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法太過自我中心,是很多痛苦的起因,為他人的幸福著想,才會快樂。」這星期前幾天,達賴喇嘛曾這樣說過。現在我們又回到了慈悲這個主題,他摩娑著雙手手掌,看上去若有所思。「三千年來,許多不同的信仰傳統在地球上發展成形。這些傳統想傳達的全都是同一件事,那就是愛。即使傳統各有不同,目的都在發揚及鞏固愛和慈悲的價值。換言之,藥方不同,都一樣是要治療我們的苦痛和疾患。前面提過,現在就連科學家都說,慈悲是人的基本天性。」他和大主教都強調,惻隱之心是人的天性,我們天生就知道要與人互相聯繫、互相關懷。但誠如大主教前幾天解釋過的:「這需要時間。我們一面成長,一面學習如何慈悲待人、學習表達關心、學習成為人。」據傳佛陀曾說:「哪樣東西你一旦具備,就等於也具備了其他所有美德?答案就是慈悲心。」
慈悲究竟是什麼意思,這個經常被誤解的詞,很值得我們花時間思考。金巴在同事協助下,在史丹佛大學醫學院的「慈悲與利他研究暨教育中心」(Center for Compassion and Altruism Research and Education)開設「慈悲養成訓練」(Compassion Cultivation Training)。他在其傑出的著作《無畏之心:慈悲的勇氣如何改變人生》(A Fearless Heart: How the Courage to Be Compassionate Can Transform Our Lives)中解釋:「慈悲是把同情憐憫的感受,跟慷慨義舉及其他利他的表現串連起來。」《聖經》中,慈悲的希伯來語是rachaim,字根源自rechem一詞,意思是子宮。達賴喇嘛也常說,是母親的哺育使人學會慈悲。他還說,他母親是第一個教導他慈悲的人。幼時受到的養育,以及長大後撫育孩子的經驗,讓我們發現慈悲的真諦。這種母性的本能對種族存續非常關鍵,從很多方面來說,慈悲之心就是把這種本能推己及人。
達賴喇嘛說起一段故事。有一晚,他從日本搭機飛往舊金山,座位附近坐了一對帶著兩個孩子的夫妻,一個是很活潑、大約三歲的小男孩,另一個還是小嬰兒。一開始那位爸爸也在幫忙照顧孩子,常常起來陪小男孩走動,那孩子一直在走道上跑來跑去。到了半夜,達賴喇嘛再看向他們的座位,發現那位爸爸已經睡得不省人事,而媽媽還在努力安撫兩個哭鬧的孩子。達賴喇嘛遞了一塊糖果給小男孩,同時也注意到那位媽媽雙眼腫脹、神情疲憊。「說真的,」他後來說:「我認真想過,我不覺得自己會有那樣的耐心。」達賴喇嘛的感想呼應了我跟好多人聊過的一個話題,我們都覺得,在寺院裡可能要修行好幾年,心靈成長的幅度才比得上不眠不休照顧生病的孩子一個晚上。
我們都曾受到別人的照顧和養育,身上都有達賴喇嘛所謂的「慈悲的種子」。但慈悲其實也是一種可以培養的技能,我們可以學會養成慈悲心,拓展關心的範圍,愛屋及烏,讓關心的對象不再只限於親近的人。想想我們彼此共有的人性,會很有幫助。
「大主教、尊者,這一星期以來,兩位已經針對慈悲討論過很多,我心裡還在想,我們可能得把這本談話集改名叫《慈悲之書》。現在,我希望能更深入探討慈悲。雖然人人都同意當個有慈悲心的人是值得努力的目標,但很多人仍然難以理解這個觀念,更別說付諸實行了。我們討論過,「慈悲」一詞其實有『同甘共苦』意思。假使有人說:『我自己的麻煩已經夠多了,為什麼還要煩惱自己有沒有慈悲心、會不會替受苦的人著想?』您們會怎麼向他們解釋?」
「我們說過,」達賴喇嘛開口說:「人是社會的動物。就算貴如國王皇后或精神領袖,要滿足基本生存需求,一樣必須仰賴其他人。所以說,要是想過快樂的生活,麻煩愈少愈好,一定要養成習慣,認真關心別人的健康快樂。如此,碰到有人正在經歷艱難的時期或身處困境時,你心裡自然會興起關心的意識。可以幫忙就幫忙,萬一真的幫不了,就算只是替他們祈禱、願他們順利度過苦難也好。
「就連其他社會性動物也一樣會關心同伴。我記得前幾天提過,科學家發現,把兩隻老鼠放在一起,其中一隻受傷的話,另一隻會用舌頭舔牠。受傷的老鼠如果有其他老鼠舔舐,復原速度會比只有自己一隻的老鼠快得多。
「這種對同伴的關懷是很珍貴的。人類有一顆特別的腦,但很多痛苦也是這顆頭腦造成的,因為它老是想著我、我、我。一個人花愈多時間想著自己,愈會覺得痛苦。假如我們想的是如何緩解別人的痛苦,自己的痛苦反而會跟著減輕,很神奇。這就是快樂的奧祕,其實是很實際的一件事,事實上根本就是常識。」
「這樣說的話,舔同伴的那隻老鼠也能得到好處嗎?」我問。
達賴喇嘛用藏語說了幾句話,由金巴翻譯:「你可以這樣想,舔同伴的那隻老鼠狀態相對比較好,心情也比較平靜。」
大主教全程笑著聽我們討論老鼠的話題,覺得這東西居然還需要科學證明,實在很滑稽,在他看來,這很明顯是人性的核心:「要我說的話,有一件事可以證明我們都想當個慈悲的人,那就是我們都推崇以慈悲為懷的人。明白吧,很少很少有人會欣賞充滿恨意、只想報復的人。你說大家為什麼都要來聽達賴喇嘛講話?
