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薦序 傾聽.體現.活出自己
廖輝英
要定位帕克‧巴默爾這本著作,本質上是件非常不容易的事。書中所講固然是有關個人志業的問題,但他探測的深度、立基的根本,以及討論的範疇,遠在它的篇幅所能涵蓋之外。
但是,即使只談志業這個項目,我覺得帕克這本書,幾乎就可以做為包括你我在內的所有焦慮的現代人最好的追尋導覽,以及最熨貼的心靈撫慰劑。所謂志業,人們一向都認為是一種標竿─一種以某位偉人為楷模的努力目標。換句話說,我們只是努力學著要去做別人而已,即使達成了目標,那也不是我們自己,而是戴著某位名人面具的我!作者帕克‧巴默爾坦率而直接地揭露長久以來,人類一心想要變成他人的普遍傾向!這個錯誤的傾向,不僅辜負了許多人欣然領受天賦禮物的心願,扭曲了人想成為自己的天性,而且真正是暴殄天物,浪費了老天給的最好禮物。帕克直指所謂志業,不應外求,而是該靜心傾聽我們內在的聲音,體認天命之所在─天命並不是強迫自己去追逐能力範圍以外的,而是要接受自己與生俱來的寶藏,讓我去成就我生來就是的那個人!
這是何等的智慧和當頭棒喝!只有成就真我的天賦,才可能讓我們體現生命的價值!關於這部分,當我捧讀帕克這本書,然後回顧自己大半生的經歷時,赫然發現:我,一個在全華人世界享有盛名、作品有多種譯本的小說家,一路走來,不正如帕克所言,是迂迴又迂迴,經過許多的痛苦與不得已,最終才回到我的志業上,如魚得水,發揮最大的能力貢獻社會,影響了成千上萬的人?這些年來,我一直在公開場合,用自己的經歷,鼓勵年輕人「站在自己的條件上,過自己的生活」,這句話如果以帕克的語言來說,就是找到自己內在的天賦,欣然領受,並充分發揮。
比起很多必須要用心傾聽內在的聲音,才可能找到自己天賦的人來說(有些人即使這樣,也不容易發現自有的天賦),我實在幸運多了!因為我是一個從小就展現特長的孩子,而且這所謂的特長,不僅明顯,而且非常耀眼。
我十五歲時便偷偷投稿當時的諸大報,像新生副刊、聯合副刊及中央副刊等等,是典型的文藝少年。因為初高中讀的都是北一女,功課很緊,寫稿只有寒暑假,大約一年兩篇;怕被同學發現,所以都以筆名發表;而且當身分形將暴露,我就趕快再換個新筆名。
這種情形持續到大學畢業那一年。之前,大學選系組,父母雖都鍾意我讀藥學(因為那有執照,也算有保障),但因我讀書向來不用他們操心,所以在選志願時,父母雖有期待,卻未勉強。我那時熱愛文學、電影,醉心現代舞,以為寫作就該唸中文系,也如願上了中文系。臨畢業,人生的美好假期結束,長女身分讓我認真思考職業的問題。我發現以我當時單薄的寫作量和人生能源,根本不可能養家活口,因此也做了放棄寫作的打算。
那時,外貿人員收入可觀,母親希望我像那些表姊妹一般走這行;銀行業也算金飯碗,最後我屈從父親的意思,在銀行工作了一陣子,後來實在是做不下去了!每次帳對不上時,錯都發生在我身上,讓我很沒尊嚴。下一個工作我挑了廣告業,企畫撰文對我而言根本是牛刀小試。十年間,我一路跳槽一路高昇,職位愈做愈大(做到副總),薪水愈拿愈高(那時收入約等於相似經歷的女性的八到十倍),可是日子卻過得愈來愈不痛快。到了那種職階,必須做許多處理人事和行政的工作;和客戶之間的接觸變成最主要的工作內容,甚至下班之後都得應酬。這就是所謂的服務業,以客為尊變成夢魘;何況長期在團隊作業體系,永遠都是無名英雄,更必須和許多你不想磨合的人磨合,那種痛苦實難想像。
更重要的是,別人看我風光,我卻老覺得自己無根,我一直認為那不是我該終老的行業,幾乎不可能有歸屬感。
就在那時,我高齡懷孕,坐胎不穩,出入醫院三次之後,終於聽從醫生囑咐,辭去壓力奇大的工作,在家安胎。
出院後第一天,在報上看到第五屆時報文學獎徵文剩二十二天截止。我瞪著報紙,想起寫作這被我徹底丟棄十年的最愛,無聲自問:「棄劍十載,我可還能寫?」
大概只猶豫了五分鐘,我便下定決心:試試何妨?天知、地知、我知而已,對我何傷?
我花了十六天連寫帶謄便將之寄出。一個月後,有人找我,我挺著肚子又開始上半天班,不敢去奢望文學獎的事,乾脆就把它忘掉。
但是,我的天賦沒將我忘掉。我以《油麻菜籽》獲得五位決審一致通過,成為當年時報文學獎的短篇小說首獎;旋即改拍成電影,我也以此作和侯孝賢導演一起榮獲次年金馬獎改編劇本獎。也在這一年,我的《不歸路》獲得聯合報中篇小說獎,也馬上被改拍成電影;第三部小說《今夜微雨》亦拍成電影。自此我終於在漫長的漂泊之後,回身擁抱上天給我的禮物。此後二十年間,我另有十二部小說被拍成電視連續劇,在海內外擁有為數可觀的讀者,我用我的作品撫慰了無數受傷的心靈,我開脫了別人,也安頓了自己|我的人生,在寫作的這二十多年志業生涯中,真正因憐憫而謙卑、因擁抱天賦而豐富,年過五十,或許我可以說:如今我成了自己。
用自己生命的追尋過程做他人著作的序,雖然有些不合常情;但是,如果您對照序和本書,我保證您當撫書而嘆;原來,這二者竟然如此若合符節!您也當明白:原來帕克是如此真誠不虛、如此洞見人生、如此帶著光和熱燭照我們探索的旅程!
(本文作者為知名小說家)
謝辭
除第一章之外,本書其餘各章節最初均於過去十年內,以小品形式在其他出版品發表過。但我將所有文章全都重新改寫,有些修改幅度還不小。我希望能創作一本真正的書,而非僅是一部關於志業(vocation)的文章集錦。我想要藉本書對這個題目做一貫深入的探討。畢竟,這是一個跟我們大多數人都有關係,可以讓我們的生活過得更好的題目。
我之所以提及這些篇章的起源,一部分源於我對出處的重視,再者是當初因信任而邀請我提筆的人,都是我個人志業上重要的夥伴,在此我要特別記上一筆。
第二章「如今我成了自己」原是我在華倫威爾森學院戴維森講座1的授課內容,校方並將其印製成冊。2該講座的不凡使命幫忙架構出本書的經緯:從天命與志業的角度來看待並思考生命中的種種經驗,「不只從成功中學習,也從絕望與失敗中學習」;我不只是對年輕人這麼講,也是說給較年長的成年人聽。我很感激我的朋友,該校校長道格‧歐爾(Doug Orr),他延長了邀請期間,讓我在該校的講演更為完整;另外還要感謝唐與安‧戴維森(Don and Ann Davidson)贊助這個講座,引發此類反思;以及整個華倫威爾森社區對我的言語這麼善意的回應。
第三章「當道路封鎖」當初是因《織就》期刊3編輯約翰‧莫格巴各(John Mogabgab)4邀稿寫就,那是一份性靈類的季刊。約翰是我的多年好友,他是那種能陪你走過一生的最佳良伴。《織就》期刊從襁褓時期就在他的手中茁壯長大,該刊廣受好評,是此類刊物中最出色的代表之一。
第四章「一路而下」最初是為紀念亨利‧盧雲(Henri Nouwen)的《織就》特刊,以「負傷的治療者」(wounded healer)為主題而寫。5對約翰跟我來說,亨利是不可多得的良師益友,這一章是友誼力量超然的證明。本章我探究個人的憂鬱經驗。多虧朋友在身邊支持,還有一位雖已溘然長逝,但精神與我同在;如果沒有他們,我不可能這麼坦率地處理這個狀況。
第五章「由內引導」一開始是我在印第安那州校園事工辦公室(Indiana Office of Campus Ministries)的演講稿,該單位後來將它發行成冊。6我很感謝我的朋友,也是該單位執行長麥克斯‧凱斯(Max Case)的邀請及鼓勵。三十年前,全美上下許許多多校園事工、司祭,以及拉比7協助我踏出尋找天職的第一步,我對他們的感激無以言盡。尤其在當初那個時代,學界沒有幾個人願意討論靈性的問題,至少不願意公開討論— 謝天謝地,幸好今天的狀況已經大不相同。
第六章「總有這一季」是費茲學會(Fetzer Institute)會長洛柏‧萊曼(Rob Lehman)邀請我寫的,他也是我的好友及志業旅途中重要的夥伴。該文謹獻給費茲靜思中心「四季」,為其揭幕成立共襄盛舉。費茲學會並將本文印成小冊子,放在「四季」的臥房中,敦請來訪者一起思考。8對我來說,費茲這份小冊好比希爾頓大飯店枕邊的高級薄荷糖。我認為萊曼是走在尖端的先鋒,他讓我們之中的許多人能去探索內在與外在生活之間的複雜關聯。
另外,我要特別感謝我在裘巴出版社(Jossey-Bass)的編輯波斯特(Sarah Polster)。她頭一個看出近年來我筆下的文章有「志業」這個題目貫穿其中,她相信這些篇章有變成一本書的可能。她的編輯技巧幫助我,讓這些小品的貫連性更為緊密,這是我自己做不到的。
我也要感謝裘巴出版社其他多位員工,每一位都是出版界優秀傑出的工作者:布朗(Carol Brown)、福拉格(Joanne Clapp Fullagar)、高斯坦(Paula Goldstein)、娜莉(Danielle Neary)、馮德林(Johanna Vondeling),以及懷特尼(Jennifer Whitney)。
書中提到我個人的旅程,其中有大多數是我在家人的陪伴及支持下度過,今昔皆然。我未將他們納入我的故事中,因為他們的說法屬於他們自己;而我真能敘述、有權敘述的,也就是我個人的故事了。不過,在寫到我跟家人共同經歷的旅程片段時,我經常想到他們,心中充滿感激。
獻給莎莉‧巴默爾(Sally Palmer)、布倫特‧巴默爾(Brent Palmer)、陶德‧巴默爾(Todd Palmer),以及凱瑞‧巴默爾(Carrie Palmer):感謝你們一路上給我的無限愛意。
獻給希瑟‧巴默爾(Heather Palmer):謝謝妳為我的生命帶來新的笑聲及愛— 雖然,要是妳別再提醒我吃蔬菜的話,我可能會更加感激!
獻給雪倫‧巴默爾(Sharon Palmer):謝謝妳獨有的編輯天賦,在我身為作者的志業中,它是不可或缺的。感謝妳在我學習如何讓生命發聲的過程中,不停以愛來支撐我,陪我走過這一切。
帕克‧巴默爾
於一九九九年七月
寫於威斯康辛州麥迪遜
1 戴維森講座(G.D. Davidson Lecture)是華倫威爾森學院(Warren Wilson College)特有的課程,因戴維森贊助而名之。該講座邀請對社區服務有傑出貢獻的人士到校授課,做為學生與外界良師的連結。華倫威爾森學院位於北卡羅來納州的斯汪納諾瓦市(Swannanoa)。─譯注
2 Parker J. Palmer, Seeking Vocation in Darkness and Light(Swannanoa, N.C.: Warren Wilson College, 1999).
3 《織就》期刊(Weavings),一九八六年創刊,目標讀者群為熱中思考的探索者,引領大家搜尋上帝生命的呈現方式,及人類生活與社會交織互融的狀態。──譯注
4 Parker J. Palmer, “On Minding Your Call | When No One Is Calling,” Weavings, May-June 1996, pp. 15-22.
5 Parker J. Palmer, “All the Way Down: Depression and the Spiritual Journey,” Weavings, Sept.-Oct. 1998, pp. 31-41.
6 Parker J. Palmer, Leading from Within: Reflections on Spirituality and Leadership(Indianapolis: Indiana Office of Campus Ministry, 1990).
7 拉比(rabbi),指猶太教或猶太人社會的宗教領袖。──譯注
8 Parker J. Palmer, Seasons(Kalamazoo, Mich.: Fetzer Institute, n.d.).
CHAPTER 1 傾聽生命
當河面冰封,問我
我犯過哪些錯。問我,
是否我的所作所為就是我的人生?有人
輕輕緩緩走進我的思緒,有人
想要拉我一把或者推我下水:問我
最濃最強的愛與恨,造成的結果
有什麼分別。
我將傾聽你所言。
你、我,轉身回頭
注視靜默的河水,等待。我者皆知
底下河水在流動,隱而未現;而
眼前的寧謐,卻
承載了長長遠遠的來來去去。
河水傳遞的訊息,就是我要說的。
——史塔佛(William Stafford)「問我」(ASK ME)9
「問我,是否我的所作所為就是我的人生。」對某些人而言,這句話是荒唐之言,不過是詩人不按牌理出牌的邏輯和用辭。一路走來、林林總總,當然就是我的人生!不然還有哪個人生?是要叫我拿來跟什麼比較?
然而對其他人來說,詩人的話也可能是鏗鏘確鑿、一針見血、騷動人心的;我,就是其中一個。這些話讓我想起過往的某些時刻—如果當初我的眼清目明,思慮清晰,當可察知我所過的生活,跟我想體現的生活並不相同。在那些個時刻,我偶或瞥見自己真實的生活,那個暗藏於冰封河面之下的生活。秉著詩人的精神,我不禁要問:究竟我生來此世要成就什麼?究竟我是誰?該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我真正覺醒,並開始仔細思考志業的問題,是在三十出頭的時候。當時的我表面看來如魚得水,沒有任何差池,只是,我的靈魂並不太把表象的順利當一回事。累積財富、掌握權力、爭強鬥勝、保住飯碗,生活除此之外,還有什麼更有意義的目標嗎?在追尋的途中我開始瞭解,的確,要過一個不是自己的生活,真的是可能的。我心懷恐懼,唯恐我正過著不是我的生活,彷彿意識到體內另外暗藏一個比較深入、真實的生活。可是又不甚確定那究竟是什麼,沒有把握另外一個生活是否真的存在,能否信得過,有沒有可能達到——深夜之中我會突然驚醒,盯著天花板發上好幾個鐘頭的呆。
後來我碰巧讀到這句貴格會格言:「讓生命發聲」(Let your life speak)。這句話對我頗具鼓舞作用,而我自以為瞭解其中意涵:「讓最高尚的真理和價值引領你。一言一行均以最嚴厲的標準為依歸,自我要求。」當時我有幾位英雄標竿,他們的作為似乎正是如此,成為我演繹這句話的最佳化身——這句話是鼓勵我們活出像馬丁‧路德‧金恩10、羅莎‧帕克斯11、印度聖雄甘地,或是桃樂絲‧黛12這樣目標崇高的人生。
所以我就把所有想得到的偉大理想通通條列下來,準備一項一項去實踐。可是結果往往少有值得讚嘆的,多半很可笑,有時候還光怪陸離。不管是哪一種情況,幾乎都不太真實,是對真正自我的扭曲—就好比是從外表過生活,而非從裡到外讓生活自然煥發。我只是找到一種「聖潔」的方式生活,但其實那並不是我自己的生活。我不過是拿我的生命來模仿這些英雄,卻沒有真正聆聽自己內心的聲音。
三十多年後的今天,「讓生命發聲」對我有了不同的意涵,這個新的體會既忠於這些語句的隱晦,也反映出我自身經驗的複雜:「在你告訴生命你想要怎麼過之前,先聽聽生命怎麼說,看它想要你過什麼樣的生活。在你告訴生命你決定要實踐哪些真理和價值之前,讓生命替你揭開你所具備的真理,讓它告訴你你擁有的價值。」
年輕時代對「讓生命發聲」的理解,引領我一意將最高的價值往自己身上塞,也不管是否合適,便執意將自己的生活改造成符合這套價值的模樣。這些價值之所以聽起來像是我們「應該」實踐的目標,只是因為我們總是被灌輸這樣的觀念。我們慣於將道德倫理簡化成一張清單,再次核對—也許只是拿某些暢銷的美德書所列的道德標準來做對照—然後竭盡所能要成為一個好人,盡量不要做壞事。
當我們尚未成熟,生命中總有些時候會需要拿這些價值來做我們的盔甲,免得自己瓦解潰散。不過,如果在成年之後還經常反覆出現這樣的時刻,這裡頭就有很大的問題了。不管是東施效顰地模仿別人的生活,或者倚賴抽象的規範過活,最終都是要失敗的—甚至可能造成很大的傷害。
志業,如果照我之前尋覓的方式來看的話,其實是意志力的表現,是嚴酷的決心,一味要生命朝東或朝西,也不管它究竟是否真想要朝那個方向走。如果自我傷天害理,非要靠有形的束縛才會向真理和良善低頭,那麼這種方式就有點道理。可是如果自我沒有這些病狀,而是想要追求一己的整體性(我相信這才是實情),那麼以意志和信念來追逐志業,就成了對自身的殘害—這種以洞見為名的暴力,縱使再怎麼崇高偉大,都是從外部強加於自我之上,而非從內在油然而生、自然長成的。真正的自我一旦遭到違逆,一定會極力反抗,甚至不惜代價,除非我們發現其中的真相,並付以相當的尊重,否則它會一直扼住我們的生活不放。
累積財富、掌握權力、爭強鬥勝、保住飯碗,
生活除此之外,還有什麼更有意義的目標嗎?
在追尋的途中我開始瞭解,
的確,我真的可能過一個不是自己的生活。
志業並不是用意志求來,它是從聆聽得來的。我必須聽聽我生命的聲音,試著瞭解它究竟是怎麼一回事,而不是我想要它變成怎麼樣就怎麼樣,否則我的生命是絕不可能在這個世界展現其真實的一面,就算我的企圖再怎麼真誠,都是枉然。
這個看法其實暗藏在「志業」(vocation)一字之中。Vocation 根源於拉丁文的 voice(聲音),不是指我追求的目標,而是我聽到的召喚。我得先聽聽生命告訴我我是什麼人,才能夠告訴生命我要怎麼過。我必須傾聽、跟隨存在於我的本質中的真理與價值;這裡指的並非那些我「必須」遵守的標準,而是如果我過的是屬於我的生活,就不得不實踐的那些標準。
在這一層對志業的理解背後,存在著一個事實,那就是自我並不想要傾聽,因為這會危及它的勢力範圍:每個人都有另一種生活,不同於每天意識到的這個「我」,試圖穿越皮囊底下的這個「我」。詩人對這一點相當明瞭,也難怪古今先哲都這樣訓誡我們:自我戴著防護的面具,以自圓其說的本領,用它自己的方式來界定自己,這跟真實自我中間存在巨大的鴻溝。
要感受這兩者中間的不同,是需要時間跟困苦的遭遇的—在所謂生活的經驗底下,有一個更深入、更真實的生活等著被感知,它一直在那裡蠢蠢欲動,等著被揭發。光是這點就夠讓「傾聽生命的聲音」無從依循。從上學的第一天開始,我們一直被教導要傾聽萬事萬物和身旁每一個人的聲音,就是不要聆聽自己的聲音;要從環繞在我們四周的人群和力量中,去找出關於生活的所有線索。這樣的訓練,無異讓「傾聽生命的聲音」難上加難。
我帶過幾次靜修活動,在靜修的過程中,時不時就會有參加者給我看他們的筆記。多半不脫這樣的情況:靜修指導員說什麼,他們就全盤照抄,有時則是記下群體中某些智者的話語,不過卻很少在筆記中看到從他們自己口中說出的話。我們到處尋找指引,但就是不往自己內心當中去找。
我敦請靜修者換個方式記筆記,因為我們講出來的話通常都含有一定的諮詢效果,可能是我們想要給自己的建議。在我們的文化中有一個很奇怪的迷思,認為每個人都瞭解自己嘴巴裡講出來的話!然而很多時候我們並不真正理解這些話的意義——尤其是當這些話來自比智力或自我深沉的地方,當我們內在的導師感到很安全,願意說出真相時,便會冒出這些話來。在那些時候,我們必須仔細聽聽生命在講些什麼,並且將它記下來,免得忘記這些真理,或者否認自己曾經聽到過這些聲音。
Vocation根源於拉丁文的voice(聲音),
不是指我追求的目標,而是我聽到的召喚。
我得先聽聽生命告訴我我是什麼人,
才能夠告訴生命我要怎麼過。
我必須傾聽、跟隨存在於我的本質中的真理與價值。
當然,口語並非生命發聲的唯一方式。透過行動、反應、直覺、本能、感應和身體當下的狀態傳達出來的,或許比言語更為懇切。我們就像植物一樣,充滿各式各樣的向性,把我們導往特定的經驗,避開某些閱歷。如果我們可以學著解讀自己對周遭經驗的反應—這是所有人在世界上每過一天就會不知不覺地寫下的文本—那麼,我們便能從中找到活出更真切的生活所需的引導。
不過,如果我讓生命說出我想要聽的事,以及樂於轉述給其他人聽的事,我也必須讓它說出我不想聽的話,或者我絕對不想讓任何人知道的內容。我的生命並不只有優點和善行,它也涵蓋了缺點和限制、罪愆和陰暗面。在探索「整體性」的過程中,有一點是不可避免的,可是卻經常被忽略—擁抱自己感到自信驕傲的部分一點都不難,但是,我們也得接受連自己都討厭,或甚至是自覺可恥的那些部分。這是為什麼詩人說:「問我,我犯過哪些錯。」
在以下章節中,我會常常談到我自己的錯誤,諸如我走過的歧路、我對自己真實境況的誤讀,因為在這些時刻中,藏有我個人志業的重要線索。雖然這些過錯可能曾經為其他人帶來痛苦,我對此感到難過,正如詩人的感傷,但我並不因此而意志消沉。我們的生活是「真理的實驗」(且讓我借用甘地自傳的副書名),而在一項實驗中,成功跟失敗的結果是同等重要的。13如果沒有犯過這些錯,我不曉得我怎麼能夠得知我這個人究竟承載了什麼樣的真理,我的使命又是什麼,不過這樣講起來,我好像應該寫出一本更豐厚的鉅著!
