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5 由內引導
重回人世
如今我從憂鬱的深淵轉向行動的世界,展開我們每個人都擁有的一項志業—領導。與其說是轉向,不如說是跳了一大步比較恰當。不過,從歷來的先知智慧來看,這個轉變沒什麼好奇怪的。依照他們的說法,在內在旅程的過程中,如果你走得夠遠夠深,你會經過本我往真我走去,最終回歸到這個世界,不會迷陷於自戀,而是更悠然地承擔起生而為人的責任與義務。
我這麼說不是為了讓每一章節的起承轉合更有道理—它們均真實顯現我個人穿越了憂鬱之谷以後的經驗。在下到黑暗和疏離的斜坡底部,我發現自己重新與社區連結,更有能力對我關心的人、事、物給予應有的領導。
我們經常排斥「領導」這個概念,它似乎不夠謙虛,甚至自以為是,吹捧自己是領袖。然而不容否認,我們生來就是群體的動物,領導是所有人的使命,堅稱不是如此,可能是在推諉卸責。我們身在社區團體之中,這是一個緊密交錯的生態系統,在這個環境中每個人都有跟隨,也有領導的時候。
就連我——這麼一個不適合當什麼校長或是總統的人,一度還從學校機構落荒而逃—也逐漸了解到,不管是好是壞,只要我此生此世為我所當為,我就是用言行在引導他人。如果你於此際也是做你當做,那麼你也是在從事某種領導的行為。
謙遜只是我們抗拒領導這概念的原因之一;挖苦領導者,對他們冷嘲熱諷則是其二。至少在美國是如此;日漸衰退的公共生活養成太多自私自利的領袖,他們缺乏道德、沒有同情心,更不要說胸懷願景了。不過,只要仔細注意新聞頭條,還是能在一些容易被人忽略的地方發現值得尊重的領導者,像是南非、拉丁美洲,以及東歐。這些地方的人民歷經長久的黑暗時期,而其中有人奮起,要帶著其他人朝向光亮邁進。
在內在旅程的過程中,如果你走得夠遠夠深,
你會經過本我往真我走去,最終回歸到這個世界,
不會迷陷於自戀,
而是更悠然地承擔起生而為人的責任與義務。
哈維爾(Vaclav Havel)是劇作家、異議份子、囚徒,現任捷克總統。他的話直探領導核心,不管是大環境或者小場面,都可見其意義。一九九○年,捷克斯洛伐克甫自共產政權轉向民主幾個月,哈維爾應邀在美國眾議院某次會議中發表演說,他說:「極權系統的共產模式已經不存在我們國內,捷克人和斯洛伐克人……無數傷亡、深沉苦痛、經濟衰退,還有,最重要的是,對人性無盡的羞辱。你們很幸運,無需經歷我們所受的這種恐怖磨難……」(我想我們美國人應該還是要坦白承認,國內多少有人是有過這種經驗的。)
這個經驗同時也帶給我們一些正面的作用:我們能夠看得比沒有經過這種苦痛的人更遠,這是一種特殊的能力,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浮現。被綁在石頭上動彈不得,沒有辦法過正常生活的人,跟沒有被困在這種狀況下的人相較,就有更多的時間可以思考他的希望。
我要說的是:我們有很多得向你們學習,比如教育下一代,選舉民意代表,讓經濟生活更有秩序,走向繁榮、避免窮困。不過,並不是只有受過良好教育、有權有勢,或是家財萬貫的人才能給一無所有的人協助。
我們也可以給你們一些什麼:我們的經驗,以及從中衍生的知識……我所謂的這個特殊經驗讓我更加確定:意識決定存在,而非如馬克思主義所稱的倒反過來。因此,要解救人類世界唯有透過人類內心,人類思考的力量,人性謙遜的胸懷,以及人性的責任感。人類意識若無全面革命,就沒有什麼會變得更好……世界繼續這樣下去,將會是生態的、社會的、人口的,或是文明的全面崩壞,災難將會無可避免。46
