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 一路而下
個人開場
生命旅程行至半途,我發現自己
身處茂密之林,路徑不復清晰。在林中
辨知東西實屬難事——盤根錯節,崎嶇不平
此刻猛地想起,感覺
固有的恐懼在沸騰:死亡也不會比這更痛苦。
然而,正面看它益處亦彰
且聽我道來……
半生盡逝,當道路再度封鎖,這次的打擊儼然致命:我發現自己身在一片烏漆抹黑的林中,這片森林名喚「臨床憂鬱症」,完全不見光亮,不見希望。如今自林中脫出,多年來幾經咀嚼其中意涵,才發現當初那一段經歷對自我和志業的追索十分關鍵。儘管我不建議大家去走那一遭,而我也無需多此一舉,因為在多數人身上它是不請自來的——不過,抑鬱的確逼得我找出藏在冰層底下的生命暗流。
過了許久之後,我仍無法動筆寫下我的消沉;我學到什麼,是如何走過來的。在一次機會中,我受邀以「負傷的治療者」(wounded healer)為題,在某期刊發表文章,以紀念盧雲37。盧雲是我的導師,也是我的摯友。如果要誠實回應他的精神、來紀念他的一生,我毫無選擇,唯抒發一己最深切的傷口一途而已。
盧雲自己在月之陰暗處度過相當時光,然卻以開放的態度談論,並寫下他的這段經驗。38有幾年的時間我們交往密切,但我鮮少對他談到自己黑暗的一面;即便他文質彬彬、謙謙有禮,我還是不好意思開口。現在已經不覺得難以啟齒了,不過我還是不太能輕易談論憂鬱一事,畢竟這個經驗本身就難以言說。然而盧雲的精神始終引導我和其他人試著坦然暢言,把自己的傷口掀開來,鼓勵我們分享人道精神,互為治療,甚至是(或者要說尤其是)當話題敏感,讓人不知從何說起的時候。
一旦出版我的反思,僅有一件事令我憂慮,那就是我擔心有人會從中獲取不正確的建議。憂鬱的形式多樣,有些源自基因或生物化學,只有對症服藥才管用;有些與情境有關,唯藉由內在修為朝自我認知、釐清方向及改變努力,方能克服;有些則介於兩者之間。
雖然曾有一段短暫的時間,我需要藥物協助,穩定腦部的化學作用,不過我的憂鬱多半是與處境有關。我會盡我所能,說出我的經驗。不過我的經驗和體悟未必適用於他人。我不是在開處方,只是講我的故事。如果我的故事讓你看清自己的狀況,或者是你關心的人的處境,那我會非常安慰;如果能幫你或是你關心的人把受難變成尋找志業的方向,那麼我會更加快慰。
憂鬱之謎
四十到五十歲中間,有兩次我處在靈魂的暗溝中,好幾個月都出不來。一個鐘頭又一個鐘頭,一天又一天,我跟想死的念頭角力,有時實在無力抵抗,甚至「演練」起好幾個讓自己結束生命的方法。除了負荷以外,我已經感受不到生命還有什麼其他滋味,力圖繼續活下的徒勞讓我倍感疲憊。
我了解沮喪的人為什麼會自殺,因為他們渴望休息。可是我沒辦法了解,為什麼有人可以在活死人似的日子中找出新生命,雖然我就是其中之一。我可以告訴你我是怎麼存活下來的,最後還甚至活得更積極,但是我沒有辦法告訴你,我如何趕在一切太遲之前做了這些改變。
或許就是因為我的無知,我才掌握到意志消沉跟心存信念之間的關係,這在稍後的故事中當會提到。我曾經認識一位女士,她成年後大半生都在跟憂鬱抗爭。我們多次長談,探索內在心靈,分享我們的基督信仰,最後她用無比悲慘的聲音問道:「為什麼有些人要自殺,而有些人卻可以活得好好的?」
憂鬱是一種極度斷絕的狀態,
不只斷絕與人的連結,斷絕心智與感覺的連結,
也斷絕了自我印象和公眾面具之間的連結。
我曉得她這個問題來自想要活下來的掙扎,所以我答得特別小心。可是,我卻只能這樣反應: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她離開以後,我在後悔中自責不已。我就不能找些比較有希望的話說嗎?就算口是心非又怎樣?