「如何」傾聽生命的聲音,是一個相當值得探索的問題。在我們的文化之中,一碰到跟人性靈魂有關的問題,我們收集相關資料的方式往往不是很有效;因為靈魂對於傳喚或是交互詰問並不會有任何反應,最多就是一直站在被告席上保持緘默,最糟糕的狀況則是棄保潛逃,從此音訊全無。只有在平靜、誘人的、值得信賴的狀況下,靈魂才會說真話。
靈魂就像一頭未馴服的野獸—頑強、精力充沛、精明、自大傲慢,同時又害羞得不得了。要想窺看這頭野獸,萬不能大剌剌地闖過林地,大聲叫它出來;如果我們願意悄悄地走進樹林,在樹下靜靜坐上一兩個鐘頭,這頭野獸也許就會冒出來,讓我們匆匆一瞥,瞧見這頭幾經尋覓的珍奇異獸。
那就是為什麼本章一開頭的那首詩以靜默做結,而我也因此感到羞赧,因為在本章結尾,我並不是將讀者帶往寂靜,而是演講稿,一頁又一頁的長篇大論!不過,我希望我的演講稿真誠地記錄下我聽到的聲音,在沉靜中,來自靈魂深處的聲音。同時我也希望本書讀者能夠從文字的書寫和閱讀中,聽到始終圍繞在我們身旁的靜寂。這份寂靜永遠會邀請我們探尋生命的意義,也會不斷提醒我們字句永遠無法探觸的意義深度。
我們就像植物一樣,充滿各式各樣的向性,
把我們導往特定的經驗,避開某些閱歷。
如果我們可以學著解讀自己對周遭經驗的反應,
那麼,我們便能從中找到活出更真切的生活所需的引導。
9 William Stafford,“Ask Me,” from The Way It Is: New & Selected Poems(St. Paul, Minn.: Graywolf Press, 1998), p. 56.
10 馬丁‧路德‧金恩(Martin Luther King Jr.),美國知名人權鬥士。—譯注
11 羅莎‧帕克斯(Rosa Parks),一九九五年美國阿拉巴馬州「抵制蒙哥馬利公車運動」(Montgomery Bus Boycott)的關鍵人物。當時,蒙哥馬利的公車前排座位是保留給白人的,後排座位在沒有白人站著的情況下,黑人才可以坐。黑人婦女羅莎‧帕克斯因在公車上拒絕讓座給白人,而遭逮捕與罰款。羅莎‧帕克斯畢生致力於黑人民權運動,被尊為「黑人民權運動之母」。—譯注
12 桃樂絲‧黛(Dorothy Day)曾在紐約擔任記者,熱情投身於爭取社會公義。一九三三年美國經濟大蕭條期間,她創立《天主教工人報》(Catholic Worker),為貧困、受剝削的勞動階層謀取福利。—譯注
13 Mohandas K. Gandhi, An Autobiography, or the Story of My Experiments with Truth(Ahmedabad, India: Navajivan Press, 1927)
CHAPTER 2 如今我成了自己
志業白描
字斟句琢,用心鋪陳,薩頓(May Sarton)短短幾個字引人對志業遐思,既真切又精準——至少,我因此展開對志業的探索。
如今我成了自己。
物換星移,曠日廢時。
我已全然溶解,撼搖,
這麼久一直戴著其他人的面具……14
要成為今天的你得花上多少時日啊!在這個過程中,我們不時戴上根本就不屬於自己的面具。要發現深處的自我—每個人體內真實的自我,承載真正志業的種子—中間得要受得住本我的瓦解,歷經諸般動搖與撼動。
我從小在教會長大,也是在那裡,我初識「志業」一詞。我在宗教的薰陶中成長,對其傳統相當看重:對於其信念的謙遜,對多元世界的尊重,對公平的關懷。然而我從這種種教導中所瞭解的「志業」卻是扭曲的觀念,一直要到我變得比較堅強以後,才有能力把這個觀念丟掉。為什麼我說那觀念是扭曲的?因為我們一直被灌輸,天命或志業是來自外在的聲音,是出於道德要求的聲音,要求我們變成不是我們的樣子—變成一個陌生人,也許是比較優秀的人,但卻是我們能力所不及的那個人。
天命並不是強迫自己去追逐能力範圍以外的,
而是要接受自己與生俱來的寶藏;
天命的呼喚並不是外來的聲音召喚我,
要我變成不是我自己的那個人,
而是來自當地當下的聲音,
讓我去成就我生來就是的那個人。
對志業的那種看法根植於對自我的極端不信任,認定自我是有罪的,除非藉由外在的道德力量,否則無法扭轉其「自私利己」的本性。當我竭力要實現自己的生命時,這種想法讓我感覺自己的作為並不恰當,它讓我對於「我是誰」和「我應該是誰」當中存有差距這件事產生罪惡感,我愈是力圖縮短其中鴻溝,愈是感到精疲力竭。
今天,我對志業的理解已經不同—我不再把它視為亟欲達成的目標,而是我們即將領受的天賦。天命並不是強迫自己去追逐能力範圍以外的,而是要接受自己與生俱來的寶藏;天命的呼喚並不是外來的聲音召喚我,要我變成不是我自己的那個人,而是來自當地當下的聲音,讓我去成就我生來就是的那個人,實踐呱呱墜地那一刻,上帝所賦予我的最初自我。
這項天賦很神奇,是自我與生俱來的禮物。要打開心胸接受這項天賦,事實上比你企圖成為另外一個人更難!有時候我忽略我的天賦,或是將其隱藏,逃開不管,甚至浪費虛擲—我想我並不是唯一一個有這種反應的人。以下這則哈西德教派故事是如此簡短,卻是如此令人深思,它揭露人類想要變成他人的普遍傾向,同時也點出實踐自我非常重要。當朱斯亞拉比(Rabbi Zusya)垂垂老矣,他說:「在接下來我要去的世界裡,他們不會問我:『怎麼你不當摩西?』他們會問:『怎麼你不當朱斯亞?』」15
如果你不相信我們帶著老天饋贈的天賦來到這個世上,而且我們本身就是不可多得的贈禮,只要注意剛出生的小寶寶或是非常年幼的小小孩,這個疑惑便多少可以獲得解答。幾年前,我女兒帶著她剛出生的小嬰兒到我家來住了一陣子。我仔細觀察這個孫女兒,看著她初入人世的這些日子,突然間,已經五十出頭的我,居然看透當我二十多歲為人父母時所無從理解的:我這孫女兒來到這世間,就是要成為她「這樣」的一個人,而不是某甲、某乙或某丙那樣的人。
她並不是以一塊原始材料的姿態出現,等著這個世界為她捏出她的樣貌;她帶著自己與生俱來的外形,和她自己那神聖的靈魂,來到這人世。聖經信仰稱之為神的形象,而我們,都是依此形象被造出的。牟敦(Thomas Merton)16稱之為真我(true self)。貴格會教友稱它是內在的光芒,或是每個人內在賦有的「神性」。人道主義者說是認同和完整。不管你叫它什麼,它都是一顆價值不菲的珍珠。
在我孫女兒剛出生的那些時日,我便著手觀察自她出生以來,根植在她身上的性向和癖性。我注意著她的喜惡,到今天我都還持續留意,看她會受什麼吸引,對什麼抗拒,她如何動作,做些什麼,說些什麼。
我把這些觀察全部寫在一封信上,等到她二十歲左右,我要確保這封信能交到她手上,附上類似這樣的引言:「這是妳初到人世的模樣,只是草圖,還不是定稿—只有妳自己才能畫出最後的成品。不過,這是很愛妳的一個人所勾勒的草圖。也許這些筆記可以幫助妳早些開始爺爺沒能及早進行的事情:記住妳最初來到世間的樣子,要找回妳真我的天賦。」
我們抵達世界之時,都帶著與生俱來的天賦—結果我們用盡前半生把它丟得一乾二淨,然後又向他人求助,好讓自己醒悟。年輕的時候,包圍著我們的期待多半與我們究竟是怎麼樣的一個人沒什麼關聯,大家對我們的指望並非出自對我們本體獨特性的洞悉與理解,而只不過是想把我們安插在一個個的位置上。不論在家庭、學校、職場或宗教社群裡,我們都被訓練成遠離真我,朝向可被接受的形象前進。在種族歧視、性別歧視等社會壓力之下,原型被扭曲得完全無法辨認;而我們自己在恐懼的驅使下,往往會更加背叛真我,以取得他人的認同。
打從生命開端不久,
我們就有可能會迷失自我,
走上一條完全不屬於自己的路途。
我們的前半生在對原始天賦的矇昧下度過,接下來如果有幸覺醒、了悟、能夠承認我們之前的損失,我們便會用下半生努力找回一度擁有、卻遭遺棄的天賦,好在自己身上重現其貌。
一旦丟失了真我,又要怎麼把它找回來?有一個方法是從早年的事件中去尋找線索,往我們的生活還相當接近天生之質的那些年歲找去。幾年前我彷彿穿過時空隧道,發現跟我自己有關的幾條線索。一位朋友寄給我一份破破爛爛的報紙,是一九五七年五月我讀高中時的校刊,當時我接受訪問,談到我這輩子想要做什麼。那時,就要升上高年級的我對訪問者說,我想要成為一個海軍飛行員,還想在廣告界一展長才。
我的確只是「把別人的面目拿來戴在自己臉上」,我還可以告訴你這些人究竟是誰。父親有位同事曾是海軍飛行員,他是愛爾蘭人,很有群眾魅力,天性浪漫,充滿狂野的綺麗幻想,講話很漂亮,卻又不流於天花亂墜。我就是想要成為像他這樣的人。
另外,我小的時候有個朋友,他父親做的就是廣告業。雖然我並不渴望自己的個性像他,因為那實在太配不上我的格調了。不過,那輛跑車還有其他大型玩具似乎是他這個人的裝飾品,這些物質上的享受倒是讓我垂涎不已。
如今我已年過四十,對今日身為貴格教友的我來說,當時那些自我期許實在滿離譜,天差地遠,將來我搞不好還是和平主義者、作者,或是行動份子。從這件事可以看出,打從生命開端不久,我們就有可能會迷失自我,走上一條完全不屬於自己的路途。然而從另一方面來看,當時想要成為飛行員和廣告人的夢想,包含著通往真我核心的線索,只不過得花上很多很多年,我方能洞悉:就定義上來說,線索是隱有寓意的密碼,自然就得透過解讀來瞭解其中的意義。
隱藏在「廣告人」的渴望背後,是我畢生對語言及其說服力量的迷戀,這也是讓我數十年來保持寫作於不懈、無法自已的一股力量。而海軍飛行員的夢想隱藏的則是比較複雜的東西:那是我個人對暴力問題的關懷。在最早的時候,以軍事幻想的方式呈現,幾年下來,逐漸轉型成為今日我對和平反戰的追求。經過這些年之後,反過來看高中時代我信以為亟欲努力成就的面貌,另外一面的真義也隨之出現。
再繼續往前回溯,回到生命更早期的階段,當時的線索不需要這麼多拆解,原生的天賦和使命可以比較清楚察覺。唸小學時我就對飛行著了迷。很多小男孩在那個年紀都跟我一樣,把放學後和週末假期的大部分時間都投注在設計、製造、試飛,最後還常把那些用不怎麼牢靠的輕質木材做成的模型飛機試到摔壞。
不過我跟多數男生不一樣的是,我另外花很多時間創作八到十二頁不等,跟飛行有關的書。我會把一張紙橫放,在正中央畫一條垂直線;做一些圖解,比方機翼的橫斷面圖;把紙捲進打字機裡;為說明空氣如何流過翼面、產生真空,使飛機上升的文字下個標題。接下來我會將這張紙摺半,和其他數張已完成的紙釘在一塊,最後再仔細地將封面畫好。
我一直認為,小時候耐著性子做這件事的意義相當鮮明:那是出於對飛行的執迷,我夢想成為飛行員,要不至少當個飛航工程師。然而最近,當我在一個老舊的紙箱裡找出這幾份當時的創作成果,豁然間我看清了真相,它比我想像的要更為明白。我並不是真想要當飛行員、飛航工程師,或是做什麼跟飛行有關的工作,我是想要當作者、想要寫書—這才是打從我小學三年級以來,至今始終努力在做的事情。
從一開始,生命就留下跟自我和志業有關的種種線索,只是這些線索不見得容易解讀。不過若是努力瞭解這些線索,你就會發現這麼做相當值得——尤其在我們二十、三十,甚或四十郎當,徬徨在人生路口,深深感覺迷失,偏離我們原生天賦很遠很遠的時候。
這些線索使我們免於落入志業的傳統窠臼。自古以來,所謂的志業總是要我們做「該做的事」,聽起來是很高尚,可是一味要自己配合某些不著邊際的道德標準,並不是尋找天職的辦法。唯有堅持真實的自我,做自己,以朱斯亞的身分在這個世上安身立命,而非強迫自己變成摩西,我們才能發現自己的天命。追尋志業最為根柢的問題並非「我該用這一生來做什麼?」,而是更基礎,也是一個更難回答的問題,「我是誰?我的本性是什麼?」
宇宙萬物皆有其本性,既蘊藏潛能,也各有其極限,每天都跟周遭事物互動相處的我們,應當非常清楚這個道理。拿做陶來說,這個工作並不光是陶藝家想把陶土做成什麼樣子,陶土也會透過陶藝家的手,告訴她什麼可行,什麼行不通—如果她拒絕聆聽,只會勉強做出醜樣子的成品,還可能一碰即碎。建築工程要從材料上觀察的更多,如果工程師不尊重鋼鐵、木材或是石頭的本性,造成的失敗不僅是美學的問題,如此造成的橋樑或是房子,極可能有倒塌的危險,置人類性命於旦夕。
人本身也有天性,其中包含潛能和限度。如果不先探究你所運用的材料就冒然尋求天職,那你架構在自己生命上的成品只會醜態畢露,危害你自己和身邊某些人的性命。為求實踐最高價值而「勉強裝出」某種樣子並非美德,這樣的行徑也非實行天職之途。這是無知,有時是自大傲慢,企圖置本性於不顧,而這麼做是不會有什麼好下場的。
天職得往真正的自我裡去求,不管它是否跟我們認為自己「應有」的樣子相符合。唯有如此,才會找到我們積極尋覓的喜悅,同時也會找到我們應該用什麼方式來服務人世。真正的天職結合了自我和服務,就像畢克納17對志業的定義:「它是個人最深的喜悅與世界最深的需求接軌之處」。18
畢克納的定義始於個人,接著朝世界的需求移動:他的說法充滿智慧,志業並非始於世界的需求(那可以是任何一切),而是發自人類自我的本性、發自帶給自我喜樂的源頭,而這深刻的喜樂則源於我們體會到,我們活在這人世間,是為了實踐上帝賜予我們的天賦。
一反我們薄弱的道德文化傳統,此處強調喜悅和自我,並非自私的行為。貴格導師史提爾(Douglas Steere)常喜歡這麼說,遠古時人類提問「我是誰?」,不可避免會引來同樣重要的「我是誰的?」這個問題—因為自我無法獨存於關係之外。因此,我們必須探問這個關於自我的問題,並且盡可能坦誠地回答,不管結果終會如何。唯有如此,才能發現我們生命的歸屬。
天職得往真正的自我裡去求,
不管它是否跟我們認為自己「應有」的樣子相符合。
唯有如此,
才會找到我們積極尋覓的喜悅,
同時也會找到我們應該用什麼方式來服務人世。
當我漸漸認知到真我的種子早在我出生之時即已播下,我對自己賴以生長的這個生態系統也懂得愈來愈多—在這個往來互動的網路中,我受召來此與每一種生靈唱和地、負責任地、和樂地共同生存。只有當我瞭解種子和生態、自我和團體,我才能夠體現愛我的鄰人和愛我自己的聖誡。
朝向黑暗之旅
大部分的人長途跋涉,穿過荒煙蔓草,才逐漸體會到自我跟志業的感覺。這趟旅程跟觀光業販售的自由自在「旅遊套裝行程」可是一點都不像,說起來還比較接近古老的朝聖之旅——「往神聖中心前進的蛻變之旅」,千辛萬苦,充滿磨難與晦暗。19
傳統的朝聖過程中,艱辛並不被看做是突發意外,而是旅程的一部分。險惡的環境、惡劣的天氣、不小心跌倒了,或是迷失了方向——此類挑戰多半不在我們能力控制範圍之內,因此可以卸去本我握有主控權的幻象,留出空間,讓真我浮現。如此,朝聖者也才有機會發現他/她尋覓的神聖中心。苦其心智、勞其筋苦之後,錯覺的迷霧散去,一天醒來,我們會發現神聖中心就在這裡,就在當下—在旅程的每一個段落,圍繞在我們身邊的各地各處,神聖中心就深藏在我們心中。
不過,在我們到達這個光明萬丈的中心之前,黑暗是必經的過程。黑暗並非故事之全部(每一趟朝聖都是充滿喜悅與開心),但它卻經常被略過不提。好不容易逃離黑暗,邁向光明,我們總忍不住要告訴人家我們的信心未曾動搖,不願承認也曾有在恐懼中畏縮不前的漫漫長夜。
對我個人而言,身處黑暗的經驗對尋找自我扮演不可或缺的角色,說出事實真相則幫助我待在光明裡。不過,還有另外一個理由讓我想要說出事實:許許多多的年輕人今天正行在黑暗中,所有人年輕時都是這樣走過來的,如果我們這些年長者把自己的陰影面隱而不言,這對年輕人是很大的傷害。我年輕的時候,鮮有長者願意談這些邪惡陰暗的事情,大半都假裝他們只知道成功是怎麼一回事。二十出頭歲我開始碰到不愉快的事情,陰影罩頂,我還以為自己非常失敗,簡直無可救藥。後來才明白,當時我不過是正要展開一趟所有人類共有的旅程。
我個人旅程中的故事並不比別人的重要,卻也毫不遜色,而它是我討論志業這個主題的最佳資料來源,因為要想籠統概略地談這個題目,是講不清楚的,唯有透過細節,方能窺見真理之貌。我想要列舉這趟辛苦旅程中的一些細節,希望藉此提煉出關於志業的洞見精華。這麼做,一方面是送給年輕一輩的誠實贈禮,另一方面則是提醒有需要的人,個人經驗中的細微區別包含了對自我跟志業的極大指引。
我的黑暗之旅是從陽光普照的地方開始的。我在芝加哥郊區長大,後來進入明尼蘇達州的卡勒頓學院(Carleton College)就讀。這個學校真是棒得不得了,我在這裡找到好多可以戴在自己臉上的新面目—比起中學時戴過的更像我自己的面目,不過仍舊是別人的。大學畢業後我沒加入海軍,也沒進入麥迪遜大道的廣告圈,我戴著其中一個面目來到紐約的協和神學院(Union Theological Seminary),深信神職人員就是我的天命。當時的決心跟我幾年前想做廣告或海軍飛行員一樣篤定。
第一年結束時上帝對我說話了,透過平庸的成績跟強烈的悲慘境遇對我發言,讓我知道我是絕不可能在教會獲授聖職的,這件事對我打擊很大。成長於一九五○年代的人多半服膺權威,我也不例外,於是我離開協和神學院,往西來到加州柏克萊大學。往後,在一九六○年代大半的時間,我都為社會學博士學位奮鬥不懈,學著盡量不要那麼容易受權威所左右。
當然,一九六○年代的柏克萊是個混合著陰暗與光明的驚奇之地。然而與當今的迷思相反,我們之中的許多人較少為陰暗所誘惑,而多是走向光明。當我們離開柏克萊,是帶著一顆堅定的信心,一種為大我而努力的情懷,一股對社會改革的熱情。
唸研究所期間,我教了兩年書,雖然我發現自己熱愛教學而且還做得滿好的,但我在柏克萊求學的經驗讓我相信,留在大學任教是一種逃避。取而代之的,我開始關心起「都市危機」(urban crisis)的議題。一位朋友老是問我,「為什麼你要回歸美國?」所以當我在六○年代末離開柏克萊時,我同時也離開了學術圈。的確,我自以為出汙泥而不染(有些人可能會說我趾高氣昂)、滿腔熱血,對學術界的墮落深惡痛絕、義憤填膺,手上還高舉正義之劍,一副打算披荊斬棘的模樣。接下來我就搬到華盛頓特區,不再擔任教職,轉而開始從事社區組織的工作。
我從那份工作中得到對這個世界的理解,後來成為我一本書的內容。20關於志業我學到一點,那就是一個人的價值觀跟他的內心是可能產生衝突拉鋸的。道德感驅使我從事都市危機方面的工作,不過這麼做又跟我心中漸生的、感覺教學才是我的志業相違背。我的心要我繼續教書,不過理性價值和本我又告訴我,我應該拯救城市。我要怎麼調節兩者之間的衝突呢?