哈維爾的話告訴我們,真正的領導,其力量並非存在於外在事物的安排,而是來自人的內心。任何情況下都是如此,小自家庭、大至家國,真正的領導以解放自己與他人的心靈為目標,因此才有力量可以解放這個世界。
我們這個時代充滿各式外在事件,比起「意識決定存在」、「要解救人類世界唯有透過人類內心」,我很難舉出其他更有力的說法來強調內在生活處於其中的重要性。哈維爾聲稱,物質生活並非人類歷史演進的根本要素。意識才是。知覺才是。思考才是。性靈才是。這些不是南柯一夢,而是精神上的阿基米得原理,受壓迫的人運用槓桿原理舉起巨石,引發變革。
不過還有另外一件事,是來美國作客的哈維爾不好意思說的—不只是馬克思主義者相信物質重於精神,經濟比心靈更為根本,現金流量比願景理想更加真實,就是資本主義者也是這麼認為的。雖然哈維爾不好開口,但良心還是逼我們得跟自己承認。
我們資本主義者長久以來有一個畸形的傳統,深信外在現象的力量,不怎麼留意內在生活的狀況。有多少次你聽過或這麼說過:「這些說法很令人心動,不過現實就是現實……」你待過的組織是否多半存有這樣的信仰,認為只有可以量度或計算的變動才是真正的變動?多少人讓傳統政策跟做法限制自己放手發揮,因此扼殺創造力,這你應該看過不少吧?
這不只是馬克思主義的問題,這是人類的大問題。不過,人類精神傳統中有一點很重要,尤其是對享受政治自由跟相對優惠的人來說—我們並非社會的受害者,而是跟它一起合作的創造者。我們活在精神跟物質交織的繁複網路中,跟內在的力量以及世界外頭的事物共處。外界現實對我們的侵害並非是絕對的限制,貴為萬物之靈的我們若是覺得受限,必定是我們也參與共謀,把自己囚禁起來。
不管是好是壞,
只要我此生此世為我所當為,
我就是用言行在引導他人。
如果你於此際也是做你當做,
那麼你也是在從事某種領導的行為。
性靈的傳統並不否認外界實相的存在,只不過主張我們的內在精神會投射出去、參與世界的創造,不管是使這世界變得更好或更壞。如果組織僵化,那是因為我們的內心害怕變革;如果社會讓我們不由自主地彼此競爭,那是爭強鬥勝的心態在作祟;如果它們不把人類福祉考慮進去,那是因為我們自己也冷酷無情的關係。
究竟要投射出什麼,這我們可以選擇,藉選擇來幫助世界成長。意識決定存在:你的和我的意識皆可形塑世界、讓世界變形,甚至改革世界。參與創造世界是一項令人敬畏的責任,有時很痛苦—但是也是讓世界變得更好的希望之源。在這個基礎下,我們每個人都負有引領的使命,因此也造就了每個人都是領導者。
我們活在精神跟物質交織的繁複網路中,
跟內在的力量以及世界外頭的事物共處。
外界現實對我們的侵害並非是絕對的限制,
貴為萬物之靈的我們若是覺得受限,
必定是我們也參與共謀,把自己囚禁起來。
陰影與性靈
領導者有能力將陰影或光亮投射到世界的某個部分,或是將它投射到居住其間者的生活中。領導者建立他人賴以生活的制度,這個制度的風氣可能亮如天境,也可能晦若地獄。好的領導者要能時時警覺內在明暗之相互作用,不讓領導的行為產生的傷害多過好處。
舉例來說,年輕的孩子會在老師創造的情境下度過許多時間,這些情境可能是一線光亮,讓新的成長有機會茁壯,也可能會撒下一些陰影,讓某些種子胎死腹中。父母親為家人的生活也創造類似的影響,神職人員為整個教區所付出的心力亦是如此。我認為,企業執行長每天的決策都是受內在動力驅使,但卻鮮少深思這些動機,或真心相信這些動機為真。
長久以來「正面思考能力」是領導的主要方法。在此我想平衡一下那個方法,並提醒大家:領導者投射出的陰影,經常多於光芒。領導是辛苦的差事,吃力不討好,備受評判又少有報償,無怪乎得用正面思考來自我支撐。然而未能注意陰暗面的結果,是領導者經常落入以下的錯覺:所有努力均出自善意,我們的權力是良性的,若有什麼問題,都是因為那些人太難搞了!