幾天之後她給我寄了一封信,提到在我們談過的所有內容之中,她一直記得「我不知道」這句話。她所屬的教會聲稱,那些自殺者缺乏信仰、善行,或是其他可取的美德,足以打動上帝來拯救他們。我的反應提供她另一種思考,有別於教會中普遍持有的嚴酷「基督教說法」。一句「不知道」釋放了她,不再因沮喪自責,也不再相信上帝在評判她。結果,她的憂鬱因此消散了一些。
那次經驗讓我學到兩件事。首先,對一個沮喪的人講實話很重要。要是我體貼她,給她充滿希望的建言,可能就無法觸動她的心。在憂鬱狀態下,內建的偽言偵測系統不僅是打開的,而且敏感度極高。
第二,沮喪的時候我們會抗拒刻意簡化的答案,不管是「宗教性的」或「科學性的」,我們得學著擁抱神祕,這個我們文化所排斥的東西。神祕環繞在人類心靈的各式深度經驗旁:朝心靈的暗處或是明亮處愈深去,便愈趨近上帝聖體的神祕極端。我們的文化意圖將神祕變成可以解釋的謎團,或是可以解決的問題,因為維持「曲邪為正」的假象總是讓我們覺得自己很行。只是,這些神祕並不會被解決或是處理掉—若是硬要假裝可以,那麼生命不僅愈顯陳腐無味,希望更是蕩然,因為這些方法是不會有用的。
擁抱沮喪的神祕並不是消極或退讓,反之,是移往另一個力場。這個力場似乎疏離,卻正是個人最深沉的自我。等待、觀望、傾聽、受苦,收集任何認知自我的訊息,然後根據這些認知抉擇,不論選擇有多麼困難。每天選擇做可以讓自我更富活力的事情,反則推開,藉此展開康復的緩慢路途。
我這邊所談的認知並非智慧或是推理,而是綜合的,朝心之所嚮;幫助你整合自我的這些抉擇並非冥頑不靈或是斤斤算計、意欲達到某種目的,反而是單純、懇切的,出自對個人真誠的表現。這條路嚴苛難行,沒有學校能教我們。我曉得,我還得再次走過這條路,因為第一次我所學到的事情著實嚇住我了。當初我抗拒自己的認知,不願意做出正確的決定,而代價就是我得再進這個地獄一段時間。
從外面往裡瞧
很奇怪的是,關於憂鬱的記憶,最歷歷在目的,竟多半是那些來探訪我的人。照說我處於那種情況下,理當不會留意到誰在、誰不在才是。憂鬱是一種極度斷絕(disconnection)的狀態,把一個人賴以維生的連結全部給奪走了。
我不想說不知感激的話。我的訪客全部都是為我好,至少他們還會來看我,不至於完全避開。不過,縱使出發點是好意,多數卻有如約伯的訓慰師(Job’s comforter)一般—當約伯深陷苦痛時,朋友來到他身邊、給他「同情」,實際上卻使得他更加絕望。
有些造訪者使勁要我別氣餒,他們會說:「今天天氣很好,要不要出去走走,晒晒太陽,看看花兒?我相信這樣你會覺得比較舒服。」
不過這個建議只是讓我更消沉。理性上,我當然知道天氣很好,可是我就是沒辦法用我的感官去體驗它的美好,用身體去感覺。憂鬱是一種極度斷絕的狀態,不只斷絕與人的連結,也斷絕了一個人的心智與感覺之間的連結。被人家提醒這個斷絕的狀態,只會更加絕望。
有些人來看我會說,「你這麼優秀,帕克,你書教得好,文章寫得又棒,你幫助過的人無以計數。想想這些你做過的好事,一定會比較好過。」
這個建議也是一樣,讓我的沮喪有增無減,因為它將我推入我個性中的「好」與「壞」之間的巨大鴻溝,尤其當時我相信自己是比較接近後者的。我聽到這些話的時候心裡想著,「又多一個人被騙了,他看到的是我的形象,而不是真正的我。要是大家能看見真正的我,他們在一瞬間就會棄我而去。」憂鬱是一種極度斷絕的狀態,不只斷絕與人的連結,斷絕心智與感覺的連結,也斷絕了自我印象和公眾面具之間的連結。
有些訪客則是劈頭就說:「我完全了解你的感覺……」不管這些人想要給我什麼安慰或是建言,在開頭這句話之後,我什麼都聽不進去了,因為他們虛偽、自以為是:沒有人可以真正完全體驗另外一個人的不幸。很矛盾,朋友的同理心卻讓我更加孤單,因為他們想要同理我的嘗試過了頭。斷絕也許很不好受,卻總好過虛假的連結。