從事社區組織工作的收入一直不太穩定,兩年後,喬治城大學(Georgetown University)提供我一份教職,而且它不要求我完全放下我的理想與高調。「你不用一整個星期都待在學校,」校長這麼說。「我們希望你讓學生投入社區活動。這是個終身職路線(tenure-track)的職位,不用上太多課,完全沒有出席系務會議的義務。儘管繼續你的社區工作,只要把我們的學生也帶著就行了。」
在我們到達這個光明萬丈的中心之前,
黑暗是必經的過程。
好不容易逃離黑暗,邁向光明,
我們總忍不住要告訴人家我們的信心未曾動搖,
不願承認也曾有在恐懼中畏縮不前的漫漫長夜。
不用開會這一點簡直就像是上帝賜給我的禮物,我因此接受了喬治城大學的邀請,開始帶大學部學生參與社區組織的工作。不久後我發現,在這項安排背後還隱藏了一份更大的贈禮。透過教育的眼光重新看待我的社區工作,我發現即使身為一個組織者,我也從未停止扮演教師的角色—只不過我的教室是開放的,四面沒有牆壁隔起來。
事實上,我也做不了別的:我慢慢才瞭解到,教學是我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自然之道。不論我成了神職人員還是企業執行長,詩人還是政治家,我會做的,始終都只是教學。它是我的志業核心,不管我扮演什麼角色,都會找到辦法去呈現它。喬治城大學的這份工作讓我邁開第一步,擁抱這個事實,開始我對「教育不插電」(education unplugged)的終身探索。
不過就算工作已經重做調整,有一項事實還是不曾改變,那就是組織工作的粗糙混亂跟我那十分敏感的個性格格不入。歷經五年以來的衝突競爭,我已經不行了。我太敏感,容易發怒,這樣沒辦法成為一個優秀的社區組織者—我的志業已經發展得超過我所能掌握了。一直以來,我始終被都市危機的「應做事項」驅使,而不是受真我的感受指引。由於缺乏對自己能力限度和潛力的認知,本我跟道德感索性當起家來,帶我走到這靈魂無法承受的境地。
我對自己頗感失望,因為我不夠堅強、沒能承住這個挑戰,既失望又羞恥。不過朝聖者一定都會發現,要能完成終極的追尋,不僅要接受勇氣與長處的導引,也要在短處與弱點的協助下發現自己的真理。要不是我太敏感、經常發脾氣,又加上實在精疲力竭,我可能永遠也不會發現我需要離開社區組織工作的這一個原因:身為組織者,我其實是帶領其他人走向我自己從未去過的地方—一個叫做社區的地方。如果我想要更完整地從事社區相關工作,我就必須更加沉浸在社區之中,而不是當初那個程度就夠了。
我是個中產階級的男性白人,並非典型的團體生活領導者。像我這樣的人被教育成獨立自主,而非習慣與他人互相依存。我所受的訓練向來都是競爭、求勝,渴望獲得獎賞的滋味。不過,我的體內有一些什麼在渴望、企求體驗互助社群,棄絕競爭,若非這次身心俱疲,體內的呼喊永無受到注意的可能。
所以我就跟華盛頓的工作單位請了一年的安息假,前往費城郊外一個叫做攀朵山(Pendle Hill)的地方。攀朵山成立於一九三○年,是隸屬於貴格會的一處生活與學習社區,大家住在一起,互相學習。成員約七十人左右,參加者均以提供內在旅程、非暴力社會改革,以及兩者間連結的教育為職志。住在這裡的人遵行每日的例行互動生活,從中體現貴格信仰,具體實踐教義:每天早晨在靜默中禮拜;一天共享三餐;共同參與靜思研讀、體力勞動、決策制定,以及社會服務。這裡是公社,是隱居之地,是修道院,是靈修淨地,是集體社群—不管你怎麼稱呼,攀朵山的生活是我從來沒有體驗過的。21
搬到那裡跟搬到火星沒有兩樣—完全陌生的環境,卻又那麼令人難以抗拒。我以為我只會待一年,就回華盛頓去繼續我的工作,結果在一年的安息假結束之前,我受邀擔任攀朵山的教務長。最後我多留了十年,住在這個社群之中,持續我另類教學模式的實驗。
那對我是很重大的轉變,不管是在個人方面、工作方面,以及性靈方面;現在回想起來,我曉得若沒有那段經驗,自己將會多麼貧乏。不過在那段轉變的早期,我開始對自己一路走來的志業軌跡深感懷疑,痛苦不已。雖然我覺得老天呼喚我,要我留在攀朵山,不過我也害怕自己已經踏出我所曉得的世界以外,在專業上有被除名的危險。
從高中以來,我一直被種種期待所包圍,大家認定我就是會爬上什麼領導要職。二十九歲時,某知名大學的校長親自到柏克萊來拜訪我,要把我納進他的理事會中。他開玩笑說,他這麼做是因為沒有哪一個現任理事的年紀在六十歲以下,更不要說三十歲了;還有,沒有半個人有鬍子,就好像柏克萊制服一樣,我也能提供他們這一點。接著他還加上這句,「其實,我這麼做是因為將來有一天你會當上大學校長—這點我很確定,而擔任理事的經歷是當校長很重要的準備。」我接受他的邀請,因為我確信他是對的。
那麼,六年後我在攀朵山幹什麼呢?沒多少人曉得這個「集體公社」,還是由一個與眾不同的宗教團體所創辦的。大部分的人若有聽過這個宗教團體的名字,也是從早餐穀物麥片得到的印象—然而我要趕緊補充,那可是跟貴格會一點關係也沒有。
讓我來告訴你我在那裡做什麼:我在那邊的手工藝品店生產馬克杯,做出來的杯子比我在中學做的陶土菸灰缸還要重、還要醜,然後我還把這些奇形怪狀的東西寄回家去,給家人當禮物。我那與世長辭的父親,願他的靈魂安息,生前經營精緻陶瓷生意,而我寄給他的馬克杯重得就算裝滿咖啡,也感覺不出與空杯有什麼差別!
家人跟朋友都問我,而我也自問:「如果你是要做這個過一生,當初何苦去唸博士?這不是在揮霍你的機會跟才能嗎?」經過那樣仔細推敲後,我的志業決定顯得既無謂又荒謬;再者,對我這樣一個無意自世上消失,一心只想功成名就的人來說,這決定簡直是太可怕了。
我到底「想不想」去攀朵山,待在攀朵山,留在攀朵山?我不能說我真的想,但是我可以肯定地說,來到攀朵山是我「不能不做」的事。
在志業的最根柢並不是,「老天爺啊,我要去這個奇怪的地方嗎?還是重新學習怎麼生活,沒人知道我在那兒幹麼,就連我自己都不知道。」志業的最深一層應該是,「這是我不得不做的事,是什麼理由我沒辦法跟別人解釋,我自己也不盡瞭解,然而,我就是怎麼樣都抗拒不了。」
然而,就算有這層動機,我的疑惑還是像滾雪球似地愈滾愈大。有一天我從攀朵山穿過一座森林,走到附近的大學校園裡。我只是想出去散散步,但沉重的焦慮卻壓在心頭揮之不去。不知怎地一時興起,我走進該校的行政大樓。大廳裡懸掛著該校歷任校長的照片,個個面容嚴峻,其中一位便是當初到柏克萊邀請我擔任理事的那位校長,那時候他是別間學校的校長—我不禁想像,這位先生現在正用極不贊同的表情俯瞪著我:「你以為你在做什麼?幹麼浪費你的時間?趁還不太遲,趕快回到你該走的路上!」
我從那棟大樓飛奔出來,回到林子裡哭了好長一段時間。我已經在志業的旅程中遭遇黑暗一陣子了,這一刻突然間又陡地下滑,直沉到底部,因而引發了我的憂鬱症,稍後在本書我會談到這個部分。不過,不管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這一刻承載了太多我得要學習的訊息—而且唯有走進黑暗才有機會學到。
也就在那一刻,我離開學術界的所有冠冕堂皇的虛假理由通通在我身邊碎裂瓦解,唯一剩下的,就是我的恐懼。之前我一直堅持,對我自己也對別人說,我脫離校園是因為它不合人性。我辯稱那是一個腐敗傲慢的地方,充滿逃避社會責任的知識份子,而且他們還自認比其他平凡百姓優秀—正由於這些常民缺乏權力與優勢,迫使他們不得不擔起維繫社會於不變的責任。
如果這些抱怨聽起來有點老調,那是因為這些話早就有人說過了。一九六○年代的柏克萊,所有人對這些看法均奉行不渝,而我也千方百計想要把它當成是自己的想法,其中理由我現在才看分明。不管我的怨言是否多少有那麼點道理,這些想法只是變成我離開學術圈的藉口,用來當臺階下,給自己方便的理由。
志業的最深一層應該是,
「這是我不得不做的事,
是什麼理由我沒辦法跟別人解釋,
我自己也不盡瞭解,
然而,我就是怎麼樣都抗拒不了。」
我之所以離開的真相是因為我害怕—害怕我無法勝任成功的學者,害怕我的研究跟出版品永遠也達不到學校的標準。這些憂慮一點都沒錯—不過我花了好多年的時間,才有能力對自己承認。就算我再怎麼努力,再怎麼加油,我就是欠缺一個優秀學者應有的資質,而繼續待在校園,只是硬要將黑的變成白的,否認這個事實而已。
學者得在前人聚積的知識上建立新知識、訂正它、推論確證它,將它發揮到極致。我每碰到一個題目,老想要用自己的想法思考,不喜歡受其他人已經先說過些什麼過分影響。如果你逮到我私底下在讀書,最有可能是小說,或是詩集、推理小說,要不就是無從歸類的散文小品,不太可能是跟我當時寫作內容直接相關的材料。
我想我這個習性是有一些好處的:幫助我保持新鮮的思考、從多元觀點看待生命帶給我的許多刺激。這個習性也不乏有其短處:某種程度的懶惰、缺乏耐心、對於在這些領域已經有一定建樹的人可能缺乏應有的尊重。
然而不管這些是好處還是壞處,這些就是我的個性、限度及天賦的真相。我不太能夠以既有的發現為基礎,繼續深植加強,我比較擅長自己創造;慢慢探索一個題目我不太行,但我經常一股腦兒跳進深水中,看看我是不是遊得動、揮發得了;要我列大綱我做不來,我會寫著寫著到了死角,然後又從裡面打開一條活路;緊抓住邏輯的線路講道理我沒辦法,但我可以從這個比喻跳到下個比喻,借用寓意表達我的理念!
搞不好在這個錯綜複雜,甚至是言行不一的舉止中,是有那麼一個教訓的:在通往志業的路途上,我們必須接納自己有時候可能出於錯誤的理由,而做出正確的事情。我離開學校是對的,但我需要一個不對的理由(「大學是腐敗之地」)去做這事,因為在那個時候要我面對正確的原因(「我缺乏擔任學者的天資」)實在太可怕了。
我怕當不了學者的恐懼之中蘊藏一股能量,讓我必須把自己丟到學術圈外,用另外一種教育使命來解放自我。不過,因為我無法察覺自己的恐懼,我就用價值判斷和仁義道德偽裝這份能量。這是很令人難堪的事實,卻是確切不過的事實—一旦意識到這個事實,瞭解它在我的生活機制中扮演的角色,我也就發現,自己已經不再為此發窘了。
最終,我好不容易放下身段,誠實無畏地正視自我及自己的缺點。這裡距黑暗僅一步之遙,我一直千方百計要避免,但這個黑暗可以讓我更仔細地看清自己,不再繼續逃避。我很感激上帝的恩寵讓我得以放下,我那時要是堅持自欺欺人,繼續唱高調,絕對成就不了今天的我,更不要說現在還能以愛服務學術界—那個當初因恐懼與憎恨而被我丟下的圈子。
如今我在體制外從事教育服務,而不直接待在學術單位裡面。保持一點距離,我那些不健康的症狀比較不會爆發,我的精力可以用來構築希望,省得浪費在憤懣怨恨上。這麼多年後,我才瞭解自己這個毛病,我很容易跟體制內運用權威的人起衝突,他們行使權力的方式常常讓我氣得不得了,到頭來,我的時間都花在生氣上,根本無法工作。
問題既是「在此」,也是「在彼」,這個想法一旦通了,要怎麼解決也就明白了:我必須獨立工作,待在體制以外,免得自己一激就怒,看什麼都不順眼。十年過去了,現在,那個毛病不再困擾我,不管碰到什麼麻煩,我沒別人可怪,只能怪到自己身上,所以我會心甘情願,將所有的能力奉獻到我受召喚的使命上!
我想,這邊也有一條尋找真我與志業的線索—我們必須撤回自己對他人與外在環境的所有負面投射,這些投射只是讓我們得以掩飾自己的恐懼;我們必須實際去認知、去擁抱自己的缺點與限度。
一旦與恐懼達成了協議,我才能夠回過頭去,追溯出一條無意識下的軌跡。多年來我從柏克萊、喬治城之類的大型機關換到攀朵山之類的小地方,這種在社會實體意義的地圖上比較沒有地位,能見度比較低的地方。我移動的方式像隻螃蟹似的,橫著走,深怕自己會與「從體制生活核心往邊陲移動」的事實迎面相撞。再這樣繼續走下去,只剩下完全脫離體制一途了。
我企圖合理化自己的行為,說服自己小型單位比大型機構有道義,這個想法當然是錯的—不只是對體制機構的偏見,也是對我個人轉變的迷思!事實上,我是受靈魂所鼓舞,「真我」比本我更瞭解我這個人,知道我必須逆著機制而行,必須脫離單位的限制,才能做好我要做的事。
不再做與我內在深持的真理信仰完全背道而馳的事情。
不再抗拒我對自己內心的理解,
繼續當這樣一個不完整的人。
這不是在指控體制機關,這是我對自己限度的陳述。我有很多值得敬重的朋友,他們沒有我這種限制,他們的稟賦允許他們在體制內好好工作,透過這些機關,他們可以實踐對世界的服務。不過他們的稟賦是他們的稟賦,終究不是我的,經過種種「狂飆運動」22我才終於瞭解這一點—而且,這也不是我對自己的指控。這一切只是真實地說明我是誰,我如何與世界恰當接連,也是引領我朝向真實志業的來源。
自我、社會與服務
安然度過志業旅程之中的困惑與低沉,至少有一件事我明白了:關懷自己絕對不是自私的行為,而是對我所擁有的天資、身在此世要奉獻給他人的稟賦予以妥當照料。我們要不時傾聽真我的聲音,給它它所需要的照顧,這麼做並非只為了一己,也是為了與我們有關的諸多生靈。
我們至少可以從兩個角度來瞭解自我跟服務之間的關聯:其一是詩人魯米23的尖銳觀察:「如果你不老實與我們相處,你是在惹天大麻煩。」24如果我們對真我不老實,別人就得為此付出代價。因為我們出口的諾言無法信守,言行站不住腳,做的美夢終成夢魘,其他人全都得受罪——假設我們對真我不老實。
在本書稍後,我會探討這種不誠實的行為及其後果。然而探討自我跟服務之間的關聯,還有一種比較具有鼓舞作用的方法,那就是研究那些忠於真我者的生命。例如不管是發生在東歐、拉丁美洲、南非,還是女性、非裔美國人,以及眾多男、女同性戀同胞身上,對人類貢獻很多的偉大解放運動。我們會發現一件簡單、但經常被忽略的事實:這些運動讓我們的生活改善,我們的關係、我們的世界因為這些人的生命而有所不同,他們立志對真實的自我忠誠,我們也因此受益。
為求生存,這些人經常受社會制度所迫,自我欺騙、過不是真正自己的生活。如果你是窮人,就應該要委曲求全、忍氣吞聲,同時還得心懷感激;如果你是黑人,你活該要受到種族歧視,還不能抗議;如果你是同性戀,你就應該要假裝自己不是。我輩可能不清楚那種情況,可是你我至少可以想像,處在這種情況下,實在很難不偽裝自己,盡量不要讓真我跑出來—你要不這樣做,看這個體制怎麼懲罰你、整你。
儘管這些威脅,也或許正是因為有這些威脅,這群人做下重大決定,播下運動的種子:他們決定過「表裡如一」的生活。他們決定不再繼續演戲,徒讓外表看起來像是某一種人;不再做與內在深持的真理信仰完全背道而馳的事情。他們決定要主張自己真實的自我,並表現在行動上—這些決定一波一波地泛開,逐漸改造他們所居住的這個世界,並為百萬名他人的自我服務。
我稱此為「羅莎‧帕克思的決定」,因為這位與眾不同的女性過的生活正是表裡如一的最佳象徵。大部分人都曉得她的故事,一位非裔美國女人的故事。她的工作是裁縫,四十歲出頭下了這個決定。時間是一九五五年十二月一日,地點在阿拉巴馬州的蒙哥馬利市,帕克思做了她不應該做的事情:坐在公車前排保留給白人的位子上—這個舉動既危險、大膽,又挑釁;別忘了,那是種族歧視下的社會。
這個傳奇還沒完了。幾年後,某研究生找到羅莎‧帕克思,問她:「妳那天為什麼坐在巴士前排?」帕克思沒說她坐在那裡,打算啟動一場革命,她的動機是更根本、更自然的。她說:「我坐下是因為我累了。」不過,她並不是說她的腿累了,她是指她的靈魂累了,心累了,整個人都累了,不想再按種族歧視下的規則行動,不想再拒絕內心對自我的呼喊。25
當然,羅莎‧帕克思決定不再表裡不一,是受到許多力量的幫助跟鼓動的。她在平民學校26學過非暴力示威抗議的理論跟策略,馬丁‧路德‧金恩當時也是該校的學生。此外,她是有色人種協進會(National Association for the Advancement of Colored People)蒙哥馬利分會的秘書,其成員對不合作主義27多有討論。
不過,十二月的這一天,當她在巴士前排座位坐下的那一剎那,她並沒有把握平靜示威絕對可以發揮效用,而她所屬的群體一定會支持她。那是存在真實的一刻,索回確切的自我,要回與生俱來的權利—那一刻同時啟動了一個過程,改變這片土地的狀態與法律。
到了這個階段,羅莎‧帕克思不得不與自己真正的志業結合,所以她坐了下來—並不是為了要重整這個社會,而是為了要在這個世界上完整活出她全部的自我。她決定,「不再做與我內在深持的真理信仰完全背道而馳的事情。不再抗拒我對自己內心的理解,繼續當這樣一個不完整的人。」
對於任何決定過「表裡如一」的生活的人,這個社會會施予懲罰。在這樣的社會裡,「坐在公車前排」的勇氣又是打哪兒來的呢?你想想,多少先人的智慧不也告誡我們,表裡不一的生活是最安全、最明智的辦法嗎?「忍一時風平浪靜」、「息事寧人」、「不要賞人白眼」。這些話都老掉牙了,在在告訴我們不要把自我真理跟公共生活混為一談,否則只會在這個紛亂的世界裡自曝身分,遭人攻擊。
這些人曉得選擇表裡如一的生活會被處罰,他們哪來這麼大的膽子?我從羅莎‧帕克思之類的人身上看到的答案是很單純的:這些人已賦予「懲罰」一詞不同的意義。他們已經瞭解到,沒有什麼懲罰比自己對自我的貶抑來得更難受的,除了自己,沒有任何人真正具有處罰他人的力量。
在羅莎‧帕克思的故事裡,這個道理的體現簡直就妙極了。她在公車前排坐了一會兒之後,警察上來問她:「妳知道,妳若繼續坐在這裡,我們可是要把妳關到監牢裡去。」
帕克思回答:「那就關吧……」其實她是非常禮貌地表達以下感受:「跟我四十年來的自囚相比,那用石頭、鋼鐵打造的監獄對我算得了什麼!我剛剛才從我自己的監獄走出來,我已經不打算再跟種族歧視體制繼續勾結了!」
為了追求真我而遭受的懲處,絕對不會糟過放棄追求自我,而給自己加諸的懲罰。反之亦然。什麼樣的獎賞能大過活出自己的最佳光芒?
你我也許不像羅莎‧帕克思有一場仗要打,那是一場對抗種族主義制度的戰役。然而在她的故事中,這場戰役的種種並非重點,她抗爭時所依憑的自我才是。而我們每個人都跟她一樣,得面對追求真我、找回真我的挑戰跟期許。
然而,若是希望帕克思的故事能幫我們認清自己的志業,首先得先把她當成是個一般人。這點很難做到,因為我們已經把她塑造成女超人了;而這麼做才好保護自我。如果我們把羅莎‧帕克思供在博物館裡面,當成是遙不可及的真理偶像,我們也依舊不會有任何改變;我們可以把她放在座臺上,讚頌她直到永遠,卻從未發現她的生命為我們帶來挑戰。
既然我的生活沒有被陳列在博物館的風險,讓我簡短地回到我知之最深的故事—我的故事。不像羅莎‧帕克思,我從來沒有採取過什麼單一的、戲劇化的行動,將之化成一股能量,改變我所關心的機構。相反地,我一再逃避,螃蟹橫行地行動,盡量不與這些單位正面相衝突。我並不想承認這種情形的存在,就算是對自己,我也不願意。
然而在我追求志業的過程中,發生了一件很好玩的事。時至今日,在離開當初滿懷恨意及懼意的教育界二十年後,我的工作卻跟教育機構的革新密切相關。我相信,要不是真我拖著又踢又叫的我,要我尊重它的天性跟需要,強押我在生命的生態系統中找到屬於我的位置,並且在像是永恆的戀人爭吵中,找出我跟體制機構的恰當對應關係,這一切是不可能發生的。要是我不聽真我之言,因恐懼而麻痺,繼續「蹲守原窯」,我今天一定是迷失在痛苦之中,不可能服務我所關心的世界。
羅莎‧帕克思的立場既鮮明又富勇氣,我的過程則是迂迴曲折、跌跌撞撞。有些旅程是直截了當的,有些旅程則是拐彎抹角的;有些旅程很壯烈,有些則令人畏懼,毫無章法可言。然而只要老老實實地走過,每一段旅程都是一個機會,帶領我們走向個人深度喜悅與世界深度需求相結合之處。
薩頓提醒我們,真我的朝聖之旅「曠日廢時、物換星移」。這個世界需要有耐心與熱忱去進行這趟朝聖之旅的人,不單是為了他們自己,也是一種社會與政治的行動。這個世界仍在等待能解放我們的真理——我的真理、你的真理、大家的真理、當初我們以上帝的形象來到世上,就深植於大地的真理。我相信,培養這份真理是每個人始終不變的真實志業。
為了追求真我而遭受的懲處,
絕對不會糟過放棄追求自我,而給自己加諸的懲罰。
反之亦然。
什麼樣的獎賞能大過活出自己的最佳光芒?
