應你之前提過參加喪禮的事情,」達賴喇嘛說,指的是大主教在克里斯.哈尼的喪禮上講道的故事。「你提到在喪禮致詞時,不會把自己看得高人一等,而是所有人的一分子。這點非常重要。我在人前演講也總有相同的感覺。我自己只不過是另一個人,跟臺下的聽眾並無兩樣,同樣是人。我只是一個人類在向其他人類說話。
「同樣道理,他們應該一樣把我看成平常人,同樣有可能產生建設性或破壞性情緒。當我們遇見一個人,首先最重要的是要記得,他同樣渴望擁有快樂的一天、快樂的一個月和快樂的人生,不管是誰,都有權利實現這份渴望。
「如此一來,我講的話或許能提供他們一些參考,但假如我自視不凡,或他們也不把我當平常人看,那我的經驗也不會有太大用處。所以我覺得真好,找到了大主教這個盟友,跟我看法完全相同。」
達賴喇嘛和大主教都對地位權勢不感興趣。達賴喇嘛說起一段深刻的故事,才讓人意識到,宗教界不是每個人的看法都和他們相同。
「你說過,我是個調皮鬼。」他指著大主教說。「有一次,我到德里出席一場跨宗教會議,印度一名宗教領袖坐在我旁邊,像這個樣子。」達賴喇嘛挺直身子,擺出陰沉的表情。「他說他的座位應該要比其他人高。這個叫什麼?」達賴喇嘛輕拍椅子的底座問道。
「椅腳。」大主教給了答案。
「對啦,他嫌椅腳不夠長,主辦單位只好多拿一些磚塊過來把椅子墊高。我坐在他旁邊的時間,他始終動也不動,像一尊雕像。於是我心想,要是哪一塊磚頭鬆動,他摔下來,我們就有好戲可看了……」
「你該不會動了磚塊?」大主教問。
「如果動了就……」
「說不定會有一股神秘力量在動那些磚塊,因為我可能會向神祈禱:『神哪,讓他的椅子翻倒吧。』這樣子那名宗教領袖看起來才會像個真人。」
達賴喇嘛和大主教都爆笑出聲。
「我先前說過,我以前容易緊張,」達賴喇嘛繼續說道:「年輕時,我常常要在正式場合說法,那時候,因為我沒想過大家都是一樣的,所以時常很焦慮。我會忘記自己只是以一個人的身分,跟其他同類對話。那時的我覺得自己是不同的,但那種想法讓我感到孤單。正是這種人我有別的意識,使我們離人愈來愈遠。事實上,這種傲慢的想法先會造成寂寞,進而會讓人焦慮不安。
我們其實沒有分別
「一九五四年,有一次公務參訪,我剛抵達北京不久,印度駐中國大使來找我,幾個中國官員也在場。這些中國共產黨官員也一樣,跟個雕像似的,像這樣——非常嚴肅,不苟言笑。後來,桌上一碗水果不知道怎麼搞得打翻了,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反正,那幾個板著臉孔的中國官員都蹲下來追著水果跑,想把水果撿起來。你明白了嗎?凡事順遂的時候,我們大可假裝自己不同於人,但一當有事情發生,出了一些意外,我們就會被迫表現出常人應有的舉動。」
我正準備問下一個問題,達賴喇嘛瞄了一眼時鐘,不知道上面的時間是錯的,問是不是已經到了休息時間。我解釋說我們還有半個小時,但還是問了大主教需不需要休息,我們很仔細地觀察他的體能狀況。
「不用。」
「確定還行?」我知道大主教可能會把自己推向極限,硬撐對健康不好,所以又問了一遍。
「他做得很好,」大主教指的是達賴喇嘛:「他的行為舉止就像個一般人。」
「你不是形容我這個人愛搗蛋嗎?」達賴喇嘛開玩笑回嘴:「每次我參加很莊嚴的聚會或正式會議,心裡真的會想著,真希望出點亂子。」
「現在大家就知道了,達賴喇嘛走進會議室,可能還跟總統坐在一起,卻在四處張望,心裡其實希望哪張椅子壞掉。」
「這也是為什麼,」達賴喇嘛繼續解釋:「我第一次見到布希總統,私下立刻變成好朋友——不是在政治層面,而是在人性的層面。我們坐在一起,看到招待的餅乾端上來,我問他說:『哪一種最好吃?』他馬上回答:『這一種非常好吃。』他表現得像個平常人,所以我們交情變得很好。有的領導者初次會面時給人一種距離感,第二次才近一點,第三次再近一點。」他每數一次,就把頭往大主教的方向更靠近一點。
「我很小的時候在拉薩,定期都會收到一本美國雜誌,叫《生活》(Life)雜誌。有一期裡面刊出伊莉莎白公主的照片,就是後來的女王伊莉莎白二世。照片中她出席一場盛大的聚會,正在讀一封信,菲利普親王坐在她身旁。一陣風把女王殿下的裙擺吹得像這個樣子鼓鼓的,」達賴喇嘛膨起他的袈裟。「伊莉莎白公主和菲利浦親王都假裝沒事發生,但一名美國攝影師把那畫面拍下來。我一看到照片就笑了。我真的覺得很有趣。有時候,特別是正式場合,大家會想表現出與眾不同的樣子。但我們其實都知道,我們都一樣,只不過是普通人。」
「您能不能說明一下,養成喜悅之心的過程裡,謙卑扮演了什麼角色?」我問,大主教聞言笑了出來。
「有個故事在講一位主教,」他說:「他正要授予一群候選者神職。他們滿口仁義道德,也提到謙卑之善。其中一名候選者問主教說:『主教大人,我一直在圖書館找關於謙卑的書。』那位主教回答:『哦,是嗎,談謙卑這個主題最好的作品是我寫的。』」
我在想大主教會不會順便分享他常說的那個三個主教的笑話:三位宗教領袖站在神壇前,滿懷謙卑,捶胸頓足,在上帝面前宣示自己渺小得微不足道。不久,教堂裡一名低階輔祭(acolyte)也走向前捶打胸膛,宣稱自己同樣渺小。那三名主教在旁聽見,其中一人用手肘推了推另一個人說:「你瞧瞧是哪個傢伙敢自稱渺小。」
這些假謙虛的故事之所以好笑,是因為謙卑並不是一個人能自稱有就有的。正因為這樣,我猜大主教才會還沒聽我問完,就笑了。他並不想自稱為謙卑的專家。不過他和達賴喇嘛都說,想擁有喜悅的人生,謙卑是必要的。正是這種謙虛的胸懷,讓這兩個人如此平易近人,與他人的關係如此緊密,他們做的事對這個世界也才如此富有影響力。
「西藏有一段祈願文,」達賴喇嘛說:「是修心要法的一部分。西藏一位禪師說:『願我在人前永遠不會自認優越,願我能夠打從心底欣賞眼前的人。』」接著他轉向大主教說:「你有時候要我表現出……」
「聖人的樣子。」大主教把話接完。
「對,表現出聖人的樣子。」達賴喇嘛大笑著說,好像當聖人是他聽過最好笑的事情。
「對啦,對啦。」大主教說:「我的意思是,一般人預期看到你規規矩矩,而不是拿我的帽子去戴在自己頭上。我是說,大家沒想到聖人會做這種事。」
「但若你把自己看成一個普通人,只是七十億人中的一人,你就知道沒必要為我的行為吃驚,或覺得我應該表現得有所不同。不論何時何地,不管我是跟國王女皇或總統首相在一起,還是跟乞丐在一起,我一直牢牢記住,我們都是一樣的。」
「那假如別人把你當聖人看,用不同方式對待你的話,」我說:「會不會讓你很難保持謙卑?」
「不會,我不在乎禮節或規矩。這些都是表面而已,真的。主教,你誕生的方式和所有人都是一樣的,不會因為你是主教,出生的方式就比較特別。然後,當生命結束的那一天到來,你也會和普通人一樣死去。」
「是啊,」大主教說:「但大家受你吸引的原因,跟受我吸引的原因不太一樣。」
「那大概是因為我來自西藏這個神秘的國度。有人稱西藏叫香格里拉,覺得一個在布達拉宮生活了很多年的人,想必有點神秘。還有我覺得近年來,中國常有立場強硬的人批評我,也替我增加了知名度,所以這些……」談到自己的神秘形象和全球知名度令達賴喇嘛忍不住大笑。
大主教打斷他:「你看看——我們就是這個意思,平常人會苦惱的事,你卻在笑。所以大家才會說,真希望生活中遇到不滿的時候,我的反應也能像達賴喇嘛面對中國的反應一樣。你怎麼有辦法保持這樣的心境?怎麼養成的?你不可能生來就是這樣。」
「的確,這是修行出來的,另外也是因為幸運得到母親的愛。我小時候從來沒看過我母親生氣,她非常非常溫柔。但我父親是急性子,脾氣火爆。偶爾有幾次,我還受過他的加持。」達賴喇嘛做出被打耳光的手勢。「小的時候,」他繼續說道:「我拿父親當榜樣,脾氣不太好。但漸漸長大以後,我開始拿母親當榜樣,如此一來,雙親的期待我都滿足了!」
謙卑讓我們回到彼此身邊
達賴喇嘛和大主教都堅持,想獲得喜悅,謙卑不可或缺。當我們放寬視野,自然能明白自己在過去、現在、未來種種事物當中所處的位置。由此自然會產生謙卑的心境,承認自己身為凡人,不可能解決所有問題或掌控人生所有面向。我們需要彼此。大主教曾說過很感人的話,人的無助、人的脆弱、人的極限,全都是在提醒我們,人需要彼此。我們沒有獨立生存、自給自足的能力,而是必須相互依賴、相互支持。達賴喇嘛想說的是,每個人都以相同的方式誕生和死亡,而且在出生與死亡的時刻,我們完全仰賴別人,不管是達賴喇嘛還是乞丐,不管是大主教還是難民,大家都一樣。
丹尼爾.高曼長年與達賴喇嘛共事,又是多年好友,他用敏銳的眼光形容達賴喇嘛的人生態度:「身邊發生的大小事情,似乎都能逗達賴喇嘛笑,不論是什麼事情,他都能從中得到樂趣,不會和事情過不去,也很少為發生的事情煩惱或不悅。」這個星期以來,達賴喇嘛一直提醒我們,不要畫地自限,侷限於固有角色。確實,人會傲慢,就是把自己暫時身負的角色,跟與生俱來的身分搞混了。我們的音控師胡安蓄著堂吉軻德式的鬍子,在他架設遙控麥克風的時候,達賴喇嘛會調皮偷拉他的鬍子,逗得大家咯咯笑,笑得最開心的就是達賴喇嘛。他會說:今天你是音控師,我是達賴喇嘛,說不定下次角色會對調過來。下次可能是某年,可能是來世,輪迴的觀念確實提醒了我們,我們在世上的種種角色都只是過眼雲煙。
謙卑(humility)這個字,字源其實來自拉丁文的大地或土壤:humus。跟中東簡單美味的鷹嘴豆醬(hummus)發音很像,但可別搞混了。確實,謙卑讓我們回到地面,有時可能是重重的一摔。大主教說起反種族隔離抗爭時期,他從德爾班(Durban)飛往約翰尼斯堡的一段軼事。飛機上,空服員跟他說有位乘客想請大主教為書簽名。他回憶說:「我盡量表現得謙虛,不過心裡多少會想,還是有人識貨,看到好東西能認得出來嘛。」但當空服員把書遞給他,他打開筆蓋,她卻說:「您是穆索雷瓦主教吧?」
驕傲自滿或自我中心是再人性不過的特點,無人能免疫,但真正的自大則源自於不安全感。需要感覺自己比別人強大,是因為滿腦子害怕自己比別人弱小。每當達賴喇嘛意識到這種危險的心緒,他會看著小蟲或其他生物提醒自己,這種生物比我們人好多了,因為牠單純無辜,不懷惡意。「當我們明白所有人都是神的子民,」大主教解釋說:「同樣生而平等,秉持根本的價值,那也就不必覺得自己優於別人或比別人差,」大主教語氣堅定:「沒有人是意外的產物。」我們或許並不特別,但每個人都不可或缺,在神的計畫或命運的安排之中,沒有人能代替我們實踐自己的角色。
「我們有時會把謙卑跟怯懦搞混,」大主教解釋說:「這可讓賜予我們天賦的神不太光彩。謙卑是承認自己的天賦來自上帝,這讓你和那些天賦維持相對鬆緩的關係。謙卑讓我們有讚揚他人天賦的肚量,但這不表示你必須否認自己的天賦,或因此就不敢使用它們。上帝對我們每個人各有安排,哪怕你不是最好的那一個,說不定你也是及時雨,正好出現,正好大家需要你。」
智慧如雨水,都在低處匯集
我想起這次對談開始的前一晚,我在床上輾轉反側,十分緊張不安。我即將採訪這兩位偉大的精神導師,要確定問的都是對的問題。我們只有一次機會把這件事做好——只有一次機會,為全世界記錄這一場歷史性的會面和連續幾天的對談。我不是新聞主播或記者,一定有很多人比我更有資格主導訪談。我在嘗試做一件從來沒做過的事情,挑戰自己的時候,難免會恐懼迷惘。我不確定這些聲音是否曾經平息,當我們的能力和經驗瀕臨極限,它們總是會在耳邊發出憂慮的呢喃。我後來發現,這些聲音其實在保護我們,警告我們避開未知而不熟悉的事物,但知道這一點,並未讓自我懷疑的劍插在心上比較不痛。我最後能安心入睡,是因為意識到這件事並不是針對我,或故意要測試我的極限。我只是一名使者,代表所有希望從大主教和達賴喇嘛的智慧中受益的人,前來詢問他們——而且不管是訪談過程或寫這本書的時候,我都不是孤單一人。就如同大主教所說,我可能不是最厲害的,但我是正好在場的那個人。
「有個小弟弟想問一個問題,他叫艾莫利,」我說:「指名想問尊者達賴喇嘛。他說:『您的話總是能在我信心低落的時候鼓勵我,帶給我目標。請問在事情不如意的時候,要怎麼保持正面的態度才是最好的呢?』所以,這個小朋友和我們大家一樣,會對自己失去信心。人人都會遇到這種自我質疑的聲音,我們該怎麼去面對?」
「世上有很多人,」達賴喇嘛說:「似乎沒有辦法善待自己。這實在教人難過。假如連對待自己都缺少由衷的關愛和仁慈,又要怎麼推己及人呢?大主教說過,我們必須提醒大家,人性本善,人的本性是向善的,這多少可以帶給我們勇氣和自信。我們說過,太過在意自己會招來恐懼、不安和焦慮。要記住,你並不孤單,你是人類未來一整個世代的一分子。只要明白這點,你終有一天會獲得勇氣,找到人生的目標。
「說到這裡,我們也應該明白,承認自己的極限和弱點不失為一件好事。這可以是一種智慧。明白自己在某些方面還不夠,才會努力求進步。要是覺得一切都很好,我很滿意現在的狀態,就不會再求進一步成長了。西藏有一句諺語說,智慧如同雨水,兩者都在低處匯聚。還有一句諺語,春花何處先盛開?是先開在山頂,還是開在山谷下方?成長首先都是從低處開始的。同樣道理,做人常保謙虛,才有可能繼續學習。所以我常常告訴別人,雖然我已經八十歲了,還是把自己當成學生看。」
「真的嗎?」大主教露出捉狹的笑容說。
「真的。每天學,每天學。」
「是啊,你很了不起。」
「噢,我就期待你稱讚我。」達賴喇嘛笑道。
大主教也跟著笑了。當我們懂得謙卑,也就能夠自嘲。我很意外聽到大主教和達賴喇嘛都說,適度的幽默感很重要,尤其調侃自己的能力更是養成喜悅之心不可或缺的要素。
幽默:大笑、開玩笑最棒了
這一星期最令人驚訝的一點,是我們有多少時間在笑。有些時候,達賴喇嘛和大主教看起來不像兩位崇高的精神導師,倒像是一對相聲拍檔。他們開玩笑、笑鬧、拿平常虔誠的行為開玩笑的能力,如此理所當然地違反了眾人期待。看到達賴喇嘛和大主教走進酒吧,你不會想到他們會是講笑話逗大家笑的那些人。我和很多精神領袖共事過,不免會把笑聲和幽默感當成衡量精神力的一種標準,其中,大主教和達賴喇嘛絕對名列前茅,他們用幽默的力量,抨擊偽善、階級、不義和惡行。整個星期,他們和身邊的人經常放聲大笑、哈哈笑、咯咯笑或捧腹大笑,這些幽默輕鬆的時刻又由深刻神聖的時刻銜接起來。所以常常看到,不管任何話題表面上看來多教人痛苦,他們第一個反應都是笑。
很顯然,幽默在他們充滿喜悅的存在方式中佔有核心份量,但笑為什麼這麼重要呢?
「我曾經和墨西哥一位薩滿共事,」我導入話題說:「他說笑和哭是同一件事情——只是笑的感覺比較好而已。很顯然,笑是您們處世態度的核心。尊者,大主教剛才說過,平常人會苦惱的事,您卻會笑。」
「是啊,是啊。」
「能不能告訴我們,對於培養喜悅之心,笑和幽默有什麼作用?」
「不那麼嚴肅的場合好多了,」達賴喇嘛回答道:「充滿笑聲、能開玩笑多好,這時候人才能全然放鬆。我在日本見過一些科學家,他們說,由衷的笑——不是虛假的笑——對人的心臟和整體健康都很好。」說到「虛假的笑」的時侯,他假裝堆出笑容,擠出兩聲乾笑。他想強調由衷的笑和溫暖的心之間的關係,他已經說過,擁有溫暖的心是歡喜的關鍵。
我聽人家說過,「笑」是人與人之間最直接的牽繫。不用說,達賴喇嘛和大主教也利用幽默來破除區隔彼此的社會界線。幽默(humor),跟謙卑(humility)一樣,與人性(humanity)源自相同的字根:Humus。低微卻恆久支撐萬物的土地,是三個字共同的字根。由此可知,我們要擁有謙卑的心才懂得自嘲,懂得自嘲則讓我們意識到彼此共有的人性,這點不令人意外。
「我覺得那些科學家說得對,」達賴喇嘛總結道:「常常笑的人懂得放下,才能自在。比起很嚴肅的人,或難以與人交心的人,他們比較不會得心臟病。嚴肅的人危險才大。」
「我在家鄉發現……」大主教若有所思地低著頭,回憶那些痛苦的時刻,補充道:「我們替遭到警方槍殺的人舉行喪禮,數以百計的人前來參加。當時是非常時期,除了喪禮不允許其他公開集會,所以喪禮漸漸變成政治集會的場合。我們發現,要幫助人把力氣導向正面用途,最好的一個方法就是喚起笑聲。講笑話也好,消遣自己也好,都非常能振奮士氣。當然有些時候發生的事的確很可怕,但如同我昨天提克里斯.哈尼的例子,幽默有助於緩和緊張情勢,例如講故事逗人笑,特別是拿自己開玩笑。
「當時民眾群情激憤,警察又站在不遠的地方,場面一觸即發,隨時有可能出差錯。假如能稱之為武器的話,我的武器大概一直是幽默,尤其是自嘲,拿自己開玩笑。
「我們來到約翰尼斯堡市郊一座小鎮,支持種族隔離的勢力在那裡提供武器給一個團體,他們殺了相當多的人。我們那時正在與附近的主教會晤,眾主教會替大屠殺受難者主持喪禮,我也是其中一員。喪禮上,民眾顯然極度憤怒,而我想起有個故事是這樣說的,創世之初,上帝摶土造人,再放入窯裡烤製成型,像做磚塊一樣。但上帝放了一批進窯以後,跑去忙別的事,全忘了他放進窯裡的人。等他一會兒之後想起來,衝到窯邊一看,那整批已經燒成了灰炭。人家說,這就是黑人誕生的起源。大家聽到都稍微笑了,於是我接著說:「上帝接下來又放入第二批人,這次他太心急,太快打開窯爐的門,所以第二批出爐的都是未完成品,這就是白人誕生的起源。」大主教以一聲輕笑結束笑話,咯咯笑聲攀到最高點以後消退下來。
「我們很容易想發脾氣,用怒氣把自己撐大,因為大多數人的自我形象往往很差。在南非那樣的環境,遭到歧視隔離,很容易失去自我,唯有幽默似乎能為大家做點什麼,幽默至少做到一件好事,它讓人消氣,緩和原來十分緊張的情勢。」
幽默可以療傷
大主教曾在盧安達大屠殺8之後不久走訪該地,受邀對胡圖族和圖西族演說。該怎麼去談一個在人民心中還新鮮淌血的傷口?大主教的辦法,也是他經常使用的方法,就是對當權者說實話。他說起一則大鼻子族與小鼻子族的故事,講大鼻子族人如何排擠小鼻子族人。聽眾笑得很開心,但就在笑的同時,他們也忽然理解到大主教在說什麼,他在說偏見與憎恨有多荒謬,不論發生在他或他們的國家都一樣。他說過,幽默是很有力的武器。
北愛爾蘭問題之後,達賴喇嘛拜訪過北愛爾蘭首都貝爾法斯特。他受邀參加一場私人聚會,與會者之中有暴力衝突的受害者,也有行兇者。現場氣氛相當緊繃,尤其能明顯感覺到雙方的不自在。會議開始後,一名前新教徒武裝分子說起他從小到大,其他保皇派的人都告訴他,他們對天主教徒做的事並沒有錯,因為耶穌是新教徒,不屬於天主教。達賴喇嘛知道耶穌根本也是猶太人,於是不禁笑得很大聲,徹底改變了現場氣氛。每個人若懂得嘲笑自己的偏見和憎惡有多荒謬,互相就能更誠實溝通,更同情彼此。
「不用把自己看得那麼嚴肅,」大主教繼續說:「學會這一點有很大的幫助,我們會看見自己荒謬的一面。從小在一個會互相開玩笑、捉弄彼此的家庭長大,我受惠良多,我的家人都很喜歡指出彼此荒謬的地方,他們總是知道該怎麼戳穿彼此高傲的外表。
「當然,不知道下一頓飯在哪裡不是開玩笑的,早上起床發現自己依然沒有工作,也一點都不好笑。但常常參加政治集會、參加喪禮的,有一大部分往往就是這些人,懂得自嘲的也是他們。相對地,他們對別人的嘲諷也少有惡意。他們在上帝的花園裡不是第一名,但他們懂得笑看人生的殘酷與無常。幽默確實是一種救贖。
「我太太莉亞一直幫我很多,她以前很會——現在也是,幫我保持謙遜。有一次我們在開車,我注意到她表現得比平常還臭屁了點。我再看看前車,發現保險桿上貼了一張貼紙,寫著:『只想要求和男人平起平坐的女人,一點野心也沒有。』」
「大主教,」我說:「幽默也可以很殘酷。但就我多年來的觀察,你的幽默是為了讓人凝聚在一起,而不是要分化彼此或嘲弄別人——可能頂多會開開達賴喇嘛的玩笑吧,但大多數時候都是為了維繫人心。兩位能否跟我們說一說,幽默如何讓人凝聚在一起,讓人看見彼此共有的荒謬?」
「是啊,要讓人凝聚在一起,靠尖酸挖苦不可能有用。其實,能看到我們所有人可笑的地方是很棒的,真的。我們因此得以在很多方面看見彼此共通的人性。
「說到最後,我認為重點在於有那個能耐拿自己開玩笑,有能耐不把自己看得太了不起。不是用那種輕蔑的幽默來貶低別人、抬高自己,而是用幽默讓所有人回到同一個平面。
「你有沒有辦法壓低姿態,有沒有辦法笑自己也讓別人笑你,而且讓別人在笑你的時候不會有罪惡感。不失尊嚴的幽默等於是邀請大家一起加入歡笑。就算笑的是你,他們也是和你一起加入有益身心的笑。」
「你和達賴喇嘛鬥嘴時,」我補充說:「一點也沒有互相貶低的感覺。」
「對,我和達賴喇嘛互相取笑對方,但那其實是在宣示雙方對這段關係的信任,表示彼此心中洋溢善意,話裡真正的意思是:『我相信你,你也相信我知道,你不會陷害我或者被我冒犯。』
「我剛才在想,我們之所以愛貶低別人,也是因為我們對自己充滿不確定感,以為肯定自己最好的方式就是打擊別人,但我說的這種幽默是:『到我身旁來,一起笑我吧,然後我們再一起笑你。』我們兩人誰都沒被貶低,反而得到鼓勵,進而得以發現、笑看彼此共有的人性,我們一樣會受傷,一樣有弱點。生活艱辛,面臨種種矛盾、殘酷和不安,笑是人慢慢適應的一種方法。」
以幽默為題的科學研究相對有限,不過當人必須應付焦慮與未知造成的壓力時,笑和幽默似乎的確扮演演化性的角色。明確來說,笑話之所以好笑,就是因為它跌破眼鏡,打破我們的期待,使我們能接受料想之外的事情。人生中,別人就是不安最大的來源,也因此有那麼多幽默,是因為要應付與調和人際互動而產生的。大主教和達賴喇嘛是運用幽默來聯繫與凝聚眾人的高手。
或許這也是為什麼他們相處的時光總洋溢著笑聲。雖然他們在一起感受到無比的喜悅,但在達蘭薩拉相處一星期,無疑也是充滿變數且史無前例的一次經驗。他們以前只見過彼此六次,且大多是短暫而正式的場合。世界級領導者的行程滿檔,他們相聚的時間都經過嚴密規劃,所以能輕鬆開玩笑、做自己的機會少之又少。
「有的人會說自己不好笑或沒什麼幽默感,」我問大主教:「您會對他們說什麼?」
「我想有很多人認為自己應該要嚴肅才好,因為這會塑造出一種莊重的氛圍,他們覺得這樣比較會受人尊敬。但我深深覺得,想走進別人的心,一大方法就是有能力逗人笑。你要是懂得自嘲,大家就知道你不是浮誇自滿的人。除此之外,一個人要是先把自己擊倒,別人也很難再擊倒他。要是有人已經把自己痛扁了一頓,你不太可能再去揍他。
「我不覺得我一早醒來馬上就很好笑。這種東西可以培養,跟其他很多事情一樣,是一種技能。沒錯,用心的確會有幫助,尤其懂得自嘲會更好。所以學著笑笑自己吧,這是最簡單的起點,與謙卑也有關係。學會自嘲,不那麼嚴肅自負。學著在生活中尋找幽默感,你一定能找到。你不會再問:『為什麼是我?』,同時也會漸漸明白,生活對我們一視同仁。這會讓各種事情更加容易,包括你接受他人、接受人生種種境遇的能力。
譯註8|
1990年,盧安達國內由胡圖族組成的政府軍,與圖西族組成的「盧安達愛國陣線」發生內戰。1994年,胡圖族對圖西族進行種族屠殺,造成國內約20%人口死亡。
接受:一切改變的起點
一月參觀西藏兒童村時,我們注意到有面牆上寫著一句名言,達賴喇嘛在對談時引用過,是尊者提過的寂天大師一個有名的問題,只是翻譯略有不同:「既然可以改正,何必為之難過?假若無法改正,難過又有何用?」這句教誨雖短,達賴喇嘛的人生觀卻濃縮於其間。他之所以能接受流亡的現實,卻又能如大主教所說,不帶一絲怨怒,令大家為之驚嘆,這就是根本的原因。
能夠放寬視野觀望人生,不卑不亢地檢視自己在人生劇碼中扮演的角色,也有能力自嘲以後,我們就進入了第四項也是最後一項心智特質,那就是接受人生中所有痛苦、遺憾與美好的能力。
接受,不是聽天由命,也不是消沉挫敗,這一點必須言明在先。大主教和達賴喇嘛兩人都是努力不懈的行動派,亟欲為世人打造更好的世界,但他們的行動力源自於在內心深處接受了事實。大主教並不承認種族隔離是無可改變的,但他的確接受這個現實的存在。
「我們生來就是為了活在喜悅之中,」大主教解釋道:「這不表示人生會輕鬆如意、毫無痛苦。而是我們可以轉身面向強風,接受這就是我們必須通過的風暴。假裝事情不存在並不會因此成功,接受現實是改變的唯一契機。」大主教說過,一個人如果在精神生活上有所成長,「任何事發生在你身上,你都能接受。」你會接受挫折與困難在所難免,並將其視為人生必經的環節。他說,我們要問的不是怎麼逃避,而是怎樣去發揮這件事的正面價值?