被朋友這麼「安慰」過,而且我自己也曾試著用這樣的方式「安慰」別人,我想我大概曉得這裡面的徵狀是什麼:逃避與否定。當現身於他人的苦痛之前,不圖「解決」,而是心存尊重地站在這個人的神祕和不幸邊緣,不要越過界去,這是有時我們不得不做,卻也是最難做到的事。置身於彼處,感覺自己既無用又無力,而這正是沮喪消沉的人會有的感覺。而我們想當「約伯的訓慰師」的無意識需求,其實是為了向自己確保,還好我們跟眼前這個傷心的個體不一樣。
為了逃避這些感覺,我會提供建議,這些話語讓我感到解放,而不是你。採納我的建言,也許你會比較好;要是你沒覺得好一些,至少我已經盡了全力。你若不要接納,那我也沒辦法。不管哪一種狀況,我都可以讓自己跟你保持距離,覺得輕鬆,又沒有罪惡感。
幸運的是還有一些人,包括家人跟朋友,有這個勇氣跟我站在一塊,不特別做什麼,如此卻有治療效果。其中一位朋友叫比爾(Bill),先得到我的同意,每天下午來我家,扶我坐到一張椅子上,蹲在我面前,脫掉我的鞋子襪子,半個小時的時間光是按摩我的腳。他發現我的身體至少這個地方是有感覺的,能感覺到跟人類的重新連結。
比爾難得說話,要是開口,也不會是建議,只是反映我的狀況。他會說,「我可以感覺你今天在掙扎。」不然就是,「你好像變壯了。」我不見得都有反應,不過他的話絕對很有幫助:透過這些話,我確知自己還有份量,能被人看見—在這令人感到滅絕與隱形透明的經驗裡,這不啻為賦予生命的知識。這位朋友對我的照料意義深重,非言語可以形容。也許我現在可以這麼說,我更懂得欣賞《聖經》中耶穌為門徒洗腳的故事了。39
當現身於他人的苦痛之前,不圖「解決」,
而是心存尊重地站在這個人的神祕和不幸邊緣,
不要越過界去,這是有時我們不得不做,
卻也是最難做到的事。
詩人里爾克40曾經說過,「愛……存在於此,兩處寂寥的互相保護,互相隔讓,互相招呼。」41我的朋友比爾提供給我的,就是那種愛。他從不打算用虛假的安慰或建議侵入我混亂的內在;只是站在邊邊,顯現他對我跟我這趟旅程的敬意,以及他任我而去的勇氣,只要我能忍得過來,這才是我需要的。
這種愛並不是「實質上的無神論」(functional atheism),那是我們經常會犯的—嘴巴盡是讚美上帝在生活中無所不在,可是相反地,卻深知除非我們讓事情發生,否則什麼事也不會降臨。里爾克所描述的這種愛,對受苦的靈魂既不逃避也不侵犯。我們用上帝對受苦者的愛來愛這個人,這個上帝不會「插手」,而是跟我們一塊受苦,藉此給我們力量。心存敬意及信任,我們站在這人孤寂的邊緣,也許可以把上帝的愛傳達到這個人身上,因為這時候他需要的恐怕不是任何生靈可以給他的。
很神奇地,在我第一次的憂鬱低沉之中,某個失眠的夜半,這份愛不經媒引地來到我的身邊。我聽到一個聲音,既簡短又清晰地說,「我愛你,帕克。」這些字眼不是從外部傳來,而是發自內在、無聲的聲響;它們不可能是我自己發出來的,因為我早就痛恨自己到極點了,根本沒有這個力量講這些話。
那一刻那麼溫和,那麼慈悲,令人費解,可是我的沮喪如此深沉,將我完全擊倒,使我輕易又讓那一刻溜過。不過那一刻已經留下印記:我理解到自己竟伸手推開這麼棒的贈禮,由此可見我是多麼地需要幫助了。
從裡面往外看
意識到自己需要專業協助並不是簡單的事。我總認為求診心理治療師是軟弱的表現,而軟弱是一件差勁事。我跨過這個障礙,不多久又碰上另外一個:專業人員演變至今的意思是指有相關技巧錦囊跟解決方案的人,要找到一個專業人員是真正在實踐這個字原始意涵的,恐怕不容易—基於對天職的信念,尊重終極真相的天性,相信真相是牢牢鑲嵌在生命的悲憫情懷中。
