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 傾聽生命
當河面冰封,問我
我犯過哪些錯。問我,
是否我的所作所為就是我的人生?有人
輕輕緩緩走進我的思緒,有人
想要拉我一把或者推我下水:問我
最濃最強的愛與恨,造成的結果
有什麼分別。
我將傾聽你所言。
你、我,轉身回頭
注視靜默的河水,等待。我者皆知
底下河水在流動,隱而未現;而
眼前的寧謐,卻
承載了長長遠遠的來來去去。
河水傳遞的訊息,就是我要說的。
——史塔佛(William Stafford)「問我」(ASK ME)9
「問我,是否我的所作所為就是我的人生。」對某些人而言,這句話是荒唐之言,不過是詩人不按牌理出牌的邏輯和用辭。一路走來、林林總總,當然就是我的人生!不然還有哪個人生?是要叫我拿來跟什麼比較?
然而對其他人來說,詩人的話也可能是鏗鏘確鑿、一針見血、騷動人心的;我,就是其中一個。這些話讓我想起過往的某些時刻—如果當初我的眼清目明,思慮清晰,當可察知我所過的生活,跟我想體現的生活並不相同。在那些個時刻,我偶或瞥見自己真實的生活,那個暗藏於冰封河面之下的生活。秉著詩人的精神,我不禁要問:究竟我生來此世要成就什麼?究竟我是誰?該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我真正覺醒,並開始仔細思考志業的問題,是在三十出頭的時候。當時的我表面看來如魚得水,沒有任何差池,只是,我的靈魂並不太把表象的順利當一回事。累積財富、掌握權力、爭強鬥勝、保住飯碗,生活除此之外,還有什麼更有意義的目標嗎?在追尋的途中我開始了解,的確,要過一個不是自己的生活,真的是可能的。我心懷恐懼,唯恐我正過著不是我的生活,彷彿意識到體內另外暗藏一個比較深入、真實的生活。可是又不甚確定那究竟是什麼,沒有把握另外一個生活是否真的存在,能否信得過,有沒有可能達到——深夜之中我會突然驚醒,盯著天花板發上好幾個鐘頭的呆。
後來我碰巧讀到這句貴格會格言:「讓生命發聲」(Let your life speak)。這句話對我頗具鼓舞作用,而我自以為了解其中意涵:「讓最高尚的真理和價值引領你。一言一行均以最嚴厲的標準為依歸,自我要求。」當時我有幾位英雄標竿,他們的作為似乎正是如此,成為我演繹這句話的最佳化身——這句話是鼓勵我們活出像馬丁‧路德‧金恩10、羅莎‧帕克斯11、印度聖雄甘地,或是桃樂絲‧黛12這樣目標崇高的人生。
所以我就把所有想得到的偉大理想通通條列下來,準備一項一項去實踐。可是結果往往少有值得讚嘆的,多半很可笑,有時候還光怪陸離。不管是哪一種情況,幾乎都不太真實,是對真正自我的扭曲—就好比是從外表過生活,而非從裡到外讓生活自然煥發。我只是找到一種「聖潔」的方式生活,但其實那並不是我自己的生活。我不過是拿我的生命來模仿這些英雄,卻沒有真正聆聽自己內心的聲音。
三十多年後的今天,「讓生命發聲」對我有了不同的意涵,這個新的體會既忠於這些語句的隱晦,也反映出我自身經驗的複雜:「在你告訴生命你想要怎麼過之前,先聽聽生命怎麼說,看它想要你過什麼樣的生活。在你告訴生命你決定要實踐哪些真理和價值之前,讓生命替你揭開你所具備的真理,讓它告訴你你擁有的價值。」
年輕時代對「讓生命發聲」的理解,引領我一意將最高的價值往自己身上塞,也不管是否合適,便執意將自己的生活改造成符合這套價值的模樣。這些價值之所以聽起來像是我們「應該」實踐的目標,只是因為我們總是被灌輸這樣的觀念。我們慣於將道德倫理簡化成一張清單,再次核對—也許只是拿某些暢銷的美德書所列的道德標準來做對照—然後竭盡所能要成為一個好人,盡量不要做壞事。
當我們尚未成熟,生命中總有些時候會需要拿這些價值來做我們的盔甲,免得自己瓦解潰散。不過,如果在成年之後還經常反覆出現這樣的時刻,這裡頭就有很大的問題了。不管是東施效顰地模仿別人的生活,或者倚賴抽象的規範過活,最終都是要失敗的—甚至可能造成很大的傷害。
志業,如果照我之前尋覓的方式來看的話,其實是意志力的表現,是嚴酷的決心,一味要生命朝東或朝西,也不管它究竟是否真想要朝那個方向走。如果自我傷天害理,非要靠有形的束縛才會向真理和良善低頭,那麼這種方式就有點道理。可是如果自我沒有這些病狀,而是想要追求一己的整體性(我相信這才是實情),那麼以意志和信念來追逐志業,就成了對自身的殘害—這種以洞見為名的暴力,縱使再怎麼崇高偉大,都是從外部強加於自我之上,而非從內在油然而生、自然長成的。真正的自我一旦遭到違逆,一定會極力反抗,甚至不惜代價,除非我們發現其中的真相,並付以相當的尊重,否則它會一直扼住我們的生活不放。
累積財富、掌握權力、爭強鬥勝、保住飯碗,
生活除此之外,還有什麼更有意義的目標嗎?