14 May Sarton,“Now I Become Myself,” in Collected Poems, 1930-1973(New York: Norton, 1974), p. 156.
15 Martin Buber, Tales of the Hasidim: The Early Masters(New York: Schocken Books, 1975), p. 251.
16 牟敦(Thomas Merton, 1915-1968),為天主教特拉普會修士,也是世界著名的作家、詩人,及和平運動者。牟敦的作品對於當代宗教和哲學思潮有重要的影響。—譯注
17 畢克納(Frederick Buechner),美國牧師作家。—譯注
18 Frederick Buechner, Wishful Thinking: A Seeker’s ABC(San Francisco: HarperSanFrancisco, 1993), p.119.
19 Phil Cosineau, The Art of Pilgrimage(Berkeley: Conari Press, 1998), p. xxiii.
20 Parker J. Palmer, The Company of Strangers: Christians and the Renewal of America’s Public Life(New York: Crossroads, 1981).
21 See Howard H. Brinton, The Pendle Hill Idea: A Quaker Experiment in Work, Worship, Study(Wallingford, Pa.: Pendle Hill, 1950), and Eleanor Price Mather, Pendle Hill: A Quaker Experiment in Education and Community(Wallingford, Pa.: Pendle Hill, 1980).
22 「狂飆運動」(Sturm und Drang),十八世紀後半發生於德國的文藝復興運動,對封建思潮多有挑戰。─譯注
23 魯米(Rumi, 1207-1273),十三世紀伊斯蘭神秘主義的重要詩人,作品在十九世紀被引介到西方世界,成為今天盛行的新時代/新世紀(New Age)之作。—譯注
24 Rumi,“Forget Your Life,” in The Enlightened Heart, ed. Stephen Mitchell(New York: HarperCollins, 1989), p. 56.
25 Rosa Parks, Rosa Parks: My Story(New York: Dial Books, 1992), p. 116.
26 平民學校(Highlander Folk School)創立於一九五○年代,經常與當地社區居民合作,實際推動改革不合理的法令或現象。—譯注
27 不合作主義(civil disobedience,或譯公民不服從):藉不服從某些法令以促使政府或相關當局對其做適當修正,例如拒絕納稅。—譯注
CHAPTER 3 當道路封鎖
陽關大道
在我前往攀朵山展開一年的安息活動前,我已經在華盛頓特區待了五年,恐懼與日俱增,擔心過的不是我自己的生活;而我在攀朵山為期一年的活動,到頭來卻延長到十年之久。當時我三十五歲,頂著一個博士頭銜,過去經歷輝煌,照說要找份新的工作並非難事,至少就當時的時空而言是如此。可是,我要的並不只是一份工作。我要的是外在生活和內在生活更深切地調和。
我在華盛頓時,同時身兼社區組織者和教授二職,既是活動份子又是知識菁英—但是,這兩個世界沒有一個讓我覺得有「家」的感覺。「有能力的人,做事;沒有能力的人,教人」,這話聽起來不太入耳,可是如果你買這句話的帳(當時我深陷在灰心沮喪的泥沼之中,所以大概是疑信參半吧),就會瞭解那個時候的我已經山窮水盡,覺得自己把所有可能的志業都耗用光了。
要說有什麼地方能讓我再找到新的方向,那必是攀朵山了;我這麼以為。因為那是以祈禱和學習為根柢,開拓人類潛能的地方。然而等我一到當地,開始分享我在志業上的困境時,大家給我的反應終究不脫傳統的貴格建言,雖然立意良善,卻只是徒增我的絕望。「要有信心,」他們如是說,「道路終會為你展開。」
「我有的是信心,」我心想,「可是我沒那個時間好等『道路』自己展開。我已經接近中年,日子一天過得比一天快,我卻還沒找到自己感覺的志業之路。到目前開拓過的,通通是錯誤的路。」
幾個月下來,挫折愈加深重,我帶著我的問題去請教一位年長的貴格會女士,她的深思熟慮和坦率直言眾所皆知。「露絲,」我告訴她,「大家不停跟我說『道路總有一天會打開』。好吧,那我就安安靜靜地坐下,我祈禱,聆聽上天給我的召喚,可是路老是不開。我花了好長一段時間尋找屬於我的天職,到現在還是不知道自己生來究竟是該做什麼,連一點模糊的概念都沒有。對別人來說,他們的路也許會展開,可是我的卻始終沒見開過。」
露絲的回答是貴格會有話直說的典型。「我天生是貴格會會友28,」她神色凝重地表示,「我活了六十多年,道路也從未在我眼前開展過。」她頓了一下,我則墮入絕望之中。這位明快的女士難道是要告訴我,貴格會所謂上帝會指引我們的概念不過是唬人的?
接著她又開口說話,這回還咧著嘴笑,「但是,很多道路已經在我身後封閉,而它的引導作用不也一樣嗎?」
我也笑了,笑得很大聲,久久停不下來。這是一種恣意開懷的笑,如此簡單的真理一下子便展露無遺,之前的心神混亂突然都顯得沒有必要。露絲的誠摯讓我用新的角度看待自己追求志業的旅程,長久以來,我的經驗也驗證了她那天為我上的那一課正確無誤:生命中什麼不會發生,什麼不可能發生,能帶給我們的導引並不比生命可能或會發生的來得少,搞不好還更多。
跟許多中產階級的美國人一樣,尤其是白人男性的這一群,我在「堅信只要願意努力,要做什麼絕對可以做到,想變成怎樣就能變成怎樣」的次文化下長大。這樣的想法寓含著只要我有足夠的精神和強烈的決心,宇宙和我都是沒有極限的。上帝造物本如此,我僅需依循其規。
不消說,當我迎頭撞上自己的限度時,我開始覺得碰壁,特別是這些極限以失敗的形式出現時,我更是苦惱不已。進柏克萊唸研究所前一年的那個夏天,我頭一次碰到這麼糟糕的報應—身為社會學研究助理的我被除名了;至今回想起來,那種羞恥感還歷歷在目,如影隨形。
從小學、中學、一路到大學,向來是天之驕子的我,面對命運突如其來的逆轉幾乎無法招架。不只整個夏天的收入飛了,我的研究生生涯也岌岌可危,因為我在柏克萊的指導教授,正是我做的那個研究計畫的主持人。我對自己的認知,我對宇宙的概念,生平第一次(卻絕非最後一次)在我腳邊碎裂。怎麼一回事?那個活在浩瀚宇宙中、無所不能的自己上哪兒去了?
教養我的那個文化提供了一種答案:因為我不夠努力,才沒能保住這個飯碗,想成功自是休想。很遺憾地,我得承認這種說法並非毫無道理。我跟另外一個研究助理老是瞧不起那個研究計畫,也毫不避諱地不時大開它玩笑,我們遊手好閒到過分的程度,哪個指導教授能夠忍得下來?而且我們製作的研究資料可能有很多失誤的地方,難怪老師會大發雷霆。
當時我的同事跟我年輕氣盛,批評這個案子本身根本就是個笑話,想要藉此合理化我們的行為。三十年後的今天,我的「內在青年」(inner adolescent)—沒有惡名昭彰的「內在小孩」(inner child)那麼睿智,但絕對比較頑強—仍堅信當時的我們有可能是對的!也許當時我們對那件案子的批評不乏正確之處,可是不管裡面有多少可信度,有一件事是錯不了的,我的確沒努力保住那份工作,所以才會失掉了它。
生命中什麼不會發生,什麼不可能發生,
能帶給我們的導引並不比生命可能或會發生的來得少,
搞不好還更多。
瞭解我們的限度
不過那次的認知發展得不夠深,我並未從中了悟「道路在我身後封鎖」這層意義。我之所以被革職,是因為那個工作跟我是誰沒多大關係,或者一點關係都沒有,也無涉我真正的天性與稟賦,我的關心與不關心。當初青春期的反叛行為正說明瞭這個清楚的事實。
雖然是遲來的歉意,但我想為自己的不成熟,為我給指導教授帶來的痛苦,還有我可能對資料造成的諸般損害致歉。沒有一件值得稱道,不過我還是笑笑,盡量保持鎮靜。也許就一位好的社會學家來說,當初那個計畫絕對是一項「應該」做的研究,只不過它對我一點意義都沒有,我才會做得那麼心虛,想矇混過去。那些感覺都是未來種種的前兆,接踵而來的事件終究讓我徹頭徹尾脫離這個領域。
顯然我應該要更直接地面對我的感覺,多多加強自我控制。我若不自行離職,就應該好好待下,盡忠職守。只是,所謂的「應該」只是「應該」,不見得都能起得了作用,因為常人過的生活往往跟他靈魂的本性是相違抗的。在當時,我對自己靈魂的本性一無所知,也對哪條路會與這本性打架全無概念。不知是什麼驅使著我,我的舉動盲目且不自覺,而現實則給了我一條又大又難受的線索,指出「我是誰」:路在我身後封閉了。
不管是這份工作或其他類似的工作,沒有一件是我應該做的工作,這點在我出生之時即已註定。這個想法聽起來很宿命,甚至說得嚴重一點,像是給自己找藉口。不過我相信從中可見志業的真理,既單純、健康,同時又富含生機。每個人各帶了他的天性來到這個世上,既有極限也有潛能。不停探索我們的潛能,讓我們開發許多可能;一再與極限對陣,也讓我們漸漸摸清自己的天性。我想,這就是露絲跟生命所要教我的課題。
如果極限不要用這麼令人難堪的方式呈現,該有多好。被炒魷魚實在不是一件好看的事。不過如果你跟我一樣,不欣然接受你的極限所在,恐怕只有給你一個巴掌、讓你難為情,才能得到你的注意。唯有在寸步難行、脫離常軌,或是摔得遍體鱗傷的時候,我才會真正警覺。於是最後,我不得不面對自己的本性,看看結合天賦和極限,我可以做出什麼來。
分辨以下兩種不同的限制是很重要的:一種是從自己身上來的,一種是別人或政治外力強加的,不管三七二十一硬要我們「像樣」。我並不是要所有人都把開除當成是老天慈悲,藉此顯靈,為我們的志業提供線索。有時候可能只是老闆病態,或是公司文化使然,慣於實話實說的人對既有秩序是一大威脅,非除之而後快。有時也可能是經濟體制下的結果,貧者的工作被剝奪,富者才能愈富。如同靈性生活的其他方面一樣,要從封閉的路途上得到啟示,需要深思與洞察。
美國人有這麼一個問題—至少是我這個種族、我這個性別有這樣的問題—我們抗拒限度這個想法,堅信不管是哪一種限度,對我們的生活而言都只是暫時、令人遺憾的懲罰。無休無止地挑戰極限是全美共同的迷思:開拓西部、超越音速、把人送上月球、當我們將舊式的空間塞滿垃圾,幾乎動彈不得時,我們發明「虛擬空間」這個概念。沒有什麼是不能的。
有一部分的我相當珍惜這個充滿希望的美式傳統。不過如果一徑認為沒有什麼是不能的,那麼當路途多次封鎖,遺下尋找自我的線索時,我們可能會一再錯過這些線索,說不定還執意超越極限,結果在過程中造成對別人的傷害。
幾年前在一場研討會上,主持人介紹我是「迷途知返的社會學家」,此話一出全場鬨然,一時間讓我想起上研究所前那個夏天發生的窘事。我的靈魂需要從社會學和它本身之間沒對好的裂痕中去找回自己,不過在這之前,自我得先給羞愧一個平反的機會。所以我就進了研究所,證實我終究是可以成功當上社會學教授的,儘管時間非常短暫—到頭來,這條路徑直接帶領我走向對志業絕望的深淵。
在喬治城大學教授社會學的絕望讓我前往攀朵山,這是一個信號,引我追求志業的完整性。要是我沒有順應我的絕望,要是露絲沒有幫助我理解它,我可能還在繼續追逐不該我做的工作,對自己、對一起工作的同仁和研究計畫造成更多傷害。而且這麼做,對這項職業也是一大傷害,因為對於那些受召的人來說,這畢竟是一項非常值得好好做的工作。
生命的生態循環
縱使有美國的樂觀神話保護,我還是不能成為我想要成為的人,做我想要做的事——這個現象其實不喻自明,多說老套,可是我們一再排斥這個事實。我們的天賦性格讓我們像是生態系統下的有機體:在某些角色和人際關係中,我們可以應付存活,其他的卻只讓我們枯萎死去。
例如說,邁入六十之際的我是不可能,也不會變成美國總統的。這很清楚,儘管在成長的過程中,大家都把話說得很漂亮,說任何人(其實是指「任何白人男性」)都有可能躍上那個高位。我對這項限制不再覺得難過,因為我實在無法想像我這樣一個人變成總裁什麼的,更遑論貴為一國之尊。要真的當上了,對我不啻是最最殘酷的命運。不過呢,我還是被「人是無窮可能」的神話給鼓舞了,花了好多年一直要推翻這個生態真相。以下就有一個故事為證。
每個人各帶了他的天性來到這個世上,
既有極限也有潛能。
不停探索我們的潛能,讓我們開發許多可能;
一再與極限對陣,
也讓我們漸漸摸清自己的天性。
在我擔任攀朵山的院長任期內,有一個機會送上門來,要我當某個小型教育機構的校長。我去參觀了校園,跟理事會成員、教職員,還有學生談過;他們跟我說,只要我點頭,這個工作非我莫屬。
當時我對志業一事困惱不已,相當確定這就是我要做的工作。我依貴格會的慣例,找了六位信得過的會友,藉由「透明審議」(clearness committee)的方式來幫助我釐清志業所在。過程中,團體成員不會給你任何建議,三個鐘頭從頭到尾不停問你問題,質樸開放的問題,幫助你找到自己的內在真理。29(當然,現在回想起來,當初我召集大家的真正意圖哪是要釐清什麼,只不過是要誇耀人家給了我這份工作,我其實已經是要接受了。)
一開始的問題很容易,至少對我這樣一個愛做夢的人來說並不難:你對這個學校有什麼願景?它在這個大的社會架構下擔負什麼任務?你要如何改變課程內容?你該怎麼處理決策過程?碰到衝突時該怎麼辦?