我看過兩位精神科醫師,結果都很失敗。他們依賴藥物、對生活不屑一顧,要不是我的消沉已經無可救藥,他們的方式可能足以讓我光火到想要趕緊復原,好給他們點顏色看!最後,謝天謝地,我找到一位諮詢師能了解我的經歷,以心靈旅程的角度來看待並解讀這一切—這也是我必須要看待它的方式。
的確,憂鬱是朋友的手,
試著要把我按到地面上,讓我站得安穩—
這個地面有我個人的真相,我個人的天性,
混雜我本身限度和天賦、
長處與短處、結合了光明與陰暗。
當然,這不是我朝思暮想、希望進行的那種心靈旅程,不是一路往上爬進鮮有的光環中,也不是在山峰頂端感受上帝臨在的經驗。事實上,我的旅程是反方向的:朝向煉獄的內在核心,跟住在那裡的野獸正面遭遇。
仔細傾聽了好幾個鐘頭後,我的治療師說了這一段話,最終幫助我再生。「你似乎把憂鬱當成敵人,它伸出一隻手來想要毀掉你,」他說道,「你想想看,有沒有可能當它是朋友,要將你壓到地面上,好讓你安安穩穩地站著?」
在那樣的痛苦和打擊之下,要認為憂鬱是朋友,老實說還真像天方夜譚,有點過於浪漫,甚至聽起來有羞辱的意味。不過我內心深處的確隱約感覺到,在最下面、最下面的底端,是成全整體感的所在。因此我也就把他這個比喻留在心上,它緩緩作用,漸漸也就治療了我。
我開始了解自己一直在踩不到底的情況下過活,住在本來就不安全的高海拔地區。待在高處的問題相當簡單,腳一滑要往下掉,可有很長很長的一段,降落著地也有可能造成生命危險,偏偏腳滑又常常發生。被按到地面上的好處也是很簡單:一個不小心跌倒了,多半不會太嚴重,不至於致命,總是能再爬起來。
我住到那麼高的地方,至少是四個因素造成的。首先,我向來所受的訓練要我做為一個知識份子,不僅要思考(這是我極其推崇的一項活動),而且得用腦子來過生活,而這個部位在人體當中,正是離地面最遠的。其次,我懷抱這樣一種基督信仰,信奉的是抽象的上帝,而非感知上帝的經驗。現在這個現象很令我迷惘:傳統上的核心信念不是要我們「言行合一」嗎?怎麼會有這麼多脫離現實的概念跑出來?
第三,本我也不能免責,膨脹的本我,讓我老想到要是沒達到應有的標準,就用面具掩蓋心中的恐懼。最後是我的價值觀,扭曲的價值觀,用應該做什麼或應該變成什麼樣的人來自我期許,而非洞察我真實的內在,去探求何者為真,何者可行,何者讓我的生命更有活力。
長久以來,「應該」已經成為生活裡面的主要動力,要是沒能「符合」這些標準,我就視自己為軟弱、缺乏信念的人。我從未停下來自問,「這個跟那個究竟如何發揮上帝賜給我的天賦?」「這個或那個真的是該我所有的嗎?真的是我的使命嗎?」結果,我所過的生活裡面,幾個重要的環節明顯不是屬於我的,終究走上失敗的命運。
的確,憂鬱是朋友的手,試著要把我按到地面上,讓我站得安穩—這個地面有我個人的真相,我個人的天性,混雜我本身限度和天賦、長處與短處、光明與陰暗的結合。
最終,我在自己的憂鬱背後發展出一套「與之為友」的力量。想像在生命早期就有一個友善的形體,站得遠遠的,喊我的名字,要引起我的注意,想要傳授給我一些跟我個人有關的事實,雖然不見得容易接受,可是卻能讓我更健全。不過,我—恐將聽見不願意聽到的事情,或是自大傲慢不想藉外援度日,要不就忙著應付本我、自己的價值觀、自己要做什麼,根本沒時間管其他—不理會它的叫喚,繼續走我自己的路。
可是,這個形體仍舊心存朋友的善意,走近來,叫得又更大聲一點;我,則是繼續走沒停下來。它再靠近一點,近到可以拍拍我的肩膀,而我還是照走我的。完全沒有反應讓它感到挫折,這個形體開始拿石頭丟我,用棍子戳我,只是單純想要得到我的注意。雖然有點痛,但我的腳步一邁,揚長而去。
