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译者简介

作者简介

达赖喇嘛,丹增嘉措 His Holiness the 14th Dalai Lama, Tenzin Gyatso

藏族人民和藏传佛教的精神领袖。一九八九年获颁诺贝尔和平奖,二○○七年获颁美国国会金质奖。一九三五年出生在西藏东北部贫穷的农家,两岁被认定为达赖喇嘛转世。达赖喇嘛长年热心倡导用世俗方法培养人性基本价值,三十多年来不断与各领域科学家对话与合作。达赖喇嘛四处游历,推广慈悲、跨信仰理解、尊重自然环境,与世界和平。目前他流亡在外,定居印度达兰萨拉。

戴斯蒙.屠图 Desmond Mpilo Tutu

南非荣誉大主教,在南非追求正义与种族和解时期成为号召运动重要领袖。一九八四年获颁诺贝尔和平奖,二○○九年获颁美国总统自由勋章。一九九四年,受曼德拉指名出任真相与和解委员会主席,开拓新做法,使历经内战与压迫的国家得以向前迈进。他是「长者领袖组织」创办主席,聚集全球领袖商议和平与人权问题。世人公认屠图大主教是良心的声音、道德的指标,也是希望的象征。他深切关怀世界各地人民,教导爱和慈悲。

道格拉斯.亚伯拉姆 Douglas Abrams

作者、编辑,也是出版经纪人。IdeaArchitects创办人兼执行长,协助理想家打造更有智慧、健全正义的世界。道格担任屠图大主教共同作者和编辑已超过十年。他曾担任HarperCollins出版集团资深编辑,也曾在加州大学出版社担任宗教书系编辑。他坚信书和媒体的力量可以催化下一阶段的全球文化革新。他现居加州圣克鲁斯。

 

译者简介

韩絜光

台大外文系毕业,专职人文科普字幕与书籍翻译,喜欢人类学、足球和探险故事。译作散见于Discovery探索频道与TLC旅游生活频道,另译有《捕捉灵光:国家地理摄影艺术经典》与《遇见我最爱的地方》等书。

作者序 与我们一同感受喜悦

为了庆祝我们其中一人的生日,我们在印度达兰萨拉(Dharamsala)相聚一周,享受彼此友谊的同时,也想创造一些东西,希望当成是送给所有人的一份生日礼。世上应该没有比诞生更教人欢喜的事了,然而人生却有这么长的时间,耗费在悲伤、压力和痛苦当中。我们希望这本小书能够邀请读者一同感受更多的喜悦和幸福。

未来不会由黑暗的命运决定,未来由我们决定。每一天,每一刻,我们都能开创或再造我们的人生,以及全人类在地球上的生活。我们拥有这种力量。

追求任何目标或成就无法带来长久的喜悦,财富或名气也不是喜悦的来源,喜悦只存在于人心深处,我们也希望你能在内心发现喜悦。

我们的协力作者,道格拉斯.亚伯拉姆(Douglas Abrams)慷慨答应协助完成这个计划,在达兰萨拉的一周负责访问我们。我们请他汇整两个人说的话,再加入他自己的叙述,如此一来,不只能分享我们的观点和经验,也能分享科学家与其他人至今发现的喜悦泉源。

你不一定要相信我们。没错,不需要把我们的每一句话奉为圭臬。我们只是分享两名来自不同世界的好友,在漫长一生当中见闻和学到的事。希望你用自己的人生去印证,看这本书所载录的内容是不是真的。

每一天都是重新开始的契机。每一天都是你的诞生之日。

愿这本书为全世界的有情及所有上帝的孩子献上祝福,祝福你。

 

达赖喇嘛,丹增.嘉措

 

南非圣公会大主教,戴斯蒙.屠图

作者序 凝视智者的眼睛,发现喜悦泉源

我们抵达小机场,走下飞机,轰隆的引擎声震耳欲聋,喜马拉雅山白雪覆盖的山峰在我们的背后若隐若现,两名老友互相拥抱。大主教温柔捧着达赖喇嘛的脸颊,达赖喇嘛噘起嘴唇,作势要亲大主教。这一刻,洋溢着莫大的爱惜和友谊。为了这次会面,我们准备了整整一年,心里相当清楚,这一场会面很可能对世界别具意义,但我们从来没想到,对他们两人而言,相处一星期代表着什么。

印度达兰萨拉是达赖喇嘛流亡时的住所,把这一星期间在这里进行的不凡对话记录下来,是深切的荣幸,也是令人畏怯的重责大任。我尽力在这本书中与各位分享他们亲暱的对话,其间充满了无尽的笑声,也有因为回想起所爱和失落,片刻的深沉静默。

两人虽然只见过六次面,但心有灵犀的程度远超越几次短暂的会面,他们都把对方视为自己「心灵的顽皮兄弟」。他们以前从来没有机会相处这么长一段时间,沉浸于彼此友谊带来的喜悦,以后恐怕也很难。

启程寻找恒久的喜悦

我们谈话的同时,死亡沉重的脚步声始终不曾远离。我们的行程规划不得不更改了两次,因为大主教必须去参加其他主教的丧礼。健康状态和国际政治双双妨碍两人相见,我们认为这很可能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那一周,我们坐在为保护达赖喇嘛眼睛、经过细心调整的柔和灯光下,四周环绕着五台摄影机。我们努力深入理解喜悦,同时也探讨生命中许多最深刻的议题。我们想找出真正的喜悦,不必仰赖外在环境的无常。我们知道势必会碰到重重阻碍,这些阻碍常常让喜悦显得遥远飘渺。他们在对话中列出喜悦的八大支柱,四个属于思考(mind),四个属于心灵(heart)。这两位崇高的领袖在最重要的原则上达成共识,也提出深具启发的不同看法,我们希望综合两人的洞见,帮助读者在这个变化无常、伤痛频仍的世界,寻得长久的快乐。

每天我们都有机会一边啜饮温热的大吉岭红茶,一边剥饼来吃,是藏人常吃的那种饼。负责拍摄访谈的所有工作人员,都受邀一起共进这些日常茶点和午餐。有一天早上更特别,达赖喇嘛居然邀请大主教到他的私人宅邸参禅,大主教则为达赖喇嘛进行圣餐礼,这个仪式通常只保留给有基督教信仰的人。

那一周的最后一天,我们在西藏儿童村(Tibetan Children’s Village)替达赖喇嘛庆祝生日,这是一所供逃出西藏的儿童就读的寄宿学校,因为中国政府禁止境内学童接受藏族文化和语言教育。这些孩子被父母送出来,在向导协助下翻山越岭来到这里,向导答应他们会把孩子送到达赖喇嘛的学校。很难想像,这些父母送走孩子时的心碎,他们都明白,若能再见到孩子,也是十年后的事了,更可能再也无法相见。

在这所充满创伤的学校里,两千多名师生为达赖喇嘛发出热烈喝采,看着一向信守教义不能跳舞的达赖喇嘛,被大主教压抑不住的律动给怂恿,第一次尝试摇摆起舞。

达赖喇嘛和大主教是这个时代最伟大的两位精神导师,也是我们的道德标竿,他们超越自己身属的传统,发言时总不忘想到全体人类。他们表现出勇气与韧性,对人性怀抱坚定希望,拒绝向时下几乎吞没我们所有人的犬儒主义(cynicism)低头,鼓舞了数百万人。他们的喜悦显然一点也不随便浅薄,而是经过逆境、压迫和奋斗,从烈火中淬炼出来。达赖喇嘛和大主教提醒我们,喜悦(joy)是天赋予人的权利,甚至比快乐(happiness)还要根本。

「喜悦,」那一周期间,大主教说:「比快乐大得多。人们常常觉得要靠外在环境才会得到快乐,喜悦不用。」这种思考以及心灵状态更接近达赖喇嘛和大主教认知的生命力来源、以及人生最终要靠什么获得满足和意义。

这段期间的对话内容,达赖喇嘛称之为「生命的目的」,最终的目标就是要免去苦痛,发现喜悦。面对人生无可避免的忧伤,该如何怀抱喜悦而活,他们对此分享了得来不易的智慧,一同探讨我们如何能让喜悦从一种转瞬即逝的状态(state),化为经久不损的特性(trait),从一种飞逝的感受,化为恒久的存在。

把这本书看成生日蛋糕

这本书最初想像的架构,就是一块三层生日蛋糕。

第一层,是达赖喇嘛和屠图大主教讲授喜悦的道理:我们每天面临各种烦恼,早上通勤塞车的不满、无法供家人温饱的焦虑;对惹毛我们的人生气、因为失去所爱的人而忧伤;病痛的蹂躏、死亡的深渊,真的还有可能保持喜悦吗?我们该如何接受生活的现实,不加以否定,反而学会超越无法避免的痛苦和磨难?就算生活顺遂,有这么多人在受苦,极度的贫困夺走人们的未来,暴力与恐惧充斥街头,生态浩劫危及地球的生命力,我们如何能活在喜悦之中?这本书想尝试回答这些问题,以及其他更多的疑问。

第二层,是科学对于喜悦的最新发现,以及科学家相信攸关快乐能否长久的那些要素。随着脑科学和实验心理学有新的发现,现在我们对于人类的繁荣多了很多深刻的了解。这次行前两个月,我和神经学家理查.大卫森(Richard Davidson)共进午餐,他是研究快乐的先驱。大卫森在实验室发现冥想带给脑部的好处多多。我们坐在旧金山一家越南餐馆的户外雅座,他剪了一个颇为孩子气的发型,户外的风不停吹动他灰黑色的头发。我们一边吃春卷,大卫森说起达赖喇嘛有一次跟他说,冥想的科学原理带给他很多启发,尤其是一大早冥想的时候。如果科学能帮助达赖喇嘛,那么带给我们其他人的助益一定更大。

我们太常把科学与灵性视为对立的力量了,好像它们非要消灭对方不可。但屠图大主教表示,很多不同领域的知识会指向相同的结论,他称之为「自相印证的真理」,他相信这很重要。达赖喇嘛也再三确认,希望这本书不会被写成一本佛教或基督教典籍,而是一本所有人都能读的书,不只有个人意见或传统,也有科学做佐证。(老实说,我是犹太人,但自认没有宗教信仰。听起来有一点像某个笑话的开头:有一天,一位佛教徒、一名基督徒和一个犹太人走进酒吧……)

生日蛋糕的第三层,是这一星期以来,与达赖喇嘛和大主教在达兰萨拉所发生的故事。这些贴近个人的篇章,希望读者一同参与这段旅程,从初见面的拥抱,一路到最后的道别。

本书最后,我们也收录了一系列感受喜悦的练习。两位精神导师都分享了他们日常的功课,他们的情绪与心灵生活皆由此获得安定。我们的目的不是罗列一份「如何欢喜过生活」的训练清单,而是想与读者分享一些方法和传统,这些方法不只适用于达赖喇嘛和大主教,千百年来也有无数身属不同传统的人受惠。但愿这些练习能够帮助你,结合前述的教诲、科学和故事,在日常生活中实践。

记录最不平凡的五天

我十分有幸能与当代许多伟大的精神导师和科学先驱合作,协助传达他们对于大众健康和福祉的洞见。其中很多科学家都慷慨贡献自己的研究给这本书。我相信自己对喜悦的憧憬——好吧,应该说执着,源于从小生长在一个笼罩在忧郁阴影之下的家。年纪还小就亲眼看到并感受到那样的痛苦,我很明白,人有多少的煎熬其实发生在自己的头脑和内心里。我觉得,我一生追寻、想理解喜悦和苦痛的历程,在达兰萨拉的那几天到达了巅峰,使人惊奇但也深具挑战。

我充当所有人的使者,旁听了五天的访谈,凝视这世上最富同情心的两个人的眼睛。有些人说,只要精神导师在场就会有神奇的感受,我对此十分怀疑,但此行从第一天开始,我就发现自己的脑袋嗡嗡作响,让我惊讶不已。但这或许单纯显示了,我的镜像神经元(mirror neurons),脑内那些具有同理能力的特殊细胞,正在内化我从这两位无比慈爱的人眼中看见的事情。

幸好,将他们的智慧去芜存菁,肩负这项重责大任的不只是我。图登金巴(Thupten Jinpa)博士始终陪伴着我,他担任达赖喇嘛的首席翻译已超过三十年,本身也是佛学家。他曾出家多年,但后来放下袈裟,在加拿大结婚成家,这段经历使他成为转译两个世界、两种语言的最佳帮手。我们除了在对谈时坐在一起,金巴博士也协助我准备问题及翻译回答。他不只是我信任的合作者,还成为我的好朋友。

访谈中的问题不全是我们自己想的。我们邀请全世界的人提出关于喜悦的问题,尽管后来只有三天时间汇整,却收到了上千个问题。有趣的是,最多人问的并不是如何为自己找到喜悦,而是生在一个充满各种苦难的世界,我们如何能够活在喜悦中。

这一星期间,他们两人常故意用手指逗弄对方,随后就亲暱地牵起手来。第一天午餐时,大主教说起他们有回一起出席演讲的故事。当时,就在他们准备上台时,达赖喇嘛——这位全世界爱与和平的象征,竟然作势要勒大主教的脖子。大主教转过身对达赖喇嘛说:「够了喔,有摄影机在拍我们,快点表现出圣人的样子。」

这两个人提醒了我们,重要的是我们每天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就算是圣人,也要表现出圣人的样子。但我们认为圣人应有的表现,庄严肃穆、虔诚克己,并不见得是他们真正待人处世或彼此相处时的样子。

大主教从未自诩圣徒,达赖喇嘛也认为自己只是一介僧侣。他们的人生看来充满苦痛与混乱,但他们却能在其中寻得平静、勇气和喜悦,与我们在自己的人生中向往的并无不同。他们希望这本书不只传达他们的智慧,也能呈现他们人性的一面。他们说,苦为人所不可免,但我们可以选择如何面对苦痛。即便是暴政压迫,也无法夺走我们选择的自由。

直到行前最后一刻,我们都不确定医生会不会准许大主教搭机。他的前列腺癌复发,而且这次治疗了很久仍未见起色。现在,大主教正接受实验疗法,希望能阻止癌细胞扩散。当我们降落在达兰萨拉的时候,我最惊奇的是大主教脸上的表情,从他大咧咧的笑容和亮闪闪的蓝灰色眼睛里,我看到了兴奋、期待,或许还有那么一丝担忧。

 

道格拉斯.亚伯拉姆

ARRIVAL 我们都是脆弱的

我们都是脆弱的

ARRIVAL

DAY 1 喜悦的本质

喜悦的本质

DAY 1

你为什么不会埋怨人生?

开始之前,我请大主教为我们祷告,依照他的传统,祷告是开启任何重要对话的方式。

「好,谢谢你。」大主教开口说,「我向来需要众人的力量。」

「大家一起静默片刻。天主圣灵,请祢降临,充满虔诚信徒的心,在他们心中燃起祢的爱火。降下祢的圣灵,他们将重获新生,世间的面貌亦将焕然一新。阿们。」

「阿们。」达赖喇嘛也跟着说。我接着请达赖喇嘛说一说,他对这次对谈有何期待。他靠向椅背,双手搓揉掌心。「现在是二十一世纪了,人类正在改良很多二十世纪的发明,物质生活也不断改善,当然还是有很多穷苦人家,三餐无以温饱,但整体而言,世界已获得高度发展。问题是,我们的社会和教育,依然只强调外在、物质的价值,不够注重内在价值。从小受这种教育长大的人,生活只知道满足物欲,到最后,整个社会都变得偏重物质。但是,这种文化并不足以解决我们人类的问题。真正的问题出在这里。」达赖喇嘛说,一边指着自己的头。

大主教拍了拍胸口,强调心也是。

「对,还有这里,」达赖喇嘛照着做。「心识(mind)和心性(heart)。物质利益无法为我们的内心带来平静,我们真的应该多注重内在的价值,这也是生而为人的真正意义。唯有如此,才可能摆脱烦恼,世界也才可能更和平。当前人类面临的很多问题都是人为的,例如战争和暴力,不同于天灾,都是人类自己造成的。」

「我觉得很矛盾,」达赖喇嘛继续说,「世界上有七十亿人,没有人希望受苦受难,但苦难从没少过,绝大多数还都是人自己造成的。为什么会这样呢?」他对着大主教说,大主教点头同意。「一定是少了什么。身为七十亿人当中的一分子,我相信人人都有责任让世界变得美好。追根究柢,我们都应该多为他人的快乐着想,换句话说,就是慈悲心或同理心,现在就是少了这种胸怀。我们一定要多关注人的内在价值,观照内心。」

他转过身面对大主教,举起双手,双掌合十以示尊敬。「你怎么说,屠图大主教,我的老朋友。」他朝大主教伸出一只手,大主教用双手温柔握住。「我认为你有极大的潜力……」

潜力?」大主教佯装受到冒犯,把手抽了回来。

「是的,很大的潜力。我的意思是,你有很大的潜力在人性中创造更多的快乐。」

大主教把头向后一仰,笑道:「哦,说得是。」

「别人看见你脸上的表情,」达赖喇嘛继续说:「你总是在笑,总是笑呵呵的。这是非常正面的讯息。」说到这里,达赖喇嘛再度弯身向前,握起大主教的手轻轻抚摸。

「有时候看到政治领导者或宗教领袖,他们总是一脸严肃——」他在椅子上挺直身子,皱起眉头,摆出严厉的表情:「那会让人望之却步,但是看到你的脸——」

「因为我大鼻子啦。」大主教接话,两人马上咯咯笑了出来。

「我真的很感谢你来,」达赖喇嘛说,「想追求心灵成长,我们必须望向更深层的一面。人人都在追求幸福、欢乐,但都是向外求——金钱、权势、更大的车子、更大的房子。多数人从未费心探究快乐最终的来源,快乐来自于内在,不假外求。就连身体健康,本源也在于内心,而非外在。」

「我们之间可能会有一些不同。你常常强调信仰,我个人是佛教徒,也认为信仰很重要,但现实是,地球上七十亿人口,超过十亿人没有宗教信仰,我们不能把他们排除在外。十亿也是很大的数字,他们也是人,是我们的兄弟姊妹,也有权利过更快乐的人生,当人类大家庭当中的好成员。所以,要培育我们心中的价值观,并不一定要靠宗教信仰。」

「你的说法很深奥,不容易理解,」大主教开口说。「我以为你会说,当人愈想追寻快乐,事实上反而愈找不到。快乐非常难以捉摸。一个人不会因为跟自己说,我现在要忘掉一切,专心追寻快乐,就因此找到快乐。C. S. 路易斯(C. S. Lewis)有一本书,名为《喜悦不期而遇》(Surprised by Joy),我认为正说明了个中的道理。」

「很多人看着你,」大主教继续说:「就想起所有你坎坷的遭遇。被迫流亡离开家乡,离开对你来说真正宝贵的事物,没有比这更凄凉的了。但是当人们来到你面前,他们感受到的却是一个无比沉静的人。满怀同情心,还很调皮。」

「你这个词就用对了,」达赖喇嘛插嘴说:「我不喜欢太正式。」

「不要打断我!」大主教回道。

「哦!」达赖喇嘛笑着挨骂。

「我们渴望的其实不是快乐,能够发现这一点很好。我不会形容那是快乐,我会说是喜悦。喜悦包含了快乐,喜悦涵纳得更广。想想一位即将临盆的母亲。我们几乎每个人都想逃避痛苦,但为人母者都知道一定会经历生产的剧痛,但她们却接受了它。就算是经历了最疼痛的分娩,只要孩子一生下来,母亲满心都是无以衡量的喜悦。这是很不可思议的一件事,痛苦居然能这么快化为喜悦。」

「一位母亲可能因为工作累得半死,」大主教继续说:「种种事情都令她烦恼。但当她的孩子病了,她不会记得自己的劳累,她可以整夜坐在床边照顾生病的孩子,当孩子病好了,你会看到母亲的喜悦。」

画出喜悦王国的地图

所谓的喜悦究竟是什么?为什么能引发如此多的感受?从生产时的喜极而泣,到听见笑话时忍不住捧腹大笑,再到冥想时平静满足的微笑,喜悦似乎涵盖了情绪的两极,一个人所经验到的喜悦,为什么有这么大的差距?心理学家保罗.艾克曼(Paul Ekman)以研究情绪闻名,也是达赖喇嘛多年的好友,他曾经写道,喜悦与以下所述的各种感受都有关联:

愉悦(pleasure,五感的享受)

乐趣(amusement,咯咯笑乃至于捧腹大笑)

满意(contentment,较为冷静的满足)

兴奋(excitement,面对新鲜事或挑战时)

舒缓(relief,伴随其他情绪而来,如恐惧、焦虑,甚至是愉悦)

惊奇(wonder,看见令人惊艳佩服的事物)

忘我(ecstasy or bliss,将人拉升到自我之外)

得意(exultation,勇敢完成一项艰困的任务)

难掩自豪(radiant pride,当孩子赢得殊荣)

幸灾乐祸(unhealthy jubilation or schadenfreude,乐见他人痛苦)

崇拜(elevation,目睹善良、慷慨或慈悲的行为)

感激(gratitude,受到无私的帮助而心怀感谢)

曾经是科学家,现在是佛学研究者的马修.李卡德(Matthiey Ricard)在他谈论快乐的著作当中,增加了另外三项更高层次的喜悦状态:

欣慰(rejoicing,因为他人高兴而快乐,佛家称为「无量喜」〔mudita〕2

陶醉着迷(delight or enchantment,一种油然而生的满足)

精神焕发(spiritual radiance,从深层的幸福与仁慈产生的祥和喜悦)

像这样绘出喜悦王国的地图十分有用,呈现了喜悦的复杂与深细幽微。喜悦可以源于为他人的好运感到高兴,即佛家所谓的无量喜,却也能出自对他人幸灾乐祸,德语称之为shadenfreude。很显然,大主教描述的母亲的喜悦不仅仅是愉悦,而更接近生产后迎接生命的舒缓、惊奇和忘我。喜悦肯定包含了上述所有的人性经验,但长久的喜悦——把喜悦当作一种存在方式,如同在大主教和达赖喇嘛身上看见的一样,想来应该最接近「油然而生的满足」,或是由深层的幸福与仁慈所带来的「精神焕发」。

我心里明白,这一幅复杂的喜悦地图,正是我们来到这里要谈的事。格拉斯哥大学(University of Glasgow)的神经科学暨心理学研究中心(Institute of Neuroscience and Psychology)做过研究,指出人其实只有四种基本情绪,其中三种是所谓的负面情绪:恐惧、愤怒和悲伤。正面的只有喜悦,或称快乐。探讨喜悦,意义就等于探讨让人们不虚此生的原因。

喜悦不等于没有痛苦

「喜悦到底是一种来来去去使人惊喜的感受,还是一种更可靠的存在方式呢?」我问。「依两位所言,喜悦似乎是某种长久得多的东西。精神修行没让你们变得阴沉严肃,反而更加充满喜悦。一般人该如何培养这种意识,把喜悦当成一种生存方式,而不只是倏忽即逝的感受?」

大主教和达赖喇嘛对望一眼,大主教比了个手势让达赖喇嘛先讲。达赖喇嘛轻捏大主教的手,开口说道:「没错。喜悦和快乐不同。当我用『快乐』这个字的时候,某方面指的是『满足』。我们有时候会经历痛苦,但那样的经验,例如你说的生产,也能带来很大的满足与喜悦。」

「我问你,」大主教插嘴进来。「你流亡到现在五十几年了吧?」

「五十六年。」

「整整五十六年无法回到你最心爱的故乡,你难道没有怨怼?」

「怨怼?」达赖喇嘛不懂这个字的意思。

就在金巴要把「怨怼」(morose)这个字译为藏文时,大主教解释说:「就是伤心。」

达赖喇嘛握住大主教的手,仿佛一边回想这些痛苦往事,一边也不忘安慰他。达赖喇嘛被发现是达赖喇嘛转世的过程,有如一则传说,这也表示他在两岁那年,便毅然离开了位在西藏东部安多地区(Amdo)的家乡,住进位于首都拉萨,有一千个房间的布达拉宫。他在那里,在全然的孤绝中长大,预备成为西藏未来的精神与政治领袖,同时以观世音菩萨化身的身分被尊崇。一九五○年,中国政府入侵西藏,达赖喇嘛也被卷入政治纷争,年仅十五岁,就必须统治六百万人,全力面对一场实力悬殊的绝望战争。为了人民的福祉,他设法与中共政府沟通了九年,苦心寻求政治途径,以免国家遭到兼并。一九五九年,西藏人民起义,甘冒被镇压屠杀的风险,达赖喇嘛就在此时沉重地决定去国流亡。

成功逃到印度的机率小得可怕,为免发生流血冲突,他还得装扮成卫兵趁夜逃走。为了不被认出,他被迫摘下招牌的眼镜,跟着逃亡队伍从人民解放军部队跟前溜走的同时,模糊的视力想必一定深化了他的恐惧和不安。他们熬过沙尘和风雪,攀越九千呎高的山峰,才结束三个星期的逃亡。

「我有一个修行方法,师承自古印度一位导师。」达赖喇嘛回答大主教的问题。「他教导人,遭遇劫难时,应该思考整个情况。假如没有任何方法克服劫难,那操心太多也没有用。所以我也学着这么做。」达赖喇嘛说的是西元八世纪的佛学大师寂天(Shantideva)在著作中写道:「若事尚可为,云何不欢喜?若已不济事,忧恼有何益?」3

大主教咯咯笑了出来,八成是因为这听起来实在太不可思议了,居然有人只因为烦恼没有意义,就能够停止烦恼。

「对,但我觉得,大家脑袋里知道这一点。」他用双手食指抵着脑袋瓜儿说:「大家知道操心也没帮助,但还是一样会操心。」

「我们很多人成了流亡人士,」达赖喇嘛试着说明:「我自己的故乡也遇上很多困难。只看这件事的时候,」说着,他用双手围出一个小圆圈:「那我就会烦恼。」接着他张开手掌,把圆圈打开。「但当我看着整个世界,世界上存在着各种问题,即便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也一样。举例来说,回族穆斯林族群在中国也受到很多考验和磨难。再到了中国境外,又有更多问题和更多苦难。看着这些事情,我们才明白并不只有自己在受苦,很多我们的手足同胞也一样。因此假如用比较开阔的观点去看同一件事,就能减少烦恼,减少折磨自己。」

达赖喇嘛这一席话简单却又深奥,我深受震撼。这和鲍比.麦菲林(Bobby McFerrin)当年那首畅销曲〈别烦恼,快乐就好〉(Don’t Worry, Be Happy)传达的概念相差甚远。不是假装痛苦磨难不存在,而是转换看待事物的角度,从己身转向他人,从苦恼转向怜悯,看见他人也同样正在受苦。达赖喇嘛所言之中有一点尤其重要,那就是当我们发现自己以外的他人也正在受苦,自己并不孤单,自身的痛苦也会随之减轻。

当我们听见他人的不幸时,往往会觉得自己的处境相对没那么坏,但这和达赖喇嘛的做法相当不同。他不是拿自己的遭遇去和别人比较,而是把自己的境遇和他人串联在一起,将自我拓及他人,从而看见他和藏人受的苦并不是世间唯一的苦难。藏传佛教徒也好,回族穆斯林也好,都没有分别,同情和怜悯正是源自这种视众生如一的认知。

转换观点,感受也随之不同

我在想,达赖喇嘛转换观点的能力,不知道与「痛为难免,苦是自取」这句格言有多大关联。不论是伤病的痛苦,或是流亡的苦痛,人真的有可能经历痛却不受苦吗?有一部佛典名为《箭经》(Sallatha Sutta),同样也将「痛的感受」和「由我们的反应所生成的苦」分开,经文载道:「凡夫俗子未受教诲,一旦遭受痛苦,就会悲伤忧虑、搥胸啼哭,乃至于心生狂乱。他的痛苦实则来自两种感受:一在于身,一在于心。犹如有人以箭射一男子,尔后旋即再射一箭,男子感受到的是两支箭的疼痛。」4达赖喇嘛的话听来就像是说,倘若我们打开视野,看得更广,怀抱更多同情心,就能躲过第二支烦恼和煎熬的箭。

「还有一点,」达赖喇嘛接着说:「任何事情都有不同角度。举个例子,我们失去家园,成为流亡难民,但这段经历也让我们有机会看见更多。就拿我个人来说,我得到更多机会认识不同的人、不同信仰的实践者,像你就是,另外也认识了科学家。这些新的契机在我流亡以后才到来。假如我还是待在布达拉宫,我会一直关在人家常形容的金笼子里,一直是那个神圣不可侵犯的达赖喇嘛。」说到这里,他刻意坐得直挺挺的,仿佛还是从前那个幽禁在王国深宫里的领袖。

「所以,我还比较喜欢流亡的这五十年人生。对于体验人生比较有帮助,有更多机会学习。所以说,事情只看一个角度,你会觉得好惨。但从另一个角度看同一件事,你会看到同样的不幸却带给我新的契机。那不是很好吗?这就是我不伤心也不怨恨的最大原因。藏族有句话说:『有朋之处即为吾土,有爱之处即是吾家。』」

听见这一席深刻的话,听得见房内的人深吸了一口气,单纯的一个念头,即便无法抹灭,却竟然有能力缓解五十年流亡人生的苦痛。

「好美的一句话。」大主教说。

「再说了,」达赖喇嘛继续说道:「凡爱我者便是父母。虽然你只比我年长四岁,但我也把你看成父亲。你当然不可能四岁就生孩子,所以不会是我的亲生父亲,但我确实把你当父亲看。」

「你说得太好了,」大主教说,达赖喇嘛对于流亡的感想仍令他感动不已。「我想,我只能再替全世界的兄弟姊妹补充一点。苦恼和悲伤在很多方面都不是人能控制的,它就是发生了。假如有人打你,疼痛令你心内恼怒,你可能想报复。但是当你的精神生活有所成长,不论身为佛教徒或基督徒,还是其他信仰,你将能坦然接受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任何事。接受事实,不是拿事情的结果怪罪自己,认为发生的事是自己的罪过,因为人生本就有许多曲折。不论你喜不喜欢,有些事就是会发生。人生就是会有挫折。问题不在于该怎么逃避,而是在于该怎么将它化为助益?就像你方才形容的,尊者。就很多方面而言,恐怕没什么比被逐出祖国更令人心碎了。而且一个人的祖国不只代表家园,还是你这个人的一部分。你是那块土地的一部分,这一点很难向其他人述说。照道理来说,达赖喇嘛经历了这样的人生,应该会是一个不快乐的老顽固(sourpuss)。」

达赖喇嘛请金巴翻译老顽固的意思。

大主教决定自己解释:「就像你露出那种表情的时候。」他指着达赖喇嘛噘着嘴、充满疑惑的表情,看上去的确有点像咬到酸柠檬。「就是这种脸,就是这样,你看起来真的像一个老顽固。」

达赖喇嘛还在努力理解顽固和柠檬有什么关联,金巴也还在想办法翻译。

「但是当你笑起来,整张脸就亮了。那是因为你把原本彻底负面的事物绝大部分都转化掉了,你把它转化成为良善。因为,这就又回到刚才,因为你并不是说:『我如何才会快乐?』。你说的是:『我该怎么贡献心力,把同情和爱传递出去?』因此,就算听不懂你的英语,世界各地的人还是想来看你,每一场活动都挤满了人。我不是在嫉妒。我的英语讲得比你好太多了,但来听我讲话的人却没有你那么多。你知道为什么吗?我不认为他们是来听讲的。可能有听进去一点,但他们会来,是因为你体现了他们感受到的某种东西,某方面而言,你说的道理有些很浅显明白。但重点不在于用字遣词,在于背后的意念。重点在于你坐下来告诉大家,苦难和消沉并不能决定我们是怎样的人。重点在于我们可以运用这些事情,化逆境为转机。」

「我也希望我们能告诉所有上帝的子民,他们如何深受眷顾。在这位上帝眼中,他们有多么的珍贵,即便是饱受鄙视、无人知其姓名的难民也一样。我时常看着那些逃离暴力的人的照片,好多这些照片。看着那些孩子,我相信上帝正在流泪,因为上帝并不希望我们如此过活。不过如你所见,即便处于这种情况,也有来自世界其他角落的人出面协助疗伤纾困。流过泪之后,上帝才开始微笑。此外,当上帝看见你,听到你想帮助其他上帝子民的时候,祂也会微笑。」大主教这时候笑容满面,低声呢喃微笑这个字,仿佛那是上帝的圣名。

「他还有别的问题想问。」大主教见我俯身向前,于是这么说。能听到他们如此深入地谈论喜悦和苦痛,实在难能可贵,但照目前的速度进行下去,我们准备的问题十分之一都问不到。

达赖喇嘛拍拍大主教的手,然后说道:「我们有很多天,这不成问题。如果访谈时间只有三十分钟或一个小时,那才需要缩短答案。」

「要缩短答案的是你,」大主教说:「我的回答都很简短。」

「我们先喝杯茶,之后我就会简短了。」


译注2|
《俱舍论》曰:「无量有心,一慈(Maitri)、二悲(Karunā)、三喜(Muditā)、四舍(Upeksā)。」

译注3|
出自寂天菩萨于八世纪所作《入菩萨行论》,是大乘佛教的思想与修行指引。

译注4|
原文为:「愚痴无闻凡夫身触生诸受,增诸苦痛,乃至夺命,愁忧称怨,啼哭号呼,心生狂乱,当于尔时增长二受:若身受,若心受,譬如士夫身被双毒箭,极生苦痛,愚痴无闻凡夫亦复如是,增长二受:身受、心受,极生苦痛。」

一切美好都伴随着痛苦

「大主教,两位方才谈到达赖喇嘛流亡时期吃了多少苦。但种族隔离期间,您和您的国家同样备尝煎熬。而且就连私底下,您也得对抗癌症病痛,应该说,您现在就在对抗它。很多人生病是很难感到喜悦的。您却能一边面对痛苦一边保持喜悦,为什么您做得到?」

「我受到很多人的帮助,我明白自己并非孤独的个体,而是一个善良群体的一员,这是一件好事,对我帮助很大。如同刚才所说,向外寻求喜悦,最后并不会感到喜悦,你会发现自己是在闭门造车。人就和一朵花一样,花开,绽放,真的都有赖于他人。而且我认为有些苦,即便是剧烈的痛苦,也是人生不可少的调味料,至少能够培养人的同情心。」

「你知道吗,当初曼德拉(Nelson Mandela)入狱时还很年轻,几乎可说是血气方刚、勇猛好斗。他成立非洲民族议会党,自己是党内武装派成员的领袖。他在牢里待了二十七年,很多人会说:天啊,二十七年,多浪费。大家想必很意外我居然会说:不,那二十七年相当必要。必须有这段时间来沉淀糟粕。牢里受的苦,使他变得宽宏大量,愿意倾听。领悟到他视为仇敌的那些人,一样是人,一样有他们的恐惧与希望,只是被身处的社会形塑出如今的模样。假若没有那二十七年,我不认为我们能看到这样一位有同情心、有雅量、有能力设身处地为人着想的曼德拉。」

种族隔离时期,种族主义的南非政府将曼德拉及其他多名政治领袖关入大牢,大主教成为反种族隔离运动实质上的代表。身上有圣公会牧师袍,以及一九八四年获得的诺贝尔奖保护,大主教得以持续推行运动,终至结束南非对黑人及其他有色人种的压迫。在那段血腥斗争的岁月,他埋葬了数不尽的男女和孩童,但始终不厌其烦地在葬礼上宣讲和平与宽恕。

曼德拉获释出狱,选上南非自由政府首任总统后,大主教被延请成立知名的「真相与和解委员会」(Truth and Reconciliation Commission),希望找出和平办法,处理种族隔离政策的暴行,开拓一个没有报复惩罚的崭新未来。

「而且,说来有些吊诡,」大主教继续说道:「我们如何面对人生中看似最阴暗的阻碍,才会决定我们成为怎样的人。如果认为一切都令人绝望,我们最后只会变得压抑刻薄,对所有事情感到愤怒,只想把所有事物捣毁。」

「我刚才提到母亲和生产,其实似乎也是一个很好的比喻。说到底,美好事物的到来,总会伴随一定的痛苦、一定的挫折、一定的磨难。这是万物自然的道理,这是宇宙成立的法则。」

后来,我听到产前研究专家帕提克.沃华(Pathik Wadhwa)的说法,大感惊奇。他说在类似情况下,的确有一种生物法则。原来,刺激胚胎在子宫内发育成长的,正是压力和反作用力。除非有足够的生物压力刺激,否则人体干细胞不会自行分裂,形成个体。没有压力和反作用力,永远不会出现像人类这样复杂的生命型态,我们也永远不会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你如果想当一个好作家,」大主教总结道,「老是出门去看电影吃甜食,不可能当得成。你一定得坐下来写,过程可能非常辛苦,但不这么做,也不会得到好的结果。」

承认自己会痛

大主教的话道理深刻,但当下我忍不住想重提他先前对达赖喇嘛说过的事。明白痛苦的价值是一回事,但在生气沮丧或痛苦的当下还要记得这一点,恐怕又是另一回事。「大主教,假设你带着我们去医院,医生给你打针,做各种检查,很痛又很不舒服,等结果还得花很长一段时间。你心里会怎么想,才不会生气抱怨,或者自怜自艾?照你说的,即使面对这种困难,你也能选择保持喜悦。具体方法是什么?」

「我想,我们不应该让大家在痛苦的时候觉得有罪恶感。会痛就是会痛,你必须承认自己觉得痛。但事实上,即使是在那样的疼痛当中,你还是能察觉护士照顾你时的温柔,也看得出即将替你动手术的外科医生的技术。但也有些时候,疼痛会强烈到你完全看不见这些事。」

「重点是,不要有罪恶感。我们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感受。情绪本来就会自然冒出来。」人对于自己的情绪有多大的控制力?针对这一点,往后一个星期大主教和达赖喇嘛的看法始终分歧。大主教认为罕能控制,达赖喇嘛则说,我们的潜力超乎自己的想像。

「有些时候,人难免会深陷痛苦,」大主教继续说。「基督教传统要我们把自身的苦痛奉献出来,与救世主的苦痛合而为一,从而用它来改善这个世界。这的确能让人不再那么自我中心,多少能让人看到自身以外的周遭,而且也让痛苦变得可以忍受。你不一定要有特定信仰,也一样可以说:嘿,我生病能上医院,有医生看诊,还有合格的护士照顾我,我这不是很幸运吗?这么做大概就是踏出自我中心的第一步,不再一心只想着我、我、我。你会慢慢意识到,原来这其中不只有我一个人。看看那么多其他人,有的人说不定正承受着更大的痛苦。这就像是被放进烈火熔炉,才能淬炼成金。」

达赖喇嘛打岔进来,强调大主教所言不假:「太自我中心的想法,是痛苦的温床。关怀他人的平安喜乐,才是快乐的泉源。我没像你经历过那么多身体病痛,但是有一次,我人在菩提伽耶(Bodh Gaya),预备进行一连串重要的法会。菩提伽耶就是佛祖当年悟道成佛的地方,是佛教徒朝圣的圣地。

「现场大约有十万人来听说法,但我忽然腹部一阵剧痛。当时没人知道是我的胆囊出问题,但都劝我立刻就医。疼痛一阵阵袭来,痛得我冷汗直流。我们必须开车到帕特纳(Patna)才有医院,那里是比哈尔邦(Bihar state)的第一大城,车程要两个小时。车子一路行驶,沿途经过无数贫穷的景象。比哈尔邦是印度最贫穷的邦。我透过车窗看见小孩子没有鞋穿,我也知道,他们一定没能受到良好的教育。之后就在快到帕特纳时,我看到一名老人躺在一间草屋底下,头发蓬乱,衣服肮脏,看来是病了,没有人照顾他。他看起来真的奄奄一息。往医院的一路上,我都在想这名男子的事,感受到他的痛苦,因而彻底忘了自己的疼痛。单纯只是把注意力转到另一个人身上,我自己的疼痛就减轻了许多。这说明同情心在生理层面也能发挥作用。

「因此你说得很对,自我中心的态度会引来问题。我们有必要照顾好自己,但不能自私自利。人若不为自己想,也活不下去,这是不得已的事,但我们应该聪明地为自己想,而不是愚蠢地自私。愚蠢自私的意思是,你只想到自己,不在乎别人,甚至还欺侮别人、剥削别人。事实上,照顾、帮助他人,到头来才能发现属于自己的快乐、拥有快乐人生的方法。这是我所谓的聪明地为自己想。」

「你很有智慧,」大主教说:「我不会只说你很聪明,你很有智慧。」

痛苦源于对自己执着

佛家修养心性的方法,藏语称之为「修心」(lojong),是达赖喇嘛所属的信仰传统中重要的一环。早在十二世纪汇编的《修心》文本中,就有一条根本大意,与达赖喇嘛和大主教说的相互呼应,认为人必须看向自身之外:「众法同归于一,即平伏我执。」(All dharma teachings agree on one point——lessen one’s self absorption)。

文本阐述,当我们一心执著于己,就注定不快乐:「静心想想,人如果太专注于自己的重要,太执迷于分辨自己是好是坏,就会备受煎熬。执著于想要的东西,逃避不想要的东西,并不会带来快乐。」文本并载录了那句忠告:「恒持欢喜心(always maintain a joyful mind)。」

那么,欢喜心又是什么?金巴为这部深受推崇的经文写过译注,他在我们筹备这次行程时曾经解释道,喜悦是人的基本天性,每个人都能领会。可以说,我们对快乐的向往,某方面就是在尝试找回心灵最初的状态。

佛家似乎相信,喜悦是一种自然状态,但感受喜悦的能力也是可以习得的技能。例如聆听,很多事情取决于我们把注意力放在哪里:注意自己的苦,还是别人的苦?是注意我们自认为的不同,还是人与人之间无法斩断的连结。

科学界对于人培养喜悦的能力,研究还不如培养快乐的能力深入。一九七八年,三位心理学家,菲力普.布利克曼(Philip Brickman)、丹恩.柯慈(Dan Coates)和朗尼.亚诺夫布曼(Ronnie Janoff-Bulman),发表了一篇具有重大意义的研究。他们发现,乐透中奖者并没有比因为意外而瘫痪的人快乐。这篇论文和后续的研究发展出一套理论,认为人都有一个「设定值」(set point),决定他往后人生快乐的程度。换言之,我们会渐渐习惯任何新的情况,最后一定会回到一般快乐基准。

不过,心理学家索妮亚.柳波莫斯基(Sonja Lyubomirsky)更近期的研究认为,人的快乐可能只有百分之五十决定于基因或性格等恒定因素,即前述的「设定值」。另外百分之五十,则是由各种环境因素加在一起,或由人的态度和行动所决定的。前者我们的掌控有限,后者却大半由我们掌握。根据柳波莫斯基的看法,三个对提升快乐影响最大的因素分别是:我们以乐观看法重新检视情况的能力、心怀感激的能力,以及我们是否选择成为善良慷慨的人。这些恰恰是达赖喇嘛和大主教先前提过的态度和行为,也是喜悦的核心支柱,日后他们还会再谈。

一定要舍弃享受吗?

大多数宗教信仰都主张,人无法透过感官享受获得恒久的快乐。我们的感官虽然一时能享受乐趣,但那样的快乐终究倏忽即逝,无法带来源源不绝的满足。佛家有云,贪图感官享乐,无异于饮鸩止渴。但喜悦和享乐之间到底有怎样的关系?达赖喇嘛所谓的生理层面的快乐,与心灵层面的快乐又有何关联?

「尊者,很多人认为你身为出家人,势必舍弃了很多乐趣和享受。」

「也没有性生活。」达赖喇嘛补充,虽然我并没有想要往那个方向谈。

「你说什么?」大主教说。

「性啊,性生活。」达赖喇嘛又说了一次。

「你就这样说出来?」大主教不敢置信地说。

「喔。」发现大主教很惊讶,达赖喇嘛边说边大笑,同时伸手过去要他放心,害大主教也爆出一阵大笑。

「所以说,先不谈性生活,」我说,想把话题拉回来,「您真的放弃一切享乐吗?吃午饭时我坐在您隔壁,您看起来十分享受美食。您认为,享乐在人生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我爱食物。少了食物,我的身体活不下去,你也一样。」他转头对着大主教说:「你不可能成天只想着上帝、上帝、上帝。我也不可能只想着要有爱心、要有爱心。空有爱心没办法填饱肚子。但每一顿饭,我们都要养成享用食物却不执著于食物的能力。」

「啊?什么意思?」大主教问,不太明白达赖喇嘛在这里用佛家的执着(attachment)是什么意思,可能也不太明白怎么有人能不受食物吸引。

「不为贪着而吃,」达赖喇嘛解释说:「吃东西应当只为了生存需求。人必须思考喂饱身体更深层的涵义。」

有一次吃饭,达赖喇嘛拿他那一碗青稞拌酸奶酪给我看,一边说:「这是藏族僧人传统常吃的食物,我最爱了。」那餐饭他吃得津津有味。我当下深深松了一口气,原来圣人不一定都得禁绝一些人生单纯的乐趣,例如一顿丰盛的饭菜,尤其是奶酪。

我相当确信,达赖喇嘛在吃那份点心的时候获得了莫大的乐趣。他明显也会经由感官得到喜悦。我不太明白爱吃与贪吃的界线在哪里。是不能吃第二份或第三份,是份量大小的问题吗?还是对每一口食物的态度问题?金巴跟我分享过一段有名的偈文,藏传佛教徒常在饭前默祷:「饭食为药,我应不贪不怒享用,不暴食,不轻鄙,不为增肥长胖,只为喂哺身躯。」也许,达赖喇嘛要说的是,一个人若为了喂哺身体而吃东西,毋须否认其间感受到的乐趣与满足。

「回到你的问题,」达赖喇嘛说:「当我们提到感受快乐,要知道快乐其实分成两种。一种是感官的享乐,我刚才举性爱当例子,它就属于这一种。但人也能体验心灵更深层面的快乐,好比透过爱、同情和宽容。这一种比较深层的快乐,特点是会让你感到充实。感官的喜悦是一时的,心灵深处的喜悦却能持续很久,那是真正的喜悦。

「有信仰的人借助对上帝的信心培养这种深层喜悦,由此在内心获得力量与平静。至于没有信仰的人,或像我一样是个非有神论者(nontheist),我们必须依靠修养心性来培养这种深层的喜悦。这种喜悦是发自于内心的,相形之下,感官享乐就不再那么重要。

「过去几年,我和一些科学家讨论过,感官程度上的乐趣和痛苦,跟内心深层的快乐与煎熬有什么差别。假如看看现今的物质生活,大家似乎多半只在乎感官体验,也因此满足感极其有限且短暂,因为他们的快乐太仰赖外在刺激了。举例来说,听到音乐才觉得快乐,」他笑着把头侧向一边,假装在欣赏音乐。「有好事发生,才觉得快乐。吃到美食所以快乐。没了这些,人们就觉得无聊、焦躁,不快乐了。当然,这不是什么新鲜事。早在佛在世的年代,人们就已经常常陷入罗网,以为感官享受能带来快乐。

「所以说,当喜悦不只从感官而是自内心油然而生的时候,那种深沉的满足感可以维持很长一段时间,二十四小时都不成问题。

「所以我常常告诉大家,人必须多花些心思经营心灵层面的喜悦和快乐。不能只求生理物质的享受,更要求心灵的满足,这才是真正的喜悦。当人内心喜乐,肉体的苦痛就显得不重要了。但若缺少喜悦的心,太多烦恼,太多恐惧的话,就算物质生活再舒适、再享受,也无法消解内心的困苦。」

「我们大多数的人晓得什么是物质享受,」我说,「或是生理层面的快乐。他们知道一顿饭多好吃,一首歌多好听。但你说心灵层面的快乐,或心灵层面的享受,可以持续二十四小时,那究竟是什么呢?」

「一种真诚的爱与好感。」达赖喇嘛说。

「您一早醒来就有这样的喜悦吗?」我问,「还没喝咖啡就有?」

「你若能养成一种强烈的意识,关心一切有情万物,尤其是全人类,这会让你一早就感到快乐,还没喝咖啡也一样。这就是慈悲、同理心的价值所在。就算只是沉思十分钟或半小时,想想如何关怀别人、对别人好,之后的一整天都能看见效果。这也是维持心灵祥和喜悦的一个方法。

「每个人应该都有经验,心情好的时候遇到麻烦,你会觉得还过得去。但心情极差的时候,就算是最好的朋友来找你,你也一样觉得不开心。」

「我来找你,你也不开心吗?」大主教故意打趣说道。

「所以我才去机场接你啊。故意让自己更不开心,这样才能找你麻烦!」

大脑的四种情绪健康回路

一心只追求享乐,永远不会满足,这项特性在科学上有一个专有名词,称为「快乐水车」(hedonic treadmill),名称源于古希腊一个思想学派,该学派相信享乐是至极的善。历史上自有叙事文化以来,这种享乐主义始终不乏追随者。古代美索不达米亚的《吉尔伽美什史诗》(Gilgamesh)中,掌管发酵(酿酒)的女神西杜里(Siduri)便劝谏:「填饱肚子,日夜狂欢吧。让每一天充满快乐,日夜舞蹈奏乐……人只须在乎这些事情。」达赖喇嘛的藏族传统很多源自古印度,但即使是重视性灵的古印度,也存在着享乐主义学派,名为夏瓦卡(Charvaka)。享乐主义是大多数人默认的哲学,及时行乐也造就了现代消费者「有钱就买」的文化。

但科学家发现,任何乐趣只要我们经验过愈多次,对其效果也会愈来愈麻木,渐渐把那件事的乐趣视为理所当然。第一碗冰淇淋的滋味总是无与伦比,第二碗还算可口,到了第三碗已经消化不良。这就好比吃药,要达到相同药效,用药剂量一定会愈来愈高。但文献中也似乎存在着某样强而有力的东西,长久改变了我们的幸福感。那就是达赖喇嘛和大主教第一天所提倡的东西: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特别是我们对他人展现的爱与付出。

理查.大卫森(Richard Davidson)是一位神经科学家,我在旧金山和他共进午餐时,他告诉我他汇集神经造影(neuroimaging)研究,整合出的快乐大脑理论。我听得浑然忘我,根本没专心吃我的春卷,春卷其实很好吃,至少在物质层面上是这样。

大卫森解释说,我们大脑内有四种回路会影响长期的情绪健康。第一种,与「保持积极状态的能力」相关。保持积极或乐观状态的能力,会直接影响一个人感受快乐的能力,这一点有道理。两位伟大的精神领袖刚才说过,最快进入这种的方法,就是学会爱人、学会同理心。

第二种回路,负责的是「从消极状态中回复的能力」。让我最惊讶的是,这两个大脑回路完全独立运作。一个人很可能擅于保持积极状态,却又容易堕入消极状态的深渊,万难恢复,这说明了很多我人生的情况。

第三种回路同样独立运作,但对其他回路有必要的作用,那就是「专注的能力」。很多冥想修行就是为了增强这道回路而存在。不论是呼吸吐纳,还是诵经祈祷,又或是达赖喇嘛每天早晨的观想,都要有集中心神的能力做基础。

最后一种回路是「慷慨付出的能力」。我听了很吃惊,人的四个大脑回路,居然有一整个贡献在慷慨上头。难怪在我们帮助别人或受人帮助时,甚至只是目睹别人得到帮助的时候,脑中的感觉如此良好,艾克曼将此形容为情感的升华,这也是喜悦的一个面向。也有强而有力的研究证实合作、同情和慷慨,是人与生俱来的本能。

约翰.巴奇(John Bargh)是无意识心理学的世界级专家,他认为人有三个天赋本能(经常是无意识的):生存、繁殖和合作。在实验室中,一岁半的小孩如果看到面对面摆放的玩偶,会比看到背对背玩偶的小孩更愿意合作。这种无意识的本能可以被激发也能被关闭,巴奇认为这是一个有趣的例子,说明合作是一种深层的演化动力,从人类最早期的演化发展存在至今。

更重要的或许是,这种无意识的本能,让我们倾向与扮演照顾者角色、有可能保护我们安全的人合作,并善待他们。反之,我们对看上去与自己不同的人较有戒心,这些无意识的根源就形成了偏见。我们的同理心不太会推及到非自己「团体」内的人,或许这也是为什么,大主教和达赖喇嘛不断提醒我们,我们其实都隶属于同一个团体——我们都是人。无论如何,与人合作、慷慨待人的能力和渴望就存在于人类群体的神经回路当中,可以在个人、社会和国际层面运用。

最终极的快乐

下一个问题,我问大主教:「您说喜悦不只是一种来来去去的感受,而是更加深刻的东西。听起来意思似乎是,喜悦是一种面对世界的方式。很多人坐等待喜悦出现,找到工作、谈恋爱、或发财了,才会感到快乐,才会拥有喜悦。但您说的却是当下即刻可得、不必等待的东西。」

大主教谨慎思考后才开口回答。「我只想说,追根究柢,当我们盼望造福他人的时候,就能感受到最大的喜悦。」真的这么简单吗?只需要激发并满足我们慷慨奉献的大脑回路,这样就行了?大主教仿佛察觉到我的疑惑,又继续说道:「这是人的天性。我的意思是,我们生来就有同理别人的设定。」我想到大卫森的研究,的确,是设定好的没错。

「我们天生会关怀别人,慷慨相待。无法与人互动的话,我们会变得没有生命力。这也是为什么单独监禁是这么可怕的惩罚。我们依靠他人,以成为完整的自己。我没想到会这么快就说到这个观念,我们非洲有一种观念,叫「乌班图」(Ubuntu),大概的意思是:一个人是经由与其他人来往才成其为人。

「乌班图的观念说,当我拥有一小块面包,我把它分享给你,对我也有好处,因为到头来,我们谁也不是单独生在这个世间。当初也要有两个人在一起,我们才能够诞生于世。犹太人和基督徒共有的圣经里有一段美丽的故事。神说:『亚当独自一人不好。』5当然你可以说:『等等,不是吧,他哪是一个人。那里有树木,有动物,还有很多小鸟,你怎能说他独自一人。』

「你会发现,我们人天生有很强的互补性,真的是这样。这是万物自然的道理,不必一定要有什么宗教信仰。我的意思是,我正在说话,但要不是曾向其他人类学习,我也说不出现在这些话。若不是有其他人类教我,我也不会用人类的方式走路,用人类的方式思考。我经由学习其他人类,从而成为一个人类。我们全都身属在这一张精细的网内。这道理其实挺深奥的。

「只可惜在这个世界上,我们习惯了无视彼此间的关联,直到有重大灾难发生。我们发现自己关心起廷巴克图(Timbuktu)的人民,他们和我们素昧平生,可能也永远不会见面,但我们却倾注自己的爱心,提供资源帮助他们,因为我们意识到彼此是连结在一起的。我们彼此相连,只有在一起才算生而为人。」

大主教这一番话令我深受感动,但我听得见部分读者心底的疑惑,我曾经也有相同的疑惑。大多数人不会成天没事想着如何帮助别人。不论我们喜不喜欢,大多数人每天早上醒来,想的是要怎么应付工作、赚钱付帐单、照顾家庭与其他责任。「好人排最后」(Nice guys finish last)这句俚语,道出了西方人内心深处的为难,不知道该不该保有善良的心。成功与否在西方社会总是以金钱、权势、名声和影响力来衡量。

眼前两位只差金钱,其他什么都有了,但也绝不至于没钱吃饭。精神领袖视钱财如浮云当然很好,但生与死都在红尘里打滚的一般人该怎么办呢?大多数人并不向往拥有崇高的心灵或澄明的心智,只求付得起孩子的学费、存够可以退休安享晚年的钱。想起有一次去拜访朋友的经验,我就忍不住偷笑。朋友家在拉斯维加斯郊区,是个漂亮的家,其实更像一座波斯庄园,有许多栋建筑,还有喷泉和会流动的水道,令人想起伊斯兰文明的雄伟建筑。我到那里是为了参与讨论大主教一生的事迹。大主教本人抵达现场,看见那美丽气派的宅院时,露出笑容打趣地说:「我错了——我也想当有钱人。」

「就像你刚才说的,」达赖喇嘛忽然精神一振,补充说道:「很多人只想着权势名利。以个人的快乐来看,这都是短视近利。现实就如大主教所说,人是社会性动物。一个人不管权力再大、头脑再聪明,少了其他人也一样活不下去。所以想实现愿望、达成目标,最好的办法是多帮助他人,多交朋友。」

「要怎么多交朋友?」达赖喇嘛故意反问道。「靠信任。怎么培养信任?很简单。对别人的境遇表达真诚的关怀,信任就会随之而来。假如脸上装出微笑,手拿大把鲜花,内心深处却是一副自我中心的态度,那永远不会有信任可言。假如只想着怎么剥削别人、利用别人,别人永远不会对你产生信任。没有信任,就没有友谊。刚才说过,我们是社会性动物,需要朋友,真心的朋友。为了钱或权势才在一起,那是虚情假意的朋友。」

大主教也岔进来说:「我们的神代表群体,代表伙伴。我们由神所造,目的是要生生不息,以群体的方式生生不息。假若我们变得自我中心,只顾虑自己的话,总有一天肯定会发现自己陷在深深的挫折里。」

看似矛盾的快乐之道

有一个矛盾依然尚未解答。如果说,获得喜悦的根本秘诀之一,在于超越我们的自我中心,那么专注于追求自己的喜悦,算不算是愚蠢自私(借用达赖喇嘛的说法)或自欺欺人呢?大主教已经说过,我们不可能单独追求喜悦和快乐,这么说的话,专注找寻喜悦和快乐并没有错了?