渾然天成的領導人,尤其是牽涉到公共事務的領導者,性傾外求,因此多半會忽略內在有無異動。就算內心真的有什麼狀況,把它隔開來就是了,別跟公眾外在的事情混為一談。這麼一來,陰影自然逮到機會成長,往往要等它大得超過生活範圍,跨到公共領域來,才會被注意到;而這個問題在(美國)國內的政治界很常見。領導者不只需要懂得運籌帷幄,管理外界一切,也得要具備心靈方面的能力,曉得通往陰影與光亮源頭的內在旅程。
性靈跟領導風範一樣,都是很難定義的,迪勒47清楚描摹,讓我們了解真正的靈性為何:「深處有風暴有驚駭,這是心理學經常警告我們的。但若你騎乘這些野獸而下,與其一同掉落在世界邊緣以外,你會發現科學也無以名之之處,基質、海洋、母石,天空以上的上層空間,任其餘浮游,推波助瀾,予善成善,予惡成惡,融合的場域:我們對彼此複雜難言的關懷,以及之所以在此共同生活之因。這是天成的。學不來的。」48
迪勒提到任何心靈之旅的兩項重要特色,一是它會帶領我們向內,同時也會帶我們向下,以探尋生命中最難以承受的現實,另一則是向外向上,以致精華、理想化、極境。心靈之旅跟正面思考的能力完全是南轅北轍。
為什麼要往內、往下走?因為這麼一來,我們才會撞見藏在自己體內的黑暗面—也就是我們投射到其他人身上的陰影之源。如果不能理解敵人其實是在體內,我們可能會捏造出上千種法子,假想外界的某人成敵人,這樣的領袖只能壓迫眾人,無法予人自由。
「如果逃不掉的話,就撞進去吧!」
人的內在精神生活是無可逃脫的,
最好的對策就是正面迎擊。
在這一趟往內、往下走的心靈之旅裡,
唯一的出路就是走進去、穿過去。
不過,迪勒又說了,如果我們騎乘這些野獸向下而去,我們會有所突破,發現寶貴的事物—「融合的場域,對彼此複雜難言的關懷」,到達生命破碎表相之下共同分享的一體感。好的領導人可以看透自己內在的黑暗,到達一個既是自己又融有他人的境地。他能引領我們達到那個「暗藏的一體性」之地,因為他已經走過一遭,曉得路怎麼走。
哈維爾應該對迪勒描繪的旅程並不陌生,因為這麼多年「被綁在石頭上」,那正是往下掉的感覺。那不只是所有捷克人在政治壓迫下被逼要過的生活,也是哈維爾在共產統治下力圖生存時心靈消沉的寫照。
一九七五年,哈維爾受憂鬱驅使,寫了一封公開的抗議信函給捷克斯洛伐克共產黨頭目胡薩克(Gustav Husak)。這封信讓哈維爾琅璫入獄,成為一個地下運動的文本,這個運動後來釀成一九八九年的「絲絨革命」49。用哈維爾自己的話來說,這封信是一種「自我治療」的行為,免得他走上自殺之途,同時也表明了他要活得表裡如一的決心。正如卡瓦洛斯基與卡瓦洛斯基(Vincent and Jane Kavaloski)50曾經著文提到的,哈維爾覺得,「要是他保持沉默無異於要他『過謊言般的生活』,將會從內在徹底將他撕裂。」51
當我們被「綁在石頭上」,不管是哪一類的石頭,擺在我們面前的選擇,跟曼德拉的選擇一樣。他用二十八年的監獄歲月在內心做好領導的準備,免遭絕望滅頂。在最最壓抑的情況下,曼德拉、哈維爾,以及其他數不清的人均向下而行,在內在的黑暗中遊歷—終而冒升出引領他者朝群體奮鬥的能力,激發我們「對彼此複雜難言的關懷」。