大主教的祈禱功課包括研讀聖經,以及歷來許多聖徒和精神導師留下的名言。他最喜歡的一位是基督教神秘主義者「諾維奇的茱莉安」(Julian of Norwich)。一三七三年,她得了一場差點送命的大病,康復後不久即寫下《神聖之愛的啟示》(Revelations of Divine Love)一書,據信是第一本由女性以英語寫成的書,書中寫道:
……那些行為在吾人看來如此邪惡,世人深受如此恐怖的邪惡所苦,望之彷彿不會有任何善意從中萌生。我們一再思量,為之憂傷,以至於無法透過冥想神聖的上帝獲得平靜。明知應當如此卻行不得,這是因為我們的理智現在還太過盲目,既卑下又愚笨,不明白那崇高精妙的智慧,聖三位一體的意志與仁慈。祂的意思是這樣的,祂說:「汝應親眼見證,諸事都會圓滿。」如同是說,看好了,要抱持信念與信心,待到最後你就會真正看清,體會到完滿的喜悅。
許多煎熬來自抗拒現實
不論信不信上帝,接受現實讓人能更貼近圓滿的喜悅,能專心應對生活的原貌,而不只是抱怨生活不如期待。接受現實讓我們不再忙於抵抗每一天的潮來潮往。達賴喇嘛曾告訴我們,壓力和不安來自於我們自己對生活應有樣貌的期待。若我們能接受生活本來的面貌,而非它在想像中應有的樣子,就能放鬆享受這段旅程,把原本顛簸的車軸(dukkha)換作平順的車軸(sukha),讓種種煎熬、壓力、焦慮和不滿,化為更大的自在、舒適和快樂。
生活中有太多不悅,都源自於我們對人、地、物乃至於環境有所抗拒,無法接受。心生抗拒時,也是把自己鎖在評斷和批評、焦慮和絕望,甚至是否認和執著中。像這樣坐困愁城,也不可能感受到喜悅。接受是斬斷這種種反抗的利劍,讓人得以放鬆,看清全貌,再做出適當的反應。
許多佛教修行人的目標,就是希望磨練出洞悉人生的能力,屏除人時常加諸於人生的種種期望、投射和扭曲。觀想能使紛亂的心緒與念頭平靜下來,如此我們才能感知現實,更加熟練地回應。有能力置身在當下每一刻,其實無非就是有能力接受生活中的各種責難、不安和焦慮。
「對現實有了更深一層的理解,」達賴喇嘛解釋過:「你就能看穿表面,用一種更恰當、更有效也更實際的態度與這個世界來往。我常拿人該怎麼與鄰居來往當例子。想像你的鄰居是個難相處的人,你可以抱怨他批評他,活在焦慮和絕望當中,埋怨永遠無法與他和睦相處。你可以否認問題存在,假裝你和鄰居沒有過節。但這些方法都沒有多大用處。
「反過來講,你也可以接受與鄰居關係不睦這項事實,再求改善。會不會成功很難說,但你唯一能做的只有試試看。你無法控制鄰居,但多少能掌控自己的想法和情緒。相較於憤怒、憎恨、恐懼,你可以培養對他們的同理心,培養對他們的善意與關懷。這是改善彼此關係的唯一機會。或許他們慢慢會變得不再那麼難相處,也或許不會,這你控制不了,但你的心靈會獲得平靜。不管你的鄰居是不是依然難以相處,你一樣能常保喜樂。」
我們回到討論一開始寂天大師的那句偈子。達賴喇嘛和大主教提倡的這種接受並不消極,反而具有力量。這種接受並不是否定我們要認真看待人生,並努力改變需要改變的事,挽回必須挽回的事。「不要怨恨那些造成傷害的人,」達賴喇嘛解釋說:「基於同理心,盡力阻止他們就夠了。因為他們的行為不僅使人受傷,同樣也在傷害他們自己。」
佛家有一個重要的悖論,人需要目標方能受到鼓舞,有所成長、有所進步,甚至明悟道理;但與此同時,又不能過度專一或執著於這些企圖。假如目標崇高,能不能達成要視人願意為目標奉獻多少心力而定,在追求目標的過程中必須放下設想,不能固執地認為一定要如何達成。放下對目標和手段的執念,平靜與沉著自會油然而生。那正是接受的真諦。
既要追求目標,又不能執著於結果,我思索著這個看似矛盾的論點,金巴解釋說,這當中有個重要的體悟。能這麼想是打從心底領悟到,我們每一個人雖然應當盡全力理解自己所追求的目標,但能不能成功往往取決於許多我們無法掌控的因素。因此,我們的責任在於奉獻最大心力去追求目標,盡己所能,但不要執著於事先預想的結果。有些時候,事實上常常這樣,我們的努力換來了意想不到的結果,甚至比原先設想的結果更好。
我想起大主教說過,拓展心靈的能力要花時間:「就像肌肉要鍛鍊才會強壯。有時候,我們認為自己應該從頭完美到底,太苛求自己。但人這一生是讓我們學習向善、學習更愛他人、表達更多的關懷。學習這些靠的不是理論,而是從遇到的考驗當中學。」
人生常常難以預料、無法控制,且往往有很多考驗。伊迪絲.艾格曾解釋,集中營裡的生活有如一條無止盡的產品挑選線,沒人知道自己最後將是生是死。在那裡,活下去唯一的動力,是接受自己存在的事實,並設法做出最好的回應。即使和一堆屍體一起被丟著等死的時候,她依然對未來懷抱好奇,常常只有靠著這個念頭,她才得以繼續呼吸下去。唯有接受眼前發生的事,我們才會好奇接下來的轉變。
接受是心智最後一根支柱,它也帶領我們通往心靈的第一根支柱:原諒。我們能接受現在,就會懂得原諒,放下執著,不再渴望擁有一個不同版本的人生。
原諒:把自己從過去解救出來
「我目睹過不少關於原諒的故事,很了不起,誰也沒料想過這些人有辦法做到,」大主教打開話題:「真相和解委員會召開期間,有過一個案例。當時很多年輕人的母親來到委員會,為種族隔離體制工作的人誘拐她們的孩子,使他們誤入陷阱,遭到殺害。有一位母親說,她打開電視機,看到兒子的屍體在地上被人拖行。除了喪子之痛,看到兒子的身體被人當成動物屍骸一樣對待,她心中有一股深深的憤怒。
「但當這些母親來到委員會,她們的反應相當令人訝異,真的,因為沒人要求母親們原諒那些害死她們孩子的人——大家叫這些人蛔蟲(askaris),原本也是非洲民族議會的人,後來倒戈支持政府勢力。其中,當初背叛那些年輕人的那個人也出席委員會,在這些母親面前,請求她們原諒。
「兒子屍體在街上被拖行的那名母親一看到叛徒,立刻脫下鞋子扔他,」大主教說,一面假裝用左手扔鞋子:「我們不得不暫時休會,但休息時間卻出現了徹頭徹尾不可思議的一幕。那些母親坐在那裡,她們的發言代表說,」大主教閉上眼睛,回想那位女性話語裡超乎想像的力量:「她說:『我的孩子』——她叫這個害死她們兒子的人『我的孩子』。她說:『我的孩子,我們原諒你。』
「我們問她是否同意特赦,她說:『他坐牢對我們有什麼幫助呢?我們的兒子不會因此回來。』話語中表現出一種不凡的力量和高貴情操。是的,這很不容易,但真的發生了。我們談過曼德拉,但同樣寬宏大量的不只有他,還有這些母親,以及許許多多不為人知的人。
「這群母親當中代表發言的那一位,就這麼站起來走到房間對面,走向那個害死她們兒子的元兇,抱住他說:『我的孩子。』」
「前不久我聽到一則消息,有一名叫貝絲的白人女性,在一場解放運動遇上炸彈攻擊,導致她嚴重殘廢,至今體內仍有炸彈碎片。她很多朋友在事件中喪生,另外很多和她一樣終生殘廢。她只能仰賴子女協助進食、沐浴。但貝絲她……抱歉,我有點激動……」大主教停頓了一會兒,平復心情:「貝絲說……貝絲她說……對罪魁禍首說……我原諒他,也希望他原諒我。」
大主教接著說起那段眾所周知的故事,我的大學同學艾美.比爾(Amy Biehl)大學畢業後來到南非,希望為當地盡一己之力。一天開車送朋友到鎮上的時候,卻遭到無情殺害。「犯案者被判了重刑,入獄監禁,艾美的爸媽卻大老遠從加州趕來南非支持特赦。他們說:『我們希望參與南非療傷的過程。我敢說女兒一定也會贊成我們支持兇手獲得特赦。』」不只如此,兩夫婦還以女兒的名字成立基金會,計畫幫助鎮上居民,更僱用了當初殺害自己女兒的那些男人。
「我不會謊稱這種事很常見,但人的確擁有高貴的靈魂。我們談過曼德拉,說他是寬恕一詞的最佳代表,」大主教說:「但你和你和你,也都有潛力成為媒介,把偉大的慈悲和寬恕傳出去。不管是誰,我們都不能說他完全不懂得寬恕。我認為所有人都有潛力,懂得為其他那些人感到遺憾,達賴喇嘛說得很明白,那些人做出惡行也是在傷害自己的人性。更確切來說,沒有哪個人不具備寬恕的能力,也沒有哪個人真的不可饒恕。」
「我想提我一位朋友的故事,」達賴喇嘛說:「他叫理查.摩爾(Richard Moore),來自北愛爾蘭。他的故事非常非常感人。在北愛爾蘭衝突的年代,他才九歲還十歲,上學途中,一名英國士兵對他發射橡皮子彈。」達賴喇嘛直直指著兩眼之間,那就是橡皮子彈打中的位置。「他當場昏過去,醒來時人已躺在醫院裡,雙眼失明。他意識到自己再也看不見母親的臉龐。他繼續求學,後來也結婚生子,有了兩個女兒。後來,他還找到當初朝他開槍的英國士兵,就為了告訴對方,自己已經原諒他了。他們成為很好的朋友,有一次應我私下邀請,兩人都來達蘭薩拉。理查的故事深刻感人,我希望他與藏人分享這段故事,特別是西藏兒童村的學生。我在那裡為當地師生介紹理查.摩爾的時候,提過他是我的英雄。後來理查邀請我到北愛爾蘭一遊,在那裡看到他和他的家人,我故意笑他:『你太太很漂亮,你兩個女兒也很漂亮,不過你看不到,我看得到。我可以自個兒欣賞她們的美了。』我都說他是我心目中的真英雄,真正的有情人。」
原諒不等於遺忘
「尊者,有一位叫傑克的男孩子想問一個問題,他說:『尊者,我由衷祝您八十歲生日快樂,希望您未來一年依然充滿喜悅、順利,遇到各種好事。對您和您的人民,以及您孜孜不倦傳達的慈悲和寬恕,我抱持最高的敬意。但我很納悶,您真的能原諒中國嗎?他們帶給您和藏人那麼多的傷害和痛苦,他們值得原諒嗎?謝謝您,尊者,願您的生日過得開心。』」
達賴喇嘛開口的同時,雙掌合十彷彿在祈禱。他說:「我前幾天提過二○○八年三月十日,西藏發生示威抗議。我盡量努力保持同理心,關心中國那些強硬派人士。我設法承受他們的憤怒和恐懼,給予他們我的愛和寬恕。這是佛教施與受的修行,所謂的自他相換法。
「這麼做,對於維持心靈祥和有極大幫助。我們在抵抗的過程裡,盡量刻意避免心生憤怒和憎恨。中國人民當然是一群無辜善良的人,但即使是那些強硬派人士或政府官員,我們也努力保持同理心,關心他們本身的安危。」
達賴喇嘛接著改說起藏語,金巴把他的話翻譯出來:「一般說到培養對人的同理心,對象指的多半是實際經歷劇烈煎熬和痛苦的人。但其實同理心的對象也可以是現在並未受苦,但正在為自己的未來種下苦因的人。」
「你看,」達賴喇嘛繼續說道:「這些人犯下如此惡行,做出傷天害理的事,帶給別人無限痛苦。基督教傳統不是說這些人會下地獄嗎?」
大主教點點頭,靜靜聆聽。
「佛教的觀點也一樣,逞兇為惡之人是在造惡業,包括殺人也一樣,往後會帶來嚴重的果報。所以,真心替他們的安危著想不是沒有道理的。假如能夠真心掛念他們的安危,那麼憤怒和憎恨也沒有滋生的空間。
「原諒並不代表遺忘,」達賴喇嘛繼續說道:「壞事有必要記住,但因為有可能使人心生怨恨,我們不能讓自己被引導到那個方向,所以選擇原諒。」這一點,大主教也解釋得很清楚:跟俗話說的「原諒,然後遺忘」恰恰相反,原諒並不表示遺忘某人的所作所為。不做出消極的反應,不臣服於負面的情緒,並不表示要對惡行不聞不問,或者任由自己再度受到傷害。寬恕並不代表不去伸張正義或讓壞人不受懲罰。
達賴喇嘛選擇不怨恨,並不是說他不會公開譴責中國佔領西藏,以及在西藏犯下的暴行。直到藏人活得有尊嚴、有自由以前,他還是會繼續奮鬥下去。
「我想補充一點,」達賴喇嘛說:「寬恕和單純縱容別人為惡,兩者有很大的區別。大家有時候容易誤解,以為寬恕就是接受或支持惡行。不對,不是這個意思。我們要把差別劃分清楚,」達賴喇嘛用一隻手重重拍打另一隻手,一面斷然說道。「行為者與其行為,或者說一個人和他所做的事。對於錯誤的行為,可能有必要採取適當的抵抗行為去阻止它。然而,對行為者,你可以選擇不要心生憤怒和怨恨。這才是寬恕的力量所在——不會被情緒矇蔽,忘記那個人也是人,從而能用清明、堅定的心境應對壞事和惡行。我們堅決反對惡行,不只是為了保護那些受傷的人,也是在保護傷害別人的人,因為到頭來他們一樣會受苦。所以說,我們阻止他們的惡行,也是在為他們長遠的幸福著想。這正是我們在做的事,不對中國的強硬派人士生氣或施以負面情緒,但同時強烈反對他們的行為。」
「寬恕,」大主教補充說:「是療癒傷口、放下過去的唯一途徑。」誠如他和莫芙在《寬恕》(The Book of Forgiving)一書中所言:「倘若不能原諒,我們就擺脫不了傷害我們的人,註定要被苦痛的鎖鏈束縛,動彈不得。除非原諒傷害我們的人,不然通往快樂的鑰匙將會握在他的手上,他反而成了監獄的看守者,囚禁著我們。選擇原諒才是奪回權力,掌握自己的命運與感受,當自己的救星。」
「假設有人說,寬恕是弱者的表現,報復才能展現力量,」我問達賴喇嘛:「你會怎麼跟他們說?」
「世間有一些人,行為舉止還是照著動物的思維。別人打他們,他們就想打回來,以牙還牙。」達賴喇嘛握起拳頭假裝揮打自己。「人有腦袋可以思考,想想這樣打回去的話,短時間內有什麼用,長時間來看有什麼用?