研究发现,培养自己的喜悦和快乐,不只对你个人有益,对你生活周遭的人也有正面影响。当我们有能力超越自己的苦痛,也就愈能够帮助他人,因为痛苦会使我们陷入极度的自我中心。不管是身体的痛或心理的苦,似乎都会啃噬我们的全副心神,只剩下些微注意力留给他人。精神科医师霍华德.卡特勒(Howard Cutler)在他与达赖喇嘛合著的书中,总结这些研究发现:「事实上,研究结果一再显示,不快乐的人往往最在乎自己,社交表现退缩,显得闷闷不乐,甚至露出敌意。反而是快乐的人普遍更愿意与人来往,身段柔软、思考灵活,而且比不快乐的人更能够忍受日常生活中的困顿挫折。此外最重要的是,快乐的人比不快乐的人更有爱、更愿意宽容。」

有人可能还是会纳闷,我们个人的喜悦,与解决不平等与不正义有什么关系?个人的快乐对于平抚世间的苦难有什么作用?简单来说,我们愈能够平抚自己的痛苦,就愈知道转而关怀他人的痛苦。但令人意外的是,大主教和达赖喇嘛说了,我们想消除自己的痛苦,方法其实就是转而关怀他人的痛苦。这会形成一种良性循环,我们愈愿意关怀别人,就能感受到愈多喜悦,当感受到的喜悦愈多,也就愈能带给别人喜悦。我们的目标并不只是为自己创造喜悦,而是要如大主教优美的形容:「要当喜悦的泉源、祥和的绿洲、宁静的深潭,轻轻荡漾扩散到周围所有的人。」我们会看到,喜悦原来相当有感染力,一如爱、慈悲和慷慨。

因此,追寻更大的喜悦,并不只是尽情享乐。我们所说的是一种更有同理心、更坚定有力,乃至于更崇高的心境,全心与世界建立连结。先前我曾和大主教合作,为准备进入冲突地区的和平大使和社运人士开设训练课程,大主教解释说,和平必须要发自内心。我们要是内心不安宁也无法带来和平。同理,假如我们自己都不向往拥有善良快乐的生活,那也无法奢求能改变世界,使它成为一个更美好、更快乐的地方。我急着想听一听寻求喜悦时该如何面对那些无可避免的阻碍,但我知道这必须等到明天。现在到午餐以前,只够再问一个简短的问题。

我问达赖喇嘛,早晨在喜悦中醒来是什么感觉?他分享了自己每天晨起的经验:「如果是虔诚的信徒,早上一醒来,他会感谢上帝又赐予他一天,然后努力实践上帝的旨意。如果像我一样是非有神论者,不过是佛教徒的话,我会想起佛陀的教诲:要慈悲为怀,愿他人获得喜乐,或至少减缓他们的苦。我还会想起事物相互依存的道理,万事万物皆有因缘。想到这里,我也设下了一天的目标,那就是今天必须过得有意义。意思是,有机会的话就去服务别人、帮助别人。假如没机会,那么至少不要伤害别人。这就算是有意义的一天了。」


译注5|
即神为亚当创造夏娃的故事,出自《旧约圣经》创世纪2:16。和合本译为:「耶和华神说:『那人独居不好,我要为他造一个配偶帮助他。』」

午餐时间——两个淘气鬼见面多好

达赖喇嘛的会客室被改造成了用餐室。房间远端,一尊金雕佛像摆在色彩斑斓的木龛里。墙上挂着唐卡(thangkas),那是颜色鲜丽的丝绸布幔,织有释迦牟尼与其他佛像。传统上,唐卡只有偶尔一阵子会挂在寺庙四墙,用于参禅,在开悟的道途上鼓励修行之人。

窗户垂挂著白色窗帘,桌上已经摆好午餐,有一篮篮西藏面饼和几箱盒装果汁。整体布置得很简单,简直像在野餐,餐点都是达赖喇嘛的膳房烹煮的传统藏族食物,有面、有蔬菜,也有馍馍,也就是藏族有名的蒸饺。

达赖喇嘛和大主教对桌而坐,我在达赖喇嘛邻座坐下,从他的姿势和身体语言里感觉得出领袖的威仪。我还记得第一次见面,他与我握手的手劲力道十足又不失温柔。他的仁慈并未减损他任何一丝威仪,这也充分提醒了我们,慈悲不是软弱,反而是力量的展现。往后的对谈里,他们还会不断说明这一点。

达赖喇嘛与人打招呼时,会牵起对方的手温柔摩娑,好像祖父母那样。他会望进你的眼睛,深切感受你的心情,然后以额头轻抵你的额头。不论你当下有什么心情,欢欣或是烦恼,都会通过你的表情反映在他脸上。但当他前去招呼下一个人,那些情绪又消失了,他已经完全准备好迎接下一刻的下一个相遇。这或许正是全神贯注的真义,随时准备好迎接每分每秒和遇见的每一个人,不为过去萦绕不散的记忆所动,也不会受到诱惑预先烦恼未来。

思考生命的无常

午饭时间,话题首先回到了出生、衰老和必然的死亡。

「我之前为了膝盖见过一位德国医生,」达赖喇嘛说:「他发现我身体很健康,只有膝盖有毛病。他说我已经不是十八岁,是八十岁了,所以能再做的治疗也不多。我真心觉得那是宝贵的一课。思考生命无常是很重要的一件事情。医生提醒我,说我已经八十岁了,这是好事。但你比我还老呢,我的朋友。」

「你这是在炫耀吗?」大主教说。

「来,我们膳房自己做的。」达赖喇嘛边说边拿起一块饼递给他的贵客。

「你摸过的饼还要我吃?」大主教回答,接着说:「我喜欢这一块。」说着伸手略过全麦面饼去拿白面饼,一边笑着瞥了一眼他的美国医生。

「等候在机场的记者说:『屠图大主教来拜访你,你一定很高兴吧。』」达赖喇嘛说:「我告诉他们:『是啊,没错,我很高兴。我马上就要迎接一位至交好友。第一,以人品来说,他是非常好的人。第二,他是一位宗教领袖,是认真修道之人,懂得尊重不同宗教传统。最重要的是第三点,他是我很亲很亲的朋友。』」

「你别故意夸我了。」

「然后我又告诉他们,你以前常形容我是淘气鬼,我说我也觉得你是淘气鬼。两个淘气鬼见到面多好啊,快乐的大团圆。」他们俩都笑了出来。

接着大主教在胸前比划十字,念了一段祈祷文才开动吃饼。

「怎么样?没凉掉吧?」达赖喇嘛问。尽管是崇高的宗教领袖,西藏的前国家领导人,还是信徒心中的观世音菩萨,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此时此刻,他只是一位宴会主人,在乎客人对食物满不满意。

「太感谢你了,」大主教说,「谢谢你招待我们,也谢谢你准备午饭,还安排那么多人沿路欢迎我们,」说完他也笑了。「汤很好喝。」

每次见到屠图大主教,他从不放过任何机会对人表达谢意,感恩自己受到的待遇。他常常暂停整件事或整个活动,只为向在场所有人事物致意。

「这汤真的很好喝,」大主教说,同时请僧人不必再端更多食物给他。其他人几乎都已经用完餐了,大主教还在小口喝他的汤。「我很喜欢。拜托拜托,我这个样子就够了。等等我直接跳到甜点就好,我是说水果沙拉。」但接着看到冰淇淋端上来,他又笑说:「对啦,好吧,吃一点冰淇淋应该还行。」他左右摆头衡量着,一边是他的健康,另一边是对甜点的爱。大主教是冰淇淋的头号粉丝,尤其是兰姆葡萄口味。

先前大主教暂住过我和瑞秋家里,他的办公室秘书很热心告诉我们大主教爱吃什么:鸡肉好,不要鱼肉,喝兰姆酒和可乐——现在因为健康因素都只能放弃——另外就是兰姆葡萄冰淇淋。不是过节的时候,兰姆葡萄口味的冰淇淋不好找,但我们总算在一间冰淇淋专卖店仓库深处的冷冻库里找到一桶。那桶一加仑装的冰淇淋,大主教后来幸福洋溢地吃了三口,剩下的我们吃了好几个月才吃完

串起所有信仰的爱与尊重

话题接着来到如何将两人的宗教传统串连在一起、宗教冲突造成的巨大挑战,以及宽容的必要。达赖喇嘛率先发言,说不可能要每个人都成为基督徒或佛教徒:「世界上各宗教的信奉者别无选择,必须接受其他信仰存在的事实。我们势必得生活在一起。为了过得快乐,我们必须尊重他人的传统。我真心欣赏其他传统。」

「联合国秘书长安南(Kofi Annan)在任最后一年,成立了一个委员会,」大主教补充说:「他们称之为高阶小组(High Level Panel),头衔稍嫌夸大了。我们这些成员来自不同文化传统,尽管彼此有许多不同,但我们众口一致,提出了一份报告,结论是:『信仰并没有错,问题出在信徒。』」

「没错,说得很好。」达赖喇嘛表示同意。

世界各地都有心胸偏狭和狂热迷信的人,我问两位,我们可以做些什么。

「教育和广泛接触,真的是唯一的解决之道,」达赖喇嘛回答。「世界各地很多圣地我都去朝圣过,例如葡萄牙的花地玛(Fátima)圣母朝圣地、耶路撒冷的哭墙和圆顶清真寺。有一回我在西班牙巴塞隆纳,遇见一位基督教僧侣,他已经在山里隐居了五年,没吃过几顿热饭。我问他在修行什么,他说自己在修行爱。回答的时候,他眼里闪着奇异的光彩。爱——这确实是世界上所有宗教最核心的修练。遇见这位圣人的时候,我心里并不会想到『他若是佛教徒就好了』或『可惜他是基督徒』。」

「我常常对别人说:『你真的觉得……』」大主教开口说。但达赖喇嘛头正好转向一名上菜的僧人。大主教假装斥责他说:「你有没有在听?」

达赖喇嘛没听见大主教表示意见,迳自又说道:「所以可见得……」

大主教继续假装生气:「看到没有?他根本没在听。」

「你除非拿棍子打我,不然我不会听。」达赖喇嘛笑着说。

「我还以为你不崇尚暴力!」

「拜托帮个忙,你多说一点话。我想专心吃饭,这是我今天最后一餐。」依照佛教寺院传统,达赖喇嘛一天只吃早午两餐。

「好吧,我之前说过,难道当达赖喇嘛上了天堂——我说当,不是说如果喔——上帝会说:『达赖喇嘛,你真是个好人。只可惜你不是基督徒,得请你去下面比较温暖的地狱。』,你真觉得会这样吗?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有多荒谬。」大主教停顿了一下,接着有那么一刻,他以知己的身分亲暱说道:「我觉得,我这一生最美好的一件事情,就是遇见你。」

达赖喇嘛微微一笑,随即开口要说另一个故事。

「你不是说要吃饭!」大主教说。

达赖喇嘛哈哈大笑,回头吃他的甜点。

「没错,你对全世界有很深远的影响,」大主教继续说道。「许许多多的人受你启发,成为善良的好人,包括不同宗教的人、不同信仰的人。他们看得出来,应该说他们感受得到——这么说是因为,我不觉得关键是你说的话,虽然你的话还不错啦……还算可以接受。科学家也认为你很聪明,但关键在于你这个人。不论你到世界哪个角落,大家都感受得到你的真诚。那不是装出来的。你言行合一,遵行自己的教诲,还帮助非常非常多人找回对信仰的信心,也是对人性善良面的信心。你不只在长者之间受欢迎,也同样受年轻人爱戴。我说过,我唯一想到不是当红明星却能让中央公园挤满人的,只有你和曼德拉。我的意思是,大家一听说你要来演讲,统统蜂拥而至。所以我们说什么现在是一个世俗社会等等,这些说法只有一半是真的。」

达赖喇嘛挥挥手,对地位或显赫的名声表示不以为然。「我一向觉得我这个人只是七十亿人口里的一个,没什么特别的。因此就这方面而言,我尽可能想让大家明白快乐的根本来源,无非是一副健康的身体和一颗温暖的心。」

他说话的同时,我心里想,为什么我们这么难相信这件事,而且难以去实践?我们都一样是人,这点明明很明显才对,我们却常常觉得彼此相隔遥远。到处存在着那么多孤独与疏远。至少我小时候在纽约市长大一直有这种感觉,当时的纽约还是世界人口最多的城市。

「每个人都想过快乐的生活——但个人的生活要快乐,前提是人类社会也要快乐。因此,我们要能想到所有人,于七十亿人当中找到那种同为一体的感觉。」

「要茶,还是咖啡?」达赖喇嘛说,再度从心灵导师变回宴会主人。

「谢谢,我喝果汁就好。」大主教答道。「你在西藏以十分特殊的身分被抚养长大。这种众生如一的想法,想必是后来才认知到的吧。」

「对,我增长智慧靠的是读书和经验。我第一次去北京见中国领导人的时候,还有一九五六年来到印度,与几位印度领导人见面的时候,因为仪节太过隆重,我觉得很紧张。所以现在与人见面,我情愿照普通人的方式,不要拘泥礼节。我真的很讨厌繁文缛节。我们诞生时,并没有那么多规矩,死的时候,更不再需要讲究礼貌。我们上医院看病也没那么正式。所以那些所谓礼貌都是表面功夫,只是徒增人与人的隔阂而已。所以说,不论宗教信仰,我们都一样是人,都一样想活得快乐。」我忍不住猜想,达赖喇嘛之所以讨厌繁文缛节,是不是因为童年都在金丝笼里度过。

「是不是到流亡以后,」我问:「那些礼貌规矩才结束?」

「对,没错。所以我有时候会说,流亡以后,我才从礼仪的牢笼里获得解放,能更加贴近真实,这样子好多了。我常揶揄我的日本朋友,说他们的文化礼仪规矩太多了啦。有时我们讨论事情,他们的反应老是像这样,」达赖喇嘛做出用力点头的样子。「所以他们到底同不同意,我老看不出来。最惨的是正式的午宴。我总笑他们说,那些料理看上去像装饰品,不像食物。每道菜都很精美,但份量都好小!我不在乎规矩,所以都要求他们,饭多一点,饭多一点。太讲礼貌的话,就只能吃小小碗的饭了,那应该只有小鸟吃得饱。」他一边说一边用汤匙捞起最后一口甜点。

「每个人或许都想快乐,」我提出想法,「但难就难在,很多人不知道怎么做。你们先前谈过慷慨的重要,但很多人会害羞,或觉得很难向别人敞开心扉。他们会害怕,怕被拒绝。你们说过,怀着信任接近别人,也会激起他们的信任。」

「是的。真诚的友谊完全建立在信任之上,」达赖喇嘛解释。「只要你真心在乎他人的健康快乐,信任自然会随之而来。这就是友情的基础。人是社会性动物,我们需要朋友。我想,从出生一直到死亡,朋友始终非常重要。」

就像母亲对子女的爱

「科学家发现,人需要爱才能生存。在我们诞生之初,母亲对我们展露无尽的爱与关怀。许多科学家都说,出生之后有几个星期,与母亲的肌肤接触,是婴儿脑部正常发育的关键要素。出生之后,小宝宝如果受到冷落,没有母亲或其他人的抚触,很可能会留下极大的伤害。这和宗教信仰没有关系,这是生物学。人需要爱。」

达赖喇嘛最初是在一九八○年代,从已故生物学家罗伯特.李维斯顿(Robert Livingston)那里听闻这项研究。李维斯顿后来成为他的生物学「家教」。针对这个重要领域,神经学家兼小儿神经学专家泰莉.巴拉姆(Tallie Baram)做了更新的研究。她发现,母亲的接触能刺激婴儿发育中的脑部产生活动,增进认知及缓解压力的能力。母亲的抚触可实际预防脑部释出压力激素,研究已证明压力激素会导致树突棘(dendritic spines)分解,这种神经元上的树枝状结构,对于传递接收神经讯息及转译记忆有重要的作用。

「我母亲是双胞胎,」我说:「出生时因为早产,还未发育成熟,只有一千一百三十四公克。她在保温箱里待了两个月,没有人摸过她。」

「对她后来有影响吗?」屠图大主教问。

「我认为对她的影响非常大。」

「现在有所谓的……那叫什么?」屠图大主教说:「对了,育儿袋。我太太莉亚和我资助开普敦一间儿童医院,有一天我们去探访,看到一个彪形大汉胸前背着一个好小好小的宝宝,小宝宝紧贴着他的胸膛,感受他的心跳,医院的人说这么做以后,小宝宝的健康状况好很多。」

莫芙问我,身上是否还带着我双胞胎女儿早产后不久、还在新生儿加护病房的照片。我其中一个女儿艾莉安娜(Eliana)出生时,脐带脱垂挡住产道,无法自然分娩,心跳和脑氧量直直落。产科医师一面尝试用真空吸引器吸出女儿的头,一面跟我太太瑞秋说,她还可以再试最后一下,用力把宝宝推出来,否则院方只好进行紧急剖腹手术。但艾莉安娜已经在产道里了,所以即使剖腹也不保证能顺利接生。

瑞秋自己也是医生,我们都知道,当下每秒钟都是关键,因为艾莉安娜的脑氧量已经低到十分危险。瑞秋当时展现的力量,我这一生再也没见过有什么东西可以相比,她奋而不顾疼痛,从身体榨出每一丝每一毫的母性本能,把我们的女儿生了出来。艾莉安娜诞生的瞬间全身发青,没有反应也没有呼吸。亚培格量表(Apgar score)满分十分,她只拿一分,几乎已经半死不活。

艾莉安娜被立刻放上急救推车,医生拼命想让她醒来,并且要瑞秋不断跟小宝宝说话,因为即使是在高风险的手术室,母亲的声音还是有近乎奇迹般的疗效。医生努力想让她恢复呼吸,但也准备好再不行就插管,我们等待了毕生最漫长的一刻。忽然间,在一阵难以言喻的喜悦与如释重负中,艾莉安娜咳出唾沫,吸进了她的第一口气,旋即嚎啕大哭。包括产科医生在内,我们全都喜极而泣。

艾莉安娜千辛万苦出生以后,双胞胎姊妹被送院内的新生儿加护病房。不久之后,我走进去看,她们肩并肩躺着,手还握着彼此的手。

达赖喇嘛方才形容的,爱对于生命存续的意义,在我看来一点也不抽象,我亲眼目睹妻子用母爱拯救了我们的女儿,也让我们一家人都得以生存下去。「噢,多美好。」大主教想像着那幅场景说。

不偏不倚的爱

「这是生物法则,」达赖喇嘛说:「包括人类在内,所有的哺乳动物对母亲都有特别的感情。少了母亲照顾,幼崽就会死去,这是事实。」

「就算没死,也可能会长成下一个希特勒,因为他们心中存在着巨大的失落感。」大主教说。

「我认为,希特勒小的时候和其他孩子没有差别。」达赖喇嘛反驳道。这是他们第一次意见纷歧,而且不是故意开玩笑。「我想他的母亲一定也关心过他,不然他老早死了。」根据家族成员的回忆,希特勒的母亲克拉拉(Klara Hitler)的确是一位慈爱的母亲,只是希特勒的父亲据说似乎有暴力倾向。「所以说,」达赖喇嘛继续说道:「即使是今天这些恐怖份子,同样从母亲身上接受过满满的关怀。即使是这些恐怖份子,内心深处……」

「这一点我势必要反驳你了,」大主教答道。「那些到处欺负别人的人,通常内心都有强烈的不安全感,想证明自己也是一号人物,而这往往是因为他们没获得足够的爱。」

「是,可我认为际遇、环境、教育都有影响,」达赖喇嘛回答,「尤其是现在这个时代,教育很少注重内在的价值。结果比起内在的道德观,我们更在意的是自己,老是想着我、我、我怎么样。自我中心的心态又招来恐惧和不安全感,不信任别人。太多恐惧带来沮丧,太多沮丧带来愤怒。这就是情绪的心理特点,或说是心智的原理,这会造成连锁效应。抱持自我中心的心态,就会开始与他人疏远,对人产生不信任,接着感到不安,然后恐惧,然后焦虑,然后沮丧,然后愤怒,最后化为暴力。」

因故产生恐惧、疏远,最终演变为暴力,由达赖喇嘛阐述这种心理的变化过程,听来令人入迷。我指出在西方社会,家长往往太过关注自家的孩子,以及他们本身的需求,忘了要引导孩子学习关心他人。达赖喇嘛回答道:「没错,现在很多家长也太过于自我中心,老是说『我的孩子如何如何』。那是有偏见的爱。我们需要的,是对全人类、对世间有情一视同仁的爱,不论他们如何对待我们都无所谓。即使是你的敌人,也一样是你身为人类的手足同胞,因此同样值得我们付出爱、尊重和关怀。这才是不偏不倚的爱。敌人的所作所为你或许必须反抗,但你仍旧能爱他们如同爱兄弟姊妹。这件事,全天下只有人类凭借着智力做得到,其他动物都做不到。」

我自己也明白为人父母对子女那种强烈且全心贯注的爱,我暗自纳闷,人真的有可能兼爱众人吗?我们真的有办法把关心范围从只限于自己家人,推展到涵盖许多其他人吗?修道之人或许能专注把爱全数奉献给全世界,但父母是有孩子要养的。我心里想着,达赖喇嘛的话虽然启迪人心,但那样的想法切实际吗?我们对其他孩子的爱也许终究比不上对自己孩子的爱,但我们可以将那份爱推广到超越一般界限。不知道同样为人父亲的大主教会怎么说,但现在所有人都用完午餐了。

这个星期,我们后续还会回头讨论爱与慈悲的弹性,但明天我们将开始讨论妨碍喜悦的事物,包括压力和焦虑,乃至于灾厄和病痛,也会谈到面对这些无可避免的难关时,我们如何能够感受喜悦。

DAY 2 & 3 那些让喜悦远离的事物

那些让喜悦远离的事物

DAY 2 & 3

你是尚待完成的杰作

「其实很简单,」达赖喇嘛说道:「大家都知道身体的疼痛很难受,所以会努力避免。不只治疗疾病,我们还希望预防疾病,想办法增强身体的免疫力。心里的痛苦也一样难过,所以我们同样应该想办法缓和它。要做到这点,方法就是培养精神的免疫力。」

我们刚开始第二天的对话,话题转向了妨碍喜悦的事物。主旨则放在如何在面对苦难时找到喜悦,我们知道需要整整两天才能讨论到所有面向的苦难。如同达赖喇嘛前一天所说,我们之所以不快乐,绝大多数源自于自己的心识和心性,源自于我们对日常事件的反应。

「精神的免疫力,」达赖喇嘛解释说:「其实就是学习如何避免毁灭性情绪,进而养成正面的情绪。首先,我们必须认识心境有非常多不同状态,也必须认识每天经验到的不同想法和情绪。这些想法和情绪有些对人有害,甚至会荼毒人心,另一些是健康的而且有疗愈作用。前者让我们心神不宁,给精神带来许多痛苦,后者则带给我们真正的喜悦。

「明白这项事实以后,针对不同心境采取预防措施就容易多了。这就是培养精神免疫力的方法。健康的免疫系统和健康的体质可以保护身体,免受潜伏的病毒和细菌侵扰,同样道理,精神免疫力能为心境养成健康稳定的性情,比较不容易受负面的想法与感受影响。

「这样想好了。假如一个人身强体壮,即使病毒入侵也很难让他生病。反之,假如身体虚弱,就算是小病毒也十分危险。同样地,精神健康无忧的时候遇到烦心事,虽然小有苦恼,可很快就会恢复。但假如精神健康状态不佳,再小的烦恼、再小的问题,都会造成相当大的痛苦与煎熬。你会产生许多恐惧与担忧,悲伤和绝望,还有气愤和恼怒。

「很多人希望可以吞一颗药丸就把恐惧和不安赶走,立即得到平静,这是不可能的。唯有慢慢锻炼心智、培养精神免疫力才是办法。大家常常要我针对问题提出快速有效的方法。我重申一次,这不可能。方法可以快速,可以有效,但不可能两者同时兼得。想消解内心的痛苦,最有效的办法是拥有精神的免疫力,而这需要时间慢慢培养。

「有一次,我和美国前副总统高尔(Al Gore)聊天。他说自己遇到很多问题、很多难处,造成他极大的焦虑。我告诉他,我们有能力区分理智面与感情面。理智的一面,我们固然明白一件事问题严重,有待解决;但在内心深处感情的一面,我们一样可以保持平静。就像一片汪洋大海,海面波浪起伏,但海底深处却十分平静。只要我们懂得培养精神的免疫力,达到这个境界不是不可能。」

「是啊,」大主教应声道:「你答得很好。你一向回答得很好,这次又特别好。我唯一想补充的是,常常有许多人会对自己生闷气,特别是心里藏着某些想法或感受的时候,但其实没有必要生气,有那些想法和感受是很自然的。」

「简单来说,」大主教继续说:「我们必须接受自己本来的样子,才能期待往后依照达赖喇嘛形容的那种方式成长。我的意思是,要先弄清楚是什么事刺激我们的情绪。这些事你可以练习、可以改变,但没必要感到内疚。我们都是人,有时候认清自己拥有七情六欲并不是坏事。重点是能够问自己,什么时候表露出来才算适当?」

往后一星期的对谈中,大主教多次提到,我们不该因为有负面想法和情绪而苛责自己,有这些想法与情绪很自然,无可避免。他强调,当我们一心认为不该有这些想法或感受时,内疚和罪恶感反而会把它们黏得更紧更牢。达赖喇嘛也同意,人有七情六欲很自然,但他不同意这是无可避免的事。他解释说,精神免疫力就是避免它们产生的方法。

两人的意见看似分歧,在达兰萨拉的这段日子结束后,我有好几个月一直在两者之间拉锯摆荡;人真的可以培养出达赖喇嘛所谓的「精神免疫力」,实际预防产生负面想法与负面情绪吗?或者说,有这些想法和情绪在所难免,我们应该如大主教所言,单纯接受它们的存在,并且饶恕自己呢?

终于,与心理学专家讨论过多次以后,我渐渐明白他们两个人的立场都有其根据,只是反映出生活中情绪循环的不同阶段。我们可以透过自我对话和静心冥想,发现心智的本质,学习缓和情绪反应。能让我们比较不容易受到毁灭性情绪及那些造成诸多煎熬的思维模式伤害。这就是培养精神免疫力的过程。

大主教只是在提醒我们,即使我们有了这样的免疫力,有时仍不免会产生负面或毁灭性的情绪,而当类似事情发生的时候,我们最不应该做的就是苛责自己。

换言之,达赖喇嘛的意思是,假如我们饮食均衡、摄取足量维生素、睡眠充足的话,自然能保持健康。而大主教想说的则是:「没错,但即便是这样,我们有时候还是会不小心着凉感冒,这时候不应该还痛打自己,让病情恶化。」

如何走过人生的颠簸

那么,我们可以如何对付这些妨碍喜悦的事呢?不论出自于内心或外在环境,这些阻碍无可避免会形成苦恼,在我们的生活当中造成太多痛苦与烦忧。小至压力、挫折和烦恼等日常的麻烦,大至能决定人生的经验,如厄运、病痛与终将难逃的死亡,当阻碍真的出现时,我们能怎么做?这些事情会不会发生我们无法控制,但他们两人都同意,我们可以借由调整面对事情的态度,改变那件事情对人生的影响。

第一步,就是承认受苦的事实。据传佛曾说:「我的教诲只有一个,就是苦的生成与止灭。」佛法四谛的第一圣谛,就说人生充满苦难。苦在梵文里称作「dukkha」(别和埃及一种美味的坚果沾酱「dukka」搞混了)。

「dukkha」可译为「压力」、「焦虑」、「苦」或「不满」,常用于描述人在生活中、病痛时,或衰老后,于心理或生理上产生的苦痛。也能形容人意图掌控本质上倏忽无常、无法控制的事,因而引起的压力和焦虑。我们企图控制当下,导致我们觉得不应该发生眼前这样的事。很多事之所以令我们感到心痛,是因为我们希望事情有不同结果。「我认为很多时候,」达赖喇嘛解释说:「是累积了一定的不开心和不满,才进而导致失望和愤怒。」

压力和挫折听来虽然像是很表面的问题或抱怨,但佛说,我们自找的很多苦头,核心本质就是压力和挫折。我想起达赖喇嘛第一天说过的话:我们阻止不了天灾或天灾造成的后果,但其余痛苦我们大多可以消除。

「dukkha」,亦即苦,相对的是「sukha」,意思是快乐、自在或舒适。这两个字据说源自于将梵语传入印度的古代雅利安人。雅利安人是游牧民族,乘坐马车或牛车移动,「dukkha」和「sukha」,最初的意思是「坏车轴」和「好车轴」。这一段路程是颠簸,还是平顺?用此比喻人生倒也很合适。有什么比一段颠簸的车程更折磨人的呢?每一段人生都同样崎岖难行,每个人终归都会遇上碰撞波折,但绝大部分仍取决于我们如何看待这段旅程。我们的心,往往才是那根车轴,决定经验到的路程是颠簸还是平顺。

我在一月来到达兰萨拉时实际体会到这一点。那是这场对话前几个月,我和佩姬.卡拉汉(Peggy Callahan)同行。佩姬负责一周参访的录影拍摄,我们先来做准备。回程时,云雾笼罩达兰萨拉机场,班机被取消,我们只好搭车长征到最近的机场,一路上蜿蜒颠簸,我们即使紧抓住车内的握把,还是一路上下弹跳,身子左右来回甩动。我们竭尽全力不要晕车,靠互相分享旅程中的趣事来转移注意力,把每则故事都尽可能拉长,好撑过连骨头都在震动的六小时车程。

布达拉宫闹鬼?

「我们观察自己的经验,然后判断这个是好的、那个是坏的、这个不好也不坏,」达赖喇嘛解释道:「接着产生相对应的反应,可能是恐惧、失望,可能是愤怒。我们要明白,这些只是心智的不同面向,而不是真正的现实。同样道理,勇敢、仁慈、爱和宽恕,也是心智的其他面向。认识情绪系统、了解心智如何运作,将会非常有用。

「当恐惧或沮丧出现的时候,我们必须思考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大多数时候,恐惧只是心理投射。我小时候住在布达拉宫,宫内有一个区域特别黑暗,传出不少鬼故事。我每次经过那里都觉得有东西,这完全是心理投射。」

「不对,」大主教露出惊恐的表情说:「那里真的有鬼哦。」

达赖喇嘛笑了笑说:「假如真的有一只疯狗朝你狂吠,还龇牙咧嘴地逼近,那你才需要害怕,因为那就不是心理投射了。所以说,要学会分析恐惧的原因。至于沮丧的时候,即使对方没有特别的表情,你看到了还是会把心情投射在对方身上。同样地,别人无意的行为,看在你眼里也会产生心理投射。所以你必须问自己,你的沮丧有没有具体的来由。即便是别人批评你或攻击你,你也必须思考为什么会这样?这个人并非生来就是你的敌人,一定是基于某种情况,这个人才会这样子待你。原因可能很多,但你自己的态度通常是不容忽视的重要因素。你要明白,会发生现在的事,多半是因为你过去做了某件事这个人不喜欢。一旦明白别人为什么要批评或攻击你,沮丧和愤怒的强度就会自动减轻。你也会接着领悟到人性本善,人生来有同情心,那个人并不想伤害你。你也会进而看出,他们是因为理解或认知有误,才会产生那些情绪。你会看出这个人是因为自己的毁灭性情绪而做出这样的举动。你会对他们的痛苦煎熬产生关心、同情,甚至是难过的心情——这个人控制不了自己,有那么负面的心情,多可怜啊。比起沮丧和愤怒,你开始为对方感到难过,开始关心他们。」

我点点头说:「但有时候,我们感到沮丧不是因为其他人,而是因为情况超出掌控。例如班机取消就不是我们能控制的。」

「年轻时,每次我充满期待要出外去做点什么的时候,」达赖喇嘛说:「如果飞机延迟或取消,我会很生气,有时还会对机场或航空公司发脾气。

「达兰萨拉到德里的航线开通前,要搭飞机得坐约四小时的车到查谟市(Jammu)去。有天早上,所有乘客都已经登机完毕,他们突然宣布班机取消,请所有人下飞机。后来听说是机长没来,因为他前一晚喝醉了。每个人都出声抱怨,我也觉得很沮丧。

「现在,假如宣布我的班机取消或延迟,这在这里是挺常有的事,我会当成是参禅的好机会,所以现在没以前那么沮丧了。」

我想到有一次和瑞秋搭飞机要去夏威夷,同行的还有我们当时两岁的儿子杰西和我妈妈。我们的预算不多,订机位只能找最便宜的航空公司。他们只有两架飞机来回夏威夷和其他度假胜地。我们从加州飞往欧胡岛,就在快飞越半个太平洋的时候,我忽然感觉到一阵晃动,好像有人把飞机撞向一边似的。接着飞机猛然掉头,不久之后,机组员就宣布飞机将返回旧金山。我记得自己当时非常生气也非常沮丧。

下一班飞机必须再等整整一天,于是我们决定带杰西去动物园玩,让假期干脆在加州就先展开。动物园很好玩,但夏威夷假期被缩短还是让我很生气。当我们终于回到机场准备登机的时候,我无意间听到机长告诉另一名机组员飞机掉头的原因。

他说,似乎是飞机其中一具引擎有一根螺栓松脱了。机长说得稀松平常,用一种已经习惯冷静应付高风险情况的语气,说他们当下不关闭引擎的话,引擎一定会炸裂,飞机也会跟着坠入汪洋大海。一时之间,班机延误和在动物园闲晃的一天听来好像也没那么糟了。

成长与进步的幽谷

「我曾经觉得很沮丧也很生气过,」大主教说:「我们赶着赴一场很重要的会议,却因为前方道路车祸而被卡在车阵当中。以前会气得咬牙切齿,恨不得找个人踹他一脚。但上了年纪以后,我都说:塞车也好啦,有机会静一静。而且你会想鼓舞其他也陷在车阵的人。我是说,反正能做的事情也不多,咬牙切齿或火冒三丈也没帮助,何不照老人家说的做呢,数到十。一、二、三……狗屁!」大主教假装还没有数到十就发飙动怒了。

「从容平静需要花时间学习,」他继续说道。「不是现成能到手的东西,你懂吧。谁都没有必要对自己发脾气,那只是徒添沮丧而已。毕竟,我们都是人,人都会犯错。另外就像达赖喇嘛提出的,他也曾经……我是说,我们现在看他祥和平静,但他也一样曾经不耐烦过,说不定现在也还是会。这就像肌肉要锻炼才会强壮。有些时候,我们认为自己应该从头完美到底,结果太苛求自己。但人这一生是让我们学习向善、学习更爱他人、学习表达更多的同情。学习这些靠的不是理论。」大主教用手指着自己的头说:「而是从遇到的考验当中学习。」他接着模仿起上帝的口吻说:「孩子,你说自己想更有同情心,是吗。」「孩子,你想更从容一点是吧。」

「我们人很会对自己生气。我们认为自己应该从一开始就是超人或神力女超人。达赖喇嘛的祥和平静也不是一开始就完美成形,是经由冥想、诵经等修行,那份温柔与慈悲慢慢增长,他才变得心胸宽大且富有耐心——但依然有合理的限度。要学习接受现实,因为如果状况无法改变,拿脑袋去撞墙也没用,只会头疼而已。这是成长进步的幽谷。」

我被「成长进步的幽谷」这个说法深深打动,这个比喻似乎呼应了基督教有名的观念,那就是人生有如一座幽谷,一座眼泪汇聚的山谷,只有当人进入天堂才得以解脱。一般都说这个比喻典出《旧约圣经》诗篇第八十四章第六节,措辞十分优美:「行经流泪谷者,将之化为泉源。」的确,我们大可把眼泪、压力和挫折当成一座泉源,从中汲取灌溉的养分,使我们的情绪与精神得以成长。

「这和学习当爸爸妈妈很像,」大主教替讨论下结语:「即使孩子实在令你头疼,你还是得学习与孩子互动。比起第一个孩子,到第三个孩子的时候一定熟练多了。所以我想告诉天下所有人:你天生有完美的资质,只是现在还不完美,你是尚待完成的杰作。」

恐惧、压力与焦虑:我会超级紧张

「每个人都有恐惧的时候,」大主教解释道,「恐惧和焦虑是帮助人类生存至今的机制。你要是看见远处有一头狮子却不觉得害怕,还开开心心走过去,不用到下一秒就没你这个人了。上帝知道我们有需要,因此赋予人这些情感。否则的话,我们肯定胆大无惧,但也一定非常愚笨,存活不了多久。只有在被过度放大,或是被其实无关紧要的小事给挑起时,恐惧才会形成问题。」

我问大主教,他在种族隔离的黑暗年代频频收到死亡威胁,当时他是如何对抗恐惧的,他说:「那时候啊,我自然不会傻到去做一些有勇无谋的事,例如半夜站在灯亮的窗边,但我不得不对上帝说:『既然我在行祢的旨意,祢最好保护好我。』」大主教向来不介意承认他的恐惧和脆弱,这点一直让我印象深刻。

真实的勇气

一般人总是很少听到领导者吐露疑惑、恐惧和担忧,因为身为领导者似乎就必须具备一股自信,很少能再表现出软弱或害怕受伤的一面。有一次,前《时代》杂志(Time)编辑瑞克.史坦格(Rick Stengel)跟我说了一段动人的故事。他曾与曼德拉合作编写其自传《漫漫自由路》(Long Walk to Freedom)。那天,曼德拉和随扈麦克乘坐一架小型螺旋桨飞机,这位大总统正埋首阅读早报,忽然注意到飞机一边的螺旋桨不动了。他冷静地俯身把这件事告诉麦克,麦克再告知驾驶员。对方十分清楚状况,解释说飞机已经准备进行紧急迫降。麦克把状况解释给曼德拉听,曼德拉只是平静地点点头,又回去读他的早报了。殊不知,壮汉麦克怕得发抖,是看到曼德拉的样子才冷静下来,他们随时有可能摔落地面,但曼德拉看上去仍丝毫不为所动。等到他们终于坐进在机场迎接的防弹BMW轿车后座之后,史坦格问他对这趟航程有何想法,曼德拉身子向前一倾,张大了眼睛说:「老天,我在飞机上快吓死了。」尽管在危机当头时,身为领导者必须表现出勇气,但我们拥有的人性是相同的,说不定正因为我们软弱且懦弱,反而还更有人性。大主教常常提起这件事,提醒我们,人有多么需要彼此。

曼德拉的著作《给未来的笔记》(Notes to the Future)中,我最喜欢的一段引言讲述的就是勇气:「我领悟到,勇敢不是没有恐惧,而是克服恐惧。我害怕的次数多到自己都记不得了,但我戴上大胆无畏的面具,把恐惧藏在后面。不晓得害怕的人不算勇者,勇者是战胜恐惧的人。」屠图大主教在写《上帝有一个梦》(God Has a Dream)这本书时,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说:「勇气不是没有恐惧,而是虽然害怕,却仍敢于行动。」英语的「courage」一词,源自法语单字「coeur」,意思是「心」。确实,当我们心中的爱和奉献战胜了脑中但求自保的理性声音,展现出的无非就是勇气了。

我们总是在追赶

大主教说过,只有在自然的恐惧被过度放大时,我们才会感受到压力、烦恼和焦虑。我们很多人曾身处在这种不安的状态,总是饱受折磨,恐惧和烦恼盘桓不去、附着在我们任何的经验或关系上头。在焦虑与压力的状态下,很难保持喜悦;我们会持续不断有一种招架不住的感受,无法应付工作上的承诺,无法兑现对家庭的承诺,数位装置又不断要我们注意自己正在错失的各种事物。同时要承接这么多事情,难怪我们总是感觉慢了一拍。

金巴博士指出,现代社会推崇个人生活已经到了一个境界,我们剩下自己一个人,想办法要面对愈来愈不受掌握的生活。他详述达赖喇嘛与其在西藏的追随者,早在中国政府入侵以前,在西藏的生活。在安多省偏远的红崖村(Taktser,又译塔泽),达赖喇嘛家的房子就和村里其他人家一样,座落在高原上,可以眺望连绵起伏的草原,草原中到处是牧民和牦牛。达赖喇嘛家里有十六个孩子,九个幼年夭折,他是剩下的其中一个。附近最近的城镇,骑骡子要三个小时才会到。当时不叫达赖喇嘛,还叫作拉莫顿珠(Lhamo Thondup)的男孩就睡在厨房灶边。他和家人的生活想必并不轻松,因此当金巴告诉我传统农村生活跟现代生活比起来,压力还比较小的时候,我十分意外。

不论在西藏或非洲,还是两者之间任何地方,人类历史上绝大多数时候都少不了恐惧和忧虑,有一些事关重大,例如担心有没有足够的存粮过冬。但只要过着与人紧密连结的生活,这些问题往往容易应付多了。虽然说,生存是人最大的压力来源,不断引起我们的压力反应,但现代生活持续不断的压力和引力又不太一样。从前,失去农作物甚至是失去孩子的时候,当然一定也会经历极大的压力和焦虑,但日常生活的步调远远没有现代那么狂热而茫然。「有一种智慧不见了,」金巴说:「现代人的机会更多,但焦虑也更大。」我想到金巴于外在于内心所走过的人生历程,他放下佛寺里近乎千年不变的僧侣生活,走入定居在加拿大蒙特娄的家庭生活。

但若说压力和焦虑是现代生活无可避免的一环,我们能怎么面对这些萦绕不去的烦恼?如何让人生道途走得平顺些?如何把感受到的忧愁降到最低?

「压力和焦虑往往来自于期望太高、野心太大,」达赖喇嘛说:「于是,当期望无法满足,或野心无法实现的时候,我们就觉得受挫。从一开始,这就是一种自我中心的态度。我要这个、我要那个,却往往没认清自己的能力或客观现实。唯有对自身的能耐有完整的认知,我们才会确切知道力气该用在哪里,也才有更大的机会达成目标。不切实际地耗费心力只会招致恶果。所以说很多时候,压力都是我们自己的期待和野心造成的。

怎样子算是野心太大?我心里暗忖。生长于美国的人把野心视为一种美德,是积极进取与努力不懈结合的产物。达赖喇嘛的回答对我是一记棒喝。我们把各种追求与争取当成现代生活的最大抱负,难不成是误入歧途?说不定多多益善的观念就是压力和沮丧的元凶,最终甚至造成愤恨不满?

也许,这是孰轻孰重的问题。什么是真正值得追求的?我们真正需要的是什么?照大主教和达赖喇嘛所言,当我们认清自己真正需要的其实很少,不过是爱和连结而已,那么我们以为对幸褔至关重要的一切追求与争取,全都会回归恰当的位置,不再是人生关注或执着之所在。我们一定要尽力对自己的生活方式保有自觉,不被现代生活的迷咒给冲昏头,被那看不到尽头的行军前进、那令人心慌的加速步调给卷走。达赖喇嘛劝我们多注重现实,才能在当下得到平静,而不是成天追逐下一个期望和下一个抱负。

如何消除慢性压力

慢性压力(chronic stress)的征兆包括感觉分裂破碎、被时间追着跑,无法专注于当下。我们期待一个安心、喜悦的存在状态,也必须给这种状态留下空间才行。大主教有一次跟我说,常常有人认为他是因为身为宗教领袖才需要花时间沉思祷告。但他说一般人——商人、百姓、专家和工作者,其实比他更加需要。

慢性压力逐渐在全球盛行,也开始有人深入研究人的压力反应,想知道是否能够破解谜团。研究发现,原来人的观点对身体的压力反应意外有着极大的影响。当我们把威胁(threat)化为考验(challenge),身体的反应也大为不同。

心理学家艾莉莎.伊普(Elissa Epel)是压力研究领域的领衔专家,她向我解释过压力的作用原理。人的压力反应经过演化,能让我们躲避攻击或危险,好比饥饿的狮子或突发的山崩。皮质醇(cortisol)和肾上腺素会进入血液,使瞳孔放大,让我们能看得更清楚,心跳和呼吸加快,能更快做出反应。流向内脏的血液也改流向大肌肉群,有助于战斗或逃跑。这种压力反应已演化为偶尔才会短暂出现,但却有很多现代人经常处于启动状态。生物学家伊丽莎白.布莱克本(Elizabeth Blackburn)是伊普的同事,曾获诺贝尔奖,两人发现,持续不断的压力会损耗端粒(telomere),那是人类染色体末端的DNA序列,能保护细胞免于疾病和老化。不只是压力,我们的整体思考模式也对端粒有影响,伊普和布莱克本对此下结论道,人体细胞真的会「倾听人的想法」。

压力来源一定存在,问题并不在这里,压力单纯只是大脑用来标记某件事很重要的方法。问题在于——或者应该说契机在于——我们如何回应这些压力。

伊普和布莱克本解释说,会损耗端粒的并不只有压力,我们对压力的反应才是最重要的。她们鼓励大家培养「压力复原力」(stress resilience),包括把所谓的「威胁性压力」(把一件有压力的事看成是会造成伤害的威胁),转变为所谓的「挑战性压力」(把一件有压力的事看成是会帮助成长的挑战)。她们提出的治疗方法相当直接。只要注意每当身体出现「战或逃」(fight-or-flight)的压力反应——心跳加快、血管鼓动、双手和脸部有刺痛感,呼吸急促,这时候就记得,这些是身体面对压力自然产生的反应,表示身体正准备迎接挑战。

是什么原因会让我们把某件事或某个人视为威胁?大主教和达赖喇嘛想说的是,我们的压力绝大部分来自于我们把自己和他人看成分离的个体,或许因此导致我们失去了与共同体相连的感受,失去乌班图的精神。我有一次问大主教,他都怎么解决烦恼和失眠,他说,他会想一想世界上其他此刻也仍醒着、夜不成眠的人。想一想其他人,想起自己并不孤单可以为他减轻烦忧,同时他也会为那些人祷告。

「我年轻的时候替人讲道,」达赖喇嘛描述起令他感到压力和焦虑的一次经验,他说:「我非常紧张,因为听众看我和我心目中的自己并不一样。但一九五九年离开西藏以后,我学会想:这些人和我是一样的,一样都只是人。假如我们认为自己很特别,或不够特别,那么恐惧、紧张、压力和焦虑也会随之出现。我们都是一样的。」

「想想别人,」大主教补充道:「就是达赖喇嘛和我提出的一种消除忧虑的方法。想想其他面临相同处境,或是处境更艰难,但依然存活下来,甚至化险为夷的人。这么做真的大有帮助,你能够把自己看成隶属于一个更大的整体。」老话一句,与世相连能通往喜悦,与世疏离会走向悲伤。假如我们认为别人与自己不同,对方就会变成威胁;但若把他人视为自己的一部分,一样紧密相连,一样相互依赖,那么凝聚在一起,就没有我们面对不了的难关。

「遇见别人的时候,」达赖喇嘛回到这个渐渐成形的重要主题,「我习惯从基本人性层面出发与对方相处。在那样的层面上,我知道他或她就和我一样,希望找到幸福快乐,人生少遇到一些困难和阻碍。不论我是单独跟一个人说话,还是对着一大群人演讲,我最初一定只把自己当成是另一个平凡人。这么一来,其实也就没有自我介绍的必要。

反之,要是我对待他人的时候,自视不凡,把自己看得和别人不一样,是佛教徒、是西藏人等等,那我只会竖起高墙把别人阻隔在外。要是我对待他人的时候,总想着自己是达赖喇嘛,那我等于是自己把自己推向疏离与孤独,因为全世界毕竟只有一个达赖喇嘛。相反地,如果我把自己看成是一个平凡人,我在世上就能够与七十多亿人拥有深刻的交流和共鸣,不是很美好吗?有七十亿人跟你站在同一边,还有什么好害怕或担心的呢?」

沮丧与愤怒:我也会大吼大叫

十多年前,还没来过达兰萨拉的时候,大主教开车载我,在佛罗里达州杰克逊维尔(Jacksonville)繁忙的车阵中移动。事实上或许可以说,这正是我的主要目的,我想知道一位重视心灵的道德领袖遇上塞车会有什么反应?