迪勒對內在之旅的描繪實在太有力量,她還告訴我們啟程之後會如何。不過,這樣的一種旅程,途中艱辛萬苦,危險重重,怎麼會有人想要動身出發?一切的一切均在我們身上呼喊,不要不要—難怪我們什麼都朝外求。處理外在世界簡單多了,只要把時間花在操弄物質、組織及人事,何必找自己麻煩去碰什麼靈魂或內心。我們喜歡把外在世界說得好像複雜多端,棘手不已,可是若拿來跟我們內在迷宮相比,那只能說是再簡單不過。
以下是我個人生活的一則小插曲,也許可以說明為什麼有人會朝內在之旅啟程。四十歲出頭的時候,我決定去參加一個叫做「戶外體驗」(Outward Bound)的活動。當時我處於第一次精神潰堤邊緣,只隱約感覺到有什麼風暴即將到來。我以為「戶外體驗」可能會是讓我的生活振作起來的契機,或許可以學到一些應該要知道的東西。
我選了離緬因州海岸不遠的颶風島(Hurricane Island)一週課程。看那個名字我心裡早該有數,下次我該去報名「快樂花園」或是「愉悅谷」的課才對!雖然這個星期的教學內容非常豐富,團體互動密切,真正促成了我的一些成長,然而這一整個星期也充滿了恐懼和憎恨。
那個星期過到一半,我面臨了最令我害怕的挑戰。一位輔導員推我登上一處一百一十英尺高的山崖邊,底下是如假包換的堅硬地面。他在我腰間綁了一條很細的繩索,一條在我看來纏得不甚緊密、好像已經開始鬆脫的繩索,然後他告訴我可以開始岩壁垂降了。
「什麼?」我問他。
「下去就是了!」輔導員答道,典型「戶外體驗」調調。
所以我就下去了—說時遲那時快,我立刻撞上一塊突出的岩石,離我方才躍下之處約只有四英尺,我的骨頭在顫抖,腦門在震動。
輔導員向下望著我:「我覺得你做得不太對。」
「哦,」我應聲,沒有立場反對,「那應該怎麼做?」
「只有一個辦法,」他回答,「盡可能往後仰。身體跟岩壁要保持適當的角度,好讓身體的重量落到腳上。這個姿勢有違本能,卻是唯一可行的辦法。」
我當然曉得他是對的,曉得訣竅在於擁抱這座山,靠岩面愈近愈好。我又試了一次,用我的方法—再次撞上一塊突出的岩壁,又下降了四英尺。
「還是不對,」輔導員很想幫忙。
「好吧,」我說道,「再說一遍,我應該怎麼做。」
「身體後仰,」他答,「向下蹬。」
這一蹬好大一步,但我做了—這次,意想不到地,竟然成功了。我向後仰躺在半空中,眼睛盯著天上,腳下則一小步一小步接著往下,開始沿著岩壁垂降,每一步都更有信心。
差不多垂降了一半之多時,另外一位輔導員從底下朝我叫喊:「帕克,你最好停一下,看看有什麼東西在你腳底下。」我緩緩將視線下移,這樣才不會讓我的重心移動,接著發現自己快要一腳踩進岩壁上的一個大洞。
要下去勢必得繞過那個洞,也就是說我得放棄好不容易才建立信心的這條直線路徑。只能繞道了,得用平衡感把身體甩到洞的某一側去,左側或右側都行。我很確定這麼做非要我的命不可,於是我僵在那裡,嚇得無法動彈。
這第二位輔導員就讓我吊在那裡,全身發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彷彿過了很久很久,最後她終於朝著我喊:「帕克,哪裡不對勁嗎?」
直到今天我仍然不知道我怎麼會說出那句話,不過當場有十二個人親耳聽見我的話,這是鐵錚錚的事實。我發出音調很高、挺刺耳的聲音,說:「我不想講。」
「好吧,」她接道,「該是你把『戶外體驗』座右銘付諸行動的時候了。」
「噢,還真熱心,」我心裡想,「我都要死了,她還要跟我談什麼座右銘。」