「很大原因在於他是他現在的樣子。大家景仰他,因為他是精神模範,為什麼能當模範,因為他會關懷別人,即使他自己也在受苦,飽受流亡之苦,還是一樣關懷別人。」
「但是,大主教,很多人的問題在於他們自己已經有那麼多煩惱了。他們可能也景仰你們兩位,可是會說:『真厲害,他們兩位聖人好了不起,但我還有家庭要養。』不然就是說『我還要工作』或『我沒錢』。或者也可能會說:『這是一個狗咬狗的世界,我要是對別人好,別人會反過來占我便宜。』所以他們為什麼要在乎慈悲心,這對他們其他的人生目標有什麼幫助?」
「對,我只能希望大家願意至少試試看,因為光就理論上很難解釋,要在生活中親身嘗試。試試看走在街上的時候對人表現出善意,主動向經過的人說早安,即使心情不好也試著露出微笑。我敢說不用多久,在意自我形象的那一層隔膜就會消失,過度在意自我其實對自己也並不好。這個做法放諸四海皆準。你試試看,為什麼有用?因為人生來就知道要互相關心,一旦違背了存在的基本法則,不管我們自己喜不喜歡,都會對我們產生有害的結果。
「尊者也說過,整天『我、我、我』的,只會招來惡果。但若是改成:『我能幫什麼忙?』即便是在極度苦惱的時候,這個想法也宛如煉金術,能夠轉化你的痛苦,或許無法讓痛苦消失,但多少會提升你的忍受力,遠比你自怨自憐、只想著自己的時候輕微得多。
「每次門鈴響,我去開門,不管是誰,身為基督教徒我都會對他們比劃十字,願他們受到祝福。他們可能並沒有迫切的需要,但也可能有。同時,你也是在接受幫助,不再只那麼在乎自己,不再不斷意識到自己的苦惱。等你牢牢記住這個概念,是的,慈悲是完全不可或缺的要素,就跟氧氣一樣。」
「說得真好,說得真好,」達賴喇嘛說:「只想著我、我、我,會不自覺地招來恐懼和不安全感,變得疑神疑鬼,這種人絕對不會快樂。等到人生走到盡頭,鄰居會很高興這些人終於要消失了。我說得對嗎?」
「沒錯,你說得很對。」大主教說。
「但你如果會照顧別人,尤其是那些有需要的人,你遇到困難時,也會有很多人可以求助。到了生命完結的那一天,很多人會感嘆他們失去了一個多麼好的人。這是再尋常不過的道理。」達賴喇嘛指著額頭,做出結論。
「我還想說一件事,」達賴喇嘛興致勃勃地補充,希望說服懷疑的人。「看看史達林或希特勒的相片,再比較一下甘地的臉,還有這個人的臉。」他指著大主教說。「你們會發現,前兩個人手握大權,但是缺少慈悲之心,只想著權力支配,這樣永遠不會快樂。」達賴喇嘛一邊說,一邊把一手疊在另一隻手上:「我看他們晚上大概都睡不好覺,恐懼如影隨形。很多獨裁者每天晚上都要換不同的地方過夜。
「產生恐懼的是他們自己的想法,是他們自己的腦袋。甘地不一樣,他總是面帶微笑。曼德拉常常也是這樣,因為他選擇了非暴力一途,也因為他不貪戀權力,所以當他離開,有千百萬人悼念他。假如他是獨裁者,那一定沒有人會哀悼他的死去。這是我的看法,很簡單。」
我一再追問尊者和大主教,因為我不希望慈悲的話題停留在高人一等的範圍,談的都是聖人或高僧的事蹟。我知道他們其實想說,慈悲是所有人喜悅的支柱,我想知道現代的文化為什麼這麼難以接受這個觀念。「憤世嫉俗的人可能會說:『慈悲如果是人的天性,又是所有信仰的基礎,幾千年來大家不斷宣揚,教人要有慈悲心,為什麼現在的世界還是這麼缺乏同情心和慈悲心?』」
「因為人的本性扭曲了,」大主教開口答道。「我的意思是,人其實是很了不起的生物。在基督教信仰中,我是依照神的形象創造出來的,負責傳遞神的旨意。這不是很美好嗎。我必須成長得像神一樣,愛人如己。我知道每一次我做出慈悲的行為,我心中就會感受到一種別處找不到的喜悅。