那天我们才在住处录制完一场访谈,访谈时我们坐在鳄鱼出没的池塘边,双脚就在危机四伏的水面上方晃呀晃的。出发之后,我们半路停下来在波士顿市场(Boston Market)餐厅快速解决午餐,大主教还特地一一问候店内所有员工,他们对于贵客光临而且点了鸡肉和马铃薯泥都感到万分惊奇。我们的目的地是当地一所大学,大主教受邀担任演讲嘉宾,我则在开车的路上访问他,希望把握每一刻相处时光,收集他的智慧结晶。我们谈到许多高深的哲学理论,但我真正想知道的是灵修与信仰,对他日常生活面对事情时的反应有何作用,遇上塞车就是一个例子。

突然,一辆车跨越线道超车到我们前方,大主教不得不急转方向盘以免撞上去。「路上有些驾驶真的很妙!」大主教气恼地说,一边摇头发出苦笑。

我问他像刚才那一刻,他的脑袋里会出现什么想法。他说,那名驾驶也许正要赶往医院,说不定是太太要生了,或是有亲人生病。

这就是了。大主教在事发当下免不了会控制不住发出惊叹,那是我们人的本能反应,但接下来他没有选择发火,反而选择了幽默、宽容,甚至是同情。于是事情就这样过去了,没有火冒三丈,没有挥之不去的沮丧,也没有飙高的血压。

愤怒其实是深层的恐惧

我们常觉得恐惧和愤怒这两种情绪截然不同,因此听到达赖喇嘛阐述两者的关联,我十分意外。他说:「恐惧存在的地方,沮丧也会出现,沮丧又会招来愤怒。所以你看,恐惧和愤怒其实很近。」我后来才知道,达赖喇嘛的观点有基础生物学可以佐证。恐惧和愤怒,是人类自然反应的两极,会决定一个人打算逃跑(恐惧)还是战斗(愤怒)。

达赖喇嘛上述那一段话,是在西藏儿童村回答一名学生的问题。对谈那一星期后来几天,我们到村里替他庆生。一名年纪稍长的学生问他:「尊者,请问您平常都怎么控制自己的脾气?」

大主教闻言咯咯笑了出来——不光是笑,还笑得前俯后仰,想必是看到连圣人都不免要面对愤怒的挑战,觉得十分有趣。

「我以前生气会大吼大叫,」达赖喇嘛承认,就算是观世音菩萨也有发飙的时候,孩子们听到也纷纷笑了。「我跟大家说个故事。大概在一九五六或五七年的时候,我才二十多岁,当时我有一辆老车,原本属于第十三世达赖喇嘛。」那年头,拉萨很少看到汽车,那辆车还是以零件方式运送到首都,再重新组装起来的,因为当时的西藏还没有马路可供车辆行驶,只有拉萨市内和周边有几条短短的道路。

「那辆车子常常坏掉,其中一位司机也会负责修理。有一天我去找他,他正在车子底下修车,准备钻出来的时候,头却撞到车子的挡泥板,令他大发雷霆。他气到一直用头去撞车子,发出砰、砰、砰的声音。」达赖喇嘛假装用头去撞想像中的挡泥板,孩子们看了乐不可支。「他在生气。但有什么用呢?他发脾气只是因为撞到头,但他却又故意继续撞头,害自己更痛,实在很傻。怒气累积的时候,要想一想,原因是什么?接着也要思考,我的怒火、我生气的表情或大吼大叫,会造成什么后果?之后你就会发现,生气没有帮助。」

神经精神病学家丹尼尔.席格(Daniel Siegel)解释说,人很生气的时候会「抓狂」,也就是说,负责批判性思考的大脑皮质会失去作用,进而导致前额叶皮质(prefrontal cortex)失去控制情绪边缘系统(emotional limbic system)的能力,前额叶皮质对于情绪控制和道德判断扮演着重要角色。达赖喇嘛的司机一时抓狂,因而做出愚笨的行为,给自己更多疼痛。那一幕情景之所以好笑,是因为它其实很常见,我们都经历过类似的事情。那么不想「失控」的话,有什么选择呢?

达赖喇嘛接着阐述恐惧与愤怒之间深沉细微的关联,解释愤怒之下如何埋藏着恐惧。一般而言,沮丧和愤怒源自于感到受伤疼痛。那名撞到头的司机就是很明显的例子。除了身体的疼痛,人也会感受到情感上的痛楚,后者说不定更加常见。有些东西我们想要而不可得,例如他人的尊重或善意,有些东西我们不想要却不请自来,例如他人的轻蔑或批评。达赖喇嘛说,这些愤怒之下隐藏着恐惧,我们害怕得不到需要的东西,怕没有人爱,怕不受尊重,怕被排除在群体之外。

因此,平息愤怒的一个办法就是自问,我是受到什么伤害而愤怒?我在害怕什么?心理学家常把愤怒称为「续发情绪」(secondary emotion),因为它多半是感受到威胁所产生的防御。只要能辨认并表达出那股恐惧,指出哪方面感受到威胁,愤怒通常能够平息下来。

但这得要我们愿意承认自己的软弱。拥有这些恐惧和受伤的情绪往往令人感到愧疚,我们以为要是自己够强悍,就不必再感受任何痛苦,但诚如大主教所言,这并不是人性的本质。要是能宽待自己,承认自己也会害怕、也会受伤,也会感受到威胁的话,我们反而能够同理别人的感受,甚至也包括那些惹火我们的人。

「当你立定目标却遭遇阻碍,觉得挫折是很自然的,」大主教说:「有时候,当你全心全意奉献,共事者或应该帮助你的人却不如期待中合作;或者有时候,你所做的事不被家人理解,这些难免会引起沮丧和愤怒。你明知道自己立意良善,别人却质疑你的意图,这种时候真的很痛苦。你气得咬牙切齿,心想他们又来了。

「或者,以更大的规模来看,过去在国内对抗种族隔离的时候,即使是在自己阵营也有人会用一些难以容忍的手段,例如所谓的「挂项链」(necklacing),在人的脖子套上装满汽油的轮胎,点火引燃烧死对方。你很想告诉这些人,我们不需要用这种办法,这只会让反对者更有理由批判我们的行动。

「或者,从个人角度来说,当你必须对抗身体病痛的时候,你会深切希望拥有比现在更充沛的力气。这种时候,人总会意识到人性脆弱的一面。」

「有一次在耶路撒冷,」达赖喇嘛说:「我遇见一位老师,他常告诉自己的学生说,你们对某个人生气不爽的时候,要记得他们也是依神的形象所造的。他的班上有一些学生是巴勒斯坦人,上学也要通过以色列检查哨。他们告诉这位老师,他们在紧张或不耐烦的时候,会想着这些士兵也是依神的形象所造,想到这里心情就会好一点,也比较能放轻松。外在行为虽然必须配合规范,但心灵层面大可以保持平静舒缓,这就是修养心性的道理。」

对不公之事的愤怒

但我心想,愤怒一定有其存在的必要吧。有些时候,愤怒是为了保护我们或别人免于疼痛和伤害。我很好奇「义愤」(righteous anger)所扮演的角色。当年,抗议种族隔离的和平运动常遭到血腥镇压,大主教那个时候会握紧拳头、高声疾呼,求神对不公不义的行恶之人降下炼狱天火。大主教的自传,由长年担任他公关秘书的约翰.亚伦(John Allen)执笔,书名取为《和平煽动者》(Rabble-Rouser for Peace),简洁扼要突显了大主教争取自由时面临的为难。为了替故乡争取和平、正义和平等,他不怕发怒也不怕义愤填膺。

大主教用简单明了的一句话,说明愤怒的力量与极限:「义愤通常与自己无关,而是看见其他人受到伤害,希望帮助对方。」简而言之,义愤不只是一种情绪反应,而是行使正义的工具,是一把同情的镰刀。人为了保护家族或群体成员免遭威胁,会产生「战斗或逃跑」的念头,义愤或许依然根源于此,但它是一种经过选择的回应,而不只是无法控制的冲动。而且,义愤无关乎个人对自我形象的不满或与社会疏离的感受,它牵涉到的是个人对集体的责任,以及一个人内心深处与群体共患难的感受。

「现在医学研究也说,」达赖喇嘛继续说道:「长时间的恐惧、愤怒、憎恨会伤害人的免疫系统。大家都希望自己健康,所以不只身体要健康,心灵也要健康。祥和的心灵就是健康的心灵。恐惧和愤怒会破坏心灵祥和。你也会发现,生气并没有办法解决问题,生气没有任何帮助,只会造成更多问题。到头来是要透过锻炼心智——还有思考道理——我们才得以转化情绪。」

达赖喇嘛最后补上一句:「很清楚明白,就是这样。」好像恐惧和愤怒这些人性的基本情感,这么多负面情绪的起源,这么多痛苦煎熬,只要动一动理智的头脑就能消除殆尽。我知道他讲的是一辈子的修行,整个人生当中,我们必须不断与哺乳动物大脑内建的恐惧与愤怒机制搏斗。否则,我们失控的频率会多到自己都不愿意承认。

火爆浪子如何平息怒火

有一天晚上吃饭,艾克曼跟我说了一段神奇的故事,是关于达赖喇嘛如何治好他易怒的毛病。艾克曼本人不是佛教徒,无所谓见不见达赖喇嘛,但他女儿是忠实粉丝,因此当他得知由达赖喇嘛主持的「心灵与生命研讨会」(Mind and Life conference)每半年举办一次,受邀的科学家可以携伴参加,他就同意出席。

艾克曼解释说,他曾经是很腼腆安静的孩子,但经历父亲施暴虐待和母亲自杀以后,他成了一般人口中的「火爆浪子」,一周内可以暴怒好几次,铸下他和其他临床情绪治疗师所谓的「憾事」。但那次他出席会议见到达赖喇嘛,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达赖喇嘛握住艾克曼的双手,慈爱地望着他的眼睛,忽然之间,艾克曼说他觉得体内所有的愤怒都被抽干了。接下来整整六个多月,他没再做出憾事,后来怒意虽然又出现了,但发作次数不再那么频繁。艾克曼不明白自己发生了什么事,但他说也许是达赖喇嘛的慈悲胸怀,治愈了一些萦绕不去的伤痛和抗拒。之后,达赖喇嘛请艾克曼界定出情绪地图,帮助其他人避开崎岖的负面情绪,好让人更容易找到出路,走向慈悲、知足常乐的应许之地。

达赖喇嘛先前说过,如果能认清一件烦心事有多少是我们自己造成的,也就能够减少沮丧和愤怒的感受。同理,倘若我们愿意承认其他人也有自身的恐惧和伤痛,有他们脆弱的一面,那么我们就有机会避免把愤怒投射在对方身上这种常见的情形。

「所以话说回来,有时候是时机问题。」达赖喇嘛说。我们准备休息吃饭,他替第一天上午的对谈做出总结:「过度劳累也会让我们觉得沮丧和愤怒。就拿我自己来说,若是早上遇到难题,因为心境祥和,所以很容易解决。假如同样的问题发生在傍晚,我有点累了,就容易觉得烦躁。所以说,身体有没有力气,头脑有没有精神,这些基本身体状况也会造成差别。这也再度证明很多事其实取决于个人有限的感知与主观看法。」

下一段对话,我们打算讨论悲伤与哀恸,这是很多人拼命想逃避的感受。我很意外听到他们两位说,通往喜悦的康庄大道必定要行经这些情绪。

悲伤与哀恸:苦难时刻更能凝聚你我

「真相与和解委员会成立的第一天,」大主教打开话题:「一名见证者前来告诉我们他的经验。当时,漫长而疲惫的一天即将结束,而他费尽力气想告诉我们,那些人过去是怎么折磨他的。讲到一半忽然有一瞬间,他正努力要回想那些人对他做的事,却发现自己难以开口。他那时候已经有口吃的问题。我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是他想起什么事情,还是口吃造成妨碍,总之那位见证人没办法再说下去了,他勉强开口说了几个字,就用手摀住眼睛哭了起来,我也陪他一起哭。

「事情过后,我跟同事说:『我就说我不适合当总召,你们看我说对了吧,我让大家看笑话了。』我是个爱哭鬼,很容易掉眼泪……大概也很容易爱人。

「所以我觉得,我们不应该把自己当成超人。在规则众多的环境下压抑情绪并不明智。要我说的话,不如豁出去,甚至把悲伤痛苦都呐喊出来,这么做能让你恢复正常。把情绪锁在心里,假装它不存在,反而会让它发脓恶化,形成创伤。这不是我从书里看来的,我只是一直以来都这样处理情绪。」

悲伤对于喜悦似乎是最直接的挑战,但大主教的说法很有道理,最直接引领我们走向关怀同情,认清自己需要别人的,往往也是悲伤。

悲伤是一种威力强大且作用持久的情绪。一项研究发现,比起恐惧或愤怒等短暂的情绪,悲伤持续的时间多出好几倍:恐惧平均只持续三十分钟,但悲伤往往能长达一百二十个小时,等于将近五天。「战斗(愤怒)或逃跑(恐惧)」的反应,对人类演化的贡献已十分清楚,相较之下,悲伤的用处似乎难以理解。

心理学专家乔瑟夫.福格斯(Joseph Forgas)做的新研究显示,适度的悲伤其实有许多好处,或许也能反映出悲伤的价值。他做过实验,比起心情较为开心的对照组,心情难过的实验组在判断力和记忆力方面表现较佳,而且比较积极,对社会规范较为敏感,也比较慷慨宽容。处于所谓负面悲伤状态的人,对于自身处境较有警觉,比较记得细节,而且比较有动力想改变现况。短暂的悲伤还有可能产生出较多同情或慷慨,这一点特别有趣。参与者在实验中会玩一种游戏,其中包括要决定把多少钱给自己,多少钱给别人。结果,心情难过的参与者分出去的钱远比其余参与者给的多。

忧郁会压缩我们内心关注的范围,这是一定的,但间歇的悲伤感受却能将那范围扩大。福格斯总结,悲伤对人的生活想必有不少好处,很可能正是因为这样,人才会被音乐、艺术和文学所吸引,这些创作经常令人伤感。他鼓励我们接纳自己所有的情绪,因为这些情绪无疑都在生活中扮演着要角。

至少在很多方面,悲伤这种情绪让我们愿意寻求彼此的支持和扶助。大主教阐述这一点时形容得很美,他说:「如果因为凡事顺心如意,我们才有今天的交情,那我们不算真正亲近彼此。是那些困顿的时光、那些痛苦的时刻,是悲伤和哀愁,将我们紧密交织在一起。」因为悲伤而使亲族凝聚在一起,丧礼或许是最明显的例子,但就连平常的眼泪,其实也是向他人暗示我们需要安慰和善意,我们也有脆弱的时刻需要帮助。

我们费尽心力想把喜悦和悲伤区别开来,但大主教和达赖喇嘛告诉我们,这两者牵系在一起是免不了的。他们两人提倡的都不是那种倏忽即逝的快乐,那往往又被称为享乐主义的快乐(hedonic happiness),只求正面状态,把悲伤等感受放逐到情绪的边缘。他们形容的那种快乐通常被称为真幸褔(eudemonic happiness),特点是自觉、意义、成长和接纳,即使是人生中避免不了的煎熬、悲伤和哀痛也都包含在内。

世上没有无死之家

「我常常被问到一个问题,」达赖喇嘛说:「发问者多半刚刚失去好友、父母,甚至是自己的孩子。他们总会问我:『我该怎么办?』」

「我和他们分享自己的经验。我挚爱的导师,也是为我剃度受戒的人去世时,悲伤真的淹没了我。老师在世的时候,我总觉得他像一块磐石,在我背后让我依靠。所以他去世的时候,我真的觉得非常、非常伤心,满心悲痛。

「要走过痛失至亲带来的悲伤和哀愁,只能够化失落为动力,从内心深处萌生出目标。我的导师去世以后那阵子我常常想,现在我有更大的责任要实现他的愿望,心里的悲伤因此转化成更多热忱、更多决心。我跟那些失去至亲或好友的人说:是的,一定很伤心,但应该把悲伤的心情转化成更大的决心去实现他们的愿望。假如逝去的人看得到,看你意志坚定充满希望,他们也会开心。人怀抱着因失去造成的巨大悲伤,反倒能活出更有意义的人生。

「悲伤和哀愁当然是人失落时的自然反应,但若能专心想着那位你逝去的挚爱,心情比较不会走向绝望。相反地,假如在悲伤之中,你的注意力多半放在自己身上——『我现在该怎么办?我要怎么应付?』那样的话,就大有危险走上忧郁与绝望。所以老话一句,很多事情取决于我们对失落或悲伤的经验有怎样的反应。」

达赖喇嘛提起一则有名的佛教故事,一名痛失爱子的女人始终无法自悲伤中平复,于是她背着死去的孩子上山下海,但求有人能治愈她的孩子。途中她遇到佛,恳求佛帮助她。佛告诉女人,她去收集芥子当作药引,就可以帮她。女人立刻答应了,但佛接着说,这些芥子必须出自从没被死亡造访过的人家。女人挨家挨户寻找能治疗她孩子的芥子,发现没有一户人家没遇过丧事,有的失去父母,有的失去配偶,也有的是失去幼子。明白自己的痛苦并不特别以后,女人终于得以释怀,放下哀痛,在森林里埋葬了她的孩子。

我的朋友、心理学家戈登.惠勒(Gordon Wheeler)说,悲伤是为了提醒我们爱得多深。没有爱,不会感到悲伤。因此当我们感觉到自己的悲伤,尽管不安、尽管心痛,但它其实是在提醒你,如今已逝的那份爱当初有多美。我永远记得有一次,我在旅行途中打电话给戈登,听见他说他的一位好友走了,他自己一个人在外头吃饭,说「这样才感受得到悲伤」。他知道生活忙碌纷扰,轻易就能抹去前一刻发生的事,往下一刻前进。徘徊在眷恋、失落和思念当中,可以感受人生的丰富纹理,那些时刻就像碎散的织锦,散落在这个不断被撕裂再重组的世界之中。

绝望:世界充满痛苦

全世界的人最希望我问的问题,现在差不多可以问了。这个问题无关乎喜悦,而是关系着忧伤,发问者在乎的不是自己本身,而是其他的人。「世界各地的人都想知道,当世界充斥着那么多忧伤和磨难,如何可以活在喜悦当中。有一位名叫堂恩的女生问了一个问题:『世界如此动荡——战争、饥荒、恐怖攻击,污染和种族屠杀,全都令人心痛。全球有这么多大问题,我该怎么寻求喜悦?』」

「长者先说。」达赖喇嘛比了比大主教说。

「当一个人看待自己不是与别人区分开来,反而是看自己和其他人的相通之处,」大主教开口说道:「这正显现出他的人性。我常常为了你提到的那些事情哭泣。上帝造人,然后说:去吧,我的孩子,你自由了。上帝是如此推崇这份自由,祂宁可让人有下地狱的自由,也不愿强迫人上天堂。

「没错,人有能力做出最可怕的暴行,真要列出来不胜枚举。上帝只能默默流泪,直到有人站出来说,我想尝试做些改变。但我们也应该记得,人行善的能力也是很了不起的。你再仔细想想,看看那些来自世界各个角落、赴汤蹈火救命的医护人员。比方说,无国界医生。他们为什么要去那些危险战区?他们大可以待在法国或是哪个安全的地方帮人看病就好,但他们没这么做。他们自愿前往那些世上最贫困的地区。

「伊波拉病毒也是。很多人自愿进入高危险地区服务,他们原来所在的国家并没有伊波拉病毒,他们没有理由非要去狮子山共和国或其他地方不可。这些人向我们展现了人人都做得到的事。透过他们,我们连带也与那些受苦的人产生羁绊,并努力寻回人的本质,也就是慈悲、同理之心。

「我能做什么来协助改变现况?你能做的或许不多,但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做你目前做得到的事就够了。没错,感到惊讶是正常的。假如我们看到种种骇人听闻的事,还表现得若无其事,那就太可怕了。我们会为此苦恼是一件很好的事。这是人很了不起的一个特质——替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人担忧烦恼,感同身受。人能够展现出莫大的同情和宽容,真的很不可思议。

「发生九一一事件那样的灾难时,我们顿时发觉彼此是一家人。我们确实是一家人。困在双子星大楼底下的是我们的兄弟姊妹,这么说可能令人愕然,但那些劫机犯也是我们的兄弟姊妹。你有没有看见海啸过后,从各地涌入多少关爱和同情?我的意思是,大家跟灾民完全不认识,但就是不断地付出再付出,因为那就是人原始的本性,才是人性。

「九一一事件后,你原本以为那些痛恨美国的人会趁机耀武扬威,但实际上说风凉话的人少之又少。大家都深深为这件事感到悲哀

「要是当时美国总统没有出兵反攻的话,现在的世界可能很不一样。当然了,我们终究会拥有一个不同的世界。看看任何悲剧就知道了。听到俄罗斯矿工受困地底,大家会自然而然感到同情,没有人会说:『我不懂俄语』或『我根本不知道那地方在地图上哪里』。」

大主教和达赖喇嘛坚信,人终将会有一个不同的世界,这个想法很不平凡。对谈结束后几个月,我陪同大主教在南非进行参访时,巴黎发生了恐怖攻击,很多人对人性的残忍感到绝望。我问大主教,可能的话,他会对这些深陷绝望的人说什么,他回答:「是,偶尔我们会遇到挫败,但看事情要看全面。世界正在变得更好。想想女性的权利,还有只不过一两百年前,蓄奴仍被视为天经地义的事。要有耐心,人在成长,还在学习如何同情、关怀他人,还在学习如何当人。」

那天之后过了将近一个月,世界各国代表齐聚巴黎,签署气候变迁协议,希望克服国与国之间的歧异与对经济利益的贪婪,让地球有更大的生存机会。大主教常喜欢引用偶像金恩博士的话,而金恩博士引用的又正是他的偶像,支持废奴的牧师西奥多.帕克(Theodore Parker)曾说过的话:「人类道德的轨迹之弧漫漫长长,但它终将弯向正义的一方。(The arc of the moral universe is long, but it bends toward justice.)」

「或许正好能提一下我自己的经验,」达赖喇嘛说:「那是在二○○八年三月十日。」每年的三月十日,西藏流亡人民称为「藏人起义日」(Tibetan Uprising Day),当天会纪念一九五九年藏区反抗中国解放军的起义行动,行动最终导致西藏自由运动遭受军事镇压,达赖喇嘛被迫流亡。二○○八年,北京奥运举办在即,三月十日的纪念活动演变为暴力冲突,火苗首先在西藏首都拉萨点燃,随后蔓延至全西藏和世界各大城市。

「我们一如以往聚在一起纪念三月十日,聚会结束后,我收到拉萨传来的消息,当地有民众发起示威抗议。我听了很担心,内心十分焦急。我什么忙也帮不上,觉得很无助。我知道他们要是真的上街抗议,只会造成更多苦难和麻烦。而结果正是如此,中国出动武力镇压,很多参与抗议的藏人被捕入狱。往后几天,我在参禅时能具体看见几名中国地方官员,于是运用了一种叫「自他换」(tonglen)的修行方法,这个字藏语的意思就是『施与受』。我设法承受他们的恐惧、愤怒和猜疑,给予他们我的爱和宽恕。这么做当然没有实际效用,也改变不了情况,但在精神层面非常有帮助,能助我保持心灵祥和,也是练习宽恕和慈悲的绝佳机会。我认为每一个人都同样有这种机会、这种能力。」

「我有时候确实很生上帝的气。」大主教边笑边补上一句。

「我有些朋友遇到真正的困难时,」达赖喇嘛也说:「偶尔也会抱怨佛不好,也是同样概念。」

「对,」大主教接着说:「遇到真的很烦心的事,我通常会到礼拜堂去,大声质问上帝。先知耶利米(Jeremiah)曾对上帝说:『祢曾劝导我,命我成为先知,我说自己不欲做先知,祢却说:不用怕,我会在你身侧。我深爱苍生,但祢要我对他们说的却尽是责难的话。』没错,我也会这么做。我在圣经里最喜欢的先知就是耶利米,正是因为他直言不讳。你可以向上帝畅所欲言,像这样把心中的话全部说出来。」我暗自想着,不知道大主教曾有多少次像耶利米一样对上帝说,他并不想当一名先知。

「当有事情发生,我却无能为力的时候,我总是不禁流泪。只能承认对于这件事情,我能做的很少。

「我记得有一次我真的很绝望。克里斯.哈尼(Chris Hani)是我们党内最优秀的青年领袖。我从不怀疑他有一天会超越曼德拉。但就在复活节前夕,南非即将迎来第一届民主选举,他却遇刺身亡。

「消息传来的时候,我人在开普敦的大教堂。我和大多数南非人一样,听到消息都大吃一惊,说不出话。回到在主教院(Bishopscourt)的家以后,我太太莉亚告诉我很多人打电话来,讲的都是哈尼的事。我崩溃大哭,莉亚轻轻抱着我,好像我是个小宝宝。那带给我很大的安慰,因为稍晚我还得去哈尼的丧礼上讲道,现场一定有一大群极愤怒的群众。我明白他们的心情,因为我也经历过相同的感受。我说的话若能引起共鸣,不是因为我的地位比较高,而是因为我与他们同在,站在一样的高度,感受着相同的苦恼和心痛。

「拿我们对抗种族隔离的经验来说,人所拥有的高贵情操也很值得肯定。人的本性其实是向善的,我们应该以此为出发点,其余一切都是反常,所有偏离正道的行为虽然时常令人失望,但那些都是例外。人是非常非常、非常善良的,而且慷慨得不可思议。我们有幸亲眼见到这一点,特别是在南非召开真相和解委员会期间,有机会听到许多受苦之人现身说法,令人动容,不只是黑人,也有白人,不只有南非人,也有美国人。

「有一家人,女儿遇害死了,而且是被残忍地杀害,但这一家人来到委员会却说,他们支持通过特赦,饶恕那些残酷杀害女儿的凶手。那对父母还成立非营利机构,援助自己女儿遇害的小镇上的居民,甚至雇用当初杀害女儿的人在机构里工作,并且支持他们获得特赦。

「我们永远要知道,虽然人有时会做出反常的行为,但人类、人性,或是说人们在根本上都是善的,本性良善,而且有心向善。」

「是的,有很多很多事令人沮丧,但世界上也有非常多美好的人事物,只可惜这些事不被当作新闻,所以媒体并不报导。」

「你说得没错,」达赖喇嘛说:「坏事一发生就变成新闻,很容易让人以为人性的根本就是杀戮、强暴或腐败,于是对未来感到悲观。

「坏事确实存在,但是不常发生,所以才是新闻。反之,每一天都有数以百万计的孩子受到双亲疼爱,到学校也有师长关心。好吧,或许是有一些坏老师,但大多数都还是很慈爱的。再说到医院,每天都有好几百万名病患受到周详的照顾,但因为这些事太普遍了,从不被当成新闻,我们都视为理所当然。

「我们看新闻的时候,一定不能忘了这种更全面的观点。没错,的确发生了那些可怕的坏事,世上存在着很黑暗的事情,这一点毋庸置疑,但同时世上也有很多更光明的事情。我们一定要保有开阔的视野,明白轻重缓急,看见这些悲伤的事情才不会感到绝望。」

两位都没有要求我们用梦幻、柔焦的眼光看世界,假装一切都很美好,反而是要我们真实地看这个世界。大主教甚至要大家别太乐观。

「大主教,您曾经大力强调,希望和乐观并不一样。能否稍微说明一下,您怎么区别这两者?」

「希望和乐观的差别很大,」大主教说:「乐观比较表面,很容易因为环境变化就沦为悲观。希望则坚定得多。我先前提到过克里斯.哈尼,他遇刺身亡的时候正是谈判过程的关键时刻,南非能不能转型迈入民主社会,就取决于此。我们已经濒临绝望,情势十分危急,当时南非的白人总统戴克拉克(F.W. de Klark)不得不请曼德拉向全国喊话。暗杀事件很有可能让谈判功亏一篑,但后来并没有。因为我们很幸运有像曼德拉这样的人。

「假如只是一个乐观主义者,八成会说,克里斯.哈尼遇刺,一切也都完了。大家之所以愿意拚上仅存的一口气坚持下去,原因不是乐观,而是希望——谁也消灭不了的顽强希望。我一向跟别人说,我不是乐观主义者,因为某种程度上,乐观凭的多半是感觉而不是现实情况。我们感到乐观,或感到悲观。希望不一样,希望凭借的不是昙花一现的感觉,而是坚实的信念。我以坚定不移的信念,相信永远不会有哪个局面是彻底无望的。希望深植于心,几乎无法被动摇。希望好像就存在你的身体深处,不在脑袋,全都在这里。」他一边说,一边指着自己的肚子。

「绝望可能出自深沉的悲伤,但也可以是一种防御机制,让人免于痛苦失望和心碎、幻灭的感受。选择退缩放弃、愤世嫉俗很容易,那是一种自我安慰的立场,不需要面对严苛的责难,也不必冒失去希望的风险。选择希望则是坚定步伐,踏入呼啸的狂风之中,挺起胸膛面对风暴,知道暴风雨迟早会过去。」

按照大主教的解释,希望是绝望的解药。但拥有希望之前,先要有信念,即使只是单纯相信人性,或是相信生命必然能够找到出路。希望也来自人与人的关系,来自社群共同体,不论是实际的群体,还是历史上所有努力抗争过的人所形塑出的悠久记忆,包括甘地、金恩博士、曼德拉和其他数不清的人。绝望使人封闭,希望则能让我们迎向他人的怀抱。

这时候,大主教转过头看我,仿佛只对我说,又像是在问普天下人。

「这在很多方面和爱情很像。你为什么会向瑞秋求婚?有什么理由让你觉得感情能持久?你明知道没有任何保证。过去也有很多人像你们一样热烈相爱,但没几年就离婚了。但你打从心底知道,她就是我要找的人,如同她也对自己说,他就是我要找的人。结果看吧,」大主教笑着说:「你们的确适合彼此。」

寂寞:没有人不懂孤单

「现在的社会,人们常常觉得非常寂寞。」达赖喇嘛说。午茶时间后,我们开启新的话题。

我们谈起寂寞和疏离,以及近来一些令人忧心的统计数据。社会学家琳恩.史密斯乐文(Lynn Smith-Lovin)进行的一项研究发现,现代人认为自己拥有的挚友人数,从三人减少到了两人。我们可能有数百名脸书好友,真正的至交却在递减。最重要的或许是,每十个人当中就有一人表示自己没有任何亲密的友谊。

「其实,印度也和美国一样,」达赖喇嘛继续说道:「大城市里生活忙碌,大家或许不是没见过彼此,可能还认识好几年了,但却几乎没有真的交流。所以一旦出了什么事,大家会觉得很孤单,因为不知道能向谁求助、寻求谁的支持。」

从小在曼哈顿长大,四周环绕着七百万名纽约人,我完全明白达赖喇嘛的意思。小时候,我从没真正和住在公寓同楼层的邻居打过招呼。偶尔会听见有人关门的声音,铁门当啷一声发出空洞声响,门锁随即拉上。万一等电梯的时候遇到了,不但话讲不到几个字,还会互相闪躲彼此的眼光。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刻意回避,后来推想这应该是一种防卫,因为这么多人居住在一起太过拥挤,要避免起冲突。

「在乡下,农民有很强的社区意识,」达赖喇嘛解释:「要是哪户人家遇到麻烦,大家知道可以找邻居帮忙。哪怕是在上百万居民的大城里,我们对彼此一样有责任,不管认不认识。」

我想起从前公寓大楼里那些上锁的门。我们怎么会对根本不认识的人有责任呢?那些紧闭的门扉和门后看不见的住户,仿佛一再提醒我们,我和你没有关系。现在听了达赖喇嘛的话,我在想,小时候搭电梯或等地铁时,大家回避眼神接触说不定是因为歉疚,因为我们身体这么靠近,情感却如此遥远。

「我们一样都是人,无庸置疑。」达赖喇嘛回到他最强调的一句话,「我们同样生就一张人脸,看见彼此立刻知道,你是我的同胞。不管认不认识对方,都可以微笑问好。」我想起之前有几次,我在等电梯或等地铁时,微笑向人亲切搭话。没错,我为人性交流付出的努力,偶尔也会换来困惑,毕竟这并不是社会习惯的准则。不过大多数时候,对方都会放下防备、露出笑容,好像我们共同打破了一道魔咒,重新体认到彼此身为人类的连结。

「我们的社会崇尚物质文化,」达赖喇嘛说,「追求物质的生活中,没有友谊的观念,没有爱的观念,只有工作,全天候二十四小时,跟机器一样。可以说,现代社会像一具巨大运转的机器,我们终究也会成为其中的零件。」

达赖喇嘛点出了现代生活的一大痛处,但因为这样的现象太过普遍,我们都忘了那其实并不正常。我想起大主教说过的乌班图精神,人必须经由与他人来往才成其为人,我们的人性要在彼此之间才得以体现。

达赖喇嘛解释过,佛教认为人在各个层面都有因缘——大至社会层面、个人层面,小至原子层面。达赖喇嘛时常强调,人出生与死亡皆完全仰赖他人,在这之间,我们以为自己能独立而活,其实是个迷思。

「假如只强调次级的差异——我的国籍、信仰、肤色——就会老是注意到彼此的差别。好比此时此刻的非洲,太多人在强调这个国家,那个国家,但大家应该想,我们都一样是非洲人,更广地说,一样都是人。宗教信仰也是,什叶派或逊尼派,基督徒或穆斯林,大家一样都是人。信仰不同宗教是个人的事。若我们能站在一视同仁的立场与人相处,就能回到最原初的一面、我们共同为人的一面,而不会受限于那些次级差异。如此一来,你真的能够同情敌人。

「我们都具有爱人的能力。现在科学家也发现,同情心是人的基本天性。问题是孩子们去上学以后,学校并没有教他们培养这些深刻的人性价值,他们的基本天赋就被放到一边了。」

「我们的教堂、寺庙和犹太教堂,可能也不够开放,没扮演好应有的角色。」大主教补充说:「我真心觉得,我们这些宗教伙伴需要付出更多心力,让寂寞的人愿意来倾吐心事。不必强迫,也不分阶级顺序,担心纪录、地位等等,而是真的单纯善待一个前来求助的人,让他们获得之前缺少的东西,温暖和友谊。很多计划最一开始的原意都是希望帮助人远离寂寞。」

我们不想孤单,却常把自己锁起来

常常,我们独处时并不觉得孤单,却在身旁有人的时候感到寂寞,例如身处于一群陌生人之间,或是参加一场谁也不认识的派对。很显然,内心感受到的寂寞,与实际上是不是独自一人,两者有相当大的差别。人可以在独处时感到喜悦,寂寞时则无法。喝茶小歇过后,我们的对话又回到了这个主题。

「尊者,我们前一段刚讨论完寂寞,但我想回到这个话题,再问一个问题。僧侣多半花很长的时间独处。孤独和寂寞的差别是什么呢?」

达赖喇嘛转头看大主教想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不,老兄,我又没当过和尚。你先说。」

「出家人不只是脱离尘世生活,他的精神也要脱离。就以大主教的信仰来说,」他指着大主教一边说:「基督教僧侣常想着自己蒙受上帝恩典,应当全心侍奉上帝。人无法直接与神接触,所以唯一的方法,就是侍奉神的子民——人类。所以说起来,我们其实从不孤单。

「这取决于你的态度。假如心里充斥着批判与愤怒,就会觉得与他人有隔阂,进而感到寂寞。如果你心胸开阔,充满信任和友情,就算独处,就算过着隐居生活,也永远不会感到寂寞。」

「听起来很矛盾,不是吗?」我说,想起前往达兰萨拉的途中,我们正在买甜甜圈时,丹增喇嘛说,他一直很想依传统到山里闭关三年。「人可以在山洞里隐居三天、三个月或三年,也不觉得孤单,但却会在人群中感到寂寞。」

「是啊,」达赖喇嘛回答道,「世界上至少有七十亿人,有情众生的数量更是无穷无尽。一个人如果心里经常想着其他七十亿人,他永远不会感到寂寞。

「只有关爱和温暖能带来幸福。真正能提升内在的力量,增加自信、减少恐惧、培养信任,而信任又能带来友谊。我们是社会动物,想生存就必须合作,但合作完全仰赖信任。信任会凝聚人们——全国上下都能凝聚在一起。当一个人富有同情心,培养出关怀他人的习惯,他周围的气氛也会变得比较正面且友善,到哪里看到的都是朋友。一个人内心如果充满恐惧与猜疑,其他人不只会自动保持距离,也会变得小心、怀疑且猜忌,寂寞就随之而来。

「一个人如果有颗温暖的心,他随时随地都能全然放松。要是活在恐惧之中,认为自己跟别人是分离的个体,情感上自动会和其他人疏远,进而为格格不入和寂寞感奠下基础。所以,就算有一大群听众听我演讲,我也从不把自己当成特别的人,以为自己真的是什么『尊者达赖喇嘛』。」他嘲弄自己的崇高地位,说道:「我一再强调,遇见别人的时候,我们都一样是人。一千人,一样都是人。一万人或十万人,也一样都是人——理智、情感和肉体皆然。然后你看,没有隔阂。我的心境于是也能保持全然的平静舒缓。要是太执著于自己,就会开始去想我和别人不一样,只会更焦虑、更紧张。

「吊诡的是,人会过度重视自己,背后的动力其实是想为自己寻求更大的快乐,但到头来,造成的效果却恰好相反。当一个人过度重视自己,与他人的关系就会渐渐断裂、疏远。到最后连和自己都变得陌生,因为生而为人,与他人建立关系是最根本的需求。

「过度关注自己对健康也不利。太多恐惧和猜疑、太多的自我执着,会导致压力和高血压。很多年前,我在纽约哥伦比亚大学参加一场医学研讨会议。其中一名学者上台发表时说,大量使用第一人称代名词——经常说我、我、我,或我的、我的、我的——这样的人心脏病发作的机率明显高出许多。他没有解释原因,但我觉得一定是真的,他看得很深远。一个人太关注自己,眼光会变得狭小,这时候再小的问题看起来都大到难以承受。

「此外,过度在意自己也会带来恐惧和猜疑,这会害你老是与其他人类同胞有隔阂,不仅带来寂寞,而且很难与其他人沟通。说到底,人都是团体的一分子,无法不和其他成员来往。你的志趣、你的未来都有赖于他人,要是自绝在外,如何快乐得起来?只会有更多惶恐和压力而已。我有时候说,人有太多我执,就会封闭自己的心,难以与别人沟通。当我们关怀起其他人类的处境,心才会打开,与他人交流也会变得轻松愉快。」

达赖喇嘛想说的是,当一个人怀着同理心为他人着想时,他绝对不会孤单。开放的心、温暖的心是寂寞的解药。我常觉得神奇,有时候我走在街上,心里充满对他人的批判,因而感到疏离又寂寞;但隔天,我走在相同的街道上,只是稍微放宽心胸接纳、同理别人,忽然之间,每个人都变得亲切友善,简直像是我内在的心境能够彻底改变周遭的现实社会环境。

这番对慈悲的强调,与社会心理学家钟成博(Zhong Chen-Bo,音译)和席拉.加百列(Shira Gabriel)的研究不谋而合。他们发现,人感到孤单寂寞或受到社会排拒的时候,会寻求现实的温暖,比方像是喝热汤。达赖喇嘛和大主教想说的则是,只要敞开心胸,把眼光和关怀转向他人,我们自己就能发出温暖。

「大主教想补充吗?我知道你不是出家人,但你也花了很多时间一个人祈祷。」

「我们的祈祷,」大主教解释道:「从来不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单独说话。我们心中的上帝是唯一的神,但也代表伙伴,代表共同体、三位一体。人依照这样的上帝形象创生,一旦成为基督徒,就是共同体的一分子,因此就算遗世隐居也并不孤单。」

「这和达赖喇嘛的意思很像,」我说:「只要愿意与人连结,哪怕整个共同体都有七十亿人,你不会觉得孤单。」

「没错,」大主教回答:「孤单这个词很矛盾。但我非常能够理解,人什么时候会觉得孤立在外,或者说不在同一个波长上。人们都希望感觉到自己能融入团体。我不认为给人罪恶感会对他们有帮助,我们希望尽可能张开双臂告诉大家,他们遇到的事很多人也经历过。没有人会故意想孤单寂寞,但寂寞就等在那里,它出现的原因很多。

「我希望让人觉得自己独一无二,做自己也能被接纳,帮他们打开心房。我非常能理解,把自己关在小房间的人一定无比痛苦,害怕走出来会被大家拒绝。我只能祈祷,希望他们能在人群中找到愿意拥抱并接纳他们的朋友。看到原本封闭的人因为周遭人的温暖接纳,而像花朵一样美丽绽放,是非常美好的景象。」

我从这段话学到一件事,我们不必等待他人向我们敞开心扉。不论是在荒山野岭,还是在繁华拥挤的曼哈顿,我们自己先打开心房,就能感受到与人的连结。

嫉妒:那个人又开宾士经过

「你不会一早醒来就对自己说:好,我现在要嫉妒别人。那种念头是自然而然产生的,」大主教打开话题,再度强调我们要懂得放过自己,人有情绪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举个例子,你一早起来,努力想当个好人,但偏偏又看到那个人开着宾士或其他名车经过,这个星期已经是第三次了。每一次他开车经过,你都尽量要自己别嫉妒他,但这种感觉就是会冒出来。」

比较的心态的确是人之常情——不只是人,在动物界也是自然现象。达赖喇嘛也说到,就连原本还相安无事一起吃饭的小狗,也会忽然为了谁分到的食物比较多而反目成仇,互相吠叫。不过只有在人类身上,嫉妒才会成为极度不快乐的来源。藏传佛教有句格言说,人生的诸般痛苦,往往源于人平常互相如何对待:「对上嫉妒,对下鄙视,与同位者好争胜负。」

公平的概念似乎深植在人的基因当中,因此任何形式的不平等都令我们不安。灵长动物学家法兰斯.德瓦(Frans de Waal),拍摄过一段卷尾猴(capuchin monkey)的实验影片。卷尾猴是人类的远亲,常在心理实验中被用来模拟人类。这段影片在网路上疯传,影片中,头颅小小、四肢修长的灰色猴子给了实验者一块石头,得到一片小黄瓜当奖励。猴子很高兴,于是一再重复相同动作,直到看见邻居一样完成给石头的指令,得到的却是葡萄。比起小黄瓜,葡萄在卷尾猴的世界是比较甘甜可口的食物,对人类而言或许也是这样。看到邻居拿到葡萄,第一只猴子还是再度执行了给石头的指令,只是这次显得更加急切,拉长了脖子,期待得到葡萄当作奖励。但这是社会比较理论(social comparison theory)的实验,实验者遵照条件,还是给了第一只猴子一片小黄瓜。

猴子看着手上的小黄瓜,头向后缩,不敢置信地把小黄瓜片扔回给实验者,怒气冲天地抓住铁笼猛力摇晃。这段影片在美国「占领华尔街」6行动期间爆红,因为影片简单有力又一针见血,揭露了动物对于公平的本能反应,以及不平等何以会对社会造成压力与危害。

这一星期间,大主教和达赖喇嘛经常提到,我们的确有必要把社会上的不正义给指出来。然而,诚如大主教所言,不论我们讨论再多全球性分配不均的问题,还是有人拥有的资源比我们多,事业比我们成功,比较有才华、头脑比较聪明,长得比较好看。

一般而言,我们不会拿自己去和亿万富翁、天才科学家或超级模特儿做比较。我们倾向跟自己同一社会阶层的人比较,就像俗话说的:「与富人为友即成穷人,与穷人为友即为富人。」他有的我也想要,这种事只会发生在背景相当的群体之间。

金巴跟我说,一九九○年代,美国因为难民特别安置计划,核发绿卡给一千名流亡印度的藏人。当这些藏人陆续寄钱回家以后,邻居不免心生嫉妒,因为那些人家一夕之间拥有更多可支用的收入,可以修缮房屋或替家中孩子买机车代步。在美国没有亲戚的家庭并没有变得比较穷,只是他们那些有亲戚在美国的邻居忽然变有钱了。

根据幸福感研究指出,「向上比较」(upward comparisons)对人的身心健康特别有害。嫉妒不会给喜悦留下任何空间。藏语称嫉妒叫「trakdok」,意思是「沉重、压抑的肩头」,的确,嫉妒会留给人愤怒不满的匮乏感,还混杂些许的罪恶感。佛教视嫉妒为极大的恶,将之比喻为毒害我们身心的毒蛇。犹太教与基督教传统的十诫,也有一条说人不可「贪图」邻人的房屋。

浇熄嫉妒的强效药

至于如何处理嫉妒,大主教和达赖喇嘛则有不同意见。大主教站在接受及自我宽恕的一方:「说实在的,人对它没有太大的控制能力。我认为大家太常苛求自己,忘了这些事情很多也都发生在其他人身上。人也很容易有罪恶感,我会希望能帮忙消除愧疚,因为绝大多数人在嫉妒的时候,也伴随着罪恶感。由我来说的话,我想告诉所有上帝的子民:可以了,我们身上有些东西是自己不能控制的。」

大主教接着针对嫉妒提出一道强效药方:感激。「我认为想学习对抗嫉妒心,有一个绝佳的办法,也是老方法,那就是细数自己的幸福。这听起来可能像祖父会说的话,老掉牙的陈腔滥调,但它真的有用。你的房子或许比不上那个人的豪宅,但你想想看,至少你住的不是狗窝。所以说,感激你现下拥有的事物,对浇熄嫉妒很有帮助。」

然后他又提出另一道药方:积极。「特别是你知道吗?嫉妒也可以成为动机,刺激你告诉自己:既然我不像那个人有车有房,我何不努力工作,靠自己赚取那些东西呢?」大主教和达赖喇嘛说过,这些外在目标并不能带来真正的喜悦或长久的幸福,但积极改善自己的处境,总比嫉妒别人来得好。

接下来,大主教提出最后一个最有效的药方:改变观念。「其实最好的办法还是要懂得问自己:『我们家明明只有两三个人,我为什么会想要一栋七间房的豪宅?我想要它做什么?』这时候换个角度想,你就会明白为什么现在气候变迁问题那么严重,那都是因为人们急速消耗资源,这对自然环境而言形同灾难。想到这里,你就会改买小型电动汽车,同时告诉自己:不用,我不需要也不想要豪华房车。如此一来,小车不仅不是你的敌人,还是你的盟友。」

金巴把大主教的话翻译给达赖喇嘛听。

「没错,我就是这么说的。」说完,大主教放声大笑。

「幸好你不懂藏语。」达赖喇嘛顶撞回去,一边笑了笑。接着只见他做出两人这几天对谈时每当意见不同就会做的事——重申彼此的友谊,并且赞美对方。这让我想起研究人际关系的学者夫妇,约翰(John Gottman)和茱莉.史瓦兹.高曼(Julie Schwartz Gottman)观察发现,良性的争论多半会有「温和的开场」,或在进入意见分歧的话题以前会特别谨慎。

「由我来说的话,我这位心灵上的兄弟解释得很好,令人钦佩。不过,从产生羡慕或嫉妒的那一刻起,人就无法保持心境祥和,可以说嫉妒其实会破坏心灵祥和,这么一来,嫉妒也会渐渐侵蚀你与人的感情。就连好朋友也一样,哪怕怀有任何一点嫉妒心,对友谊也会造成很大的伤害。夫妇也是,只要存在着嫉妒,对婚姻就会形成严重伤害。甚至看狗吃饭就知道,一群小狗原本还相安无事,高高兴兴一起吃饭,但若有哪一只狗开始嫉妒,就要大打出手了。

「培养能带来平静喜乐的情绪很重要。任何会干扰心灵平静喜乐的情绪,我们都应该学着在萌芽之前就先避免。把愤怒或嫉妒这些负面情绪,单纯当成正常的心智反应,认为我们无法左右,在我看来是不对的。太多负面情绪会破坏人的心灵祥和,有害健康,还会给家人、朋友,给所属的群体制造麻烦。

「人会心生嫉妒,往往是因为太过重视物质财产,而不注重真正的内在价值。如果重视的是经验或知识,并不会有太多嫉妒。但最重要的,还是要养成关怀他人的意识。一个人如果真懂得慈悲同理,就算别人得到好东西或比你成功,你也会由衷为他们的好运感到高兴。一个人若立志修行慈悲心,真诚关怀他人的平安喜乐,也会替他人的好运感到高兴,因为你会乐见他终于得到想要的东西。」

达赖喇嘛讲的是佛教「mudita」的观念,一般译为「喜」,意思是富有同情心的喜悦,据说是对治嫉妒的解药。「喜」在佛教观念中极为重要,为四无量心之一,其他三者分别是「慈」、「悲」与「舍」,四无量心是人必须一辈子修养的品行。

金巴为我解释过「喜」的道理。假设某人拥有我们想要的东西,例如一栋豪宅,我们依然能有意识地为他们的好运感到欣喜,方法是告诉自己:「多好啊,他就和我一样,想获得快乐,想过得顺遂。他一样想养家糊口。但愿他过得快乐。我祝福他,愿他事事更加顺心。」拥有喜的心,会明白人生并不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游戏,也不是只有那么一片蛋糕,别人拿走我们就少了。喜的观念认为,喜悦是取之不尽的。

前面说过,喜也和「幸灾乐祸」(schadenfreude)的感觉相反,这个德文字指的是听闻别人遭遇不幸却感到满足或愉悦。幸灾乐祸的概念,把人看成不断与他人进行斗争,一旦别人成功或有所成就,我们好像就相形失色,没那么成功,不再令人满意,不再值得被爱。幸灾乐祸是嫉妒心自然产生的反应,喜则是慈悲心自然生成的结果。

「喜」的基础在于认同人是互相依赖的,就像乌班图精神。大主教说,在非洲乡村,大家打招呼问的是:「我们好吗?」具有这种认知的话,别人的成就或快乐,看来就和我们自己的没有两样。大主教时常惊叹人类具备的才能和超凡之美。他会对群众说:「看看你们,多美啊。」只可惜,我们大多数人只想把其他人裁切成顺眼的样子,却又把自己看得软弱又渺小。倘若记住人是互相依赖的话,就会发现我们其实如此庞大,如此有力。

乞丐的功德大得多

「有一则古老的故事,起于佛陀的年代。」达赖喇嘛说:「有一天,一位国王邀请佛陀与门下弟子共进午斋。前往王宫的路上,佛陀看见一个乞丐一面赞美国王,一面笑着讲述王宫有多美。进宫后,仆人先为佛陀与弟子呈上丰盛的菜肴,一连有好几道菜,接着来到餐前回向供养的时间。佛陀诵经祝祷,回向这顿饭的功德。但是,佛陀并未遵照惯例把功德回向给慷慨设供斋僧的国王,反而回给了宫外的乞丐。弟子们吓了一跳,其中一名老弟子问佛陀,为什么选择为乞丐回向。佛陀回答说,国王洋洋得意,一心想炫耀他的王国,乞丐自己一无所有,却能由衷欣赏国王的财富。正因为这样,乞丐的功德比国王大得多。直到今天,泰国仍保有斋僧这项传统。一九七○年代早期,我走访泰国,很荣幸参与了一次类似的午宴,席间由一名老僧人诵经回向功德。所以说,祝福他人的好运真的能带来很多正面的好处。」

「人该怎么培养喜心呢?」我问达赖喇嘛。

「首先,我们要承认彼此有相通的人性。身为人类,这些人是我们的手足同胞,我们同样有权利也同样渴望拥有快乐的人生。这不是什么高深的修为,只是寻常的道理。我们同是社会的一分子,同是人类的一员。全体人类快乐,我们就会快乐。全体人类和平,每个人的生活也会和平。就好比家庭气氛和乐,你的日子也比较好过。

「假如我们怀抱强烈的『人我』之分,那就很难修养喜心。一定要养成『我们』的意识。只要能培养出人性相同、一体的观念,自然而然会希望他人也能离苦得乐。追求快乐是一种本能,人皆有之。说起来这依然只是一种为他人幸福着想的心态。」

「当然,嫉妒不是美德,」大主教说,语气依旧小心,怕我们在追求自我成长时,不小心变成自我苛求。「但我还是希望,我们不会让任何人对自然浮现的情绪感到罪恶,至少一开始没必要。嫉妒会不会出现,对此我们能做的事不多,但出现之后,我们可以对抗它。」

「这跟身体疾病一样,」达赖喇嘛坚持:「预防胜于治疗。但要是已经生病了,没错,那除了吃药也没其他办法。同样道理,一个人一旦萌生强烈的负面情绪,像是愤怒或嫉妒,到时候就会很难应付。所以最好还是透过修行锻炼心智,才能学会从根本防止负面情绪萌发。举个例子,愤怒主要的来源是沮丧和不满。当愤怒的情绪彻底爆发,即使设法靠经验和知识来降温,还是会发现很难平息怒火。到了那种时候,情绪就如洪水一般,进入雨季再想阻挡洪水,为时已晚。我们必须在春天就及早防范,研究引发洪水的原因,兴建堤坝预防洪灾。

「同样道理,我们的心灵健康也一样,愈早练习预防措施,愈容易也愈有效。万一已经生病了,要再想起医生的叮咛很难。我想天底下没有医生会说:你愈生气会愈健康。你的医生会这样说吗?」

「不会。」大主教表示同意。

「医生总是建议我们放轻松。放轻松指的就是心境沉着平静。不要太激动,那会打乱你放松,太多罣碍也会破坏心灵祥和。」达赖喇嘛重新回到羡慕和嫉妒的话题,说道:「你可能有一个漂亮的家,有干净的浴室、舒服的浴缸,放着轻柔的音乐。但若心中充满愤怒、充满嫉妒、很多事放不下,你还是永远无法放松。相反地,即使只是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身旁空无一物,只要心如止水,一样轻松自在。」

金巴告诉我,一世班禅喇嘛有一本家喻户晓的藏文典籍,金巴用其中一段令人难忘的诗句培养喜心,是一段美丽的祷文:

痛苦我丝毫不愿承受;

快乐我从来不觉满足。

于此我和他人无异,

愿我于他人之福中得见喜悦。


译注6|
2011年,加拿大反消费主义社运组织在纽约华尔街发起的一连串示威活动,抗议社会不平等,反对财团左右政府。

苦难与困境:如何走出难关

「藏人有句俗话说,厄运亦能化为转机,」我问达赖喇嘛,人在困苦的岁月怎么还有可能喜悦,达赖喇嘛解释:「悲惨的处境也可能是一次转机。藏人还有一句话说,因为有痛苦的经验照亮,快乐的本质才显得澄明。那些痛苦使人得以清楚看见何为喜悦。

「在经历过巨大苦难的世代身上,特别明显,就跟你一样,大主教,」达赖喇嘛说:「终于获得自由的时候,你会感受到真正的喜悦。后来出生的新世代,无法体会伴随自由而来的真正喜悦,所以比较常抱怨。」

我还记得一九九四年,南非第一届民主选举,长长的人龙延伸上千公尺,他们甘愿排队等上好几个小时,就为了投票。我记得自己当时心想,美国选民的投票率始终难超过四成,这种拥有投票权的欣喜和感激能持续多久,对于那些投票权从来没被剥夺过的美国人来说,还有可能重新拥有那种可以参与选举的热情吗?