不過接下來她喊出的那幾個字,我希望這一輩子都會牢記在心,至今我還能感覺到那句話的衝擊,「如果逃不掉的話,就撞進去吧!」
我始終相信「道成了肉身」的概念,不過直到那一刻,我才真正體驗到它的意思。輔導員的話是如此有力,它們繞過我的腦子、直接穿透我的肉體,啟動我的雙足。沒有直升機會來救我,岩壁上面的輔導員不可能用繩索把我再拉上去,背包裡面也沒有降落傘可以讓我安全降落地面。沒有別的辦法可以脫困,只能放手一搏了—於是我的腳開始移動,幾分鐘之後,我成功抵達地面。
迪勒描述的旅程令人生畏,怎麼會有人要去呢?因為人的內在精神生活是無可逃脫的,最好的對策就是正面迎擊。在這一趟往內、往下走的心靈之旅裡,唯一的出路就是走進去、穿過去。
穿過黑暗,邁入光亮
如果身為領導者的我們希望不要造成太多陰影,盡量為他人創造光亮的話,就必須乘著某些野獸直直往下,探索牠們創造出來的黑暗,體驗「栽進」精神生活後生出的轉化。
以下是一則關於五種野獸的動物寓言。對我來說,這五頭獸並非空想虛擬,當我逐漸陷入憂鬱時,我曾有機會和牠們分別相熟。我帶過的靜思營中有各種領導者,如企業執行長、牧師、父母、教師、公民、探索者,而這五種野獸皆曾與我們一同走向內在,踏足地面。
第一頭能投下陰影的野獸,是對認同和價值的不安全感。很多領導者性格外向,所以這層陰影不太易見。不過,外向有時會發展成克服自我懷疑的辦法:我們跳進對外的活動中,藉以證明我們的價值—或者只是逃避這個問題。這種不安全感有一個很著名的徵狀,在男人身上尤其常見,那就是自我認同完全倚賴某個特定的外在角色的實踐。一旦這個角色被剝奪,我們便會落入沮喪,甚至會死去。
當我們對自己的身分缺乏安全感,就會開始創造一些情況來奪走他人的自我認同,好讓自己的身分更有保障,支撐自己的認同感。這種現象在家庭中屢見不鮮,父母不滿意自己,便處處打擊孩子,造成他們自尊心不足。職場中也經常發生這樣的事:打電話到企業辦公室或專責機構去,我老會聽到,「瓊斯博士辦公室。您好,我是南茜。」老闆有頭銜,用姓來指稱,而講電話的人呢(多半是女人),既沒有頭銜也只能報上名字,因為老闆下令說要這樣做。
所有的機關組織各有其辦法剝奪內部多數的自我,強化少數人的自我,好像認同跟自我是一場零和遊戲,不是你贏就是我輸。拿學校課堂來做例子,缺乏安全感的老師會強逼學生扮演被動的速記員,把老師灌輸的知識照單全收,藉此滿足老師的自我,而無力反擊的學生就只能被宰割。醫院呢?醫生把病人當成物件,「四一○號房的腎臟」。當脆弱的病人需要一點「身為人」的感覺時,醫生就常用這種辦法來彰顯他們的優越感。
當然囉,事情並非全都如此。有些機關組織的領導者並不需要靠剝奪他人的自我認同來肯定自我。如果你身處於這樣的家庭、公司、學校,或是醫院裡,你的自我因領導者曉得自己的斤兩與份量而加強。
這些領導者擁有的稟賦,是所有啟程進行內在之旅者都可獲得的:他們曉得自我認同不是來自於我們所扮演的角色,也不是來自於他人賦予我們的權力;自我認同只跟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有關—我們是上帝的子民,我們的價值就在自己身上,我們的意義就是因我們身為自己而來。領導者若有這層認識,那麼無論家庭、公司、學校,或是醫院,所有相關的人事物都會更加生氣蓬勃。