議程進行到一半,有人問了一個問題,聽起來很容易,結果卻很難回答,「你最喜歡校長這個工作的哪個部分?」
這個問題的單純讓我從腦袋鬆脫,慢慢降到心坎裡。我還記得我起碼想了有整整一分鐘,才遲疑地緩緩開口說道:「嗯,我不想要因此放棄我的寫作和教學……我不會喜歡其中的政治角力,從來搞不清楚真正的朋友是誰……如果要我因為錢,對我不尊重的人虛情假意,這個我可能也不喜歡……我不喜歡……」
提出這個問題的人以委婉而堅定的口吻打斷我的話,「我可以提醒你一下嗎?我問的是你最喜歡的是什麼?」
我不太耐煩,「我知道,我知道,我在歸納我的答案。」好像有點賭氣,又繼續老實地嘟囔說:「我不想要因為這個工作放棄我的暑假……我不想要成天穿西裝打領帶……我不想要……」
提問者再次把我拉回原始的問題。這次我被迫說出我唯一一個誠實的答案,來自我內心深處的真正想法,從我嘴裡說出來時,就連我自己都被嚇了一跳。
「這個嘛,」我的聲音輕得不得了,「我猜我最喜歡的,大概就是我的照片可以被貼在牆上,底下還會冠上『校長』這個頭銜。」
在座的貴格會友個個經驗老道,一眼洞知我的答案雖然好笑,但我的道德精神已經在崩潰邊緣!他們沒有笑出來,反倒陷入嚴肅的靜默—時間這麼久,讓我坐立難安、滿身大汗、內心痛苦地呻吟。
最後我的提問者打破沉默,又問了一個問題,所有人彷彿大夢初醒—我更是立時回神。「帕克,」他說,「你能不能想個比較簡單的辦法,讓你的照片可以掛在牆上?」
在那個當下,一切昭然若揭,就算我自己也頓時明瞭,我想要當上校長的慾望是出自我的自尊,不是生命循環下的結果—太清楚了。「透明審議」一結束,我就打電話給那所學校,要他們別再把我列入考慮。要是我接下這份工作,對自己不見得好,對那所學校更是災難。
生命生態的理論(也就是極限理論)碰到這類的狀況再好用不過:我的性格讓我不適於做任何領導性的工作,所以如果我不誠實面對自己,而執意做了不該我的天命的事,將來我可能形同行屍走肉,比死掉還難受。
可是,如果我想要的並不是照片可以掛在牆上,而是滿足人性需求呢?那麼極限理論又該怎麼解釋?如果我的就職出發點為善,非圖一己私利,這個理論又會起什麼作用?也許我想成為讓學生獲益良多的老師,或是協助人們找尋自我的心理諮詢師,或是伸張正義、追求平權的運動份子?很不幸,這個理論在這些情況下的效果,跟在我那個校長夢的作用一樣強而有力。有些事情是我「應該」做,或是「應該」表現的,可是再怎麼樣我就是達不到。
如果我硬要做什麼高尚的事,行跟我自己是誰無關的神聖舉措,別人看我可能會覺得挺好,我自己短時間也覺得不錯,不過我這種超越極限的行為終將遺留後果。我會扭曲自己,扭曲別人,扭曲我跟別人的關係,最後造成損傷—一開始就別給自己立下這麼「良善」的目標,可能還好一點。當我一意嘗試非我本性或非我與世界聯繫之事,這條道路便會在我身後關閉。
下面這個例子可以說明我的想法。多年來我認識許多人,他們反覆對我提出一個非常人性的想法,聲稱他們需要被愛。長久以來,我的反應既迅速又直截,出於某種「義務」性的反應:「自然你需要被愛,每個人都需要,我也愛你。」
我花了很長的時間才瞭解到,縱使每個人都需要被愛,我也不可能在有人需要被愛時,就能源源不絕地提供愛。在某一些關係中,我有這個能力去愛,有一些則否。要我假意承諾自己無法辦到的空洞誓言,非但損及我的正直,也對需要的人不公—而這一切均以愛為名。
以下還有另外一個例子,也是以聖行之名抵觸個人天性之實,告訴我們錯誤的愛可以造成多大的傷害,幾年前我去聽桃樂絲‧黛的演講。身為「天主教義工」運動30的創始人,長期以來奉獻自我,住在紐約下東區的貧民窟—不只為貧民服務,而且切身感受他們的處境。她一直是我崇拜的英雄。所以在演講中途聽到她開始叨唸「不知感激的窮人」時,我真是被嚇了一大跳。
當道路自身後封閉,
你還一味抗拒,不設法從中得到啟示,
很可能會忽略掉在你本性中固有的極限。
我不明白這麼輕蔑的辭句怎麼會從這麼一位聖人口中說出—直到它像禪宗公案31般用力給我當頭棒喝。桃樂絲‧黛說道,「佈施窮人時,不要抱著期待對方表示感激,而你因此自覺舒服的心情。如果你懷著這樣的期望,你的施予會是薄弱而短暫的,這並不是窮人所需要的;那隻會讓他們更加貧困。你覺得自己必須施予,才去施予。如果對你而言,施予就是一種報償,那麼你就放手去做。」
當我施予某些我自己並不擁有的東西時,我給出去的,是虛假和危險的禮物。這項贈禮看起來像是慈悲,但實質上卻是冷冰冰的—只是為了我個人的自我滿足,而非出自滿足別人想要被關照的需求。這種施予不僅不包藏有愛,甚至是違背信仰的,立基於一種自大的想法,認為上帝唯有透過我,才能散佈祂對人類的愛意。我們一直搞錯了,是的,我們為群體而生,應為群體服務,且身在群體,應為彼此盡心。然而群體利弊互見:當到達我們自己示愛的能力限度時,群體意味著你要相信會有另外一個人存在,而這個人才有能力解決那渴求被愛者的需求。
我以聖潔之名違犯自己本性的徵兆之一,便是落入精疲力竭(burnout)的境地。雖然它多半被解讀成是過度汲汲於施予,但是我體驗到的精疲力竭,其實是我勉強要給出我自己並不具備的—最終什麼也給不出去!精疲力竭是一種空洞的狀態,可以確定的是,它並不是因為我力圖給予自己全部所有而產生,它只是突顯出我的無力,因為打一開始,我就想要從自己身上挖出並不存在的東西。
薩頓在她的詩作〈如今我成了自己〉之中,運用自然界的意象描繪出另一種不一樣的給予,那是根植於另一種存在的姿態,結果不會枯竭,而是源源不絕的富足。
果實熟成一步一步
豐實、脫離、被享用,
雖掉落卻不耗乏根部生意……32
如果我施予他人的贈禮跟我自身的天性是一體的、來自我體內的有機實體,就算我把它捐獻出去,它也會自行再造—我自己也是如此。要是我施予的不是發自我內部的東西,我才會耗用衰竭,同時傷害他人。勉強、不自然、不實的贈禮,有害無益。
真相之神
我認識的上帝不會要我們順應某種抽象的規範,實現理想的自我。上帝只會要求我們尊重與生俱來的天性,包括限制跟潛能。做不到的話,真相就會出現—上帝會降臨—然後,道路在我們身後封閉。
至今我還不時聽聞,過去在教會裡所說的那個上帝像個神經緊張的校長,手拿一把道德的尺度量人類的行為。不過我認識的上帝是真實的源頭,而非德性的起源,顯現的不是我們應該如何,而是我們本身的樣貌如何。我並不是說上帝跟道德沾不上邊,所謂的道德及其影響,已經被納入上帝早就安排好的實體架構裡。道德規範不是我們拚死拚活才能求得的東西,而其影響也無需我們坐待它發生:它們全都存在此時此地,等著我們去彰顯,或是褻瀆自己、他者及全世界的本性。
要想順著天性的實相生活,得在擁抱潛能的同時,也要認知極限,這樣的自我管理再道德不過。莫瑞33的話中蘊含著這個真理,鞭闢入裡、直言不諱,挑戰傳統美德的觀念:「讓一個好人走進狹窄、嚴厲的窘境,不再受他之前的德行與正直簇擁,他才能真正體認到,追求完整比追求良善更值的。」34
我認識的這個上帝靜靜地安身於萬事萬物的根本天性之中。當摩西問祂叫什麼名字時,祂答道:「我是自有永有的。」(出埃及記 3:14)這個回答跟摩西讓上帝知名的倫理標準沒那麼大關係,反倒跟本質上的「存在」和自我比較相關。如果就像我深信的,我們都是依上帝的意象造出來的,那麼在被問到我們是誰的時候,我們的答案也應是相同的:「我是自有永有的。」忠於自己的天性,才能與上帝同住。如果你試圖要變成你不是的樣子,你就違逆上帝了。真相—包括一己的真相—是很神聖的,不應蔑視挑逗,而應尊重珍視。
為免這個神學理論過於縹緲,接下來我就舉一個例子,從這兒能看出:尊重個人原生的天性如何可以實際強化其德性。我有時會帶領一些讓教師參加的營隊,藉以增進其教學能力。到了一定時候,我會要他們簡短寫下最近在教室中發生的兩種時刻:一是一切彷彿順水推舟,你知道自己生來就是要當老師的時候;一是沒有一件事對勁,而你希望自己根本沒有被生下來過。
如果我施予他人的贈禮
跟我自身的天性是一體的、來自我體內的有機實體,
就算我把它捐獻出去,它也會自行再造——
我自己也是如此。
要是我施予的不是發自我內部的東西,
我才會耗用衰竭,同時傷害他人。
接下來分成幾個小組,透過這兩種狀況去探知我們的天性。首先,我要他們互相幫忙,找出每個人各自具備的天賦,這些天賦促使這個美好時刻成真。親眼目睹我們的天賦在真實的情況下一展長才,是很肯定、鼓舞的經驗—這多半需要藉由旁人的眼睛來觀察。最強的稟賦往往是那些我們幾乎不清楚自己擁有的稟賦。那是上天賜予的本性,從到這世上吸進第一口空氣起就跟著我們了,跟呼吸一樣,我們很少意識到它的存在。
然後是第二種情況。在第一種情況下,大家普受讚美,現在大家期待要主觀地分析、批判,找出修正的辦法:「如果我是你,我就會……」或者「下次如果你再碰到這樣的情況,要不要……」不過我要求他們避免用這個角度想事情,盡量幫助彼此,看清限制及弱點其實是天賦的另一面:你擁有某項特定長處,兩相平衡下,自會有某項短處存在。想要成為比較優秀的老師,不是去補足靈魂上的這些坑洞,而是藉由看清及瞭解,盡量避免落入其中。
我身為老師的稟賦,是我具有跟學生「共舞」的能力,透過對話和互動教學相長。學生若願意與我共舞,得到的結果將美妙無比;要是他們不願意,我的稟賦遭拒,局面便會顯得混亂:我因此受傷,而且生氣,對學生懷有恨意—我把我的窘境怪到他們身上,然後我開始用防禦的態度對待他們。這樣一來,要與他們共舞就更不可能了。
不過,一旦我瞭解到我的弱點其實是跟我的長處互補的,內在開始升起某種新的感覺,讓我解放與自由。我不再希望「修復」我的弱點,例如沒有人與我共舞時,我就學習獨舞—因為那麼做不過是妥協,甚至可能毀掉我的天賦。取而代之的,我學著用比較得體的方式面對拒絕共舞的學生,不要把我的限制投射到他們身上,而是視其為我的一部分,全心擁抱它。
對於堅持要做壁上觀的學生,我永遠沒有辦法成為他們的好老師—這不過是我眾多的限制之一。不過也許我可以發展對我自己的瞭解,持續邀請這些袖手旁觀的學生參與進來,只要不排除有這種可能,搞不好某些學生會聽見音樂、接受邀請,最後加入我,共同在這場師生交流的活動中起舞。
最強的稟賦往往是那些我們幾乎不清楚自己擁有的。
那是上天賜予的本性,
從到這世上吸進第一口空氣起就跟著我們了,
跟呼吸一樣,我們很少意識到它的存在。
轉個身,發現全世界
當道路自身後封閉,很容易被我們想成是某項策略疏失的結果:要是我聰明點或是強悍點,那扇門就不會砰地關上;如果我加倍努力,也許可以扳回頹勢。不過這個想法很危險。路封了,你還一味抗拒,而不設法從中得到啟示,很可能會忽略掉在你本性中固有的極限—這跟將與生俱來的潛能棄之不顧一樣,都是對真我的不敬。
就如露絲對我說的,在我們身後封閉的路和在我們面前展開的康莊大道一樣,帶給我們無限的指引。展開的路徑顯示我們的能力,封閉的則揭露我們的極限所在—一個銅板兩面翻,這個銅板就叫做自我認同。在精神層面上,自我認同是其國界主宰,兩面察看方能更加清楚我們的認同。
我們也會面臨兩難,這在心靈旅程中經常會發生:每一回,當一扇門關上,其餘整個世界則隨之洞開。只是我們不可在關上的門前一味悵然,轉個身—一轉身,這扇門已在背後—張開雙臂迎接生命的遼闊,未來就在我們的前方無限延伸。那扇關上的門阻止我們走進某個房間,可是開放在我們面前的,則是其餘的真相。
這個矛盾之局讓我想起攀朵山,以及露絲告訴我的「道路封鎖」之真義。當我坐在那裡焦躁不安,苦惱有這麼多扇門都不留情面地在我面前關上,在那同時,其實我也正坐在那個不久就會對我大大敞開的世界之中。
要是當時可以預見我的未來,露絲一席話揭開我內在的迷亂之時,我還會笑得更瘋狂。我的未來已然到來,它就叫做攀朵山。為期一年的安息之所竟延長到十年之久。在此,我以另類教育深化我的實驗,並開始學習一種新的教學方法。在這裡,企圖要了解自己和外界的掙扎、抗衡引我走向寫作,如今已成為我志業的核心。
道路不開的焦慮,懊悔一扇扇門不停關上的焦慮,幾乎讓我看不清只要張開雙眼就可以看見的秘密:我已經站在新生活的領地上,準備好要走向旅程的下一階段,只要我願意轉身,看看眼前一望無際的明媚風光。
要活得徹底、活得起勁,我們必得學習擁抱相反的事物,在限制和潛能的微妙緊張關係中活得具有創造力。不要扭曲天性,尊重我們的極限,信任我們的天賦能力,運用這些天賦能力,完成上蒼賦予我們的所有可能。我們將欣然接受道路封鎖帶來的拒絕,積極找出它要告訴我們什麼,同時擁抱道路開敞帶給我們的肯定,積極實踐生命以為答覆。
我們必得學習擁抱相反的事物,
在限制和潛能的微妙緊張關係中活得具有創造力。
不要扭曲天性,尊重我們的極限,
信任我們的天賦能力,運用這些天賦能力,
完成上蒼賦予我們的所有可能。
28 會友(Friend),貴格會教徒對彼此的稱呼。—譯注
29 「透明審議」的相關執行細節請詳參 Rachel Livsey and Parker J. Palmer, The Courage to Teach: A Guide for Reflection and Renewal(San Francisco: Jossey-Bass, 1999), pp. 43-48.
30 天主教義工運動(Catholic Worker movement)的主要內容和該團體成員的志願工作有關。他們放下身段到賑濟所服務,願意設身處地為別人著想,設法滿足別人的需求;他們服侍到那裡接受救濟的窮人用餐、收集衣服給他們穿、提供他們住所,並且關心他們的身體和心理健康,注意他們精神上的苦悶,以及現實的社會、經濟和種族方面的問題。—譯注
31 佛教禪宗的用語,指前輩祖師的言行範例,用以判斷是非迷悟。—譯注
32 May Sarton,“Now I Become Myself,” in Collected Poems, 1930-1973(New York: Norton, 1974), p. 156.
33 莫瑞(John Middleton Murry)是英國著名短篇小說家,也是評論家及編輯。與艾略特(T.S. Eliot)、勞倫斯(D.H. Lawrence)和吳爾芙(Virginia Woolf)相熟。—譯注
34 引自 Elizabeth Watson, This I Know Experimentally(Philadelphia: Friends General Conference, 1977), p. 16.
CHAPTER 4 一路而下
個人開場
生命旅程行至半途,我發現自己
身處茂密之林,路徑不復清晰。在林中
辨知東西實屬難事——盤根錯節,崎嶇不平
此刻猛地想起,感覺
固有的恐懼在沸騰:死亡也不會比這更痛苦。
然而,正面看它益處亦彰
且聽我道來……
半生盡逝,當道路再度封鎖,這次的打擊儼然致命:我發現自己身在一片烏漆抹黑的林中,這片森林名喚「臨床憂鬱症」,完全不見光亮,不見希望。如今自林中脫出,多年來幾經咀嚼其中意涵,才發現當初那一段經歷對自我和志業的追索十分關鍵。儘管我不建議大家去走那一遭,而我也無需多此一舉,因為在多數人身上它是不請自來的——不過,抑鬱的確逼得我找出藏在冰層底下的生命暗流。
過了許久之後,我仍無法動筆寫下我的消沉;我學到什麼,是如何走過來的。在一次機會中,我受邀以「負傷的治療者」(wounded healer)為題,在某期刊發表文章,以紀念盧雲37。盧雲是我的導師,也是我的摯友。如果要誠實回應他的精神、來紀念他的一生,我毫無選擇,唯抒發一己最深切的傷口一途而已。
盧雲自己在月之陰暗處度過相當時光,然卻以開放的態度談論,並寫下他的這段經驗。38有幾年的時間我們交往密切,但我鮮少對他談到自己黑暗的一面;即便他文質彬彬、謙謙有禮,我還是不好意思開口。現在已經不覺得難以啟齒了,不過我還是不太能輕易談論憂鬱一事,畢竟這個經驗本身就難以言說。然而盧雲的精神始終引導我和其他人試著坦然暢言,把自己的傷口掀開來,鼓勵我們分享人道精神,互為治療,甚至是(或者要說尤其是)當話題敏感,讓人不知從何說起的時候。
一旦出版我的反思,僅有一件事令我憂慮,那就是我擔心有人會從中獲取不正確的建議。憂鬱的形式多樣,有些源自基因或生物化學,只有對症服藥才管用;有些與情境有關,唯藉由內在修為朝自我認知、釐清方向及改變努力,方能克服;有些則介於兩者之間。
雖然曾有一段短暫的時間,我需要藥物協助,穩定腦部的化學作用,不過我的憂鬱多半是與處境有關。我會盡我所能,說出我的經驗。不過我的經驗和體悟未必適用於他人。我不是在開處方,只是講我的故事。如果我的故事讓你看清自己的狀況,或者是你關心的人的處境,那我會非常安慰;如果能幫你或是你關心的人把受難變成尋找志業的方向,那麼我會更加快慰。
憂鬱之謎
四十到五十歲中間,有兩次我處在靈魂的暗溝中,好幾個月都出不來。一個鐘頭又一個鐘頭,一天又一天,我跟想死的念頭角力,有時實在無力抵抗,甚至「演練」起好幾個讓自己結束生命的方法。除了負荷以外,我已經感受不到生命還有什麼其他滋味,力圖繼續活下的徒勞讓我倍感疲憊。
我瞭解沮喪的人為什麼會自殺,因為他們渴望休息。可是我沒辦法瞭解,為什麼有人可以在活死人似的日子中找出新生命,雖然我就是其中之一。我可以告訴你我是怎麼存活下來的,最後還甚至活得更積極,但是我沒有辦法告訴你,我如何趕在一切太遲之前做了這些改變。
或許就是因為我的無知,我才掌握到意志消沉跟心存信念之間的關係,這在稍後的故事中當會提到。我曾經認識一位女士,她成年後大半生都在跟憂鬱抗爭。我們多次長談,探索內在心靈,分享我們的基督信仰,最後她用無比悲慘的聲音問道:「為什麼有些人要自殺,而有些人卻可以活得好好的?」
憂鬱是一種極度斷絕的狀態,
不只斷絕與人的連結,斷絕心智與感覺的連結,
也斷絕了自我印象和公眾面具之間的連結。
我曉得她這個問題來自想要活下來的掙扎,所以我答得特別小心。可是,我卻只能這樣反應: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她離開以後,我在後悔中自責不已。我就不能找些比較有希望的話說嗎?就算口是心非又怎樣?
幾天之後她給我寄了一封信,提到在我們談過的所有內容之中,她一直記得「我不知道」這句話。她所屬的教會聲稱,那些自殺者缺乏信仰、善行,或是其他可取的美德,足以打動上帝來拯救他們。我的反應提供她另一種思考,有別於教會中普遍持有的嚴酷「基督教說法」。一句「不知道」釋放了她,不再因沮喪自責,也不再相信上帝在評判她。結果,她的憂鬱因此消散了一些。
那次經驗讓我學到兩件事。首先,對一個沮喪的人講實話很重要。要是我體貼她,給她充滿希望的建言,可能就無法觸動她的心。在憂鬱狀態下,內建的偽言偵測系統不僅是打開的,而且敏感度極高。
第二,沮喪的時候我們會抗拒刻意簡化的答案,不管是「宗教性的」或「科學性的」,我們得學著擁抱神秘,這個我們文化所排斥的東西。神秘環繞在人類心靈的各式深度經驗旁:朝心靈的暗處或是明亮處愈深去,便愈趨近上帝聖體的神秘極端。我們的文化意圖將神秘變成可以解釋的謎團,或是可以解決的問題,因為維持「曲邪為正」的假象總是讓我們覺得自己很行。只是,這些神秘並不會被解決或是處理掉—若是硬要假裝可以,那麼生命不僅愈顯陳腐無味,希望更是蕩然,因為這些方法是不會有用的。
擁抱沮喪的神秘並不是消極或退讓,反之,是移往另一個力場。這個力場似乎疏離,卻正是個人最深沉的自我。等待、觀望、傾聽、受苦,收集任何認知自我的訊息,然後根據這些認知抉擇,不論選擇有多麼困難。每天選擇做可以讓自我更富活力的事情,反則推開,藉此展開康復的緩慢路途。
我這邊所談的認知並非智慧或是推理,而是綜合的,朝心之所嚮;幫助你整合自我的這些抉擇並非冥頑不靈或是斤斤算計、意欲達到某種目的,反而是單純、懇切的,出自對個人真誠的表現。這條路嚴苛難行,沒有學校能教我們。我曉得,我還得再次走過這條路,因為第一次我所學到的事情著實嚇住我了。當初我抗拒自己的認知,不願意做出正確的決定,而代價就是我得再進這個地獄一段時間。
從外面往裡瞧
很奇怪的是,關於憂鬱的記憶,最歷歷在目的,竟多半是那些來探訪我的人。照說我處於那種情況下,理當不會留意到誰在、誰不在才是。憂鬱是一種極度斷絕(disconnection)的狀態,把一個人賴以維生的連結全部給奪走了。
我不想說不知感激的話。我的訪客全部都是為我好,至少他們還會來看我,不至於完全避開。不過,縱使出發點是好意,多數卻有如約伯的訓慰師(Job’s comforter)一般—當約伯深陷苦痛時,朋友來到他身邊、給他「同情」,實際上卻使得他更加絕望。
有些造訪者使勁要我別氣餒,他們會說:「今天天氣很好,要不要出去走走,曬曬太陽,看看花兒?我相信這樣你會覺得比較舒服。」
不過這個建議只是讓我更消沉。理性上,我當然知道天氣很好,可是我就是沒辦法用我的感官去體驗它的美好,用身體去感覺。憂鬱是一種極度斷絕的狀態,不只斷絕與人的連結,也斷絕了一個人的心智與感覺之間的連結。被人家提醒這個斷絕的狀態,只會更加絕望。
有些人來看我會說,「你這麼優秀,帕克,你書教得好,文章寫得又棒,你幫助過的人無以計數。想想這些你做過的好事,一定會比較好過。」
這個建議也是一樣,讓我的沮喪有增無減,因為它將我推入我個性中的「好」與「壞」之間的巨大鴻溝,尤其當時我相信自己是比較接近後者的。我聽到這些話的時候心裡想著,「又多一個人被騙了,他看到的是我的形象,而不是真正的我。要是大家能看見真正的我,他們在一瞬間就會棄我而去。」憂鬱是一種極度斷絕的狀態,不只斷絕與人的連結,斷絕心智與感覺的連結,也斷絕了自我印象和公眾面具之間的連結。
有些訪客則是劈頭就說:「我完全瞭解你的感覺……」不管這些人想要給我什麼安慰或是建言,在開頭這句話之後,我什麼都聽不進去了,因為他們虛偽、自以為是:沒有人可以真正完全體驗另外一個人的不幸。很矛盾,朋友的同理心卻讓我更加孤單,因為他們想要同理我的嘗試過了頭。斷絕也許很不好受,卻總好過虛假的連結。
被朋友這麼「安慰」過,而且我自己也曾試著用這樣的方式「安慰」別人,我想我大概曉得這裡面的徵狀是什麼:逃避與否定。當現身於他人的苦痛之前,不圖「解決」,而是心存尊重地站在這個人的神秘和不幸邊緣,不要越過界去,這是有時我們不得不做,卻也是最難做到的事。置身於彼處,感覺自己既無用又無力,而這正是沮喪消沉的人會有的感覺。而我們想當「約伯的訓慰師」的無意識需求,其實是為了向自己確保,還好我們跟眼前這個傷心的個體不一樣。
為了逃避這些感覺,我會提供建議,這些話語讓我感到解放,而不是你。採納我的建言,也許你會比較好;要是你沒覺得好一些,至少我已經盡了全力。你若不要接納,那我也沒辦法。不管哪一種狀況,我都可以讓自己跟你保持距離,覺得輕鬆,又沒有罪惡感。
幸運的是還有一些人,包括家人跟朋友,有這個勇氣跟我站在一塊,不特別做什麼,如此卻有治療效果。其中一位朋友叫比爾(Bill),先得到我的同意,每天下午來我家,扶我坐到一張椅子上,蹲在我面前,脫掉我的鞋子襪子,半個小時的時間光是按摩我的腳。他發現我的身體至少這個地方是有感覺的,能感覺到跟人類的重新連結。
比爾難得說話,要是開口,也不會是建議,只是反映我的狀況。他會說,「我可以感覺你今天在掙扎。」不然就是,「你好像變壯了。」我不見得都有反應,不過他的話絕對很有幫助:透過這些話,我確知自己還有份量,能被人看見—在這令人感到滅絕與隱形透明的經驗裡,這不啻為賦予生命的知識。這位朋友對我的照料意義深重,非言語可以形容。也許我現在可以這麼說,我更懂得欣賞《聖經》中耶穌為門徒洗腳的故事了。39
當現身於他人的苦痛之前,不圖「解決」,
而是心存尊重地站在這個人的神秘和不幸邊緣,
不要越過界去,這是有時我們不得不做,
卻也是最難做到的事。
詩人裡爾克40曾經說過,「愛……存在於此,兩處寂寥的互相保護,互相隔讓,互相招呼。」41我的朋友比爾提供給我的,就是那種愛。他從不打算用虛假的安慰或建議侵入我混亂的內在;只是站在邊邊,顯現他對我跟我這趟旅程的敬意,以及他任我而去的勇氣,只要我能忍得過來,這才是我需要的。
這種愛並不是「實質上的無神論」(functional atheism),那是我們經常會犯的—嘴巴盡是讚美上帝在生活中無所不在,可是相反地,卻深知除非我們讓事情發生,否則什麼事也不會降臨。裡爾克所描述的這種愛,對受苦的靈魂既不逃避也不侵犯。我們用上帝對受苦者的愛來愛這個人,這個上帝不會「插手」,而是跟我們一塊受苦,藉此給我們力量。心存敬意及信任,我們站在這人孤寂的邊緣,也許可以把上帝的愛傳達到這個人身上,因為這時候他需要的恐怕不是任何生靈可以給他的。
很神奇地,在我第一次的憂鬱低沉之中,某個失眠的夜半,這份愛不經媒引地來到我的身邊。我聽到一個聲音,既簡短又清晰地說,「我愛你,帕克。」這些字眼不是從外部傳來,而是發自內在、無聲的聲響;它們不可能是我自己發出來的,因為我早就痛恨自己到極點了,根本沒有這個力量講這些話。
那一刻那麼溫和,那麼慈悲,令人費解,可是我的沮喪如此深沉,將我完全擊倒,使我輕易又讓那一刻溜過。不過那一刻已經留下印記:我理解到自己竟伸手推開這麼棒的贈禮,由此可見我是多麼地需要幫助了。
從裡面往外看
意識到自己需要專業協助並不是簡單的事。我總認為求診心理治療師是軟弱的表現,而軟弱是一件差勁事。我跨過這個障礙,不多久又碰上另外一個:專業人員演變至今的意思是指有相關技巧錦囊跟解決方案的人,要找到一個專業人員是真正在實踐這個字原始意涵的,恐怕不容易—基於對天職的信念,尊重終極真相的天性,相信真相是牢牢鑲嵌在生命的悲憫情懷中。
我看過兩位精神科醫師,結果都很失敗。他們依賴藥物、對生活不屑一顧,要不是我的消沉已經無可救藥,他們的方式可能足以讓我光火到想要趕緊復原,好給他們點顏色看!最後,謝天謝地,我找到一位諮詢師能瞭解我的經歷,以心靈旅程的角度來看待並解讀這一切—這也是我必須要看待它的方式。
的確,憂鬱是朋友的手,
試著要把我按到地面上,讓我站得安穩—
這個地面有我個人的真相,我個人的天性,
混雜我本身限度和天賦、
長處與短處、結合了光明與陰暗。
當然,這不是我朝思暮想、希望進行的那種心靈旅程,不是一路往上爬進鮮有的光環中,也不是在山峰頂端感受上帝臨在的經驗。事實上,我的旅程是反方向的:朝向煉獄的內在核心,跟住在那裡的野獸正面遭遇。
仔細傾聽了好幾個鐘頭後,我的治療師說了這一段話,最終幫助我再生。「你似乎把憂鬱當成敵人,它伸出一隻手來想要毀掉你,」他說道,「你想想看,有沒有可能當它是朋友,要將你壓到地面上,好讓你安安穩穩地站著?」
在那樣的痛苦和打擊之下,要認為憂鬱是朋友,老實說還真像天方夜譚,有點過於浪漫,甚至聽起來有羞辱的意味。不過我內心深處的確隱約感覺到,在最下面、最下面的底端,是成全整體感的所在。因此我也就把他這個比喻留在心上,它緩緩作用,漸漸也就治療了我。
我開始瞭解自己一直在踩不到底的情況下過活,住在本來就不安全的高海拔地區。待在高處的問題相當簡單,腳一滑要往下掉,可有很長很長的一段,降落著地也有可能造成生命危險,偏偏腳滑又常常發生。被按到地面上的好處也是很簡單:一個不小心跌倒了,多半不會太嚴重,不至於致命,總是能再爬起來。
我住到那麼高的地方,至少是四個因素造成的。首先,我向來所受的訓練要我做為一個知識份子,不僅要思考(這是我極其推崇的一項活動),而且得用腦子來過生活,而這個部位在人體當中,正是離地面最遠的。其次,我懷抱這樣一種基督信仰,信奉的是抽象的上帝,而非感知上帝的經驗。現在這個現象很令我迷惘:傳統上的核心信念不是要我們「言行合一」嗎?怎麼會有這麼多脫離現實的概念跑出來?