「我想欧洲也一样,」达赖喇嘛继续说道:「老一辈的人经历过很痛苦的岁月,那些苦难使他们坚强茁壮。这也印证了藏人的俗语说得没错,痛苦会让人珍惜喜悦。」

听达赖喇嘛说话的同时,我忍不住想到,出于为人父母的本能,我们竭尽最大的努力,想让孩子免于疼痛受苦,但这么做也等于是剥夺了他们在逆境中成长与学习的能力。我想起当年从奥许维兹集中营幸存生还的心理学家伊迪丝.艾格(Edith Eva Eger)说过,在家里被宠溺习惯的孩子,最先在集中营里死去。他们不断期待有人会来救他们,没有人来,他们就放弃了希望。他们从没学过如何自救。

「很多人视痛苦为问题,」达赖喇嘛说:「事实上,它是命运赐给你的机会。哪怕困难,哪怕痛苦,你依然能处变不惊,沉着自若。」

我明白达赖喇嘛的意思,但当我们实际置身在痛苦之中,究竟该怎么接受痛苦,将它视为转机?说很容易,实践应该很困难。金巴之前提过,西藏流传一种称为《修心七要》(Seven-Point Mind Training)的修行,你的家人、老师和敌人,这三类人被视为要特别关注的对象,他们会是你最大的考验。「三境、三毒、三善根」,这条经文意义隐晦却令人好奇,金巴曾解释过:「人日常与此三境的应对进退,往往会引发贪嗔痴三毒,那正是许多痛苦的本源。借由修心,我们有机会把与家人、师长和敌人来往的不好的缘,转变成三善根——不贪着、慈悲、智慧。」

「很多藏人在中国的劳改营待了很多年,」达赖喇嘛说:「受到虐待,被逼着做苦工。他们有些人告诉我,这是考验一个人本性和意志的好机会。有的人会失去希望,有的人能撑下去。谁能撑过,跟他的教育水准没什么关系。到头来,真正的差别在于人内在的精神力,或者说是对生命的热忱。」

我还以为达赖喇嘛会说,差别在人的意志力与决心坚不坚定。听见他说有的人能熬过劳改营的苦役,是因为所谓的内在精神力或对生命的热忱,我觉得很有趣。

大主教这时提出一个问题回应达赖喇嘛,也呼应了我在讨论之初的疑问。我们从一开始就很清楚,这本书谈的是喜悦,但不是抽象或形而上的大道理,而是要探讨面对人生无可避免的苦难,如何能保有喜悦。我们想让读者知道,该怎么在人生最艰难的时刻保有喜悦,要是「万事太平」——借用大主教的说法,那也无须我们多说。

「他想问的是,我们该怎么帮助那些真心想得到喜悦、真心希望世界更好的人?看着这世界,他们看到种种可怕的问题,自己的人生也遭遇相当程度的困境。看着这些问题,面对如此的考验,人如何保持喜悦?很多人不是不想当个好人,他们也想跟你一样喜乐祥和。我的意思是,他们就置身在苦难的深渊,要怎么拥有这种平和的心境?你说的很有道理,但他们现在是希望我们用平常人也懂的话说出来。」

接着,好像要回答自己的问题似的,大主教继续说道:「我们老想这样告诉他们。我们说,当你不再过分在乎自己,那一瞬间的喜悦会令你感到意外。但再怎么说,人当然多少还是得在乎自己,因为我信奉的上帝说,这是圣经上说的:「汝当爱邻若——」

「你自己。」达赖喇嘛接着把那句名言说完。

「没错,」大主教说:「爱邻若己。善待他人,如同善待自己。」

「对,对。」达赖喇嘛点头表示同意。

大主教用现代语汇转述那段经文:「你要像替自己祈求幸福一样,祈求对方也获得最大的幸福。」

「没错。」达赖喇嘛说。

「大家仰望你,视你为德高望重的导师,不只是导师,还是菩萨。即使他们和你的遭遇一样,面临各式各样的挫折,仍会期盼拥有相同的喜乐祥和。」

「这一点值得讨论,」达赖喇嘛说:「在现实中,我们的身体成长要花时间,同样的,我们的心智成长也要花时间,每一分钟、每一天、每个月、每一年,甚至每个十年。或许我可以分享一个亲身经历的故事。

苦难可以被穿越

「十六岁那年,我在两个方面同时失去了自由。上一代达赖喇嘛一直到十八岁才担负政治责任,但我不同,因为时局动荡,中国军队已经入侵了西藏东部,人民要我提前成为政治领袖。中国军方抵达拉萨后,情势更加棘手,我也在第二个层面上失去自由,因为中国军方严格限制我的行动。

「政治责任也严重影响了我的学习。我在西藏中部拉萨附近主要的佛教大学接受格西考试(geshe examination),西藏军队还得在周围的山坡上戒备。后来,我要在拉萨中心的寺庙庭院进行最终考试,有人担心中国军队干预,于是就有西藏官员觉得太危险,想更改考试地点,可是我说没有必要。但在争辩的过程中,我非常焦虑,不只担心我个人的安危,也担心人民的安危。

「到了我二十四岁的时候,一九五九年三月,我逃亡印度,失去了自己的国家。我一方面为此伤心,尤其想到西藏独特的文化遗产,却不知道还能不能存续,每当想起这个严肃的问题,就更加难过。藏族文明存在已近万年,青藏高原某些区域还有人类聚落存在达三万年之久。但西藏今日的处境是这个国度有史以来最严重的危机。文化大革命期间,有中国政府官员誓言要在十五年内消灭藏语。他们焚烧典籍,包括三百卷翻译自印度的藏文经帙,还有数千册藏人的著作。我听说那些书烧了一星期还两星期才烧完。我们的佛像和寺院尽遭破坏,处境真的、真的很危急。

「何况一九五九年逃亡来到印度时,我们都是新世界的异乡人。就像藏人俗话说的:『我们熟悉的唯有天与地。』然而,印度政府与国际组织给予我们莫大的帮助,其中也有基督教团体。他们重建藏族聚落,使我们得以传承自己的文化和语言,让传统知识活下去。很多难关,很多问题,但当你努力去做,遇到愈多困难,到头来看到努力的结果也会更加喜悦,不是吗?」达赖喇嘛转头征询大主教认可。

「是啊。」大主教说,明显还在为达赖喇嘛吃过的苦感到心疼。

「所以呀,要是都没有困难,总是自在逍遥的话,人反而会抱怨更多。」人面临厄运时体会到的喜悦,居然比生活看似轻松顺遂时更多,达赖喇嘛一边说,一边为其中的讽刺之处发笑。

大主教也笑了。看来,喜悦是一种使精神超脱物质的古怪力量。与悲伤相仿,通往喜悦的道路不能绕过痛苦和逆境,而是必须从中穿越。大主教说过,不经风霜不会有美丽的结晶。金巴也告诉我们,达赖喇嘛时常把自己流亡的经历看作是一次转机,「尊者常说,成了流亡者以后,他才更贴近生活,」金巴说道,这番话无疑也出自他自身的经历:「因为流亡者没有装腔作势的余地。如此一来,反而更贴近真实。」

「大主教,」我说:「要不要换您谈谈。达赖喇嘛说,你如果跟他辩赢了,会比较开心……」我停了下来,看到大主教望向达赖喇嘛,好像很惊奇、若有所思的模样。

逆境可以成为升华的力量

「尊者的话,让我听了有莫大的省思,」大主教说:「因为我自己也时常向人提到他的祥和与自在。我们可能会说『即便遭遇困境』,可他却会说,『因为遭遇困境』,才有今天。」大主教一边说,一边握着达赖喇嘛的手,轻拍并摩娑他的手掌,爱惜之情溢于言表。

「这只会增加我个人对他的仰慕。这样说有点坏,但我甚至想庆幸中国当初入侵西藏。没错,不然我们恐怕不会有和现在一样的交情,至少一定无法拥有现在这样的友谊。」历史好像开了一个玩笑,大主教想到这点,咯咯笑出声。「而且那样的话,你大概也拿不到诺贝尔和平奖。」达赖喇嘛也笑了出来,两人笑着用那至高无上的奖项互亏对方,仿佛是在说,我们永远不会知道逆境到头来会为我们带来些什么,到底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坏的。

当然,大主教并不是说诺贝尔和平奖或他们的友谊,能合理化中国入侵造成的莫大苦难。只是奇怪的是,甚至就如大主教说的很邪恶的是,达赖喇嘛若不是被逐出那幽闭的王国,可能永远不会成为全球人们的精神领袖。

这让人想起中国有名的塞翁失马的故事。有个农夫走失了一匹马,邻居纷纷说他倒楣,农夫却回答说,谁知道看似坏事会不会带来福气呢。之后农夫的马带着一匹野生的骏马一同回来,邻居又很快地下定论,说农夫走运了。但农夫同样回答,好事坏事,还不知道。结果,农夫的儿子在驯服那匹野马时,摔断了腿。邻居都很确定,这家人真的是倒楣。没想到后来战争爆发,所有男丁都被征召上战场,只有农夫的儿子因为腿不方便,得以幸免。

「不过,回到你的问题,」大主教说:「我刚才在想达赖喇嘛说他的人生经历,或许可以推得更广。我想到曼德拉。我们说过,曼德拉入狱时还是一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应该说还算年轻吧。他在非洲民族议会是鹰派的总司令。他坚信敌人必须被剿灭,后来因不公的审判而(travesty of justice)与同党共同被判有罪。入狱时的他,暴躁而愤怒。他被关在罗本岛监狱(Robben Island),和大多数囚犯一样,遭受各种严酷的对待。今天,游客如果去岛上参观他的牢房,里头摆了一张床,但当时其实根本连床都没有。囚犯席地而睡,没有床垫被褥,只有一张那么薄的小被巾。」大主教捏起拇指和食指,突显曼德拉忍受过的不适、痛苦和煎熬,即便在睡梦中也不曾停歇。

「这些犯人很多都受过高等教育,是修养好的人。他们做些什么?狱方逼他们做什么?他们要去采石场挖石头,身上穿的总是不够。曼德拉和所有囚犯一样,即使冬天也只能穿短裤。他们被迫做几乎无脑的工作,砸碎石头,缝补给邮局装信件用的麻袋。他入狱前是高等律师,入狱后坐在地上缝缝补补。」

有一次我们和艾哈迈德.卡斯拉达(Ahmed Kathrada),曼德拉的狱友兼同事,一起参访罗本岛。他在自助餐厅告诉我们,当时囚犯因种族不同,配给的食物份量也不同,形同每天提醒着他们,他们想对抗的恐怖种族霸权并未被打倒:「肉,有色人种和亚洲人六盎司,班图人(bantus,黑人)五盎司。果酱或糖浆,有色人种和亚洲人一盎司,班图人没有。」

「我的意思是,这种日子一定令他沮丧至极,一定让他非常生气。上帝就这样慈祥地说,你要在牢中待二十七年。二十七年后,他重获自由,已经成为一个无比宽宏大量的人,种种苦难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帮助他成长。众人以为会折损他的事情,却帮助了他,让他学会从别人的角度看事情。经过二十七年,他走出监狱,变得祥和,愿意信任他过去的死敌。」

「那他是怎么做到的?」我问。「我是说,为什么他能把苦难视为升华而非打击呢?」

「他没有刻意这么想,那是自然而然发生的。」

「那为什么偏偏发生在他身上?因为其他人就没有这样。」

「是啊,的确,对某些人而言纯粹是打击。」大主教曾向我解释过,苦难可能会提升我们,也可能会打击我们,差别要看我们能不能在苦难中发现意义。没有意义、毫无目的受苦,人很容易一蹶不振。但若能在苦难之中找到意义或救赎,哪怕一丝一毫也好,便能使人获得升华,就像曼德拉一样。

「人从很多例子都会学到,」他继续说道:「想养成慷慨宽容的精神,无论如何必定得先经过低潮、挫折。一般人可能不会常常这么想,但很少有谁的人生能从头到尾一帆风顺,势必得经过淬炼。」

「需要淬炼指的是什么?」

「我被打,就要打回去,这是人近乎本能的反应。但当人经过淬炼,会希望找出是什么原因让这个人做出这件事,于是会站在别人的立场设想。所以说,这几乎是必然的原则,一个人要拥有宽容的精神,必须经历过挫折,除去银子的渣滓。

「除去银子的渣滓,」大主教继续说道:「对,并且学习站在对方的立场设想。而且,这么说几乎从来不会有错,宽容的精神必须从经验中获得,即使不是苦难,至少也受过挫折,遇过各种想妨碍我们往选择的方向前进的事物。不可能总是一路坦途,总有些事会逼你偏离正轨,你必须设法回来。」大主教用他瘦弱的右手在空中比划,他在小时候就因为小儿麻痹症使得右手麻痹,又是一个鲜明的例子,说明他从小就知道吃苦的滋味。

「那或许就像人的肌肉,」大主教总结道:「想要有一身强健的肌肉,就必须锻炼它,给予阻力,肌肉才会长大。要是瘫软无力,肌肉也不会成长。你也不可能光坐着就想增加肺活量,你必须去爬山。也就是说,人的本质是可以被磨练的。人的本能渴望坐着不动,但顺从渴望久了就会变成躺椅高丽菜或沙发马铃薯,骗不了人。所以说很神奇地,身体方面的道理,精神方面也同样适用。当我们的善良受到考验时,内心深处的善良也会茁壮成长。」

痛苦的深渊,能造就喜悦的高峰

「说得没错,说得没错。」达赖喇嘛表示赞同,一面轻轻摆动身体,目光若有所思的看着地下,双手指尖互相碰触。

「你的话让我想到,有个朋友曾告诉我,我逃离西藏当时,中国劳改营是什么样子。逃出罗布林卡宫(Norbulingka)那天晚上,我先到大殿拜佛,我知道那大概会是我最后一次看到这个地方。我朋友也在那里,他当时已是朗杰寺(Namgyal Monastery)的高僧,寺庙里的僧人都亲切地喊他「洛本乐」(Lopon-la)。那时候,他不知道是我,因为我到那里去是最高机密,我也不能告诉他。后来,我才离开罗布林卡宫不久,中国军队就开始轰炸了。他们逮捕了很多人,大约有一百三十个人被送往穷乡僻野,就如同史达林执政时期,把人流放到西伯利亚一样。历经在劳改营十八年的苦役,洛本乐终于来到印度,把在劳改营那段岁月说给我听。

「他们没鞋子穿,即使是严寒的日子也一样。有时候冷到连吐口水到地上都会冻成冰。他们永远在挨饿,有一天,他甚至饿到想吃另一个死去囚犯的尸体,但肉已经结冻,硬得咬不下去。那段日子里,劳改营日日夜夜折磨囚犯。听说有苏联式的刑罚,有日本式的刑罚,也有中国式的刑罚。那座劳改营更把全部形式的虐待结合成残酷至极的酷刑。

「等到他终于能离开劳改营,只有二十个人活下来。他告诉我说,在那十八年,他遭遇过真正的危机。我心想,他说的一定是生命受到威胁。可他却说,他的危机,是差一点失去对中国卫兵的慈悲心。」

我听见在场的人都为这句自白倒抽了一口气,这个男人居然认为最大的危机是失去慈悲、失去心、失去人性。

「他还活着,高龄九十七岁了,但依然精神奕奕、耳聪目明且身体健康。如同你提到的,他的心智和经验增强了他的慈悲和人品。还有很多例子,很多在中国劳改营做过几年苦工的藏人跟我说,那是他们最专注修心、培养耐心与宽容的时期。我的一位私人医师,丹增.寇卓克(Tenzin Choedrak),几年后设法来到印度。他是个聪明人。劳改营不准他佩带念珠,还强迫他读毛主席的小红书。于是他用书里文字的音节当念珠,继续念佛,看在中国卫兵眼里,他还很认真在研读《毛语录》呢!

「因此,跟曼德拉的例子一样,身在监牢自然不免遭遇极大的困难。但若是改变心态,这些经验可以为你的内心带来强大的力量。所以我认为这东西很有用,当我们必须通过难关的时候尤其如是。」

达赖喇嘛用「通过难关」一语来形容,让我印象相当深刻。我们常常觉得苦难会吞噬我们,痛苦仿佛永远不会结束,但若能领悟痛苦也会过去,或者如佛陀所言,诸行无常,我们将会更容易熬过痛苦,甚至感激它让我们学习,从中寻找意义,如此,当我们通过难关从另一端走出来时,不仅心无怨恨,心灵反而提升。痛苦的深渊,有时也会成就喜悦的高峰。

佛学大师寂天曾叙述苦的益处。痛苦对人造成的打击,会使人放下傲慢。当自身受苦,连带会对其他受苦之人兴起慈悲,而由于自己遭遇过痛苦,也会避免带给别人痛苦。洛本乐和寇卓克医生想必深知寂天的教诲,也许在痛苦看似永无止尽的那段艰苦岁月,他们仍坚守教诲,在当下看似没有任何意义的痛苦中,找出意义。

达赖喇嘛和大主教强调,一定程度的宽恕和容忍是必要的,同时也要明白,这些忧伤痛苦在任何人身上都会发生,不会只发生在我们身上,也不是因为我们犯了什么错。这次对谈的前一年,我爸爸意外摔下楼梯,脑部严重损伤。医生解释说,如果是骨折,我们很清楚多久能复原,但脑部损伤的话,永远不知道会不会好,也不知道能不能完全复原。爸爸在加护病房和神经复健中心躺了一个多月,一直处于时好时坏的谵妄状态,我们都很担心,不知道他还能不能恢复到从前的样子,恢复原本强健的心智。我永远忘不了他住院以后打给我的第一通电话,因为当时我们都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再神智清醒地与人交谈。后来我哥去医院探望,对爸爸说:「你出了这么可怕的意外,我真的很难过。」爸爸回答他说:「不,别这么说。这件事也排在我人生的课表上。」

病痛与恐惧死亡:那我还是下地狱好了

葬礼几次延宕了这趟旅程。因为屠图大主教的挚友过世,我们两度被迫更改来回印度的航班。这几场葬礼,虽然逝者都算是寿终正寝,度过精彩的人生,但仍不免令人意识到死亡,我们每一个人的时间都有限。病痛和衰老,是人生中两大无法改变的事实,也是众多痛苦的起源。

「你小心点,我很多朋友都快翘辫子了。」刚抵达机场时,大主教曾摇着手指这样对达赖喇嘛说。旋即又说起刚去世的其中一人,菲利浦.波特(Philip Potter)是多好的一个人:「他是普世教协(World Council of Churches)第一位黑人秘书长。」大主教解释道。大主教这个人集神圣与玩心于一身,生死于他已是再亲密不过的伙伴,所以也不介意一面悼念好友,一面说笑。

「他那个人令人望而生畏,个子比你和我都高很多。昨天我看着他的棺材,真的是庞然大物,我们两个都装得进去。若我死了上天堂,你会去哪里?」

「八成是下地狱吧。」达赖喇嘛回答。

谈论死亡,讨论谁会上天堂、谁会下地狱,这个玩笑他们两人一整个星期都在说,故意拿彼此相反的传统和信仰来说笑。

我问他们能不能更切身来谈病痛与死亡这个话题。「您们对自己的死有什么看法?两位都八十高龄了,死亡就算还没成为现实,至少也是潜在的可能——当然,希望会是很远的将来。」

「你太客气了。」达赖喇嘛笑着说。

「放心,他才不介意,」大主教插嘴进来,手指着达赖喇嘛说:「因为他可以投胎转世啊。」

「投胎转世的话,」达赖喇嘛答道:「我也不知道会出生在哪里,那么多未知因素。但你却很确定会上天堂。」

「既然中国人说他们会决定你要投胎到哪里,你要对他们好一点呀。」大主教回答。语毕,大主教低下头,仿佛正专注探究这个问题——他也终有一死的严重性。「我承认有很长一段时间,想到自己会死让我十分焦虑。」

「我知道自己生过好几次差点死掉的重病。小时候我有小儿麻痹症,听人家说,我父亲已经跑去买木头要做棺材了,母亲也准备好黑色丧服,他们以为我没救了。少年时代,我又得了肺结核,住进结核病院,在那里我发现,几乎所有起初只是出血、咳血的病人,最后都躺在担架上被送进太平间。我出现咳嗽和咳血症状,大概是十五岁的时候。我坐在那里,面前摆了一个脸盆,每一次咳嗽就会咳血出来。我说:『上帝啊,如果这是祢的意思,如果我气数已尽,那就这样吧,我没有关系。』

「我必须承认,我很惊讶自己当时能那么平静。当然你们也知道,我后来没有被推进太平间。很多年后,我巧遇大主教崔佛.哈德斯顿(Trevor Huddleston),以前我住院的时候,他每周固定来探望我,一连持续了好几个月。后来遇到是很多年后,我们都已经当上大主教,他跟我说,医生那时候告诉他:『你那个年轻朋友,恐怕撑不过去。』医生指的是我,不过看来我在那之后,还算撑了满久的吧。」

我经常想到,大主教那样年纪轻轻就面临病痛和死亡,相对一定也获得很大的力量吧。世人所遭遇的苦难和煎熬,病痛是最常见的一个来源,但即使是在病榻上,就像我父亲一样,人还是能从中发现意义,获得精神的成长。各方面而言,病痛大概也是促使人反省人生、做出改变最常见的动力。这么说几乎是陈腔滥调了,但人在重大伤病威胁生命的时候,往往才会懂得珍惜每一刻,活得更充实更尽兴。很多年前,我和一位专门照顾重症垂死病患的医生合写一本书。他明确区分出治愈(healing)和治疗(curing)的不同:治疗包含尝试消除病灶,但不一定会成功。治愈,依他所言,则是回到一种圆满的状态,不论疾病本身是否能够治疗都有可能发生。

必然的终点

大主教说他打算死后火化,节省空间,希望丧礼简单就好,鼓励国人别再死守传统,非要购置昂贵的棺材、办铺张的丧礼不可。即使死亡当前,道德领袖做的选择仍值得借镜。大主教随后看着我,用理所当然的果断语气说:「死是生之必然,你也难逃一死,」大主教继续说道:「像人家说的拟一份生前遗嘱,预先交代后事,其实是一件很好的事。这并不是触霉头,反而是说,这就是人生必然的事实。我自己主持过很多场丧礼,每次上台我都常说:『对了,你们以后也都要去这里,现在就换成是你也很有可能。』当然了,对于曾经拥有但终将失去的事物,人总有一种眷恋。我会失去家人,我会失去那个当了我六十年伴侣的人。有很多事情我都会失去。但在我身属的这个基督教传统下,死后的我将会进入一段更完满的生命。

「这是多美好的事。我的意思是,如果人不会死,这个可怜的地球哪承受得了负担,现在光是容纳七十亿就已经很吃力了。我的人生有起始,有过程,也该有个终点。这之间有种和谐的对称。对称。」他一边笑着,一边缓缓重复这个词。

「假如人不会死,想想看现在世界上将会有多少人。我希望天堂真的和我相信的一样,可以与我相爱的人团聚,我的父母、我没见过的哥哥,他在襁褓中就夭折了。我会遇到很多坚强勇敢的人。我想见圣奥古斯丁(St. Augustine),想见圣多玛斯.阿奎纳(St. Thomas Aquinas),还有教导我们许多祈祷之道的人。

「因为上帝是上帝,因为上帝是无限,因为我们凡人都是造物,从没有人能够推敲出上帝代表的无限,而天堂永远会是崭新的探索之地。」大主教的眼睛动也不动,凝望着远方。「我会说:『噢,上帝,祢真美。』我还会高喊,高喊着说:『快来,快过来看。』这时候另一个人会说:『你有没有看见,上帝多美呀?』」

说完,大主教陷入沉默。

死亡和对死亡的恐惧,也许真的是喜悦最大的挑战。咽气的那一刻其实并无所谓,让我们害怕的是死亡逼近的恐惧、临死之前常有的痛苦煎熬,还有害怕被遗忘,怕关于我这个人的事就此消失。很多心理学家说,人所有恐惧的背后都隐藏着对死亡的恐惧,很多宗教历史学者则认为,宗教的诞生就是为了要解开死亡的谜团。现代生活把这层恐惧阻隔在外,我们避免与衰老者或病重者接触互动,残疾、脆弱和死亡,从人的日常生活被驱赶到各种机构的高墙之后。

沉默了半晌,达赖喇嘛开口说话。

「我想几千年以来,人的心智一直对死亡很好奇,很多传统都对于身后之事有很多概念和想像。你提到的天堂就是一种很美的理解。日本的神道教也有相近的想法,认为人死后会自动升天,你所有祖先都在天上生活。

「很多人一想到死就怕得不得了。我往往会告诉他们,要接受死亡是生命的一环。像你说的,有始就会有终。一旦我们能接受死亡是常态,迟早会到来,心态也会随之改变。有的人被问到年纪会尴尬,或想假装自己还年轻,这样子很傻,只是欺骗自己罢了。我们应该讲求实际。」

「是的,没错。」大主教表示同意。

「一个人如果生了病,」达赖喇嘛说:「接受生病的事实,寻求医生帮助,再怎么样都好过坚持自己没事,欺骗自己。」

大主教在达兰萨拉期间,我们安排他与照顾达赖喇嘛的一位藏医益西.东登(Yeshi Dhoden)见面。我太太瑞秋是中西医综合医生,很想知道这位德高望重的治疗师会对大主教提出什么有益的建议,大主教的前列腺癌又复发了。

巧合的是,多年前东登医生到纽约时,帮忙治好了我母亲的血癌,那时我还在读高中。一月我在达兰萨拉筹备这次行程,听人说东登医生过世了,但刚才又听说他依然健在,已近九十岁高龄。我很期待和医生见面,谢谢他当年救了母亲,也希望他能帮得上大主教。

东登医生来到大主教的饭店房间,光头和一对大耳朵,让他看起来有点像《星际大战》里的尤达大师,只是高了一点。他面无表情,替大主教把脉时,双手细瘦却有力。大主教躺在加大双人床上,窗外山谷陡立,险峻的山壁上长满橡树和常绿树,山脚下可以望见一片宽广的平原。

东登医生透过翻译开始描述大主教十几年前遇过的身体毛病,说这些毛病导致他现在的前列腺癌。大主教看上去和瑞秋一样惊讶。瑞秋对很多传统医疗系统有研究,现代医学所认知的身体和过去不同,于是她用现代人能理解的方式解释东登医生的说法给大家听。

检查约十五到二十分钟后,东登医生指向一罐摆在床头桌的零卡可乐。大主教近年已经放弃过去爱喝的兰姆酒和可乐,但还是很爱零卡可乐,同意喝代糖汽水减少糖分摄取。但照东登医生的说法,零卡可乐对他的健康一样没有帮助,应该戒掉。

大主教听了这句话的翻译后,马上精神奕奕地从床上起身,开玩笑地挥手跟医生说:「你可能差不多该走了。」

瑞秋要大主教放心,虽然她这几年一直要他戒零卡可乐,但活到八十四岁了,他想吃什么喝什么随他高兴。东登医生又提出几项忠告后,明星医生和明星病患合拍了几张照,医生才离开。

思惟无常是日常功课

「我身为佛教徒,」达赖喇嘛说:「很重视深入思维佛陀最初的教诲,也就是,苦为人所不可免,人本就生而无常。同样地,佛陀涅槃之际最后的教诲,最终也提到生命无常的事实,提醒我们这是万事万物的常理,一切存在终有尽头,佛说,没有东西能够永恒。

「所以,每天禅坐修行时,不断思考一己生命有限,是很重要的事。无常分为两个方面。广泛而言,生命不断变化,包括我们人在内,万物终将消逝。更细微的来说,每一分钟,所有事物都在改变,即使在比原子还小的层面亦如是,这一点科学可以为我们证实。人的身体不断在变,人的心智也一样。世间万物都处在不断变动的状态——没有东西静止不动,也没有东西永恒不衰。事实上佛陀提醒我们,让所有事物发生的因,早已种下了果,铸下了终将让那件事结束的自然机制。认清这个道理是思考无常的重要步骤。

「于是我问,为什么会有无常。答案是,因为相互的因缘,没有哪样东西是能单独存在的。类似这样的思考,就是我日常修行的功课。这种修行其实能帮助人做好准备,面对死亡、中阴和转世重生,为了让修行有效果,你必须深思这些事情,具体想像死亡的过程。

「最后你也提到,我们老人应该为死亡预作准备,替未来留下空间很重要,尤其是为了年轻一代。死是迟早的事,我们要趁活着的时候把人生过得充实。人的寿命最长也不过百年,与人类的历史相比,一百年相当短。这么短暂的时光要是还用来给地球制造更多问题,人生就没意义了。要是人能活上几百万年,那制造一些问题说不定还算值得,但我们生命很短暂。要知道,我们在地球上只是过客,来这里游玩一阵子而已,所以应该好好把握每一天,让这世界对每个人来说都更美好一点。」

金巴说,古代西藏一位高僧留下一段深刻的教诲:要实际看出一个人心智发展的程度,就看他如何面对自己的死亡。能够怀抱喜乐的心迎接死亡是最好的,无所畏惧次之,再下则是至少没有遗憾。

「我先前说过逃离罗布林宫当晚的情况,」达赖喇嘛把话题转向自身面对死亡恐惧的经验。「那是我这辈子最惊恐的一个晚上,一九五九年三月十七日当晚。我真的有生命危险。我穿上平民的服装,走出罗布林宫当下那种头脑警醒的感觉,我到现在还记得。为了缓和拉萨情势,我做了种种努力都失败了。一大群藏人聚集在罗布林宫外,想挡住中国军队,不让他们把我抓走。我尽了最大努力,但中国和西藏双方始终没有共识。当然,西藏这边是非常虔诚地、极力想保护我。」达赖喇嘛停下来,露出沉思的表情,回想人民是如何奉献、牺牲自己,保护他的安危。

藏人起义对抗中国共产党军占领,最早始于一九五九年三月十日,会自发聚集在罗布林宫外是连日以来累积出的结果。这一次,也许是为了他的安危着想,人民走上街头不让中国政府把达赖喇嘛从罗布林宫带走。这下子一定会出事,情势一触即发,达赖喇嘛知道这样下去只会引发血腥镇压。

「所以那天晚上,一九五九年三月十七日,执行了我的逃脱计划。我们趁夜乔装行动,沿着河流一路直走。河对岸就是中国军队的兵营,看得见营区守卫。我们一行人一律不能用手电筒,同时尽可能压低马蹄的声响。但那样还是很危险,万一对方看到我们,朝这里开火的话,我们就死定了。

「但身为佛教徒,我想到寂天菩萨那段有点严厉的教诲:要是现况有办法超越,那么与其过于悲伤、恐惧或愤怒,不如努力改变情况。要是现况无论如何都无法超越,那也就没必要悲伤、恐惧或愤怒。所以我告诉自己,现在这个当下就算我出了什么事,也没有关系。

「面对事实,讲求现实,想办法逃走是当时最好的对策。事实上,恐惧是人的天性,是遭遇危险自然的反应。但若有勇气,当真正的危险来到面前,你不会那么害怕,会更实际。换句话说,任凭想像奔驰,反而会让情况进一步恶化,招致更多恐惧。

「世界上很多人担心死后下地狱,但担心没什么用。没有必要害怕。人在世的时候烦恼地狱、烦恼死亡,烦恼种种可能犯的差错,只会焦虑不安,永远寻不到喜乐。要是真的害怕地狱,更应该让人生活得有目标,特别是去帮助别人。

「所以说啊,」达赖喇嘛调皮地轻拍大主教的手腕,最后说道:「我宁可下地狱而不想上天堂,地狱比较多问题让我解决,我在地狱可以帮助更多人。」

冥想时间——我来跟你说个小秘密

一大清早,太阳才缓缓升起,我们已经抵达达赖喇嘛的宅邸。门口戒备森严,让我们突然意识到,不是所有人对达赖喇嘛都像他对待所有人那样地友善关爱。保全搜身跟机场常见的安检差不多,我决定把它想成是一阵短暂的推拿按摩,而不是刻意要侵入我的私人空间,或是认为我可能造成威胁。到了今天,我已经明白现实有多大程度是依人的看法所形成的。

我们走过一小段路,来到达赖喇嘛私人的住所。后来我们才知道,有些与达赖喇嘛一起工作三十年的人也不曾进来过。这里是他秘密基地,是这个生活在大众目光下的人少数能独处的地方,受邀进入他私人的殿堂是莫大的荣幸。

从外观看,达赖喇嘛的家是一栋水泥建筑,黄油漆配绿屋顶,跟达兰萨拉很多民房长得很像。双扇门和墙壁上都嵌有大片玻璃,好让高纬度的阳光能照进室内。屋顶上有阳台,达赖喇嘛清早会在那里运动,眺望他钟爱的温室,里头种满紫色、粉色、白色的翠雀花和金盏花,绽放宛如一朵朵小太阳。向远方可以眺望一片开阔的景致,下方是印度绿油油的平原,另一个方向是多拉达尔山脉(Dhauladhar Mountains)高耸的冰川,山峰终年覆盖著白雪。虽然远没有他年少时代所住的布达拉宫那么富丽堂皇,达赖喇嘛现在的住所有一种谦和的优雅与温暖,是过去那座有千间数不完的房间、阴沉空荡的宫殿所没有的。

我们跟着达赖喇嘛和大主教走进屋内,天光渐渐转亮,透过玻璃窗櫺流泻进来,窗帘用绳子系在一旁,天花板漆成黑红两色。走廊上挂着色彩鲜艳的唐卡。大厅看似狭窄,因为两旁摆满书架,上头高高堆著书背镶金的经典。

「这是我的……你们叫作起居室,也是一间祈祷室。」达赖喇嘛解释道。起居室就是他的祈祷室,听起来倒很合适,毕竟他花了这么长的人生在祈求与冥想。一走进房间,我们就看见四面围绕玻璃的大佛龛,摆着一尊略显憔悴的佛像。佛龛外缘写着西藏经文,看上去像一块块长方形积木。这座佛龛很像西式住宅里的壁橱,摆满银器或瓷器。其中一层放了一台平板电脑,萤幕上显示钟面,会在整点报时。

走进房间后,看到一座更大的佛龛,一样以玻璃罩住。「你看,」达赖喇嘛说,向大主教介绍立于中央的佛像:「这尊佛像出自七世纪,我没记错吧?」达赖喇嘛转向金巴求证。

「对,西元七世纪。」金巴确定地说。

「这尊佛像之前摆在一间寺院,他是那里的僧人。」达赖喇嘛指着金巴说。这尊释迦牟尼佛像人称「吉隆久沃」(Kyirong Jowo),字面上的意思就是「来自吉隆的兄弟」,藏人尊之为最珍贵的宗教瑰宝。佛像身着传统藏袍,头戴珠宝缀饰的金冠,四周环绕着十来尊较小的释迦牟尼佛像与其他圣像,最外侧由紫白相间的兰花围起来。大佛像用的是檀香木,雕刻华美,脸涂成金色,双眼分得很开,眉毛纤细,嘴唇微扬,面容祥和。佛像右手向外伸出,掌心向上,轻柔的手势好像在表示欢迎、接纳和慷慨。

「好美。」大主教说。

「原先有两尊一模一样的佛像,是用同一块檀香木刻的。从第五世达赖喇嘛那时候就有了,其中一尊放在布达拉宫。」达赖喇嘛解释说。他常称第五世达赖喇嘛是「伟大的五世」,生活在公元十七世纪,统一西藏中部,终结了许多内战。他就像是西藏的查理曼大帝——或许应该说是查理曼大帝和教宗的综合体。「一尊佛像在布达拉宫,」达赖喇嘛说:「这一尊则在西藏西部,他们就像两兄弟,孪生子。后来中国军队破坏布达拉宫的时候,那尊佛像被杀死了。」说佛像是被「杀死」这个说法可能有点奇怪,但把佛像被毁坏比拟为人之死亡,听起来的确心酸。「于是西藏西部的僧人偷偷把这一尊佛像运出西藏,送到印度。接着遇到一个问题,祂是该跟着寺院僧人到印度南部去,在那里重建寺庙,还是该留在我这里呢?我用有点像占卜的方式,问了一下佛陀的意思,你们非洲文化应该也有占卜对吧。总之我问这尊佛像说,你觉得呢?」

他用藏语对金巴说了些什么,金巴接着翻译出来:「结果显示,佛像想留在比较有名气的那个人身边。」

大家都大笑了。

「我告诉你们一个秘密,很奇特的一件事。每天早上,我对着这尊佛像祷告,会看到祂脸上的表情有变化哦。」达赖喇嘛露出调皮的神情,很难知道他是不是在捉弄大主教。

「真的吗?」大主教说,努力不让语气听起来太过怀疑。达赖喇嘛左右摆头,好像在说可能是也可能不是。接着大主教又问:「祂在笑吗?」

「对,像你一样微笑,真的。」达赖喇嘛一边说,一边俯身以额头轻触大主教的额头。随后立刻又摇着一根手指,补充说道:「噢,但是眼睛不像你的又大又圆。」达赖喇嘛瞪大了眼睛,表情看不出是惊讶、恐惧,或是生气。「好啦,回到我们的讨论。」

达赖喇嘛走向椅子时,又在房间中央另一座神龛前停下。圆桌上是一尊栩栩如生的十字架受难像,以白色大理石雕刻而成,黑色铁钉穿出耶稣双手掌心。另外还有一尊圣母玛利亚的塑像。「这是墨西哥的黑圣母。」玛利亚的雕像穿着金袍金冠,手捧金色的地球,膝上躺着还是小婴儿的耶稣。

「圣母玛利亚是爱的象征。」达赖喇嘛一手指向雕像说,掌心与檀香木刻的释迦牟尼一样向外摊平。「好美。」

桌上还有一颗深蓝色的地球,放在金色的支架上,或许是另一种神圣的象征,令人明确想起佛教所说的因缘相生。就和大主教一样,达赖喇嘛每天的修行祷告与挂念,范围涵盖的是整个世界。

达赖喇嘛示意大主教坐上一张椅垫厚实的米色高背扶手椅。大主教穿着一件海军蓝的藏衫,扣子靠近肩膀一角,这让衣服看起来像一口布袋,大主教就像是舒服地窝在袋内。丹增喇嘛的父亲是一位老练的裁缝,特地做了这件衣服送他当礼物。大主教坐下以后,瘦小的身躯几乎消失在大椅子里。

我们其他人纷纷席地而坐,达赖喇嘛问需不需要椅子,但大家都说这样就够好了。

「当初我也习惯坐地上,」达赖喇嘛说:「但后来膝盖渐渐出问题,所以现在喜欢这样。」他指着一张宽椅,椅子上披着一块红色绒布。他稍微拉起袈裟下摆才坐下。他身后的墙上挂着一幅黄、红、绿三色的唐卡,面前则是一张矮木桌,桌上一叠佛经摆得像横向堆高的积木。两盏细瘦的桌灯一左一右守在桌边,想必会在大清早达赖喇嘛开始修行时,替他照亮桌子和长长的藏传佛经。一盆粉红郁金香与一只金碗增添了一抹颜色,碗内装着祭拜仪式抛撒用的白米。最后,拥挤的桌上还摆着两台很薄的平板电脑,一台用来显示天气,另一台用来听BBC新闻。

「因为下午有安排,我今天清晨两点半就起床打坐。」

「嗯……」大主教应声道,可能依然惊叹达赖喇嘛能这么早起。

「之后就和平常一样,沐浴盥洗,然后继续打坐。怎么样,你坐着还舒服吧?温度还行吗?」达赖喇嘛伸出双手表达关心。

大主教笑着向他竖起拇指。「谢谢。」大主教一边道谢,两人也各自在对方身旁坐好。

一天模拟五次死亡

「接下来要讲的,是观想死亡时的清明状态,」达赖喇嘛说,仿佛要带领我们进入一段冥想,专注于呼吸,不去想身体的耗损与消逝。「具体而微地想像死亡的当下会经历的过程,可以锻炼心智。」

「嗯……」大主教睁大了眼睛,好像开始暖身,准备参加一场精神的奥运马拉松短跑。

「佛教密宗(Buddhist Vajrayana)认为意识有很多不同层面,」达赖喇嘛指的是佛教一个秘传的传统支派,旨在帮助修行人证悟。「人的肉体与精神状态等各层面终结时,意识会发生解离的现象,这时候更多平常看不见的层面才会显现出来。而在最深层或者最隐晦的层面,一种清明的状态就会在临死之际浮现。还没有死,是临死之际。肉体知觉已经完全停止,呼吸停止,心脏不再跳动,脑部所有功能也停止了。但仍有一种极细微的意识层面还在,准备前往下一段生命。」

达赖喇嘛描述的那种临死之际的意识,既无二元对立也没有实质内容,仅维持一种纯粹发光的型态。(好莱坞有部卖座喜剧叫《疯狂高尔夫》〔Caddyshack〕,片中有一幕,比尔.莫瑞饰演的卡尔瞎掰了一段故事,说他曾在冰河上替第十二世达赖喇嘛背球杆。卡尔在比赛后要小费,据说达赖喇嘛回答:「噢,现在没有钱拿,但等你临终、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时候,你会得到完全清明的意识。」写剧本的人说不定做过功课,知道观想死亡时的状态。

「所以在佛教徒的观念中,」达赖喇嘛解释道:「我们有所谓的死亡、中阴和重生。以我为例,我一天会做五次这样的观想,等于我每天都会经历死亡和重生——离去五次,又复生五次,」达赖喇嘛说:「所以我猜,等我真正将死之时,应该已经做好万全准备了!」话说至此,他闪亮的眼神和顽皮的笑容一转,露出温柔深沉的表情。「但我不敢保证。死亡真正到来时,我希望自己能展现修行的成果。我也不知道,所以我需要你们的祈祷。」

「中国政府说你会投胎到哪里不是你决定的。」整个星期他们都不断拿这件事当笑话,大主教这时又再度提起。大主教这个人,一有机会把祷告和政治、把打坐和社会运动——或是笑话——串在一起,他绝不会错过。中国政府不准许也不接受宗教信仰,却声称会选择谁是下一世达赖喇嘛,听在大主教耳里无疑是一大笑话。

「我死之后,」达赖喇嘛笑着说:「宁可由寻找我的转世,由你进行访查,也不要由一个反宗教又不信神的共产政府。」

「是啊。」大主教停顿了一下才说,或许心里真的在想他该怎么进行访查,找出下一世达赖喇嘛。

「我常常半玩笑半认真地说,」达赖喇嘛继续说道:「中国共产党首先应该接受转世的理论,接着应该承认毛泽东主席投胎转世了,邓小平也投胎转世了,然后他们才有资格干涉达赖喇嘛投胎转世。」

「是啊,」大主教若有所思地说:「我觉得很有趣,因为他们自称是无神论者什么的,但又说你能不能投胎转世要由他们决定,还真了不起。」大主教摇摇头,笑叹中国政府荒谬,连达赖喇嘛下一世的动向都想要限制。

话到这里断了,对话和玩笑转为安静的沉思。

达赖喇嘛摘下眼镜,庄严的脸庞看来如此熟悉,但一瞬间又觉得有所不同。他有一张长长的鹅蛋脸,从宽阔光秃的头顶,倒三角形的眉毛和略为分开的眼睛,到他直而宽的鼻子和高耸的颧骨,岁月使他双颊布满刻痕,与喜马拉雅山顶的岩壁一样饱经风霜,然后再到他直而微噘的嘴唇,最后是柔软浑圆的下巴。他低头向下看,仿佛心智盖上了一层布幔,现在他只专注向内在探索。

达赖喇嘛抓了两下额角,我忽然觉得放心,幸好他不是那种不承认身体会痛会痒的苦行僧。他拉紧袈裟裹住肩膀,双手摆在膝头,自在地沉默着。

一开始,我的思绪奔驰,难以专心,一下子想着待会要问的问题,一下子想着拍摄中的摄影机和屋里的其他人,想着一切是否进展顺利,是否满足大家的要求。但当我看着达赖喇嘛的脸,我的镜像神经元系统似乎也和眼前所见的心绪状态产生共鸣。镜像神经元让人能够模仿他人,体会他人的内心状态,因而于人的同理心扮演重要角色。我忽然觉得前额一阵刺痛,注意力随之变得敏锐,大脑各个区块逐渐平静下来,好像所有活动都往心灵专家所谓的第三只眼集中,或是神经科学家所称的内侧前额叶皮质(middle prefrontal cortex)。

丹尼尔.席格曾经解释给我听,由大脑这个重要区块产生的神经网络,连结了许多功能各异的区块,上自情绪控制,下至道德观,全受这个区块控制。他和许多科学家都提倡冥想对神经传导有益。他解释说,内侧前额叶皮质的辨别力很强,这里的神经网络纤维似乎会延伸出去,缓和脑内其他有较多反应的情绪区块。我们从只能选择战斗或逃跑的祖先那里,继承了大脑这个区块的本能反应,尤其是杏仁核(amygdala)敏锐的反应。但内在探索之所以有极大的意义,就在于能帮助我们摆脱这种演化而来的本能反应,让我们面对压力情境不会暴走或失去理智。

暂停,让心真正自由

自由的奥义,或许不过就是延长从接收到刺激到产生反应之间短促的时间。冥想似乎能延长这段间隔,开发我们选择如何反应的能力。比方说,从听到另一半唠叨责骂,到我们生气回嘴说出伤人的话,我们能不能拉长这中间短暂的间隔?我们能不能切换心智广播的频道,从自尊自大的愤慨(他好大的胆子敢这样对我说话),切换成同情的理解(他一定是累了)。我永远记得,我看过大主教就是这么做的——暂停片刻,再选择回应。那是几年前,我很尖锐地质问他。

当时,我们已经进行了两天辛苦的访谈,希望为他在南非真相和解委员会所做的创举留下流传后世的纪录。我们和拍摄团队沟通了数个小时,大主教明显累了,老实说也有一点焦躁。他用寻求真相、宽恕与和解的方法平抚国族之伤,虽然成效很好,但往往是直觉而为,想有条有理叙述整个过程并不容易。

