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遠近高低各不同

「我們一開始說過,喜悅是一種副產品,」大主教打開話題。「如果你直接說,我想要快樂,而且很有決心想得到快樂,那反而是錯過快樂最快的方法。」既然喜悅和快樂是副產品,它們到底是什麼的副產品?是時候深入探討我們的心智與心靈需要培養哪些特質,才容易感受喜樂。

「我們已經談過喜悅的道理和阻礙我們得到喜悅的事物,」我說,我們正要展開第四天的對談。「現在我們準備更進一步,談一談哪些正面特質能讓我們感受更多喜悅。」

我們討論過精神免疫力如何減少恐懼、憤怒及其他妨礙喜悅的事物,但達賴喇嘛解釋說,精神免疫力也相當於是用正面的想法與感受填充我們的心智與心靈。對話進展到這裡,我們要聚焦在喜悅的八大支柱。其中四項是心智理性的特質:觀點謙卑幽默接受;四項是心靈感性的特質:原諒感恩慈悲付出

第一天,大主教曾用右手手指觸摸心臟的位置,強調心的重要。我們最後會以慈悲關懷和付出總結,他們兩位確實也都堅定地表示,想擁有任何長久的快樂,這兩項特質可能是最不可或缺的關鍵。但我們要先從一些心智的基本特質說起,讓我們在面對人生時,能更容易也更頻繁地做出慈悲和慷慨的回應。達賴喇嘛在先前說過,人的痛苦大多都是自己造成,所以同理也應該有能力創造更多喜悅。關鍵在於我們的觀點,他解釋說,以及隨之產生的想法、感受與行動。

這一星期以來的很多對話內容,都與科學研究的結論相符。心理學家索妮亞.柳波莫斯基發現,影響快樂最大的幾個因素,也能印證八大支柱的其中幾項。首先,第一個因素與我們對人生的看法有關,或者依柳波莫斯基的說法,是我們有沒有能力以更正面的觀點重新建構外在情境。我們有沒有感恩的肚量,我們願不願意慷慨待人。

健全的觀點確實是喜悅的基礎,我們看世界的角度,正是我們體驗世界的方式。改變看世界的角度,連帶也會改變我們的感受和行動,進而改變世界本身。或者如佛陀於《法句經》裡所言:「諸法意先導,意主意造作。」人的世界是由其本身的心智所創造的。

「人生諸事,」達賴喇嘛說:「皆有很多不同角度。從比較寬廣的觀點看同一件事,會減輕你的煩惱和不安,獲得更大的喜悅。」達賴喇嘛先前談過放寬視野的重要,他告訴我們他如何把失去國家的劫難看成一次轉機。聽他「以更正面的觀點重新建構」近半世紀的流亡人生,著實令人驚嘆。他不只看自己失去什麼,也會看自己得到什麼:結識更多的人和新的友誼、不必再那麼拘泥禮節,還有更大的自由能探索世界、向他人學習。達賴喇嘛的結論是:「所以說,事情只看一個角度,你會覺得好慘好慘。但從另一個角度看同一件事,會看到同樣的不幸卻帶給我新的契機。」

轉換觀點,切換人生

伊迪絲.艾格說過一個故事,她在同一天前往美國布利斯堡(Fort Bliss)的威廉.博蒙特軍事醫療中心(William Beaumont Army Medical Center)探望兩名退伍軍人。兩人同樣都在戰場上失去雙腿,下半身癱瘓,診斷結果和預後情況也都相同。其中一名士兵叫湯姆,他蜷縮成胎兒的姿勢躺在病床上,咒罵人生,抱怨命運不公。另一名士兵查克已經能下床坐在輪椅上,告訴艾格他覺得自己的人生彷彿得到第二次機會。查克說,別人推著輪椅帶他經過庭院時,他發現自己現在離花草更近,而且能直視孩童的眼睛。

艾格常常引述同是集中營生還者的心理學家維克多.法蘭克(Viktor Frankl)的話,他說,對生命的看法是人到頭來最大的自由。她解釋說,人的看法實際上具有決定我們是生是死的力量。她在奧許維茲集中營時,同房有一位獄友病得很重,身體虛弱,營房裡其他人都問她,她為什麼還能堅持活下去。那位獄友回答,她聽說等到耶誕節,大家就會被釋放。這名女子頑強苦撐,但撐到耶誕節當天,她死了,因為那天她們依然沒被釋放。難怪這一個星期,達賴喇嘛一再地說某些想法和感受就像毒藥,會腐蝕心智。