第三,本我也不能免責,膨脹的本我,讓我老想到要是沒達到應有的標準,就用面具掩蓋心中的恐懼。最後是我的價值觀,扭曲的價值觀,用應該做什麼或應該變成什麼樣的人來自我期許,而非洞察我真實的內在,去探求何者為真,何者可行,何者讓我的生命更有活力。
長久以來,「應該」已經成為生活裡面的主要動力,要是沒能「符合」這些標準,我就視自己為軟弱、缺乏信念的人。我從未停下來自問,「這個跟那個究竟如何發揮上帝賜給我的天賦?」「這個或那個真的是該我所有的嗎?真的是我的使命嗎?」結果,我所過的生活裡面,幾個重要的環節明顯不是屬於我的,終究走上失敗的命運。
的確,憂鬱是朋友的手,試著要把我按到地面上,讓我站得安穩—這個地面有我個人的真相,我個人的天性,混雜我本身限度和天賦、長處與短處、光明與陰暗的結合。
最終,我在自己的憂鬱背後發展出一套「與之為友」的力量。想像在生命早期就有一個友善的形體,站得遠遠的,喊我的名字,要引起我的注意,想要傳授給我一些跟我個人有關的事實,雖然不見得容易接受,可是卻能讓我更健全。不過,我—恐將聽見不願意聽到的事情,或是自大傲慢不想藉外援度日,要不就忙著應付本我、自己的價值觀、自己要做什麼,根本沒時間管其他—不理會它的叫喚,繼續走我自己的路。
可是,這個形體仍舊心存朋友的善意,走近來,叫得又更大聲一點;我,則是繼續走沒停下來。它再靠近一點,近到可以拍拍我的肩膀,而我還是照走我的。完全沒有反應讓它感到挫折,這個形體開始拿石頭丟我,用棍子戳我,只是單純想要得到我的注意。雖然有點痛,但我的腳步一邁,揚長而去。
經過這些年,這個形體要與我為友的意思沒消失過,但一叫再叫我都不回頭,讓它無力,朋友的形象多少因此有點失色。叫也叫過,拍也拍過,石頭丟過,木棒戳過,沒有一樣管用,只能使出最後招數了:朝我身上投下這顆叫做憂鬱的核子彈,不是要致我於死,而是讓我轉過身,逼我開口問這道簡單的問題:「你想怎樣?」好不容易我才轉過身來,開始清楚看到自己,消化吸收對自我的認知,依此行動—然後,慢慢好轉。
我相信這麼多年來一直在叫喚我的形體,就是牟敦42所謂的「真我」(true self)。不是那個想要讓我們膨脹的本我(或說是讓我們洩氣,另外一種自我扭曲的形式);也不是那個想要在生活的亂象上空盤旋的理智自我,躊躇於明確卻不著邊際的想法中;更不是那個要我們按照抽象道德標準生活的道德自我。上帝用祂的形象造人,同時在我們體內植下這個自我—它要的不多不少,恰好就是我們被造的模樣。
真我是真正的朋友。忽略這份友誼,拒絕伸出手去,終究是我們的損失。
往下,朝上帝走去
最後當我終於能夠轉過身去問道:「你想怎樣?」問題一出答案自明:我要你把掉到地獄的過程當成是朝向自我,以及朝向上帝的追尋之旅。
我向來都把上帝想像成跟其他我所重視的事物同一方向:往上。打我進神學院以來,田立克43對上帝是「存有的根基」(ground of being)這個描述一直讓我好奇,可是始終沒能體會箇中真義。我被迫得待在地底下,一直到我瞭解通往上帝之路其實是朝下,而不是朝上。
憂鬱把我們帶到地底下,這裡很危險,不過潛藏無限生機。在這裡我們體認到,自我並不是一個跟我分離的東西,沒有什麼特別的,也沒有比較優越,它不過是善跟惡、明跟暗的混合體;在這裡,我們終將擁抱自己與其他人沒什麼兩樣的人性。這個印象不只是我看到的地底生活最棒的一面,同時也是我對於圍繞著神性經驗的力量場域所能做出的最佳描摹。
多年前有人跟我說過,謙遜是靈性生活的中心;我覺得有道理,也很驕傲自己是謙卑之人!不過這個人並沒有告訴我,通往謙遜之路得穿越種種屈辱,至少對某些人是如此,藉而放低身段,拋開權力,丟盡虛矯、防衛,自己好像被騙似的,空乏,毫無用武之地—這樣的羞辱才會讓我們從地面再次長起,從地表的腐植土中茁壯。
靈性之旅充滿矛盾。其一,這種羞辱把我們拉下,降到地面,站得安全,不會掉下去的地方—最終帶我們成就一個比較確定、完整的自我。當人家問我,從憂鬱冒升回來是什麼感覺?我只有一種回答:我覺得很自在,通體舒暢,第一次真正在地球表面有在家的感覺。
麥斯威爾44的說法比我優雅多了:「你僅需索取生活之事,如果你真正體驗過的、做過的都是你所具備的……你跟真相就合一了。」45現在我曉得自己有強有弱,有長處有短處,有明有暗;現在我曉得要完成自己的整體性,唯有全部納進,不能排斥其中任何一樣。
有人可能會說,這樣全盤接收會不會有點自戀,犧牲他人執著自我?不過這跟我的經驗截然相反。曾經,我扭曲自我,強行道德價值,忽略我本身的真實面貌,過的是虛偽的生活,造成別人痛苦—我除了請求饒恕,無話可說。當我開始接近真正的自己,在我自己和人我關係中的真理就更鮮明。此時我才了悟到,個人基於真我所能做的一切,終究都是以為服務他人為旨而完成的。
再有人會說,「擁抱個人的完整性」不過是好聽話,是作惡的通行證;再次,我要說,我的經驗並非如此。接納弱點、短處、黑暗面,當它們是我這個人的一部分,因此這個部分不至於讓我偏頗。它要的不過是我接受它,是我完整個人的其中一部分。
同時,擁抱個人的完整性讓生活更加艱難—因為一旦開始,你就得活出自己完整的生活。身在憂鬱之林中,我有一個最痛苦的發現:一部分的我是想要持續消沉的。只要我抓住這個活死人不放,生活會變得比較容易;沒什麼好對我期待的,絕對不需要服務他人。
通往謙遜之路得穿越種種屈辱,
藉而放低身段,拋開權力,丟盡虛矯、防衛,
自己好像被騙似的,空乏,毫無用武之地—
這樣的羞辱才會讓我們從地面再次長起,
從地表的腐植土中茁壯。
有一個《聖經》上的教誨我始終沒能掌握它的深度意涵,我總以為這句話不需要多想:「我將生死禍福陳明在你面前,所以你要揀選生命。」(申命記 30:19)我那時在想,上帝為什麼要浪費力氣說這句話,這個道理不是很明顯嗎?我不曉得,原來選擇死亡可以得到一種墮落的安全感,自挑戰天賦或運用潛能中豁免,也無需再與他人維持真誠的關係。
終於,我能夠對生命說「要」,我對這個選擇的感激無從計量,即使究竟我是怎麼找到這個肯定的答案的,對我仍舊是個謎。在走向一體的漫漫長路上,我在岔口—就在沿著鄉間小路前進,經過一片才剛犁過的田野之時—一首詩從我體內湧現。我把它獻給你,與我的無知一道,如果憂鬱與沮喪正在囓咬你,讓你在絕望的深淵中受苦,我願它是一個希望的信號,對你。
犁歌
這片美麗的田地已被犁盡
地面畸形土塊突起
岩石及歪曲根部暴露可見
去年的收成讓推土機剷平
我也這麼耙過我的生活
全部的歷史翻了過來
看看根部哪裡出了問題
直到我的臉上殘破,皺紋滿佈,充滿傷口。
夠了。這樣就夠了。
被連根拔起的,就讓它去吧
播種期待未來的長成。
我推犁把去年的證據翻出來——
農人還在耙,好種出一片綠,下一季。
35 賓士基(Robert Pinsky),美國桂冠詩人,推崇新興「見證詩派」,主張詩作應當對社會及公共議題發聲。—譯注
36 Robert Pinsky, Canto I from The Inferno of Dante: A New Verse Translation(New York: Noonday Press, 1994), canto 1:1-7.
37 盧雲(Henri Nouwen),原籍荷蘭,為著名作家及神學家。曾任教於美國哈佛大學及加拿大的神學院。一九八六年起出任加拿大多倫多方舟團體黎明之家的牧靈神父,照顧其中的弱智人士和職員。一九九六年心臟病發,於睡夢中安然辭世。—譯注
38 See, for example, Henri J. M. Nouwen, The Inner Voice of Love: A Journey Through Anguish to Freedom(New York: Doubleday, 1996). 中文版《心靈愛語:當我陷入靈性低潮的時候》,香港卓越書樓出版,一九九七。
39 請參見約翰福音十三。
40 裡爾克(Rainer Maria Rilke, 1875-1926),德國詩人,詩作充滿對生死問題的自覺及崇拜死亡之況味。—譯注
41 Rainer Maria Rilke, Letters to a Young Poet, trans. M. D. Herter Norton(New York: W. W. Norton & Company, 1993), p. 59.
42 牟敦(Thomas Merton),二十歲之後顯現對宗教的興趣。一九四一年進入隱修院,之後一直過著隱居生活,為各種族間的公義、和平、教會統合運動努力。相信自己藉由獨處及靜默的操練,可以獲致特殊的屬靈經驗,培養出先知性的洞察力,賦予人做出正確判斷,即按神心意而行的能力。——譯注
43 田立克(Paul Tillich,又譯蒂利希,1886-1965),當代哲學大師,美國新教哲學家,存在哲學的代表人物之一。—譯注
44 麥斯威爾(Florida Scott Maxwell),美國作家、女權工作者、心理學家,曾寫下許多引人深思的佳句。——譯注
45 Florida Scott Maxwell, The Measure of My Days(New York: Penguin Books, 1983), p. 42.
CHAPTER 5 由內引導
重回人世
如今我從憂鬱的深淵轉向行動的世界,展開我們每個人都擁有的一項志業—領導。與其說是轉向,不如說是跳了一大步比較恰當。不過,從歷來的先知智慧來看,這個轉變沒什麼好奇怪的。依照他們的說法,在內在旅程的過程中,如果你走得夠遠夠深,你會經過本我往真我走去,最終回歸到這個世界,不會迷陷於自戀,而是更悠然地承擔起生而為人的責任與義務。
我這麼說不是為了讓每一章節的起承轉合更有道理—它們均真實顯現我個人穿越了憂鬱之谷以後的經驗。在下到黑暗和疏離的斜坡底部,我發現自己重新與社區連結,更有能力對我關心的人、事、物給予應有的領導。
我們經常排斥「領導」這個概念,它似乎不夠謙虛,甚至自以為是,吹捧自己是領袖。然而不容否認,我們生來就是群體的動物,領導是所有人的使命,堅稱不是如此,可能是在推諉卸責。我們身在社區團體之中,這是一個緊密交錯的生態系統,在這個環境中每個人都有跟隨,也有領導的時候。
就連我——這麼一個不適合當什麼校長或是總統的人,一度還從學校機構落荒而逃—也逐漸瞭解到,不管是好是壞,只要我此生此世為我所當為,我就是用言行在引導他人。如果你於此際也是做你當做,那麼你也是在從事某種領導的行為。
謙遜只是我們抗拒領導這概念的原因之一;挖苦領導者,對他們冷嘲熱諷則是其二。至少在美國是如此;日漸衰退的公共生活養成太多自私自利的領袖,他們缺乏道德、沒有同情心,更不要說胸懷願景了。不過,只要仔細注意新聞頭條,還是能在一些容易被人忽略的地方發現值得尊重的領導者,像是南非、拉丁美洲,以及東歐。這些地方的人民歷經長久的黑暗時期,而其中有人奮起,要帶著其他人朝向光亮邁進。
在內在旅程的過程中,如果你走得夠遠夠深,
你會經過本我往真我走去,最終回歸到這個世界,
不會迷陷於自戀,
而是更悠然地承擔起生而為人的責任與義務。
哈維爾(Vaclav Havel)是劇作家、異議份子、囚徒,現任捷克總統。他的話直探領導核心,不管是大環境或者小場面,都可見其意義。一九九○年,捷克斯洛伐克甫自共產政權轉向民主幾個月,哈維爾應邀在美國眾議院某次會議中發表演說,他說:「極權系統的共產模式已經不存在我們國內,捷克人和斯洛伐克人……無數傷亡、深沉苦痛、經濟衰退,還有,最重要的是,對人性無盡的羞辱。你們很幸運,無需經歷我們所受的這種恐怖磨難……」(我想我們美國人應該還是要坦白承認,國內多少有人是有過這種經驗的。)
這個經驗同時也帶給我們一些正面的作用:我們能夠看得比沒有經過這種苦痛的人更遠,這是一種特殊的能力,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浮現。被綁在石頭上動彈不得,沒有辦法過正常生活的人,跟沒有被困在這種狀況下的人相較,就有更多的時間可以思考他的希望。
我要說的是:我們有很多得向你們學習,比如教育下一代,選舉民意代表,讓經濟生活更有秩序,走向繁榮、避免窮困。不過,並不是隻有受過良好教育、有權有勢,或是家財萬貫的人才能給一無所有的人協助。
我們也可以給你們一些什麼:我們的經驗,以及從中衍生的知識……我所謂的這個特殊經驗讓我更加確定:意識決定存在,而非如馬克思主義所稱的倒反過來。因此,要解救人類世界唯有透過人類內心,人類思考的力量,人性謙遜的胸懷,以及人性的責任感。人類意識若無全面革命,就沒有什麼會變得更好……世界繼續這樣下去,將會是生態的、社會的、人口的,或是文明的全面崩壞,災難將會無可避免。46
哈維爾的話告訴我們,真正的領導,其力量並非存在於外在事物的安排,而是來自人的內心。任何情況下都是如此,小自家庭、大至家國,真正的領導以解放自己與他人的心靈為目標,因此才有力量可以解放這個世界。
我們這個時代充滿各式外在事件,比起「意識決定存在」、「要解救人類世界唯有透過人類內心」,我很難舉出其他更有力的說法來強調內在生活處於其中的重要性。哈維爾聲稱,物質生活並非人類歷史演進的根本要素。意識才是。知覺才是。思考才是。性靈才是。這些不是南柯一夢,而是精神上的阿基米得原理,受壓迫的人運用槓桿原理舉起巨石,引發變革。
不過還有另外一件事,是來美國作客的哈維爾不好意思說的—不只是馬克思主義者相信物質重於精神,經濟比心靈更為根本,現金流量比願景理想更加真實,就是資本主義者也是這麼認為的。雖然哈維爾不好開口,但良心還是逼我們得跟自己承認。
我們資本主義者長久以來有一個畸形的傳統,深信外在現象的力量,不怎麼留意內在生活的狀況。有多少次你聽過或這麼說過:「這些說法很令人心動,不過現實就是現實……」你待過的組織是否多半存有這樣的信仰,認為只有可以量度或計算的變動才是真正的變動?多少人讓傳統政策跟做法限制自己放手發揮,因此扼殺創造力,這你應該看過不少吧?
這不只是馬克思主義的問題,這是人類的大問題。不過,人類精神傳統中有一點很重要,尤其是對享受政治自由跟相對優惠的人來說—我們並非社會的受害者,而是跟它一起合作的創造者。我們活在精神跟物質交織的繁複網路中,跟內在的力量以及世界外頭的事物共處。外界現實對我們的侵害並非是絕對的限制,貴為萬物之靈的我們若是覺得受限,必定是我們也參與共謀,把自己囚禁起來。
不管是好是壞,
只要我此生此世為我所當為,
我就是用言行在引導他人。
如果你於此際也是做你當做,
那麼你也是在從事某種領導的行為。
性靈的傳統並不否認外界實相的存在,只不過主張我們的內在精神會投射出去、參與世界的創造,不管是使這世界變得更好或更壞。如果組織僵化,那是因為我們的內心害怕變革;如果社會讓我們不由自主地彼此競爭,那是爭強鬥勝的心態在作祟;如果它們不把人類福祉考慮進去,那是因為我們自己也冷酷無情的關係。
究竟要投射出什麼,這我們可以選擇,藉選擇來幫助世界成長。意識決定存在:你的和我的意識皆可形塑世界、讓世界變形,甚至改革世界。參與創造世界是一項令人敬畏的責任,有時很痛苦—但是也是讓世界變得更好的希望之源。在這個基礎下,我們每個人都負有引領的使命,因此也造就了每個人都是領導者。
我們活在精神跟物質交織的繁複網路中,
跟內在的力量以及世界外頭的事物共處。
外界現實對我們的侵害並非是絕對的限制,
貴為萬物之靈的我們若是覺得受限,
必定是我們也參與共謀,把自己囚禁起來。
陰影與性靈
領導者有能力將陰影或光亮投射到世界的某個部分,或是將它投射到居住其間者的生活中。領導者建立他人賴以生活的制度,這個制度的風氣可能亮如天境,也可能晦若地獄。好的領導者要能時時警覺內在明暗之相互作用,不讓領導的行為產生的傷害多過好處。
舉例來說,年輕的孩子會在老師創造的情境下度過許多時間,這些情境可能是一線光亮,讓新的成長有機會茁壯,也可能會撒下一些陰影,讓某些種子胎死腹中。父母親為家人的生活也創造類似的影響,神職人員為整個教區所付出的心力亦是如此。我認為,企業執行長每天的決策都是受內在動力驅使,但卻鮮少深思這些動機,或真心相信這些動機為真。
長久以來「正面思考能力」是領導的主要方法。在此我想平衡一下那個方法,並提醒大家:領導者投射出的陰影,經常多於光芒。領導是辛苦的差事,吃力不討好,備受評判又少有報償,無怪乎得用正面思考來自我支撐。然而未能注意陰暗面的結果,是領導者經常落入以下的錯覺:所有努力均出自善意,我們的權力是良性的,若有什麼問題,都是因為那些人太難搞了!