「我們也會體認到,沒有人天性殘酷,生來就想傷害我們。只是因為特定的環境因素,他或她現在不喜歡我,所以打我。這個人會與我為敵,也許我的行為、態度,甚至是臉上的表情都是原因,因此這件事我也有責任。這樣要怪誰呢?所以說,坐下來想一想各種原因和條件,你就會明白,假如真的要生氣,氣的也該是事發的原因和條件——是這些原因最終導致他們的怒氣、他們的無知、他們的目光短淺和心胸狹隘。這樣想會喚起一股關心之情,為這些人感到難過。
「所以誰要是說練習寬容、練習原諒是軟弱的表現,他就是大錯特錯!」達賴喇嘛嚴詞強調,一手向下一揮劃破空氣。「徹頭徹尾錯了,百分之百錯,百分之千錯。寬恕是力量的表現,我有說錯嗎?」達賴喇嘛轉頭對著大主教說。
「一點也沒錯。」大主教笑了一聲說:「我才正要講,那些說原諒代表軟弱的人一定沒自己試過原諒別人。
「碰到有人打你,」大主教說:「一般自然反應是想打回來。但為什麼我們會敬佩決定不報復的人呢?這是因為我們其實都認同一件事,沒錯,是有一些人認為要以牙還牙、以眼還眼才能滿足。但到頭來你會發現,以眼還眼到最後只會讓全世界人都變成瞎子。我們有報復的本能,但也有原諒的天性。」
的確,人類的演化發展當中,復仇的衝動和原諒的能力似乎都包含在內。心理學家馬丁.戴利(Martin Daly)和瑪歌.威爾森(Margo Wilson)研究了全球六十個不同文化,發現其中九成五會進行特定方式的復仇。後來,心理學家麥可.麥卡洛(Michael McCullough)再度檢視那六十個文化,發現其中九成三也出現寬恕或和解的例子,至於剩下的百分之七,可能是寬恕的情形太過常見,乃至於這些文化把寬恕視為理所當然。
靈長類動物學家法蘭斯.德瓦爾(Frans de Waal)認為,這種和解的行為在動物世界極為常見。黑猩猩會親吻示好,不只是猿猴這些人類的近親,很多其他物種也有相似的行為,例如綿羊、山羊、鬣狗和海豚。研究的多種動物當中,只有家貓未在衝突過後做出修補關係的行為。(養過貓的人想必不會為此感到意外。)
《寬恕》一書中,大主教和莫芙勾勒出兩種循環,一是復仇的循環,一是寬恕的循環。每當發生痛苦的事,我們可以選擇傷害回去或是療合傷口。假如選擇報復,要對方付出代價,冤冤相報的復仇循環永遠不會終止,但若是選擇原諒,就能打破復仇的循環,得以療傷、再生或放下這段關係。
不肯原諒,會使得厭惡、憤怒、敵意和憎恨的情緒無止盡蔓延,可能還會帶來極大的破壞力。即使短暫爆發,對身體也可能有強烈作用。心理學家夏綠蒂.維芙利(Charlotte vanOyen Witvliet)在一項研究中,請受試者回想一名曾經傷害、虐待或冒犯過他們的人,她在旁監看受試者的心跳頻率、面部表情與汗腺分泌。
受試者回想起過往冤仇的時候都出現壓力反應——血壓上升、心跳加速,開始冒汗。他們感到傷心、憤怒,緊繃,且難以控制自己。但之後轉而請受試者同情當初傷害他們的人,想像自己原諒犯人,一旦這麼做以後,他們的壓力反應全都恢復正常。人類是社會性動物,假如凝聚眾人的關係存在著裂痕,不僅對個人而言很有壓力,對群體也會形成壓力。
臨床心理學者小艾弗列特.沃辛頓(Everett L. Worthington Jr.)和麥可.雪勒(Michael Scherer)回顧歷來探討寬恕與健康關係的研究,發現不肯原諒似乎會在多方面危害人的免疫系統,包括幹擾重要荷爾蒙的生成以及減弱細胞抵抗感染的能力。
別等到來不及原諒
「大主教,休息前最後一個問題,我想回來請教您,」我說:「我們最難原諒的人,是不是往往也是我們最親的人。」
「是的,沒錯。」
「您說過,要原諒自己父親對母親做的事很困難,令您非常痛苦。我好奇的是,要是父親現在也在這裡,您會怎麼跟他說往事對您造成的影響?如何告訴他您已經原諒他了?」
「這個嘛,我大概會告訴他,他喝醉酒之後對待我媽的方式深深傷害了我。」大主教說著閉起眼睛,彷彿回到過去,用很輕很慢的語氣述說從前:「我很氣自己太瘦小了,沒有力氣揍他。他清醒的時候,人是很好。但我母親——我全心敬愛我母親,她實在是很了不起的人,無比溫柔,但這只讓她加倍受暴。又加上兒子太瘦小,看到她被打也沒能力插手。
「我應該告訴你們,我心裡有一大遺憾。我們以前要送小孩去史瓦濟蘭的寄宿學校,來回各約三百哩遠,途中會在我父母家過夜,因為沿路都沒有可供黑人留宿的旅館。
「有一次從史瓦濟蘭回來的路上,我們決定去莉亞家與她母親一起過夜。她家和我父母家住在不同的城鎮,過去之前我們特意先去向我父母道晚安、說再見,因為我在開普敦工作,隔天一早就要出發回去了。那個當下,我已經累得半死,但我父親說他有話想跟我說。
「我太累了頭又痛,於是回答他:『我們明天再談好嗎?』隨後就到莉亞家去了。結果第二天,像小說裡會發生的事一樣,我們一大早就被我姪女的電話吵醒,說我父親前一天夜裡過世了。所以,我始終不知道他想跟我說什麼。我心裡留下深深的遺憾,偶爾想到還會掉眼淚。我希望他是因為知道自己快死了,想向我說對不起,為過去對待母親的行為道歉。
「所以說,我很後悔……我只能說,願他在天上安息。我必須接受事實,自己錯失了一次機會……而往後也再也沒有機會了。沒有人真的知道這種時刻何時會出現,某件要緊的事情眼看要發生了,我們卻轉過頭去不予理會。沒錯,我設法緩和自己的罪惡感,但它從不曾完全消失。事實就是,他鼓起勇氣付諸行動,不管我有什麼理由,我就是一腳把他踢開了。這件事是我心靈的重擔。我只能盼望有一天父親會原諒我……」
我們靜默無語,只是坐在大主教身旁,感受他的遺憾,沉默的那幾分鐘格外漫長。大主教低著頭,眼眶濕潤,想著父親。接著他閉上雙眼,似乎正在祈禱。那當下彷彿所有人全都在一起禱告,承接他的悲傷與失落。
終於,達賴喇嘛開口說話,他轉頭用藏語向金巴說了些什麼。
「大主教,他說你提到過,你父親清醒時是一個好人,」金巴替達賴喇嘛翻譯說:「只有喝醉才會施暴。所以該責怪的是酒精才對,真的。」
「我想,」達賴喇嘛這時自己補充道:「就算他是一個非常和善的人,喝醉酒的時候,他已經不是真正的他了。」
「謝謝你。」大主教說。
感恩:感謝我還活著
「每天早上醒來想著:『活著就是幸福。我擁有寶貴的生命,不該浪費。』」達賴喇嘛常這麼說。我們討論的主題是感恩,看到大主教和達賴喇嘛時不時停下來,對彼此、對所有促成這次相處機會的人、對他們所目睹的一切事物表達感激,真是一幅美好的景象。我注意到大主教形容每一件新體驗幾乎都會用「美妙」二字,的確,能在每段經驗和每次相遇中,看見潛藏的妙處、驚喜和可能,無非就是喜悅的核心。
「給你一些指引,再去看這個世界,你會有截然不同的看法。」大主教說:「有的人眼中裝滿半杯的水,在你看來可能是空了半杯。假如能看到世界上有多少人,無法像你一樣好好吃一頓早餐,說不定大家會深有所感。世界上有數百萬人挨餓,這不是你的錯,但你早上可以在溫暖的被窩裡醒來,可以淋浴盥洗,換上乾淨衣服,你的家到了冬天也很溫暖。想想看那些難民,他們一早醒來,雨水當頭落下,沒有多少防護可以遮風避雨。說不定沒有暖氣也沒有食物,乃至只能喝水充飢。這樣說的意思是,對,我想說的是,人確實要知福惜福。」
不論是大主教或達賴喇嘛都很少花時間談享樂,這或許是因為兩人的信仰傳統都不相信感官享受能帶來長久的快樂,但他們兩人並不反對以心靈為主的生活中,偶爾來一些樂趣,例如青稞奶酪或蘭姆葡萄冰淇淋,我很高興知道這一點。感恩是把享受再昇華,使享受變得崇高。艾克曼列出喜悅的定義,感激是其中一個重要面向。
感恩是肯定所有在人生的織網內支撐著我們,讓我們得以擁有此刻的生活、經歷當下這一刻的種種人事物。感恩是人對生活自然產生的反應,可能也是細細品味生活的唯一方法。基督教和佛教傳統,也許所有信仰都一樣,一致地認為感恩是重要的。如同達賴喇嘛和大主教的箴言,感恩能使人轉移觀點,看見自己被賜予的種種,以及所擁有的一切。如此,我們也不再會只侷限於看見缺陷和不足,反而能放寬視野,看到好處和豐富的一面。
大衛.斯坦德拉(David Steindl-Rast)弟兄是一名天主教本篤會修士,也是一位跨宗教學者,大半輩子都在研究基督教與佛教信仰之間的對話。他解釋:「人不是因為過得快樂才懂得感謝,是懂得感恩才使人快樂。每一刻都是獨一無二的禮物,你難保能在另一個相同的時刻,得到一模一樣的機會。每一份禮物最珍貴之處,就是它提供給我們的機會。大多數時候,所謂機會不外就是讓人享受那一刻當下,但偶爾我們也會獲得不容易應付的禮物,可能是一次面對挑戰的機會。」
達賴喇嘛處於流亡生涯還懂得感恩,是因為他有能力從內心深處轉換觀點,使他不只能接受現實環境,還能看見每段際遇中潛藏的機會。接納代表不抗拒現實,感恩則代表擁抱現實,從細數身上的重擔,改成細數自己的福氣,大主教也說過,這既能化解嫉妒的毒,也能讓我們珍惜自己的人生。
「我因此有機會認識很多和你一樣的精神領袖,」達賴喇嘛說,大主教聽了不禁讚嘆達賴喇嘛與他的人民失去了五十年光陰,竟然還有辦法感恩。「這樣去想有意義,也有用多了。就算是苦難也有助於你培養對他人的同情心和慈悲心。」
「流亡真的讓我更貼近現實。人在困難的環境,沒有裝腔作勢的餘地。身陷不幸,你只能夠正視現實。當你成了難民,當你失去了家園祖國,你無法再躲在自己的角色背後故作姿態。當你實際遭逢苦難,人生會赫然回復本來面目。哪怕是一位國王,受苦的時候也沒辦法再自命不凡,只不過是一名凡人,跟其他所有人一樣在受苦。」
在佛家思想中,一個人甚至可以感謝他的敵人,敵人時常被稱為「最寶貴的精神導師」,因為他們幫助我們增進心靈的修行,即使面對困境也能學會自在。達賴喇嘛說過的那段故事,他的朋友被囚禁在中國勞改營,怕的卻是自己會失去對加害者的慈悲心,就是很深刻的例子。
我快樂,因為我選擇快樂
這星期稍早,大主教曾描述過曼德拉在牢裡那段期間的轉變。曼德拉與其他一起被關的政治犯,利用牢獄時光磨練心智人格,以備有朝一日出獄後,有能力治理這個國家。他們把監獄看作是非正規的大學。這些獄中故事讓我想起我先前有幸認識的一名前收容人。
安東尼.雷.辛頓(Anthony Ray Hinton)因為一樁冤罪被判處死刑,在死牢度過了三十年。讓他被起訴的案件發生當時,他在大門深鎖的工廠工作,不可能跑出來。後來他在美國阿拉巴馬州無端遭到逮捕,警方告訴他準備坐牢吧,因為他是黑人。他在只有約一百五十公分寬、兩百公分長的單人牢房裡度過了三十年,一天只允許放風一個小時。在牢裡那段日子,不只其他獄友(其中有四十五人最後上了法場),連看守死刑犯的獄卒也把辛頓當作顧問兼朋友,很多人懇求辛頓的律師救他出去。
直到最高法院裁決一致通過將他釋放,辛頓才終於重獲自由。「人總是到自由被奪走,才明白自由的可貴。」他告訴我說:「現在碰到下雨,別人都跑去躲雨,我是衝進雨中。天堂降下來的東西難道不珍貴嗎?錯過了這麼多年的下雨,我現在對每一滴雨水都心懷感激,只想感受雨水打在臉上。」
辛頓上美國電視節目《六十分鐘》(60 Minutes)受訪,主持人問他氣不氣當初那些害他入獄的人。他說自己早已原諒所有與這件事有關的人。主持人不可置信地又問:「但他們奪走你三十年的人生!你怎麼能不生氣?」
辛頓回答:「我繼續生氣,不肯原諒的話,剩下的人生也會讓他們奪走。」
無法原諒會讓我們困在充滿憤怒和怨恨的過去,奪去我們享受生活、感謝生活的能力。原諒則能讓我們超越過去,感謝當下,就連滴在臉上的雨水也包含在內。
「不論人生帶給你什麼,」就像斯坦德拉弟兄說的:「你都能以喜悅面對。喜悅是不須依靠外物也能擁有的快樂,喜悅是對人生當下賜予你的機會表示感恩。」
辛頓是強而有力的例子,向我們示範了即使身處最惡劣的環境,他依然有能力以喜悅面對。我們在紐約一起搭計程車,他告訴我說:「你的喜悅不是世界給的,世界也無法把它奪走。別人或許會闖進你的人生、搗毀你的人生,但我拒絕讓任何人帶走我的喜悅。每天早上醒來,我不需要別人來逗我笑,我自己會笑,因為能活著看到新的一天,就是我的福氣。有幸看到新的一天,這應該會自動帶給你喜悅。
「我不會到處抱怨說:『老天,我口袋裡沒半毛錢。』我不在乎口袋裡有沒有錢,我在乎的是我能看到日出的福氣。天底下有多少人雖然有錢,今天早上卻沒辦法再起床嗎?所以哪一個比較好?坐擁億萬身家但再也醒不過來,還是身無分文卻依然活著?我會選擇當個窮光蛋,但每星期每一天都能再醒過來。六月接受CNN採訪時,我告訴記者,我當天身上只有美金三塊半,但不知道為什麼,那是我人生最開心的一天。她問我:『就只有三塊半美金?』我說:『你知道嗎,我媽媽從來沒教我們要出社會賺大錢,我媽媽告訴我們什麼是真正的快樂。她告訴我們,只要你快樂,那麼你身邊的人也會跟著快樂。』
「我常常看到很多人擁有很多卻不快樂。沒錯,我坐了三十年的牢,日復一日,關在一百五十公分寬、兩百公分長的牢籠,可是有些人一輩子沒進過監獄,在牢裡連一天,甚至是一小時一分鐘也沒待過,他們卻依然不快樂。我問自己為什麼呢。我沒辦法告訴你他們為什麼不快樂,但我可以告訴你,我快樂是因為我選擇快樂。」
「心懷感恩,」斯坦德拉弟兄解釋說:「你就不會害怕,不害怕就不會想使用暴力。心存感激,你就會依照資源充足而非匱乏時的準則行動,因而樂意與人分享。心存感激,你就會欣賞人與人之間的差異,懂得尊重每一個人。一個懷抱感恩的世界是喜悅的世界;懷抱感恩的人是一群喜悅的人;一個懂得感恩的世界會是一個快樂的世界。」
感恩將我們串連在一起。當我們對一頓飯表達謝意,感謝的不僅是送入口中的食物,也包含所有成就這一頓飯的人,農夫、商家小販和廚師。每當大主教向人表示感謝,我們往往也會隨之踏上一段「烏班圖」的歷程,再次映證所有把人與人牽繫在一起的連結,身在其中,所有人無一不是互相依賴的。大主教替達賴喇嘛進行的聖餐禮,字義就源自希臘語的「感恩」一詞,對獲得的一切表達感恩或致上謝意,也是猶太基督教傳統中一項重要的習俗。
懂得感恩,是最幸福的人
「七覺支」(seven limbs)之一的隨喜支,在印度與藏傳佛教傳統中是日常修心功課的一部分。隨喜是稱揚自己與他人的福報,讚嘆自己與他人的善行。常保隨喜之心,就不會那麼容易把人生視為理所當然,並且有能力欣賞自己擁有的一切,肯定自己做過的事。金巴告訴我,十四世紀藏傳佛教的一代宗師宗喀巴(Tsongkhapa)留下一段名言,達賴喇嘛早年受的教育裡很重要的一部分,就是宗喀巴大師的思想和著作。他說:「如是我聞,想用最少的力氣種下善果,最好的方法就是隨喜自己的善行,亦隨喜他人的善行。」隨喜會讓我們比較容易在未來重複那些善行。
科學家早已發現,人類的大腦會依照負面偏見來運作調整。確實,專心避開錯誤或危險,對生存而言利大於弊。但感恩能阻斷我們心智的這種預設狀態,使人不再只看壞的和錯誤的,也能看見好的和正確的。
也許就是因為有這種預設的偏見,大家才會常常對感恩的態度表示懷疑,納悶那種看法是不是太天真,會不會只是自我滿足,甚至助長不公不義。要是我們感恩現況,會不會變得懈怠,不想改善仍須改善的地方呢?既然達賴喇嘛在流亡的歲月裡也能發現值得感激的事物,他會不會因此不再那麼想挺身阻止中國佔領西藏?
加州大學戴維斯分校的教授羅伯特.伊蒙斯(Robert Emmons)研究感恩已超過十年。他與同事麥可.麥卡洛和曾喬安(Jo-Ann Tsang)做了一項研究,發現懂得感恩的人並不會無視或否認人生不好的一面,他們只是選擇也去欣賞好的一面:「感恩傾向強烈的人具有同理的能力,較能從他人的角度看事情。他們在人際關係中獲得比較多慷慨、樂於助人的評價。」他們也比較願意助人解決個人問題,或提供別人情感上的支持。
伊蒙斯和麥卡洛也發現,注重感恩的人(觀察方法是請他們把值得感激的事一一記錄下來)比較常運動,較少生病,生活滿意度較高,與記錄生活中的煩心事或中立事件的對照組相比,他們對於未來一星期的看法也比較樂觀。此外,在實踐個人重要目標時,感恩的人比較容易有進步。這樣看來,感恩不但不會使人意志消沉,還能激勵行動。感恩的人表現出較多正面情緒,比較有活力也比較樂觀,對生活的滿意度較高,壓力與憂鬱的程度也比較輕微。
心存感恩,可以刺激下視丘(hypothalamus)及腹側蓋膜區(ventral tegmental),前者是大腦內調節壓力的區塊,後者是腦內報償迴路(reward circuits)的一部分,愉悅的感受就是由報償迴路所產生的。研究發現,即使只是微笑二十秒,這樣單純的舉動也能觸發正面情緒、激起喜悅和快樂。微笑能刺激身體分泌對抗壓力的神經胜肽(neuropeptide),同時釋放出多種能使心情愉快的神經傳導物質,包括血清素(serotonin)、多巴胺(dopamine)和腦內啡(endorphin)。血清素有天然抗憂鬱作用,多巴胺會刺激大腦的報償迴路,腦內啡則是天然的止痛劑。別人看到我們微笑,大腦似乎也會獲得報償,使他們也感覺到心情愉快。微笑有傳染力,別人也會不自覺地露出微笑,進而把正面效果散播出去。達賴喇嘛和大主教是因為快樂才微笑,還是因為微笑所以快樂呢?這問題聽起來有點像是一則佛門公案,很可能兩個說法都是對的。不論是不悅地皺眉,還是感激地微笑,對於自己的情緒和生活的感受,我們其實有很大的掌控能力。
達賴喇嘛提醒我們,人生之常即是無常。萬事萬物無不轉瞬即逝,我們很有可能一不小心,就揮霍了寶貴的人生。但經由感恩,我們懂得讚頌每一分每一秒、為每個瞬間感到欣喜,並且知道要在這些感受通過時光沙漏流逝以前,細細記錄下每一天的每個時刻。
心中是否懷抱感恩,不只是影響人快樂與否的一項要素,似乎也和我們把負面事件重新建構為正面事件的能力有關。對此,心理學家柳波莫斯基大概不會感到訝異。她發現三項影響快樂的要素,其中最後一項是我們有沒有能力慷慨善良地對待他人。在達賴喇嘛和大主教眼中,這一點會分成兩根各自獨立但互相關聯的心靈支柱,那就是慈悲和付出。當我們明白自己擁有的一切皆為他人所給予,自然也會想關懷別人、為他人付出。
慈悲:但願能成為那樣的人
「想法太過自我中心,是很多痛苦的起因,為他人的幸福著想,才會快樂。」這星期前幾天,達賴喇嘛曾這樣說過。現在我們又回到了慈悲這個主題,他摩娑著雙手手掌,看上去若有所思。「三千年來,許多不同的信仰傳統在地球上發展成形。這些傳統想傳達的全都是同一件事,那就是愛。即使傳統各有不同,目的都在發揚及鞏固愛和慈悲的價值。換言之,藥方不同,都一樣是要治療我們的苦痛和疾患。前面提過,現在就連科學家都說,慈悲是人的基本天性。」他和大主教都強調,惻隱之心是人的天性,我們天生就知道要與人互相聯繫、互相關懷。但誠如大主教前幾天解釋過的:「這需要時間。我們一面成長,一面學習如何慈悲待人、學習表達關心、學習成為人。」據傳佛陀曾說:「哪樣東西你一旦具備,就等於也具備了其他所有美德?答案就是慈悲心。」
慈悲究竟是什麼意思,這個經常被誤解的詞,很值得我們花時間思考。金巴在同事協助下,在史丹佛大學醫學院的「慈悲與利他研究暨教育中心」(Center for Compassion and Altruism Research and Education)開設「慈悲養成訓練」(Compassion Cultivation Training)。他在其傑出的著作《無畏之心:慈悲的勇氣如何改變人生》(A Fearless Heart: How the Courage to Be Compassionate Can Transform Our Lives)中解釋:「慈悲是把同情憐憫的感受,跟慷慨義舉及其他利他的表現串連起來。」《聖經》中,慈悲的希伯來語是rachaim,字根源自rechem一詞,意思是子宮。達賴喇嘛也常說,是母親的哺育使人學會慈悲。他還說,他母親是第一個教導他慈悲的人。幼時受到的養育,以及長大後撫育孩子的經驗,讓我們發現慈悲的真諦。這種母性的本能對種族存續非常關鍵,從很多方面來說,慈悲之心就是把這種本能推己及人。
達賴喇嘛說起一段故事。有一晚,他從日本搭機飛往舊金山,座位附近坐了一對帶著兩個孩子的夫妻,一個是很活潑、大約三歲的小男孩,另一個還是小嬰兒。一開始那位爸爸也在幫忙照顧孩子,常常起來陪小男孩走動,那孩子一直在走道上跑來跑去。到了半夜,達賴喇嘛再看向他們的座位,發現那位爸爸已經睡得不省人事,而媽媽還在努力安撫兩個哭鬧的孩子。達賴喇嘛遞了一塊糖果給小男孩,同時也注意到那位媽媽雙眼腫脹、神情疲憊。「說真的,」他後來說:「我認真想過,我不覺得自己會有那樣的耐心。」達賴喇嘛的感想呼應了我跟好多人聊過的一個話題,我們都覺得,在寺院裡可能要修行好幾年,心靈成長的幅度才比得上不眠不休照顧生病的孩子一個晚上。
我們都曾受到別人的照顧和養育,身上都有達賴喇嘛所謂的「慈悲的種子」。但慈悲其實也是一種可以培養的技能,我們可以學會養成慈悲心,拓展關心的範圍,愛屋及烏,讓關心的對象不再只限於親近的人。想想我們彼此共有的人性,會很有幫助。
自顧不暇,如何慈悲?
「大主教、尊者,這一星期以來,兩位已經針對慈悲討論過很多,我心裡還在想,我們可能得把這本談話集改名叫《慈悲之書》。現在,我希望能更深入探討慈悲。雖然人人都同意當個有慈悲心的人是值得努力的目標,但很多人仍然難以理解這個觀念,更別說付諸實行了。我們討論過,「慈悲」一詞其實有『同甘共苦』意思。假使有人說:『我自己的麻煩已經夠多了,為什麼還要煩惱自己有沒有慈悲心、會不會替受苦的人著想?』您們會怎麼向他們解釋?」
「我們說過,」達賴喇嘛開口說:「人是社會的動物。就算貴如國王皇后或精神領袖,要滿足基本生存需求,一樣必須仰賴其他人。所以說,要是想過快樂的生活,麻煩愈少愈好,一定要養成習慣,認真關心別人的健康快樂。如此,碰到有人正在經歷艱難的時期或身處困境時,你心裡自然會興起關心的意識。可以幫忙就幫忙,萬一真的幫不了,就算只是替他們祈禱、願他們順利度過苦難也好。
「就連其他社會性動物也一樣會關心同伴。我記得前幾天提過,科學家發現,把兩隻老鼠放在一起,其中一隻受傷的話,另一隻會用舌頭舔牠。受傷的老鼠如果有其他老鼠舔舐,復原速度會比只有自己一隻的老鼠快得多。
「這種對同伴的關懷是很珍貴的。人類有一顆特別的腦,但很多痛苦也是這顆頭腦造成的,因為它老是想著我、我、我。一個人花愈多時間想著自己,愈會覺得痛苦。假如我們想的是如何緩解別人的痛苦,自己的痛苦反而會跟著減輕,很神奇。這就是快樂的奧秘,其實是很實際的一件事,事實上根本就是常識。」
「這樣說的話,舔同伴的那隻老鼠也能得到好處嗎?」我問。
達賴喇嘛用藏語說了幾句話,由金巴翻譯:「你可以這樣想,舔同伴的那隻老鼠狀態相對比較好,心情也比較平靜。」
大主教全程笑著聽我們討論老鼠的話題,覺得這東西居然還需要科學證明,實在很滑稽,在他看來,這很明顯是人性的核心:「要我說的話,有一件事可以證明我們都想當個慈悲的人,那就是我們都推崇以慈悲為懷的人。明白吧,很少很少有人會欣賞充滿恨意、只想報復的人。你說大家為什麼都要來聽達賴喇嘛講話?