金巴解釋說,我們想改變情緒很難,但改變觀點相對容易。觀點是理智的一部分,而人擁有控制理智的能力。你如何看待世界,賦予所見之事何種意義,也會連帶改變你的感受。這可以說是「一段心靈與神經之旅」的第一步,「隨著旅程開展,平靜將與日俱增,我們的日常心境也會逐漸充滿喜樂。」這次行前,我和心理學家與知名作家丹尼爾.高曼通電話,他饒富詩意地這麼說。金巴認為,觀點的作用不亞於萬能鑰匙,可以打開我們心中所有禁錮快樂的鎖。為什麼只是換個觀點能有這麼大的力量?達賴喇嘛和大主教提倡的健全觀點究竟是什麼,能讓他們面對這麼多憂傷,卻依然能滿懷喜悅擁抱人生?

對現實更全面的認識

達賴喇嘛用了更廣的視野更大的視野兩個詞。這包括在內心當中向後退一步以便看得更全面,也包括超越我們有限的自我意識和自我利益。我們在人生中遭遇的每個處境,都是許多因素參與其中、匯聚而成。達賴喇嘛說過:「當前遇到的任何處境或困難,我們不只要看前面,也要看後面,要從側邊看,也要從頂端和底部去看,所以至少有六個不同角度。這麼做可以讓人對現實有更完整全面的看法,假如能做到,我們的回應也會更有建設性。」

人很容易眼界狹隘、目光短淺,無法從長遠的角度看當下的經驗。每當遇到難關,我們的反應常常是恐懼和憤怒。壓力之下,我們很難後退一步看別人的觀點和其他解決辦法。這很自然,大主教這整個星期不斷強調這點。但假如肯嘗試,我們可以不再對單一結果念念不忘,或以佛教的說法,不再那麼執著,從而能以更得心應手地應付情況。我們會明白,在看似非常受限的環境下,我們依然有選擇和自由,哪怕那自由最終取決於我們採取的態度。創傷怎會使人走向成長和轉變?一件壞事怎麼有辦法變成好事?我們受邀見證詛咒中的祝福,憂傷中的喜悅。金巴用一場實驗機會示範,引導我們走出自己狹隘的觀點,實驗內容是這樣的:回憶過去發生的一件壞事,再仔細回想那件事帶來的好處。

但那樣不就只是一味樂觀而已嗎?硬是用夢幻美好的角度看世界,難道不是更看不清現實?我想沒有人會指責達賴喇嘛或大主教沒用真切的眼光看待自己遭遇的艱苦掙扎,或世界上種種駭人聽聞的事。他們只是想提醒世人,我們以為的現實,常常只是整體全貌的一部分。就如大主教所言,我們看見世界上發生災難,但重新再看一次,便會看到有那麼多人伸出援手安慰傷者。這就是基於一個更寬廣、豐富、細膩的觀點,以更正面的視角重新建構人生的能力。

放寬視野,我們不只能看清楚自身處境,也能以更中立的立場,看見更大的背景中所包含的一切。一旦看清有多少條件與狀況導致這件事發生,我們就會意識到自己有限的觀點並非事實。達賴喇嘛還說過,我們甚至能看見自己在任何衝突或誤會中扮演的角色。

後退一步,我們也能把眼光放得長遠,更清楚自己的行動和遭遇的困境之於整個人生有何種意義。由此我們會明白,即使眼下處境看似艱難,若拉長到一個月、一年或十年來看,這些困難似乎也容易解決得多。前幾年,大主教在倫敦獲頒鄧普頓獎(Templeton Prize)7時,我有幸與英國皇家天文學家馬丁.里斯爵士(Sir Martin Rees)見面。他告訴我說,地球還會繼續存在一段時間,大約跟我們從單細胞生物演化成人類的時間一樣久——換言之,我們在這顆星球上的演化過程才走了一半。用行星漫長的歷史思考世界上的問題,眼光真夠長遠了,日常的煩惱也能以更寬廣的角度來觀察。

放寬視野也能使我們超越對自我的執著。以自我為中心,是大多數人的觀點,原因也不難理解,我本來就是我的世界的中心。但達賴喇嘛和大主教做了有力的示範,展現我們也有能力從他人的觀點設想。

上帝的視角

我還記得大主教在路上被人超車,心裡卻替那個人著想,覺得說不定是他太太要生小孩或是親友性命垂危,他正趕著去醫院。「我有時候會告訴別人,」大主教說:「開車遇上塞車,你可以有兩種反應。你可以任憑懊惱把你吞沒,也可以環顧四周,看看其他駕駛,說不定有人的太太生了重病。到底生了什麼病其實不重要,總之你知道每個人都有煩惱、有恐懼,他們也都是人。而你可以鼓勵並祝福他們。你可以說,上帝,求求祢,賜予每一個人他們需要的東西吧。