我在一个特别紧绷的时刻,问他当初离开英国回南非的决定。此举当时对反种族隔离运动与解放南非有很大的象征意义,但也给他太太莉亚和孩子们带来相当痛苦的后果。他们在英国原本是自由平等的公民,如今不只要离开,回到一个充满压迫和歧视的社会,也等于选择拆散了一家人。南非种族隔离政府对黑人和其他有色人种颁布了班图教育法,这个教育体制只有一个目标,就是教育学生日后从事仆役的工作。有意要让一整个世代的学生在精神上屈服,大主教和莉亚当然不可能接受,两人知道必须把孩子送去史瓦济兰的寄宿学校。

那是两人婚姻最难熬的一段岁月,差一点拆散了他们,至少带给莉亚巨大的痛苦是肯定的。婚姻中的争执很少能随时间愈辩愈白,提到这点之后我问大主教,他的决定带给莉亚许多痛苦,他有没有为此向莉亚道歉过。大主教为自己的决定辩护,真心相信那是基于正当原因,可能也有一点认为这是他那个时代的人应尽的使命。但我继续逼问,即使他的决定是对的,却也让莉亚万分痛苦,他为什么没向她道歉。

我的言词愈来愈尖锐挑衅,我看到他的反应是把头往后缩,可能心里产生了一些防备。遇到这种意见不合的时候,我们大多数人可能更会执意辩解或回嘴,但在那当下,我似乎看到大主教利用不到一秒的停顿,集中精神,思考自己有何选择,然后选出他的回答,一个经过深思熟虑、有建设性的回答,而不只是冲动的反应和抗拒。这是一次极为深刻的示范,一个虔诚祷告且思想深刻的生命能带给我们的,就是那半秒钟的停顿,以及能选择而不只是冲动反应的自由。几星期后,大主教写信给我,说他和莉亚好好聊过那段经历,而且也道歉了。莉亚告诉他,她很久以前就原谅他了。婚姻,即使是最美满的那一种,也是一连串说得出口与说不出口的原谅,或许最美满的婚姻更是如此。

让我们一起祷告

大主教左手抱着右手,专心低着头。目的应该是冥想,但我始终不大确定,冥想跟祈祷之间的界线在哪。我听说,祈祷是人对上帝说话,冥想则是当上帝回答了你的祈祷。不论回答的真的是上帝,还是人本身的智能当中较有智慧的一面,对此时的我没什么差别,因为我还在努力让内心的杂音安静下来,越过笼罩着我的厚重沉默去倾听。

达赖喇嘛结束观想后,轮到大主教分享他的精神修行。大主教的一天从祈祷与冥想开始,在他开普敦的家中二楼一间衣橱大小的礼拜堂进行。当上开普敦大主教以前,他和家人住在索威多(Soweto),旧日约翰尼斯堡郊区的黑人市镇,是反种族隔离抗争的核心,也是索威多起义(Soweto Uprising)上演的场景。他在那里有一间半独立的礼拜堂,空间稍微大一点,有玻璃花窗和教堂里的那种长椅。那是一个温馨的隐遁空间,我们一起在那里度过许多静好的时光,感觉宛如身在反种族隔离抗争的精神总部,大主教在那里无数次于痛苦和不安中向上帝求助,从而获得指引。

大主教和女儿莫芙准备好面饼与葡萄酒,达赖喇嘛说:「出家人通常滴酒不沾,按照教义是这样。但今天因为是和你,我可以喝一点点。」说完又补上一句:「别担心,你尽管放心,我不会喝醉的。」

「我还是不会让你酒后开车。」大主教回答道。

「这是我们第一次有机会一起祈祷,」达赖喇嘛说:「一个佛教徒,一个基督徒,亲如兄弟。我跟你说过,我从一九七五年开始,到各地朝圣过不同的宗教传统。有时真的很费力气才有办法让不同信仰的追随者聚在一起,明白彼此是一样的,都是手足同胞。我把今天我们在这里一起做的事,也看成类似的朝圣。每次看着这尊耶稣雕像,我真的感动,这位导师带给数百万人无限的启发。现在轮到分享你的冥想时间了。」

大主教和莫芙发下写有祷文的小手册,带领大家进行圣餐礼(Eucharist),又称为圣团契(Holy Communion)。基督徒认为,圣餐仪式是重现「最后的晚餐」,耶稣与门徒共进晚餐,庆祝犹太逾越节(Jewish Passover meal)。据信耶稣曾说,追随他的人应当吃饼、饮葡萄酒来纪念他,在很多基督徒心目中,饼形同基督的身体,葡萄酒则化成基督的血。圣餐礼旨在颂扬耶稣的自我牺牲。我跟随大主教参加过很多次圣餐礼,经常是在场唯一的犹太人,大主教很喜欢提起这点,还常常补上一句,说我在场是要确保圣餐礼够「犹太」。我不是基督徒,不会真的领受圣餐,所以看到大主教和达赖喇嘛各自打破传统惯例,我相当意外。

很多基督教派禁止非基督徒分享圣餐,甚至不是他们那个教派的基督徒就不行(看来他们和这些人并未完全团契)。换言之,这仪式和很多宗教传统一样,界定了谁是团体的一员而谁不是。我们把一些人视为「我族」,把另一些人视为「他者」,如何破除两者之间的阻碍,是人类至今面对的最大考验。最近的脑部扫描研究指出,人对自我和他者显然有双重认知,除非我们把别人视为自己所属群体的一员,不然控制同理心的神经回路不会启动。人类打了那么多战争,做了那么多不正义之事,不外乎是因为我们把他人排除在我族之外,因此对他们的遭遇感到无动于衷。我记得伊拉克战争期间,大主教曾严厉指出这件事实,美国媒体在报导美军和伊拉克的伤亡人数时,对双方的重视程度天差地别。但由大主教来衡量,这些人全都是上帝的子民,无可分割且同等重要。

大主教和达赖喇嘛真的是世界上心胸最开阔的两位宗教领袖,这一星期,他们的教诲始终有一个相同的主题,就是超越我们自身狭隘的定见,发掘对全人类的爱和慈悲。那天上午我们互相分享传统,也是在提醒我们放下偏狭的观念,不轻易二分自我和他者、我们的和他们的、基督徒和佛教徒、印度人和犹太人、宗教信徒和无神论者。我们身在甘地的家乡,我想起当年有人问甘地是不是印度教教徒,他的回答意义深长:「是,我是。我也是基督徒、穆斯林、佛教徒和犹太人。」我们在寻找属于人类的真理,智慧之泉不论源自何方,我们都会从中汲饮。

「这是英文版的吗?」达赖喇嘛拿起小册子问。

「对,英文版。还是你想读科萨语(Xhosa)?」大主教指的是他的非洲母语,说到科萨语这个字,他的声音清脆。

「那个我不会。」

「为你着想,我们读英文版。」

「谢谢,谢谢。」达赖喇嘛说。

「但天堂用的是科萨语。等你上了天堂,他们得替你找个翻译。」

「你知道吧,这些都有关联,」达赖喇嘛说:「历史学家说,第一个人类来自非洲,是所有人真正的祖先。所以说,上帝造物始自非洲。」

「离我的老家不远哦,」大主教回答道:「人家说是『人类摇篮』的地方。所以你虽然长相是这样,但你也是非洲人!」

「欧洲人、亚洲人、阿拉伯人、美国人……」达赖喇嘛起头。

「全部都是非洲人。」大主教把话接完。「我们都是非洲人。有的人渐渐远离热带,所以肤色才变白。现在,我们先安静一下吧。」

「好呀,你先安静,我们就会跟着安静了。」达赖喇嘛说。开完这最后一个玩笑,神圣肃穆的气氛随之降临,虽然我常常觉得对这两个人而言,神圣与谐趣其实并行不悖。

达赖喇嘛现在静静坐着,抿起双唇表现出敬意。随着仪式进行,他也专注地点头。当大家站起身,他也站得笔直,深红色的袈裟裹着身子,双手贴合在一起,十指相扣。我知道每位领袖都很习惯代表整个所属传统,而达赖喇嘛正试图代表所有藏传佛教徒,很可能也代表整个佛教界,对仪式致上敬意。

莫芙.屠图身穿亮红色洋装,围着相衬的红头巾,外搭一件黑色披肩。她首先为世上所有存在正义未被伸张、充满冲突斗争的地方祷告,接着为所有需要的人祷告,最后祝福我们目前一起进行的计划。

我们用「愿和平与你同在,主之平安与你同在」这句话结束圣餐礼的祷告和誓文,随后大家上前亲吻并拥抱彼此。达赖喇嘛坐在他参禅用的桌子后方,我心想一定很少人给他拥抱,于是走过去和他打招呼,莫芙也是。接着大主教也走了过来。他们牵起彼此的手,互相鞠躬。

接下来是领圣餐的时刻。大主教拿起一小块西藏的白饼放进达赖喇嘛嘴里。从旁可以看见主教手腕上的念珠刻着「乌─班─图」的字样,再度肯定人是彼此相连、相亲相依的。这提醒我们,我们和任何人都能成为一体。莫芙端了一杯红葡萄酒过来,达赖喇嘛把左手无名指伸进杯里沾了一下,再把最小的一滴酒放进嘴里。

所有人都领完圣餐以后,大主教用手指沾起所有饼屑,以免有任何一丁点圣体的象征被扫走丢弃,然后再把集合起来的所有饼屑倒进加水稀释过的酒杯里,一饮而尽。

大主教以一段科萨语的祝福为仪式画下句点,以他的母语特有的吸气音反复诵念,谱出如诗歌般的音调。他在胸前比划十字,再对着团契的弟兄姊妹比划十字:「我驱策你们出去,到人世间去。走进和平之中,爱慕并侍奉上帝。哈雷路亚,哈雷路亚。以基督之名,阿们。哈雷路亚,哈雷路亚。」

我们离开前,达赖喇嘛停下来吃药,他说那是西藏的药方。他把药嚼碎吞下,苦味让他皱起脸孔。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你长得那么帅。」大主教说。

「承蒙上帝恩宠。」达赖喇嘛回答。

瑞秋也跟着补上一句:「上帝恩宠,赐给你藏医。」

「论体能,上帝爱不信神的人,多过信神的人!」达赖喇嘛说着笑了。

大主教也咯咯笑了起来,他原本已经拿起拐杖要走,但这时又转过头说:「不要自己讲笑话自己笑啦。」

「是你教我的啊。」说完,达赖喇嘛站起身,用袈裟裹住肩膀,挽起大主教的手臂。「谢谢你,」他指的是方才的仪式,「非常感人。」

「谢谢你的招待。」大主教回答道。

他们走出房间,走进两旁挂满唐卡的漆黑走廊。明亮的光线此刻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流泄进来。他们步出户外,走下水泥台阶,大主教走得很慢,握着扶手支撑身体。

车子在屋外等候,但大主教和达赖喇嘛决定一起沿着小径走到会议室,录影座谈会在那里进行。

达赖喇嘛牵起大主教握拐杖的那只手,两个人一起走反倒十分敏捷。

「你这里有没有遇过安全方面的问题?」大主教问。

「没有,没有。」达赖喇嘛说。

「真教人意外。」大主教答道。

「没事的。」达赖喇嘛又说了一遍,强调他很安全。「我常常形容我是来访印度政府最久的客人,到现在已经五十六年了。」

「五十六年?不过,我的意思是,从来没有入侵者吗?没人想闯进来攻击你?」大主教肯定是想到自己遭遇的死亡威胁,还曾经有人实际计划要暗杀他,只是因人群围绕而受阻。当时一大群民众在机场围绕着大主教,使暗杀者无法靠近,没能得逞。

「没有,没有。一天二十四小时,印度都提供保护。」

「真了不起。但就算是这样,那些人也聪明得很。他们会渗透保全机制,你以为某个人是来保护你的,结果却……」

「即使在白宫,」达赖喇嘛说:「也有人能溜进去不被发现。」

「总之你在这里安全,真是太好了。」

「唯一危险的,」达赖喇嘛说:「只有地震。」

DAY 4 & 5 喜悦的八大支柱

喜悦的八大支柱

DAY 4 & 5

观点:远近高低各不同

「我们一开始说过,喜悦是一种副产品,」大主教打开话题。「如果你直接说,我想要快乐,而且很有决心想得到快乐,那反而是错过快乐最快的方法。」既然喜悦和快乐是副产品,它们到底是什么的副产品?是时候深入探讨我们的心智与心灵需要培养哪些特质,才容易感受喜乐。

「我们已经谈过喜悦的道理和阻碍我们得到喜悦的事物,」我说,我们正要展开第四天的对谈。「现在我们准备更进一步,谈一谈哪些正面特质能让我们感受更多喜悦。」

我们讨论过精神免疫力如何减少恐惧、愤怒及其他妨碍喜悦的事物,但达赖喇嘛解释说,精神免疫力也相当于是用正面的想法与感受填充我们的心智与心灵。对话进展到这里,我们要聚焦在喜悦的八大支柱。其中四项是心智理性的特质:观点谦卑幽默接受;四项是心灵感性的特质:原谅感恩慈悲付出

第一天,大主教曾用右手手指触摸心脏的位置,强调心的重要。我们最后会以慈悲关怀和付出总结,他们两位确实也都坚定地表示,想拥有任何长久的快乐,这两项特质可能是最不可或缺的关键。但我们要先从一些心智的基本特质说起,让我们在面对人生时,能更容易也更频繁地做出慈悲和慷慨的回应。达赖喇嘛在先前说过,人的痛苦大多都是自己造成,所以同理也应该有能力创造更多喜悦。关键在于我们的观点,他解释说,以及随之产生的想法、感受与行动。

这一星期以来的很多对话内容,都与科学研究的结论相符。心理学家索妮亚.柳波莫斯基发现,影响快乐最大的几个因素,也能印证八大支柱的其中几项。首先,第一个因素与我们对人生的看法有关,或者依柳波莫斯基的说法,是我们有没有能力以更正面的观点重新建构外在情境。我们有没有感恩的肚量,我们愿不愿意慷慨待人。

健全的观点确实是喜悦的基础,我们看世界的角度,正是我们体验世界的方式。改变看世界的角度,连带也会改变我们的感受和行动,进而改变世界本身。或者如佛陀于《法句经》里所言:「诸法意先导,意主意造作。」人的世界是由其本身的心智所创造的。

「人生诸事,」达赖喇嘛说:「皆有很多不同角度。从比较宽广的观点看同一件事,会减轻你的烦恼和不安,获得更大的喜悦。」达赖喇嘛先前谈过放宽视野的重要,他告诉我们他如何把失去国家的劫难看成一次转机。听他「以更正面的观点重新建构」近半世纪的流亡人生,着实令人惊叹。他不只看自己失去什么,也会看自己得到什么:结识更多的人和新的友谊、不必再那么拘泥礼节,还有更大的自由能探索世界、向他人学习。达赖喇嘛的结论是:「所以说,事情只看一个角度,你会觉得好惨好惨。但从另一个角度看同一件事,会看到同样的不幸却带给我新的契机。」

转换观点,切换人生

伊迪丝.艾格说过一个故事,她在同一天前往美国布利斯堡(Fort Bliss)的威廉.博蒙特军事医疗中心(William Beaumont Army Medical Center)探望两名退伍军人。两人同样都在战场上失去双腿,下半身瘫痪,诊断结果和预后情况也都相同。其中一名士兵叫汤姆,他蜷缩成胎儿的姿势躺在病床上,咒骂人生,抱怨命运不公。另一名士兵查克已经能下床坐在轮椅上,告诉艾格他觉得自己的人生仿佛得到第二次机会。查克说,别人推着轮椅带他经过庭院时,他发现自己现在离花草更近,而且能直视孩童的眼睛。

艾格常常引述同是集中营生还者的心理学家维克多.法兰克(Viktor Frankl)的话,他说,对生命的看法是人到头来最大的自由。她解释说,人的看法实际上具有决定我们是生是死的力量。她在奥许维兹集中营时,同房有一位狱友病得很重,身体虚弱,营房里其他人都问她,她为什么还能坚持活下去。那位狱友回答,她听说等到耶诞节,大家就会被释放。这名女子顽强苦撑,但撑到耶诞节当天,她死了,因为那天她们依然没被释放。难怪这一个星期,达赖喇嘛一再地说某些想法和感受就像毒药,会腐蚀心智。

金巴解释说,我们想改变情绪很难,但改变观点相对容易。观点是理智的一部分,而人拥有控制理智的能力。你如何看待世界,赋予所见之事何种意义,也会连带改变你的感受。这可以说是「一段心灵与神经之旅」的第一步,「随着旅程开展,平静将与日俱增,我们的日常心境也会逐渐充满喜乐。」这次行前,我和心理学家与知名作家丹尼尔.高曼通电话,他饶富诗意地这么说。金巴认为,观点的作用不亚于万能钥匙,可以打开我们心中所有禁锢快乐的锁。为什么只是换个观点能有这么大的力量?达赖喇嘛和大主教提倡的健全观点究竟是什么,能让他们面对这么多忧伤,却依然能满怀喜悦拥抱人生?

对现实更全面的认识

达赖喇嘛用了更广的视野更大的视野两个词。这包括在内心当中向后退一步以便看得更全面,也包括超越我们有限的自我意识和自我利益。我们在人生中遭遇的每个处境,都是许多因素参与其中、汇聚而成。达赖喇嘛说过:「当前遇到的任何处境或困难,我们不只要看前面,也要看后面,要从侧边看,也要从顶端和底部去看,所以至少有六个不同角度。这么做可以让人对现实有更完整全面的看法,假如能做到,我们的回应也会更有建设性。」

人很容易眼界狭隘、目光短浅,无法从长远的角度看当下的经验。每当遇到难关,我们的反应常常是恐惧和愤怒。压力之下,我们很难后退一步看别人的观点和其他解决办法。这很自然,大主教这整个星期不断强调这点。但假如肯尝试,我们可以不再对单一结果念念不忘,或以佛教的说法,不再那么执着,从而能以更得心应手地应付情况。我们会明白,在看似非常受限的环境下,我们依然有选择和自由,哪怕那自由最终取决于我们采取的态度。创伤怎会使人走向成长和转变?一件坏事怎么有办法变成好事?我们受邀见证诅咒中的祝福,忧伤中的喜悦。金巴用一场实验机会示范,引导我们走出自己狭隘的观点,实验内容是这样的:回忆过去发生的一件坏事,再仔细回想那件事带来的好处。

但那样不就只是一味乐观而已吗?硬是用梦幻美好的角度看世界,难道不是更看不清现实?我想没有人会指责达赖喇嘛或大主教没用真切的眼光看待自己遭遇的艰苦挣扎,或世界上种种骇人听闻的事。他们只是想提醒世人,我们以为的现实,常常只是整体全貌的一部分。就如大主教所言,我们看见世界上发生灾难,但重新再看一次,便会看到有那么多人伸出援手安慰伤者。这就是基于一个更宽广、丰富、细腻的观点,以更正面的视角重新建构人生的能力。

放宽视野,我们不只能看清楚自身处境,也能以更中立的立场,看见更大的背景中所包含的一切。一旦看清有多少条件与状况导致这件事发生,我们就会意识到自己有限的观点并非事实。达赖喇嘛还说过,我们甚至能看见自己在任何冲突或误会中扮演的角色。

后退一步,我们也能把眼光放得长远,更清楚自己的行动和遭遇的困境之于整个人生有何种意义。由此我们会明白,即使眼下处境看似艰难,若拉长到一个月、一年或十年来看,这些困难似乎也容易解决得多。前几年,大主教在伦敦获颁邓普顿奖(Templeton Prize)7时,我有幸与英国皇家天文学家马丁.里斯爵士(Sir Martin Rees)见面。他告诉我说,地球还会继续存在一段时间,大约跟我们从单细胞生物演化成人类的时间一样久——换言之,我们在这颗星球上的演化过程才走了一半。用行星漫长的历史思考世界上的问题,眼光真够长远了,日常的烦恼也能以更宽广的角度来观察。

放宽视野也能使我们超越对自我的执着。以自我为中心,是大多数人的观点,原因也不难理解,我本来就是我的世界的中心。但达赖喇嘛和大主教做了有力的示范,展现我们也有能力从他人的观点设想。

上帝的视角

我还记得大主教在路上被人超车,心里却替那个人着想,觉得说不定是他太太要生小孩或是亲友性命垂危,他正赶着去医院。「我有时候会告诉别人,」大主教说:「开车遇上塞车,你可以有两种反应。你可以任凭懊恼把你吞没,也可以环顾四周,看看其他驾驶,说不定有人的太太生了重病。到底生了什么病其实不重要,总之你知道每个人都有烦恼、有恐惧,他们也都是人。而你可以鼓励并祝福他们。你可以说,上帝,求求祢,赐予每一个人他们需要的东西吧。

「不只想自己的沮丧和痛苦,光是这件事就有很大的作用,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这会让人心情好很多。我甚至觉得对身心两方面的健康都有疗愈的效果。但生气沮丧有什么好处?我的意思是,你只感觉到满腹怒火,愈想愈气,一阵子以后,你就因为塞车生闷气这么一件事得了胃溃疡。」

采取「上帝的视角」——大主教可能会这样形容,让我们得以超越自身狭隘的认同和利己的想法。你不必信神也能体会改变观点以后豁然开朗的感受。有名的「综观效应」(Overview Effect)或许是最深刻的例子。很多太空人描述,当他们从太空回望地球——水蓝色的一颗小球漂浮在无垠之中,没有任何人为边界——从那一刻起,他们再也无法用与过去相同的方式,看待自己个人或国族的利益。他们看到的是所有地球上的生命皆为一体,也看到这颗行星家园有多么珍贵。

达赖喇嘛和大主教希望从根本让大家把观点从只在意我的,转变成我们我们的。这星期稍早,达赖喇嘛曾提到一篇经典的研究,指出持续使用第一人称代名词,心脏病发的风险较高。在一篇关于冠状动脉心脏病的多中心合作前瞻研究中,卫生研究员赖瑞.许维兹(Larry Scherwitz)发现,比较常说「我」或「我的」的人,不只心脏病发作风险较高,心脏病发死亡率也比较高。许维兹发现,比起抽烟、高胆固醇或高血压,这种所谓的「自恋」倾向(self-involvement)是更准确的死亡预测指标。更近一篇由研究员约翰尼斯.齐玛曼(Johannes Zimmerman)所做的研究则发现,较常使用第一人称单数,即「我」和「我的」,与经常使用第一人称复数,即「我们」和「我们的」,两种类型的人相比,前者较容易产生忧郁情绪。这些例子很有意思,证明过度在意自己,的确反而会让人不快乐。

放宽视野,我们就比较不会花时间钻牛角尖,沉溺在围绕自己的念头中。金巴介绍了另外一个引导我们走出自我中心的思考方式。大主教说他在医院接受前列腺癌治疗时会用这个方法,达赖喇嘛因为胆囊炎而痛得直不起腰时也曾用过同样的方法:先想想你在人生中遭遇到的痛苦磨难,然后再想想所有正要经历相同情况的人。这或许正是恻隐之心(compassion)这个字的起源,所谓的「苦人所苦」(“suffering with”)。奇妙的是,达赖喇嘛和大主教都说,「苦人所苦」的想法反而让人意识到自己并不孤单,因此能实际上减轻自身的痛苦。承认我们都是人,必须互相依赖以后,僵固、自私的想法会慢慢软化,与其他人的隔阂也会逐渐消弭。达赖喇嘛在最初几天说过:「假如我和别人说话时,把自己看得与众不同——强调我是西藏人、佛教徒之类的——那我等于是自己筑墙把我和别人隔开。」

我们又回到了这一星期最初的话题。当时我们刚下飞机,坐在机场休息室小憩。达赖喇嘛问:「屠图主教的本我在哪里?我们找不到。」达赖喇嘛以传统佛家的概念说:「这是他的身体,不是他的本我。这是他的心灵,但也不是他的本我。」佛教徒依循这句问题减少我执,明白只要执着愈少,我们愈不会浑身带刺、充满防卫心与攻击性,反而能更有力量,更自在。

达赖喇嘛和大主教都说,放宽视野可换来沉着平静。意思不是我们没有能力面对问题,而是指我们可以发挥创意与同情心,不必总是直觉地钻牛角尖。当我们愿意采取他人的观点,也就能够同理他人的感受,慢慢看出围绕着我们所有人的连结,事实到头来会证明,我们如何对待他人,也等于是如何对待自己。我们也会认清自己没有办法面面俱到地掌控所有情况,会让我们对谦卑、幽默和接纳有更深的体悟。


译注7|
2001年以前称为宗教促进奖(Progress in Religion),由约翰.邓普顿爵士创立的邓普顿基金会所颁发,旨在肯定「以思考、发现或实际行动,对拓展人类性灵层面有所贡献」的在世人士。

谦卑:我尽一切努力柔软

「我想回应你之前提过参加丧礼的事情,」达赖喇嘛说,指的是大主教在克里斯.哈尼的丧礼上讲道的故事。「你提到在丧礼致词时,不会把自己看得高人一等,而是所有人的一分子。这点非常重要。我在人前演讲也总有相同的感觉。我自己只不过是另一个人,跟台下的听众并无两样,同样是人。我只是一个人类在向其他人类说话。

「同样道理,他们应该一样把我看成平常人,同样有可能产生建设性或破坏性情绪。当我们遇见一个人,首先最重要的是要记得,他同样渴望拥有快乐的一天、快乐的一个月和快乐的人生,不管是谁,都有权利实现这份渴望。

「如此一来,我讲的话或许能提供他们一些参考,但假如我自视不凡,或他们也不把我当平常人看,那我的经验也不会有太大用处。所以我觉得真好,找到了大主教这个盟友,跟我看法完全相同。」

达赖喇嘛和大主教都对地位权势不感兴趣。达赖喇嘛说起一段深刻的故事,才让人意识到,宗教界不是每个人的看法都和他们相同。

「你说过,我是个调皮鬼。」他指着大主教说。「有一次,我到德里出席一场跨宗教会议,印度一名宗教领袖坐在我旁边,像这个样子。」达赖喇嘛挺直身子,摆出阴沉的表情。「他说他的座位应该要比其他人高。这个叫什么?」达赖喇嘛轻拍椅子的底座问道。

「椅脚。」大主教给了答案。

「对啦,他嫌椅脚不够长,主办单位只好多拿一些砖块过来把椅子垫高。我坐在他旁边的时间,他始终动也不动,像一尊雕像。于是我心想,要是哪一块砖头松动,他摔下来,我们就有好戏可看了……」

「你该不会动了砖块?」大主教问。

「如果动了就……」

「我才不相信你。」

「说不定会有一股神秘力量在动那些砖块,因为我可能会向神祈祷:『神哪,让他的椅子翻倒吧。』这样子那名宗教领袖看起来才会像个真人。」

达赖喇嘛和大主教都爆笑出声。

「我先前说过,我以前容易紧张,」达赖喇嘛继续说道:「年轻时,我常常要在正式场合说法,那时候,因为我没想过大家都是一样的,所以时常很焦虑。我会忘记自己只是以一个人的身分,跟其他同类对话。那时的我觉得自己是不同的,但那种想法让我感到孤单。正是这种人我有别的意识,使我们离人愈来愈远。事实上,这种傲慢的想法先会造成寂寞,进而会让人焦虑不安。

我们其实没有分别

「一九五四年,有一次公务参访,我刚抵达北京不久,印度驻中国大使来找我,几个中国官员也在场。这些中国共产党官员也一样,跟个雕像似的,像这样——非常严肃,不苟言笑。后来,桌上一碗水果不知道怎么搞得打翻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反正,那几个板着脸孔的中国官员都蹲下来追着水果跑,想把水果捡起来。你明白了吗?凡事顺遂的时候,我们大可假装自己不同于人,但一当有事情发生,出了一些意外,我们就会被迫表现出常人应有的举动。」

我正准备问下一个问题,达赖喇嘛瞄了一眼时钟,不知道上面的时间是错的,问是不是已经到了休息时间。我解释说我们还有半个小时,但还是问了大主教需不需要休息,我们很仔细地观察他的体能状况。

「不用。」

「确定还行?」我知道大主教可能会把自己推向极限,硬撑对健康不好,所以又问了一遍。

「他做得很好,」大主教指的是达赖喇嘛:「他的行为举止就像个一般人。」

「你不是形容我这个人爱捣蛋吗?」达赖喇嘛开玩笑回嘴:「每次我参加很庄严的聚会或正式会议,心里真的会想着,真希望出点乱子。」

「现在大家就知道了,达赖喇嘛走进会议室,可能还跟总统坐在一起,却在四处张望,心里其实希望哪张椅子坏掉。」

「这也是为什么,」达赖喇嘛继续解释:「我第一次见到布希总统,私下立刻变成好朋友——不是在政治层面,而是在人性的层面。我们坐在一起,看到招待的饼干端上来,我问他说:『哪一种最好吃?』他马上回答:『这一种非常好吃。』他表现得像个平常人,所以我们交情变得很好。有的领导者初次会面时给人一种距离感,第二次才近一点,第三次再近一点。」他每数一次,就把头往大主教的方向更靠近一点。

「我很小的时候在拉萨,定期都会收到一本美国杂志,叫《生活》(Life)杂志。有一期里面刊出伊莉莎白公主的照片,就是后来的女王伊莉莎白二世。照片中她出席一场盛大的聚会,正在读一封信,菲利普亲王坐在她身旁。一阵风把女王殿下的裙摆吹得像这个样子鼓鼓的,」达赖喇嘛膨起他的袈裟。「伊莉莎白公主和菲利浦亲王都假装没事发生,但一名美国摄影师把那画面拍下来。我一看到照片就笑了。我真的觉得很有趣。有时候,特别是正式场合,大家会想表现出与众不同的样子。但我们其实都知道,我们都一样,只不过是普通人。」

「您能不能说明一下,养成喜悦之心的过程里,谦卑扮演了什么角色?」我问,大主教闻言笑了出来。

「有个故事在讲一位主教,」他说:「他正要授予一群候选者神职。他们满口仁义道德,也提到谦卑之善。其中一名候选者问主教说:『主教大人,我一直在图书馆找关于谦卑的书。』那位主教回答:『哦,是吗,谈谦卑这个主题最好的作品是我写的。』

我在想大主教会不会顺便分享他常说的那个三个主教的笑话:三位宗教领袖站在神坛前,满怀谦卑,捶胸顿足,在上帝面前宣示自己渺小得微不足道。不久,教堂里一名低阶辅祭(acolyte)也走向前捶打胸膛,宣称自己同样渺小。那三名主教在旁听见,其中一人用手肘推了推另一个人说:「你瞧瞧是哪个家伙敢自称渺小。」

这些假谦虚的故事之所以好笑,是因为谦卑并不是一个人能自称有就有的。正因为这样,我猜大主教才会还没听我问完,就笑了。他并不想自称为谦卑的专家。不过他和达赖喇嘛都说,想拥有喜悦的人生,谦卑是必要的。正是这种谦虚的胸怀,让这两个人如此平易近人,与他人的关系如此紧密,他们做的事对这个世界也才如此富有影响力。

「西藏有一段祈愿文,」达赖喇嘛说:「是修心要法的一部分。西藏一位禅师说:『愿我在人前永远不会自认优越,愿我能够打从心底欣赏眼前的人。』」接着他转向大主教说:「你有时候要我表现出……」

「圣人的样子。」大主教把话接完。

「对,表现出圣人的样子。」达赖喇嘛大笑着说,好像当圣人是他听过最好笑的事情。

「对啦,对啦。」大主教说:「我的意思是,一般人预期看到你规规矩矩,而不是拿我的帽子去戴在自己头上。我是说,大家没想到圣人会做这种事。」

「但若你把自己看成一个普通人,只是七十亿人中的一人,你就知道没必要为我的行为吃惊,或觉得我应该表现得有所不同。不论何时何地,不管我是跟国王女皇或总统首相在一起,还是跟乞丐在一起,我一直牢牢记住,我们都是一样的。」

「那假如别人把你当圣人看,用不同方式对待你的话,」我说:「会不会让你很难保持谦卑?」

「不会,我不在乎礼节或规矩。这些都是表面而已,真的。主教,你诞生的方式和所有人都是一样的,不会因为你是主教,出生的方式就比较特别。然后,当生命结束的那一天到来,你也会和普通人一样死去。」

「是啊,」大主教说:「但大家受你吸引的原因,跟受我吸引的原因不太一样。」

「那大概是因为我来自西藏这个神秘的国度。有人称西藏叫香格里拉,觉得一个在布达拉宫生活了很多年的人,想必有点神秘。还有我觉得近年来,中国常有立场强硬的人批评我,也替我增加了知名度,所以这些……」谈到自己的神秘形象和全球知名度令达赖喇嘛忍不住大笑。

大主教打断他:「你看看——我们就是这个意思,平常人会苦恼的事,你却在笑。所以大家才会说,真希望生活中遇到不满的时候,我的反应也能像达赖喇嘛面对中国的反应一样。你怎么有办法保持这样的心境?怎么养成的?你不可能生来就是这样。」

「的确,这是修行出来的,另外也是因为幸运得到母亲的爱。我小时候从来没看过我母亲生气,她非常非常温柔。但我父亲是急性子,脾气火爆。偶尔有几次,我还受过他的加持。」达赖喇嘛做出被打耳光的手势。「小的时候,」他继续说道:「我拿父亲当榜样,脾气不太好。但渐渐长大以后,我开始拿母亲当榜样,如此一来,双亲的期待我都满足了!」

谦卑让我们回到彼此身边

达赖喇嘛和大主教都坚持,想获得喜悦,谦卑不可或缺。当我们放宽视野,自然能明白自己在过去、现在、未来种种事物当中所处的位置。由此自然会产生谦卑的心境,承认自己身为凡人,不可能解决所有问题或掌控人生所有面向。我们需要彼此。大主教曾说过很感人的话,人的无助、人的脆弱、人的极限,全都是在提醒我们,人需要彼此。我们没有独立生存、自给自足的能力,而是必须相互依赖、相互支持。达赖喇嘛想说的是,每个人都以相同的方式诞生和死亡,而且在出生与死亡的时刻,我们完全仰赖别人,不管是达赖喇嘛还是乞丐,不管是大主教还是难民,大家都一样。

丹尼尔.高曼长年与达赖喇嘛共事,又是多年好友,他用敏锐的眼光形容达赖喇嘛的人生态度:「身边发生的大小事情,似乎都能逗达赖喇嘛笑,不论是什么事情,他都能从中得到乐趣,不会和事情过不去,也很少为发生的事情烦恼或不悦。」这个星期以来,达赖喇嘛一直提醒我们,不要画地自限,局限于固有角色。确实,人会傲慢,就是把自己暂时身负的角色,跟与生俱来的身分搞混了。我们的音控师胡安蓄着堂吉轲德式的胡子,在他架设遥控麦克风的时候,达赖喇嘛会调皮偷拉他的胡子,逗得大家咯咯笑,笑得最开心的就是达赖喇嘛。他会说:今天你是音控师,我是达赖喇嘛,说不定下次角色会对调过来。下次可能是某年,可能是来世,轮回的观念确实提醒了我们,我们在世上的种种角色都只是过眼云烟。

谦卑(humility)这个字,字源其实来自拉丁文的大地或土壤:humus。跟中东简单美味的鹰嘴豆酱(hummus)发音很像,但可别搞混了。确实,谦卑让我们回到地面,有时可能是重重的一摔。大主教说起反种族隔离抗争时期,他从德尔班(Durban)飞往约翰尼斯堡的一段轶事。飞机上,空服员跟他说有位乘客想请大主教为书签名。他回忆说:「我尽量表现得谦虚,不过心里多少会想,还是有人识货,看到好东西能认得出来嘛。」但当空服员把书递给他,他打开笔盖,她却说:「您是穆索雷瓦主教吧?」

骄傲自满或自我中心是再人性不过的特点,无人能免疫,但真正的自大则源自于不安全感。需要感觉自己比别人强大,是因为满脑子害怕自己比别人弱小。每当达赖喇嘛意识到这种危险的心绪,他会看着小虫或其他生物提醒自己,这种生物比我们人好多了,因为牠单纯无辜,不怀恶意。「当我们明白所有人都是神的子民,」大主教解释说:「同样生而平等,秉持根本的价值,那也就不必觉得自己优于别人或比别人差,」大主教语气坚定:「没有人是意外的产物。」我们或许并不特别,但每个人都不可或缺,在神的计划或命运的安排之中,没有人能代替我们实践自己的角色。

「我们有时会把谦卑跟怯懦搞混,」大主教解释说:「这可让赐予我们天赋的神不太光彩。谦卑是承认自己的天赋来自上帝,这让你和那些天赋维持相对松缓的关系。谦卑让我们有赞扬他人天赋的肚量,但这不表示你必须否认自己的天赋,或因此就不敢使用它们。上帝对我们每个人各有安排,哪怕你不是最好的那一个,说不定你也是及时雨,正好出现,正好大家需要你。」

智慧如雨水,都在低处汇集

我想起这次对谈开始的前一晚,我在床上辗转反侧,十分紧张不安。我即将采访这两位伟大的精神导师,要确定问的都是对的问题。我们只有一次机会把这件事做好——只有一次机会,为全世界记录这一场历史性的会面和连续几天的对谈。我不是新闻主播或记者,一定有很多人比我更有资格主导访谈。我在尝试做一件从来没做过的事情,挑战自己的时候,难免会恐惧迷惘。我不确定这些声音是否曾经平息,当我们的能力和经验濒临极限,它们总是会在耳边发出忧虑的呢喃。我后来发现,这些声音其实在保护我们,警告我们避开未知而不熟悉的事物,但知道这一点,并未让自我怀疑的剑插在心上比较不痛。我最后能安心入睡,是因为意识到这件事并不是针对我,或故意要测试我的极限。我只是一名使者,代表所有希望从大主教和达赖喇嘛的智慧中受益的人,前来询问他们——而且不管是访谈过程或写这本书的时候,我都不是孤单一人。就如同大主教所说,我可能不是最厉害的,但我是正好在场的那个人。

「有个小弟弟想问一个问题,他叫艾莫利,」我说:「指名想问尊者达赖喇嘛。他说:『您的话总是能在我信心低落的时候鼓励我,带给我目标。请问在事情不如意的时候,要怎么保持正面的态度才是最好的呢?』所以,这个小朋友和我们大家一样,会对自己失去信心。人人都会遇到这种自我质疑的声音,我们该怎么去面对?」

「世上有很多人,」达赖喇嘛说:「似乎没有办法善待自己。这实在教人难过。假如连对待自己都缺少由衷的关爱和仁慈,又要怎么推己及人呢?大主教说过,我们必须提醒大家,人性本善,人的本性是向善的,这多少可以带给我们勇气和自信。我们说过,太过在意自己会招来恐惧、不安和焦虑。要记住,你并不孤单,你是人类未来一整个世代的一分子。只要明白这点,你终有一天会获得勇气,找到人生的目标。

「说到这里,我们也应该明白,承认自己的极限和弱点不失为一件好事。这可以是一种智慧。明白自己在某些方面还不够,才会努力求进步。要是觉得一切都很好,我很满意现在的状态,就不会再求进一步成长了。西藏有一句谚语说,智慧如同雨水,两者都在低处汇聚。还有一句谚语,春花何处先盛开?是先开在山顶,还是开在山谷下方?成长首先都是从低处开始的。同样道理,做人常保谦虚,才有可能继续学习。所以我常常告诉别人,虽然我已经八十岁了,还是把自己当成学生看。」

「真的吗?」大主教露出捉狭的笑容说。

「真的。每天学,每天学。」

「是啊,你很了不起。」

「噢,我就期待你称赞我。」达赖喇嘛笑道。

大主教也跟着笑了。当我们懂得谦卑,也就能够自嘲。我很意外听到大主教和达赖喇嘛都说,适度的幽默感很重要,尤其调侃自己的能力更是养成喜悦之心不可或缺的要素。

幽默:大笑、开玩笑最棒了

这一星期最令人惊讶的一点,是我们有多少时间在笑。有些时候,达赖喇嘛和大主教看起来不像两位崇高的精神导师,倒像是一对相声拍档。他们开玩笑、笑闹、拿平常虔诚的行为开玩笑的能力,如此理所当然地违反了众人期待。看到达赖喇嘛和大主教走进酒吧,你不会想到他们会是讲笑话逗大家笑的那些人。我和很多精神领袖共事过,不免会把笑声和幽默感当成衡量精神力的一种标准,其中,大主教和达赖喇嘛绝对名列前茅,他们用幽默的力量,抨击伪善、阶级、不义和恶行。整个星期,他们和身边的人经常放声大笑、哈哈笑、咯咯笑或捧腹大笑,这些幽默轻松的时刻又由深刻神圣的时刻衔接起来。所以常常看到,不管任何话题表面上看来多教人痛苦,他们第一个反应都是笑。

很显然,幽默在他们充满喜悦的存在方式中占有核心份量,但笑为什么这么重要呢?

「我曾经和墨西哥一位萨满共事,」我导入话题说:「他说笑和哭是同一件事情——只是笑的感觉比较好而已。很显然,笑是您们处世态度的核心。尊者,大主教刚才说过,平常人会苦恼的事,您却会笑。」

「是啊,是啊。」

「能不能告诉我们,对于培养喜悦之心,笑和幽默有什么作用?」

「不那么严肃的场合好多了,」达赖喇嘛回答道:「充满笑声、能开玩笑多好,这时候人才能全然放松。我在日本见过一些科学家,他们说,由衷的笑——不是虚假的笑——对人的心脏和整体健康都很好。」说到「虚假的笑」的时侯,他假装堆出笑容,挤出两声干笑。他想强调由衷的笑和温暖的心之间的关系,他已经说过,拥有温暖的心是欢喜的关键。

我听人家说过,「笑」是人与人之间最直接的牵系。不用说,达赖喇嘛和大主教也利用幽默来破除区隔彼此的社会界线。幽默(humor),跟谦卑(humility)一样,与人性(humanity)源自相同的字根:Humus。低微却恒久支撑万物的土地,是三个字共同的字根。由此可知,我们要拥有谦卑的心才懂得自嘲,懂得自嘲则让我们意识到彼此共有的人性,这点不令人意外。

「我觉得那些科学家说得对,」达赖喇嘛总结道:「常常笑的人懂得放下,才能自在。比起很严肃的人,或难以与人交心的人,他们比较不会得心脏病。严肃的人危险才大。」

「我在家乡发现……」大主教若有所思地低着头,回忆那些痛苦的时刻,补充道:「我们替遭到警方枪杀的人举行丧礼,数以百计的人前来参加。当时是非常时期,除了丧礼不允许其他公开集会,所以丧礼渐渐变成政治集会的场合。我们发现,要帮助人把力气导向正面用途,最好的一个方法就是唤起笑声。讲笑话也好,消遣自己也好,都非常能振奋士气。当然有些时候发生的事的确很可怕,但如同我昨天提克里斯.哈尼的例子,幽默有助于缓和紧张情势,例如讲故事逗人笑,特别是拿自己开玩笑。

「当时民众群情激愤,警察又站在不远的地方,场面一触即发,随时有可能出差错。假如能称之为武器的话,我的武器大概一直是幽默,尤其是自嘲,拿自己开玩笑。

「我们来到约翰尼斯堡市郊一座小镇,支持种族隔离的势力在那里提供武器给一个团体,他们杀了相当多的人。我们那时正在与附近的主教会晤,众主教会替大屠杀受难者主持丧礼,我也是其中一员。丧礼上,民众显然极度愤怒,而我想起有个故事是这样说的,创世之初,上帝抟土造人,再放入窑里烤制成型,像做砖块一样。但上帝放了一批进窑以后,跑去忙别的事,全忘了他放进窑里的人。等他一会儿之后想起来,冲到窑边一看,那整批已经烧成了灰炭。人家说,这就是黑人诞生的起源。大家听到都稍微笑了,于是我接着说:「上帝接下来又放入第二批人,这次他太心急,太快打开窑炉的门,所以第二批出炉的都是未完成品,这就是白人诞生的起源。」大主教以一声轻笑结束笑话,咯咯笑声攀到最高点以后消退下来。

「我们很容易想发脾气,用怒气把自己撑大,因为大多数人的自我形象往往很差。在南非那样的环境,遭到歧视隔离,很容易失去自我,唯有幽默似乎能为大家做点什么,幽默至少做到一件好事,它让人消气,缓和原来十分紧张的情势。」

幽默可以疗伤

大主教曾在卢安达大屠杀8之后不久走访该地,受邀对胡图族和图西族演说。该怎么去谈一个在人民心中还新鲜淌血的伤口?大主教的办法,也是他经常使用的方法,就是对当权者说实话。他说起一则大鼻子族与小鼻子族的故事,讲大鼻子族人如何排挤小鼻子族人。听众笑得很开心,但就在笑的同时,他们也忽然理解到大主教在说什么,他在说偏见与憎恨有多荒谬,不论发生在他或他们的国家都一样。他说过,幽默是很有力的武器。

北爱尔兰问题之后,达赖喇嘛拜访过北爱尔兰首都贝尔法斯特。他受邀参加一场私人聚会,与会者之中有暴力冲突的受害者,也有行凶者。现场气氛相当紧绷,尤其能明显感觉到双方的不自在。会议开始后,一名前新教徒武装分子说起他从小到大,其他保皇派的人都告诉他,他们对天主教徒做的事并没有错,因为耶稣是新教徒,不属于天主教。达赖喇嘛知道耶稣根本也是犹太人,于是不禁笑得很大声,彻底改变了现场气氛。每个人若懂得嘲笑自己的偏见和憎恶有多荒谬,互相就能更诚实沟通,更同情彼此。

「不用把自己看得那么严肃,」大主教继续说:「学会这一点有很大的帮助,我们会看见自己荒谬的一面。从小在一个会互相开玩笑、捉弄彼此的家庭长大,我受惠良多,我的家人都很喜欢指出彼此荒谬的地方,他们总是知道该怎么戳穿彼此高傲的外表。

「当然,不知道下一顿饭在哪里不是开玩笑的,早上起床发现自己依然没有工作,也一点都不好笑。但常常参加政治集会、参加丧礼的,有一大部分往往就是这些人,懂得自嘲的也是他们。相对地,他们对别人的嘲讽也少有恶意。他们在上帝的花园里不是第一名,但他们懂得笑看人生的残酷与无常。幽默确实是一种救赎。

「我太太莉亚一直帮我很多,她以前很会——现在也是,帮我保持谦逊。有一次我们在开车,我注意到她表现得比平常还臭屁了点。我再看看前车,发现保险杆上贴了一张贴纸,写着:『只想要求和男人平起平坐的女人,一点野心也没有。』」

「大主教,」我说:「幽默也可以很残酷。但就我多年来的观察,你的幽默是为了让人凝聚在一起,而不是要分化彼此或嘲弄别人——可能顶多会开开达赖喇嘛的玩笑吧,但大多数时候都是为了维系人心。两位能否跟我们说一说,幽默如何让人凝聚在一起,让人看见彼此共有的荒谬?」

「是啊,要让人凝聚在一起,靠尖酸挖苦不可能有用。其实,能看到我们所有人可笑的地方是很棒的,真的。我们因此得以在很多方面看见彼此共通的人性。

「说到最后,我认为重点在于有那个能耐拿自己开玩笑,有能耐不把自己看得太了不起。不是用那种轻蔑的幽默来贬低别人、擡高自己,而是用幽默让所有人回到同一个平面。

「你有没有办法压低姿态,有没有办法笑自己也让别人笑你,而且让别人在笑你的时候不会有罪恶感。不失尊严的幽默等于是邀请大家一起加入欢笑。就算笑的是你,他们也是和你一起加入有益身心的笑。」

「你和达赖喇嘛斗嘴时,」我补充说:「一点也没有互相贬低的感觉。」

「对,我和达赖喇嘛互相取笑对方,但那其实是在宣示双方对这段关系的信任,表示彼此心中洋溢善意,话里真正的意思是:『我相信你,你也相信我知道,你不会陷害我或者被我冒犯。』

「我刚才在想,我们之所以爱贬低别人,也是因为我们对自己充满不确定感,以为肯定自己最好的方式就是打击别人,但我说的这种幽默是:『到我身旁来,一起笑我吧,然后我们再一起笑你。』我们两人谁都没被贬低,反而得到鼓励,进而得以发现、笑看彼此共有的人性,我们一样会受伤,一样有弱点。生活艰辛,面临种种矛盾、残酷和不安,笑是人慢慢适应的一种方法。」

以幽默为题的科学研究相对有限,不过当人必须应付焦虑与未知造成的压力时,笑和幽默似乎的确扮演演化性的角色。明确来说,笑话之所以好笑,就是因为它跌破眼镜,打破我们的期待,使我们能接受料想之外的事情。人生中,别人就是不安最大的来源,也因此有那么多幽默,是因为要应付与调和人际互动而产生的。大主教和达赖喇嘛是运用幽默来联系与凝聚众人的高手。

或许这也是为什么他们相处的时光总洋溢着笑声。虽然他们在一起感受到无比的喜悦,但在达兰萨拉相处一星期,无疑也是充满变数且史无前例的一次经验。他们以前只见过彼此六次,且大多是短暂而正式的场合。世界级领导者的行程满档,他们相聚的时间都经过严密规划,所以能轻松开玩笑、做自己的机会少之又少。

「有的人会说自己不好笑或没什么幽默感,」我问大主教:「您会对他们说什么?」

「我想有很多人认为自己应该要严肃才好,因为这会塑造出一种庄重的氛围,他们觉得这样比较会受人尊敬。但我深深觉得,想走进别人的心,一大方法就是有能力逗人笑。你要是懂得自嘲,大家就知道你不是浮夸自满的人。除此之外,一个人要是先把自己击倒,别人也很难再击倒他。要是有人已经把自己痛扁了一顿,你不太可能再去揍他。

「我不觉得我一早醒来马上就很好笑。这种东西可以培养,跟其他很多事情一样,是一种技能。没错,用心的确会有帮助,尤其懂得自嘲会更好。所以学着笑笑自己吧,这是最简单的起点,与谦卑也有关系。学会自嘲,不那么严肃自负。学着在生活中寻找幽默感,你一定能找到。你不会再问:『为什么是我?』,同时也会渐渐明白,生活对我们一视同仁。这会让各种事情更加容易,包括你接受他人、接受人生种种境遇的能力。


译注8|
1990年,卢安达国内由胡图族组成的政府军,与图西族组成的「卢安达爱国阵线」发生内战。1994年,胡图族对图西族进行种族屠杀,造成国内约20%人口死亡。

接受:一切改变的起点

一月参观西藏儿童村时,我们注意到有面墙上写着一句名言,达赖喇嘛在对谈时引用过,是尊者提过的寂天大师一个有名的问题,只是翻译略有不同:「既然可以改正,何必为之难过?假若无法改正,难过又有何用?」这句教诲虽短,达赖喇嘛的人生观却浓缩于其间。他之所以能接受流亡的现实,却又能如大主教所说,不带一丝怨怒,令大家为之惊叹,这就是根本的原因。

能够放宽视野观望人生,不卑不亢地检视自己在人生剧码中扮演的角色,也有能力自嘲以后,我们就进入了第四项也是最后一项心智特质,那就是接受人生中所有痛苦、遗憾与美好的能力。

接受,不是听天由命,也不是消沉挫败,这一点必须言明在先。大主教和达赖喇嘛两人都是努力不懈的行动派,亟欲为世人打造更好的世界,但他们的行动力源自于在内心深处接受了事实。大主教并不承认种族隔离是无可改变的,但他的确接受这个现实的存在。

「我们生来就是为了活在喜悦之中,」大主教解释道:「这不表示人生会轻松如意、毫无痛苦。而是我们可以转身面向强风,接受这就是我们必须通过的风暴。假装事情不存在并不会因此成功,接受现实是改变的唯一契机。」大主教说过,一个人如果在精神生活上有所成长,「任何事发生在你身上,你都能接受。」你会接受挫折与困难在所难免,并将其视为人生必经的环节。他说,我们要问的不是怎么逃避,而是怎样去发挥这件事的正面价值?