「就連懷疑的人也不得不承認,人的天性就是如此。我們天生懂得關懷旁人,沒有別人,我們也會枯萎凋零。這其實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老是說:『我只在乎我自己。』不可思議地,那個我反而只會日漸萎縮,變得愈來愈渺小。你會發現自己愈來愈難得到滿足和喜悅,於是東奔西忙想抓住殘存的一切,但到頭來仍得不到滿足。」
當代社會對慈悲心抱持懷疑,因為現代人已經接受「弱肉強食、適者生存」是自然的法則,我們從出生就在和各種人事物相互競爭。以這種觀點來看,人一生忙於爭取、花費資源,要人們慈悲相待,說好聽是一種奢侈,講難聽一點是弱者自欺欺人的妄想。然而演化學漸漸發現,互助合作以及共感、同情和慷慨等促成合作的核心情緒,是人類物種存續的根基。達賴喇嘛說慈悲心對我們自己也有利,這在演化生物學家稱為「互惠利他主義」(reciprocal altruism)。我今天替你抓背,明天換你替我抓背。
這種設定是人類生存最根本的條件,就連六個月大的嬰兒,選擇玩具時也明顯偏好反映出互助意識的玩具,而比較不喜歡互相妨礙的玩具。幫助別人時,我們常感受到所謂的「助人之樂」,大腦會分泌腦內啡,讓我們感到心情愉悅。我們做出善行義舉時,腦內的酬償中樞(reward centers)會隨之發亮,跟想到巧克力的時候一樣。至於助人時感受到的溫暖,來自於體內分泌的催產素(oxytocin),與產婦哺乳期分泌的激素相同。這種激素似乎對健康有益,包括能降低心血管系統發炎。所以說,慈悲真的能讓人心更健康、快樂。
慈悲心似乎也具有感染力。看見別人展現慈悲心,我們也比較會對他人仁慈。這會帶來一種「道德提升感」(moral elevation),這就是艾克曼列出喜悅的多重面向之一。近來,社會學家克里斯塔奇(Nicholas Christakis)和弗洛爾(James Fowler)的研究指出,道德提升感的作用會向外擴散,對二度至三度分隔9外的人也有影響。換句話說,測試大量參與者的實驗結果顯示,待人仁慈,你的朋友、你朋友的朋友,甚至是你朋友的朋友的朋友,展現仁慈的機率也比較高。
我們不敢表現出仁慈,是因為害怕一旦打開心房,會跟著感受到痛苦、脆弱和無助。心理學家吉伯特(Paul Gilbert)發現,很多人害怕自己要是對別人仁慈,別人就會得寸進尺,以後什麼事都要依賴自己,有人則害怕自己承受不了別人的痛苦。
同情和慈悲有一個差別,同情只是感受到對方的情緒,慈悲是一種更有行動力的狀態,在那當下,我們會希望他人得到最好的對待。就像達賴喇嘛說過的,看到一個人被大石頭壓住,我們的目標不是鑽到石頭底下,感受他們被壓住的感覺,而是幫忙把石頭從他們身上移開。
很多人也不敢接受別人的善意,害怕別人會要求回報,不然就是怕欠人情。最後,甚至有不少人害怕對自己仁慈,唯恐自己會因此變得軟弱、不思長進,或者覺得自己會被悲傷吞沒。吉伯特說:「只有意識到自己對慈悲的恐懼、抵擋和抗拒,設法消除,慈悲之心才會自然流淌。人所有的行為動機當中,慈悲最為困難也最需要勇氣,但治癒、昇華心靈的作用也是最大的。」
能不能善待自己,與能不能接納自己密切相關,後者我們在先前的章節討論過。但善待自己不光只是接受自己而已,還要溫柔地看待人類的不完美,承認我們和所有人一樣有限,一樣脆弱。由此來說,這也是培養慈悲之心的基礎。達賴喇嘛和大主教都說過,一個人如果不愛自己,又要怎麼愛人如己。