「很大原因在於他是他現在的樣子。大家景仰他,因為他是精神模範,為什麼能當模範,因為他會關懷別人,即使他自己也在受苦,飽受流亡之苦,還是一樣關懷別人。」
「但是,大主教,很多人的問題在於他們自己已經有那麼多煩惱了。他們可能也景仰你們兩位,可是會說:『真厲害,他們兩位聖人好了不起,但我還有家庭要養。』不然就是說『我還要工作』或『我沒錢』。或者也可能會說:『這是一個狗咬狗的世界,我要是對別人好,別人會反過來佔我便宜。』所以他們為什麼要在乎慈悲心,這對他們其他的人生目標有什麼幫助?」
「對,我只能希望大家願意至少試試看,因為光就理論上很難解釋,要在生活中親身嘗試。試試看走在街上的時候對人表現出善意,主動向經過的人說早安,即使心情不好也試著露出微笑。我敢說不用多久,在意自我形象的那一層隔膜就會消失,過度在意自我其實對自己也並不好。這個做法放諸四海皆準。你試試看,為什麼有用?因為人生來就知道要互相關心,一旦違背了存在的基本法則,不管我們自己喜不喜歡,都會對我們產生有害的結果。
「尊者也說過,整天『我、我、我』的,只會招來惡果。但若是改成:『我能幫什麼忙?』即便是在極度苦惱的時候,這個想法也宛如煉金術,能夠轉化你的痛苦,或許無法讓痛苦消失,但多少會提升你的忍受力,遠比你自怨自憐、只想著自己的時候輕微得多。
「每次門鈴響,我去開門,不管是誰,身為基督教徒我都會對他們比劃十字,願他們受到祝福。他們可能並沒有迫切的需要,但也可能有。同時,你也是在接受幫助,不再只那麼在乎自己,不再不斷意識到自己的苦惱。等你牢牢記住這個概念,是的,慈悲是完全不可或缺的要素,就跟氧氣一樣。」
「說得真好,說得真好,」達賴喇嘛說:「只想著我、我、我,會不自覺地招來恐懼和不安全感,變得疑神疑鬼,這種人絕對不會快樂。等到人生走到盡頭,鄰居會很高興這些人終於要消失了。我說得對嗎?」
「沒錯,你說得很對。」大主教說。
「但你如果會照顧別人,尤其是那些有需要的人,你遇到困難時,也會有很多人可以求助。到了生命完結的那一天,很多人會感嘆他們失去了一個多麼好的人。這是再尋常不過的道理。」達賴喇嘛指著額頭,做出結論。
「我還想說一件事,」達賴喇嘛興致勃勃地補充,希望說服懷疑的人。「看看史達林或希特勒的相片,再比較一下甘地的臉,還有這個人的臉。」他指著大主教說。「你們會發現,前兩個人手握大權,但是缺少慈悲之心,只想著權力支配,這樣永遠不會快樂。」達賴喇嘛一邊說,一邊把一手疊在另一隻手上:「我看他們晚上大概都睡不好覺,恐懼如影隨形。很多獨裁者每天晚上都要換不同的地方過夜。
「產生恐懼的是他們自己的想法,是他們自己的腦袋。甘地不一樣,他總是面帶微笑。曼德拉常常也是這樣,因為他選擇了非暴力一途,也因為他不貪戀權力,所以當他離開,有千百萬人悼念他。假如他是獨裁者,那一定沒有人會哀悼他的死去。這是我的看法,很簡單。」
我一再追問尊者和大主教,因為我不希望慈悲的話題停留在高人一等的範圍,談的都是聖人或高僧的事蹟。我知道他們其實想說,慈悲是所有人喜悅的支柱,我想知道現代的文化為什麼這麼難以接受這個觀念。「憤世嫉俗的人可能會說:『慈悲如果是人的天性,又是所有信仰的基礎,幾千年來大家不斷宣揚,教人要有慈悲心,為什麼現在的世界還是這麼缺乏同情心和慈悲心?』」
「因為人的本性扭曲了,」大主教開口答道。「我的意思是,人其實是很了不起的生物。在基督教信仰中,我是依照神的形象創造出來的,負責傳遞神的旨意。這不是很美好嗎。我必須成長得像神一樣,愛人如己。我知道每一次我做出慈悲的行為,我心中就會感受到一種別處找不到的喜悅。
「就連懷疑的人也不得不承認,人的天性就是如此。我們天生懂得關懷旁人,沒有別人,我們也會枯萎凋零。這其實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老是說:『我只在乎我自己。』不可思議地,那個我反而只會日漸萎縮,變得愈來愈渺小。你會發現自己愈來愈難得到滿足和喜悅,於是東奔西忙想抓住殘存的一切,但到頭來仍得不到滿足。」
競爭的現實,讓我們不敢慈悲
當代社會對慈悲心抱持懷疑,因為現代人已經接受「弱肉強食、適者生存」是自然的法則,我們從出生就在和各種人事物相互競爭。以這種觀點來看,人一生忙於爭取、花費資源,要人們慈悲相待,說好聽是一種奢侈,講難聽一點是弱者自欺欺人的妄想。然而演化學漸漸發現,互助合作以及共感、同情和慷慨等促成合作的核心情緒,是人類物種存續的根基。達賴喇嘛說慈悲心對我們自己也有利,這在演化生物學家稱為「互惠利他主義」(reciprocal altruism)。我今天替你抓背,明天換你替我抓背。
這種設定是人類生存最根本的條件,就連六個月大的嬰兒,選擇玩具時也明顯偏好反映出互助意識的玩具,而比較不喜歡互相妨礙的玩具。幫助別人時,我們常感受到所謂的「助人之樂」,大腦會分泌腦內啡,讓我們感到心情愉悅。我們做出善行義舉時,腦內的酬償中樞(reward centers)會隨之發亮,跟想到巧克力的時候一樣。至於助人時感受到的溫暖,來自於體內分泌的催產素(oxytocin),與產婦哺乳期分泌的激素相同。這種激素似乎對健康有益,包括能降低心血管系統發炎。所以說,慈悲真的能讓人心更健康、快樂。
慈悲心似乎也具有感染力。看見別人展現慈悲心,我們也比較會對他人仁慈。這會帶來一種「道德提升感」(moral elevation),這就是艾克曼列出喜悅的多重面向之一。近來,社會學家克里斯塔奇(Nicholas Christakis)和弗洛爾(James Fowler)的研究指出,道德提升感的作用會向外擴散,對二度至三度分隔9外的人也有影響。換句話說,測試大量參與者的實驗結果顯示,待人仁慈,你的朋友、你朋友的朋友,甚至是你朋友的朋友的朋友,展現仁慈的機率也比較高。
我們不敢表現出仁慈,是因為害怕一旦打開心房,會跟著感受到痛苦、脆弱和無助。心理學家吉伯特(Paul Gilbert)發現,很多人害怕自己要是對別人仁慈,別人就會得寸進尺,以後什麼事都要依賴自己,有人則害怕自己承受不了別人的痛苦。
同情和慈悲有一個差別,同情只是感受到對方的情緒,慈悲是一種更有行動力的狀態,在那當下,我們會希望他人得到最好的對待。就像達賴喇嘛說過的,看到一個人被大石頭壓住,我們的目標不是鑽到石頭底下,感受他們被壓住的感覺,而是幫忙把石頭從他們身上移開。
很多人也不敢接受別人的善意,害怕別人會要求回報,不然就是怕欠人情。最後,甚至有不少人害怕對自己仁慈,唯恐自己會因此變得軟弱、不思長進,或者覺得自己會被悲傷吞沒。吉伯特說:「只有意識到自己對慈悲的恐懼、抵擋和抗拒,設法消除,慈悲之心才會自然流淌。人所有的行為動機當中,慈悲最為困難也最需要勇氣,但治癒、昇華心靈的作用也是最大的。」
對自己也要仁慈
能不能善待自己,與能不能接納自己密切相關,後者我們在先前的章節討論過。但善待自己不光只是接受自己而已,還要溫柔地看待人類的不完美,承認我們和所有人一樣有限,一樣脆弱。由此來說,這也是培養慈悲之心的基礎。達賴喇嘛和大主教都說過,一個人如果不愛自己,又要怎麼愛人如己。
這一星期當中,達賴喇嘛曾經提過,他聽西方心理學家說,很多人的父母長年擺脫不了厭惡自我的問題,他聽了很吃驚。保護、愛惜、關心自己,都是人的天性。這個觀念是佛教修行的基本原則,所以聽到有人不只需要學習對他人表達善意,連善待自己都要學習,他十分驚訝。
現代文化影響之下,我們很難對自己仁慈。我們花了大半輩子在攀爬成就的金字塔,一再接收到各種評價和批判,時常發現自己並不合乎期待。我們把父母、老師和整個社會的聲音內化了,因此有時候對自己不太仁慈,累了也不休息,忽略睡眠、飲食、運動等基本生理需求,把自己愈逼愈緊。誠如達賴喇嘛所言,這些人把自己當成機械零件使用。大家容易焦慮和憂鬱,是因為期待自己擁有更多、地位更高、成就更大。就連五子登科的成功之人也常常感到失敗,好像自己其實沒那麼厲害,擁有的都是騙來的,只等著有一天從耀眼的旋轉木馬摔下來。金巴解釋:「人如果與自己關係緊繃、過分嚴格,就是對自己缺乏仁慈。很多人以為不苛求自己就是個失敗的人,不值得別人認同、不值得被愛。」
心理學家奈夫(Kristin Neff)整理出幾個善待自己的方式:仁慈對待自己,我們會接受自己的個性可能有些令人不滿意之處,但檢討這些缺點時,不會苛責自己。假如遭遇難關,我們會像對待親朋好友一樣,關懷自己。在某方面覺得自己不夠資格,我們會提醒自己,所有人都有相似的感受,能力也都有極限。每當事情不順心,我們會想到所有人都經歷過類似的困難。最後,心情低落時,我們會盡量用好奇心與接納的態度去理解那種感受,而不會一味抗拒或批判自己。
這一星期,大主教和達賴喇嘛再三說明,快樂的本質存在著一大矛盾:人在關心他人而不只是自己的時候,反而最快樂。簡言之,帶給別人喜悅,也是讓自己感受喜悅最快的方法。達賴喇嘛說過,每天就算只花十分鐘為他人的幸福沉思,也能使人一整天愉悅——連咖啡都省了。關上心扉並不能得到喜悅,有勇氣懷著一顆開放的心過日子,雖會感受到自己與他人的苦痛,卻也同時能感受到更多喜悅。心愈寬廣、愈溫暖,活著的感受愈是強烈,復原的能力也愈強。
安東尼.雷.辛頓當初受到的判決只能說是未審先判,被關進死牢後,對於冤枉他的美國司法系統,他自然是又憤怒又傷心。「沒有人相信你說的話,到最後你一個字都不想說了。我不說早安,不說晚安,不向任何人問好。獄卒假如有事要我回報,我會寫在紙上給他們。我很憤怒。但到了第四年,我聽見隔壁牢房有人在哭。我母親教我的愛和慈悲透過我發出聲音,問那個人怎麼了,他說他剛才得知他的母親過世了。我告訴他:『這樣想吧,現在天堂就有人替你向上帝伸冤啦。』接著我跟他說了個笑話,那人笑了。忽然之間,我的幽默感和聲音全部回來了。從那一晚起,足足二十六年的歲月,我盡可能關注別人的問題,每天都這麼做,常常一整天過去才意識到我完全沒想自己的事。」辛頓把愛和慈悲帶進了一個沒有愛的地方,他因此得以在全世界最不快樂的地方,保有他的喜悅。
坐牢期間,他一共看到五十四個人從他的牢房前經過,前往赴刑,其中有五十三個男人和一名女人。行刑前五分鐘,他會召集其他獄友一起敲打牢門的鐵桿。「我在死牢裡發現,不是每個獄友都曾擁有我母親對我那種無條件的愛。在牢裡我們成了一家人,我們不知道受刑者有沒有家人或朋友,所以敲打鐵門,告訴準備受刑的人:『我們陪你,直到最後我們依然愛你。』」
譯註9|
美國社會心理學家米爾格蘭(Stanley Milgram),於1967年經實驗提出「六度分隔理論」,說明任何人只需透過五個相互認識的中間人,就能聯繫上另一個陌生人。
付出:滿心歡喜
我們大多數人大概都不太敢相信,當我們讓別人開心的時候,自己的喜悅也會隨之增長。比方說,我去市區購物,回家路上帶了一束花給瑞秋,她沒想到會收到花,臉上綻放出驚喜的光采。我讓她開心了,我自己因此得到的喜悅也難以估量。
「所以,」大主教笑了,說:「我們在書上寫說,付出就是收穫。我希望大家能體會到,把自己封閉起來反而容易變得悲慘。唯有在忘掉自我,有所成長的時候,我們反而會驚訝地發現,我們的內心其實充滿喜悅。我有時候會開玩笑說,上帝數學不太好。因為照理說,你付出給別人,自己應該會減少,但不可思議的是,我好幾次都發現——你為人付出,把自己的東西給予別人,好像反而空出更多空間,之後會得到更多東西。
「有一個很具體的例子。位於中東的死海,有淡水注入,卻沒有出口,所以水流不出去。原本清澈的河水流入死海後,水質日漸惡化,變得死氣沉沉,所以叫作死海。它只接受卻不付出。做人的道理也一樣,有所得也要有所付出。到頭來,想獲得更多的喜悅,慷慨分享是最好的辦法。」
話題進入了喜悅的第八大支柱,也是最後一根支柱。
慷慨往往是由慈悲心自然發展而成的,兩者之間的界線有時難以界定。金巴說,人可以不用等到慈悲心湧現,就先選擇慷慨待人。慷慨的行為常常是愈做愈樂在其中。也許正因為這樣,幾乎所有宗教傳統都勸人樂善好施。這是伊斯蘭教的五功之一,名為「天課」(zakat);猶太教稱之為「公義」(tzedakah),印度教和佛教稱之為「佈施」(dana);至於在基督教,就叫作「慈善」(charity)。
慷慨在全世界所有宗教都極為重要,因為它明白顯現出人類最基本的一面:人是互相依賴的,我們需要彼此。分享之於人類生存是如此重要,所以人在付出時,大腦酬償中樞活絡的程度與獲得時一樣強烈,有時甚至更為活絡。先前說過,根據理查.大衛森與同事的分析,大腦有四種基本迴路與長久的快樂有關,慷慨是其中之一。二○一五年的世界快樂報告(World Happiness Report)中,大衛森和席勒(Brianna Schuyler)解釋道,調查世界各地快樂的程度,最有力的一項指標是看人際關係的品質。不論置身何種文化,慷慨、有利社會的行為似乎都能強化這種關係。慷慨甚至還與健康長壽有關。慷慨的力量如此之大,根據麥克里蘭(David McClelland)和柯許尼特(Carol Kirshnit)的研究,光是出現慷慨的想法,「保護性抗體唾液免疫球蛋白A(salivary immunoglobulin)就會明顯增加,這是用於免疫系統的一種蛋白質。」
這樣看來,金錢確實買得到快樂,前提是要花在別人身上。學者鄧恩(Elizabeth Dunn)與同事發現,人在為別人花錢的時候,比花錢在自己身上時感受到更大的快樂。鄧恩還發現,安排有高血壓的年長者為別人花錢、不為自己花錢的時候,他們的血壓降低了。正如同大主教所說,付出就是收穫。
我聽過一段令人稱奇的故事,印證了大主教的說法。我認識詹姆斯.多提(James Doty)的時候,他是史丹佛大學慈悲與利他研究暨教育中心的創辦人兼中心主任,也是達賴喇嘛基金會會長,同時也是全職神經外科醫師。多年前,他曾靠著經營醫療科技公司賺進大筆財富,捐了價值三千萬美元的股票給慈善機構。當時他的身價超過七千五百萬美元。但後來股市崩盤,他也連帶失去一切,發現自己破產了,只剩下當初捐給慈善機構的股票。他的律師告訴他,他可以取回捐獻的股份,大家知道他現在處境不同,不會責怪他的。「我們的社會長年來一直有個迷思,以為錢能讓人快樂,」詹姆斯說:「我從小家裡窮,以為將來有錢,我就能擁有現在沒有的一切,像是權力和愛。但當我終於賺到從小夢想的財富以後,我發現錢並沒有讓我快樂。等到我什麼都沒了,那些虛情假意的朋友也全都消失了。」雖然處境艱難,但詹姆斯決定不拿回捐獻的股份。「那一刻我領悟到,想用金錢換來快樂,唯一的方法就是把錢給交出去。」
給予,就會獲得
慷慨不只是佈施金錢,也關係到我們如何分配時間。研究快樂的文獻經常探討擁有目標的重要。所謂目標,就是我們如何有所貢獻、如何慷慨待人,如何讓我們覺得被別人需要、被看重。心臟病專科醫師柯恩(Randy Cohen)在西奈山聖路克醫學中心(Mount Sinai St. Luke’s Medical Center)進行大規模整合分析(meta-analysis),發現人生目標明確的人,各種死因的死亡率都降低了百分之二十三。另一項由神經心理學家波爾(Patricia Boyle)與同事所做的研究,發表於《美國醫學會:精神病學期刊》(JAMA Psychiatry),發現有目標的人,七年後罹患阿茲海默症的機率是一般人的一半。這麼看來,慷慨運用時間對身心健康同樣大有影響,這也就不令人意外了。由歐坤(Morris Okun)與同事所做的大規模整合分析發現,擔任志工的人,死亡率可降低百分之二十四。
慈悲和慷慨並不只是崇高的道德理想,兩者都存在於人性的核心,而因為人性,我們的人生才能喜悅且有意義。「沒錯,世上有很多很多醜惡的事,」大主教說:「但也有美麗得不得了的事情。南非的黑人城鎮骯髒破敗,因為絕望和愛滋等疾病,不少小孩子淪為孤兒。我在某個小鎮認識了一位母親,她把街上的棄兒都撿回家。她本身並沒有什麼資源,但就在她展開行動後沒多久,愛心立刻湧入,幫助她實踐她的良善之舉。
「人性本善。好人不是例外,例外的是壞人。人生來是向善的,只要有機會,大多數人都會慷慨回應。那位母親什麼都沒有,但她並未因此卻步。她在只有三房的小屋子裡,收容了一百多名街童。沒多久,大家聽說了這件事,有的人就說:『好,我們來幫忙。我們會替孤兒蓋一座小宿舍。』有人則說:『我們會提供食物。』轉眼之間,她就有一個家了,她本人也成了傳奇人物。但她不是因為貪求名聲才做這件事。她只是看到這些孩子,母性本能告訴她:『不行,不能這樣。』所以說,沒錯,大家或許會害怕自己能力不夠,但盡力而為就對了。」
大主教八十歲生日那天,我和瑞秋跟著大主教一家人去拜訪那間兒童之家,還帶了一塊大蛋糕過去慶祝。我們坐在房間地板上,幾個孩子坐在我們的膝蓋上,房間裡還有其他二十幾個小朋友,看著這副情景,真的會想把他們全部帶回家。年紀比較大的孩子抱著年紀小的,在當初帶他們回來的媽媽用慈悲和慷慨打造的避難所裡,一同經歷人生的冷暖風霜。我記得大主教說,他有時會去拜訪這些城鎮,當地的人什麼也沒有,真的是家徒四壁,卻還是願意打開家門,對人敞開心房。慷慨是如此深植在人的內心。
「你也會訝異,」大主教繼續說:「去到一間寺院或修道院,裡面的人生活過得非常簡樸,但你不得不承認,他們擁有一種我們想抓住卻老是溜走的平靜。當然了,我們也可以得到那樣的平靜,只要我們讓自己與所有的財富地位保持一些距離,因為我們只不過是暫時代管這些物質和地位,不見得會一輩子擁有。
「所以重點不在於財富地位,這些東西本身沒有好壞之分,重點是人的心態,我們如何運用,那才重要。第一天我們就說過,如果老是看到自己、只想到自己,身為一個人,最後會失去對生命的熱情與喜樂。」
付出無關宗教,是普世皆然的道理
除了時間和金錢,分享還有其他方式。金巴說,佛教有三種類型的慷慨:給予物質、給予人免於恐懼的自由(包括提供保護、諮詢商量和安慰),以及精神上的給予,包括分享智慧、道德觀,幫助人更快樂、更能自給自足。這就是這星期以來,達賴喇嘛和大主教不斷分享的事情。
「其實都在我們眼前,我們都看過,」大主教說:「我們欣賞的是那些會為別人著想的人,即使在最辛苦最忙碌的時候,他們也不忘想到別人。每當你想和他們說話,他們總是有辦法讓你覺得在那個當下,你就是他們最重要的事。
「我們不需要談到宗教,因為這也是很世俗的一件事情。會照顧員工的公司一定比較成功。有的老闆會說:『我們付員工這麼多錢,已經仁至義盡了吧。』好啊,這樣也沒關係,但你的員工也只會說:『我從幾點上班到幾點,剩下的不甘我的事。』但如果員工感受到你的關心,把員工當人看待——你會問候他們的近況,他們的家人好不好,或者至少在公司裡有專人照顧員工權益,照顧身為一個人應有的權益——那麼員工的生產力自然會提高。我不知道還需要什麼其他證據來告訴我們,會成功的幾乎都是那些懂得關懷員工的企業和懂得關懷別人的人。不只成功,還愈來愈欣欣向榮。相反過來也一樣。」
「沒錯,沒錯。」達賴喇嘛補充說:「這個道理很明顯。很多日本公司之所以成功,是因為僱主和員工之間的關係讓員工覺得『這也是我的公司』,所以會全心為工作付出。僱主只在乎賺不賺錢,員工永遠也不會為公司著想,只會想著還有多久午休、下午茶時間到了沒。如果能打造出真正同心協力的觀念,利潤也由大家共享,那麼自然能培養出真正的和諧。這才是人類現在真正需要的東西,讓七十億人和諧共處。」達賴喇嘛將十指交錯合在一起,彷彿用他那細細的雙手在祈願著眾生的和平。
「大主教,我想再回到您剛才說的,您覺得現代人的本性被扭曲了。現代生活到底出了什麼問題,讓我們慈悲慷慨的天性被扭曲了?」
「我們從小受到的教育一直灌輸我們必須遵守叢林法則,不是吃人,就是被吃。我們冷酷競爭,現在竟然還演變成胃潰瘍是地位的象徵,這說明瞭我們多賣力工作。我們賣力工作不只是為了養家餬口、滿足基本需求,我們還想贏過別人。人與生俱來的天性是要互相補足的,但我們忽略了這個事實。我們失去了人性,也貶低了人格。金恩博士曾說過:『我們必須學著像兄弟姊妹一樣共同生活,不然只會如傻子般一起滅亡。』
「我希望類似這樣的一本書,能喚醒我們身為人的意識。如此一來我們就會明白,投資幾十億、幾萬億的錢在所謂的軍防預算上面是多可恥的一件事。只要從這些預算挪出一小部分就能確保……我想說的是,每天都有很多孩童死去,只因為沒有乾淨的飲用水。要是人類意識到彼此相互的連結,就不會有這種事情。沒有一個國家可以獨自發展興盛,不可能的,人的本性不是那樣。我們生來就是為了互相補足、為了同心合作,為了成為一家人。就算你覺得這種說法濫情,實際上這是事實。