經過這些年,這個形體要與我為友的意思沒消失過,但一叫再叫我都不回頭,讓它無力,朋友的形象多少因此有點失色。叫也叫過,拍也拍過,石頭丟過,木棒戳過,沒有一樣管用,只能使出最後招數了:朝我身上投下這顆叫做憂鬱的核子彈,不是要致我於死,而是讓我轉過身,逼我開口問這道簡單的問題:「你想怎樣?」好不容易我才轉過身來,開始清楚看到自己,消化吸收對自我的認知,依此行動—然後,慢慢好轉。
我相信這麼多年來一直在叫喚我的形體,就是牟敦42所謂的「真我」(true self)。不是那個想要讓我們膨脹的本我(或說是讓我們洩氣,另外一種自我扭曲的形式);也不是那個想要在生活的亂象上空盤旋的理智自我,躊躇於明確卻不著邊際的想法中;更不是那個要我們按照抽象道德標準生活的道德自我。上帝用祂的形象造人,同時在我們體內植下這個自我—它要的不多不少,恰好就是我們被造的模樣。
真我是真正的朋友。忽略這份友誼,拒絕伸出手去,終究是我們的損失。
往下,朝上帝走去
最後當我終於能夠轉過身去問道:「你想怎樣?」問題一出答案自明:我要你把掉到地獄的過程當成是朝向自我,以及朝向上帝的追尋之旅。
我向來都把上帝想像成跟其他我所重視的事物同一方向:往上。打我進神學院以來,田立克43對上帝是「存有的根基」(ground of being)這個描述一直讓我好奇,可是始終沒能體會箇中真義。我被迫得待在地底下,一直到我了解通往上帝之路其實是朝下,而不是朝上。
憂鬱把我們帶到地底下,這裡很危險,不過潛藏無限生機。在這裡我們體認到,自我並不是一個跟我分離的東西,沒有什麼特別的,也沒有比較優越,它不過是善跟惡、明跟暗的混合體;在這裡,我們終將擁抱自己與其他人沒什麼兩樣的人性。這個印象不只是我看到的地底生活最棒的一面,同時也是我對於圍繞著神性經驗的力量場域所能做出的最佳描摹。
多年前有人跟我說過,謙遜是靈性生活的中心;我覺得有道理,也很驕傲自己是謙卑之人!不過這個人並沒有告訴我,通往謙遜之路得穿越種種屈辱,至少對某些人是如此,藉而放低身段,拋開權力,丟盡虛矯、防衛,自己好像被騙似的,空乏,毫無用武之地—這樣的羞辱才會讓我們從地面再次長起,從地表的腐植土中茁壯。
靈性之旅充滿矛盾。其一,這種羞辱把我們拉下,降到地面,站得安全,不會掉下去的地方—最終帶我們成就一個比較確定、完整的自我。當人家問我,從憂鬱冒升回來是什麼感覺?我只有一種回答:我覺得很自在,通體舒暢,第一次真正在地球表面有在家的感覺。
麥斯威爾44的說法比我優雅多了:「你僅需索取生活之事,如果你真正體驗過的、做過的都是你所具備的……你跟真相就合一了。」45現在我曉得自己有強有弱,有長處有短處,有明有暗;現在我曉得要完成自己的整體性,唯有全部納進,不能排斥其中任何一樣。
有人可能會說,這樣全盤接收會不會有點自戀,犧牲他人執著自我?不過這跟我的經驗截然相反。曾經,我扭曲自我,強行道德價值,忽略我本身的真實面貌,過的是虛偽的生活,造成別人痛苦—我除了請求饒恕,無話可說。當我開始接近真正的自己,在我自己和人我關係中的真理就更鮮明。此時我才了悟到,個人基於真我所能做的一切,終究都是以為服務他人為旨而完成的。
再有人會說,「擁抱個人的完整性」不過是好聽話,是作惡的通行證;再次,我要說,我的經驗並非如此。接納弱點、短處、黑暗面,當它們是我這個人的一部分,因此這個部分不至於讓我偏頗。它要的不過是我接受它,是我完整個人的其中一部分。
同時,擁抱個人的完整性讓生活更加艱難—因為一旦開始,你就得活出自己完整的生活。身在憂鬱之林中,我有一個最痛苦的發現:一部分的我是想要持續消沉的。只要我抓住這個活死人不放,生活會變得比較容易;沒什麼好對我期待的,絕對不需要服務他人。
通往謙遜之路得穿越種種屈辱,
藉而放低身段,拋開權力,丟盡虛矯、防衛,
自己好像被騙似的,空乏,毫無用武之地—
這樣的羞辱才會讓我們從地面再次長起,
從地表的腐植土中茁壯。
