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個問題,我問大主教:「您說喜悅不只是一種來來去去的感受,而是更加深刻的東西。聽起來意思似乎是,喜悅是一種面對世界的方式。很多人坐等待喜悅出現,找到工作、談戀愛、或發財了,才會感到快樂,才會擁有喜悅。但您說的卻是當下即刻可得、不必等待的東西。」
大主教謹慎思考後才開口回答。「我只想說,追根究柢,當我們盼望造福他人的時候,就能感受到最大的喜悅。」真的這麼簡單嗎?只需要激發並滿足我們慷慨奉獻的大腦迴路,這樣就行了?大主教彷彿察覺到我的疑惑,又繼續說道:「這是人的天性。我的意思是,我們生來就有同理別人的設定。」我想到大衛森的研究,的確,是設定好的沒錯。
「我們天生會關懷別人,慷慨相待。無法與人互動的話,我們會變得沒有生命力。這也是為什麼單獨監禁是這麼可怕的懲罰。我們依靠他人,以成為完整的自己。我沒想到會這麼快就說到這個觀念,我們非洲有一種觀念,叫「烏班圖」(Ubuntu),大概的意思是:一個人是經由與其他人來往才成其為人。
「烏班圖的觀念說,當我擁有一小塊麵包,我把它分享給你,對我也有好處,因為到頭來,我們誰也不是單獨生在這個世間。當初也要有兩個人在一起,我們才能夠誕生於世。猶太人和基督徒共有的聖經裡有一段美麗的故事。神說:『亞當獨自一人不好。』5當然你可以說:『等等,不是吧,他哪是一個人。那裡有樹木,有動物,還有很多小鳥,你怎能說他獨自一人。』
「你會發現,我們人天生有很強的互補性,真的是這樣。這是萬物自然的道理,不必一定要有什麼宗教信仰。我的意思是,我正在說話,但要不是曾向其他人類學習,我也說不出現在這些話。若不是有其他人類教我,我也不會用人類的方式走路,用人類的方式思考。我經由學習其他人類,從而成為一個人類。我們全都身屬在這一張精細的網內。這道理其實挺深奧的。
「只可惜在這個世界上,我們習慣了無視彼此間的關聯,直到有重大災難發生。我們發現自己關心起廷巴克圖(Timbuktu)的人民,他們和我們素昧平生,可能也永遠不會見面,但我們卻傾注自己的愛心,提供資源幫助他們,因為我們意識到彼此是連結在一起的。我們彼此相連,只有在一起才算生而為人。」
大主教這一番話令我深受感動,但我聽得見部分讀者心底的疑惑,我曾經也有相同的疑惑。大多數人不會成天沒事想著如何幫助別人。不論我們喜不喜歡,大多數人每天早上醒來,想的是要怎麼應付工作、賺錢付帳單、照顧家庭與其他責任。「好人排最後」(Nice guys finish last)這句俚語,道出了西方人內心深處的為難,不知道該不該保有善良的心。成功與否在西方社會總是以金錢、權勢、名聲和影響力來衡量。
眼前兩位只差金錢,其他什麼都有了,但也絕不至於沒錢吃飯。精神領袖視錢財如浮雲當然很好,但生與死都在紅塵裡打滾的一般人該怎麼辦呢?大多數人並不嚮往擁有崇高的心靈或澄明的心智,只求付得起孩子的學費、存夠可以退休安享晚年的錢。想起有一次去拜訪朋友的經驗,我就忍不住偷笑。朋友家在拉斯維加斯郊區,是個漂亮的家,其實更像一座波斯莊園,有許多棟建築,還有噴泉和會流動的水道,令人想起伊斯蘭文明的雄偉建築。我到那裡是為了參與討論大主教一生的事蹟。大主教本人抵達現場,看見那美麗氣派的宅院時,露出笑容打趣地說:「我錯了——我也想當有錢人。」
「就像你剛才說的,」達賴喇嘛忽然精神一振,補充說道:「很多人只想著權勢名利。以個人的快樂來看,這都是短視近利。現實就如大主教所說,人是社會性動物。一個人不管權力再大、頭腦再聰明,少了其他人也一樣活不下去。所以想實現願望、達成目標,最好的辦法是多幫助他人,多交朋友。」
「要怎麼多交朋友?」達賴喇嘛故意反問道。「靠信任。怎麼培養信任?很簡單。對別人的境遇表達真誠的關懷,信任就會隨之而來。假如臉上裝出微笑,手拿大把鮮花,內心深處卻是一副自我中心的態度,那永遠不會有信任可言。假如只想著怎麼剝削別人、利用別人,別人永遠不會對你產生信任。沒有信任,就沒有友誼。剛才說過,我們是社會性動物,需要朋友,真心的朋友。為了錢或權勢才在一起,那是虛情假意的朋友。」
大主教也岔進來說:「我們的神代表群體,代表夥伴。我們由神所造,目的是要生生不息,以群體的方式生生不息。假若我們變得自我中心,只顧慮自己的話,總有一天肯定會發現自己陷在深深的挫折裡。」
有一個矛盾依然尚未解答。如果說,獲得喜悅的根本祕訣之一,在於超越我們的自我中心,那麼專注於追求自己的喜悅,算不算是愚蠢自私(借用達賴喇嘛的說法)或自欺欺人呢?大主教已經說過,我們不可能單獨追求喜悅和快樂,這麼說的話,專注找尋喜悅和快樂並沒有錯了?