「如果你明明生產了很多東西,卻不是說:『對了,那邊還有人在餓肚子。』,反而是把多餘的物資銷毀,還覺得這麼做沒關係——這怎麼會不要緊,你已經破壞了宇宙的基本法則,事情會不斷惡化,直到無以復加。
「你不必翻聖經,也不用對照宗教教義,人無法單獨生存,這單純就是事實。假如你說,你要當個絕對自私的人,用不了多久,這個絕對自私的人就會滅亡。人需要別人才成其為人,所以單獨監禁才會是一種懲罰。因為少了其他人,你也無法茁長。不論你有多少財富,有些東西你給不了自己,只有別人能給你。所以我們提倡烏班圖精神,人經由與其他人來往而成其為人。一定有人會說:『這種想法也太原始了吧。』這是人性最基本的法則。我們嘲弄這種想法,代價就是自取滅亡。」
大主教眼神犀利,話語充滿熱忱和力量,宛如《舊約聖經》裡的先知,想救人民於劫難。大主教一向會這麼做,但我知道對當權者陳述事實很費力氣,不過他的力氣似乎尚未耗盡。或許地球村長老的角色讓他感到精力充沛也說不定,他依然迫切希望發出道德的呼聲。不管怎樣,我還是想小心維護他有限的體力。「大主教,您可能要留意一下體力。針對這個主題,我們再回答最後一個問題。還可以嗎?」
「沒事,我很好。」
「再回答一個問題可以嗎?」
「你儘管問,幾個都行。」
「這是南非的米嘉提出的問題。她問說:『為什麼您能夠為人、為自然、為需要的事情奉獻,自己卻不至於徹底陷入恐慌呢?我們要怎麼做才能夠幫助世界療傷,但自己的生活依然能尋得喜悅?』」
「我的老弟,你先回答吧。」大主教說。
「這問題你懂得比較多。」
大主教笑了。「快記下來,這還是他第一次說我懂得比較多。」
「這不是關於非洲的問題嗎?」達賴喇嘛問。
「不是,這和全世界都有關。」
「好吧,」達賴喇嘛回答,「我常常告訴大家,我們今天遭遇的問題很難解決。一整個世代的人受相同教育長大,養成一種固定的心態和特定的生活方式。假如考慮到未來該如何培育健全的人性,真的有必要思考該怎麼培養新世代的公民,養成截然不同的思維模式。這一點,教育是關鍵。基督教的教誨很好,佛教也是,但光靠這些教導和修行並不足夠。
「現在的世俗教育已經全面普及了。我們應該在年輕人的正規教育中,加入學習慈悲心和日常倫理,不是以宗教信仰當基礎,而是要根據科學研究、常識和普世經驗。光是抱怨現況沒什麼幫助。當前世界面臨的危機很難對付,是因為人的基本心態出了問題。你說過,你父親平常是個好人,但喝醉酒就會行為失當。我認為現在很多人都處在酒醉狀態,內心太多負面情緒,貪婪、恐懼和憤怒佔據他們的心智,讓他們的行為和喝醉的人沒有兩樣。
「人類要脫離這種麻木恍惚的醉酒狀態,唯一方法就是教導孩子慈悲心的價值,還有專心思考的價值。我們需要一個長遠的辦法,這必須建立在恢弘的視野上,把全球人類集體的危機一起納入考量。這需要人類的意識從根本改變,因此只有教育最能夠實現。時間不等人,我認為現在就開始非常重要。這麼一來,新世代也許有機會在他們有生之年解決這些全球議題。我們這一群舊世代的人,在二十世紀製造了很多問題。二十一世紀的孩子將不得不尋找解決問題的辦法。」
「我還是想說,人本性慈悲。」大主教再度回到他的核心重點。
達賴喇嘛插話道:「對,那是人類希望之所在。」
「我還在說話耶。」大主教打趣地回嘴。
達賴喇嘛哈哈大笑。
「就算是最自私的人,」大主教繼續說:「對自己的家人一定還是有些許仁慈。不談特殊案例,我們要說的是,人類已經發現自己天生是相互依賴的。」
「大主教,其實呀,」我設法把焦點拉回主題:「這個問題就是為了那些深刻感受到人類羈絆的人而回答的,正是因為他們內心擁有慈悲的意識,世界上的苦難才會讓他們這麼苦惱。這個提問的人想知道的是,有這麼多人在受苦,她自己的生活如何還能尋求喜悅。」
「是的,很好。」大主教看著地板思索著,然後說:「以一個老人的身分我會說,從身邊做起吧。要知道,這些問題都很龐大,你不可能單憑一己之力解決,做你能做的就好。這聽起來好像誰都會說,但實際做了之後,你會很驚訝原來有這麼大的影響力。
「其實有很多人在乎,發現有這麼多人在乎的時候,我心裡好雀躍。看看多少人為了保護環境走上紐約街頭?那真的很了不起,沒有人付他們錢,大家還是成群湧至。真的有非常多人在乎。你會很驚訝地發現,當你主動說:好,我想做一些幫助年長者的事。你會很驚訝有多少人挺身而出,願意幫忙。為什麼會有這麼多非政府組織?這是因為總有人說:我們想讓世界更美好,我們不必這麼悲觀。
「記住,你並不孤單,也不必急著畢其功於一役。這需要時間,而人還在學習,還在成長,還在慢慢變成自己想成為的人。因為其他人在受苦,所以你也犧牲自己的喜悅,這對誰都沒有幫助。我們這些在乎的人一定要充滿喜悅,散發出一種力量,這樣大家才會發現,關心人、幫助人、對人慷慨並不是負擔,反而是一種快樂。要給予世界你的愛,為世人奉獻、為世人療傷,但也可以與世間分享你的喜悅,這同樣是一份很好的禮物。」
成為祥和的綠洲,寧靜的深潭
大主教和達賴喇嘛形容的是一種特別的慷慨:精神上的慷慨。他們兩人共有的特質,最明顯的或許就是這種精神上的慷慨。他們都胸懷大度、寬宏慈愛,有耐心、懂得原諒,且待人和善。這種精神上的慷慨,也許就是心靈成長最真實的表徵,大主教說過,這需要時間慢慢養成。
大主教曾用很美的語言形容過這種存在方式:「成為祥和的綠洲、寧靜的深潭,向四周的人蕩漾漣漪。」當我們擁有慷慨的精神,我們不只會變得容易相處,相處起來還很有趣。我們散發快樂,有我們在,就能帶給別人喜悅。這和其他能力無疑是相輔相成的,大主教一再提到,能慷慨分享也代表不再那麼以自我為中心、不再那麼在意自己,更能陶然自在。這麼一來,自我形象也就不會再是累贅——我沒有什麼事非證明不可,不用一定要怎麼看待我才對。我們可以少一點假裝,多一點坦承和真誠。這麼做自然也會讓身邊的人感到自在,因為當我們接受自己、接受我們的脆弱與人性,同時也是接受了他人的人性。對於自己和他人的過錯,我們可以懷抱慈悲之心。我們可以慷慨將喜悅分享給他人。各方面來說,這就像是佛教的「自他相換」,達賴喇嘛發現西藏發生人民起義和血腥鎮壓時,用的就是這個方法。我們可以承擔他人的苦痛,並且還之以喜悅。
培養慷慨的精神,多方面來說也是在培養其他的喜悅支柱。慷慨之中,有開闊的視野,使我們看見自己與他人的關聯。有謙卑的態度,明白自己在世間的定位,承認某一天或許有需要的會是自己,不論是物質、情感或精神上的需求。有幽默感,不介意開自己的玩笑,所以不會把自己看得太重。能接受人生,不強求人生改換模樣。能寬恕別人,不執著於其他可能的結果。能對自己獲得的一切心懷感激。最後,我們會懷抱深刻的慈悲心看待他人,並渴望幫助需要的人。由此會生成一種慷慨,即所謂的「有智慧的自私」,明白助人也是幫助自己,就如達賴喇嘛所言:「其實照顧別人、幫助別人,自己到頭來也能因此發現喜悅、擁有快樂的人生。」
時候差不多了,我們即將要在西藏兒童村舉行一場「小小的」驚喜派對。村裡一千七百五十位學童、三百名教職員工,以及七百位來自藏族聚落的成年賓客,大家都迫不及待要為達賴喇嘛慶祝八十大壽。如同剛才讀到的各種慷慨的真諦,經由見證這一場與眾不同的聚會,我們在場所有人——以及全世界所有收看線上實況的人——得到的收穫比能回報給達賴喇嘛的東西多上太多了。
慶祝時間——在西藏的街上起舞
即將抵達西藏兒童村時,還沒看到孩子們的表情,就已經感受到大家那股興奮之情。這次很難得達賴喇嘛有時間來學校拜訪,還帶了一位貴客同行,更讓這場慶生會成為創校以來的大事。
一月時,我們預先來規劃行程,問過能不能在這裡替達賴喇嘛辦一場小型生日派對。我們見到了西藏兒童村的兩位主事者,次旺益西(Tsewang Yeshi)和阮竹旺杜林巴(Ngodup Wangdu Lingpa),兩人除了擔任校長,也跟這裡所有老師一樣,身兼孩子們的監護人。他們不希望任何一個孩子錯失這次機會,因此計畫中的小派對,很快演變成了一場兩千多人的宴會。他們還好心提議生日蛋糕就交給他們製作(否則我們也不知道要怎麼把兩千人份的蛋糕裝進行李)。我們則答應會從美國帶魔術生日蠟燭來。
好幾個月來,兒童村的孩子都在學習如何於逆境中發現喜悅和快樂,並各自於日常生活中探索這件事情。他們寫下自己揮別家人、離開西藏至今經歷的傷痛。他們離家時往往才只有五歲,很多人跟著家人或陌生人走了好幾星期,翻越積雪的山隘,離開西藏。這段旅途跟達賴喇嘛半世紀前走的路一樣危險。由於藏語和藏族文化教育在西藏許多地區遭到禁止或受嚴格控制,這些孩子的父母於是把孩子送到達賴喇嘛身邊接受教育,他們自己多半是貧窮且不識字的農人。安全送走孩子以後,其他家族成員或嚮導必須返回西藏,這些孩子通常直到成年以後才有機會再見到家人,但也有可能再也無緣相見。
隨著車隊接近,我們聽見熱鬧的孩童聲音,他們唱的歡迎歌音調高亢、旋律哀愁,但聽得出堅定和喜悅。這是他們為了達賴喇嘛的八十大壽特地譜寫的歌。合唱團和教職員工夾道列隊,周圍坐滿一群一群穿著制服的學生。女孩子穿白襯衫配綠裙子,外加綠色V領背心。男孩子穿深青色長褲,藏衫外頭套著傳統的灰袍,與為大主教訂製的那套服裝長得一樣。
人群聚集在巨大的白色圓頂帳篷下,達賴喇嘛和大主教搭乘的米色休旅車從中間緩緩經過。帳篷保護達賴喇嘛、大主教以及孩子們免受正午陽光曝曬。等到車子終於抵達圖書館前,還聽得見孩子們高亢的歌聲。大主教和達賴喇嘛由旁人攙扶下了車,大主教脖子上掛著長長的哈達,就是那條儀式用的白絲巾。接著有人引領他們來到一個紅色禮盒前,盒裡一邊盛著青稞粉摻糖和奶油揉成的團子,另一邊裝滿青稞穀粒。青稞能夠在高海拔生長,是西藏最重要的穀物。烤過的青稞碾磨成粉,又稱糌粑,是藏人日常的主食。青稞鮮麗的莖稈從盒子裡伸出來,盒子旁邊站著一名少年和一名少女,兩人身穿傳統藏族服飾,經過精心打扮,烏黑的長髮編成辮子,在頭上結成髮髻,大串黃色項鍊垂掛在胸前。少女手中捧著一隻鐵碗,碗裡裝著奶,應該是牛奶或羊奶,而不是傳統的犛牛奶。
達賴喇嘛為大主教示範怎樣把青稞粉撒向空中,再用無名指沾一下奶,這是供養儀式的一環。附近焚燒著黃、綠、紅三色線香。大群記者、攝影師、保全、喇嘛和行政人員群聚在現場,還包括幫忙撐大黃傘的隨扈。我們接著被領進圖書館,圖書館員在大主教身上掛了更多條披巾,大主教的身子在層層白巾之下愈縮愈小。我聽說為了迎接貴客到來,其中一名圖書館員花了三個小時擦地。
大主教和達賴喇嘛從一群孩子身旁經過,他們獲選來分享自己的故事。孩子們恭敬地向前鞠躬,雙手捧著的絲巾從兩旁垂下。達賴喇嘛在其中一名男孩面前停下腳步,他從鼻子到臉頰有一道傷疤。達賴喇嘛溫柔輕撫男孩的傷疤,問他是怎麼受傷的,然後也把自己頭頂的一道疤指給那男孩看。
大主教和達賴喇嘛就座以後,一名年輕女孩站前一步。她戴著粉紅色金屬框眼鏡,看起來既有書卷氣又時髦。「尊者、屠圖大主教,兩位午安,衷心歡迎你們來訪。我叫丹增朵瑪(Tenzin Dolma),是十二年級的學生。我今天要分享我從西藏來到印度的經驗。我出生在西藏康區(Kham)一個名叫甘孜(Karze)的小村子。我是家裡最小的孩子,我媽媽是農民,獨力養大我和兩個姊姊。我最早的記憶是我舅舅躲藏在我們家裡,因為中國人要找他。二○○二年,我五歲,媽媽要我跟著外婆到印度來。」
「我很開心,因為我喜歡跟外婆一起生活。到印度路途遙遠,又有很多困難。我們必須躲避中國警察……所以我外婆她……」女孩說到這裡情緒潰堤,放聲大哭,沒辦法再說下去。莫芙走向前環抱著女孩安慰她。
她一邊哭,達賴喇嘛一邊說道:「每個藏人家裡幾乎都有人被殺,不然就是被逮捕或刑求。」
過了幾分鐘,女孩心情平復,可以繼續說下去。「所以外婆和我都躲在行李下或公車的座位底下。到了尼泊爾邊界,中國警察推開外婆,不准我們通過。我們在尼泊爾邊界困了一個星期。有天晚上,外婆要我跟著一個尼泊爾男人到尼泊爾去。我很害怕,但還是跟著陌生人走,隔天才又再見到外婆。我們一到印度,馬上就到菩提伽耶(Bodh Gaya)參加時輪金剛法會。」
「時輪金剛法會(Kalachakra)是佛教界一大盛會。」達賴喇嘛解釋。
「在那之後,我們來到達蘭薩拉。」她繼續說:「我外婆看到尊者就哭了,尊者祝福我們兩個人,我外婆後來才告訴我他是誰。我進入西藏兒童村讀書,我外婆則是回西藏去了。我再也沒回西藏,到現在……離我最後一次見到家人已經十三年了。」丹增又哭了起來,但仍努力想把話說清楚。我注意到她哭的時候,金巴也哭了,想必是受她的眼淚感動,但也可能是回想起自己少年時,離開家人到西藏寄宿學校讀書的那段歲月。達賴喇嘛雙手掌心交疊按著心口。
「離開家人很傷心,但我發現很多帶給我喜悅的事情。我交到很多朋友,遇到很好的老師,還有洛桑老師,他就像是我的父親。」丹增一邊說著一邊仍在抽噎,任由痛苦傾瀉而出。我注意到旺杜校長用他灰袍的一角揩了揩眼睛。
「這是我在學校的最後一年,所有同心協力讓我能有今天的人,我都記得而且滿懷感謝。沒有尊者達賴喇嘛的支持,也不會有西藏兒童村,所以我打從心底感謝您,尊者,謝謝您。」丹增噙著眼淚勇敢地說。她後退換下一個學生站向前,這次是一個比較年幼的女孩。
「Tashi delik,尊者。Tashi delik,屠圖大主教。」她先致上藏族傳統的打招呼用語,然後開始述說:「我的名字是雲增.拉姆(Yongzin Lhamo),就讀八年級。我二○○七年來到印度,今天要在這裡分享我的歷程。我是從西藏康區的道孚縣(Tawo)來到印度的。那時候我才五歲,就不得不丟下家人。與家人分離的痛苦……」雲增.拉姆停下來,崩潰大哭,連開始說她的故事都沒辦法。這個當下,她真切在乎的只有被迫與家人分開這件事情。莫芙再度走出來抱著小女孩安慰她。
看著女孩哭了幾分鐘,達賴喇嘛露出擔心的表情,開口對她說話。她的情緒太激動,很顯然沒辦法再說下去,達賴喇嘛於是挑起他身為榮譽校長和學校監護人的角色。「好了,你想想看,你在這裡完全自由,還有機會讀書——不只現代教育,還能學到我們自己千年來的古老文化。從這個角度去看你的處境,你就不會那麼難過。
「我們藏族人口不多,大約只有六百萬人,但我們有悠久的歷史,有我們自己的語言,有浩瀚的書寫傳統,你應該為此感到驕傲,這樣去想你就會開心了。對,你會把眼光放遠,不只看到這些悲傷艱難的經驗。現在你該做的是用功讀書,因為這一代有責任重建西藏。到那個時候,你就會感到快樂。」達賴喇嘛試著開導她,把自己的痛苦和藏人的命運連結起來,如此一來,她便能超越創傷找到意義和安慰。
「謝謝。」女孩道謝之後,回到老師的臂彎。
一個身穿灰袍藍褲的小男孩站出來。「我叫丹增.澤林(Tenzin Tsering),我現在讀七年級。我要分享我和父親逃出西藏的過程。那一天,天才剛亮,月亮還懸掛在天空,媽媽走過來告訴我,要用功讀書,當男孩子要勇敢。她說完才一轉過身就落下了兩行淚。我父親來到身旁輕拍我的背,表示時間到了,該道別了。我不停流淚,不想離開,媽媽眼眶也含著眼淚,但堅持要我走。
「我們在家門外等候,公車很快就來了。我懷著沉重的心情離開我的家,一路上我站在公車窗邊,凝望窗外,用心牢牢記住所有美麗的人和風景,這樣每當想家的時候,我就能回想起來。雪漸漸掩蓋了道路,我和朋友沒有放棄,我們騎在犛牛背上前進,年紀大一點的人用雙腳走在我們故鄉厚厚的雪地裡。我們戴著墨鏡保護眼睛。我看見一座橋等著我們走過去,我的心臟大力跳動。
「我們白天睡覺,夜裡才穿越中國軍人的崗哨。我妹妹一面走,身體痛得很厲害。我們就這樣躲躲藏藏走了一整天。來印度一路上經歷的痛苦,跟拋下遠方家人的痛苦比起來絲毫不算什麼。離家以後,我不管做什麼都不快樂。我不再喜歡在公車上唱歌,花朵綻放和彩虹的景象也打動不了我——我自由自在的心被奪走了。我覺得自己深埋在悲傷當中,對生存不抱希望。我的內心慢慢死去。到印度的路途是我至今遇過最可怕、最艱辛的旅程。
「父親和我來到達蘭薩拉,他帶我去採購生活用品,然後把我留在學校,說他隔天會來接我,但是他說謊。我焦急地等他,每一個小時我都在哭。沒過多久,我交到了很多朋友,有可愛的學校和關心我的老師,還有尊者的祝福。我在心裡感受到一方喜悅,開始喜歡流亡的生活。不論是跟同學玩,還是去上課,現在我隨時隨地都能發現樂趣。我覺得自己似乎回復到了從前,但我很想很想再見到媽媽,跟她一起在故鄉生活,那會是我人生最大的喜悅。謝謝。」
男孩鞠躬後,走回其他學生的行列。現場陷入長長的沉默,我們靜靜吸收孩子們故事中的力量和痛楚。最後,達賴喇嘛轉頭對大主教說:「你一定要稱讚他們。他們英語講得比我好吧?」
「我不能胡亂回答,」大主教說:「不過沒錯,他們講得很好,非常非常好。很美,真的。每個人都是,就連女孩子也努力克服痛苦。」大主教用英語和藏語各說了一次謝謝。達賴喇嘛接著帶大主教走到幾張海報前面,學生在這裡張貼著他們的照片和關於喜悅的故事。第一張海報標題寫著「家庭的喜悅」,其他還有「音樂的喜悅」和「大自然的喜悅」。
「『我想擁抱我的父母,』」達賴喇嘛念出一張海報上的字:「『擁抱裡有深深的愛和喜悅。』很好,寫得真棒。『父母老了以後,我會照顧他們,永遠不會遺棄他們。』很好。」要孩子們畫出帶給他們喜悅的人事物,大家多半提到家人,或是朋友和學校老師,學校已經成了他們第二個家。比起其他東西,他們所愛的人往往才是喜悅的最大來源。
其中一張壁報下方有一句引言:「真正的快樂,來自於做事盡善盡美的喜悅,以及創造新事物的熱忱。」這段話出自《小王子》的作者安東尼.聖艾修伯裡(Antoine de Saint-Exupéry),這本書同樣是一個男孩遠離家鄉的故事。
兩千人一同慶生
走出圖書館時,女學生組成的合唱隊再度唱起生日快樂歌,這一次有藏笛伴奏。
大主教和達賴喇嘛被人領著坐進大帳篷中央的兩張椅子,頭頂可以看到無盡結和其他藏族的象徵物。帳篷四周垂掛著紅、綠、黃色的流蘇,流蘇邊緣全都綴著紅、綠、黃、白和藍色的經幡。
先前耐心等待的近兩千名學生,這時受邀起立,合唱藏語版的兒歌〈假如你快樂〉(If You’re Happy and You Know It),動作包括搖頭晃腦、拍手、搖屁股和跺腳。
達賴喇嘛和大主教四周有一大群孩子盤腿席地而坐,年紀從五歲橫跨到十八歲,從幼稚園到十二年級生都有。他們身後是一群不知道從哪裡聞風而來的大人,有一個人還熱情揮舞著南非國旗。
達賴喇嘛戴上耳機麥克風向學生說話,但緊接著又轉向他的朋友說:「因為你常常說我英語不好,現在我要改講藏語。」達賴喇嘛調皮地輕拍大主教的手臂,大主教揉了揉手臂假裝受傷。看到這兩個大人和好以後互相牽起對方的手,在場的孩子忍不住咯咯發笑。
「屠圖大主教是我在世界上最親近的朋友,」達賴喇嘛開口說道:「對於西藏運動,大主教也始終堅定支持。大家這一代的父母吃了很多苦頭,你們也吃了很多苦頭才來到這裡。從藏人流亡之初,印度政府就給予我們很多幫助,其他世界各地的組織也幫了很多忙,因為有他們的善心,大家才有機會在這裡求學,所以你們真的應該用功讀書。藏人正遭遇歷史上極為艱難的時期,但我們有這麼豐富的文化和語言,不論是出家人或在家人,都應該盡心盡力保存這些文化,並透過教育向外推廣。藏人的文化不應該只存在於博物館。普天下之人正面臨各種難題,而我們的文化可以幫助世界。
「今天,最大嘉賓不是我,是屠圖大主教。」
大主教戴上他的耳機麥克風,一條短線沿著臉頰向上延伸,輕巧的貼附在耳朵兩旁。「我現在看上去像波諾(Bono)10,對不對?」他笑了笑說,一面讓人調整麥克風。
「尊者,各位美麗的孩子。你們有的人已經不算孩子了。今天有幸來到這裡,是我莫大的光榮。有此榮幸來到達蘭薩拉,我們全都感到非常驕傲。」大主教轉向達賴喇嘛說:「你在全世界都有人喜愛。」語畢又轉回來面對孩子專注的臉孔。
「我們想告訴各位,特別是年輕人,有朝一日,你們會回到一個自由的西藏,現在或許看來不可能。我們南非在不公不義的制度壓迫下,過了很多很多年,很多政治領袖和年輕人被迫流亡。壓迫的枷鎖看來永遠無法打破,我們的領袖被關在羅本島監獄,好像不可能活著回來。但是哎唷喂呀——哈哈!」
大主教發出一聲驚呼,緊接而來是勝利的歡呼,逗得觀眾哈哈大笑。「不過期待的事卻真的發生了。一九九○年,我們敬愛的曼德拉和其他人接連自監獄獲釋,流亡者也重返家園。」大主教伸出雙手,猶如以擁抱歡迎他們回家。接著他語氣一轉,散發出正義的力量,彷彿變回從前那個南非的先知,能夠預言未來,用語言令現實成真。「有朝一日,你們也一樣,你們所有人一定會再度見到深愛的西藏。把你們驅趕到這裡的壓迫會消失,你們會獲得自由。中國政府會發現,給予自由其實比施行壓迫容易多了。」聽講的孩子爆出掌聲。