大主教的祈祷功课包括研读圣经,以及历来许多圣徒和精神导师留下的名言。他最喜欢的一位是基督教神秘主义者「诺维奇的茱莉安」(Julian of Norwich)。一三七三年,她得了一场差点送命的大病,康复后不久即写下《神圣之爱的启示》(Revelations of Divine Love)一书,据信是第一本由女性以英语写成的书,书中写道:

……那些行为在吾人看来如此邪恶,世人深受如此恐怖的邪恶所苦,望之仿佛不会有任何善意从中萌生。我们一再思量,为之忧伤,以至于无法透过冥想神圣的上帝获得平静。明知应当如此却行不得,这是因为我们的理智现在还太过盲目,既卑下又愚笨,不明白那崇高精妙的智慧,圣三位一体的意志与仁慈。祂的意思是这样的,祂说:「汝应亲眼见证,诸事都会圆满。」如同是说,看好了,要抱持信念与信心,待到最后你就会真正看清,体会到完满的喜悦。

许多煎熬来自抗拒现实

不论信不信上帝,接受现实让人能更贴近圆满的喜悦,能专心应对生活的原貌,而不只是抱怨生活不如期待。接受现实让我们不再忙于抵抗每一天的潮来潮往。达赖喇嘛曾告诉我们,压力和不安来自于我们自己对生活应有样貌的期待。若我们能接受生活本来的面貌,而非它在想像中应有的样子,就能放松享受这段旅程,把原本颠簸的车轴(dukkha)换作平顺的车轴(sukha),让种种煎熬、压力、焦虑和不满,化为更大的自在、舒适和快乐。

生活中有太多不悦,都源自于我们对人、地、物乃至于环境有所抗拒,无法接受。心生抗拒时,也是把自己锁在评断和批评、焦虑和绝望,甚至是否认和执着中。像这样坐困愁城,也不可能感受到喜悦。接受是斩断这种种反抗的利剑,让人得以放松,看清全貌,再做出适当的反应。

许多佛教修行人的目标,就是希望磨练出洞悉人生的能力,屏除人时常加诸于人生的种种期望、投射和扭曲。观想能使纷乱的心绪与念头平静下来,如此我们才能感知现实,更加熟练地回应。有能力置身在当下每一刻,其实无非就是有能力接受生活中的各种责难、不安和焦虑。

「对现实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达赖喇嘛解释过:「你就能看穿表面,用一种更恰当、更有效也更实际的态度与这个世界来往。我常拿人该怎么与邻居来往当例子。想像你的邻居是个难相处的人,你可以抱怨他批评他,活在焦虑和绝望当中,埋怨永远无法与他和睦相处。你可以否认问题存在,假装你和邻居没有过节。但这些方法都没有多大用处。

「反过来讲,你也可以接受与邻居关系不睦这项事实,再求改善。会不会成功很难说,但你唯一能做的只有试试看。你无法控制邻居,但多少能掌控自己的想法和情绪。相较于愤怒、憎恨、恐惧,你可以培养对他们的同理心,培养对他们的善意与关怀。这是改善彼此关系的唯一机会。或许他们慢慢会变得不再那么难相处,也或许不会,这你控制不了,但你的心灵会获得平静。不管你的邻居是不是依然难以相处,你一样能常保喜乐。」

我们回到讨论一开始寂天大师的那句偈子。达赖喇嘛和大主教提倡的这种接受并不消极,反而具有力量。这种接受并不是否定我们要认真看待人生,并努力改变需要改变的事,挽回必须挽回的事。「不要怨恨那些造成伤害的人,」达赖喇嘛解释说:「基于同理心,尽力阻止他们就够了。因为他们的行为不仅使人受伤,同样也在伤害他们自己。」

佛家有一个重要的悖论,人需要目标方能受到鼓舞,有所成长、有所进步,甚至明悟道理;但与此同时,又不能过度专一或执著于这些企图。假如目标崇高,能不能达成要视人愿意为目标奉献多少心力而定,在追求目标的过程中必须放下设想,不能固执地认为一定要如何达成。放下对目标和手段的执念,平静与沉着自会油然而生。那正是接受的真谛。

既要追求目标,又不能执著于结果,我思索着这个看似矛盾的论点,金巴解释说,这当中有个重要的体悟。能这么想是打从心底领悟到,我们每一个人虽然应当尽全力理解自己所追求的目标,但能不能成功往往取决于许多我们无法掌控的因素。因此,我们的责任在于奉献最大心力去追求目标,尽己所能,但不要执著于事先预想的结果。有些时候,事实上常常这样,我们的努力换来了意想不到的结果,甚至比原先设想的结果更好。

我想起大主教说过,拓展心灵的能力要花时间:「就像肌肉要锻炼才会强壮。有时候,我们认为自己应该从头完美到底,太苛求自己。但人这一生是让我们学习向善、学习更爱他人、表达更多的关怀。学习这些靠的不是理论,而是从遇到的考验当中学。」

人生常常难以预料、无法控制,且往往有很多考验。伊迪丝.艾格曾解释,集中营里的生活有如一条无止尽的产品挑选线,没人知道自己最后将是生是死。在那里,活下去唯一的动力,是接受自己存在的事实,并设法做出最好的回应。即使和一堆尸体一起被丢着等死的时候,她依然对未来怀抱好奇,常常只有靠着这个念头,她才得以继续呼吸下去。唯有接受眼前发生的事,我们才会好奇接下来的转变。

接受是心智最后一根支柱,它也带领我们通往心灵的第一根支柱:原谅。我们能接受现在,就会懂得原谅,放下执着,不再渴望拥有一个不同版本的人生。

原谅:把自己从过去解救出来

「我目睹过不少关于原谅的故事,很了不起,谁也没料想过这些人有办法做到,」大主教打开话题:「真相和解委员会召开期间,有过一个案例。当时很多年轻人的母亲来到委员会,为种族隔离体制工作的人诱拐她们的孩子,使他们误入陷阱,遭到杀害。有一位母亲说,她打开电视机,看到儿子的尸体在地上被人拖行。除了丧子之痛,看到儿子的身体被人当成动物尸骸一样对待,她心中有一股深深的愤怒。

「但当这些母亲来到委员会,她们的反应相当令人讶异,真的,因为没人要求母亲们原谅那些害死她们孩子的人——大家叫这些人蛔虫(askaris),原本也是非洲民族议会的人,后来倒戈支持政府势力。其中,当初背叛那些年轻人的那个人也出席委员会,在这些母亲面前,请求她们原谅。

「儿子尸体在街上被拖行的那名母亲一看到叛徒,立刻脱下鞋子扔他,」大主教说,一面假装用左手扔鞋子:「我们不得不暂时休会,但休息时间却出现了彻头彻尾不可思议的一幕。那些母亲坐在那里,她们的发言代表说,」大主教闭上眼睛,回想那位女性话语里超乎想像的力量:「她说:『我的孩子』——她叫这个害死她们儿子的人『我的孩子』。她说:『我的孩子,我们原谅你。』

「我们问她是否同意特赦,她说:『他坐牢对我们有什么帮助呢?我们的儿子不会因此回来。』话语中表现出一种不凡的力量和高贵情操。是的,这很不容易,但真的发生了。我们谈过曼德拉,但同样宽宏大量的不只有他,还有这些母亲,以及许许多多不为人知的人。

「这群母亲当中代表发言的那一位,就这么站起来走到房间对面,走向那个害死她们儿子的元凶,抱住他说:『我的孩子。』」

「前不久我听到一则消息,有一名叫贝丝的白人女性,在一场解放运动遇上炸弹攻击,导致她严重残废,至今体内仍有炸弹碎片。她很多朋友在事件中丧生,另外很多和她一样终生残废。她只能仰赖子女协助进食、沐浴。但贝丝她……抱歉,我有点激动……」大主教停顿了一会儿,平复心情:「贝丝说……贝丝她说……对罪魁祸首说……我原谅他,也希望他原谅我。」

大主教接着说起那段众所周知的故事,我的大学同学艾美.比尔(Amy Biehl)大学毕业后来到南非,希望为当地尽一己之力。一天开车送朋友到镇上的时候,却遭到无情杀害。「犯案者被判了重刑,入狱监禁,艾美的爸妈却大老远从加州赶来南非支持特赦。他们说:『我们希望参与南非疗伤的过程。我敢说女儿一定也会赞成我们支持凶手获得特赦。』」不只如此,两夫妇还以女儿的名字成立基金会,计划帮助镇上居民,更雇用了当初杀害自己女儿的那些男人。

「我不会谎称这种事很常见,但人的确拥有高贵的灵魂。我们谈过曼德拉,说他是宽恕一词的最佳代表,」大主教说:「但你和你和你,也都有潜力成为媒介,把伟大的慈悲和宽恕传出去。不管是谁,我们都不能说他完全不懂得宽恕。我认为所有人都有潜力,懂得为其他那些人感到遗憾,达赖喇嘛说得很明白,那些人做出恶行也是在伤害自己的人性。更确切来说,没有哪个人不具备宽恕的能力,也没有哪个人真的不可饶恕。」

「我想提我一位朋友的故事,」达赖喇嘛说:「他叫理查.摩尔(Richard Moore),来自北爱尔兰。他的故事非常非常感人。在北爱尔兰冲突的年代,他才九岁还十岁,上学途中,一名英国士兵对他发射橡皮子弹。」达赖喇嘛直直指着两眼之间,那就是橡皮子弹打中的位置。「他当场昏过去,醒来时人已躺在医院里,双眼失明。他意识到自己再也看不见母亲的脸庞。他继续求学,后来也结婚生子,有了两个女儿。后来,他还找到当初朝他开枪的英国士兵,就为了告诉对方,自己已经原谅他了。他们成为很好的朋友,有一次应我私下邀请,两人都来达兰萨拉。理查的故事深刻感人,我希望他与藏人分享这段故事,特别是西藏儿童村的学生。我在那里为当地师生介绍理查.摩尔的时候,提过他是我的英雄。后来理查邀请我到北爱尔兰一游,在那里看到他和他的家人,我故意笑他:『你太太很漂亮,你两个女儿也很漂亮,不过你看不到,我看得到。我可以自个儿欣赏她们的美了。』我都说他是我心目中的真英雄,真正的有情人。」

原谅不等于遗忘

「尊者,有一位叫杰克的男孩子想问一个问题,他说:『尊者,我由衷祝您八十岁生日快乐,希望您未来一年依然充满喜悦、顺利,遇到各种好事。对您和您的人民,以及您孜孜不倦传达的慈悲和宽恕,我抱持最高的敬意。但我很纳闷,您真的能原谅中国吗?他们带给您和藏人那么多的伤害和痛苦,他们值得原谅吗?谢谢您,尊者,愿您的生日过得开心。』」

达赖喇嘛开口的同时,双掌合十仿佛在祈祷。他说:「我前几天提过二○○八年三月十日,西藏发生示威抗议。我尽量努力保持同理心,关心中国那些强硬派人士。我设法承受他们的愤怒和恐惧,给予他们我的爱和宽恕。这是佛教施与受的修行,所谓的自他相换法。

「这么做,对于维持心灵祥和有极大帮助。我们在抵抗的过程里,尽量刻意避免心生愤怒和憎恨。中国人民当然是一群无辜善良的人,但即使是那些强硬派人士或政府官员,我们也努力保持同理心,关心他们本身的安危。」

达赖喇嘛接着改说起藏语,金巴把他的话翻译出来:「一般说到培养对人的同理心,对象指的多半是实际经历剧烈煎熬和痛苦的人。但其实同理心的对象也可以是现在并未受苦,但正在为自己的未来种下苦因的人。」

「你看,」达赖喇嘛继续说道:「这些人犯下如此恶行,做出伤天害理的事,带给别人无限痛苦。基督教传统不是说这些人会下地狱吗?」

大主教点点头,静静聆听。

「佛教的观点也一样,逞凶为恶之人是在造恶业,包括杀人也一样,往后会带来严重的果报。所以,真心替他们的安危着想不是没有道理的。假如能够真心挂念他们的安危,那么愤怒和憎恨也没有滋生的空间。

「原谅并不代表遗忘,」达赖喇嘛继续说道:「坏事有必要记住,但因为有可能使人心生怨恨,我们不能让自己被引导到那个方向,所以选择原谅。」这一点,大主教也解释得很清楚:跟俗话说的「原谅,然后遗忘」恰恰相反,原谅并不表示遗忘某人的所作所为。不做出消极的反应,不臣服于负面的情绪,并不表示要对恶行不闻不问,或者任由自己再度受到伤害。宽恕并不代表不去伸张正义或让坏人不受惩罚。

达赖喇嘛选择不怨恨,并不是说他不会公开谴责中国占领西藏,以及在西藏犯下的暴行。直到藏人活得有尊严、有自由以前,他还是会继续奋斗下去。

「我想补充一点,」达赖喇嘛说:「宽恕和单纯纵容别人为恶,两者有很大的区别。大家有时候容易误解,以为宽恕就是接受或支持恶行。不对,不是这个意思。我们要把差别划分清楚,」达赖喇嘛用一只手重重拍打另一只手,一面断然说道。「行为者与其行为,或者说一个人和他所做的事。对于错误的行为,可能有必要采取适当的抵抗行为去阻止它。然而,对行为者,你可以选择不要心生愤怒和怨恨。这才是宽恕的力量所在——不会被情绪蒙蔽,忘记那个人也是人,从而能用清明、坚定的心境应对坏事和恶行。我们坚决反对恶行,不只是为了保护那些受伤的人,也是在保护伤害别人的人,因为到头来他们一样会受苦。所以说,我们阻止他们的恶行,也是在为他们长远的幸福着想。这正是我们在做的事,不对中国的强硬派人士生气或施以负面情绪,但同时强烈反对他们的行为。」

「宽恕,」大主教补充说:「是疗愈伤口、放下过去的唯一途径。」诚如他和莫芙在《宽恕》(The Book of Forgiving)一书中所言:「倘若不能原谅,我们就摆脱不了伤害我们的人,注定要被苦痛的锁链束缚,动弹不得。除非原谅伤害我们的人,不然通往快乐的钥匙将会握在他的手上,他反而成了监狱的看守者,囚禁着我们。选择原谅才是夺回权力,掌握自己的命运与感受,当自己的救星。」

「假设有人说,宽恕是弱者的表现,报复才能展现力量,」我问达赖喇嘛:「你会怎么跟他们说?」

「世间有一些人,行为举止还是照着动物的思维。别人打他们,他们就想打回来,以牙还牙。」达赖喇嘛握起拳头假装挥打自己。「人有脑袋可以思考,想想这样打回去的话,短时间内有什么用,长时间来看有什么用?

「我们也会体认到,没有人天性残酷,生来就想伤害我们。只是因为特定的环境因素,他或她现在不喜欢我,所以打我。这个人会与我为敌,也许我的行为、态度,甚至是脸上的表情都是原因,因此这件事我也有责任。这样要怪谁呢?所以说,坐下来想一想各种原因和条件,你就会明白,假如真的要生气,气的也该是事发的原因和条件——是这些原因最终导致他们的怒气、他们的无知、他们的目光短浅和心胸狭隘。这样想会唤起一股关心之情,为这些人感到难过。

「所以谁要是说练习宽容、练习原谅是软弱的表现,他就是大错特错!」达赖喇嘛严词强调,一手向下一挥划破空气。「彻头彻尾错了,百分之百错,百分之千错。宽恕是力量的表现,我有说错吗?」达赖喇嘛转头对着大主教说。

「一点也没错。」大主教笑了一声说:「我才正要讲,那些说原谅代表软弱的人一定没自己试过原谅别人。

「碰到有人打你,」大主教说:「一般自然反应是想打回来。但为什么我们会敬佩决定不报复的人呢?这是因为我们其实都认同一件事,没错,是有一些人认为要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才能满足。但到头来你会发现,以眼还眼到最后只会让全世界人都变成瞎子。我们有报复的本能,但也有原谅的天性。」

的确,人类的演化发展当中,复仇的冲动和原谅的能力似乎都包含在内。心理学家马丁.戴利(Martin Daly)和玛歌.威尔森(Margo Wilson)研究了全球六十个不同文化,发现其中九成五会进行特定方式的复仇。后来,心理学家麦可.麦卡洛(Michael McCullough)再度检视那六十个文化,发现其中九成三也出现宽恕或和解的例子,至于剩下的百分之七,可能是宽恕的情形太过常见,乃至于这些文化把宽恕视为理所当然。

灵长类动物学家法兰斯.德瓦尔(Frans de Waal)认为,这种和解的行为在动物世界极为常见。黑猩猩会亲吻示好,不只是猿猴这些人类的近亲,很多其他物种也有相似的行为,例如绵羊、山羊、鬣狗和海豚。研究的多种动物当中,只有家猫未在冲突过后做出修补关系的行为。(养过猫的人想必不会为此感到意外。)

《宽恕》一书中,大主教和莫芙勾勒出两种循环,一是复仇的循环,一是宽恕的循环。每当发生痛苦的事,我们可以选择伤害回去或是疗合伤口。假如选择报复,要对方付出代价,冤冤相报的复仇循环永远不会终止,但若是选择原谅,就能打破复仇的循环,得以疗伤、再生或放下这段关系。

不肯原谅,会使得厌恶、愤怒、敌意和憎恨的情绪无止尽蔓延,可能还会带来极大的破坏力。即使短暂爆发,对身体也可能有强烈作用。心理学家夏绿蒂.维芙利(Charlotte vanOyen Witvliet)在一项研究中,请受试者回想一名曾经伤害、虐待或冒犯过他们的人,她在旁监看受试者的心跳频率、面部表情与汗腺分泌。

受试者回想起过往冤仇的时候都出现压力反应——血压上升、心跳加速,开始冒汗。他们感到伤心、愤怒,紧绷,且难以控制自己。但之后转而请受试者同情当初伤害他们的人,想像自己原谅犯人,一旦这么做以后,他们的压力反应全都恢复正常。人类是社会性动物,假如凝聚众人的关系存在着裂痕,不仅对个人而言很有压力,对群体也会形成压力。

临床心理学者小艾弗列特.沃辛顿(Everett L. Worthington Jr.)和麦可.雪勒(Michael Scherer)回顾历来探讨宽恕与健康关系的研究,发现不肯原谅似乎会在多方面危害人的免疫系统,包括干扰重要荷尔蒙的生成以及减弱细胞抵抗感染的能力。

别等到来不及原谅

「大主教,休息前最后一个问题,我想回来请教您,」我说:「我们最难原谅的人,是不是往往也是我们最亲的人。」

「是的,没错。」

「您说过,要原谅自己父亲对母亲做的事很困难,令您非常痛苦。我好奇的是,要是父亲现在也在这里,您会怎么跟他说往事对您造成的影响?如何告诉他您已经原谅他了?」

「这个嘛,我大概会告诉他,他喝醉酒之后对待我妈的方式深深伤害了我。」大主教说着闭起眼睛,仿佛回到过去,用很轻很慢的语气述说从前:「我很气自己太瘦小了,没有力气揍他。他清醒的时候,人是很好。但我母亲——我全心敬爱我母亲,她实在是很了不起的人,无比温柔,但这只让她加倍受暴。又加上儿子太瘦小,看到她被打也没能力插手。

「我应该告诉你们,我心里有一大遗憾。我们以前要送小孩去史瓦济兰的寄宿学校,来回各约三百哩远,途中会在我父母家过夜,因为沿路都没有可供黑人留宿的旅馆。

「有一次从史瓦济兰回来的路上,我们决定去莉亚家与她母亲一起过夜。她家和我父母家住在不同的城镇,过去之前我们特意先去向我父母道晚安、说再见,因为我在开普敦工作,隔天一早就要出发回去了。那个当下,我已经累得半死,但我父亲说他有话想跟我说。

「我太累了头又痛,于是回答他:『我们明天再谈好吗?』随后就到莉亚家去了。结果第二天,像小说里会发生的事一样,我们一大早就被我姪女的电话吵醒,说我父亲前一天夜里过世了。所以,我始终不知道他想跟我说什么。我心里留下深深的遗憾,偶尔想到还会掉眼泪。我希望他是因为知道自己快死了,想向我说对不起,为过去对待母亲的行为道歉。

「所以说,我很后悔……我只能说,愿他在天上安息。我必须接受事实,自己错失了一次机会……而往后也再也没有机会了。没有人真的知道这种时刻何时会出现,某件要紧的事情眼看要发生了,我们却转过头去不予理会。没错,我设法缓和自己的罪恶感,但它从不曾完全消失。事实就是,他鼓起勇气付诸行动,不管我有什么理由,我就是一脚把他踢开了。这件事是我心灵的重担。我只能盼望有一天父亲会原谅我……」

我们静默无语,只是坐在大主教身旁,感受他的遗憾,沉默的那几分钟格外漫长。大主教低着头,眼眶湿润,想着父亲。接着他闭上双眼,似乎正在祈祷。那当下仿佛所有人全都在一起祷告,承接他的悲伤与失落。

终于,达赖喇嘛开口说话,他转头用藏语向金巴说了些什么。

「大主教,他说你提到过,你父亲清醒时是一个好人,」金巴替达赖喇嘛翻译说:「只有喝醉才会施暴。所以该责怪的是酒精才对,真的。」

「我想,」达赖喇嘛这时自己补充道:「就算他是一个非常和善的人,喝醉酒的时候,他已经不是真正的他了。」

「谢谢你。」大主教说。

感恩:感谢我还活着

「每天早上醒来想着:『活着就是幸福。我拥有宝贵的生命,不该浪费。』」达赖喇嘛常这么说。我们讨论的主题是感恩,看到大主教和达赖喇嘛时不时停下来,对彼此、对所有促成这次相处机会的人、对他们所目睹的一切事物表达感激,真是一幅美好的景象。我注意到大主教形容每一件新体验几乎都会用「美妙」二字,的确,能在每段经验和每次相遇中,看见潜藏的妙处、惊喜和可能,无非就是喜悦的核心。

「给你一些指引,再去看这个世界,你会有截然不同的看法。」大主教说:「有的人眼中装满半杯的水,在你看来可能是空了半杯。假如能看到世界上有多少人,无法像你一样好好吃一顿早餐,说不定大家会深有所感。世界上有数百万人挨饿,这不是你的错,但你早上可以在温暖的被窝里醒来,可以淋浴盥洗,换上干净衣服,你的家到了冬天也很温暖。想想看那些难民,他们一早醒来,雨水当头落下,没有多少防护可以遮风避雨。说不定没有暖气也没有食物,乃至只能喝水充饥。这样说的意思是,对,我想说的是,人确实要知福惜福。」

不论是大主教或达赖喇嘛都很少花时间谈享乐,这或许是因为两人的信仰传统都不相信感官享受能带来长久的快乐,但他们两人并不反对以心灵为主的生活中,偶尔来一些乐趣,例如青稞奶酪或兰姆葡萄冰淇淋,我很高兴知道这一点。感恩是把享受再升华,使享受变得崇高。艾克曼列出喜悦的定义,感激是其中一个重要面向。

感恩是肯定所有在人生的织网内支撑着我们,让我们得以拥有此刻的生活、经历当下这一刻的种种人事物。感恩是人对生活自然产生的反应,可能也是细细品味生活的唯一方法。基督教和佛教传统,也许所有信仰都一样,一致地认为感恩是重要的。如同达赖喇嘛和大主教的箴言,感恩能使人转移观点,看见自己被赐予的种种,以及所拥有的一切。如此,我们也不再会只局限于看见缺陷和不足,反而能放宽视野,看到好处和丰富的一面。

大卫.斯坦德拉(David Steindl-Rast)弟兄是一名天主教本笃会修士,也是一位跨宗教学者,大半辈子都在研究基督教与佛教信仰之间的对话。他解释:「人不是因为过得快乐才懂得感谢,是懂得感恩才使人快乐。每一刻都是独一无二的礼物,你难保能在另一个相同的时刻,得到一模一样的机会。每一份礼物最珍贵之处,就是它提供给我们的机会。大多数时候,所谓机会不外就是让人享受那一刻当下,但偶尔我们也会获得不容易应付的礼物,可能是一次面对挑战的机会。」

达赖喇嘛处于流亡生涯还懂得感恩,是因为他有能力从内心深处转换观点,使他不只能接受现实环境,还能看见每段际遇中潜藏的机会。接纳代表不抗拒现实,感恩则代表拥抱现实,从细数身上的重担,改成细数自己的福气,大主教也说过,这既能化解嫉妒的毒,也能让我们珍惜自己的人生。

「我因此有机会认识很多和你一样的精神领袖,」达赖喇嘛说,大主教听了不禁赞叹达赖喇嘛与他的人民失去了五十年光阴,竟然还有办法感恩。「这样去想有意义,也有用多了。就算是苦难也有助于你培养对他人的同情心和慈悲心。」

「流亡真的让我更贴近现实。人在困难的环境,没有装腔作势的余地。身陷不幸,你只能够正视现实。当你成了难民,当你失去了家园祖国,你无法再躲在自己的角色背后故作姿态。当你实际遭逢苦难,人生会赫然回复本来面目。哪怕是一位国王,受苦的时候也没办法再自命不凡,只不过是一名凡人,跟其他所有人一样在受苦。」

在佛家思想中,一个人甚至可以感谢他的敌人,敌人时常被称为「最宝贵的精神导师」,因为他们帮助我们增进心灵的修行,即使面对困境也能学会自在。达赖喇嘛说过的那段故事,他的朋友被囚禁在中国劳改营,怕的却是自己会失去对加害者的慈悲心,就是很深刻的例子。

我快乐,因为我选择快乐

这星期稍早,大主教曾描述过曼德拉在牢里那段期间的转变。曼德拉与其他一起被关的政治犯,利用牢狱时光磨练心智人格,以备有朝一日出狱后,有能力治理这个国家。他们把监狱看作是非正规的大学。这些狱中故事让我想起我先前有幸认识的一名前收容人。

安东尼.雷.辛顿(Anthony Ray Hinton)因为一桩冤罪被判处死刑,在死牢度过了三十年。让他被起诉的案件发生当时,他在大门深锁的工厂工作,不可能跑出来。后来他在美国阿拉巴马州无端遭到逮捕,警方告诉他准备坐牢吧,因为他是黑人。他在只有约一百五十公分宽、两百公分长的单人牢房里度过了三十年,一天只允许放风一个小时。在牢里那段日子,不只其他狱友(其中有四十五人最后上了法场),连看守死刑犯的狱卒也把辛顿当作顾问兼朋友,很多人恳求辛顿的律师救他出去。

直到最高法院裁决一致通过将他释放,辛顿才终于重获自由。「人总是到自由被夺走,才明白自由的可贵。」他告诉我说:「现在碰到下雨,别人都跑去躲雨,我是冲进雨中。天堂降下来的东西难道不珍贵吗?错过了这么多年的下雨,我现在对每一滴雨水都心怀感激,只想感受雨水打在脸上。」

辛顿上美国电视节目《六十分钟》(60 Minutes)受访,主持人问他气不气当初那些害他入狱的人。他说自己早已原谅所有与这件事有关的人。主持人不可置信地又问:「但他们夺走你三十年的人生!你怎么能不生气?」

辛顿回答:「我继续生气,不肯原谅的话,剩下的人生也会让他们夺走。」

无法原谅会让我们困在充满愤怒和怨恨的过去,夺去我们享受生活、感谢生活的能力。原谅则能让我们超越过去,感谢当下,就连滴在脸上的雨水也包含在内。

「不论人生带给你什么,」就像斯坦德拉弟兄说的:「你都能以喜悦面对。喜悦是不须依靠外物也能拥有的快乐,喜悦是对人生当下赐予你的机会表示感恩。」

辛顿是强而有力的例子,向我们示范了即使身处最恶劣的环境,他依然有能力以喜悦面对。我们在纽约一起搭计程车,他告诉我说:「你的喜悦不是世界给的,世界也无法把它夺走。别人或许会闯进你的人生、捣毁你的人生,但我拒绝让任何人带走我的喜悦。每天早上醒来,我不需要别人来逗我笑,我自己会笑,因为能活着看到新的一天,就是我的福气。有幸看到新的一天,这应该会自动带给你喜悦。

「我不会到处抱怨说:『老天,我口袋里没半毛钱。』我不在乎口袋里有没有钱,我在乎的是我能看到日出的福气。天底下有多少人虽然有钱,今天早上却没办法再起床吗?所以哪一个比较好?坐拥亿万身家但再也醒不过来,还是身无分文却依然活着?我会选择当个穷光蛋,但每星期每一天都能再醒过来。六月接受CNN采访时,我告诉记者,我当天身上只有美金三块半,但不知道为什么,那是我人生最开心的一天。她问我:『就只有三块半美金?』我说:『你知道吗,我妈妈从来没教我们要出社会赚大钱,我妈妈告诉我们什么是真正的快乐。她告诉我们,只要你快乐,那么你身边的人也会跟着快乐。』

「我常常看到很多人拥有很多却不快乐。没错,我坐了三十年的牢,日复一日,关在一百五十公分宽、两百公分长的牢笼,可是有些人一辈子没进过监狱,在牢里连一天,甚至是一小时一分钟也没待过,他们却依然不快乐。我问自己为什么呢。我没办法告诉你他们为什么不快乐,但我可以告诉你,我快乐是因为我选择快乐。」

「心怀感恩,」斯坦德拉弟兄解释说:「你就不会害怕,不害怕就不会想使用暴力。心存感激,你就会依照资源充足而非匮乏时的准则行动,因而乐意与人分享。心存感激,你就会欣赏人与人之间的差异,懂得尊重每一个人。一个怀抱感恩的世界是喜悦的世界;怀抱感恩的人是一群喜悦的人;一个懂得感恩的世界会是一个快乐的世界。」

感恩将我们串连在一起。当我们对一顿饭表达谢意,感谢的不仅是送入口中的食物,也包含所有成就这一顿饭的人,农夫、商家小贩和厨师。每当大主教向人表示感谢,我们往往也会随之踏上一段「乌班图」的历程,再次映证所有把人与人牵系在一起的连结,身在其中,所有人无一不是互相依赖的。大主教替达赖喇嘛进行的圣餐礼,字义就源自希腊语的「感恩」一词,对获得的一切表达感恩或致上谢意,也是犹太基督教传统中一项重要的习俗。

懂得感恩,是最幸福的人

「七觉支」(seven limbs)之一的随喜支,在印度与藏传佛教传统中是日常修心功课的一部分。随喜是称扬自己与他人的福报,赞叹自己与他人的善行。常保随喜之心,就不会那么容易把人生视为理所当然,并且有能力欣赏自己拥有的一切,肯定自己做过的事。金巴告诉我,十四世纪藏传佛教的一代宗师宗喀巴(Tsongkhapa)留下一段名言,达赖喇嘛早年受的教育里很重要的一部分,就是宗喀巴大师的思想和著作。他说:「如是我闻,想用最少的力气种下善果,最好的方法就是随喜自己的善行,亦随喜他人的善行。」随喜会让我们比较容易在未来重复那些善行。

科学家早已发现,人类的大脑会依照负面偏见来运作调整。确实,专心避开错误或危险,对生存而言利大于弊。但感恩能阻断我们心智的这种预设状态,使人不再只看坏的和错误的,也能看见好的和正确的

也许就是因为有这种预设的偏见,大家才会常常对感恩的态度表示怀疑,纳闷那种看法是不是太天真,会不会只是自我满足,甚至助长不公不义。要是我们感恩现况,会不会变得懈怠,不想改善仍须改善的地方呢?既然达赖喇嘛在流亡的岁月里也能发现值得感激的事物,他会不会因此不再那么想挺身阻止中国占领西藏?

加州大学戴维斯分校的教授罗伯特.伊蒙斯(Robert Emmons)研究感恩已超过十年。他与同事麦可.麦卡洛和曾乔安(Jo-Ann Tsang)做了一项研究,发现懂得感恩的人并不会无视或否认人生不好的一面,他们只是选择也去欣赏好的一面:「感恩倾向强烈的人具有同理的能力,较能从他人的角度看事情。他们在人际关系中获得比较多慷慨、乐于助人的评价。」他们也比较愿意助人解决个人问题,或提供别人情感上的支持。

伊蒙斯和麦卡洛也发现,注重感恩的人(观察方法是请他们把值得感激的事一一记录下来)比较常运动,较少生病,生活满意度较高,与记录生活中的烦心事或中立事件的对照组相比,他们对于未来一星期的看法也比较乐观。此外,在实践个人重要目标时,感恩的人比较容易有进步。这样看来,感恩不但不会使人意志消沉,还能激励行动。感恩的人表现出较多正面情绪,比较有活力也比较乐观,对生活的满意度较高,压力与忧郁的程度也比较轻微。

心存感恩,可以刺激下视丘(hypothalamus)及腹侧盖膜区(ventral tegmental),前者是大脑内调节压力的区块,后者是脑内报偿回路(reward circuits)的一部分,愉悦的感受就是由报偿回路所产生的。研究发现,即使只是微笑二十秒,这样单纯的举动也能触发正面情绪、激起喜悦和快乐。微笑能刺激身体分泌对抗压力的神经胜肽(neuropeptide),同时释放出多种能使心情愉快的神经传导物质,包括血清素(serotonin)、多巴胺(dopamine)和脑内啡(endorphin)。血清素有天然抗忧郁作用,多巴胺会刺激大脑的报偿回路,脑内啡则是天然的止痛剂。别人看到我们微笑,大脑似乎也会获得报偿,使他们也感觉到心情愉快。微笑有传染力,别人也会不自觉地露出微笑,进而把正面效果散播出去。达赖喇嘛和大主教是因为快乐才微笑,还是因为微笑所以快乐呢?这问题听起来有点像是一则佛门公案,很可能两个说法都是对的。不论是不悦地皱眉,还是感激地微笑,对于自己的情绪和生活的感受,我们其实有很大的掌控能力。

达赖喇嘛提醒我们,人生之常即是无常。万事万物无不转瞬即逝,我们很有可能一不小心,就挥霍了宝贵的人生。但经由感恩,我们懂得赞颂每一分每一秒、为每个瞬间感到欣喜,并且知道要在这些感受通过时光沙漏流逝以前,细细记录下每一天的每个时刻。

心中是否怀抱感恩,不只是影响人快乐与否的一项要素,似乎也和我们把负面事件重新建构为正面事件的能力有关。对此,心理学家柳波莫斯基大概不会感到讶异。她发现三项影响快乐的要素,其中最后一项是我们有没有能力慷慨善良地对待他人。在达赖喇嘛和大主教眼中,这一点会分成两根各自独立但互相关联的心灵支柱,那就是慈悲和付出。当我们明白自己拥有的一切皆为他人所给予,自然也会想关怀别人、为他人付出。

慈悲:但愿能成为那样的人

「想法太过自我中心,是很多痛苦的起因,为他人的幸福着想,才会快乐。」这星期前几天,达赖喇嘛曾这样说过。现在我们又回到了慈悲这个主题,他摩娑着双手手掌,看上去若有所思。「三千年来,许多不同的信仰传统在地球上发展成形。这些传统想传达的全都是同一件事,那就是爱。即使传统各有不同,目的都在发扬及巩固爱和慈悲的价值。换言之,药方不同,都一样是要治疗我们的苦痛和疾患。前面提过,现在就连科学家都说,慈悲是人的基本天性。」他和大主教都强调,恻隐之心是人的天性,我们天生就知道要与人互相联系、互相关怀。但诚如大主教前几天解释过的:「这需要时间。我们一面成长,一面学习如何慈悲待人、学习表达关心、学习成为人。」据传佛陀曾说:「哪样东西你一旦具备,就等于也具备了其他所有美德?答案就是慈悲心。」

慈悲究竟是什么意思,这个经常被误解的词,很值得我们花时间思考。金巴在同事协助下,在史丹佛大学医学院的「慈悲与利他研究暨教育中心」(Center for Compassion and Altruism Research and Education)开设「慈悲养成训练」(Compassion Cultivation Training)。他在其杰出的著作《无畏之心:慈悲的勇气如何改变人生》(A Fearless Heart: How the Courage to Be Compassionate Can Transform Our Lives)中解释:「慈悲是把同情怜悯的感受,跟慷慨义举及其他利他的表现串连起来。」《圣经》中,慈悲的希伯来语是rachaim,字根源自rechem一词,意思是子宫。达赖喇嘛也常说,是母亲的哺育使人学会慈悲。他还说,他母亲是第一个教导他慈悲的人。幼时受到的养育,以及长大后抚育孩子的经验,让我们发现慈悲的真谛。这种母性的本能对种族存续非常关键,从很多方面来说,慈悲之心就是把这种本能推己及人。

达赖喇嘛说起一段故事。有一晚,他从日本搭机飞往旧金山,座位附近坐了一对带着两个孩子的夫妻,一个是很活泼、大约三岁的小男孩,另一个还是小婴儿。一开始那位爸爸也在帮忙照顾孩子,常常起来陪小男孩走动,那孩子一直在走道上跑来跑去。到了半夜,达赖喇嘛再看向他们的座位,发现那位爸爸已经睡得不省人事,而妈妈还在努力安抚两个哭闹的孩子。达赖喇嘛递了一块糖果给小男孩,同时也注意到那位妈妈双眼肿胀、神情疲惫。「说真的,」他后来说:「我认真想过,我不觉得自己会有那样的耐心。」达赖喇嘛的感想呼应了我跟好多人聊过的一个话题,我们都觉得,在寺院里可能要修行好几年,心灵成长的幅度才比得上不眠不休照顾生病的孩子一个晚上。

我们都曾受到别人的照顾和养育,身上都有达赖喇嘛所谓的「慈悲的种子」。但慈悲其实也是一种可以培养的技能,我们可以学会养成慈悲心,拓展关心的范围,爱屋及乌,让关心的对象不再只限于亲近的人。想想我们彼此共有的人性,会很有帮助。

自顾不暇,如何慈悲?

「大主教、尊者,这一星期以来,两位已经针对慈悲讨论过很多,我心里还在想,我们可能得把这本谈话集改名叫《慈悲之书》。现在,我希望能更深入探讨慈悲。虽然人人都同意当个有慈悲心的人是值得努力的目标,但很多人仍然难以理解这个观念,更别说付诸实行了。我们讨论过,「慈悲」一词其实有『同甘共苦』意思。假使有人说:『我自己的麻烦已经够多了,为什么还要烦恼自己有没有慈悲心、会不会替受苦的人着想?』您们会怎么向他们解释?」

「我们说过,」达赖喇嘛开口说:「人是社会的动物。就算贵如国王皇后或精神领袖,要满足基本生存需求,一样必须仰赖其他人。所以说,要是想过快乐的生活,麻烦愈少愈好,一定要养成习惯,认真关心别人的健康快乐。如此,碰到有人正在经历艰难的时期或身处困境时,你心里自然会兴起关心的意识。可以帮忙就帮忙,万一真的帮不了,就算只是替他们祈祷、愿他们顺利度过苦难也好。

「就连其他社会性动物也一样会关心同伴。我记得前几天提过,科学家发现,把两只老鼠放在一起,其中一只受伤的话,另一只会用舌头舔牠。受伤的老鼠如果有其他老鼠舔舐,复原速度会比只有自己一只的老鼠快得多。

「这种对同伴的关怀是很珍贵的。人类有一颗特别的脑,但很多痛苦也是这颗头脑造成的,因为它老是想着我、我、我。一个人花愈多时间想着自己,愈会觉得痛苦。假如我们想的是如何缓解别人的痛苦,自己的痛苦反而会跟着减轻,很神奇。这就是快乐的奥秘,其实是很实际的一件事,事实上根本就是常识。」

「这样说的话,舔同伴的那只老鼠也能得到好处吗?」我问。

达赖喇嘛用藏语说了几句话,由金巴翻译:「你可以这样想,舔同伴的那只老鼠状态相对比较好,心情也比较平静。」

大主教全程笑着听我们讨论老鼠的话题,觉得这东西居然还需要科学证明,实在很滑稽,在他看来,这很明显是人性的核心:「要我说的话,有一件事可以证明我们都想当个慈悲的人,那就是我们都推崇以慈悲为怀的人。明白吧,很少很少有人会欣赏充满恨意、只想报复的人。你说大家为什么都要来听达赖喇嘛讲话?

「很大原因在于他是他现在的样子。大家景仰他,因为他是精神模范,为什么能当模范,因为他会关怀别人,即使他自己也在受苦,饱受流亡之苦,还是一样关怀别人。」

「但是,大主教,很多人的问题在于他们自己已经有那么多烦恼了。他们可能也景仰你们两位,可是会说:『真厉害,他们两位圣人好了不起,但我还有家庭要养。』不然就是说『我还要工作』或『我没钱』。或者也可能会说:『这是一个狗咬狗的世界,我要是对别人好,别人会反过来占我便宜。』所以他们为什么要在乎慈悲心,这对他们其他的人生目标有什么帮助?」

「对,我只能希望大家愿意至少试试看,因为光就理论上很难解释,要在生活中亲身尝试。试试看走在街上的时候对人表现出善意,主动向经过的人说早安,即使心情不好也试着露出微笑。我敢说不用多久,在意自我形象的那一层隔膜就会消失,过度在意自我其实对自己也并不好。这个做法放诸四海皆准。你试试看,为什么有用?因为人生来就知道要互相关心,一旦违背了存在的基本法则,不管我们自己喜不喜欢,都会对我们产生有害的结果。

「尊者也说过,整天『我、我、我』的,只会招来恶果。但若是改成:『我能帮什么忙?』即便是在极度苦恼的时候,这个想法也宛如炼金术,能够转化你的痛苦,或许无法让痛苦消失,但多少会提升你的忍受力,远比你自怨自怜、只想着自己的时候轻微得多。

「每次门铃响,我去开门,不管是谁,身为基督教徒我都会对他们比划十字,愿他们受到祝福。他们可能并没有迫切的需要,但也可能有。同时,你也是在接受帮助,不再只那么在乎自己,不再不断意识到自己的苦恼。等你牢牢记住这个概念,是的,慈悲是完全不可或缺的要素,就跟氧气一样。」

「说得真好,说得真好,」达赖喇嘛说:「只想着我、我、我,会不自觉地招来恐惧和不安全感,变得疑神疑鬼,这种人绝对不会快乐。等到人生走到尽头,邻居会很高兴这些人终于要消失了。我说得对吗?」

「没错,你说得很对。」大主教说。

「但你如果会照顾别人,尤其是那些有需要的人,你遇到困难时,也会有很多人可以求助。到了生命完结的那一天,很多人会感叹他们失去了一个多么好的人。这是再寻常不过的道理。」达赖喇嘛指着额头,做出结论。

「我还想说一件事,」达赖喇嘛兴致勃勃地补充,希望说服怀疑的人。「看看史达林或希特勒的相片,再比较一下甘地的脸,还有这个人的脸。」他指着大主教说。「你们会发现,前两个人手握大权,但是缺少慈悲之心,只想着权力支配,这样永远不会快乐。」达赖喇嘛一边说,一边把一手叠在另一只手上:「我看他们晚上大概都睡不好觉,恐惧如影随形。很多独裁者每天晚上都要换不同的地方过夜。

「产生恐惧的是他们自己的想法,是他们自己的脑袋。甘地不一样,他总是面带微笑。曼德拉常常也是这样,因为他选择了非暴力一途,也因为他不贪恋权力,所以当他离开,有千百万人悼念他。假如他是独裁者,那一定没有人会哀悼他的死去。这是我的看法,很简单。」

我一再追问尊者和大主教,因为我不希望慈悲的话题停留在高人一等的范围,谈的都是圣人或高僧的事迹。我知道他们其实想说,慈悲是所有人喜悦的支柱,我想知道现代的文化为什么这么难以接受这个观念。「愤世嫉俗的人可能会说:『慈悲如果是人的天性,又是所有信仰的基础,几千年来大家不断宣扬,教人要有慈悲心,为什么现在的世界还是这么缺乏同情心和慈悲心?』」

「因为人的本性扭曲了,」大主教开口答道。「我的意思是,人其实是很了不起的生物。在基督教信仰中,我是依照神的形象创造出来的,负责传递神的旨意。这不是很美好吗。我必须成长得像神一样,爱人如己。我知道每一次我做出慈悲的行为,我心中就会感受到一种别处找不到的喜悦。

「就连怀疑的人也不得不承认,人的天性就是如此。我们天生懂得关怀旁人,没有别人,我们也会枯萎凋零。这其实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老是说:『我只在乎我自己。』不可思议地,那个我反而只会日渐萎缩,变得愈来愈渺小。你会发现自己愈来愈难得到满足和喜悦,于是东奔西忙想抓住残存的一切,但到头来仍得不到满足。」

竞争的现实,让我们不敢慈悲

当代社会对慈悲心抱持怀疑,因为现代人已经接受「弱肉强食、适者生存」是自然的法则,我们从出生就在和各种人事物相互竞争。以这种观点来看,人一生忙于争取、花费资源,要人们慈悲相待,说好听是一种奢侈,讲难听一点是弱者自欺欺人的妄想。然而演化学渐渐发现,互助合作以及共感、同情和慷慨等促成合作的核心情绪,是人类物种存续的根基。达赖喇嘛说慈悲心对我们自己也有利,这在演化生物学家称为「互惠利他主义」(reciprocal altruism)。我今天替你抓背,明天换你替我抓背。

这种设定是人类生存最根本的条件,就连六个月大的婴儿,选择玩具时也明显偏好反映出互助意识的玩具,而比较不喜欢互相妨碍的玩具。帮助别人时,我们常感受到所谓的「助人之乐」,大脑会分泌脑内啡,让我们感到心情愉悦。我们做出善行义举时,脑内的酬偿中枢(reward centers)会随之发亮,跟想到巧克力的时候一样。至于助人时感受到的温暖,来自于体内分泌的催产素(oxytocin),与产妇哺乳期分泌的激素相同。这种激素似乎对健康有益,包括能降低心血管系统发炎。所以说,慈悲真的能让人心更健康、快乐。

慈悲心似乎也具有感染力。看见别人展现慈悲心,我们也比较会对他人仁慈。这会带来一种「道德提升感」(moral elevation),这就是艾克曼列出喜悦的多重面向之一。近来,社会学家克里斯塔奇(Nicholas Christakis)和弗洛尔(James Fowler)的研究指出,道德提升感的作用会向外扩散,对二度至三度分隔9外的人也有影响。换句话说,测试大量参与者的实验结果显示,待人仁慈,你的朋友、你朋友的朋友,甚至是你朋友的朋友的朋友,展现仁慈的机率也比较高。

我们不敢表现出仁慈,是因为害怕一旦打开心房,会跟着感受到痛苦、脆弱和无助。心理学家吉伯特(Paul Gilbert)发现,很多人害怕自己要是对别人仁慈,别人就会得寸进尺,以后什么事都要依赖自己,有人则害怕自己承受不了别人的痛苦。

同情和慈悲有一个差别,同情只是感受到对方的情绪,慈悲是一种更有行动力的状态,在那当下,我们会希望他人得到最好的对待。就像达赖喇嘛说过的,看到一个人被大石头压住,我们的目标不是钻到石头底下,感受他们被压住的感觉,而是帮忙把石头从他们身上移开。

很多人也不敢接受别人的善意,害怕别人会要求回报,不然就是怕欠人情。最后,甚至有不少人害怕对自己仁慈,唯恐自己会因此变得软弱、不思长进,或者觉得自己会被悲伤吞没。吉伯特说:「只有意识到自己对慈悲的恐惧、抵挡和抗拒,设法消除,慈悲之心才会自然流淌。人所有的行为动机当中,慈悲最为困难也最需要勇气,但治愈、升华心灵的作用也是最大的。」

对自己也要仁慈

能不能善待自己,与能不能接纳自己密切相关,后者我们在先前的章节讨论过。但善待自己不光只是接受自己而已,还要温柔地看待人类的不完美,承认我们和所有人一样有限,一样脆弱。由此来说,这也是培养慈悲之心的基础。达赖喇嘛和大主教都说过,一个人如果不爱自己,又要怎么爱人如己。

这一星期当中,达赖喇嘛曾经提过,他听西方心理学家说,很多人的父母长年摆脱不了厌恶自我的问题,他听了很吃惊。保护、爱惜、关心自己,都是人的天性。这个观念是佛教修行的基本原则,所以听到有人不只需要学习对他人表达善意,连善待自己都要学习,他十分惊讶。

现代文化影响之下,我们很难对自己仁慈。我们花了大半辈子在攀爬成就的金字塔,一再接收到各种评价和批判,时常发现自己并不合乎期待。我们把父母、老师和整个社会的声音内化了,因此有时候对自己不太仁慈,累了也不休息,忽略睡眠、饮食、运动等基本生理需求,把自己愈逼愈紧。诚如达赖喇嘛所言,这些人把自己当成机械零件使用。大家容易焦虑和忧郁,是因为期待自己拥有更多、地位更高、成就更大。就连五子登科的成功之人也常常感到失败,好像自己其实没那么厉害,拥有的都是骗来的,只等着有一天从耀眼的旋转木马摔下来。金巴解释:「人如果与自己关系紧绷、过分严格,就是对自己缺乏仁慈。很多人以为不苛求自己就是个失败的人,不值得别人认同、不值得被爱。」

心理学家奈夫(Kristin Neff)整理出几个善待自己的方式:仁慈对待自己,我们会接受自己的个性可能有些令人不满意之处,但检讨这些缺点时,不会苛责自己。假如遭遇难关,我们会像对待亲朋好友一样,关怀自己。在某方面觉得自己不够资格,我们会提醒自己,所有人都有相似的感受,能力也都有极限。每当事情不顺心,我们会想到所有人都经历过类似的困难。最后,心情低落时,我们会尽量用好奇心与接纳的态度去理解那种感受,而不会一味抗拒或批判自己。

这一星期,大主教和达赖喇嘛再三说明,快乐的本质存在着一大矛盾:人在关心他人而不只是自己的时候,反而最快乐。简言之,带给别人喜悦,也是让自己感受喜悦最快的方法。达赖喇嘛说过,每天就算只花十分钟为他人的幸福沉思,也能使人一整天愉悦——连咖啡都省了。关上心扉并不能得到喜悦,有勇气怀着一颗开放的心过日子,虽会感受到自己与他人的苦痛,却也同时能感受到更多喜悦。心愈宽广、愈温暖,活着的感受愈是强烈,复原的能力也愈强。

安东尼.雷.辛顿当初受到的判决只能说是未审先判,被关进死牢后,对于冤枉他的美国司法系统,他自然是又愤怒又伤心。「没有人相信你说的话,到最后你一个字都不想说了。我不说早安,不说晚安,不向任何人问好。狱卒假如有事要我回报,我会写在纸上给他们。我很愤怒。但到了第四年,我听见隔壁牢房有人在哭。我母亲教我的爱和慈悲透过我发出声音,问那个人怎么了,他说他刚才得知他的母亲过世了。我告诉他:『这样想吧,现在天堂就有人替你向上帝伸冤啦。』接着我跟他说了个笑话,那人笑了。忽然之间,我的幽默感和声音全部回来了。从那一晚起,足足二十六年的岁月,我尽可能关注别人的问题,每天都这么做,常常一整天过去才意识到我完全没想自己的事。」辛顿把爱和慈悲带进了一个没有爱的地方,他因此得以在全世界最不快乐的地方,保有他的喜悦。