很多人面臨的第二道陰影是,相信宇宙是一處大戰場,不利人類福祉。當談論工作,尤其是在體制內工作時,我們老是用戰事作擬。我們會說戰術、策略、盟軍、敵方、贏、輸、「不做就等死」。在這種假設下,沒有競爭力、不夠凶猛,就必死無疑,因為我們生存的世界本質上就是一座龐大的格鬥場。
不幸的是,生活充滿自證式預言。我們害怕吃敗仗的這道內在陰影會幫助人們創造出一種情境,好像非得不時爭戰,方得存活。沒錯,這個世界充滿競爭,不過大部分是我們造成的。包括企業、利益團體、學校等一些機構開始省思,逐步認知到有別的做事方法,那是一種形成共識、相互合作、共同參與的方法:他們在實現另一種預言,創造另一種版本的實相。
在內在旅程途中,我們獲得一項能力,洞見宇宙其實是為公眾利益一起奮鬥的。實相之架構並非戰爭。現實並未要求我們擊倒任何人。的確,死亡是存在的,不過那是生命循環的一部分。若我們學著順應這個循環、相應移動,龐大的和諧將會注入我們的生命。就真實的本質而言,和諧比戰爭更為根本,光是這項性靈真理就足以轉化領導的陰影,同時也能改變大大小小的單位組織。
領袖的第三道陰影在於「實質上的無神論」,也就是相信所有一切的責任都要由人來扛。這其實是潛意識裡未經證實的信念,認定若有什麼好事會發生,自然是由我們來促其發生—甚至三句不離神的人都有這種想法。
這個陰影使我們生活的每個層面都產生病象。我們因此強將自我意志加諸他人身上,並強調人己關係,有時過分得甚至令其瀕臨破裂。而結局不脫精力衰竭、灰心喪志、絕望不已,因為我們終將了解,世界並不會屈就於我們的意願,我們只能因這個事實受苦。實質上的無神論也是導致集體狂亂的陰影。它解釋了為什麼普通群體在靜默了十五秒後,就會受不了?因為我們相信,若不製造點聲響,就不可能有好事發生,而且肯定有什麼正在消逝。
在內在旅程中,我們獲賜這個贈禮,認識到不是只有我們可以做事,別人也都可以,甚至做得還比我們好—至少偶爾是如此!我們學到無需將全部的負擔都攬在身上,大可跟別人一起分擔,自己輕鬆一點,別人也會更有能力。我們還學到,有時候是可以全盤放下的。大群體只要求我們做我們做得來的,同時信任他人去做其他的部分。
我們心中的第四項陰影是恐懼,特別是對生命中自然混沌的恐懼。許多人(包括父母、教師、企業執行長)均專心致力於消滅所有混沌餘跡,務求徹底整理協調,省得亂象在身邊作怪、威脅,讓我們不得翻身(所謂「亂象」,包括異議、創新、挑戰,以及變革)。無論在家中、教會或是企業裡,這種陰影會以嚴苛的規定或是僵化的程序等形式出現,創造出一種束縛禁錮,而非有能力處理問題的文化。(當然囉,這麼一來有個麻煩得處理,那就是要防範監牢中的犯人逃出來。)
在內在旅程中,我們得到的是這樣的自覺:混沌是創造的先決條件。每個創世神話中都有混沌,而生命來自無有。就算是已經被造好的,也得要時而回歸到混沌,以更有生機的形式重新再造。身為領導人,若是這麼畏懼亂象且一意滅絕之,死亡的陰影將會落在他所有的努力上—因為生命亂象的終極答案就是死亡。
最後要談的這個從領導者身上外顯的陰影,很矛盾的,卻是對死亡本身的抗拒。雖然有時我們會在時機未到之前結束事物的生命,我們卻不願意接受萬事萬物皆有死亡之時的這個事實。有這種迷思的領導人往往要求身邊的人得保持事物生生不息,儘管這些事物已經不具生命。有些案子或是計畫早就該要中止了,卻因領導者一己的不安全感而繼續懸在那邊,他們就是不要任何事情在他們手中夭折。