「能和達賴喇嘛結為好友,我深感榮幸,在其他地方會拿來炫耀。我假裝自己很謙虛,沒告訴太多人他是我很親近的朋友。我只說,他喔,他是個頑皮鬼,老愛找麻煩。我要是戴帽子,他會從我頭上搶去戴在自己頭上。
「你們知道嗎?全世界都支持你們,全世界都喜歡達賴喇嘛。我也想私下向印度政府說謝謝,以及所有敞開手臂接納你們的印度人,因為他們這麼做的同時,也替我們保存了一件珍貴的寶藏。若非如此,這件珍寶早已消失。所以我想對你們所有人說……喔呵,看看你們多麼美麗。哦唷唷唷,喔呵!總有一天,你們會回到故鄉,在西藏的街道上唱歌跳舞。上帝祝福你們。」
孩子們現在歡呼得更大聲。他們努力表現出禮貌恭敬的樣子,但看得出來他們的希望被喚醒了。我掃視所有學生的臉孔,從幾乎稱得上青年男女的少年少女,即西藏未來一代的領袖,到年紀還很小的孩子,他們心中離家的記憶一定還很新,分離的創傷尚未痊癒。我想起方才在圖書館目睹的傷痛,想到那些孩子的父母一定同樣心碎,我感覺到喉頭一陣哽咽,眼淚悄悄流下臉頰。不難想像對他們來說,能在西藏的大街上跳舞——與家人團聚,具有何等的意義。那就代表了一切。
待年紀較長的學生又問了幾個問題以後,一個巨大的多層蛋糕被推到了臺前,蛋糕上點著我們帶來的魔術蠟燭。同時,老師開始把小塊蛋糕分傳給所有學生。用這個方法分蛋糕很聰明,不然光是要把大蛋糕分切給每個孩子一人一片,就得花上一整天了。
一群年紀較大的孩子站上了舞臺,這次是一群男孩子彈吉他打鼓,女孩子組的合唱團則唱起了〈四海一家〉(We Are the World)。不久,全校師生都加入合唱:「四海本一家,我們同是神的孩子。美好的未來由我們創造,就從今天起開始分享。」
所有人高舉雙手在頭上揮舞,大主教忍不住起身,手肘左右擺動跳起搖擺舞。他慫恿達賴喇嘛也起來一起跳,藏傳佛教的誓約不準出家人跳舞,但今天達賴喇嘛站起身,跳了他這輩子第一支舞,雙手慢慢前後來回擺動。一開始,他像初入舞池的高中生一樣不自在,但大主教一再鼓勵,達賴喇嘛也漸漸露出笑容,笑出聲音。他們牽起彼此的手,隨音樂搖擺,慶祝友誼和彼此之間牢不可破的羈絆所帶來的真摯喜悅,慶祝世界合為一體造就的真切喜悅。
他們身後的帳篷上縫綴著兩個吉祥結,象徵萬物的因緣與無常,以及慈悲與智慧合而為一。雙結之間是兩條大眼金魚,代表有情眾生以智慧澄澈的眼光橫渡存在之海,不怕陷溺於苦海。
一曲結束以後,大主教接著壓低他平常的高音,用深沉迴響的男低音開口唱道:「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達賴喇嘛……祝你生日快樂……」
緊接在後是藏語版的生日快樂歌,大家一面唱,達賴喇嘛一面手忙腳亂想搧熄蠟燭,因為蠟燭燒得太低,蛋糕都快要著火了。
「等一下,等一下。」大主教要他先別把燭火撲滅,應該好好吹熄,雖然火已經開始燒到蛋糕表面了。「能不能請一兩個孩子上來幫我們吹蠟燭?有了,太好了。」兩個小女孩被拱上臺,站在兩人中間,一個穿著學校制服,另一個年紀更小的小不點兒紮著馬尾,穿綠色長衫。
「一、二、三。」他們吹熄蠟燭,但魔術蠟燭又再度復燃。大主教發出咯咯笑聲,大家再度吹熄蠟燭,但燭火又再復燃。不過到了第三次,達賴喇嘛和兩個女孩拼命吹,終於把蠟燭給吹熄了,大主教在一旁笑個不停。
所有孩子用雙手高舉自己那塊蛋糕,在師長帶領下唸出奉獻的禱文,向老師、老師的教誨和這個大家庭表達感謝——或許也祈禱著有一天有機會再見到家人。
譯註10|
愛爾蘭搖滾樂團U2的主唱,常以歌詞表達對政治時局的批判,也是社會活動家,曾獲諾貝爾和平獎提名。
DEPARTURE 再見,我的好友
再見,我的好友
DEPARTURE
JOY PRACTICES 喜悅的練習
喜悅的練習
JOY PRACTICES
養成精神免疫力
這一星期間,達賴喇嘛和大主教常互開玩笑,嫌對方起得太早或是花太多時間沉思祈禱,但他們兩人其實很明顯都堅信,修行是生命存在不可或缺的基礎,鼓勵並支持他們走過這一生。
每天花時間祈禱和沉思,使這兩位偉大導師的心靈井然有序。我想起大主教說過,不只精神導師需要修行,那些必須在喧騰擾嚷的市俗中生活死去的人更加需要這些修行。我們在這一星期間,正好有機會討論到哪些方式能幫助人培養喜悅並長久維持。
我們在這裡提出一些簡單的練習,可以幫助人們克服阻礙喜悅的事物,為喜悅的八大支柱提供支持。我們在這一章節收錄了藏傳佛教僧人每日晨昏按例會做的修行,其他練習則可以定時或於需要時進行。鍛鍊心靈和鍛鍊身體一樣,做這件事本身並不是目的,而是為了促進心靈健康,提高精神的免疫力。愈常鍛鍊,好處愈多。修養心靈不是比賽,可以視你的生活做調整,以達到最理想的效果。(記得達賴喇嘛為順應膝關節退化也調整了早晨的修行吧。)
達賴喇嘛說過,當他無法決定是該起床,還是該把鬧鐘按掉繼續睡的時候,他發現科學帶給他很大的動力。我們先前提過,丹尼爾.席格說明瞭大腦冥想時的變化。根據他的說法,我們的注意力與意識會建構出神經活化模式,避免大腦產生破壞性反應,達賴喇嘛形容這類破壞性反應會荼毒身心健康。這裡所載的很多修行方法,似乎能整合協調大腦,好讓我們在面對人生不可免的難關時,反應不只是破碎的衝動,而能夠更一致,更少恐懼和憤怒,更多從容和喜悅。
當今這個年代崇尚立即滿足,任何資訊上網幾秒鐘就搜尋得到,但真正的知識和智慧要花時間累積。本書這些練習也要努力不懈才會加深作用、獲得回報。通常在開始冥想或祈禱之初,我們會感受到大主教所謂的「精神的甘美」,換言之,就是人開始觀照內在生活時,內心產生的悸動和平靜。這種感覺有如甜點一樣可口,然而要等到我們為現世創造一個容器,每當經歷人生的喜樂憂傷時,可以向內傾吐心聲和靈魂,修行真正的好處才會浮現。
沉思冥想的生活很看個人,不是任何修行方法對所有人都有用,請找出哪些方法對你最有效。這裡列載的只是一些簡易的修行,很多是達賴喇嘛和大主教所用的方法。我們希望拋磚引玉,啟發你找出自己的修行方法。
早晨立定一天的志向
每個有意識的舉動,一定始自特定的意圖,簡單說就是要立定目標。很多修行人每天早晨都會立定目標,替理智和心靈預做準備,決定接下來要如何面對這一天。準備打坐冥想或即將肩負重大任務之前,他們也會時時檢視自己的意念。另一個專注意唸的方法是閱讀能支持你最高理想的勵志短文。大主教每天早上都會進行聖餐禮,其中包括閱讀(及思索)聖經段落。他奉日課(liturgies of the hours)行晨禱、午禱和晚禱,配合禱告有一系列特定的讀物。他也喜歡讀神秘主義大師的文章來指引他的心靈和意念。
1. 舒服坐定,坐椅子腳踩地面或盤腿而坐都可以。你也可以趁早上醒來尚未起床時做這項練習,這時鬧鐘響已經停了,但一天的紛擾還沒開始。你可以把手放在腿上或肚子上。
2. 閉上眼睛,用鼻子深呼吸幾次。感覺腹部的起伏,橫膈膜擴張吸氣,橫膈膜收縮吐氣。
3. 現在問自己:「我心中渴望什麼?對自己、對我所愛的人、對這個世界,我有什麼期望?」我們最深沉的願望,通常深埋在短暫的渴望和欲求之下。這些願望很可能包含實踐深刻的人性價值,從而帶領我們通往最大的快樂,召喚我們回到自己在生命脈絡中的位置。達賴喇嘛有一個方法,很簡單就能檢驗自己的意圖:「這件事是為了我自己好,還是為別人好?只對少數人有好處,還是對多數人有好處?做這件事是為了現在,還是為了未來?」捫心自問,這項檢測能把我們導向真正的願望。
4. 說出你這一天的志向。例如:「希望今天我能由衷關愛每一個人。」或是:「希望我今天不會再常常批判別人。」又或是:「希望今天我對待孩子能有耐心和愛心。」目標可以具體,可以廣泛。假如不確定自己有什麼目標,可以重複誦唸下面四行話。這四句話改寫自西藏傳統四無量心的經文,指引了很多人在人生道途上擁有更多慈悲心和快樂:
願眾生獲得喜樂
願眾生免於苦難
願眾生與喜樂永不分離
願眾生常保祥和與平靜
克服阻礙喜悅的事物
練習專心,釋放壓力——呼吸練習
人的呼吸在很多宗教傳統裡都是修行的重點,因為呼吸是內在自我與外在世界溝通的樞紐。呼吸既在體內,也在體外。呼吸一方面能以意志自主控制,一方面又是自體運行的。因此,呼吸是一扇理想的門戶,我們可以透過呼吸練習修身養性。專心十分重要,你可能還記得,神經科學家理查.大衛森發現,大腦內關係到幸福感的神經迴路有四個,其中一個就完全用在人的專注力上頭。單純為自己保留安靜獨處的時間也是一種方法,使人集中心神、釋放壓力,專注於最重要的事情上。大主教在清晨、午後和傍晚都會保留這樣一段時間。
1. 找一個不受打擾、可以持續修行的安靜場所。這樣一來,不論那是一間房間、一個角落或一張軟墊,這個物理空間會幫忙提醒你的身體,現在是修行的時間。
2. 舒服坐好。假如坐的是軟墊或椅子,盡量稍微往前傾,不要靠在椅背上,這樣你的背才會挺直。要是有慢性背痛的毛病,可視情況調整。
3. 閉上眼睛,或微微睜開呈放鬆姿勢。
4. 將雙手輕輕放在膝蓋或大腿上。
5. 把注意力集中在你的呼吸。
6. 以鼻子深吸一口氣,同時感覺腹部擴張。你的肺應該像水壺一樣,從底部向上填滿。
8. 每次吸氣,可以一邊想著「吸」,吐氣時想著「吐」。也可以每次吐氣算一次呼吸。
9. 你可以每五到十次呼吸當一個循環,然後再重複。一個不專心,心思飄走是常有的事,這時候只要輕輕把注意力拉回到呼吸。這個動作一開始可以維持五到十分鐘就好,隨著練習進步再拉長時間。
10. 壓力特別大的時候,你可以想像每次吸氣都吸進了一陣平靜的涼風,在體內擴散開來。然後在吐氣時,想像壓力從你的脖子、肩膀、背部、腹部,或任何你經常蓄積壓力的地方釋放出來。
晨起散步沉思或運動
每天早上,大主教都會晨起散步沉思或做健身操,即使在反種族隔離制度時期遭受死亡威脅,他也持續保有這個習慣。當年一起在佛羅裡達州工作時,我曾有機會早上陪他散步。我們安靜走了半個小時,直到步道在一堵牆前面嘎然而止。我忘不了當時看到他徑自走向步道的盡頭,一心往牆壁走,直到鼻尖實際碰到牆壁。就在那一刻,我看到一個願意走遍全世界以終止種族隔離的男人,不走捷徑,不回頭,一直走,走到盡頭為止。走路、爬山、慢跑或其他運動都可以做為一種沉思的經驗,重點在於避免所有外在幹擾,例如講話、聽音樂或看電視。運動的目標單純是要聆聽心靈的智慧,心靈的智慧往往透過身體的智慧傳遞。
恐懼、憤怒和悲傷——分析式觀修
達賴喇嘛說過,恐懼、憤怒和悲傷是人類自然的反應。恐懼和憤怒是面對壓力的自然反應,這兩種情緒為我們傳遞重要的訊息。悲傷也一樣,悲傷可以告訴我們,我們對生命中的某件事有所不滿。這三種情緒演進到現在,無疑是為了刺激人改變現況。大主教說過,當一個人就是要去感受,不論我們控制意志的能力再強,這些情緒三不五時還是會冒出頭。但經常用恐懼、憤怒或悲傷應對發生的事,容易讓負面能量積聚不散。具有破壞力的,就是這些情緒當中非理性、執迷的成分。沉思是極為有效的辦法,能培養人避免產生「戰或逃」反應的能力,延長接收刺激到產生反應的時間,使人三思而後行,不會只憑情緒衝動做出反應。
「『沉思』這個字的意思很廣。」達賴喇嘛解釋說:「例如有一種形式的沉思,其實是不起心動念。有時一早拉開窗簾,看見窗檯上的鴿子,我真的覺得這些鴿子也是在做類似這樣的沉思,牠們並沒有睡著,但是處在一種無唸的狀態。還有一種沉思需要保持注意力集中。例如有宗教信仰的人,專心思考上帝就是一種很有用的沉思方式,可以使心靈平靜。
「說到我自己的修行方法,大多數時候,我會做分析式觀修(analytical meditation)。這是一種心理研究的形式,可以把你的想法單純以想法來看,不必非掛勾在一起不可,不必把想法當作你這個人。你會慢慢發現,你的想法不一定反映事實。進行分析式觀修時,你會不斷問自己:現實是什麼?我緊抓著不放,佔據我這麼多注意力的那個自我是什麼?進行分析式觀修時,我們會思考無常,以及生命倏忽即逝的本質。
「有些形式的沉思只是設法創造一個沒有想法的狀態。這種方法作用就像止痛藥,恐懼和憤怒雖然會暫時消失,但一待沉思結束又會再度出現。透過分析式觀修,我們可以觸及恐懼和憤怒的根源。比方說我們會發現,憤怒有九成來自心理投射。我們會發現,這些憤怒的字眼其實早已過去,現在並不存在,只是留在我們記憶當中。當你想到這些事情,憤怒的程度會隨之降低,你也會漸漸培養出精神的抵抗力,往後憤怒出現的次數會跟著減少。
「很多人以為,所謂沉思就是坐下來閉上眼睛。」達賴喇嘛閉上眼睛擺出僵硬的坐姿,一邊繼續說:「這種沉思連我的貓都會做。牠就坐在那裡,平靜地喵喵叫,老鼠要是經過也不用害怕。我們藏人常常一心誦念真言(mantras),例如六字真言『嗡嘛呢叭咪哞』,這是祈求觀世音菩薩。但誦念真言之餘,我們卻忘記要實際探究受苦的根源。搞不好我的貓喵喵叫,其實也是在唸嗡嘛呢叭咪哞。」想到他口中虔心信奉藏傳佛教的貓,達賴喇嘛笑到流眼淚。沒有什麼是高高在上,容不得他研究分析、幽默看待的,就算是佛教傳統中最神聖的一句箴言也一樣。不論面對什麼,達賴喇嘛只在乎事實真理,而分析式觀想是他辨別真理最有效的一樣工具。
1. 舒服坐好。
2. 你可以閉上眼睛,睜開也無妨。如果是睜開眼睛,記得放鬆目光,把注意力向內集中。達賴喇嘛也習慣睜著眼睛冥想,但目光會略往下看,不會聚焦看任何東西。
3. 現在選定一個主題或當下正困擾你的經驗,也可以單純觀察自己的想法和感受出現消失,體會這一切都是短暫的,同時不要去批判或認同這些想法。有的念頭可能明朗愉快,有的則黑暗陰鬱,但慢慢全都會消失不見。如天上的白雲般,任由這些念頭掠過你的腦海。
4. 現在問自己:「我的想法是正確的嗎?我怎麼確定?這樣想對現況有幫助嗎?有沒有更好的方法可以思考或理解現況?」以下就來看我們可以怎麼分析人類這三種基本的負面情緒,這三種情緒常常帶來考驗。
如果是恐懼,直接面對恐懼會有幫助。你可以想一想假如你的恐懼成真,最壞的結果會是什麼。那樣的結果下,你或你所愛的人能不能活下來?會不會結果其實對你或你所愛的人有好處?假如那樣的事情發生,你或他們能學到什麼?經過這件事,你或他們做為一個人會不會有所成長、增加深度?舉例來說,你可能擔心你的小孩學業表現不佳,你害怕隨之產生不好的結果。問問自己:「這個結果一定會發生嗎?我怎麼確定?我擔心對情況有幫助嗎?有沒有更好的方法可以思考或理解情況?我的小孩從這次經驗中能學到什麼?他們做為一個人會有什麼成長和進步?」當我們轉過身面對自己的恐懼,恐懼就失去了嚇人的力量,我們也不必再辛苦對抗它,反而能與其合作。
如果是憤怒,問問自己生氣有什麼用?想想達賴喇嘛司機的故事也許有幫助,他因為頭撞到汽車擋板,氣到又拿頭去撞汽車擋板。憤怒通常包含一定程度的失望,或是期待的事沒有實現。問問自己:「我期待什麼?我能不能放下期待,接受現實情況或他人原本的樣子,不再執著於我認為他們應有的樣子?我能不能承認會起衝突,與我自己也有關係?這件事令我生氣,但我能不能看到自己在其中的責任?如果我因為某些話生氣,我有沒有辦法明白這些只是話語,與萬物一樣如同過眼雲煙,早已不存在了?包括自己在內,我的憤怒對誰有好處嗎?」你也可以想一想,憤怒假如未受控制,會使人做出破壞性的舉動,包括說出傷人的話乃至於動用暴力,日後我們將為此後悔。仔細思考憤怒會如何破壞關係、疏遠他人,並奪走你自己心靈的祥和。
如果是悲傷,可以向外尋求安慰或想想自己擁有的幸福。前面我們看過,悲傷這種情緒是在表達我們對彼此的需求。分享悲傷,悲傷也會減半。我們也會體認到,悲傷或許比其他情緒持續得久,但也終究會過去。所有生命都是短暫無常的,總有一天會結束,悲傷與憂愁也包括在內。任何人的人生,不論哪一年或哪一天,一定都有起有落,我們的心情很大部分取決於我們關注的事情。我們可以選擇關注自己和生活周遭的人順心如意的事。就像大主教說的,細數自己的福分。把注意力放在自己感激的事物上,藉此可以減少悲傷的時間,更快重回喜悅。達賴喇嘛就是因為能關注流亡生活中增進人生歷練的事,而不只執著於失去,所以得以超越悲傷、哀痛乃至絕望。
沮喪和憤怒——練習祈禱
種族隔離時期,大主教每天都會為那些支持體制壓迫的政府官員祈禱。他祈禱他們的內心能有所轉變,進而改變他們創造出來的種族歧視體制,但他也衷心祝福他們平安快樂。這樣子做有助於大主教愛人而不恨人,到頭來也才有可能與他們共事,一同協助南非轉型為民主國家。
1. 閉上眼睛,注意力向內集中。
2. 想一想惹惱你的人,為他們說一句禱告。祝福他們喜悅快樂,衷心祈願他們平安。把他們看成上帝的孩子,同樣值得上帝垂愛,或看成另一個平凡人,跟你一樣希望免於痛苦、獲得快樂。
3. 持續兩週,每天重複祈禱。觀察你和他們關係的變化。
寂寞——人人必經的修行
達賴喇嘛不斷提到,我們共通的人性屬於「第一層」。那些區分人的東西(我們的種族、膚色、國籍,甚至性別),遠遠沒有那些使人團結在一起的特質重要:我們共通的人性、人特有的情緒,以及嚮往離苦得樂的基本渴望。生而為人,我們每個人都擁有一副人的身體、一個人的頭腦,跟一顆人類的心,所以同樣有人的欲求,並且像大主教常說的一樣,免不了有人的缺陷和弱點。日常的人性實踐提醒我們,哪怕表面看來並非如此,哪怕我們經常害怕被拒絕,即使看不出來,但我們與其他人其實真的深切相連。
大主教出生的地方離「人類的搖籃」很近,據說那裡是人類發源之處。才經過千百代,人類已經散播到了全世界。誠如大主教所說:「我們其實都是表兄弟姊妹,可能只是隔了幾千代而已。」
1. 想一想你所愛的人,可以是孩子、父母、好友,甚至是你心愛的寵物。在腦海中回想他們的樣貌,讓自己感受你對他們的愛。同時,注意隨之產生的溫暖與心胸開敞的感覺。
2. 想像他們離苦得樂的渴望。回想他們為了達成這個目標是如何生活的。
3. 想著一個你認識但不太熟的人。可以是工作的同事,班上的同學,或是你經常光顧的商店裡的店員。讓自己去體會,你對這個人的感情跟對先前所想的人有哪些不同。我們認定一個人是陌生人,對他往往就不會有同理心或特殊感情。你可能對他漠不關心,可能感到有一點疏離,甚至抱持批評。現在想像自己是這個人,想像他們的生活,他們的希望、夢想、恐懼、失望和他們所受的苦。承認他們就和你一樣,同樣想獲得快樂,逃離哪怕是最小的苦惱。讓你的心思在這項體會當中沉浸一會兒,明白你們其實不需要經過介紹,因為你們已經共同享有「人性」這條最大的牽絆。他們可能就和你一樣寂寞,你關心他們,對他們可能是天賜的禮物。
4. 懷抱這種意識待人處世。對周遭的人敞開心胸,開始實踐新發現的這份連結。你可以從對別人微笑打招呼做起,點點頭,用溫暖的眼神看著他們。不同文化有不同的打招呼方式,找到適合你所處環境的做法,開始問候你的人類家人。萬一有人不領情也別氣餒,他們可能有自己的寂寞疏離正待解決。用更大的信任、善意和慈悲迎接這世間,世間也會還以更大的信任、善意和慈悲。當你對世間微笑,世間多半也會微笑以報。
嫉妒——練習隨喜
嫉妒的時候,我們心中縈繞的不滿抹去了喜悅,我們看不見自己擁有的東西,只看得見自己沒有的。嫉妒是摻雜了罪惡感和自我批判的毒藥,會殺死快樂,讓世界失去其豐富美妙之處,只剩下一片空洞。除了前述的日常修行以外,佛家還有一種修行,能斬斷使人疏遠的孤立和嫉妒:「無量喜」,旨在練習為他人的好運感到欣喜。就像父母會慶幸孩子飛黃騰達一樣,我們也能為他人獲得好運感到高興,只要我們把認同的範圍擴大,敞開心胸,把他人的喜悅當成是自己的來感受。
2. 承認你們有相通的人性。你可以照前一個修行,或只是專心想像你嫉妒的那個人,他的希望、夢想、恐懼、失望和苦痛。承認你嫉妒的人其實和你一樣,同樣想獲得快樂,逃離哪怕是最小的苦惱。
3. 想像擁有那樣東西該讓他們多快樂。想想他們擁有你嫉妒的那樣東西,對他們自己和他們的家人而言該有多大意義。車子、房子或地位可能是很大的滿足感來源。盡可能放寬胸懷,接受他們和他們的好運,為他們高興。為他們不需要你的幫助感到高興,他們已經幫助了自己。
苦難、災厄和病痛——修心
西藏「修心」的一項基本前提,是把你遭遇到的任何苦難和災厄帶入觀想,利用它來幫助你進步成長。假設你有一個嚴苛的上司,你可以視之為一道考驗,用意是要你變得更負責任、更堅強、更有韌性。假如你出車禍,車子報銷,與其想著損失了一輛車,不如慶幸你沒受傷。假如你遭遇財務危機,甚至破產,你可以把這經驗視為一次機會,讓你學會同情相似遭遇的人,拓展同情心和慈悲心。大主教說過,同情和慈悲有時只有透過痛苦才會發現。
1. 想著你所遭逢的痛苦或厄運。
2. 想想其他也遇上相同處境的人。你能想到誰可能也遇上相同處境,甚至更慘嗎?你能不能發揮慈悲心同情他們?