坐牢期间,他一共看到五十四个人从他的牢房前经过,前往赴刑,其中有五十三个男人和一名女人。行刑前五分钟,他会召集其他狱友一起敲打牢门的铁杆。「我在死牢里发现,不是每个狱友都曾拥有我母亲对我那种无条件的爱。在牢里我们成了一家人,我们不知道受刑者有没有家人或朋友,所以敲打铁门,告诉准备受刑的人:『我们陪你,直到最后我们依然爱你。』」


译注9|
美国社会心理学家米尔格兰(Stanley Milgram),于1967年经实验提出「六度分隔理论」,说明任何人只需透过五个相互认识的中间人,就能联系上另一个陌生人。

付出:满心欢喜

我们大多数人大概都不太敢相信,当我们让别人开心的时候,自己的喜悦也会随之增长。比方说,我去市区购物,回家路上带了一束花给瑞秋,她没想到会收到花,脸上绽放出惊喜的光采。我让她开心了,我自己因此得到的喜悦也难以估量。

「所以,」大主教笑了,说:「我们在书上写说,付出就是收获。我希望大家能体会到,把自己封闭起来反而容易变得悲惨。唯有在忘掉自我,有所成长的时候,我们反而会惊讶地发现,我们的内心其实充满喜悦。我有时候会开玩笑说,上帝数学不太好。因为照理说,你付出给别人,自己应该会减少,但不可思议的是,我好几次都发现——你为人付出,把自己的东西给予别人,好像反而空出更多空间,之后会得到更多东西。

「有一个很具体的例子。位于中东的死海,有淡水注入,却没有出口,所以水流不出去。原本清澈的河水流入死海后,水质日渐恶化,变得死气沉沉,所以叫作死海。它只接受却不付出。做人的道理也一样,有所得也要有所付出。到头来,想获得更多的喜悦,慷慨分享是最好的办法。」

话题进入了喜悦的第八大支柱,也是最后一根支柱。

慷慨往往是由慈悲心自然发展而成的,两者之间的界线有时难以界定。金巴说,人可以不用等到慈悲心涌现,就先选择慷慨待人。慷慨的行为常常是愈做愈乐在其中。也许正因为这样,几乎所有宗教传统都劝人乐善好施。这是伊斯兰教的五功之一,名为「天课」(zakat);犹太教称之为「公义」(tzedakah),印度教和佛教称之为「布施」(dana);至于在基督教,就叫作「慈善」(charity)。

慷慨在全世界所有宗教都极为重要,因为它明白显现出人类最基本的一面:人是互相依赖的,我们需要彼此。分享之于人类生存是如此重要,所以人在付出时,大脑酬偿中枢活络的程度与获得时一样强烈,有时甚至更为活络。先前说过,根据理查.大卫森与同事的分析,大脑有四种基本回路与长久的快乐有关,慷慨是其中之一。二○一五年的世界快乐报告(World Happiness Report)中,大卫森和席勒(Brianna Schuyler)解释道,调查世界各地快乐的程度,最有力的一项指标是看人际关系的品质。不论置身何种文化,慷慨、有利社会的行为似乎都能强化这种关系。慷慨甚至还与健康长寿有关。慷慨的力量如此之大,根据麦克里兰(David McClelland)和柯许尼特(Carol Kirshnit)的研究,光是出现慷慨的想法,「保护性抗体唾液免疫球蛋白A(salivary immunoglobulin)就会明显增加,这是用于免疫系统的一种蛋白质。」

这样看来,金钱确实买得到快乐,前提是要花在别人身上。学者邓恩(Elizabeth Dunn)与同事发现,人在为别人花钱的时候,比花钱在自己身上时感受到更大的快乐。邓恩还发现,安排有高血压的年长者为别人花钱、不为自己花钱的时候,他们的血压降低了。正如同大主教所说,付出就是收获。

我听过一段令人称奇的故事,印证了大主教的说法。我认识詹姆斯.多提(James Doty)的时候,他是史丹佛大学慈悲与利他研究暨教育中心的创办人兼中心主任,也是达赖喇嘛基金会会长,同时也是全职神经外科医师。多年前,他曾靠着经营医疗科技公司赚进大笔财富,捐了价值三千万美元的股票给慈善机构。当时他的身价超过七千五百万美元。但后来股市崩盘,他也连带失去一切,发现自己破产了,只剩下当初捐给慈善机构的股票。他的律师告诉他,他可以取回捐献的股份,大家知道他现在处境不同,不会责怪他的。「我们的社会长年来一直有个迷思,以为钱能让人快乐,」詹姆斯说:「我从小家里穷,以为将来有钱,我就能拥有现在没有的一切,像是权力和爱。但当我终于赚到从小梦想的财富以后,我发现钱并没有让我快乐。等到我什么都没了,那些虚情假意的朋友也全都消失了。」虽然处境艰难,但詹姆斯决定不拿回捐献的股份。「那一刻我领悟到,想用金钱换来快乐,唯一的方法就是把钱给交出去。」

给予,就会获得

慷慨不只是布施金钱,也关系到我们如何分配时间。研究快乐的文献经常探讨拥有目标的重要。所谓目标,就是我们如何有所贡献、如何慷慨待人,如何让我们觉得被别人需要、被看重。心脏病专科医师柯恩(Randy Cohen)在西奈山圣路克医学中心(Mount Sinai St. Luke’s Medical Center)进行大规模整合分析(meta-analysis),发现人生目标明确的人,各种死因的死亡率都降低了百分之二十三。另一项由神经心理学家波尔(Patricia Boyle)与同事所做的研究,发表于《美国医学会:精神病学期刊》(JAMA Psychiatry),发现有目标的人,七年后罹患阿兹海默症的机率是一般人的一半。这么看来,慷慨运用时间对身心健康同样大有影响,这也就不令人意外了。由欧坤(Morris Okun)与同事所做的大规模整合分析发现,担任志工的人,死亡率可降低百分之二十四。

慈悲和慷慨并不只是崇高的道德理想,两者都存在于人性的核心,而因为人性,我们的人生才能喜悦且有意义。「没错,世上有很多很多丑恶的事,」大主教说:「但也有美丽得不得了的事情。南非的黑人城镇肮脏破败,因为绝望和爱滋等疾病,不少小孩子沦为孤儿。我在某个小镇认识了一位母亲,她把街上的弃儿都捡回家。她本身并没有什么资源,但就在她展开行动后没多久,爱心立刻涌入,帮助她实践她的良善之举。

「人性本善。好人不是例外,例外的是坏人。人生来是向善的,只要有机会,大多数人都会慷慨回应。那位母亲什么都没有,但她并未因此却步。她在只有三房的小屋子里,收容了一百多名街童。没多久,大家听说了这件事,有的人就说:『好,我们来帮忙。我们会替孤儿盖一座小宿舍。』有人则说:『我们会提供食物。』转眼之间,她就有一个家了,她本人也成了传奇人物。但她不是因为贪求名声才做这件事。她只是看到这些孩子,母性本能告诉她:『不行,不能这样。』所以说,没错,大家或许会害怕自己能力不够,但尽力而为就对了。

大主教八十岁生日那天,我和瑞秋跟着大主教一家人去拜访那间儿童之家,还带了一块大蛋糕过去庆祝。我们坐在房间地板上,几个孩子坐在我们的膝盖上,房间里还有其他二十几个小朋友,看着这副情景,真的会想把他们全部带回家。年纪比较大的孩子抱着年纪小的,在当初带他们回来的妈妈用慈悲和慷慨打造的避难所里,一同经历人生的冷暖风霜。我记得大主教说,他有时会去拜访这些城镇,当地的人什么也没有,真的是家徒四壁,却还是愿意打开家门,对人敞开心房。慷慨是如此深植在人的内心。

「你也会讶异,」大主教继续说:「去到一间寺院或修道院,里面的人生活过得非常简朴,但你不得不承认,他们拥有一种我们想抓住却老是溜走的平静。当然了,我们也可以得到那样的平静,只要我们让自己与所有的财富地位保持一些距离,因为我们只不过是暂时代管这些物质和地位,不见得会一辈子拥有。

「所以重点不在于财富地位,这些东西本身没有好坏之分,重点是人的心态,我们如何运用,那才重要。第一天我们就说过,如果老是看到自己、只想到自己,身为一个人,最后会失去对生命的热情与喜乐。」

付出无关宗教,是普世皆然的道理

除了时间和金钱,分享还有其他方式。金巴说,佛教有三种类型的慷慨:给予物质、给予人免于恐惧的自由(包括提供保护、咨询商量和安慰),以及精神上的给予,包括分享智慧、道德观,帮助人更快乐、更能自给自足。这就是这星期以来,达赖喇嘛和大主教不断分享的事情。

「其实都在我们眼前,我们都看过,」大主教说:「我们欣赏的是那些会为别人着想的人,即使在最辛苦最忙碌的时候,他们也不忘想到别人。每当你想和他们说话,他们总是有办法让你觉得在那个当下,你就是他们最重要的事。

「我们不需要谈到宗教,因为这也是很世俗的一件事情。会照顾员工的公司一定比较成功。有的老板会说:『我们付员工这么多钱,已经仁至义尽了吧。』好啊,这样也没关系,但你的员工也只会说:『我从几点上班到几点,剩下的不甘我的事。』但如果员工感受到你的关心,把员工当人看待——你会问候他们的近况,他们的家人好不好,或者至少在公司里有专人照顾员工权益,照顾身为一个人应有的权益——那么员工的生产力自然会提高。我不知道还需要什么其他证据来告诉我们,会成功的几乎都是那些懂得关怀员工的企业和懂得关怀别人的人。不只成功,还愈来愈欣欣向荣。相反过来也一样。」

「没错,没错。」达赖喇嘛补充说:「这个道理很明显。很多日本公司之所以成功,是因为雇主和员工之间的关系让员工觉得『这也是我的公司』,所以会全心为工作付出。雇主只在乎赚不赚钱,员工永远也不会为公司着想,只会想着还有多久午休、下午茶时间到了没。如果能打造出真正同心协力的观念,利润也由大家共享,那么自然能培养出真正的和谐。这才是人类现在真正需要的东西,让七十亿人和谐共处。」达赖喇嘛将十指交错合在一起,仿佛用他那细细的双手在祈愿着众生的和平。

「大主教,我想再回到您刚才说的,您觉得现代人的本性被扭曲了。现代生活到底出了什么问题,让我们慈悲慷慨的天性被扭曲了?」

「我们从小受到的教育一直灌输我们必须遵守丛林法则,不是吃人,就是被吃。我们冷酷竞争,现在竟然还演变成胃溃疡是地位的象征,这说明了我们多卖力工作。我们卖力工作不只是为了养家糊口、满足基本需求,我们还想赢过别人。人与生俱来的天性是要互相补足的,但我们忽略了这个事实。我们失去了人性,也贬低了人格。金恩博士曾说过:『我们必须学着像兄弟姊妹一样共同生活,不然只会如傻子般一起灭亡。』

「我希望类似这样的一本书,能唤醒我们身为人的意识。如此一来我们就会明白,投资几十亿、几万亿的钱在所谓的军防预算上面是多可耻的一件事。只要从这些预算挪出一小部分就能确保……我想说的是,每天都有很多孩童死去,只因为没有干净的饮用水。要是人类意识到彼此相互的连结,就不会有这种事情。没有一个国家可以独自发展兴盛,不可能的,人的本性不是那样。我们生来就是为了互相补足、为了同心合作,为了成为一家人。就算你觉得这种说法滥情,实际上这是事实。

「如果你明明生产了很多东西,却不是说:『对了,那边还有人在饿肚子。』,反而是把多余的物资销毁,还觉得这么做没关系——这怎么会不要紧,你已经破坏了宇宙的基本法则,事情会不断恶化,直到无以复加。

「你不必翻圣经,也不用对照宗教教义,人无法单独生存,这单纯就是事实。假如你说,你要当个绝对自私的人,用不了多久,这个绝对自私的人就会灭亡。人需要别人才成其为人,所以单独监禁才会是一种惩罚。因为少了其他人,你也无法茁长。不论你有多少财富,有些东西你给不了自己,只有别人能给你。所以我们提倡乌班图精神,人经由与其他人来往而成其为人。一定有人会说:『这种想法也太原始了吧。』这是人性最基本的法则。我们嘲弄这种想法,代价就是自取灭亡。」

大主教眼神犀利,话语充满热忱和力量,宛如《旧约圣经》里的先知,想救人民于劫难。大主教一向会这么做,但我知道对当权者陈述事实很费力气,不过他的力气似乎尚未耗尽。或许地球村长老的角色让他感到精力充沛也说不定,他依然迫切希望发出道德的呼声。不管怎样,我还是想小心维护他有限的体力。「大主教,您可能要留意一下体力。针对这个主题,我们再回答最后一个问题。还可以吗?」

「没事,我很好。」

「再回答一个问题可以吗?」

「你尽管问,几个都行。」

「这是南非的米嘉提出的问题。她问说:『为什么您能够为人、为自然、为需要的事情奉献,自己却不至于彻底陷入恐慌呢?我们要怎么做才能够帮助世界疗伤,但自己的生活依然能寻得喜悦?』」

「我的老弟,你先回答吧。」大主教说。

「这问题你懂得比较多。」

大主教笑了。「快记下来,这还是他第一次说我懂得比较多。」

「这不是关于非洲的问题吗?」达赖喇嘛问。

「不是,这和全世界都有关。」

「好吧,」达赖喇嘛回答,「我常常告诉大家,我们今天遭遇的问题很难解决。一整个世代的人受相同教育长大,养成一种固定的心态和特定的生活方式。假如考虑到未来该如何培育健全的人性,真的有必要思考该怎么培养新世代的公民,养成截然不同的思维模式。这一点,教育是关键。基督教的教诲很好,佛教也是,但光靠这些教导和修行并不足够。

「现在的世俗教育已经全面普及了。我们应该在年轻人的正规教育中,加入学习慈悲心和日常伦理,不是以宗教信仰当基础,而是要根据科学研究、常识和普世经验。光是抱怨现况没什么帮助。当前世界面临的危机很难对付,是因为人的基本心态出了问题。你说过,你父亲平常是个好人,但喝醉酒就会行为失当。我认为现在很多人都处在酒醉状态,内心太多负面情绪,贪婪、恐惧和愤怒占据他们的心智,让他们的行为和喝醉的人没有两样。

「人类要脱离这种麻木恍惚的醉酒状态,唯一方法就是教导孩子慈悲心的价值,还有专心思考的价值。我们需要一个长远的办法,这必须建立在恢弘的视野上,把全球人类集体的危机一起纳入考量。这需要人类的意识从根本改变,因此只有教育最能够实现。时间不等人,我认为现在就开始非常重要。这么一来,新世代也许有机会在他们有生之年解决这些全球议题。我们这一群旧世代的人,在二十世纪制造了很多问题。二十一世纪的孩子将不得不寻找解决问题的办法。」

「我还是想说,人本性慈悲。」大主教再度回到他的核心重点。

达赖喇嘛插话道:「对,那是人类希望之所在。」

「我还在说话耶。」大主教打趣地回嘴。

达赖喇嘛哈哈大笑。

「就算是最自私的人,」大主教继续说:「对自己的家人一定还是有些许仁慈。不谈特殊案例,我们要说的是,人类已经发现自己天生是相互依赖的。」

「大主教,其实呀,」我设法把焦点拉回主题:「这个问题就是为了那些深刻感受到人类羁绊的人而回答的,正是因为他们内心拥有慈悲的意识,世界上的苦难才会让他们这么苦恼。这个提问的人想知道的是,有这么多人在受苦,她自己的生活如何还能寻求喜悦。」

「是的,很好。」大主教看着地板思索着,然后说:「以一个老人的身分我会说,从身边做起吧。要知道,这些问题都很庞大,你不可能单凭一己之力解决,做你能做的就好。这听起来好像谁都会说,但实际做了之后,你会很惊讶原来有这么大的影响力。

「其实有很多人在乎,发现有这么多人在乎的时候,我心里好雀跃。看看多少人为了保护环境走上纽约街头?那真的很了不起,没有人付他们钱,大家还是成群涌至。真的有非常多人在乎。你会很惊讶地发现,当你主动说:好,我想做一些帮助年长者的事。你会很惊讶有多少人挺身而出,愿意帮忙。为什么会有这么多非政府组织?这是因为总有人说:我们想让世界更美好,我们不必这么悲观。

「记住,你并不孤单,也不必急着毕其功于一役。这需要时间,而人还在学习,还在成长,还在慢慢变成自己想成为的人。因为其他人在受苦,所以你也牺牲自己的喜悦,这对谁都没有帮助。我们这些在乎的人一定要充满喜悦,散发出一种力量,这样大家才会发现,关心人、帮助人、对人慷慨并不是负担,反而是一种快乐。要给予世界你的爱,为世人奉献、为世人疗伤,但也可以与世间分享你的喜悦,这同样是一份很好的礼物。」

成为祥和的绿洲,宁静的深潭

大主教和达赖喇嘛形容的是一种特别的慷慨:精神上的慷慨。他们两人共有的特质,最明显的或许就是这种精神上的慷慨。他们都胸怀大度、宽宏慈爱,有耐心、懂得原谅,且待人和善。这种精神上的慷慨,也许就是心灵成长最真实的表征,大主教说过,这需要时间慢慢养成。

大主教曾用很美的语言形容过这种存在方式:「成为祥和的绿洲、宁静的深潭,向四周的人荡漾涟漪。」当我们拥有慷慨的精神,我们不只会变得容易相处,相处起来还很有趣。我们散发快乐,有我们在,就能带给别人喜悦。这和其他能力无疑是相辅相成的,大主教一再提到,能慷慨分享也代表不再那么以自我为中心、不再那么在意自己,更能陶然自在。这么一来,自我形象也就不会再是累赘——我没有什么事非证明不可,不用一定要怎么看待我才对。我们可以少一点假装,多一点坦承和真诚。这么做自然也会让身边的人感到自在,因为当我们接受自己、接受我们的脆弱与人性,同时也是接受了他人的人性。对于自己和他人的过错,我们可以怀抱慈悲之心。我们可以慷慨将喜悦分享给他人。各方面来说,这就像是佛教的「自他相换」,达赖喇嘛发现西藏发生人民起义和血腥镇压时,用的就是这个方法。我们可以承担他人的苦痛,并且还之以喜悦。

培养慷慨的精神,多方面来说也是在培养其他的喜悦支柱。慷慨之中,有开阔的视野,使我们看见自己与他人的关联。有谦卑的态度,明白自己在世间的定位,承认某一天或许有需要的会是自己,不论是物质、情感或精神上的需求。有幽默感,不介意开自己的玩笑,所以不会把自己看得太重。能接受人生,不强求人生改换模样。能宽恕别人,不执著于其他可能的结果。能对自己获得的一切心怀感激。最后,我们会怀抱深刻的慈悲心看待他人,并渴望帮助需要的人。由此会生成一种慷慨,即所谓的「有智慧的自私」,明白助人也是帮助自己,就如达赖喇嘛所言:「其实照顾别人、帮助别人,自己到头来也能因此发现喜悦、拥有快乐的人生。」

时候差不多了,我们即将要在西藏儿童村举行一场「小小的」惊喜派对。村里一千七百五十位学童、三百名教职员工,以及七百位来自藏族聚落的成年宾客,大家都迫不及待要为达赖喇嘛庆祝八十大寿。如同刚才读到的各种慷慨的真谛,经由见证这一场与众不同的聚会,我们在场所有人——以及全世界所有收看线上实况的人——得到的收获比能回报给达赖喇嘛的东西多上太多了。

庆祝时间——在西藏的街上起舞

即将抵达西藏儿童村时,还没看到孩子们的表情,就已经感受到大家那股兴奋之情。这次很难得达赖喇嘛有时间来学校拜访,还带了一位贵客同行,更让这场庆生会成为创校以来的大事。

一月时,我们预先来规划行程,问过能不能在这里替达赖喇嘛办一场小型生日派对。我们见到了西藏儿童村的两位主事者,次旺益西(Tsewang Yeshi)和阮竹旺杜林巴(Ngodup Wangdu Lingpa),两人除了担任校长,也跟这里所有老师一样,身兼孩子们的监护人。他们不希望任何一个孩子错失这次机会,因此计划中的小派对,很快演变成了一场两千多人的宴会。他们还好心提议生日蛋糕就交给他们制作(否则我们也不知道要怎么把两千人份的蛋糕装进行李)。我们则答应会从美国带魔术生日蜡烛来。

好几个月来,儿童村的孩子都在学习如何于逆境中发现喜悦和快乐,并各自于日常生活中探索这件事情。他们写下自己挥别家人、离开西藏至今经历的伤痛。他们离家时往往才只有五岁,很多人跟着家人或陌生人走了好几星期,翻越积雪的山隘,离开西藏。这段旅途跟达赖喇嘛半世纪前走的路一样危险。由于藏语和藏族文化教育在西藏许多地区遭到禁止或受严格控制,这些孩子的父母于是把孩子送到达赖喇嘛身边接受教育,他们自己多半是贫穷且不识字的农人。安全送走孩子以后,其他家族成员或向导必须返回西藏,这些孩子通常直到成年以后才有机会再见到家人,但也有可能再也无缘相见。

随着车队接近,我们听见热闹的孩童声音,他们唱的欢迎歌音调高亢、旋律哀愁,但听得出坚定和喜悦。这是他们为了达赖喇嘛的八十大寿特地谱写的歌。合唱团和教职员工夹道列队,周围坐满一群一群穿着制服的学生。女孩子穿白衬衫配绿裙子,外加绿色V领背心。男孩子穿深青色长裤,藏衫外头套着传统的灰袍,与为大主教订制的那套服装长得一样。

人群聚集在巨大的白色圆顶帐篷下,达赖喇嘛和大主教搭乘的米色休旅车从中间缓缓经过。帐篷保护达赖喇嘛、大主教以及孩子们免受正午阳光曝晒。等到车子终于抵达图书馆前,还听得见孩子们高亢的歌声。大主教和达赖喇嘛由旁人搀扶下了车,大主教脖子上挂着长长的哈达,就是那条仪式用的白丝巾。接着有人引领他们来到一个红色礼盒前,盒里一边盛着青稞粉掺糖和奶油揉成的团子,另一边装满青稞谷粒。青稞能够在高海拔生长,是西藏最重要的谷物。烤过的青稞碾磨成粉,又称糌粑,是藏人日常的主食。青稞鲜丽的茎秆从盒子里伸出来,盒子旁边站着一名少年和一名少女,两人身穿传统藏族服饰,经过精心打扮,乌黑的长发编成辫子,在头上结成发髻,大串黄色项链垂挂在胸前。少女手中捧着一只铁碗,碗里装着奶,应该是牛奶或羊奶,而不是传统的牦牛奶。

达赖喇嘛为大主教示范怎样把青稞粉撒向空中,再用无名指沾一下奶,这是供养仪式的一环。附近焚烧着黄、绿、红三色线香。大群记者、摄影师、保全、喇嘛和行政人员群聚在现场,还包括帮忙撑大黄伞的随扈。我们接着被领进图书馆,图书馆员在大主教身上挂了更多条披巾,大主教的身子在层层白巾之下愈缩愈小。我听说为了迎接贵客到来,其中一名图书馆员花了三个小时擦地。

大主教和达赖喇嘛从一群孩子身旁经过,他们获选来分享自己的故事。孩子们恭敬地向前鞠躬,双手捧着的丝巾从两旁垂下。达赖喇嘛在其中一名男孩面前停下脚步,他从鼻子到脸颊有一道伤疤。达赖喇嘛温柔轻抚男孩的伤疤,问他是怎么受伤的,然后也把自己头顶的一道疤指给那男孩看。

大主教和达赖喇嘛就座以后,一名年轻女孩站前一步。她戴着粉红色金属框眼镜,看起来既有书卷气又时髦。「尊者、屠图大主教,两位午安,衷心欢迎你们来访。我叫丹增朵玛(Tenzin Dolma),是十二年级的学生。我今天要分享我从西藏来到印度的经验。我出生在西藏康区(Kham)一个名叫甘孜(Karze)的小村子。我是家里最小的孩子,我妈妈是农民,独力养大我和两个姊姊。我最早的记忆是我舅舅躲藏在我们家里,因为中国人要找他。二○○二年,我五岁,妈妈要我跟着外婆到印度来。」

「我很开心,因为我喜欢跟外婆一起生活。到印度路途遥远,又有很多困难。我们必须躲避中国警察……所以我外婆她……」女孩说到这里情绪溃堤,放声大哭,没办法再说下去。莫芙走向前环抱着女孩安慰她。

她一边哭,达赖喇嘛一边说道:「每个藏人家里几乎都有人被杀,不然就是被逮捕或刑求。」

过了几分钟,女孩心情平复,可以继续说下去。「所以外婆和我都躲在行李下或公车的座位底下。到了尼泊尔边界,中国警察推开外婆,不准我们通过。我们在尼泊尔边界困了一个星期。有天晚上,外婆要我跟着一个尼泊尔男人到尼泊尔去。我很害怕,但还是跟着陌生人走,隔天才又再见到外婆。我们一到印度,马上就到菩提伽耶(Bodh Gaya)参加时轮金刚法会。」

「时轮金刚法会(Kalachakra)是佛教界一大盛会。」达赖喇嘛解释。

「在那之后,我们来到达兰萨拉。」她继续说:「我外婆看到尊者就哭了,尊者祝福我们两个人,我外婆后来才告诉我他是谁。我进入西藏儿童村读书,我外婆则是回西藏去了。我再也没回西藏,到现在……离我最后一次见到家人已经十三年了。」丹增又哭了起来,但仍努力想把话说清楚。我注意到她哭的时候,金巴也哭了,想必是受她的眼泪感动,但也可能是回想起自己少年时,离开家人到西藏寄宿学校读书的那段岁月。达赖喇嘛双手掌心交叠按着心口。

「离开家人很伤心,但我发现很多带给我喜悦的事情。我交到很多朋友,遇到很好的老师,还有洛桑老师,他就像是我的父亲。」丹增一边说着一边仍在抽噎,任由痛苦倾泻而出。我注意到旺杜校长用他灰袍的一角揩了揩眼睛。

「这是我在学校的最后一年,所有同心协力让我能有今天的人,我都记得而且满怀感谢。没有尊者达赖喇嘛的支持,也不会有西藏儿童村,所以我打从心底感谢您,尊者,谢谢您。」丹增噙着眼泪勇敢地说。她后退换下一个学生站向前,这次是一个比较年幼的女孩。

Tashi delik,尊者。Tashi delik,屠图大主教。」她先致上藏族传统的打招呼用语,然后开始述说:「我的名字是云增.拉姆(Yongzin Lhamo),就读八年级。我二○○七年来到印度,今天要在这里分享我的历程。我是从西藏康区的道孚县(Tawo)来到印度的。那时候我才五岁,就不得不丢下家人。与家人分离的痛苦……」云增.拉姆停下来,崩溃大哭,连开始说她的故事都没办法。这个当下,她真切在乎的只有被迫与家人分开这件事情。莫芙再度走出来抱着小女孩安慰她。

看着女孩哭了几分钟,达赖喇嘛露出担心的表情,开口对她说话。她的情绪太激动,很显然没办法再说下去,达赖喇嘛于是挑起他身为荣誉校长和学校监护人的角色。「好了,你想想看,你在这里完全自由,还有机会读书——不只现代教育,还能学到我们自己千年来的古老文化。从这个角度去看你的处境,你就不会那么难过。

「我们藏族人口不多,大约只有六百万人,但我们有悠久的历史,有我们自己的语言,有浩瀚的书写传统,你应该为此感到骄傲,这样去想你就会开心了。对,你会把眼光放远,不只看到这些悲伤艰难的经验。现在你该做的是用功读书,因为这一代有责任重建西藏。到那个时候,你就会感到快乐。」达赖喇嘛试着开导她,把自己的痛苦和藏人的命运连结起来,如此一来,她便能超越创伤找到意义和安慰。

「谢谢。」女孩道谢之后,回到老师的臂弯。

一个身穿灰袍蓝裤的小男孩站出来。「我叫丹增.泽林(Tenzin Tsering),我现在读七年级。我要分享我和父亲逃出西藏的过程。那一天,天才刚亮,月亮还悬挂在天空,妈妈走过来告诉我,要用功读书,当男孩子要勇敢。她说完才一转过身就落下了两行泪。我父亲来到身旁轻拍我的背,表示时间到了,该道别了。我不停流泪,不想离开,妈妈眼眶也含着眼泪,但坚持要我走。

「我们在家门外等候,公车很快就来了。我怀着沉重的心情离开我的家,一路上我站在公车窗边,凝望窗外,用心牢牢记住所有美丽的人和风景,这样每当想家的时候,我就能回想起来。雪渐渐掩盖了道路,我和朋友没有放弃,我们骑在牦牛背上前进,年纪大一点的人用双脚走在我们故乡厚厚的雪地里。我们戴着墨镜保护眼睛。我看见一座桥等着我们走过去,我的心脏大力跳动。

「我们白天睡觉,夜里才穿越中国军人的岗哨。我妹妹一面走,身体痛得很厉害。我们就这样躲躲藏藏走了一整天。来印度一路上经历的痛苦,跟抛下远方家人的痛苦比起来丝毫不算什么。离家以后,我不管做什么都不快乐。我不再喜欢在公车上唱歌,花朵绽放和彩虹的景象也打动不了我——我自由自在的心被夺走了。我觉得自己深埋在悲伤当中,对生存不抱希望。我的内心慢慢死去。到印度的路途是我至今遇过最可怕、最艰辛的旅程。

「父亲和我来到达兰萨拉,他带我去采购生活用品,然后把我留在学校,说他隔天会来接我,但是他说谎。我焦急地等他,每一个小时我都在哭。没过多久,我交到了很多朋友,有可爱的学校和关心我的老师,还有尊者的祝福。我在心里感受到一方喜悦,开始喜欢流亡的生活。不论是跟同学玩,还是去上课,现在我随时随地都能发现乐趣。我觉得自己似乎回复到了从前,但我很想很想再见到妈妈,跟她一起在故乡生活,那会是我人生最大的喜悦。谢谢。」

男孩鞠躬后,走回其他学生的行列。现场陷入长长的沉默,我们静静吸收孩子们故事中的力量和痛楚。最后,达赖喇嘛转头对大主教说:「你一定要称赞他们。他们英语讲得比我好吧?」

「我不能胡乱回答,」大主教说:「不过没错,他们讲得很好,非常非常好。很美,真的。每个人都是,就连女孩子也努力克服痛苦。」大主教用英语和藏语各说了一次谢谢。达赖喇嘛接着带大主教走到几张海报前面,学生在这里张贴着他们的照片和关于喜悦的故事。第一张海报标题写着「家庭的喜悦」,其他还有「音乐的喜悦」和「大自然的喜悦」。

「『我想拥抱我的父母,』」达赖喇嘛念出一张海报上的字:「『拥抱里有深深的爱和喜悦。』很好,写得真棒。『父母老了以后,我会照顾他们,永远不会遗弃他们。』很好。」要孩子们画出带给他们喜悦的人事物,大家多半提到家人,或是朋友和学校老师,学校已经成了他们第二个家。比起其他东西,他们所爱的人往往才是喜悦的最大来源。

其中一张壁报下方有一句引言:「真正的快乐,来自于做事尽善尽美的喜悦,以及创造新事物的热忱。」这段话出自《小王子》的作者安东尼.圣艾修伯里(Antoine de Saint-Exupéry),这本书同样是一个男孩远离家乡的故事。

两千人一同庆生

走出图书馆时,女学生组成的合唱队再度唱起生日快乐歌,这一次有藏笛伴奏。

大主教和达赖喇嘛被人领着坐进大帐篷中央的两张椅子,头顶可以看到无尽结和其他藏族的象征物。帐篷四周垂挂着红、绿、黄色的流苏,流苏边缘全都缀着红、绿、黄、白和蓝色的经幡。

先前耐心等待的近两千名学生,这时受邀起立,合唱藏语版的儿歌〈假如你快乐〉(If You’re Happy and You Know It),动作包括摇头晃脑、拍手、摇屁股和跺脚。

达赖喇嘛和大主教四周有一大群孩子盘腿席地而坐,年纪从五岁横跨到十八岁,从幼稚园到十二年级生都有。他们身后是一群不知道从哪里闻风而来的大人,有一个人还热情挥舞着南非国旗。

达赖喇嘛戴上耳机麦克风向学生说话,但紧接着又转向他的朋友说:「因为你常常说我英语不好,现在我要改讲藏语。」达赖喇嘛调皮地轻拍大主教的手臂,大主教揉了揉手臂假装受伤。看到这两个大人和好以后互相牵起对方的手,在场的孩子忍不住咯咯发笑。

「屠图大主教是我在世界上最亲近的朋友,」达赖喇嘛开口说道:「对于西藏运动,大主教也始终坚定支持。大家这一代的父母吃了很多苦头,你们也吃了很多苦头才来到这里。从藏人流亡之初,印度政府就给予我们很多帮助,其他世界各地的组织也帮了很多忙,因为有他们的善心,大家才有机会在这里求学,所以你们真的应该用功读书。藏人正遭遇历史上极为艰难的时期,但我们有这么丰富的文化和语言,不论是出家人或在家人,都应该尽心尽力保存这些文化,并透过教育向外推广。藏人的文化不应该只存在于博物馆。普天下之人正面临各种难题,而我们的文化可以帮助世界。

「今天,最大嘉宾不是我,是屠图大主教。」

大主教戴上他的耳机麦克风,一条短线沿着脸颊向上延伸,轻巧的贴附在耳朵两旁。「我现在看上去像波诺(Bono)10,对不对?」他笑了笑说,一面让人调整麦克风。

「尊者,各位美丽的孩子。你们有的人已经不算孩子了。今天有幸来到这里,是我莫大的光荣。有此荣幸来到达兰萨拉,我们全都感到非常骄傲。」大主教转向达赖喇嘛说:「你在全世界都有人喜爱。」语毕又转回来面对孩子专注的脸孔。

「我们想告诉各位,特别是年轻人,有朝一日,你们会回到一个自由的西藏,现在或许看来不可能。我们南非在不公不义的制度压迫下,过了很多很多年,很多政治领袖和年轻人被迫流亡。压迫的枷锁看来永远无法打破,我们的领袖被关在罗本岛监狱,好像不可能活着回来。但是哎唷喂呀——哈哈!」

大主教发出一声惊呼,紧接而来是胜利的欢呼,逗得观众哈哈大笑。「不过期待的事却真的发生了。一九九○年,我们敬爱的曼德拉和其他人接连自监狱获释,流亡者也重返家园。」大主教伸出双手,犹如以拥抱欢迎他们回家。接着他语气一转,散发出正义的力量,仿佛变回从前那个南非的先知,能够预言未来,用语言令现实成真。「有朝一日,你们也一样,你们所有人一定会再度见到深爱的西藏。把你们驱赶到这里的压迫会消失,你们会获得自由。中国政府会发现,给予自由其实比施行压迫容易多了。」听讲的孩子爆出掌声。

「能和达赖喇嘛结为好友,我深感荣幸,在其他地方会拿来炫耀。我假装自己很谦虚,没告诉太多人他是我很亲近的朋友。我只说,他喔,他是个顽皮鬼,老爱找麻烦。我要是戴帽子,他会从我头上抢去戴在自己头上。

「你们知道吗?全世界都支持你们,全世界都喜欢达赖喇嘛。我也想私下向印度政府说谢谢,以及所有敞开手臂接纳你们的印度人,因为他们这么做的同时,也替我们保存了一件珍贵的宝藏。若非如此,这件珍宝早已消失。所以我想对你们所有人说……喔呵,看看你们多么美丽。哦唷唷唷,喔呵!总有一天,你们会回到故乡,在西藏的街道上唱歌跳舞。上帝祝福你们。」

孩子们现在欢呼得更大声。他们努力表现出礼貌恭敬的样子,但看得出来他们的希望被唤醒了。我扫视所有学生的脸孔,从几乎称得上青年男女的少年少女,即西藏未来一代的领袖,到年纪还很小的孩子,他们心中离家的记忆一定还很新,分离的创伤尚未痊愈。我想起方才在图书馆目睹的伤痛,想到那些孩子的父母一定同样心碎,我感觉到喉头一阵哽咽,眼泪悄悄流下脸颊。不难想像对他们来说,能在西藏的大街上跳舞——与家人团聚,具有何等的意义。那就代表了一切。

待年纪较长的学生又问了几个问题以后,一个巨大的多层蛋糕被推到了台前,蛋糕上点着我们带来的魔术蜡烛。同时,老师开始把小块蛋糕分传给所有学生。用这个方法分蛋糕很聪明,不然光是要把大蛋糕分切给每个孩子一人一片,就得花上一整天了。

一群年纪较大的孩子站上了舞台,这次是一群男孩子弹吉他打鼓,女孩子组的合唱团则唱起了〈四海一家〉(We Are the World)。不久,全校师生都加入合唱:「四海本一家,我们同是神的孩子。美好的未来由我们创造,就从今天起开始分享。」

所有人高举双手在头上挥舞,大主教忍不住起身,手肘左右摆动跳起摇摆舞。他怂恿达赖喇嘛也起来一起跳,藏传佛教的誓约不准出家人跳舞,但今天达赖喇嘛站起身,跳了他这辈子第一支舞,双手慢慢前后来回摆动。一开始,他像初入舞池的高中生一样不自在,但大主教一再鼓励,达赖喇嘛也渐渐露出笑容,笑出声音。他们牵起彼此的手,随音乐摇摆,庆祝友谊和彼此之间牢不可破的羁绊所带来的真挚喜悦,庆祝世界合为一体造就的真切喜悦。

他们身后的帐篷上缝缀着两个吉祥结,象征万物的因缘与无常,以及慈悲与智慧合而为一。双结之间是两条大眼金鱼,代表有情众生以智慧澄澈的眼光横渡存在之海,不怕陷溺于苦海。

一曲结束以后,大主教接着压低他平常的高音,用深沉回响的男低音开口唱道:「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达赖喇嘛……祝你生日快乐……」

紧接在后是藏语版的生日快乐歌,大家一面唱,达赖喇嘛一面手忙脚乱想搧熄蜡烛,因为蜡烛烧得太低,蛋糕都快要着火了。

「等一下,等一下。」大主教要他先别把烛火扑灭,应该好好吹熄,虽然火已经开始烧到蛋糕表面了。「能不能请一两个孩子上来帮我们吹蜡烛?有了,太好了。」两个小女孩被拱上台,站在两人中间,一个穿着学校制服,另一个年纪更小的小不点儿扎着马尾,穿绿色长衫。

「一、二、三。」他们吹熄蜡烛,但魔术蜡烛又再度复燃。大主教发出咯咯笑声,大家再度吹熄蜡烛,但烛火又再复燃。不过到了第三次,达赖喇嘛和两个女孩拼命吹,终于把蜡烛给吹熄了,大主教在一旁笑个不停。

所有孩子用双手高举自己那块蛋糕,在师长带领下念出奉献的祷文,向老师、老师的教诲和这个大家庭表达感谢——或许也祈祷着有一天有机会再见到家人。


译注10|
爱尔兰摇滚乐团U2的主唱,常以歌词表达对政治时局的批判,也是社会活动家,曾获诺贝尔和平奖提名。

DEPARTURE 再见,我的好友

再见,我的好友

DEPARTURE

JOY PRACTICES 喜悦的练习

喜悦的练习

JOY PRACTICES

养成精神免疫力

这一星期间,达赖喇嘛和大主教常互开玩笑,嫌对方起得太早或是花太多时间沉思祈祷,但他们两人其实很明显都坚信,修行是生命存在不可或缺的基础,鼓励并支持他们走过这一生。

每天花时间祈祷和沉思,使这两位伟大导师的心灵井然有序。我想起大主教说过,不只精神导师需要修行,那些必须在喧腾扰嚷的市俗中生活死去的人更加需要这些修行。我们在这一星期间,正好有机会讨论到哪些方式能帮助人培养喜悦并长久维持。

我们在这里提出一些简单的练习,可以帮助人们克服阻碍喜悦的事物,为喜悦的八大支柱提供支持。我们在这一章节收录了藏传佛教僧人每日晨昏按例会做的修行,其他练习则可以定时或于需要时进行。锻炼心灵和锻炼身体一样,做这件事本身并不是目的,而是为了促进心灵健康,提高精神的免疫力。愈常锻炼,好处愈多。修养心灵不是比赛,可以视你的生活做调整,以达到最理想的效果。(记得达赖喇嘛为顺应膝关节退化也调整了早晨的修行吧。)

达赖喇嘛说过,当他无法决定是该起床,还是该把闹钟按掉继续睡的时候,他发现科学带给他很大的动力。我们先前提过,丹尼尔.席格说明了大脑冥想时的变化。根据他的说法,我们的注意力与意识会建构出神经活化模式,避免大脑产生破坏性反应,达赖喇嘛形容这类破坏性反应会荼毒身心健康。这里所载的很多修行方法,似乎能整合协调大脑,好让我们在面对人生不可免的难关时,反应不只是破碎的冲动,而能够更一致,更少恐惧和愤怒,更多从容和喜悦。

当今这个年代崇尚立即满足,任何资讯上网几秒钟就搜寻得到,但真正的知识和智慧要花时间累积。本书这些练习也要努力不懈才会加深作用、获得回报。通常在开始冥想或祈祷之初,我们会感受到大主教所谓的「精神的甘美」,换言之,就是人开始观照内在生活时,内心产生的悸动和平静。这种感觉有如甜点一样可口,然而要等到我们为现世创造一个容器,每当经历人生的喜乐忧伤时,可以向内倾吐心声和灵魂,修行真正的好处才会浮现。

沉思冥想的生活很看个人,不是任何修行方法对所有人都有用,请找出哪些方法对你最有效。这里列载的只是一些简易的修行,很多是达赖喇嘛和大主教所用的方法。我们希望抛砖引玉,启发你找出自己的修行方法。

早晨立定一天的志向

每个有意识的举动,一定始自特定的意图,简单说就是要立定目标。很多修行人每天早晨都会立定目标,替理智和心灵预做准备,决定接下来要如何面对这一天。准备打坐冥想或即将肩负重大任务之前,他们也会时时检视自己的意念。另一个专注意念的方法是阅读能支持你最高理想的励志短文。大主教每天早上都会进行圣餐礼,其中包括阅读(及思索)圣经段落。他奉日课(liturgies of the hours)行晨祷、午祷和晚祷,配合祷告有一系列特定的读物。他也喜欢读神秘主义大师的文章来指引他的心灵和意念。

 1. 舒服坐定,坐椅子脚踩地面或盘腿而坐都可以。你也可以趁早上醒来尚未起床时做这项练习,这时闹钟响已经停了,但一天的纷扰还没开始。你可以把手放在腿上或肚子上。

 2. 闭上眼睛,用鼻子深呼吸几次。感觉腹部的起伏,横膈膜扩张吸气,横膈膜收缩吐气。

 3. 现在问自己:「我心中渴望什么?对自己、对我所爱的人、对这个世界,我有什么期望?」我们最深沉的愿望,通常深埋在短暂的渴望和欲求之下。这些愿望很可能包含实践深刻的人性价值,从而带领我们通往最大的快乐,召唤我们回到自己在生命脉络中的位置。达赖喇嘛有一个方法,很简单就能检验自己的意图:「这件事是为了我自己好,还是为别人好?只对少数人有好处,还是对多数人有好处?做这件事是为了现在,还是为了未来?」扪心自问,这项检测能把我们导向真正的愿望。

 4. 说出你这一天的志向。例如:「希望今天我能由衷关爱每一个人。」或是:「希望我今天不会再常常批判别人。」又或是:「希望今天我对待孩子能有耐心和爱心。」目标可以具体,可以广泛。假如不确定自己有什么目标,可以重复诵念下面四行话。这四句话改写自西藏传统四无量心的经文,指引了很多人在人生道途上拥有更多慈悲心和快乐:

愿众生获得喜乐

愿众生免于苦难

愿众生与喜乐永不分离

愿众生常保祥和与平静

克服阻碍喜悦的事物

练习专心,释放压力——呼吸练习

人的呼吸在很多宗教传统里都是修行的重点,因为呼吸是内在自我与外在世界沟通的枢纽。呼吸既在体内,也在体外。呼吸一方面能以意志自主控制,一方面又是自体运行的。因此,呼吸是一扇理想的门户,我们可以透过呼吸练习修身养性。专心十分重要,你可能还记得,神经科学家理查.大卫森发现,大脑内关系到幸福感的神经回路有四个,其中一个就完全用在人的专注力上头。单纯为自己保留安静独处的时间也是一种方法,使人集中心神、释放压力,专注于最重要的事情上。大主教在清晨、午后和傍晚都会保留这样一段时间。

 1. 找一个不受打扰、可以持续修行的安静场所。这样一来,不论那是一间房间、一个角落或一张软垫,这个物理空间会帮忙提醒你的身体,现在是修行的时间。

 2. 舒服坐好。假如坐的是软垫或椅子,尽量稍微往前倾,不要靠在椅背上,这样你的背才会挺直。要是有慢性背痛的毛病,可视情况调整。

 3. 闭上眼睛,或微微睁开呈放松姿势。

 4. 将双手轻轻放在膝盖或大腿上。

 5. 把注意力集中在你的呼吸。

 6. 以鼻子深吸一口气,同时感觉腹部扩张。你的肺应该像水壶一样,从底部向上填满。

 7. 缓缓吐气。

 8. 每次吸气,可以一边想着「吸」,吐气时想着「吐」。也可以每次吐气算一次呼吸。

 9. 你可以每五到十次呼吸当一个循环,然后再重复。一个不专心,心思飘走是常有的事,这时候只要轻轻把注意力拉回到呼吸。这个动作一开始可以维持五到十分钟就好,随着练习进步再拉长时间。

10. 压力特别大的时候,你可以想像每次吸气都吸进了一阵平静的凉风,在体内扩散开来。然后在吐气时,想像压力从你的脖子、肩膀、背部、腹部,或任何你经常蓄积压力的地方释放出来。

晨起散步沉思或运动

每天早上,大主教都会晨起散步沉思或做健身操,即使在反种族隔离制度时期遭受死亡威胁,他也持续保有这个习惯。当年一起在佛罗里达州工作时,我曾有机会早上陪他散步。我们安静走了半个小时,直到步道在一堵墙前面嘎然而止。我忘不了当时看到他径自走向步道的尽头,一心往墙壁走,直到鼻尖实际碰到墙壁。就在那一刻,我看到一个愿意走遍全世界以终止种族隔离的男人,不走捷径,不回头,一直走,走到尽头为止。走路、爬山、慢跑或其他运动都可以做为一种沉思的经验,重点在于避免所有外在干扰,例如讲话、听音乐或看电视。运动的目标单纯是要聆听心灵的智慧,心灵的智慧往往透过身体的智慧传递。

恐惧、愤怒和悲伤——分析式观修

达赖喇嘛说过,恐惧、愤怒和悲伤是人类自然的反应。恐惧和愤怒是面对压力的自然反应,这两种情绪为我们传递重要的讯息。悲伤也一样,悲伤可以告诉我们,我们对生命中的某件事有所不满。这三种情绪演进到现在,无疑是为了刺激人改变现况。大主教说过,当一个人就是要去感受,不论我们控制意志的能力再强,这些情绪三不五时还是会冒出头。但经常用恐惧、愤怒或悲伤应对发生的事,容易让负面能量积聚不散。具有破坏力的,就是这些情绪当中非理性、执迷的成分。沉思是极为有效的办法,能培养人避免产生「战或逃」反应的能力,延长接收刺激到产生反应的时间,使人三思而后行,不会只凭情绪冲动做出反应。

「『沉思』这个字的意思很广。」达赖喇嘛解释说:「例如有一种形式的沉思,其实是不起心动念。有时一早拉开窗帘,看见窗台上的鸽子,我真的觉得这些鸽子也是在做类似这样的沉思,牠们并没有睡着,但是处在一种无念的状态。还有一种沉思需要保持注意力集中。例如有宗教信仰的人,专心思考上帝就是一种很有用的沉思方式,可以使心灵平静。

「说到我自己的修行方法,大多数时候,我会做分析式观修(analytical meditation)。这是一种心理研究的形式,可以把你的想法单纯以想法来看,不必非挂勾在一起不可,不必把想法当作你这个人。你会慢慢发现,你的想法不一定反映事实。进行分析式观修时,你会不断问自己:现实是什么?我紧抓着不放,占据我这么多注意力的那个自我是什么?进行分析式观修时,我们会思考无常,以及生命倏忽即逝的本质。

「有些形式的沉思只是设法创造一个没有想法的状态。这种方法作用就像止痛药,恐惧和愤怒虽然会暂时消失,但一待沉思结束又会再度出现。透过分析式观修,我们可以触及恐惧和愤怒的根源。比方说我们会发现,愤怒有九成来自心理投射。我们会发现,这些愤怒的字眼其实早已过去,现在并不存在,只是留在我们记忆当中。当你想到这些事情,愤怒的程度会随之降低,你也会渐渐培养出精神的抵抗力,往后愤怒出现的次数会跟着减少。

「很多人以为,所谓沉思就是坐下来闭上眼睛。」达赖喇嘛闭上眼睛摆出僵硬的坐姿,一边继续说:「这种沉思连我的猫都会做。牠就坐在那里,平静地喵喵叫,老鼠要是经过也不用害怕。我们藏人常常一心诵念真言(mantras),例如六字真言『嗡嘛呢叭咪哞』,这是祈求观世音菩萨。但诵念真言之余,我们却忘记要实际探究受苦的根源。搞不好我的猫喵喵叫,其实也是在念嗡嘛呢叭咪哞。」想到他口中虔心信奉藏传佛教的猫,达赖喇嘛笑到流眼泪。没有什么是高高在上,容不得他研究分析、幽默看待的,就算是佛教传统中最神圣的一句箴言也一样。不论面对什么,达赖喇嘛只在乎事实真理,而分析式观想是他辨别真理最有效的一样工具。

 1. 舒服坐好。

 2. 你可以闭上眼睛,睁开也无妨。如果是睁开眼睛,记得放松目光,把注意力向内集中。达赖喇嘛也习惯睁着眼睛冥想,但目光会略往下看,不会聚焦看任何东西。

 3. 现在选定一个主题或当下正困扰你的经验,也可以单纯观察自己的想法和感受出现消失,体会这一切都是短暂的,同时不要去批判或认同这些想法。有的念头可能明朗愉快,有的则黑暗阴郁,但慢慢全都会消失不见。如天上的白云般,任由这些念头掠过你的脑海。

 4. 现在问自己:「我的想法是正确的吗?我怎么确定?这样想对现况有帮助吗?有没有更好的方法可以思考或理解现况?」以下就来看我们可以怎么分析人类这三种基本的负面情绪,这三种情绪常常带来考验。

如果是恐惧,直接面对恐惧会有帮助。你可以想一想假如你的恐惧成真,最坏的结果会是什么。那样的结果下,你或你所爱的人能不能活下来?会不会结果其实对你或你所爱的人有好处?假如那样的事情发生,你或他们能学到什么?经过这件事,你或他们做为一个人会不会有所成长、增加深度?举例来说,你可能担心你的小孩学业表现不佳,你害怕随之产生不好的结果。问问自己:「这个结果一定会发生吗?我怎么确定?我担心对情况有帮助吗?有没有更好的方法可以思考或理解情况?我的小孩从这次经验中能学到什么?他们做为一个人会有什么成长和进步?」当我们转过身面对自己的恐惧,恐惧就失去了吓人的力量,我们也不必再辛苦对抗它,反而能与其合作。

如果是愤怒,问问自己生气有什么用?想想达赖喇嘛司机的故事也许有帮助,他因为头撞到汽车挡板,气到又拿头去撞汽车挡板。愤怒通常包含一定程度的失望,或是期待的事没有实现。问问自己:「我期待什么?我能不能放下期待,接受现实情况或他人原本的样子,不再执著于我认为他们应有的样子?我能不能承认会起冲突,与我自己也有关系?这件事令我生气,但我能不能看到自己在其中的责任?如果我因为某些话生气,我有没有办法明白这些只是话语,与万物一样如同过眼云烟,早已不存在了?包括自己在内,我的愤怒对谁有好处吗?」你也可以想一想,愤怒假如未受控制,会使人做出破坏性的举动,包括说出伤人的话乃至于动用暴力,日后我们将为此后悔。仔细思考愤怒会如何破坏关系、疏远他人,并夺走你自己心灵的祥和。

如果是悲伤,可以向外寻求安慰或想想自己拥有的幸福。前面我们看过,悲伤这种情绪是在表达我们对彼此的需求。分享悲伤,悲伤也会减半。我们也会体认到,悲伤或许比其他情绪持续得久,但也终究会过去。所有生命都是短暂无常的,总有一天会结束,悲伤与忧愁也包括在内。任何人的人生,不论哪一年或哪一天,一定都有起有落,我们的心情很大部分取决于我们关注的事情。我们可以选择关注自己和生活周遭的人顺心如意的事。就像大主教说的,细数自己的福分。把注意力放在自己感激的事物上,借此可以减少悲伤的时间,更快重回喜悦。达赖喇嘛就是因为能关注流亡生活中增进人生历练的事,而不只执著于失去,所以得以超越悲伤、哀痛乃至绝望。

沮丧和愤怒——练习祈祷

种族隔离时期,大主教每天都会为那些支持体制压迫的政府官员祈祷。他祈祷他们的内心能有所转变,进而改变他们创造出来的种族歧视体制,但他也衷心祝福他们平安快乐。这样子做有助于大主教爱人而不恨人,到头来也才有可能与他们共事,一同协助南非转型为民主国家。

 1. 闭上眼睛,注意力向内集中。

 2. 想一想惹恼你的人,为他们说一句祷告。祝福他们喜悦快乐,衷心祈愿他们平安。把他们看成上帝的孩子,同样值得上帝垂爱,或看成另一个平凡人,跟你一样希望免于痛苦、获得快乐。

 3. 持续两周,每天重复祈祷。观察你和他们关系的变化。

寂寞——人人必经的修行

达赖喇嘛不断提到,我们共通的人性属于「第一层」。那些区分人的东西(我们的种族、肤色、国籍,甚至性别),远远没有那些使人团结在一起的特质重要:我们共通的人性、人特有的情绪,以及向往离苦得乐的基本渴望。生而为人,我们每个人都拥有一副人的身体、一个人的头脑,跟一颗人类的心,所以同样有人的欲求,并且像大主教常说的一样,免不了有人的缺陷和弱点。日常的人性实践提醒我们,哪怕表面看来并非如此,哪怕我们经常害怕被拒绝,即使看不出来,但我们与其他人其实真的深切相连。

大主教出生的地方离「人类的摇篮」很近,据说那里是人类发源之处。才经过千百代,人类已经散播到了全世界。诚如大主教所说:「我们其实都是表兄弟姊妹,可能只是隔了几千代而已。」

 1. 想一想你所爱的人,可以是孩子、父母、好友,甚至是你心爱的宠物。在脑海中回想他们的样貌,让自己感受你对他们的爱。同时,注意随之产生的温暖与心胸开敞的感觉。

 2. 想像他们离苦得乐的渴望。回想他们为了达成这个目标是如何生活的。

 3. 想着一个你认识但不太熟的人。可以是工作的同事,班上的同学,或是你经常光顾的商店里的店员。让自己去体会,你对这个人的感情跟对先前所想的人有哪些不同。我们认定一个人是陌生人,对他往往就不会有同理心或特殊感情。你可能对他漠不关心,可能感到有一点疏离,甚至抱持批评。现在想像自己是这个人,想像他们的生活,他们的希望、梦想、恐惧、失望和他们所受的苦。承认他们就和你一样,同样想获得快乐,逃离哪怕是最小的苦恼。让你的心思在这项体会当中沉浸一会儿,明白你们其实不需要经过介绍,因为你们已经共同享有「人性」这条最大的牵绊。他们可能就和你一样寂寞,你关心他们,对他们可能是天赐的礼物。

 4. 怀抱这种意识待人处世。对周遭的人敞开心胸,开始实践新发现的这份连结。你可以从对别人微笑打招呼做起,点点头,用温暖的眼神看着他们。不同文化有不同的打招呼方式,找到适合你所处环境的做法,开始问候你的人类家人。万一有人不领情也别气馁,他们可能有自己的寂寞疏离正待解决。用更大的信任、善意和慈悲迎接这世间,世间也会还以更大的信任、善意和慈悲。当你对世间微笑,世间多半也会微笑以报。

嫉妒——练习随喜

嫉妒的时候,我们心中萦绕的不满抹去了喜悦,我们看不见自己拥有的东西,只看得见自己没有的。嫉妒是掺杂了罪恶感和自我批判的毒药,会杀死快乐,让世界失去其丰富美妙之处,只剩下一片空洞。除了前述的日常修行以外,佛家还有一种修行,能斩断使人疏远的孤立和嫉妒:「无量喜」,旨在练习为他人的好运感到欣喜。就像父母会庆幸孩子飞黄腾达一样,我们也能为他人获得好运感到高兴,只要我们把认同的范围扩大,敞开心胸,把他人的喜悦当成是自己的来感受。

 1. 想着某个人,他拥有令你嫉妒的东西。

 2. 承认你们有相通的人性。你可以照前一个修行,或只是专心想像你嫉妒的那个人,他的希望、梦想、恐惧、失望和苦痛。承认你嫉妒的人其实和你一样,同样想获得快乐,逃离哪怕是最小的苦恼。

 3. 想像拥有那样东西该让他们多快乐。想想他们拥有你嫉妒的那样东西,对他们自己和他们的家人而言该有多大意义。车子、房子或地位可能是很大的满足感来源。尽可能放宽胸怀,接受他们和他们的好运,为他们高兴。为他们不需要你的帮助感到高兴,他们已经帮助了自己。

苦难、灾厄和病痛——修心

西藏「修心」的一项基本前提,是把你遭遇到的任何苦难和灾厄带入观想,利用它来帮助你进步成长。假设你有一个严苛的上司,你可以视之为一道考验,用意是要你变得更负责任、更坚强、更有韧性。假如你出车祸,车子报销,与其想着损失了一辆车,不如庆幸你没受伤。假如你遭遇财务危机,甚至破产,你可以把这经验视为一次机会,让你学会同情相似遭遇的人,拓展同情心和慈悲心。大主教说过,同情和慈悲有时只有透过痛苦才会发现。

 1. 想着你所遭逢的痛苦或厄运。

 2. 想想其他也遇上相同处境的人。你能想到谁可能也遇上相同处境,甚至更惨吗?你能不能发挥慈悲心同情他们?