研究發現,培養自己的喜悅和快樂,不只對你個人有益,對你生活周遭的人也有正面影響。當我們有能力超越自己的苦痛,也就愈能夠幫助他人,因為痛苦會使我們陷入極度的自我中心。不管是身體的痛或心理的苦,似乎都會啃噬我們的全副心神,只剩下些微注意力留給他人。精神科醫師霍華德.卡特勒(Howard Cutler)在他與達賴喇嘛合著的書中,總結這些研究發現:「事實上,研究結果一再顯示,不快樂的人往往最在乎自己,社交表現退縮,顯得悶悶不樂,甚至露出敵意。反而是快樂的人普遍更願意與人來往,身段柔軟、思考靈活,而且比不快樂的人更能夠忍受日常生活中的困頓挫折。此外最重要的是,快樂的人比不快樂的人更有愛、更願意寬容。」
有人可能還是會納悶,我們個人的喜悅,與解決不平等與不正義有什麼關係?個人的快樂對於平撫世間的苦難有什麼作用?簡單來說,我們愈能夠平撫自己的痛苦,就愈知道轉而關懷他人的痛苦。但令人意外的是,大主教和達賴喇嘛說了,我們想消除自己的痛苦,方法其實就是轉而關懷他人的痛苦。這會形成一種良性循環,我們愈願意關懷別人,就能感受到愈多喜悅,當感受到的喜悅愈多,也就愈能帶給別人喜悅。我們的目標並不只是為自己創造喜悅,而是要如大主教優美的形容:「要當喜悅的泉源、祥和的綠洲、寧靜的深潭,輕輕蕩漾擴散到周圍所有的人。」我們會看到,喜悅原來相當有感染力,一如愛、慈悲和慷慨。
因此,追尋更大的喜悅,並不只是盡情享樂。我們所說的是一種更有同理心、更堅定有力,乃至於更崇高的心境,全心與世界建立連結。先前我曾和大主教合作,為準備進入衝突地區的和平大使和社運人士開設訓練課程,大主教解釋說,和平必須要發自內心。我們要是內心不安寧也無法帶來和平。同理,假如我們自己都不嚮往擁有善良快樂的生活,那也無法奢求能改變世界,使它成為一個更美好、更快樂的地方。我急著想聽一聽尋求喜悅時該如何面對那些無可避免的阻礙,但我知道這必須等到明天。現在到午餐以前,只夠再問一個簡短的問題。
我問達賴喇嘛,早晨在喜悅中醒來是什麼感覺?他分享了自己每天晨起的經驗:「如果是虔誠的信徒,早上一醒來,他會感謝上帝又賜予他一天,然後努力實踐上帝的旨意。如果像我一樣是非有神論者,不過是佛教徒的話,我會想起佛陀的教誨:要慈悲為懷,願他人獲得喜樂,或至少減緩他們的苦。我還會想起事物相互依存的道理,萬事萬物皆有因緣。想到這裡,我也設下了一天的目標,那就是今天必須過得有意義。意思是,有機會的話就去服務別人、幫助別人。假如沒機會,那麼至少不要傷害別人。這就算是有意義的一天了。」
譯註5|
即神為亞當創造夏娃的故事,出自《舊約聖經》創世紀2:16。和合本譯為:「耶和華神說:『那人獨居不好,我要為他造一個配偶幫助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