3. 這個處境會不會對你有用?你能從這次經驗當中獲得什麼?學到什麼?這個環境有沒有可能幫助你成長為成熟的人?
4. 試試看感激經歷這些痛苦的機會。
5. 試試看說這句話:「願我受苦能使他人免於遭受相同的苦痛。」你受的苦能不能緩和別人的苦?你的行動能不能幫別人免於遭受相同的苦,或有助於減輕別人的苦?
他人的苦難、災厄和病痛——自他相換法
修行著名的自他相換法讓我們在他人遭受苦難、面臨災厄或對抗病痛時,有能力給予幫助。這項修行是《入菩薩行論》的精髓,奠基於佛家一個廣為流傳且影響甚鉅的修行。經由自他相換法,我們分擔他人的痛苦,提供我們的愛、勇氣、力量和喜悅。金巴在其著作《無畏之心》中,講述了一則動人故事。有個修習《入菩薩行論》的人是醫院的駐院司鐸(hospital chaplain),有一次因為一起孩童溺水事件被召入急診室,她回憶當時自他相換法如何幫助了她:
「我感覺自己向內畏縮,因為我知道這種情況的嚴重性,醫院人員最不願意聽到的就是與孩童有關的意外。我一面趕往急診室,一面祈禱神給我力量。護士告訴我其實有兩個孩子,兩人是兄弟姊妹,醫生正在做心肺復甦術,但情況並不樂觀。我走進急診室,看到年輕的母親趴伏在孩子身上,從體內深處發出抽咽,我全身也緊繃起來……我覺得沉重到無以復加,彷彿要被眼前的痛苦和我職責的重量給壓垮。我能給予什麼幫助?我接著想起自他相換法之中『施與受』的技巧……所以我把現場的痛苦想成一團黑霧,深深吸進體內,然後對著我在急診室看到的每個人,發自心底吐出金黃色的光芒。一種嶄新的融合發生了。我變得能夠對痛苦的經驗敞開心扉,並發現有一些重要且珍貴的力量能支持我。隨著每次呼吸,痛苦化為液體流遍我全身,我於是又能夠動了。我不再為痛苦的經驗所困,開始感受到釋放,以及主動參與其中所形成的自由。」
自他相換法也可以用來減緩我們自身的痛苦,把我們從過度的我執當中解放出來,讓我們把注意力放在他人身上。金巴說了另一段故事,主角是藏笛音樂家阿旺客曲(Nawang Khechog),他出過一場嚴重車禍,動了多次手術才救回一命。痛苦持續好幾星期,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來,是自他相換法維持住他的意志。他會花上個把鐘頭在床上想像其他人所經歷的身體疼痛與心中之苦。他會吸進他們的痛苦,然後吐出對他們復原情況的同情與關懷。阿旺客曲後來完全康復,又能夠重拾樂器演奏音樂。
自他相換法能讓我們化身為平靜療癒的綠洲。二○○八年藏人起義,達賴喇嘛不只用這個方法移轉受傷的示威者遭受的痛苦,也用同樣方法來移轉鎮壓示威者的中國軍人心中憤怒和憎恨。達賴喇嘛解釋道,不管是否能實際幫助到當事者,這個方法有助於改善他和痛苦之間的關係,使他做出更有效的回應。
1. 首先用鼻子深呼吸幾次,讓心思平靜下來。
2. 想著某個正在受苦的人。可以是你愛的人、朋友,乃至於整個群體,例如難民。
3. 深入思考他們和你一樣,希望超越痛苦,獲得喜悅。關心你選定的人或群體的福祉,盡量去感覺這種關心。用心深切感受你對他們離苦得樂的盼望。
4. 分擔他們的痛苦。吸氣的同時,想像他們的痛苦從身體中被吸取出來,遇到你溫暖明亮的慈悲心,因而隨之融化。你可以把他們的痛苦想像成黑霧,遇到你明亮的心於是消散無蹤。假如想到要承擔別人的痛苦會令你介意或不安,你可以想像對方的痛苦化入由你的慈悲心散發出來的明亮光圈,然後消散。
5. 分享你的喜悅。吐氣的時候,想像你正在發送光束給對方,光束裡充滿你的愛和慈悲、你的勇氣和信心、你的力量和喜悅。
6. 重複分擔痛苦的動作,用你給予的喜悅使痛苦移轉。如果你曾經為個人或所愛的人實行過自他相換法,你可以把這方法拓展到世界各地受苦的人。如果是為受傷害的人實行自他相換,你可以分擔造成傷害的殘忍恨意,施予你的愛和善良。假如覺得能力許可,你可以練習承受眾生之苦,還報以慈悲和喜悅。保持安靜,讓愛和喜悅心中散發出來。
閉關退省
大主教每年或每兩年會退省一次,為期七到十天。他會與一位靈修輔導員合作,由對方視大主教的需要安排退省的內容。退省期間,大主教可以不受打擾,密集地祈禱、思考、自我反省,同時深度休息。閉關也是達賴喇嘛生活中重要的一環。除了在住所進行數次短暫的閉關以外,他也會於夏日雨季到外地閉關一個月,大多是到拉達克山區(Ladakh)。不只有世界領袖才需要閉關,我們面對生活中的喧囂,閉關反省的時間也比以往更來得重要。
觀想死亡
所有精神傳統都提醒我們,死為生所不可免。思考生命之有限,可以帶來生於憂患的意識、長遠的眼光,以及一絲慶幸感激。聖本篤(St. Benedict)有句名言說:「人應直視死亡。」11正如同所有的恐懼,對死亡的恐懼會在暗處滋長。死亡打從根本之處提醒人,眾生無常,轉瞬即逝。死亡使我們想起每一天都不應該浪費,每個時刻都很重要。這裡指導的死亡觀想沒有達賴喇嘛形容的那麼複雜,不過目標是一樣的:用死亡當作提醒,幫助我們真正地活著。
1. 思考這一句話:「凡有生必有死,我亦不例外。」
2. 再仔細想這段話:「很多情況都會導致死亡。死亡無法阻止,沒有任何力量能阻止必然會發生的事。」
3. 現在想像自己臨終在床。問問自己以下的問題:「我是否愛過人?我可曾帶給別人喜悅和慈悲?我這一生對別人重要嗎?」
4. 想像你自己的喪禮。想像你所愛的人為你籌備喪禮,並稱呼你為「已故的某某人」。
5. 設想大家提到你會有什麼評語?他們所說的你滿意嗎?你現在能做些什麼改變,好改變到時大家會說的話?
6. 以下述的決心結束觀想:「我的人生應當隨時有目標。時間從不停留,如何運用時間做最有意義的事,操之在我。我的生活應當與我內心深處的志趣和諧同調,這樣到了臨終之時,我才得以安詳離開,不留悔恨。」
譯註11|
原文為Keep death before your eyes.
培養喜悅的八大支柱
觀點——與自我拉開距離
前面提供的修行,許多對於培養觀點都很有用。沉思練習有助於人轉移觀點,從衝動反應的情緒腦,轉移到比較擅於思考、演化程度較高的腦部中樞。自當下所處的情境向後退一步,觀察事件全貌,獲得達賴喇嘛所謂的「更開闊的眼界」是有可能的。科學家把這種方法稱為「自我抽離」(self-distancing),使我們能夠更冷靜思考遇到的問題,同時降低壓力反應和負面情緒。更開闊的眼界也讓人能夠超越一己之限,放下切身利益,把他人的福祉也納入觀點。大主教說,用上帝的視角看事情就會看到,神的所有孩子存在自有目的。這種超越個人利益看事情的能力,是所有好領導者必備的特質,不論是一國之君、團體領袖或一家之主皆然。
1. 想著你正面臨的問題或難關。
2. 描述你的問題,假想這件事發生在別人身上——用你的名字代替「我、我的」等第一人稱用語。
3. 想像這個問題距今一星期後、一年後,甚至是十年後的變化。到時候,這個問題或這件事對你還會有影響嗎?甚至你還會記得嗎?你會從經驗當中學到什麼?
4. 從上帝的視角或普世觀點檢視你的人生。由這個角度來看你的恐懼和挫折。再想想涉及這些事的所有人,他們一樣有存在價值,有資格得到愛和尊重。接下來問問自己,怎麼做才對全體的人有幫助。
謙卑——修心
謙卑讓我們記得自己與他人的相通之處,避免人們產生孤立、責難和冷漠的心境。誠如大主教所說,謙卑會讓我們想起,所有人同樣全都是上帝所愛的孩子,同時也會想起,我們只是地球上七十億人當中的一員。謙卑使人記得我們全在同一艘船上。
1. 回想所有造就你現在生活的人。想想賦予你生命的父母、教導過你的老師、為你栽種食物、裁製衣裳的人,還有其他許許多多使你有現在的日子可過的人。再想想那些從事發現和創造的人,房屋、糧食、醫藥,我們習以為常,但正是這些東西使生命延續。想想所有歷史先祖,他們必須努力生存,才有今天你的誕生,他們歷經萬難,才造就你現在的生活。然後再想想帶給你人生意義與目標的親人朋友。
2. 敞開你的心房,感受你對這些人的愛和感激。細數眾人賜予你的一切,明白人多麼依賴彼此,疏離時多麼脆弱,團結時多麼堅強,喜悅和感激會由此而生,仔細感受那豐沛的喜悅和感激。
開自己玩笑培養幽默
幽默似乎是一種與生俱來的特質,很難後天養成。但拿自己開玩笑、看出生活中豐富的反諷和荒謬可笑的現實,這種能力事實上和觀點一樣,可以經由反覆練習學會。
1. 想想你自己的短處、人性弱點或習癖。你有沒有什麼特點,看在旁人眼裡其實有點好笑。達賴喇嘛會笑自己英文很破,大主教會笑自己大鼻子,你會笑自己什麼?你若不怕拿自己開玩笑,不只能讓別人感到親近,也能鼓勵他們接受自己的短處、弱點和習癖。
2. 笑看自己。下一次當你在某個場合裡意外幹了蠢事、說了傻話、或者單純表現得不夠完美的時候,不妨開懷笑出來,拿自己開玩笑。幽默是化解衝突最好的辦法,你能夠開自己玩笑,承認自己反應過度或做了傻事的話,又特別有效。
3. 笑看生活。下一次有事耽擱你的時間或事不如意的時候,試試看從中發現趣味,不要生氣,你會發現,你愉快的反應會讓旁人鬆一口氣,且往往能夠緩和氣氛。同樣道理,當你在日常生活遇到荒謬諷刺之事,不妨幽默以對。
接受——冥想
想獲得喜悅,首先必須接受現實。大主教和達賴喇嘛都說,只有從現實出發,才有可能做出改變,於個人於世界都一樣。冥想練習能使人放下判斷,放下對生活其他樣貌的憧憬,接受生活的每個時刻及其本來面貌。
1. 舒服坐好。坐在椅子上腳踩地面,或是盤腿而坐。手可以擺在大腿或膝蓋上。
2. 閉上眼睛,用鼻子做幾次深呼吸。把空氣吸進腹部,感受丹田起伏。
3. 留意四周聽見的聲音。注意世界是多麼生氣蓬勃,充滿聲響。假如對這些聲音浮現想法,例如批判、評價、惱怒等,耐心讓這些觀察評價慢慢消散。
4. 放鬆你對呼吸的注意力,但依然保持置身當下,注意腦中出現的任何想法或念頭。你也許會注意到身體某處有些不適,或是發現有某種感受生成,或者,你也有可能想起今天的待辦事項或是要記得去做的事。
5. 念頭產生的時候,任其自然消失,不要多做評判或為之糾結。學著把念頭視為念頭,不必非要認同不可。單純不帶評判地觀察每一刻。
6. 回想一個你難以接受的情況。可能是找不到工作或遇不到人生伴侶,也可能是朋友生病,或是如戰爭這一類集體現實。
7. 提醒自己這是現實的本質。這些令人痛苦的現實確實會發生在這個世界上,在我們身上,或在我們所愛的人身上。
8. 承認你並不可能曉得造成這件事的所有原因。
9. 接受事情已發生。你沒有辦法改變過去。
10. 提醒自己:「為了對現況做出最大幫助,我一定得接受這件事存在的事實。」
11. 你也可以選擇複誦或默想下列任一段經文,一段出自佛教傳統,另一段出自基督教傳統:
若事尚可為,
云何不歡喜?
若已不濟事,
憂惱有何益?
上帝,請賜予我雅量,使我平靜
接受不可改變之事,
賜予我勇氣去改變
應當改變之事,
且賜予我智慧去分辨
何者可以改變,何者不能。
——萊茵賀德.尼布爾(Reinhold Niebuhr),《寧靜禱文》(The Serenity Prayer)
原諒的四重途徑
曼德拉任職南非總統時,邀請大主教主持真相與和解委員會,大主教成為寬恕的代言人,具有引領世界的影響力。他率先致力用真相、寬恕與和解來終結暴力衝突,此後這數十年來,不斷有人問大主教,我們究竟該怎麼做才有辦法原諒別人?包括大主教和達賴喇嘛在內,大多數精神領袖雖然都堅持寬恕的重要,但少有人去談如何原諒。大主教和女兒莫芙在《寬恕之書》中,提出了寬恕的四重途徑,普世適用。詳細步驟在「全球寬恕挑戰」(Global Forgiveness Challenge)向世界公開,如今一百七十個國家都有人實踐。原諒有時是一個相當複雜的過程,如果有人正努力想原諒造成重大痛苦及創傷的來源,上述兩個資源對他們或許有用。其中也提到我們可以怎麼請求寬恕,同時學習原諒自己。下面是四重途徑的基本步驟,結合神經科學的最新研究。
1. 說出你的故事。寬恕必定要從面對真相做起。你可以把發生的事寫在日記裡,或是告訴信得過的朋友。說出你的故事也有助於你整合意識中的記憶,緩和部分情緒反應。把這件事情想像成你在看一齣電影,有助於療癒傷痛的回憶,並避免二度創傷,這麼做也能減少觸發腦神經產生壓力反應的機會。由伊森.克羅斯(Ethan Kross)與同仁提出的一篇科學草案(scientific protocol),建議用以下方式回想你的經歷:閉上眼睛,回到你經歷情緒的現場當下,在心中觀看當時的場景。現在後退幾步,離開現場,從一段距離之外觀看事件發生,看看事件中的你自己,也就是遠處的那個你。觀看事件的進行,假想它再度從頭發生在遠處的那個你身上。觀察遠處的那個你。
2. 指出傷痛。事實就是事實,改變不了。但這些經驗造成強烈的情緒和痛苦,這就有必要清楚指明。看著事件在遠處的你身上發生時,設法理解他/她的感受。他/她為什麼有那些感受?造成這種感受的原因是什麼?傷痛要是還很新,問問自己:「這件事十年後還會影響我嗎?」傷痛要是已有年歲,問自己是想要繼續背負這份痛苦,還是想要從痛苦煎熬中獲得解放。
3. 給予寬恕。寬恕的能力源自於明白彼此有共通的人性,並且承認因為我們都是人,難免會互相造成傷害。對於傷害你的人,你能不能接受他們的人性面,接受他們會傷害你,很可能是出自於自己的痛苦?要是能接受你們有共通的人性,你就能放下自認有權利復仇的想法,從報復轉向療傷。我們也會明白,傷害有時候是多重方向的,尤其是在親密的人之間,我們往往必須一面原諒,一面請求原諒,接受我們自己在人生連續劇裡扮演的角色。
4. 修補關係或放下關係。原諒某人以後,你必須做出重大決定,看你是想修補這段關係,還是放下。假如創傷深重,關係一定無法回復到從前,但有可能產生新的關係。選擇修補關係,復原家庭或群體關係,我們也會從中受益。選擇放下關係,我們可以繼續向前,尤其若是能衷心祝福那個傷害過我們的人,明白他們無非和我們一樣,只是希望人生離苦得樂。
記下每天感恩的事
先前我們已經看過,感恩是喜悅極其重要的一環,因為感恩讓人得以欣賞人生,明白我們的好運多半領受自他人。感恩非常簡單。想擴大範圍可以回到謙卑的章節,當中也包含感激及感謝所有造就你現在生活的人。下述的修行方法,主要希望你可以每天實踐,有助於你欣賞大大小小的幸福。這項練習也可以在睡前進行,回想你是否達成了一早立下的志向。你也可以與另一半或朋友一起做這項練習。
1. 閉上眼睛,回想三件今天令你感恩的事。任何事都行,可以是朋友慷慨相助,也可以是豐盛的一餐,可以是陽光的溫暖,也可是夜空的美麗。回想感激之事的時候,盡量愈具體愈好。
2. 記下這三件事,寫成日記。雖然你也可以純粹在腦海裡回想,不過研究顯示,每天記錄感恩的事,長久下來對身心都有好處。每次盡量都寫下三件不同的事。變化差異,是這份紀錄有沒有效的關鍵因素。
冥想慈悲
達賴喇嘛和大主教在講述值得培養的特質時,最常用莫過於慈悲二字。簡單來說,達賴喇嘛認為想改變這個世界,教導孩子擁有更多慈悲心是最重要的一件事情,但感受慈悲心的好處不必等到下一代長大就可以開始。確實,如達賴喇嘛說的,就算每天只用十分鐘養成慈悲心,也會換來一天二十四小時的喜悅。擴大關心範圍不只對我們本身的喜樂很重要,對這世界的喜樂也很重要。下述練習取材自「慈悲養成訓練」課程。更完整的慈悲修行方法可以看金巴的《無畏之心》。
1. 找到舒服的坐姿。
2. 用鼻子做幾次深呼吸,之後一面注意呼吸,一面進行一兩分鐘的沉思。
3. 想想某個你深愛的人,一名親人、朋友,甚至是寵物。盡量在心中想像他們的臉孔或感受他們在場,留意當你想到他們時,心裡有何感受。
4. 感受興起的任何情緒。感受到溫暖、溫柔或鍾愛的話,停留在這些感受裡。沒有的話,繼續回想你所愛之人的樣子就好。
5. 靜靜誦唸以下語句:
願你免於痛苦
願你健康
願你尋得平靜與喜悅
6. 吸一口氣,吐氣時想像一道溫暖的光從你心中流出,把你的愛傳遞給你所愛的人,帶給他們平靜和喜悅。
7. 用一分鐘或更多時間想想你所愛的人擁有的幸福,並為之欣喜。
8. 回想這個人過去遇到困難的時候。
9. 體會他們的痛苦,注意你有什麼感覺。你的頭會痛嗎?你的胃是否忐忑不安?或是有一股想幫忙的衝動?單純注意並專心於你的感受。
10. 靜靜複誦以下語句:
願你免於痛苦
願你快樂
願你尋得平靜與喜悅
11. 想像一道溫暖的光從你心中湧現,觸碰你心裡所想的那個人,緩和他們的痛苦。最後衷心祈願他們免於痛苦。
12. 回想你自己遭遇極大困難和痛苦的時候——可能是小時候,也可能就是現在。
13. 把手放在心口,注意你對自己的溫暖、溫柔和關愛。
14. 想一想你其實和所有人一樣,希望離苦得樂。
15. 靜靜複誦以下語句:
願我免於痛苦
願我快樂
願我尋得平靜與喜悅
16. 想著一個你不喜歡也不討厭的人。可能是工作上常見到的人、商店店員或健身房員工,但你對他們沒有強烈的好惡。
17. 想一想這個人其實和所有人一樣,希望離苦得樂。
18. 想像這個人遭遇痛苦,例如和愛人起爭執,或是面臨絕望或悲傷。讓你的心對這個人產生溫暖、溫柔和關愛,以及幫助他們的渴望。
19. 現在靜靜複誦以下語句:
願你免於痛苦
願你快樂
願你尋得平靜與喜悅
20. 想一想地球上的每個人其實都懷有離苦得樂的基本渴望。
21. 讓你的心中充滿願所有人免於痛苦的渴望,即使有的人可能和你關係惡劣的人,也一樣包含在內。然後靜靜複誦以下語句:
願大家免於痛苦
願大家健康
願大家快樂
22. 讓慈悲與關懷之情充滿你的內心,感受那股溫暖、溫柔與關愛。把這份慈悲之心向外發散出去。
慈悲——祈禱
大主教的祈禱名單向來很長,凡是有需要的人都名列其中,不論是受委任主持聖餐禮,還是私下祈禱的時候,經常都是這樣。這種為受苦之人敞開心扉的能力,有助於我們把內心從每天難免佔據心思的瑣事轉向慈悲。你可能實際認識受苦之人,或只是在電視上看到,你可以請求上帝幫助他們,或者單純祈求他們得其所需。你可以請求上帝祝福他們,或者送上你自己的祝福,願他們圓滿,願他們快樂。
慈悲——齋戒
大主教固定每週守齋。齋戒不只有助於養成紀律和自制力,也能培養慈悲心,齋戒時,我們會感受到其他人別無選擇、被迫忍耐的飢餓。很多人每天心思都被飲食佔據,放下對食物的關注可以空出更多時間思考和祈禱。大主教年紀大了以後,醫生建議他守齋期間可以飲水,他後來實行「熱可可齋」。你可以照適合你身體和心靈的方式,選擇齋戒的方法。
練習付出
前面我們討論過,慈悲心絕對必要但還不足夠。慈悲心是助人的衝動,但由衝動化為行動需要的是慷慨。修行慷慨十分重要,以至於全世界許多宗教信仰對此都有正式規範乃至於諭示。我們在此列出佛家規定的三種施予形式,包括施予物質、施予人免於恐懼的自由,以及精神上的施予。很多基督徒會捐出十分之一收入,有些人則更擴大範圍,貢獻出十分之一的時間、才能與財富。正是在時時關心他人的過程中,我們感受到最大的喜悅。
1. 施予物質。慷慨施捨,以減少社會的不平等與不公義,世界上沒有其他特質更加經久不衰,可以取代這個舉動。每個星期乃至於每天練習思考如何可以對人有貢獻,不論捐錢或佈施,都是一個初步開始。
2. 施予免於恐懼的自由。包括提供庇護、商量或安慰。我們藉此可以奉獻時間和注意力給別人。今天誰需要你的陪伴?你的小孩、伴侶、父母、同事、朋友,甚至街上的陌生人,需不需要你的同情和關懷?你可以伸出手幫助誰?