這項對死亡的排斥還潛藏另外一種恐懼:對失敗的恐懼。在大多數機構裡,失敗就是一張「解雇通知單」,即使這項失敗不過是「小事」,是為成就大我而犧牲。很有趣的是,在社會上普受敬重的科學界似乎超越了這項恐懼。一位優秀的科學家不會害怕某項假設死在半路,因為這項「失敗」釐清了接下來通往真相要採取的步驟,這有時比假設成立可以完成的福祉更大。不管在任何情況下,好的領導者會鼓勵部屬冒值得冒的險,即使可能失敗,也應該嘉許這樣的嘗試。此類領導人深知,如果是有正當理由而試,就算這次出擊失敗,也會是新的學習的開端。
內在之旅給我們這項收穫,了解到萬物終歇—然休止並不引發句點。允許事物生滅,生於當生,止於當止,世界因此處於生生不息之態,新生命得以不斷湧生。
社群的內在工程
我們可以互相幫忙,處理領導固有的內在問題嗎?可以的;而且,我也相信我們應該這麼做。身為領導人,我們面臨內在生活時,經常會碰到挫折,這讓許多人跟組織感到茫然。從家庭、公司到國家整體,會遇到的麻煩多少跟我剛剛提到的那些陰影有關。既然逃不開,不如就跳進去—互相協助、探索彼此的內在生活。這會是什麼樣的情況呢?
首先,我們可以提升「內在工程」(inner work)的價值。這個辭彙應當至少要在家裡、學校、宗教團體中普遍常用,幫助我們了解內在工程的真實性不輸於外在工程,涵蓋的技能是可以培養的,像是記事、反思閱讀(reflective reading)、靈性友誼(spiritual friendship)、靜思默想,以及祈禱。我們可以教小孩一些就連父母自己都不見得知道的:如果你對內在工程馬虎,外在工程也會遭殃。
第二,我們可以這樣廣為宣傳:雖說內在工程是極為個人的事情,卻不見得要是私人的事情;內在工程也可以在團體中進行。的確,群體是個人很大的互補,在團體的內在工程下,別人得以協助我們,矯正我們習以為常、未能察覺的自我。
不過,「團體要如何提供這樣的協助」是一個很關鍵的問題。我們周遭的團體都是以「互相引到正途」的信念為基礎—這種極權的做法只會逼使害羞的人躲到角落。幸好還有其他模式可提供共同的洞見與支持。
例如,本書稍早提到的貴格會「透明審議」活動。你把個人的問題帶到這一小群人中,他們不得提供任何解決方案或建議,三個小時盡是發問,以坦白、開放的問題幫你發現你的內在真相。這類的互動過程讓我們感到支持,卻不會覺得被侵犯,幫助我們探查問題的根本,尋索所有的可能,禁止我們歸納判斷,讓我們扮演接生婆的角色,迎接這個只能從內而生的意識之誕生。52
內在之旅給我們這項收穫,了解到萬物終歇——
然休止並不引發句點。
允許事物生滅,生於當生,止於當止,
世界因此處於生生不息之態,新生命得以不斷湧生。
這種團體形式掌握了一個看似矛盾的原則—在發展人我關係時,同時保護彼此的獨立性。我們必須要以尊重個體孤獨的方式相處,在互相拯救的同時,力圖避免無意識的施暴。理解與接受另外一個生命,不去刺探它的神祕,千萬不要強押他人符合我們自己的要求。
要這樣相處是可能的,然而要在每天的生活中找到相關佐證,或許並不容易。我的證據有一些來自於我的憂鬱療程。當時,幾位朋友努力用各種方法,盡量不在我的面前侵犯我的精神整體性,我就是在他們的用心中逐漸痊癒的。他們能這麼做是因為他們不受恐懼的控制,這些恐懼要不是讓我們設法「修復」問題,就是彼此放棄。他們是我通往人類的唯一希望。對我而言,那一線生機蘊藏了最深切的領導形式—引領一位受苦的人從行屍走肉回歸生命。