 3. 这个处境会不会对你有用?你能从这次经验当中获得什么?学到什么?这个环境有没有可能帮助你成长为成熟的人?

 4. 试试看感激经历这些痛苦的机会。

 5. 试试看说这句话:「愿我受苦能使他人免于遭受相同的苦痛。」你受的苦能不能缓和别人的苦?你的行动能不能帮别人免于遭受相同的苦,或有助于减轻别人的苦?

他人的苦难、灾厄和病痛——自他相换法

修行著名的自他相换法让我们在他人遭受苦难、面临灾厄或对抗病痛时,有能力给予帮助。这项修行是《入菩萨行论》的精髓,奠基于佛家一个广为流传且影响甚钜的修行。经由自他相换法,我们分担他人的痛苦,提供我们的爱、勇气、力量和喜悦。金巴在其著作《无畏之心》中,讲述了一则动人故事。有个修习《入菩萨行论》的人是医院的驻院司铎(hospital chaplain),有一次因为一起孩童溺水事件被召入急诊室,她回忆当时自他相换法如何帮助了她:

「我感觉自己向内畏缩,因为我知道这种情况的严重性,医院人员最不愿意听到的就是与孩童有关的意外。我一面赶往急诊室,一面祈祷神给我力量。护士告诉我其实有两个孩子,两人是兄弟姊妹,医生正在做心肺复苏术,但情况并不乐观。我走进急诊室,看到年轻的母亲趴伏在孩子身上,从体内深处发出抽咽,我全身也紧绷起来……我觉得沉重到无以复加,仿佛要被眼前的痛苦和我职责的重量给压垮。我能给予什么帮助?我接着想起自他相换法之中『施与受』的技巧……所以我把现场的痛苦想成一团黑雾,深深吸进体内,然后对着我在急诊室看到的每个人,发自心底吐出金黄色的光芒。一种崭新的融合发生了。我变得能够对痛苦的经验敞开心扉,并发现有一些重要且珍贵的力量能支持我。随着每次呼吸,痛苦化为液体流遍我全身,我于是又能够动了。我不再为痛苦的经验所困,开始感受到释放,以及主动参与其中所形成的自由。」

自他相换法也可以用来减缓我们自身的痛苦,把我们从过度的我执当中解放出来,让我们把注意力放在他人身上。金巴说了另一段故事,主角是藏笛音乐家阿旺客曲(Nawang Khechog),他出过一场严重车祸,动了多次手术才救回一命。痛苦持续好几星期,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来,是自他相换法维持住他的意志。他会花上个把钟头在床上想像其他人所经历的身体疼痛与心中之苦。他会吸进他们的痛苦,然后吐出对他们复原情况的同情与关怀。阿旺客曲后来完全康复,又能够重拾乐器演奏音乐。

自他相换法能让我们化身为平静疗愈的绿洲。二○○八年藏人起义,达赖喇嘛不只用这个方法移转受伤的示威者遭受的痛苦,也用同样方法来移转镇压示威者的中国军人心中愤怒和憎恨。达赖喇嘛解释道,不管是否能实际帮助到当事者,这个方法有助于改善他和痛苦之间的关系,使他做出更有效的回应。

 1. 首先用鼻子深呼吸几次,让心思平静下来。

 2. 想着某个正在受苦的人。可以是你爱的人、朋友,乃至于整个群体,例如难民。

 3. 深入思考他们和你一样,希望超越痛苦,获得喜悦。关心你选定的人或群体的福祉,尽量去感觉这种关心。用心深切感受你对他们离苦得乐的盼望

 4. 分担他们的痛苦。吸气的同时,想像他们的痛苦从身体中被吸取出来,遇到你温暖明亮的慈悲心,因而随之融化。你可以把他们的痛苦想像成黑雾,遇到你明亮的心于是消散无踪。假如想到要承担别人的痛苦会令你介意或不安,你可以想像对方的痛苦化入由你的慈悲心散发出来的明亮光圈,然后消散。

 5. 分享你的喜悦。吐气的时候,想像你正在发送光束给对方,光束里充满你的爱和慈悲、你的勇气和信心、你的力量和喜悦。

 6. 重复分担痛苦的动作,用你给予的喜悦使痛苦移转。如果你曾经为个人或所爱的人实行过自他相换法,你可以把这方法拓展到世界各地受苦的人。如果是为受伤害的人实行自他相换,你可以分担造成伤害的残忍恨意,施予你的爱和善良。假如觉得能力许可,你可以练习承受众生之苦,还报以慈悲和喜悦。保持安静,让爱和喜悦心中散发出来。

闭关退省

大主教每年或每两年会退省一次,为期七到十天。他会与一位灵修辅导员合作,由对方视大主教的需要安排退省的内容。退省期间,大主教可以不受打扰,密集地祈祷、思考、自我反省,同时深度休息。闭关也是达赖喇嘛生活中重要的一环。除了在住所进行数次短暂的闭关以外,他也会于夏日雨季到外地闭关一个月,大多是到拉达克山区(Ladakh)。不只有世界领袖才需要闭关,我们面对生活中的喧嚣,闭关反省的时间也比以往更来得重要。

观想死亡

所有精神传统都提醒我们,死为生所不可免。思考生命之有限,可以带来生于忧患的意识、长远的眼光,以及一丝庆幸感激。圣本笃(St. Benedict)有句名言说:「人应直视死亡。」11正如同所有的恐惧,对死亡的恐惧会在暗处滋长。死亡打从根本之处提醒人,众生无常,转瞬即逝。死亡使我们想起每一天都不应该浪费,每个时刻都很重要。这里指导的死亡观想没有达赖喇嘛形容的那么复杂,不过目标是一样的:用死亡当作提醒,帮助我们真正地活着。

 1. 思考这一句话:「凡有生必有死,我亦不例外。」

 2. 再仔细想这段话:「很多情况都会导致死亡。死亡无法阻止,没有任何力量能阻止必然会发生的事。」

 3. 现在想像自己临终在床。问问自己以下的问题:「我是否爱过人?我可曾带给别人喜悦和慈悲?我这一生对别人重要吗?」

 4. 想像你自己的丧礼。想像你所爱的人为你筹备丧礼,并称呼你为「已故的某某人」。

 5. 设想大家提到你会有什么评语?他们所说的你满意吗?你现在能做些什么改变,好改变到时大家会说的话?

 6. 以下述的决心结束观想:「我的人生应当随时有目标。时间从不停留,如何运用时间做最有意义的事,操之在我。我的生活应当与我内心深处的志趣和谐同调,这样到了临终之时,我才得以安详离开,不留悔恨。」


译注11|
原文为Keep death before your eyes.

培养喜悦的八大支柱

观点——与自我拉开距离

前面提供的修行,许多对于培养观点都很有用。沉思练习有助于人转移观点,从冲动反应的情绪脑,转移到比较擅于思考、演化程度较高的脑部中枢。自当下所处的情境向后退一步,观察事件全貌,获得达赖喇嘛所谓的「更开阔的眼界」是有可能的。科学家把这种方法称为「自我抽离」(self-distancing),使我们能够更冷静思考遇到的问题,同时降低压力反应和负面情绪。更开阔的眼界也让人能够超越一己之限,放下切身利益,把他人的福祉也纳入观点。大主教说,用上帝的视角看事情就会看到,神的所有孩子存在自有目的。这种超越个人利益看事情的能力,是所有好领导者必备的特质,不论是一国之君、团体领袖或一家之主皆然。

 1. 想着你正面临的问题或难关。

 2. 描述你的问题,假想这件事发生在别人身上——用你的名字代替「我、我的」等第一人称用语。

 3. 想像这个问题距今一星期后、一年后,甚至是十年后的变化。到时候,这个问题或这件事对你还会有影响吗?甚至你还会记得吗?你会从经验当中学到什么?

 4. 从上帝的视角或普世观点检视你的人生。由这个角度来看你的恐惧和挫折。再想想涉及这些事的所有人,他们一样有存在价值,有资格得到爱和尊重。接下来问问自己,怎么做才对全体的人有帮助。

谦卑——修心

谦卑让我们记得自己与他人的相通之处,避免人们产生孤立、责难和冷漠的心境。诚如大主教所说,谦卑会让我们想起,所有人同样全都是上帝所爱的孩子,同时也会想起,我们只是地球上七十亿人当中的一员。谦卑使人记得我们全在同一艘船上。

 1. 回想所有造就你现在生活的人。想想赋予你生命的父母、教导过你的老师、为你栽种食物、裁制衣裳的人,还有其他许许多多使你有现在的日子可过的人。再想想那些从事发现和创造的人,房屋、粮食、医药,我们习以为常,但正是这些东西使生命延续。想想所有历史先祖,他们必须努力生存,才有今天你的诞生,他们历经万难,才造就你现在的生活。然后再想想带给你人生意义与目标的亲人朋友。

 2. 敞开你的心房,感受你对这些人的爱和感激。细数众人赐予你的一切,明白人多么依赖彼此,疏离时多么脆弱,团结时多么坚强,喜悦和感激会由此而生,仔细感受那丰沛的喜悦和感激。

开自己玩笑培养幽默

幽默似乎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特质,很难后天养成。但拿自己开玩笑、看出生活中丰富的反讽和荒谬可笑的现实,这种能力事实上和观点一样,可以经由反复练习学会。

 1. 想想你自己的短处、人性弱点或习癖。你有没有什么特点,看在旁人眼里其实有点好笑。达赖喇嘛会笑自己英文很破,大主教会笑自己大鼻子,你会笑自己什么?你若不怕拿自己开玩笑,不只能让别人感到亲近,也能鼓励他们接受自己的短处、弱点和习癖。

 2. 笑看自己。下一次当你在某个场合里意外干了蠢事、说了傻话、或者单纯表现得不够完美的时候,不妨开怀笑出来,拿自己开玩笑。幽默是化解冲突最好的办法,你能够开自己玩笑,承认自己反应过度或做了傻事的话,又特别有效。

 3. 笑看生活。下一次有事耽搁你的时间或事不如意的时候,试试看从中发现趣味,不要生气,你会发现,你愉快的反应会让旁人松一口气,且往往能够缓和气氛。同样道理,当你在日常生活遇到荒谬讽刺之事,不妨幽默以对。

接受——冥想

想获得喜悦,首先必须接受现实。大主教和达赖喇嘛都说,只有从现实出发,才有可能做出改变,于个人于世界都一样。冥想练习能使人放下判断,放下对生活其他样貌的憧憬,接受生活的每个时刻及其本来面貌。

 1. 舒服坐好。坐在椅子上脚踩地面,或是盘腿而坐。手可以摆在大腿或膝盖上。

 2. 闭上眼睛,用鼻子做几次深呼吸。把空气吸进腹部,感受丹田起伏。

 3. 留意四周听见的声音。注意世界是多么生气蓬勃,充满声响。假如对这些声音浮现想法,例如批判、评价、恼怒等,耐心让这些观察评价慢慢消散。

 4. 放松你对呼吸的注意力,但依然保持置身当下,注意脑中出现的任何想法或念头。你也许会注意到身体某处有些不适,或是发现有某种感受生成,或者,你也有可能想起今天的待办事项或是要记得去做的事。

 5. 念头产生的时候,任其自然消失,不要多做评判或为之纠结。学着把念头视为念头,不必非要认同不可。单纯不带评判地观察每一刻。

 6. 回想一个你难以接受的情况。可能是找不到工作或遇不到人生伴侣,也可能是朋友生病,或是如战争这一类集体现实。

 7. 提醒自己这是现实的本质。这些令人痛苦的现实确实会发生在这个世界上,在我们身上,或在我们所爱的人身上。

 8. 承认你并不可能晓得造成这件事的所有原因。

 9. 接受事情已发生。你没有办法改变过去。

10. 提醒自己:「为了对现况做出最大帮助,我一定得接受这件事存在的事实。」

11. 你也可以选择复诵或默想下列任一段经文,一段出自佛教传统,另一段出自基督教传统:

若事尚可为,

云何不欢喜?

若已不济事,

忧恼有何益?

——《入菩萨行论》

 

上帝,请赐予我雅量,使我平静

接受不可改变之事,

赐予我勇气去改变

应当改变之事,

且赐予我智慧去分辨

何者可以改变,何者不能。

——莱茵贺德.尼布尔(Reinhold Niebuhr),《宁静祷文》(The Serenity Prayer

原谅的四重途径

曼德拉任职南非总统时,邀请大主教主持真相与和解委员会,大主教成为宽恕的代言人,具有引领世界的影响力。他率先致力用真相、宽恕与和解来终结暴力冲突,此后这数十年来,不断有人问大主教,我们究竟该怎么做才有办法原谅别人?包括大主教和达赖喇嘛在内,大多数精神领袖虽然都坚持宽恕的重要,但少有人去谈如何原谅。大主教和女儿莫芙在《宽恕之书》中,提出了宽恕的四重途径,普世适用。详细步骤在「全球宽恕挑战」(Global Forgiveness Challenge)向世界公开,如今一百七十个国家都有人实践。原谅有时是一个相当复杂的过程,如果有人正努力想原谅造成重大痛苦及创伤的来源,上述两个资源对他们或许有用。其中也提到我们可以怎么请求宽恕,同时学习原谅自己。下面是四重途径的基本步骤,结合神经科学的最新研究。

 1. 说出你的故事。宽恕必定要从面对真相做起。你可以把发生的事写在日记里,或是告诉信得过的朋友。说出你的故事也有助于你整合意识中的记忆,缓和部分情绪反应。把这件事情想像成你在看一出电影,有助于疗愈伤痛的回忆,并避免二度创伤,这么做也能减少触发脑神经产生压力反应的机会。由伊森.克罗斯(Ethan Kross)与同仁提出的一篇科学草案(scientific protocol),建议用以下方式回想你的经历:闭上眼睛,回到你经历情绪的现场当下,在心中观看当时的场景。现在后退几步,离开现场,从一段距离之外观看事件发生,看看事件中的你自己,也就是远处的那个你。观看事件的进行,假想它再度从头发生在远处的那个你身上。观察远处的那个你。

 2. 指出伤痛。事实就是事实,改变不了。但这些经验造成强烈的情绪和痛苦,这就有必要清楚指明。看着事件在远处的你身上发生时,设法理解他/她的感受。他/她为什么有那些感受?造成这种感受的原因是什么?伤痛要是还很新,问问自己:「这件事十年后还会影响我吗?」伤痛要是已有年岁,问自己是想要继续背负这份痛苦,还是想要从痛苦煎熬中获得解放。

 3. 给予宽恕。宽恕的能力源自于明白彼此有共通的人性,并且承认因为我们都是人,难免会互相造成伤害。对于伤害你的人,你能不能接受他们的人性面,接受他们会伤害你,很可能是出自于自己的痛苦?要是能接受你们有共通的人性,你就能放下自认有权利复仇的想法,从报复转向疗伤。我们也会明白,伤害有时候是多重方向的,尤其是在亲密的人之间,我们往往必须一面原谅,一面请求原谅,接受我们自己在人生连续剧里扮演的角色。

 4. 修补关系或放下关系。原谅某人以后,你必须做出重大决定,看你是想修补这段关系,还是放下。假如创伤深重,关系一定无法回复到从前,但有可能产生新的关系。选择修补关系,复原家庭或群体关系,我们也会从中受益。选择放下关系,我们可以继续向前,尤其若是能衷心祝福那个伤害过我们的人,明白他们无非和我们一样,只是希望人生离苦得乐。

记下每天感恩的事

先前我们已经看过,感恩是喜悦极其重要的一环,因为感恩让人得以欣赏人生,明白我们的好运多半领受自他人。感恩非常简单。想扩大范围可以回到谦卑的章节,当中也包含感激及感谢所有造就你现在生活的人。下述的修行方法,主要希望你可以每天实践,有助于你欣赏大大小小的幸福。这项练习也可以在睡前进行,回想你是否达成了一早立下的志向。你也可以与另一半或朋友一起做这项练习。

 1. 闭上眼睛,回想三件今天令你感恩的事。任何事都行,可以是朋友慷慨相助,也可以是丰盛的一餐,可以是阳光的温暖,也可是夜空的美丽。回想感激之事的时候,尽量愈具体愈好。

 2. 记下这三件事,写成日记。虽然你也可以纯粹在脑海里回想,不过研究显示,每天记录感恩的事,长久下来对身心都有好处。每次尽量都写下三件不同的事。变化差异,是这份纪录有没有效的关键因素。

冥想慈悲

达赖喇嘛和大主教在讲述值得培养的特质时,最常用莫过于慈悲二字。简单来说,达赖喇嘛认为想改变这个世界,教导孩子拥有更多慈悲心是最重要的一件事情,但感受慈悲心的好处不必等到下一代长大就可以开始。确实,如达赖喇嘛说的,就算每天只用十分钟养成慈悲心,也会换来一天二十四小时的喜悦。扩大关心范围不只对我们本身的喜乐很重要,对这世界的喜乐也很重要。下述练习取材自「慈悲养成训练」课程。更完整的慈悲修行方法可以看金巴的《无畏之心》。

 1. 找到舒服的坐姿。

 2. 用鼻子做几次深呼吸,之后一面注意呼吸,一面进行一两分钟的沉思。

 3. 想想某个你深爱的人,一名亲人、朋友,甚至是宠物。尽量在心中想像他们的脸孔或感受他们在场,留意当你想到他们时,心里有何感受。

 4. 感受兴起的任何情绪。感受到温暖、温柔或钟爱的话,停留在这些感受里。没有的话,继续回想你所爱之人的样子就好。

 5. 静静诵念以下语句:

愿你免于痛苦

愿你健康

愿你快乐

愿你寻得平静与喜悦

 6. 吸一口气,吐气时想像一道温暖的光从你心中流出,把你的爱传递给你所爱的人,带给他们平静和喜悦。

 7. 用一分钟或更多时间想想你所爱的人拥有的幸福,并为之欣喜。

 8. 回想这个人过去遇到困难的时候。

 9. 体会他们的痛苦,注意你有什么感觉。你的头会痛吗?你的胃是否忐忑不安?或是有一股想帮忙的冲动?单纯注意并专心于你的感受。

10. 静静复诵以下语句:

愿你免于痛苦

愿你健康

愿你快乐

愿你寻得平静与喜悦

11. 想像一道温暖的光从你心中涌现,触碰你心里所想的那个人,缓和他们的痛苦。最后衷心祈愿他们免于痛苦。

12. 回想你自己遭遇极大困难和痛苦的时候—可能是小时候,也可能就是现在。

13. 把手放在心口,注意你对自己的温暖、温柔和关爱。

14. 想一想你其实和所有人一样,希望离苦得乐。

15. 静静复诵以下语句:

愿我免于痛苦

愿我健康

愿我快乐

愿我寻得平静与喜悦

16. 想着一个你不喜欢也不讨厌的人。可能是工作上常见到的人、商店店员或健身房员工,但你对他们没有强烈的好恶。

17. 想一想这个人其实和所有人一样,希望离苦得乐。

18. 想像这个人遭遇痛苦,例如和爱人起争执,或是面临绝望或悲伤。让你的心对这个人产生温暖、温柔和关爱,以及帮助他们的渴望。

19. 现在静静复诵以下语句:

愿你免于痛苦

愿你健康

愿你快乐

愿你寻得平静与喜悦

20. 想一想地球上的每个人其实都怀有离苦得乐的基本渴望。

21. 让你的心中充满愿所有人免于痛苦的渴望,即使有的人可能和你关系恶劣的人,也一样包含在内。然后静静复诵以下语句:

愿大家免于痛苦

愿大家健康

愿大家快乐

愿大家寻得平静与喜悦

22. 让慈悲与关怀之情充满你的内心,感受那股温暖、温柔与关爱。把这份慈悲之心向外发散出去。

慈悲——祈祷

大主教的祈祷名单向来很长,凡是有需要的人都名列其中,不论是受委任主持圣餐礼,还是私下祈祷的时候,经常都是这样。这种为受苦之人敞开心扉的能力,有助于我们把内心从每天难免占据心思的琐事转向慈悲。你可能实际认识受苦之人,或只是在电视上看到,你可以请求上帝帮助他们,或者单纯祈求他们得其所需。你可以请求上帝祝福他们,或者送上你自己的祝福,愿他们圆满,愿他们快乐。

慈悲——斋戒

大主教固定每周守斋。斋戒不只有助于养成纪律和自制力,也能培养慈悲心,斋戒时,我们会感受到其他人别无选择、被迫忍耐的饥饿。很多人每天心思都被饮食占据,放下对食物的关注可以空出更多时间思考和祈祷。大主教年纪大了以后,医生建议他守斋期间可以饮水,他后来实行「热可可斋」。你可以照适合你身体和心灵的方式,选择斋戒的方法。

练习付出

前面我们讨论过,慈悲心绝对必要但还不足够。慈悲心是助人的冲动,但由冲动化为行动需要的是慷慨。修行慷慨十分重要,以至于全世界许多宗教信仰对此都有正式规范乃至于谕示。我们在此列出佛家规定的三种施予形式,包括施予物质、施予人免于恐惧的自由,以及精神上的施予。很多基督徒会捐出十分之一收入,有些人则更扩大范围,贡献出十分之一的时间、才能与财富。正是在时时关心他人的过程中,我们感受到最大的喜悦。

 1. 施予物质。慷慨施舍,以减少社会的不平等与不公义,世界上没有其他特质更加经久不衰,可以取代这个举动。每个星期乃至于每天练习思考如何可以对人有贡献,不论捐钱或布施,都是一个初步开始。

 2. 施予免于恐惧的自由。包括提供庇护、商量或安慰。我们借此可以奉献时间和注意力给别人。今天谁需要你的陪伴?你的小孩、伴侣、父母、同事、朋友,甚至街上的陌生人,需不需要你的同情和关怀?你可以伸出手帮助谁?

 3. 精神上的施予。不必非得是圣人或精神领袖才能做到精神上的施予。精神施予可以是传达智慧和教诲给需要的人,但也可以是发挥你灵魂的慷慨,帮助别人获得更大喜悦。过自己生活的同时,努力成为爱心和关怀的绿洲。单单只是走在街上时对人微笑,就能对你社区人际互动的品质造成大幅改变。地球日益拥挤,人类日益孤独,我们的社会富裕却依然贫乏,唯有这样的人际互动最能左右人类生活的品质。

观想喜悦——八大支柱

接下来的观想练习能让你复习八大支柱,并且在遇到问题、遭逢痛苦或面对煎熬的时候派上用场,不论那是人生的重大考验,或只是日常的不满(或称dukkha)。这段观想旨在让颠簸的人生路途平顺一些,以先前的沉思练习为基础,不过可以个别使用。八大支柱的修行会引领内心通往更大的平静和喜悦。

 1. 舒服坐好。可以坐在椅子上脚踩地面,或盘腿而坐。把手轻松放在大腿或膝盖上。

 2. 用鼻子做几次深呼吸。让身体慢慢放松,回想前述的每一根支柱。在身体更加放松、内心逐渐轻盈时留心感受。

 3. 让问题浮现在脑中。回想使你痛苦煎熬的具体情境、人物或难关。

 4. 观点。从更广的角度看你自己和你的问题,设法后退一步,跳脱自己的想法和问题本身。当成看一出以你的人生为主题的电影,观察你自己和你遭遇的苦恼。现在站在未来想想这个问题,从一年或十年以后去想,明白你的问题终会过去。当你用更宽广的人生脉络去看这件事,看看你的问题是不是缩小了。

 5. 谦卑。现在把你自己视为七十亿人当中的一人,你的问题仅是众多痛苦与苦难的一部分,非常多人都遇过这些痛苦。你可以把自己的问题看成只是地球上相互交织开展的人生剧场其中一幕,甚至从太空或用上帝的视角看你自己,看看我们和其他人相连多么紧密。宇宙百花盛放,你是盛开在特定地点、特定时间的一朵花。与其他人的连结使你更加强壮,更有能力解决问题。对所有成就现在的你、在生活中支持你的人,让自己感觉到对他们的爱和感激。

 6. 幽默。露出笑容,看看你能不能笑着看待你的问题、缺点和弱点。尽量在那件事和你的努力中发掘出趣味。即使情况十分危急严重,往往还是能发现些许幽默。人间故事常常是喜剧,笑声就是救赎。即使人生现实的面貌残缺而不完美,但人只要会笑,就能够接受现实,哪怕一边向往更美好的人生和更美好的世界。

 7. 接受。接受你的挣扎,接受你有身为人类的极限。提醒自己,这些痛苦现实确实会发生在这个世界上,在我们与我们所爱的人身上。承认你无法预知所有使这件事发生的原因。接受事情业已发生,你没有办法改变过去。现在提醒自己:「为了对现况做出最大帮助,我一定得接受这件事存在的事实。」

 8. 原谅。一手放在心口,原谅自己在造成这个问题或困境的过程中扮演的任何角色。明白自己也只是人,有时难免未能合乎期待。你会伤害人,也会受到伤害。明白其他与事相关的人也同样具有人性,原谅他们的所作所为和他们身为人的极限。

 9. 感恩。想想这件事或你目前人生当中,三个你所感激的人,或三件以上你所感激的事。你能不能找出目前遇到的问题实际上在哪些方面有助于你的生活与成长?有没有其他人或东西支持你面对难关?

10. 慈悲。一手放在心口或双手掌心在胸口交叠。对自己表露慈悲之心,疼惜你的努力。记住成长学习需要时间。你并非生来注定完美,痛苦是无可避免的事,是人生必经的环节。任何人生一定都会遭逢失败,目标是要化失败为助力。感受善良关爱的光芒从你心中穿过身体照耀出来。把这份慈悲之心传达给你爱的人、给正与你交恶的人,散播出去给所有正需要爱和慈悲的人。

11. 付出。感受你心中深厚的慷慨。想像你把灵魂的慷慨发散到周遭所有的人。你能如何分享你的能力?你要怎么把问题化为转机,再把机会交予别人?带给他人喜悦,我们自己也会感受到真正的喜悦。

为每一天感到喜悦

如何结束一天,上床就寝,这也是修行重要的一环。与许多不同传统的人一样,佛教僧侣和基督教修道士都有反省一天的习惯。圣依纳爵.罗耀拉(St. Ignatius Loyola)称之为「日常省察」(Daily Examen),出家人称之为「回向」(Making a Dedication)。这里的修行采取了不同面向,但都包含反省这一天发生的事,用以提醒自己是否做到今天的目标,对自己的好运和福气表达感激,再继续人生旅途,朝下一天前进。以下是佛教与基督教共有的修行方法,反映了两个传统的主要特质。有宗教信仰的人,可以把此法融入祷告中;没有宗教信仰的人,不妨以最崇高美好的自我当作关注对象。

 1. 反省今天。趁睡觉以前或躺在床上的时候,花几分钟反省这一天。仔细回想重大经验、对话、情绪和想法。虽然很重要,但不要太执著于你做了什么或没做什么。重点只是要记下这一天的重要特征,检视今天是否合乎你一早立下的志向。

 2. 关注你的情绪,接受你的经验。回想这一整天产生的种种情绪,假如浮现负面的想法或感受,单纯与之共处就好,不必推开负面的念头,也不必紧抓住正面的不放。只要承认有这些事发生就够了。假如你对自己的某些行为感到失望,把手放在心口上说:「我接受我本来的样子,我和所有人一样是人,一样不完美。」注意自己哪些地方未达原本目标,这些就是你能成长学习之处。如果今天发生痛苦的事,你可以温柔承认这件事说:「那很痛苦,但我并不孤单,每个人有时候都免不了受苦。」

 3. 表达感激。一天过去最应有的想法,就是感激你这一天经历的事,甚至是困难重重、但使你得以学习成长的事。假如你有用日记记录感恩之事的习惯,也许会想把这些事写下来。

 4. 为一天感到欣喜。回想一件你今天做了觉得高兴的事,例如助人,或在争吵时保持冷静。假如想不出来,你可以庆幸自己正在做这项练习。把今天这一天的价值奉献出去,让它变成对所有人的祝福。

 5. 展望明天。最后步骤,你可以把注意力转到明天,立定志向,决定你想怎么面对可能来临的考验。相信自己有能力应付第二天发生的任何事,今晚就放下担心,准备就寝。

分享——最大的喜悦

前述所有修行几乎都以一定程度的独处为前提,但要是不强调真正的喜悦源自于我们与他人的关系,等于忽略了达赖喇嘛和大主教最想传达的讯息。这一星期以来,我们不断见证了这一点,在他们两人的人生中也是。他们两人都深深扎根于基础深厚的精神团体,他们孕育团体,也受团体孕育。找到属于你自己的重视爱和修行的团体,用任何对你与你的团体有意义的方式,把喜悦的教诲带给他们。那可能是你目前既已参加的宗教团体,也可能是你协助创立的团体,就算那个团体只不过是另一位朋友、亲人,或是某一个你可以和其他人一起阅读思考这本书的聚会,那也无妨。邀请其他人一起修行喜悦,会比自己去做感受到更广更大的喜悦。人际关系是心灵成长真正的试验场。说到底,喜悦不是一种知识,学会就好,喜悦要在生活中不断实践、不断感受。而最大的喜悦,就是活在与他人深刻、诚挚且慷慨的感情之中。

致谢

我们首先想感谢达赖喇嘛基金会前任理事长,James Doty医生,他在莉亚.屠图的八十岁寿宴上,首度提出合作一本书的想法,主题很快就昭然若揭,我们要谈喜悦。这本书本身,以及我们共度的时光,着实是真正的喜悦。我们想感谢所有让这件事成真的人。

谢谢优秀的编辑和出版社,他们把喜悦带给世人,努力不懈出版好书。这些书终将让世界成为理想中的样子,我们都相信一定可以:Mauro Palermo、Vanda Ohnisková、Tiiu Kraut、Pernille Follmann Ballebye、Henrikki Timgren、Patrice Hoffman、Florent Massot、Ulrich Genzler、Jakob Mallmann、Adam Halmos、Artem Stepanov、Paolo Zaninoni、Talia Markus、Julia Kwon、Heleen Buth、Halfdan Freihow、Knut Ola Ulvestad、Damian Warszawski、Anastasia Gameza、Marija Petrovic、Martin Vydra、Laura Alvarez、Carlos Martinez、Claes Eriksson、Yunyi Wu、Yingyi Yeh、Alex Hsu、Jocasta Hamilton、Susan Sandon、 Megan Newman、Brianna Flaherty、Andrea Ho、Justin Thrift和Caroline Sutton。我们特别想感谢Caroline反复细心审稿,确保这本书真正传达的不只是我们的话语,还有我们的心意。

我们也想谢谢厉害且用心的海外版权经纪人,他们竭尽心力,就是为了让这本书找到对的出版社:Chandler Crawford、Jo Grossman、Mary Clemmey、Peter Fritz、Erica Berla、Zoe Hsu、Gray Tan、Trine Licht、Kristin Olson、Maribel Luque、Maru de Montserrat、Jennifer Hoge、Ludmilla Sushkova a Sushkova、Vladimir Chernyshov、Sue Yang、Jackie Yang、Efrat Lev、Deborah Harris、Eliane Benisti、Filip Wojciechowski、Marcin Biegaj,以及大家十分想念且依然爱护的Lynn Franklin。还要特别感谢所有天赋异禀的译者。

也谢谢达赖喇嘛办公室和达赖喇嘛基金会的Tenzin Taklha、Chhime Rigzing, Kaydor Aukatsang 和Ken Norwick,协助拟定这次计划,把我们在达兰萨拉期间所有细节安排得细心妥当。他们有超凡的责任感,悉心为我们设想,这次计划才能顺利。

谢谢西藏儿童村的Tsewang Yeshi、Ngodup Wangdu Lingpa和其他教职同仁主办达赖喇嘛八十岁生日宴会,也谨代表许许多多需要爱和学习的孩童感谢他们的付出。

谢谢摄影和支援团队让我们在达兰萨拉的对话得以成真,并留下纪录让我们能分享:Tenzin Choejor、Chemey Tenzin、Tenzin Phuntsok、Lobsang Tsering、Ven. Lobsang Kunga、Don Eisenberg、Jason Eksuzian、Juan Cammarano、Zachary Savitz、Miranda Penn Mumm、Michael Matkin、Lara Love Hardin、Siby Singh、Jesse Abrams、Lama Tenzin、Michele Bohana、Shannon Sedgwick Davis、John and Ann Montgomery、Joanie Kriens、Joe Lombardo、Matt Grey、Don Kendall、Rudolph Lohmeyer、Niko von Huetz和Lloyd Sutton. 特别感谢Peggy Callahan,她是本次活动的制作人,目前正埋首把影片剪辑为纪录片。她不只让一切环节运作流畅、跨国团队合作无碍,还利用摄影棚照明的魔法,让两位老人家看来意外帅气。我们也要谢谢大主教在美国的医生Rachel,确保所有人在旅程中身体健康无恙。也谢谢Mary Ellen Klee和Gordon Wheeler。

也要谢谢喜悦团队其他国际成员,包括Mike Mohr、Lalita Suzuki、Sarah Steven、Lindsay Gordon、Anne Kosmoski、Farin Schlussel、Casey Maloney、Alexandra Bruschi、Najma Finlay、Charlotte Bush、Andrew Mumm、Mark Yoshitake、Ivan Askwith、Anna Sawyer、Savannah Peterson、Kevin Kelly、Mark Daley、Ryan Brounley、Ty Love、Jess Krager、Erin Roberts和Kelsey Sheronas,谢谢他们用出色的才能协助散播喜悦的讯息。

谢谢在场陪伴我们的亲爱家人和朋友:Mpho Tutu van Furth、Marceline Tutu van Furth和Tenzin Choegyal。大主教也想谢谢妻子莉亚.屠图,她不克远来,但始终都在他的心里。特别感谢Pam和Pierre Omidyar夫妇,少了他们,这本书和我们相聚的时光都无法实现。他们一直是我们双方办公室珍视的好朋友,从不厌倦支持我们的活动,希望创造一个更慈悲祥和的世界。

道格想谢谢他的家人和朋友,尤其是他的父母亲,他们一路以来始终支持他这辈子寻找喜悦的每一步旅程。他还想特别谢谢他的太太Rachel与他的孩子Jesse、Kayla和Eliana,他们是他最大的喜悦。

我们更要特别感谢金巴(Thupten Jinpa),他在对谈前、对谈中和对谈后的协助,是理解这本书的重要关键,没有比他更重要的了。过程中的每个阶段,他都和道格密切合作。金巴有深厚的知识、慷慨的精神,立志创造一个更慈悲的世界,好让世上所有人都能拥有无畏之心,没有他,这本书也无法成真。

谢谢我们的共同作者道格,他也是与大主教长年合作共事的朋友。我们请他把口语对话修润成适合阅读的文字,尤其我们之中又有一个人的母语不是英语(猜猜看是谁?)。而他做得非常好,忠实传达了我们的话语和心思。他也为本书加入很多珍贵的科学知识,同时具体而微地记录下我们相处的时光,里头充满这么多欢笑、乐趣和生于友谊的真正喜悦。他是一份美好的礼物,不只和我们也和所有阅读本书的人分享了他出色的才华。他是我们的出版经纪人、访问者兼共同作者,没有他就不会有这本书了。深深感谢你,你真的独一无二。

最后我们要谢谢你,亲爱的读者,你们正付出莫大努力创造一个充满喜悦和爱的世界。在这里,我们一同开创的未来,将会实现我们最勇敢无惧的梦。

后记 全世界因此而更美好的旅程

二○二二年六月,本书编辑越洋采访作者道格拉斯亚伯拉姆,分享更多幕后故事,此篇为采访精华整理。

 

问:「如何在充满苦难的世界寻得喜悦」这个问题在今天似乎变得更急迫。你觉得这本书可以如何帮助今天的读者?

 

没有比现在更需要喜悦了。这本书出版当时,世界面临很多挑战,而那些问题与挑战,如今都变得更严重。政治的动荡与分化、法西斯主义兴起、战争、全球疫病,当然还有持续加剧的气候危机。今天的我们有更多事情要烦忧,也就更需要上一世纪的两位杰出领袖的智慧。

达赖喇嘛与屠图大主教在各自的人生旅程上、以及他们的社会与国家,都经历过难以想像的苦难。他们两位展现的精神与智慧,能指引我们在逆境、压迫与痛苦中找到喜悦与希望。只有当我们拥有喜悦、怀抱希望,我们才有可能找到所有这些问题的解方。这本书就像是一个提醒,在这个全人类面临诸多挑战的当下,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事。

很多人告诉我,他们总是会不断重读这本书,甚至成为每天的功课。我认为这是因为这本书提醒了我们人性最美好的一面,也指引我们身为一个人、身为社群的一份子,应该往哪里前进。

 

问:屠图大主教在二二一年底离世,书中记录的会面,真的成为两位挚友最后一次相遇。可以与我们分享更多关于大主教的故事、他留给世界的智慧与教诲吗?

 

我仍在哀悼大主教的离世,我相信全世界也是。他对我的生命、对这个世界,都是最不可思议的赠礼。我们很少能遇见如此充满爱、为我们高举希望旗帜的人物。有幸认识大主教与他的家人是我一生的幸运,他就像是我的父亲,是我最亲爱的导师。我也因为大主教,得以认识达赖喇嘛、见证两人的爱与友谊。

每年我与家人都很幸运能参加大主教在南非的庆生聚会。去年夏天,在大主教去世之前,他的身体状况已经不太乐观,他邀请我去南非,说他想看看我。但当时正值疫情严峻,大主教没有打疫苗,我很担心会让他暴露在危险中。大主教联络了好几次,我意识到,那很可能是我最后一次能见他了,所以我订了隔天的班机,打电话告诉他:「我要出发了。」他在电话中对我说:「祝福你。」

我去拜访大主教时,有机会给他看制作完成的电影,他非常喜欢。我们安排了大主教与达赖喇嘛视讯连线。达赖喇嘛说:「可以这样视讯见面太好了,我们应该更常这么做。」那次谈话非常珍贵、别具意义,两位好友最终能再次分享对彼此的爱、有机会与彼此道别。

 

问:达赖喇嘛与大主教都多次谈到,快乐来自于关心他人、彼此扶持。然而,我们面对疫情的威胁,人与人互动的方式有了很大的改变,我们可以如何运用书中提到的智慧来面对疫后的新现实?

 

我们正面临人际关系、亲密关系的危机。达赖喇嘛与屠图大主教都强调,人与人之间的连结是最大的喜悦来源。当我们失去共同的连结时,痛苦与失落就会随之而来。没有什么能取代面对面见到彼此、握着对方的手、彼此拥抱。你可以在电影中看见达赖喇嘛与大主教充满爱的互动,他们是如何享受与珍惜相处的时光。

但除了面对面,我们的爱也有能力穿越数千英里的距离,传递给对方。科技也让我们能透过虚拟的方式凝视彼此的双眼、听见对方的声音。我们也能透过祈祷传递我们的爱与祝福。我的母亲也像很多人一样,在疫情期间经历了超过一年的隔离生活,我父亲在疫情爆发前离世,所以母亲在隔离期间都独自生活。但她仍练习「远距疗愈」,在心里为生病的亲友祈福。

达赖喇嘛与屠图大主教告诉我们,慈悲心与爱会直接影响我们的身心健康。就算经历疫情,我们对彼此的关爱也不会因此中断,即使方式可能必须改变。

哈佛最长的人类发展研究已经证实了达赖喇嘛与大主教不断强调的事,我们与他人的关系,对我们的健康、生活品质与幸福,有着决定性的影响。主持研究的科学家发现,我们在八十岁的健康,取决于五十岁时的人际关系。特别是在疏离、隔离的现在,我们更需要用心经营对自己来说最重要的关系。

 

问:达赖喇嘛与屠图大主教在达兰萨拉相处的一周,除了写出这本书,后来也制作成电影。可以分享电影背后的故事吗?

 

我们都知道达赖喇嘛与屠图大主教的那次会面很重要、极具历史意义,所以电影制作人佩姬.卡拉汉与我们一起前往达兰萨拉,记录那几天的对话。当时我们并不知道可以制作成电影。这本书是我们首次尝试把那一周的宝贵经验提炼成文字。我们详细地整理出寻找喜悦过程中会碰到的阻碍、喜悦的八大支柱,以及分享两人各自的喜悦练习。读者可以透过这本书,深度地认识我们在那几天得到的洞见。

有人说,一张照片可以传达一千字的意象,那么一部电影或许可以传达百万字的内容吧。能亲眼见证两人的情谊、领纳他们的智慧,会是非常特别的体验,就像是亲见他们一般。电影以简洁、浓缩的方式呈现了他们的友谊、他们的人生故事、他们发现喜悦的历程。而书则是更详尽细致地传达两人深刻的洞见与他们在日常中的实践。

这整个计划,起源于在南非的一场庆生会。我与屠图大主教以及达赖喇嘛基金会的会长一起共进午餐,我们聊到或许达赖喇嘛与大主教可以合写一本书。我转向大主教,问他:「嘿,主教,你想跟达赖喇嘛一起写书吗?」他看着我说:「要我跟他做任何事,我都愿意。」结果大主教就写了一封信给达赖喇嘛,邀请他一起写书。

后来,我在华盛顿特区第一次见到达赖喇嘛,他对我说:「我收到屠图大主教的来信时,有点兴奋期待。」

我想,如果你的提案让达赖喇嘛觉得有点期待,那应该是很不得了的事。那就是这本书、这部电影的起源故事。经过了数个月的规划、确认大主教的身体状况,我们终于能够踏上旅程,让两人重逢,共度一段时光。而全世界都因那次旅程而变得更美好了。

这几年,我们收到无数读者对书的回馈,最近也听到很多人告诉我们,电影对他们的启发。这本书改变了很多人的生命、陪伴他们面对疾病、走出失去至亲的伤痛、找到人生的目标与意义,以及活出喜悦。

我也想特别提到另一个与喜悦有关的计划。参与这部纪录片的电影工作者与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加州大学柏克莱分校、哈佛大学,以及许多其他大学共同成立了Big Joy计划,这是首次由民间与学术机构共同合作、研究喜悦的大型计划,你可以进入网站https://ggia.berkeley.edu/bigjoy,参与喜悦的微行动、探索更多。

 

问:可以分享没有收录在书或电影中的幕后故事吗?

 

我想可以分享一个比较个人的故事。在我们抵达达兰萨拉、对谈正式开始的前一晚,我凌晨三点就因为紧张而醒过来,我非常焦虑要主持对谈。达赖喇嘛每天三点起床冥想,但我三点起床是因为心里的魔鬼在作祟,这次的魔鬼,就是自我怀疑。我一直在等待会有像欧普拉或是安德森.库柏那样的人物来掌控全局、主持对谈,而不应该是我。

我走到旅馆房间的阳台,一瞬间好像回到了我小时候住的公寓阳台。

七岁时,我曾一脚跨出二十楼公寓的阳台外,挣扎着要不要往下跳。我的双亲有一人长年受忧郁症所苦,所以当时年仅七岁的我,过得很不快乐,我不确定自己想不想留在这个世界上。而此刻的我在达兰萨拉,在旅馆房间的阳台,我突然意识到我的人生旅程,从那个想解除痛苦、不知道如何让妈妈开心的小孩,一路走到现在的我。某种程度上,那个痛苦驱动我来到这个地方,我想了解如何活下去、活得好,所以我来到这里,而且有机会促成在达兰萨拉的这场会面,见证两位伟人的智慧。

我好像听见屠图大主教的声音对我说:「你知道吗?有时候你就刚好是在场的那个人。无论你的能力如何,你就是那个在场的人。」我发现,与其想着自己、被自我怀疑困住,我应该想的是如何迎向这次机会、我可以如何贡献自己的力量。而转念之后,那一整个星期,都充满了无比的喜悦与祝福。

 

最后,致台湾的所有读者与观众,我非常开心、也非常荣幸能与你们分享《最后一次相遇,我们只谈喜悦》这本书,以及《喜悦:达赖喇嘛遇见屠图大主教》这部电影。希望这些作品能带给你喜悦、成为你的力量,你值得恒久的喜乐。

版权页

心灵成长 085

最后一次相遇,我们只谈喜悦(畅销新版)
The Book of Joy


作  者/达赖喇嘛(Dalai Lama)、戴斯蒙.屠图(Desmond Tutu)、道格拉斯.亚伯拉姆(Douglas Abrams)

译  者/韩絜光

封面、内页设计/Bianco Tsai

内页、照片排版/邱介惠、高郁雯

责任编辑/许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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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杂志董事长/吴迎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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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 经 销/大和图书有限公司 电话/(02)8990-2588

出版日期/2017年6月28日第一版第一次印行

2022年7月6日第二版第一次印行

 

THE BOOK OF JOY

Copyright © 2016 by the Dalai Lama Trust, Desmond Tutu, and Douglas Abrams

This edition published by arrangement through The Chandler Crawford Agency Inc. through The Grayhawk Agency.

Complex Chinese Translation copyright © 2017, 2022 by CommonWealth Magazine Co., Ltd.

All rights reserv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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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号:BCCG00855P

ISBN:978-986-398-781-9 (EPUB)_V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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