3. 精神上的施予。不必非得是聖人或精神領袖才能做到精神上的施予。精神施予可以是傳達智慧和教誨給需要的人,但也可以是發揮你靈魂的慷慨,幫助別人獲得更大喜悅。過自己生活的同時,努力成為愛心和關懷的綠洲。單單只是走在街上時對人微笑,就能對你社區人際互動的品質造成大幅改變。地球日益擁擠,人類日益孤獨,我們的社會富裕卻依然貧乏,唯有這樣的人際互動最能左右人類生活的品質。
觀想喜悅——八大支柱
接下來的觀想練習能讓你複習八大支柱,並且在遇到問題、遭逢痛苦或面對煎熬的時候派上用場,不論那是人生的重大考驗,或只是日常的不滿(或稱dukkha)。這段觀想旨在讓顛簸的人生路途平順一些,以先前的沉思練習為基礎,不過可以個別使用。八大支柱的修行會引領內心通往更大的平靜和喜悅。
1. 舒服坐好。可以坐在椅子上腳踩地面,或盤腿而坐。把手輕鬆放在大腿或膝蓋上。
2. 用鼻子做幾次深呼吸。讓身體慢慢放鬆,回想前述的每一根支柱。在身體更加放鬆、內心逐漸輕盈時留心感受。
3. 讓問題浮現在腦中。回想使你痛苦煎熬的具體情境、人物或難關。
4. 觀點。從更廣的角度看你自己和你的問題,設法後退一步,跳脫自己的想法和問題本身。當成看一齣以你的人生為主題的電影,觀察你自己和你遭遇的苦惱。現在站在未來想想這個問題,從一年或十年以後去想,明白你的問題終會過去。當你用更寬廣的人生脈絡去看這件事,看看你的問題是不是縮小了。
5. 謙卑。現在把你自己視為七十億人當中的一人,你的問題僅是眾多痛苦與苦難的一部分,非常多人都遇過這些痛苦。你可以把自己的問題看成只是地球上相互交織開展的人生劇場其中一幕,甚至從太空或用上帝的視角看你自己,看看我們和其他人相連多麼緊密。宇宙百花盛放,你是盛開在特定地點、特定時間的一朵花。與其他人的連結使你更加強壯,更有能力解決問題。對所有成就現在的你、在生活中支持你的人,讓自己感覺到對他們的愛和感激。
6. 幽默。露出笑容,看看你能不能笑著看待你的問題、缺點和弱點。盡量在那件事和你的努力中發掘出趣味。即使情況十分危急嚴重,往往還是能發現些許幽默。人間故事常常是喜劇,笑聲就是救贖。即使人生現實的面貌殘缺而不完美,但人只要會笑,就能夠接受現實,哪怕一邊嚮往更美好的人生和更美好的世界。
7. 接受。接受你的掙扎,接受你有身為人類的極限。提醒自己,這些痛苦現實確實會發生在這個世界上,在我們與我們所愛的人身上。承認你無法預知所有使這件事發生的原因。接受事情業已發生,你沒有辦法改變過去。現在提醒自己:「為了對現況做出最大幫助,我一定得接受這件事存在的事實。」
8. 原諒。一手放在心口,原諒自己在造成這個問題或困境的過程中扮演的任何角色。明白自己也只是人,有時難免未能合乎期待。你會傷害人,也會受到傷害。明白其他與事相關的人也同樣具有人性,原諒他們的所作所為和他們身為人的極限。
9. 感恩。想想這件事或你目前人生當中,三個你所感激的人,或三件以上你所感激的事。你能不能找出目前遇到的問題實際上在哪些方面有助於你的生活與成長?有沒有其他人或東西支持你面對難關?
10. 慈悲。一手放在心口或雙手掌心在胸口交疊。對自己表露慈悲之心,疼惜你的努力。記住成長學習需要時間。你並非生來註定完美,痛苦是無可避免的事,是人生必經的環節。任何人生一定都會遭逢失敗,目標是要化失敗為助力。感受善良關愛的光芒從你心中穿過身體照耀出來。把這份慈悲之心傳達給你愛的人、給正與你交惡的人,散播出去給所有正需要愛和慈悲的人。
11. 付出。感受你心中深厚的慷慨。想像你把靈魂的慷慨發散到周遭所有的人。你能如何分享你的能力?你要怎麼把問題化為轉機,再把機會交予別人?帶給他人喜悅,我們自己也會感受到真正的喜悅。
為每一天感到喜悅
如何結束一天,上床就寢,這也是修行重要的一環。與許多不同傳統的人一樣,佛教僧侶和基督教修道士都有反省一天的習慣。聖依納爵.羅耀拉(St. Ignatius Loyola)稱之為「日常省察」(Daily Examen),出家人稱之為「迴向」(Making a Dedication)。這裡的修行採取了不同面向,但都包含反省這一天發生的事,用以提醒自己是否做到今天的目標,對自己的好運和福氣表達感激,再繼續人生旅途,朝下一天前進。以下是佛教與基督教共有的修行方法,反映了兩個傳統的主要特質。有宗教信仰的人,可以把此法融入禱告中;沒有宗教信仰的人,不妨以最崇高美好的自我當作關注對象。
1. 反省今天。趁睡覺以前或躺在床上的時候,花幾分鐘反省這一天。仔細回想重大經驗、對話、情緒和想法。雖然很重要,但不要太執著於你做了什麼或沒做什麼。重點只是要記下這一天的重要特徵,檢視今天是否合乎你一早立下的志向。
2. 關注你的情緒,接受你的經驗。回想這一整天產生的種種情緒,假如浮現負面的想法或感受,單純與之共處就好,不必推開負面的念頭,也不必緊抓住正面的不放。只要承認有這些事發生就夠了。假如你對自己的某些行為感到失望,把手放在心口上說:「我接受我本來的樣子,我和所有人一樣是人,一樣不完美。」注意自己哪些地方未達原本目標,這些就是你能成長學習之處。如果今天發生痛苦的事,你可以溫柔承認這件事說:「那很痛苦,但我並不孤單,每個人有時候都免不了受苦。」
3. 表達感激。一天過去最應有的想法,就是感激你這一天經歷的事,甚至是困難重重、但使你得以學習成長的事。假如你有用日記記錄感恩之事的習慣,也許會想把這些事寫下來。
4. 為一天感到欣喜。回想一件你今天做了覺得高興的事,例如助人,或在爭吵時保持冷靜。假如想不出來,你可以慶幸自己正在做這項練習。把今天這一天的價值奉獻出去,讓它變成對所有人的祝福。
5. 展望明天。最後步驟,你可以把注意力轉到明天,立定志向,決定你想怎麼面對可能來臨的考驗。相信自己有能力應付第二天發生的任何事,今晚就放下擔心,準備就寢。
分享——最大的喜悅
前述所有修行幾乎都以一定程度的獨處為前提,但要是不強調真正的喜悅源自於我們與他人的關係,等於忽略了達賴喇嘛和大主教最想傳達的訊息。這一星期以來,我們不斷見證了這一點,在他們兩人的人生中也是。他們兩人都深深紮根於基礎深厚的精神團體,他們孕育團體,也受團體孕育。找到屬於你自己的重視愛和修行的團體,用任何對你與你的團體有意義的方式,把喜悅的教誨帶給他們。那可能是你目前既已參加的宗教團體,也可能是你協助創立的團體,就算那個團體只不過是另一位朋友、親人,或是某一個你可以和其他人一起閱讀思考這本書的聚會,那也無妨。邀請其他人一起修行喜悅,會比自己去做感受到更廣更大的喜悅。人際關係是心靈成長真正的試驗場。說到底,喜悅不是一種知識,學會就好,喜悅要在生活中不斷實踐、不斷感受。而最大的喜悅,就是活在與他人深刻、誠摯且慷慨的感情之中。
致謝
我們首先想感謝達賴喇嘛基金會前任理事長,James Doty醫生,他在莉亞.屠圖的八十歲壽宴上,首度提出合作一本書的想法,主題很快就昭然若揭,我們要談喜悅。這本書本身,以及我們共度的時光,著實是真正的喜悅。我們想感謝所有讓這件事成真的人。
謝謝優秀的編輯和出版社,他們把喜悅帶給世人,努力不懈出版好書。這些書終將讓世界成為理想中的樣子,我們都相信一定可以:Mauro Palermo、Vanda Ohnisková、Tiiu Kraut、Pernille Follmann Ballebye、Henrikki Timgren、Patrice Hoffman、Florent Massot、Ulrich Genzler、Jakob Mallmann、Adam Halmos、Artem Stepanov、Paolo Zaninoni、Talia Markus、Julia Kwon、Heleen Buth、Halfdan Freihow、Knut Ola Ulvestad、Damian Warszawski、Anastasia Gameza、Marija Petrovic、Martin Vydra、Laura Alvarez、Carlos Martinez、Claes Eriksson、Yunyi Wu、Yingyi Yeh、Alex Hsu、Jocasta Hamilton、Susan Sandon、 Megan Newman、Brianna Flaherty、Andrea Ho、Justin Thrift和Caroline Sutton。我們特別想感謝Caroline反覆細心審稿,確保這本書真正傳達的不只是我們的話語,還有我們的心意。
我們也想謝謝厲害且用心的海外版權經紀人,他們竭盡心力,就是為了讓這本書找到對的出版社:Chandler Crawford、Jo Grossman、Mary Clemmey、Peter Fritz、Erica Berla、Zoe Hsu、Gray Tan、Trine Licht、Kristin Olson、Maribel Luque、Maru de Montserrat、Jennifer Hoge、Ludmilla Sushkova a Sushkova、Vladimir Chernyshov、Sue Yang、Jackie Yang、Efrat Lev、Deborah Harris、Eliane Benisti、Filip Wojciechowski、Marcin Biegaj,以及大家十分想念且依然愛護的Lynn Franklin。還要特別感謝所有天賦異稟的譯者。
也謝謝達賴喇嘛辦公室和達賴喇嘛基金會的Tenzin Taklha、Chhime Rigzing, Kaydor Aukatsang 和Ken Norwick,協助擬定這次計畫,把我們在達蘭薩拉期間所有細節安排得細心妥當。他們有超凡的責任感,悉心為我們設想,這次計畫才能順利。
謝謝西藏兒童村的Tsewang Yeshi、Ngodup Wangdu Lingpa和其他教職同仁主辦達賴喇嘛八十歲生日宴會,也謹代表許許多多需要愛和學習的孩童感謝他們的付出。
謝謝攝影和支援團隊讓我們在達蘭薩拉的對話得以成真,並留下紀錄讓我們能分享:Tenzin Choejor、Chemey Tenzin、Tenzin Phuntsok、Lobsang Tsering、Ven. Lobsang Kunga、Don Eisenberg、Jason Eksuzian、Juan Cammarano、Zachary Savitz、Miranda Penn Mumm、Michael Matkin、Lara Love Hardin、Siby Singh、Jesse Abrams、Lama Tenzin、Michele Bohana、Shannon Sedgwick Davis、John and Ann Montgomery、Joanie Kriens、Joe Lombardo、Matt Grey、Don Kendall、Rudolph Lohmeyer、Niko von Huetz和Lloyd Sutton. 特別感謝Peggy Callahan,她是本次活動的製作人,目前正埋首把影片剪輯為紀錄片。她不只讓一切環節運作流暢、跨國團隊合作無礙,還利用攝影棚照明的魔法,讓兩位老人家看來意外帥氣。我們也要謝謝大主教在美國的醫生Rachel,確保所有人在旅程中身體健康無恙。也謝謝Mary Ellen Klee和Gordon Wheeler。
也要謝謝喜悅團隊其他國際成員,包括Mike Mohr、Lalita Suzuki、Sarah Steven、Lindsay Gordon、Anne Kosmoski、Farin Schlussel、Casey Maloney、Alexandra Bruschi、Najma Finlay、Charlotte Bush、Andrew Mumm、Mark Yoshitake、Ivan Askwith、Anna Sawyer、Savannah Peterson、Kevin Kelly、Mark Daley、Ryan Brounley、Ty Love、Jess Krager、Erin Roberts和Kelsey Sheronas,謝謝他們用出色的才能協助散播喜悅的訊息。
謝謝在場陪伴我們的親愛家人和朋友:Mpho Tutu van Furth、Marceline Tutu van Furth和Tenzin Choegyal。大主教也想謝謝妻子莉亞.屠圖,她不克遠來,但始終都在他的心裡。特別感謝Pam和Pierre Omidyar夫婦,少了他們,這本書和我們相聚的時光都無法實現。他們一直是我們雙方辦公室珍視的好朋友,從不厭倦支持我們的活動,希望創造一個更慈悲祥和的世界。
道格想謝謝他的家人和朋友,尤其是他的父母親,他們一路以來始終支持他這輩子尋找喜悅的每一步旅程。他還想特別謝謝他的太太Rachel與他的孩子Jesse、Kayla和Eliana,他們是他最大的喜悅。
我們更要特別感謝金巴(Thupten Jinpa),他在對談前、對談中和對談後的協助,是理解這本書的重要關鍵,沒有比他更重要的了。過程中的每個階段,他都和道格密切合作。金巴有深厚的知識、慷慨的精神,立志創造一個更慈悲的世界,好讓世上所有人都能擁有無畏之心,沒有他,這本書也無法成真。
謝謝我們的共同作者道格,他也是與大主教長年合作共事的朋友。我們請他把口語對話修潤成適合閱讀的文字,尤其我們之中又有一個人的母語不是英語(猜猜看是誰?)。而他做得非常好,忠實傳達了我們的話語和心思。他也為本書加入很多珍貴的科學知識,同時具體而微地記錄下我們相處的時光,裡頭充滿這麼多歡笑、樂趣和生於友誼的真正喜悅。他是一份美好的禮物,不只和我們也和所有閱讀本書的人分享了他出色的才華。他是我們的出版經紀人、訪問者兼共同作者,沒有他就不會有這本書了。深深感謝你,你真的獨一無二。
最後我們要謝謝你,親愛的讀者,你們正付出莫大努力創造一個充滿喜悅和愛的世界。在這裡,我們一同開創的未來,將會實現我們最勇敢無懼的夢。
後記 全世界因此而更美好的旅程
二○二二年六月,本書編輯越洋採訪作者道格拉斯.亞伯拉姆,分享更多幕後故事,此篇為採訪精華整理。
問:「如何在充滿苦難的世界尋得喜悅」這個問題在今天似乎變得更急迫。你覺得這本書可以如何幫助今天的讀者?
沒有比現在更需要喜悅了。這本書出版當時,世界面臨很多挑戰,而那些問題與挑戰,如今都變得更嚴重。政治的動盪與分化、法西斯主義興起、戰爭、全球疫病,當然還有持續加劇的氣候危機。今天的我們有更多事情要煩憂,也就更需要上一世紀的兩位傑出領袖的智慧。
達賴喇嘛與屠圖大主教在各自的人生旅程上、以及他們的社會與國家,都經歷過難以想像的苦難。他們兩位展現的精神與智慧,能指引我們在逆境、壓迫與痛苦中找到喜悅與希望。只有當我們擁有喜悅、懷抱希望,我們才有可能找到所有這些問題的解方。這本書就像是一個提醒,在這個全人類面臨諸多挑戰的當下,什麼才是最重要的事。
很多人告訴我,他們總是會不斷重讀這本書,甚至成為每天的功課。我認為這是因為這本書提醒了我們人性最美好的一面,也指引我們身為一個人、身為社群的一份子,應該往哪裡前進。
問:屠圖大主教在二○二一年底離世,書中記錄的會面,真的成為兩位摯友最後一次相遇。可以與我們分享更多關於大主教的故事、他留給世界的智慧與教誨嗎?
我仍在哀悼大主教的離世,我相信全世界也是。他對我的生命、對這個世界,都是最不可思議的贈禮。我們很少能遇見如此充滿愛、為我們高舉希望旗幟的人物。有幸認識大主教與他的家人是我一生的幸運,他就像是我的父親,是我最親愛的導師。我也因為大主教,得以認識達賴喇嘛、見證兩人的愛與友誼。
每年我與家人都很幸運能參加大主教在南非的慶生聚會。去年夏天,在大主教去世之前,他的身體狀況已經不太樂觀,他邀請我去南非,說他想看看我。但當時正值疫情嚴峻,大主教沒有打疫苗,我很擔心會讓他暴露在危險中。大主教聯絡了好幾次,我意識到,那很可能是我最後一次能見他了,所以我訂了隔天的班機,打電話告訴他:「我要出發了。」他在電話中對我說:「祝福你。」
我去拜訪大主教時,有機會給他看製作完成的電影,他非常喜歡。我們安排了大主教與達賴喇嘛視訊連線。達賴喇嘛說:「可以這樣視訊見面太好了,我們應該更常這麼做。」那次談話非常珍貴、別具意義,兩位好友最終能再次分享對彼此的愛、有機會與彼此道別。
問:達賴喇嘛與大主教都多次談到,快樂來自於關心他人、彼此扶持。然而,我們面對疫情的威脅,人與人互動的方式有了很大的改變,我們可以如何運用書中提到的智慧來面對疫後的新現實?
我們正面臨人際關係、親密關係的危機。達賴喇嘛與屠圖大主教都強調,人與人之間的連結是最大的喜悅來源。當我們失去共同的連結時,痛苦與失落就會隨之而來。沒有什麼能取代面對面見到彼此、握著對方的手、彼此擁抱。你可以在電影中看見達賴喇嘛與大主教充滿愛的互動,他們是如何享受與珍惜相處的時光。
但除了面對面,我們的愛也有能力穿越數千英里的距離,傳遞給對方。科技也讓我們能透過虛擬的方式凝視彼此的雙眼、聽見對方的聲音。我們也能透過祈禱傳遞我們的愛與祝福。我的母親也像很多人一樣,在疫情期間經歷了超過一年的隔離生活,我父親在疫情爆發前離世,所以母親在隔離期間都獨自生活。但她仍練習「遠距療癒」,在心裡為生病的親友祈福。
達賴喇嘛與屠圖大主教告訴我們,慈悲心與愛會直接影響我們的身心健康。就算經歷疫情,我們對彼此的關愛也不會因此中斷,即使方式可能必須改變。
哈佛最長的人類發展研究已經證實了達賴喇嘛與大主教不斷強調的事,我們與他人的關係,對我們的健康、生活品質與幸福,有著決定性的影響。主持研究的科學家發現,我們在八十歲的健康,取決於五十歲時的人際關係。特別是在疏離、隔離的現在,我們更需要用心經營對自己來說最重要的關係。
問:達賴喇嘛與屠圖大主教在達蘭薩拉相處的一週,除了寫出這本書,後來也製作成電影。可以分享電影背後的故事嗎?
我們都知道達賴喇嘛與屠圖大主教的那次會面很重要、極具歷史意義,所以電影製作人佩姬.卡拉漢與我們一起前往達蘭薩拉,記錄那幾天的對話。當時我們並不知道可以製作成電影。這本書是我們首次嘗試把那一週的寶貴經驗提煉成文字。我們詳細地整理出尋找喜悅過程中會碰到的阻礙、喜悅的八大支柱,以及分享兩人各自的喜悅練習。讀者可以透過這本書,深度地認識我們在那幾天得到的洞見。
有人說,一張照片可以傳達一千字的意象,那麼一部電影或許可以傳達百萬字的內容吧。能親眼見證兩人的情誼、領納他們的智慧,會是非常特別的體驗,就像是親見他們一般。電影以簡潔、濃縮的方式呈現了他們的友誼、他們的人生故事、他們發現喜悅的歷程。而書則是更詳盡細緻地傳達兩人深刻的洞見與他們在日常中的實踐。
這整個計畫,起源於在南非的一場慶生會。我與屠圖大主教以及達賴喇嘛基金會的會長一起共進午餐,我們聊到或許達賴喇嘛與大主教可以合寫一本書。我轉向大主教,問他:「嘿,主教,你想跟達賴喇嘛一起寫書嗎?」他看著我說:「要我跟他做任何事,我都願意。」結果大主教就寫了一封信給達賴喇嘛,邀請他一起寫書。
後來,我在華盛頓特區第一次見到達賴喇嘛,他對我說:「我收到屠圖大主教的來信時,有點興奮期待。」
我想,如果你的提案讓達賴喇嘛覺得有點期待,那應該是很不得了的事。那就是這本書、這部電影的起源故事。經過了數個月的規劃、確認大主教的身體狀況,我們終於能夠踏上旅程,讓兩人重逢,共度一段時光。而全世界都因那次旅程而變得更美好了。
這幾年,我們收到無數讀者對書的回饋,最近也聽到很多人告訴我們,電影對他們的啟發。這本書改變了很多人的生命、陪伴他們面對疾病、走出失去至親的傷痛、找到人生的目標與意義,以及活出喜悅。
我也想特別提到另一個與喜悅有關的計畫。參與這部紀錄片的電影工作者與加州大學舊金山分校、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哈佛大學,以及許多其他大學共同成立了Big Joy計畫,這是首次由民間與學術機構共同合作、研究喜悅的大型計畫,你可以進入網站https://ggia.berkeley.edu/bigjoy,參與喜悅的微行動、探索更多。
問:可以分享沒有收錄在書或電影中的幕後故事嗎?
我想可以分享一個比較個人的故事。在我們抵達達蘭薩拉、對談正式開始的前一晚,我凌晨三點就因為緊張而醒過來,我非常焦慮要主持對談。達賴喇嘛每天三點起床冥想,但我三點起床是因為心裡的魔鬼在作祟,這次的魔鬼,就是自我懷疑。我一直在等待會有像歐普拉或是安德森.庫柏那樣的人物來掌控全局、主持對談,而不應該是我。
我走到旅館房間的陽臺,一瞬間好像回到了我小時候住的公寓陽臺。
七歲時,我曾一腳跨出二十樓公寓的陽臺外,掙扎著要不要往下跳。我的雙親有一人長年受憂鬱症所苦,所以當時年僅七歲的我,過得很不快樂,我不確定自己想不想留在這個世界上。而此刻的我在達蘭薩拉,在旅館房間的陽臺,我突然意識到我的人生旅程,從那個想解除痛苦、不知道如何讓媽媽開心的小孩,一路走到現在的我。某種程度上,那個痛苦驅動我來到這個地方,我想了解如何活下去、活得好,所以我來到這裡,而且有機會促成在達蘭薩拉的這場會面,見證兩位偉人的智慧。
我好像聽見屠圖大主教的聲音對我說:「你知道嗎?有時候你就剛好是在場的那個人。無論你的能力如何,你就是那個在場的人。」我發現,與其想著自己、被自我懷疑困住,我應該想的是如何迎向這次機會、我可以如何貢獻自己的力量。而轉念之後,那一整個星期,都充滿了無比的喜悅與祝福。
最後,致臺灣的所有讀者與觀眾,我非常開心、也非常榮幸能與你們分享《最後一次相遇,我們只談喜悅》這本書,以及《喜悅:達賴喇嘛遇見屠圖大主教》這部電影。希望這些作品能帶給你喜悅、成為你的力量,你值得恆久的喜樂。
版權頁
心靈成長 085
最後一次相遇,我們只談喜悅(暢銷新版)
The Book of Joy
作 者/達賴喇嘛(Dalai Lama)、戴斯蒙.屠圖(Desmond Tutu)、道格拉斯.亞伯拉姆(Douglas Abrams)
譯 者/韓絜光
封面、內頁設計/Bianco Tsai
內頁、照片排版/邱介惠、高鬱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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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雜誌董事長/吳迎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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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日期/2017年6月28日第一版第一次印行
2022年7月6日第二版第一次印行
THE BOOK OF JO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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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is edition published by arrangement through The Chandler Crawford Agency Inc. through The Grayhawk Agenc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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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號:BCCG00855P
ISBN:978-986-398-781-9 (EPUB)_V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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