第三,我們可以互相提醒恐懼在生活中扮演的主宰角色。恐懼會阻斷在本章稍早探究過的所有潛能。全世界的智慧傳統無不探討過恐懼的本質,這絕非巧合,因為它們全都源自人類對抗這古老敵人的努力。先哲先知縱有門派專見之異,在這件事上萬流歸宗,無不訓誡大家走在生命的路上要「無所畏懼」。
在解讀這句話時,對恐懼並不陌生的我非常小心,以免扭曲其意,變成鼓勵追求完美,那就成了令人喪氣的建議了。「無所畏懼」並不是說我們不能有懼。每個人都有害怕的時候,能夠擁抱領導天聽的人會發現恐懼的豐富。這句話其實是要我們不必變成我們所恐懼的。我們不必站在恐懼中領導,那樣只會創造一個利於恐懼繁衍的世界。
恐懼在我們內心占有一席之地,縱然如此,我們心中還有很多別的—例如信任、希望、信仰。我們可以從中任選一個,站在一處不被恐懼誤導的地方,從希望而非焦慮走向他人。站在那其中一處,恐懼可能仍在不遠的地方,性靈也還顫抖不休,但現在我們立足的地面給我們支撐,這片地面讓我們在世上帶大家走向更可靠、更有希望,以及更真誠的存在。
「無所畏懼」並不是說我們不能有懼。
每個人都有害怕的時候,
這句話其實是要我們不必變成我們所恐懼的。
我們不必站在恐懼中領導,
那樣只會創造一個利於恐懼繁衍的世界。
46 哈維爾於美國眾議院聯合會議演說內容,摘自 The Art of the Impossible by Vaclav Havel; trans. Paul Wilson et al.(New York: Alfred A. Knopf, Inc., 1997), pp. 17-18.
47 迪勒(Annie Dillard),美國當代作家,融合基督教、蘇菲教派、佛教、猶太教哈西德教派,以及愛斯基摩人的宗教信仰,從各個角度去看宇宙。也因此,作品中不時傳遞出神祕主義的意象。—譯注
48 Annie Dillard, Teaching a Stone to Talk(New York: HarperCollins, 1982), pp. 94-95.
49 絲絨革命(Velvet Revolution),發生於一九八九年十一月。此後捷克共產政權崩潰,一九九○年四月更名為「捷克暨斯洛伐克聯邦共和國」(Czech and Slovak Federal Republic),一九九三年成為兩個獨立的國家。—譯注
50 卡瓦洛斯基與卡瓦洛斯基(Vincent and Jane Kavaloski),兩人對東歐有深入研究,經常旅遊該地,教授與東歐相關之議題,對捷克斯洛伐克的非暴力革命有精闢見解。—譯注
51 Vincent Kavaloski and Jane Kavaloski, “Moral Power and the Czech Revolution,” Fellowship, Jan.-Feb. 1992, p.9
52 See Livsey and Palmer, The Courage to Teach: A Guide for Reflection and Renewal, pp. 43-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