這一星期當中,達賴喇嘛曾經提過,他聽西方心理學家說,很多人的父母長年擺脫不了厭惡自我的問題,他聽了很吃驚。保護、愛惜、關心自己,都是人的天性。這個觀念是佛教修行的基本原則,所以聽到有人不只需要學習對他人表達善意,連善待自己都要學習,他十分驚訝。
現代文化影響之下,我們很難對自己仁慈。我們花了大半輩子在攀爬成就的金字塔,一再接收到各種評價和批判,時常發現自己並不合乎期待。我們把父母、老師和整個社會的聲音內化了,因此有時候對自己不太仁慈,累了也不休息,忽略睡眠、飲食、運動等基本生理需求,把自己愈逼愈緊。誠如達賴喇嘛所言,這些人把自己當成機械零件使用。大家容易焦慮和憂鬱,是因為期待自己擁有更多、地位更高、成就更大。就連五子登科的成功之人也常常感到失敗,好像自己其實沒那麼厲害,擁有的都是騙來的,只等著有一天從耀眼的旋轉木馬摔下來。金巴解釋:「人如果與自己關係緊繃、過分嚴格,就是對自己缺乏仁慈。很多人以為不苛求自己就是個失敗的人,不值得別人認同、不值得被愛。」
心理學家奈夫(Kristin Neff)整理出幾個善待自己的方式:仁慈對待自己,我們會接受自己的個性可能有些令人不滿意之處,但檢討這些缺點時,不會苛責自己。假如遭遇難關,我們會像對待親朋好友一樣,關懷自己。在某方面覺得自己不夠資格,我們會提醒自己,所有人都有相似的感受,能力也都有極限。每當事情不順心,我們會想到所有人都經歷過類似的困難。最後,心情低落時,我們會盡量用好奇心與接納的態度去理解那種感受,而不會一味抗拒或批判自己。
這一星期,大主教和達賴喇嘛再三說明,快樂的本質存在著一大矛盾:人在關心他人而不只是自己的時候,反而最快樂。簡言之,帶給別人喜悅,也是讓自己感受喜悅最快的方法。達賴喇嘛說過,每天就算只花十分鐘為他人的幸福沉思,也能使人一整天愉悅——連咖啡都省了。關上心扉並不能得到喜悅,有勇氣懷著一顆開放的心過日子,雖會感受到自己與他人的苦痛,卻也同時能感受到更多喜悅。心愈寬廣、愈溫暖,活著的感受愈是強烈,復原的能力也愈強。
安東尼.雷.辛頓當初受到的判決只能說是未審先判,被關進死牢後,對於冤枉他的美國司法系統,他自然是又憤怒又傷心。「沒有人相信你說的話,到最後你一個字都不想說了。我不說早安,不說晚安,不向任何人問好。獄卒假如有事要我回報,我會寫在紙上給他們。我很憤怒。但到了第四年,我聽見隔壁牢房有人在哭。我母親教我的愛和慈悲透過我發出聲音,問那個人怎麼了,他說他剛才得知他的母親過世了。我告訴他:『這樣想吧,現在天堂就有人替你向上帝伸冤啦。』接著我跟他說了個笑話,那人笑了。忽然之間,我的幽默感和聲音全部回來了。從那一晚起,足足二十六年的歲月,我盡可能關注別人的問題,每天都這麼做,常常一整天過去才意識到我完全沒想自己的事。」辛頓把愛和慈悲帶進了一個沒有愛的地方,他因此得以在全世界最不快樂的地方,保有他的喜悅。
坐牢期間,他一共看到五十四個人從他的牢房前經過,前往赴刑,其中有五十三個男人和一名女人。行刑前五分鐘,他會召集其他獄友一起敲打牢門的鐵桿。「我在死牢裡發現,不是每個獄友都曾擁有我母親對我那種無條件的愛。在牢裡我們成了一家人,我們不知道受刑者有沒有家人或朋友,所以敲打鐵門,告訴準備受刑的人:『我們陪你,直到最後我們依然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