「不只想自己的沮喪和痛苦,光是這件事就有很大的作用,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但這會讓人心情好很多。我甚至覺得對身心兩方面的健康都有療癒的效果。但生氣沮喪有什麼好處?我的意思是,你只感覺到滿腹怒火,愈想愈氣,一陣子以後,你就因為塞車生悶氣這麼一件事得了胃潰瘍。」

採取「上帝的視角」——大主教可能會這樣形容,讓我們得以超越自身狹隘的認同和利己的想法。你不必信神也能體會改變觀點以後豁然開朗的感受。有名的「綜觀效應」(Overview Effect)或許是最深刻的例子。很多太空人描述,當他們從太空回望地球——水藍色的一顆小球漂浮在無垠之中,沒有任何人為邊界——從那一刻起,他們再也無法用與過去相同的方式,看待自己個人或國族的利益。他們看到的是所有地球上的生命皆為一體,也看到這顆行星家園有多麼珍貴。

達賴喇嘛和大主教希望從根本讓大家把觀點從只在意我的,轉變成我們我們的。這星期稍早,達賴喇嘛曾提到一篇經典的研究,指出持續使用第一人稱代名詞,心臟病發的風險較高。在一篇關於冠狀動脈心臟病的多中心合作前瞻研究中,衛生研究員賴瑞.許維茲(Larry Scherwitz)發現,比較常說「我」或「我的」的人,不只心臟病發作風險較高,心臟病發死亡率也比較高。許維茲發現,比起抽菸、高膽固醇或高血壓,這種所謂的「自戀」傾向(self-involvement)是更準確的死亡預測指標。更近一篇由研究員約翰尼斯.齊瑪曼(Johannes Zimmerman)所做的研究則發現,較常使用第一人稱單數,即「我」和「我的」,與經常使用第一人稱複數,即「我們」和「我們的」,兩種類型的人相比,前者較容易產生憂鬱情緒。這些例子很有意思,證明過度在意自己,的確反而會讓人不快樂。

放寬視野,我們就比較不會花時間鑽牛角尖,沉溺在圍繞自己的念頭中。金巴介紹了另外一個引導我們走出自我中心的思考方式。大主教說他在醫院接受前列腺癌治療時會用這個方法,達賴喇嘛因為膽囊炎而痛得直不起腰時也曾用過同樣的方法:先想想你在人生中遭遇到的痛苦磨難,然後再想想所有正要經歷相同情況的人。這或許正是惻隱之心(compassion)這個字的起源,所謂的「苦人所苦」(“suffering with”)。奇妙的是,達賴喇嘛和大主教都說,「苦人所苦」的想法反而讓人意識到自己並不孤單,因此能實際上減輕自身的痛苦。承認我們都是人,必須互相依賴以後,僵固、自私的想法會慢慢軟化,與其他人的隔閡也會逐漸消弭。達賴喇嘛在最初幾天說過:「假如我和別人說話時,把自己看得與眾不同——強調我是西藏人、佛教徒之類的——那我等於是自己築牆把我和別人隔開。」

我們又回到了這一星期最初的話題。當時我們剛下飛機,坐在機場休息室小憩。達賴喇嘛問:「屠圖主教的本我在哪裡?我們找不到。」達賴喇嘛以傳統佛家的概念說:「這是他的身體,不是他的本我。這是他的心靈,但也不是他的本我。」佛教徒依循這句問題減少我執,明白只要執著愈少,我們愈不會渾身帶刺、充滿防衛心與攻擊性,反而能更有力量,更自在。

達賴喇嘛和大主教都說,放寬視野可換來沉著平靜。意思不是我們沒有能力面對問題,而是指我們可以發揮創意與同情心,不必總是直覺地鑽牛角尖。當我們願意採取他人的觀點,也就能夠同理他人的感受,慢慢看出圍繞著我們所有人的連結,事實到頭來會證明,我們如何對待他人,也等於是如何對待自己。我們也會認清自己沒有辦法面面俱到地掌控所有情況,會讓我們對謙卑、幽默和接納有更深的體悟。


譯註7|
2001年以前稱為宗教促進獎(Progress in Religion),由約翰.鄧普頓爵士創立的鄧普頓基金會所頒發,旨在肯定「以思考、發現或實際行動,對拓展人類性靈層面有所貢獻」的在世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