渾然天成的領導人,尤其是牽涉到公共事務的領導者,性傾外求,因此多半會忽略內在有無異動。就算內心真的有什麼狀況,把它隔開來就是了,別跟公眾外在的事情混為一談。這麼一來,陰影自然逮到機會成長,往往要等它大得超過生活範圍,跨到公共領域來,才會被注意到;而這個問題在(美國)國內的政治界很常見。領導者不只需要懂得運籌帷幄,管理外界一切,也得要具備心靈方面的能力,曉得通往陰影與光亮源頭的內在旅程。
性靈跟領導風範一樣,都是很難定義的,迪勒47清楚描摹,讓我們瞭解真正的靈性為何:「深處有風暴有驚駭,這是心理學經常警告我們的。但若你騎乘這些野獸而下,與其一同掉落在世界邊緣以外,你會發現科學也無以名之之處,基質、海洋、母石,天空以上的上層空間,任其餘浮游,推波助瀾,予善成善,予惡成惡,融合的場域:我們對彼此複雜難言的關懷,以及之所以在此共同生活之因。這是天成的。學不來的。」48
迪勒提到任何心靈之旅的兩項重要特色,一是它會帶領我們向內,同時也會帶我們向下,以探尋生命中最難以承受的現實,另一則是向外向上,以致精華、理想化、極境。心靈之旅跟正面思考的能力完全是南轅北轍。
為什麼要往內、往下走?因為這麼一來,我們才會撞見藏在自己體內的黑暗面—也就是我們投射到其他人身上的陰影之源。如果不能理解敵人其實是在體內,我們可能會捏造出上千種法子,假想外界的某人成敵人,這樣的領袖只能壓迫眾人,無法予人自由。
「如果逃不掉的話,就撞進去吧!」
人的內在精神生活是無可逃脫的,
最好的對策就是正面迎擊。
在這一趟往內、往下走的心靈之旅裡,
唯一的出路就是走進去、穿過去。
不過,迪勒又說了,如果我們騎乘這些野獸向下而去,我們會有所突破,發現寶貴的事物—「融合的場域,對彼此複雜難言的關懷」,到達生命破碎表相之下共同分享的一體感。好的領導人可以看透自己內在的黑暗,到達一個既是自己又融有他人的境地。他能引領我們達到那個「暗藏的一體性」之地,因為他已經走過一遭,曉得路怎麼走。
哈維爾應該對迪勒描繪的旅程並不陌生,因為這麼多年「被綁在石頭上」,那正是往下掉的感覺。那不只是所有捷克人在政治壓迫下被逼要過的生活,也是哈維爾在共產統治下力圖生存時心靈消沉的寫照。
一九七五年,哈維爾受憂鬱驅使,寫了一封公開的抗議信函給捷克斯洛伐克共產黨頭目胡薩克(Gustav Husak)。這封信讓哈維爾琅璫入獄,成為一個地下運動的文本,這個運動後來釀成一九八九年的「絲絨革命」49。用哈維爾自己的話來說,這封信是一種「自我治療」的行為,免得他走上自殺之途,同時也表明了他要活得表裡如一的決心。正如卡瓦洛斯基與卡瓦洛斯基(Vincent and Jane Kavaloski)50曾經著文提到的,哈維爾覺得,「要是他保持沉默無異於要他『過謊言般的生活』,將會從內在徹底將他撕裂。」51
當我們被「綁在石頭上」,不管是哪一類的石頭,擺在我們面前的選擇,跟曼德拉的選擇一樣。他用二十八年的監獄歲月在內心做好領導的準備,免遭絕望滅頂。在最最壓抑的情況下,曼德拉、哈維爾,以及其他數不清的人均向下而行,在內在的黑暗中遊歷—終而冒升出引領他者朝群體奮鬥的能力,激發我們「對彼此複雜難言的關懷」。
迪勒對內在之旅的描繪實在太有力量,她還告訴我們啟程之後會如何。不過,這樣的一種旅程,途中艱辛萬苦,危險重重,怎麼會有人想要動身出發?一切的一切均在我們身上呼喊,不要不要—難怪我們什麼都朝外求。處理外在世界簡單多了,只要把時間花在操弄物質、組織及人事,何必找自己麻煩去碰什麼靈魂或內心。我們喜歡把外在世界說得好像複雜多端,棘手不已,可是若拿來跟我們內在迷宮相比,那隻能說是再簡單不過。
以下是我個人生活的一則小插曲,也許可以說明為什麼有人會朝內在之旅啟程。四十歲出頭的時候,我決定去參加一個叫做「戶外體驗」(Outward Bound)的活動。當時我處於第一次精神潰堤邊緣,只隱約感覺到有什麼風暴即將到來。我以為「戶外體驗」可能會是讓我的生活振作起來的契機,或許可以學到一些應該要知道的東西。
我選了離緬因州海岸不遠的颶風島(Hurricane Island)一週課程。看那個名字我心裡早該有數,下次我該去報名「快樂花園」或是「愉悅谷」的課才對!雖然這個星期的教學內容非常豐富,團體互動密切,真正促成了我的一些成長,然而這一整個星期也充滿了恐懼和憎恨。
那個星期過到一半,我面臨了最令我害怕的挑戰。一位輔導員推我登上一處一百一十英尺高的山崖邊,底下是如假包換的堅硬地面。他在我腰間綁了一條很細的繩索,一條在我看來纏得不甚緊密、好像已經開始鬆脫的繩索,然後他告訴我可以開始巖壁垂降了。
「什麼?」我問他。
「下去就是了!」輔導員答道,典型「戶外體驗」調調。
所以我就下去了—說時遲那時快,我立刻撞上一塊突出的岩石,離我方才躍下之處約只有四英尺,我的骨頭在顫抖,腦門在震動。
輔導員向下望著我:「我覺得你做得不太對。」
「哦,」我應聲,沒有立場反對,「那應該怎麼做?」
「只有一個辦法,」他回答,「盡可能往後仰。身體跟巖壁要保持適當的角度,好讓身體的重量落到腳上。這個姿勢有違本能,卻是唯一可行的辦法。」
我當然曉得他是對的,曉得訣竅在於擁抱這座山,靠巖面愈近愈好。我又試了一次,用我的方法—再次撞上一塊突出的巖壁,又下降了四英尺。
「還是不對,」輔導員很想幫忙。
「好吧,」我說道,「再說一遍,我應該怎麼做。」
「身體後仰,」他答,「向下蹬。」
這一蹬好大一步,但我做了—這次,意想不到地,竟然成功了。我向後仰躺在半空中,眼睛盯著天上,腳下則一小步一小步接著往下,開始沿著巖壁垂降,每一步都更有信心。
差不多垂降了一半之多時,另外一位輔導員從底下朝我叫喊:「帕克,你最好停一下,看看有什麼東西在你腳底下。」我緩緩將視線下移,這樣才不會讓我的重心移動,接著發現自己快要一腳踩進巖壁上的一個大洞。
要下去勢必得繞過那個洞,也就是說我得放棄好不容易才建立信心的這條直線路徑。只能繞道了,得用平衡感把身體甩到洞的某一側去,左側或右側都行。我很確定這麼做非要我的命不可,於是我僵在那裡,嚇得無法動彈。
這第二位輔導員就讓我吊在那裡,全身發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彷彿過了很久很久,最後她終於朝著我喊:「帕克,哪裡不對勁嗎?」
直到今天我仍然不知道我怎麼會說出那句話,不過當場有十二個人親耳聽見我的話,這是鐵錚錚的事實。我發出音調很高、挺刺耳的聲音,說:「我不想講。」
「好吧,」她接道,「該是你把『戶外體驗』座右銘付諸行動的時候了。」
「噢,還真熱心,」我心裡想,「我都要死了,她還要跟我談什麼座右銘。」
不過接下來她喊出的那幾個字,我希望這一輩子都會牢記在心,至今我還能感覺到那句話的衝擊,「如果逃不掉的話,就撞進去吧!」
我始終相信「道成了肉身」的概念,不過直到那一刻,我才真正體驗到它的意思。輔導員的話是如此有力,它們繞過我的腦子、直接穿透我的肉體,啟動我的雙足。沒有直升機會來救我,巖壁上面的輔導員不可能用繩索把我再拉上去,揹包裡面也沒有降落傘可以讓我安全降落地面。沒有別的辦法可以脫困,只能放手一搏了—於是我的腳開始移動,幾分鐘之後,我成功抵達地面。
迪勒描述的旅程令人生畏,怎麼會有人要去呢?因為人的內在精神生活是無可逃脫的,最好的對策就是正面迎擊。在這一趟往內、往下走的心靈之旅裡,唯一的出路就是走進去、穿過去。
穿過黑暗,邁入光亮
如果身為領導者的我們希望不要造成太多陰影,盡量為他人創造光亮的話,就必須乘著某些野獸直直往下,探索牠們創造出來的黑暗,體驗「栽進」精神生活後生出的轉化。
以下是一則關於五種野獸的動物寓言。對我來說,這五頭獸並非空想虛擬,當我逐漸陷入憂鬱時,我曾有機會和牠們分別相熟。我帶過的靜思營中有各種領導者,如企業執行長、牧師、父母、教師、公民、探索者,而這五種野獸皆曾與我們一同走向內在,踏足地面。
第一頭能投下陰影的野獸,是對認同和價值的不安全感。很多領導者性格外向,所以這層陰影不太易見。不過,外向有時會發展成克服自我懷疑的辦法:我們跳進對外的活動中,藉以證明我們的價值—或者只是逃避這個問題。這種不安全感有一個很著名的徵狀,在男人身上尤其常見,那就是自我認同完全倚賴某個特定的外在角色的實踐。一旦這個角色被剝奪,我們便會落入沮喪,甚至會死去。
當我們對自己的身分缺乏安全感,就會開始創造一些情況來奪走他人的自我認同,好讓自己的身分更有保障,支撐自己的認同感。這種現象在家庭中屢見不鮮,父母不滿意自己,便處處打擊孩子,造成他們自尊心不足。職場中也經常發生這樣的事:打電話到企業辦公室或專責機構去,我老會聽到,「瓊斯博士辦公室。您好,我是南茜。」老闆有頭銜,用姓來指稱,而講電話的人呢(多半是女人),既沒有頭銜也只能報上名字,因為老闆下令說要這樣做。
所有的機關組織各有其辦法剝奪內部多數的自我,強化少數人的自我,好像認同跟自我是一場零和遊戲,不是你贏就是我輸。拿學校課堂來做例子,缺乏安全感的老師會強逼學生扮演被動的速記員,把老師灌輸的知識照單全收,藉此滿足老師的自我,而無力反擊的學生就只能被宰割。醫院呢?醫生把病人當成物件,「四一○號房的腎臟」。當脆弱的病人需要一點「身為人」的感覺時,醫生就常用這種辦法來彰顯他們的優越感。
當然囉,事情並非全都如此。有些機關組織的領導者並不需要靠剝奪他人的自我認同來肯定自我。如果你身處於這樣的家庭、公司、學校,或是醫院裡,你的自我因領導者曉得自己的斤兩與份量而加強。
這些領導者擁有的稟賦,是所有啟程進行內在之旅者都可獲得的:他們曉得自我認同不是來自於我們所扮演的角色,也不是來自於他人賦予我們的權力;自我認同只跟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有關—我們是上帝的子民,我們的價值就在自己身上,我們的意義就是因我們身為自己而來。領導者若有這層認識,那麼無論家庭、公司、學校,或是醫院,所有相關的人事物都會更加生氣蓬勃。
很多人面臨的第二道陰影是,相信宇宙是一處大戰場,不利人類福祉。當談論工作,尤其是在體制內工作時,我們老是用戰事作擬。我們會說戰術、策略、盟軍、敵方、贏、輸、「不做就等死」。在這種假設下,沒有競爭力、不夠兇猛,就必死無疑,因為我們生存的世界本質上就是一座龐大的格鬥場。
不幸的是,生活充滿自證式預言。我們害怕吃敗仗的這道內在陰影會幫助人們創造出一種情境,好像非得不時爭戰,方得存活。沒錯,這個世界充滿競爭,不過大部分是我們造成的。包括企業、利益團體、學校等一些機構開始省思,逐步認知到有別的做事方法,那是一種形成共識、相互合作、共同參與的方法:他們在實現另一種預言,創造另一種版本的實相。
在內在旅程途中,我們獲得一項能力,洞見宇宙其實是為公眾利益一起奮鬥的。實相之架構並非戰爭。現實並未要求我們擊倒任何人。的確,死亡是存在的,不過那是生命循環的一部分。若我們學著順應這個循環、相應移動,龐大的和諧將會注入我們的生命。就真實的本質而言,和諧比戰爭更為根本,光是這項性靈真理就足以轉化領導的陰影,同時也能改變大大小小的單位組織。
領袖的第三道陰影在於「實質上的無神論」,也就是相信所有一切的責任都要由人來扛。這其實是潛意識裡未經證實的信念,認定若有什麼好事會發生,自然是由我們來促其發生—甚至三句不離神的人都有這種想法。
這個陰影使我們生活的每個層面都產生病象。我們因此強將自我意志加諸他人身上,並強調人己關係,有時過分得甚至令其瀕臨破裂。而結局不脫精力衰竭、灰心喪志、絕望不已,因為我們終將瞭解,世界並不會屈就於我們的意願,我們只能因這個事實受苦。實質上的無神論也是導致集體狂亂的陰影。它解釋了為什麼普通群體在靜默了十五秒後,就會受不了?因為我們相信,若不製造點聲響,就不可能有好事發生,而且肯定有什麼正在消逝。
在內在旅程中,我們獲賜這個贈禮,認識到不是隻有我們可以做事,別人也都可以,甚至做得還比我們好—至少偶爾是如此!我們學到無需將全部的負擔都攬在身上,大可跟別人一起分擔,自己輕鬆一點,別人也會更有能力。我們還學到,有時候是可以全盤放下的。大群體只要求我們做我們做得來的,同時信任他人去做其他的部分。
我們心中的第四項陰影是恐懼,特別是對生命中自然混沌的恐懼。許多人(包括父母、教師、企業執行長)均專心致力於消滅所有混沌餘跡,務求徹底整理協調,省得亂象在身邊作怪、威脅,讓我們不得翻身(所謂「亂象」,包括異議、創新、挑戰,以及變革)。無論在家中、教會或是企業裡,這種陰影會以嚴苛的規定或是僵化的程序等形式出現,創造出一種束縛禁錮,而非有能力處理問題的文化。(當然囉,這麼一來有個麻煩得處理,那就是要防範監牢中的犯人逃出來。)
在內在旅程中,我們得到的是這樣的自覺:混沌是創造的先決條件。每個創世神話中都有混沌,而生命來自無有。就算是已經被造好的,也得要時而回歸到混沌,以更有生機的形式重新再造。身為領導人,若是這麼畏懼亂象且一意滅絕之,死亡的陰影將會落在他所有的努力上—因為生命亂象的終極答案就是死亡。
最後要談的這個從領導者身上外顯的陰影,很矛盾的,卻是對死亡本身的抗拒。雖然有時我們會在時機未到之前結束事物的生命,我們卻不願意接受萬事萬物皆有死亡之時的這個事實。有這種迷思的領導人往往要求身邊的人得保持事物生生不息,儘管這些事物已經不具生命。有些案子或是計畫早就該要中止了,卻因領導者一己的不安全感而繼續懸在那邊,他們就是不要任何事情在他們手中夭折。
這項對死亡的排斥還潛藏另外一種恐懼:對失敗的恐懼。在大多數機構裡,失敗就是一張「解僱通知單」,即使這項失敗不過是「小事」,是為成就大我而犧牲。很有趣的是,在社會上普受敬重的科學界似乎超越了這項恐懼。一位優秀的科學家不會害怕某項假設死在半路,因為這項「失敗」釐清了接下來通往真相要採取的步驟,這有時比假設成立可以完成的福祉更大。不管在任何情況下,好的領導者會鼓勵部屬冒值得冒的險,即使可能失敗,也應該嘉許這樣的嘗試。此類領導人深知,如果是有正當理由而試,就算這次出擊失敗,也會是新的學習的開端。
內在之旅給我們這項收穫,瞭解到萬物終歇—然休止並不引發句點。允許事物生滅,生於當生,止於當止,世界因此處於生生不息之態,新生命得以不斷湧生。
社群的內在工程
我們可以互相幫忙,處理領導固有的內在問題嗎?可以的;而且,我也相信我們應該這麼做。身為領導人,我們面臨內在生活時,經常會碰到挫折,這讓許多人跟組織感到茫然。從家庭、公司到國家整體,會遇到的麻煩多少跟我剛剛提到的那些陰影有關。既然逃不開,不如就跳進去—互相協助、探索彼此的內在生活。這會是什麼樣的情況呢?
首先,我們可以提升「內在工程」(inner work)的價值。這個辭彙應當至少要在家裡、學校、宗教團體中普遍常用,幫助我們瞭解內在工程的真實性不輸於外在工程,涵蓋的技能是可以培養的,像是記事、反思閱讀(reflective reading)、靈性友誼(spiritual friendship)、靜思默想,以及祈禱。我們可以教小孩一些就連父母自己都不見得知道的:如果你對內在工程馬虎,外在工程也會遭殃。
第二,我們可以這樣廣為宣傳:雖說內在工程是極為個人的事情,卻不見得要是私人的事情;內在工程也可以在團體中進行。的確,群體是個人很大的互補,在團體的內在工程下,別人得以協助我們,矯正我們習以為常、未能察覺的自我。
不過,「團體要如何提供這樣的協助」是一個很關鍵的問題。我們周遭的團體都是以「互相引到正途」的信念為基礎—這種極權的做法只會逼使害羞的人躲到角落。幸好還有其他模式可提供共同的洞見與支持。
例如,本書稍早提到的貴格會「透明審議」活動。你把個人的問題帶到這一小群人中,他們不得提供任何解決方案或建議,三個小時盡是發問,以坦白、開放的問題幫你發現你的內在真相。這類的互動過程讓我們感到支持,卻不會覺得被侵犯,幫助我們探查問題的根本,尋索所有的可能,禁止我們歸納判斷,讓我們扮演接生婆的角色,迎接這個只能從內而生的意識之誕生。52
內在之旅給我們這項收穫,瞭解到萬物終歇——
然休止並不引發句點。
允許事物生滅,生於當生,止於當止,
世界因此處於生生不息之態,新生命得以不斷湧生。
這種團體形式掌握了一個看似矛盾的原則—在發展人我關係時,同時保護彼此的獨立性。我們必須要以尊重個體孤獨的方式相處,在互相拯救的同時,力圖避免無意識的施暴。理解與接受另外一個生命,不去刺探它的神秘,千萬不要強押他人符合我們自己的要求。
要這樣相處是可能的,然而要在每天的生活中找到相關佐證,或許並不容易。我的證據有一些來自於我的憂鬱療程。當時,幾位朋友努力用各種方法,盡量不在我的面前侵犯我的精神整體性,我就是在他們的用心中逐漸痊癒的。他們能這麼做是因為他們不受恐懼的控制,這些恐懼要不是讓我們設法「修復」問題,就是彼此放棄。他們是我通往人類的唯一希望。對我而言,那一線生機蘊藏了最深切的領導形式—引領一位受苦的人從行屍走肉回歸生命。
第三,我們可以互相提醒恐懼在生活中扮演的主宰角色。恐懼會阻斷在本章稍早探究過的所有潛能。全世界的智慧傳統無不探討過恐懼的本質,這絕非巧合,因為它們全都源自人類對抗這古老敵人的努力。先哲先知縱有門派專見之異,在這件事上萬流歸宗,無不訓誡大家走在生命的路上要「無所畏懼」。
在解讀這句話時,對恐懼並不陌生的我非常小心,以免扭曲其意,變成鼓勵追求完美,那就成了令人喪氣的建議了。「無所畏懼」並不是說我們不能有懼。每個人都有害怕的時候,能夠擁抱領導天聽的人會發現恐懼的豐富。這句話其實是要我們不必變成我們所恐懼的。我們不必站在恐懼中領導,那樣只會創造一個利於恐懼繁衍的世界。
恐懼在我們內心佔有一席之地,縱然如此,我們心中還有很多別的—例如信任、希望、信仰。我們可以從中任選一個,站在一處不被恐懼誤導的地方,從希望而非焦慮走向他人。站在那其中一處,恐懼可能仍在不遠的地方,性靈也還顫抖不休,但現在我們立足的地面給我們支撐,這片地面讓我們在世上帶大家走向更可靠、更有希望,以及更真誠的存在。
「無所畏懼」並不是說我們不能有懼。
每個人都有害怕的時候,
這句話其實是要我們不必變成我們所恐懼的。
我們不必站在恐懼中領導,
那樣只會創造一個利於恐懼繁衍的世界。
46 哈維爾於美國眾議院聯合會議演說內容,摘自 The Art of the Impossible by Vaclav Havel; trans. Paul Wilson et al.(New York: Alfred A. Knopf, Inc., 1997), pp. 17-18.