有一個《聖經》上的教誨我始終沒能掌握它的深度意涵,我總以為這句話不需要多想:「我將生死禍福陳明在你面前,所以你要揀選生命。」(申命記 30:19)我那時在想,上帝為什麼要浪費力氣說這句話,這個道理不是很明顯嗎?我不曉得,原來選擇死亡可以得到一種墮落的安全感,自挑戰天賦或運用潛能中豁免,也無需再與他人維持真誠的關係。
終於,我能夠對生命說「要」,我對這個選擇的感激無從計量,即使究竟我是怎麼找到這個肯定的答案的,對我仍舊是個謎。在走向一體的漫漫長路上,我在岔口—就在沿著鄉間小路前進,經過一片才剛犁過的田野之時—一首詩從我體內湧現。我把它獻給你,與我的無知一道,如果憂鬱與沮喪正在囓咬你,讓你在絕望的深淵中受苦,我願它是一個希望的信號,對你。
犁歌
這片美麗的田地已被犁盡
地面畸形土塊突起
岩石及歪曲根部暴露可見
去年的收成讓推土機剷平
我也這麼耙過我的生活
全部的歷史翻了過來
看看根部哪裡出了問題
直到我的臉上殘破,皺紋滿佈,充滿傷口。
夠了。這樣就夠了。
被連根拔起的,就讓它去吧
播種期待未來的長成。
我推犁把去年的證據翻出來——
農人還在耙,好種出一片綠,下一季。
35 賓士基(Robert Pinsky),美國桂冠詩人,推崇新興「見證詩派」,主張詩作應當對社會及公共議題發聲。—譯注
36 Robert Pinsky, Canto I from The Inferno of Dante: A New Verse Translation(New York: Noonday Press, 1994), canto 1:1-7.
37 盧雲(Henri Nouwen),原籍荷蘭,為著名作家及神學家。曾任教於美國哈佛大學及加拿大的神學院。一九八六年起出任加拿大多倫多方舟團體黎明之家的牧靈神父,照顧其中的弱智人士和職員。一九九六年心臟病發,於睡夢中安然辭世。—譯注
38 See, for example, Henri J. M. Nouwen, The Inner Voice of Love: A Journey Through Anguish to Freedom(New York: Doubleday, 1996). 中文版《心靈愛語:當我陷入靈性低潮的時候》,香港卓越書樓出版,一九九七。
39 請參見約翰福音十三。
40 里爾克(Rainer Maria Rilke, 1875-1926),德國詩人,詩作充滿對生死問題的自覺及崇拜死亡之況味。—譯注
41 Rainer Maria Rilke, Letters to a Young Poet, trans. M. D. Herter Norton(New York: W. W. Norton & Company, 1993), p. 59.
42 牟敦(Thomas Merton),二十歲之後顯現對宗教的興趣。一九四一年進入隱修院,之後一直過著隱居生活,為各種族間的公義、和平、教會統合運動努力。相信自己藉由獨處及靜默的操練,可以獲致特殊的屬靈經驗,培養出先知性的洞察力,賦予人做出正確判斷,即按神心意而行的能力。——譯注
43 田立克(Paul Tillich,又譯蒂利希,1886-1965),當代哲學大師,美國新教哲學家,存在哲學的代表人物之一。—譯注
44 麥斯威爾(Florida Scott Maxwell),美國作家、女權工作者、心理學家,曾寫下許多引人深思的佳句。——譯注
45 Florida Scott Maxwell, The Measure of My Days(New York: Penguin Books, 1983), p. 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