47 迪勒(Annie Dillard),美國當代作家,融合基督教、蘇菲教派、佛教、猶太教哈西德教派,以及愛斯基摩人的宗教信仰,從各個角度去看宇宙。也因此,作品中不時傳遞出神秘主義的意象。—譯注
48 Annie Dillard, Teaching a Stone to Talk(New York: HarperCollins, 1982), pp. 94-95.
49 絲絨革命(Velvet Revolution),發生於一九八九年十一月。此後捷克共產政權崩潰,一九九○年四月更名為「捷克暨斯洛伐克聯邦共和國」(Czech and Slovak Federal Republic),一九九三年成為兩個獨立的國家。—譯注
50 卡瓦洛斯基與卡瓦洛斯基(Vincent and Jane Kavaloski),兩人對東歐有深入研究,經常旅遊該地,教授與東歐相關之議題,對捷克斯洛伐克的非暴力革命有精闢見解。—譯注
51 Vincent Kavaloski and Jane Kavaloski, “Moral Power and the Czech Revolution,” Fellowship, Jan.-Feb. 1992, p.9
52 See Livsey and Palmer, The Courage to Teach: A Guide for Reflection and Renewal, pp. 43-38.
CHAPTER 6 總有這一季
從言語到生命
貫穿全書,我藉由象徵與隱喻來探討自我跟志業,從我們呱呱墜地起就植下的真我之「種子」,到穿過黑暗、通往光明的「旅程」。最後結束之前,我還要再引一個比喻,用季節的移轉來看待自我跟志業。
這個比喻將會加深我們對其他所有隱喻的瞭解。在無窮無盡的季節循環中,種子從這個生命階段轉到下個生命階段—季節的循環提醒我們。這趟旅程永無休止之時。我們的生命彷彿一段永恆回歸的神話,不停繞圈子,螺旋而下,永遠無法回答「我是誰?」「我屬於誰?」這些問題。不過,用裡爾克的話來說,我們在生命的過程中「體現這些問題」。53
用季節來比喻還能賦予探問新的視野,讓自我跟志業的追求脫出其源頭,超越內在生活的深度,超越人類群體以及領導這項天命,進入自然界這個最龐大的有形世界,讓我們的生命交織於其中。
譬喻當然不僅僅是文學的玩意兒,很多人會運用譬喻來描述生活經驗,儘管可能是毫無意識的。不過我們都曉得,這些比喻達到的效果比呈現事實更強烈。加上想像力—我們最有活力的能力之一—推波助瀾的魔力,譬喻也會變成真實,從語言轉化成生命中活生生的事件。
我曉得有人會說,「生命是一場機率遊戲—有人贏,有人輸。」不過這項比喻可能造成我們對輸贏的宿命,或者是逆向操作、不信勝算的執迷。還有人說,「生命像戰場—要不是把敵人打倒,就是被敵人打倒。」這個比喻可能造成一種錯覺,認為每個角落都暗藏敵人,四面楚歌。比喻得要小心明智地選擇。
我認為季節可以恰當比喻生命的運行,生命既非競技場亦非賽局,生命比這兩者豐富多了,更有希望,更真實。說我們的生命像季節無止盡的循環,並沒有否定奮鬥或喜悅的意思,也不是因此就沒有輸贏或明暗,可是這個說法鼓勵我們全盤接受,並且在所有要素中去找到成長的機會。
如果我們活在接近自然的農業社會裡面,不論是譬喻或事實,四季會不斷地定義我們的生活。不過我們這一代主要的象徵不是得自農業,而是製造業。我們不認為自己是在「培養」(grow)生命,我們相信自己是在「創造」(make)生命。只要聆聽每日對話中的字眼,就能明白:我們找時間(make time)、交朋友(make friends)、賦予意義(make meaning)、賺錢(make money)、過活(make a living)、做愛(make love)。
我聽瓦茲54提過,據他觀察,中國的小孩會問:「小孩子是怎麼長出來的?」美國的小孩則會問:「你怎麼製造出小孩的?」從很小的時候,我們就吸收了這個文化裡面的自以為是,認定我們製造所有一切,而世界只不過是「原物料」,唯有加上我們的設計和努力,它才有價值。
如果我們接受以下這個概念,相信生命仰賴一套自行其是的季節循環,而我們或許能協助其中的力量發生,卻絕對無法控制它,那麼我們馬上會跟這個社會的價值相抵觸。縱使沒有任何生活實相支撐這個想法,但美國社會堅持:我們可以自行創造我們想要的生活,不管什麼時候都行。接下去還會抵觸到我們的本我,那個老是迫切想要相信我們可以掌控全局的本我。
我們必須挑戰、改革這些扭曲的文化價值和自我意識,朝思考、作為、安身立命等種種均根植於生命的生態中去革新。這個生態並非我們予取予求的「原物料」,它發號施令,告訴我們該做什麼,同時又維持我們的所需。我們生來此世不光要轉化世界,同時也是要被轉化的對象。
生命既非競技場亦非賽局,
生命比這兩者豐富多了,更有希望,更真實。
說我們的生命像季節無止盡的循環是鼓勵我們全盤接受,
並且在所有要素中去找到成長的機會。
轉化並不容易,所以我們會很高興得知「以季節循環來譬喻生命」中,既有慰藉也有挑戰。經由這個意象的啟發,我們瞭解自己在宇宙間並不孤單。我們只是龐大生物體系中的一環,如果願意開放自我、接受引導,我們將不斷學習如何在這個偉大難得的真理世界中生活。我們有能力這麼做,也必須這麼做—如果我們想要科學知識富含人道,想要組織生生不息,想要意涵深遠,想要生命真實。
秋
秋天是很美的季節,也是衰退的季節:白日變短,光線普照,從夏季的富足過渡到冬季的休止。面對避不掉的冬,自然界在秋日有什麼好做的?散佈種子,好在春天到來時能帶來新的生命;而且是盡情散佈,毫不保留。
在我自己對秋天的經驗裡,倒是很少意識到有種子播下,我的腦子只是鎖定這樣的事實:夏天的綠意生機正在枯黃,就要開始死滅了。秋天的顏色帶給我的喜悅總是染了淡淡的愁,一種失落逼近的感覺。環顧四周的美,只是加深了這個失落感。我專注在即將到來的死亡,未因新生命懷抱的希望而興奮。
然而在探索秋天幻滅與新生之矛盾的過程中,我感覺到隱喻的力量。對於我個人經驗中屬於秋天的事件,我很容易執著於表相—意義的沒落、關係的衰微、工作的終結。然而,若我再看得更深一點,就可以看到各式各樣的可能性到處散播,在即將到來的一季生發新果實。
現在回想起來,我可以看到當初未能從生活當中看到的意涵—失掉那份工作其實是幫我找到自己真正必須做的工作;而「道路封鎖」的啟示讓我轉向值得挖掘的新地;當時覺得無可挽救的損失,迫使我辨察自己必須曉得的意義。從表面上看來,生命是在教訓我,不過新生命的種子已經靜悄悄地、毫不吝惜地大肆撒下。
死亡的背後隱藏有生意,這個富含希望的意象從繽紛的秋天視覺感受中得到強化。要不是有自然前導,任憑藝術家再鮮活的筆觸跟色彩,恐怕也畫不出這樣一個臨滅的季節。是否死亡具有這樣一種美感,那是恐懼死亡、視其醜陋可憎的我們所看不見的?我們要怎麼瞭解秋天想要傳達的——滅絕與優雅兩者並行共存?
對我而言,牟敦的話最接近這些問題的答案:「在所有外顯的事物裡……都藏有一個一體性。」55擺在我們眼前的自然界,我們目光所及之後藏有這個偉大的真理:縮滅與美麗,黑暗與光明,死亡與生命,皆非完全相反對立。它們互相交錯,構成「隱現一體」的矛盾。
在自相矛盾的體系中,相對立者並非互相抵消,而是在實體的核心不可思議地凝聚結合。更深入地說,它們為彼此的健康而互相需要,好比身體要吸氣也要吐氣一樣。不過在一個偏好非此即彼這種輕鬆思考方式的社會裡,面對矛盾的複雜,我們很難把對立的兩項價值擺在一起。我們要光明不要黑暗,只要春夏的繁華,不要秋冬的蕭索—浮士德般地貪得無厭,終究使生命無以為繼。
深恐黑暗、強求光亮的結果是,人工光線刺眼眩目,不留餘地,且渾然不知在其邊界以外,更恐怖難纏的黑暗即將冒生,將更難以駕馭。要是強將黑暗跟光明分開,沒有任何一個完全適合人類居住。但若允許黑暗與光明並存,兩者可以互為彌補,為所有生靈帶來整體和健全。
秋天經常讓我想起,日漸孱弱是新生命的必要前導。如果我試圖抗拒秋天的衰微去「創造」生機,就算真的創造出生命來,那也是假的,毫無色彩可言。如果我放手讓生與滅,滅與生自然演化,我被賜予的生命會是真實且多采多姿,既豐富又完整。
在探索秋天幻滅與新生之矛盾的過程中,
我感覺到隱喻的力量。
死亡的背後隱藏有生意,
這個富含希望的意象
從繽紛的秋天視覺感受中得到強化。
冬
秋天小意思的滅絕緩緩帶我們來到冬天嚴酷的考驗。來自南方的幽默作家布龍特(Roy Blount)認為,在上中西部、我住的地方,我們所經歷的冬天並非自然氣候,而是上蒼的因果回報。他相信,一定曾有人做過什麼很壞很壞、傷天害理的事情,到現在我們還在為那個逆行付出代價。
這裡的冬天的確不好過—不是每個人都會珍惜這種考驗。滅亡的戰果居於上風,沒有多少生物會出來活動,植物也不見生長,而自然,感覺像是敵人。不過,冬天的嚴苛與秋天的衰微一樣,伴隨有令人驚奇的禮物。
愈是想要避免的恐懼,
我們愈要大著膽子與它正面相對,
否則恐懼便會一直操控我們的生活。
一旦穿上友誼、苦行,或者性靈指引的溫暖外衣,
直接衝著恐懼而去,
就會學到它們要教我們些什麼。
其一是美,跟秋天的美不同,然美感有增無減:我不確定地球上有什麼別的景緻或聲響,可以比得上天空雪花遍落的空寂。另一贈禮是提醒大家,蟄伏跟深度的休息對所有生靈都是必要的。當然,縱使外觀看來如此,自然界在冬天也不全然是休止的狀態—它跑到地底下去翻新自己,為春天做準備。生命的冬天到來時,我們應與自然同步,提醒自己多做休息好再出發。
不過對我而言,冬天還帶來一項更大的贈禮。冬天的天空清朗,太陽耀眼,樹枝光禿,初雪將臨。這是極為澄明的贈禮。在冬天走入林中,幾個月前在夏天長出的茂密森林此際顯得如此鮮明,有樹有林,就連它們根部竄進的地面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幾年前我的父親與世長辭,他是再好不過的人。他去世後那幾個月對我來說,是一段又長又艱困的寒冬。不過,在那樣的冰寒和失落中,我得到一種特有的澄明,那是他在世時我從未有過的。他在世的時候,我經常被他無止盡的愛所包圍,也因此,有些事情我沒法看清—我這才曉得自己以前有多依賴他;他幫我擋掉生活的嚴厲打擊,我在他身上得到安慰。當他不能再繼續為我做這些,我的第一個想法是,「現在我只能自己來了。」隨著時間的流逝,我發現一個更深刻的真理:就算是以前,也並非是父親吸收掉這些打擊,而是有一個更大更深的恩典在其中幫忙,這才是父親一直教我倚恃的。
父親在世時,我把教誨跟教師混在一起了。我的老師是走了,可是其暉猶在—待我看清了這個事實,才能讓他的教誨留下,在我身上深深紮根。冬日將景色全數清光,就算是殘酷,卻也給了我們一個機會更加看清自己及別人,看清我們存在的基礎。
剛搬到上中西部的人通常會得到一個應付冬天的法寶:「要是不學著走出去,冬天是會把你逼瘋的。」這裡的人花大錢買衣服禦寒,好走到戶外去避免「幽閉煩躁症」(cabin fever),這是冰天雪地好幾個月下來,怕冷的人窩在火邊的結果。你要是在這裡住久了就知道,冬天的時候每天出外走走,大著膽子走進你所害怕的天氣裡,可以增強你的勇氣。
我們內心的冬天會以很多形式呈現,如失敗、背叛、消沉、死亡。就我的經驗來說,這每一種都是要給我們相同的建議:「要是不學著走出去,冬天是會把你逼瘋的。」愈是想要避免的恐懼,我們愈要大著膽子與它正面相對,否則恐懼便會一直操控我們的生活。一旦穿上友誼、苦行,或者性靈指引的溫暖外衣,直接衝著恐懼而去,就會學到它們要教我們些什麼。然後我們再度發現,時節運轉真是令人信賴又富含生機,甚至在最絕望的季節也是如此。
春
等會兒我就會徹底歌頌春天跟她的目眩神迷,不過得先說明有個不怎麼容易面對的事實:在春天為萬物披上美麗的外衣之前,放眼望去醜得要命,除了黏黏的汙土泥濘之外,什麼都沒有。我曾在早春之時於原野散步,地面濕答答,走在上面,靴子像被吸住不放,狀之淒慘簡直就讓人期待冰封快些再來。不過在那一片爛泥巴裡面,再生的狀態正在形成。
基本上,腐植質(humus,可提供植物根部養分的腐爛蔬菜類物質)與謙遜(humility)源出一處。這個語源令人覺得舒服,我很喜歡。它讓我瞭解到生活中一些令我自覺出醜的(humiliating)事件,讓我「顏面無光」或是「祖上蒙羞」的事情,可能是在創造肥沃的土壤,新的東西會從中長出來。
雖然春天開始得很緩慢,躊躇不前,倒是有一股頑強的韌性始終讓我覺得感動。最小最嫩的芽兒堅持它們的步調,穿出地面萌發生命,不過幾個星期前,這片地面看起來好像永遠長不出東西來了似的,現在這些嫩芽以柔克剛、令人驚嘆。番紅花跟雪花蓮不會盛開太久,然而光是它們的出現,不管再怎麼短暫,都是希望的前兆。從這些小小的生命開始,希望以幾何速率繁衍增長。白日一天一天變長,風也變得暖和多了,世界又綠了起來。
在我個人的生命中,冬天轉進春天之際,我不僅很難克服泥濘,也很難將這些小小新芽當成是更大的生命的前鋒,除非看見很明確的結果,否則我很難感到有望。春天讓我學到得更仔細地觀察綠色枝幹的生機:本能跟直覺搞不好是很大的頓悟,一個眼神或是一次接觸可能會讓冰封的關係融化,陌生人良善的舉動可能會讓這個世界再次變得富有人情味。
很難描繪出春天的飽滿。晚春時百花齊放,耀眼奪目,倒像把自己丑化了,這就是為什麼長久以來情溢乎辭的詩人喜歡以它為題。不過,也許這些詩人有他們的道理。也許我們本該臣服於這樣的燦爛,瞭解生命不是永遠像在冬天的時候那樣可以計算,有賞有罰,生命偶爾也當在縱情色彩跟豐收中度過。
晚春是自然界炫耀財富的盛宴,無需理由,也不管你用不用得著,特大放送,通通有禮—這一切只是為了單純的喜悅。生命的贈禮在冬天似乎被抽得乾乾淨淨,現在又再次賜予。這又是另外一個矛盾,所有智慧傳統皆知道:如果你獲一贈禮,要維持其生氣勃勃就不能巴著不放,而是要把它傳下去。
當然,現實主義者會說,自然的浪蕩荒淫總是有其實際的效果,他們或許是對的。不過自從我讀了迪勒描述樹木毫無節制地蔓長之後,我開始有了不同想法。她從精神層面下手,幫助我們瞭解一棵普普通通的樹可能會有多麼多餘的設計—如果懷疑的話,她建議,下回你看到一棵樹,試試做個實體模型就曉得。接著她又奚落現實主義者,「你是上帝,你要造一座森林,保留土壤養分,吸取太陽能,提供氧氣。何不隨便弄一片化學壤,綠綠的黏黏的什麼就夠了,豈不更簡單?」56
秋天恣意播種,春天廣為送禮,自然教我們穩健踏實的這一課:要確保生命的延續,就不能對生命戀戀不捨,而是要恣意花用。執著於底線跟生產力,時間和力氣的效率,方法跟結果的理性關係,設定合理目標,以最短路徑直線前進—這樣下來,我們的努力搞不好反倒永遠不可能有果實累累的一天,也永遠看不見生命中盛開的春天。
我們是打什麼時候開始誤用最短路徑57這個比喻的?蜜蜂在春天辛勤工作,飛到西又飛到東,跟花兒打情罵俏,跟牠們的命運開開玩笑。顯然,蜜蜂既務實又多產,但沒有什麼科學能說服我,說牠們不是同時在玩樂。
要確保生命的延續,
就不能對生命戀戀不捨,而是要恣意花用。
執著於底線跟生產力,時間和力氣的效率,
方法跟結果的理性關係,
我們的努力搞不好反倒永遠不可能有果實累累的一天。
夏
我住的地方夏天的最大特色就是富裕。森林裡多的是發育尚未完全的灌木,樹上滿是果實,野花野草遍佈整片草地,田地盡是小麥穀物,花園長了小胡瓜,院落裡可見雜草。跟春天的煽情相對一比,夏天是穩定的豐收,又是綠色又是琥珀色,這麼多這麼廣,餵養我們的程度比我們所知的還要多得多。
不過,自然也不一定總是這麼富足。夏天裡偶有洪水、乾旱會摧毀穀物,威脅靠天吃飯的農人的性命,讓他們難以生存。但是自然多半會帶我們走過一段可靠的循環,有饑饉也有飽足,下一次的豐收終究會彌補這一年的歉收。
這個自然現象跟人性呈極大對比,人總是把長年歉收當成是生命的法則。日復一日,我對自己的反應感到吃驚,因為我是那麼容易相信我需要的東西已經短缺了。如果我儲積財富,那是因為我知道接下來會不夠用;如果我跟別人爭權奪力,那是因為我知道權力是有限的;如果我在人際關係中善妒,那是因為我知道若你擁有太多愛,一定會開始騙我。
甚至在我動手寫這篇文章的時候,我都還在跟歉收的假設搏鬥。想不出其他點子、其他比喻、其他意象,或其他描繪手法,只好盯著空白頁面發呆。回頭評論自己寫成的部分總是容易的,「看起來不是太好,不過我最好留著,搞不好接下來寫不出更好的。」人很難相信可能性是沒有底線的—只要再往下鑽深點,就可以找到更多。
諷刺的是,擁抱歉收的假設所創造的,正是我們所恐懼的饑饉。我積藏物資,其他人就會不足,結果我自己永遠也沒有足夠的時候。我爬上權力的頂端,其他人被我擊敗,我自己卻永無感覺安全之時。如果我對所愛的人懷有妒意,只可能把那個人逼走。如果我固守寫就的文字,彷彿再也寫不出這樣的東西了,那麼新的可能一定會乾涸。我們害怕歉收,又接受它是自然法則,結果就更窮困,一意與他人爭搶資源,好像我們被困在撒哈拉沙漠,只能靠僅有的綠洲生存似的。
在人類世界裡,富足不會自動產生。當我們懂得要選擇與群體一塊慶祝分享我們的儲糧,富足才能被創造出來。不管短缺的是金錢、愛情、權勢或文字,生命的真實法則是,唯有相信其供應,並繼續傳遞下去,原本似乎短缺的才會有被我們創造出更多的可能。真正的富裕並不是從積累大量的食物、現金、影響力或是情感而來,而是歸屬於群體,把這些物品奉獻給需要的人。等到有一天我們需要時,再由他人那裡得到這些物品。
有幾次,我在大學校園裡談到群體對學術界的重要,因為我認為學術界是競爭最為激烈的圈子之一。一回在這樣的場合裡,當我演講完畢,觀眾席中一位先生起身,自稱是「傑出的某某某某生物學主席」,然後開始他自命不凡的自我介紹,我還以為他對我的演講內容有什麼意見。不過他卻接著說道,「當然我們得彼此學習群體共存。畢竟,這才是生物學的根本。」生物學這門過去為「適者生存」、「腥牙血爪」等令人焦慮的譬喻所驅使的領域,如今有了新的譬喻—共同體。滅絕當然不會因此就不存在,只是現在被解讀成群體富足的遺產。
夏日還有一項真理,富足是共同努力的結果,是極其複雜的生態產物,部分為全體利益而運行,同時又靠全體來維繫生命。共同體不只是創造富裕—它本身就是富裕。如果我們能從自然界習得這條等式,人類世界就可被轉化。
當我們懂得要選擇與群體一塊慶祝分享我們的儲糧,
富足才能被創造出來。
生命的真實法則是,
唯有相信其供應,並繼續傳遞下去,
原本似乎短缺的才會有被我們創造出更多的可能。
秋天、冬天、春天,這三季的允諾在夏天成真,每年的債務都以複息回償。夏日當頭,我們不太可能還記得自己曾經懷疑過自然界的進程,準備對死亡束手就縛,對新生命的力量信心盡失。夏天對於我們不夠堅強的信仰是個很好的提醒——至少在這個季節裡,我們要放棄所有焦慮圖謀,將自己奉獻給這個永恆不懈、充沛富足的共同體。
53 Rainer Maria Rilke, Letters to a Young Poet, trans. M. D. Herter Norton(New York: Norton, 1993), p. 35.
54 瓦茲(Alan Watts, 1915?-1973),神學專家,尤以解譯禪宗佛學聞名;精通印度及中國哲學。—譯注
55 Thomas Merton,“Hagia Sophia,”in A Thomas Merton Reader, ed. Thomas P. McDonnell(New York: Doubleday, 1989), p. 506.
56 Annie Dillard, Pilgrim at Tinker Creek(New York: Harper's Magazine Press, 1974), pp. 129-130. 中文版有二:《汀克溪畔的朝聖者》,天下,二○○○;《溪畔天問》,先覺,二○○○。
57 Beeline,最短路徑、捷徑、直線距離。這個字是從蜜蜂回巢行為來的。—譯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