在追尋的途中我開始了解,
的確,我真的可能過一個不是自己的生活。
志業並不是用意志求來,它是從聆聽得來的。我必須聽聽我生命的聲音,試著了解它究竟是怎麼一回事,而不是我想要它變成怎麼樣就怎麼樣,否則我的生命是絕不可能在這個世界展現其真實的一面,就算我的企圖再怎麼真誠,都是枉然。
這個看法其實暗藏在「志業」(vocation)一字之中。Vocation 根源於拉丁文的 voice(聲音),不是指我追求的目標,而是我聽到的召喚。我得先聽聽生命告訴我我是什麼人,才能夠告訴生命我要怎麼過。我必須傾聽、跟隨存在於我的本質中的真理與價值;這裡指的並非那些我「必須」遵守的標準,而是如果我過的是屬於我的生活,就不得不實踐的那些標準。
在這一層對志業的理解背後,存在著一個事實,那就是自我並不想要傾聽,因為這會危及它的勢力範圍:每個人都有另一種生活,不同於每天意識到的這個「我」,試圖穿越皮囊底下的這個「我」。詩人對這一點相當明瞭,也難怪古今先哲都這樣訓誡我們:自我戴著防護的面具,以自圓其說的本領,用它自己的方式來界定自己,這跟真實自我中間存在巨大的鴻溝。
要感受這兩者中間的不同,是需要時間跟困苦的遭遇的—在所謂生活的經驗底下,有一個更深入、更真實的生活等著被感知,它一直在那裡蠢蠢欲動,等著被揭發。光是這點就夠讓「傾聽生命的聲音」無從依循。從上學的第一天開始,我們一直被教導要傾聽萬事萬物和身旁每一個人的聲音,就是不要聆聽自己的聲音;要從環繞在我們四周的人群和力量中,去找出關於生活的所有線索。這樣的訓練,無異讓「傾聽生命的聲音」難上加難。
我帶過幾次靜修活動,在靜修的過程中,時不時就會有參加者給我看他們的筆記。多半不脫這樣的情況:靜修指導員說什麼,他們就全盤照抄,有時則是記下群體中某些智者的話語,不過卻很少在筆記中看到從他們自己口中說出的話。我們到處尋找指引,但就是不往自己內心當中去找。
我敦請靜修者換個方式記筆記,因為我們講出來的話通常都含有一定的諮詢效果,可能是我們想要給自己的建議。在我們的文化中有一個很奇怪的迷思,認為每個人都了解自己嘴巴裡講出來的話!然而很多時候我們並不真正理解這些話的意義——尤其是當這些話來自比智力或自我深沉的地方,當我們內在的導師感到很安全,願意說出真相時,便會冒出這些話來。在那些時候,我們必須仔細聽聽生命在講些什麼,並且將它記下來,免得忘記這些真理,或者否認自己曾經聽到過這些聲音。
Vocation根源於拉丁文的voice(聲音),
不是指我追求的目標,而是我聽到的召喚。
我得先聽聽生命告訴我我是什麼人,
才能夠告訴生命我要怎麼過。
我必須傾聽、跟隨存在於我的本質中的真理與價值。
當然,口語並非生命發聲的唯一方式。透過行動、反應、直覺、本能、感應和身體當下的狀態傳達出來的,或許比言語更為懇切。我們就像植物一樣,充滿各式各樣的向性,把我們導往特定的經驗,避開某些閱歷。如果我們可以學著解讀自己對周遭經驗的反應—這是所有人在世界上每過一天就會不知不覺地寫下的文本—那麼,我們便能從中找到活出更真切的生活所需的引導。
不過,如果我讓生命說出我想要聽的事,以及樂於轉述給其他人聽的事,我也必須讓它說出我不想聽的話,或者我絕對不想讓任何人知道的內容。我的生命並不只有優點和善行,它也涵蓋了缺點和限制、罪愆和陰暗面。在探索「整體性」的過程中,有一點是不可避免的,可是卻經常被忽略—擁抱自己感到自信驕傲的部分一點都不難,但是,我們也得接受連自己都討厭,或甚至是自覺可恥的那些部分。這是為什麼詩人說:「問我,我犯過哪些錯。」
在以下章節中,我會常常談到我自己的錯誤,諸如我走過的歧路、我對自己真實境況的誤讀,因為在這些時刻中,藏有我個人志業的重要線索。雖然這些過錯可能曾經為其他人帶來痛苦,我對此感到難過,正如詩人的感傷,但我並不因此而意志消沉。我們的生活是「真理的實驗」(且讓我借用甘地自傳的副書名),而在一項實驗中,成功跟失敗的結果是同等重要的。13如果沒有犯過這些錯,我不曉得我怎麼能夠得知我這個人究竟承載了什麼樣的真理,我的使命又是什麼,不過這樣講起來,我好像應該寫出一本更豐厚的巨著!
「如何」傾聽生命的聲音,是一個相當值得探索的問題。在我們的文化之中,一碰到跟人性靈魂有關的問題,我們收集相關資料的方式往往不是很有效;因為靈魂對於傳喚或是交互詰問並不會有任何反應,最多就是一直站在被告席上保持緘默,最糟糕的狀況則是棄保潛逃,從此音訊全無。只有在平靜、誘人的、值得信賴的狀況下,靈魂才會說真話。
靈魂就像一頭未馴服的野獸—頑強、精力充沛、精明、自大傲慢,同時又害羞得不得了。要想窺看這頭野獸,萬不能大剌剌地闖過林地,大聲叫它出來;如果我們願意悄悄地走進樹林,在樹下靜靜坐上一兩個鐘頭,這頭野獸也許就會冒出來,讓我們匆匆一瞥,瞧見這頭幾經尋覓的珍奇異獸。
那就是為什麼本章一開頭的那首詩以靜默做結,而我也因此感到羞赧,因為在本章結尾,我並不是將讀者帶往寂靜,而是演講稿,一頁又一頁的長篇大論!不過,我希望我的演講稿真誠地記錄下我聽到的聲音,在沉靜中,來自靈魂深處的聲音。同時我也希望本書讀者能夠從文字的書寫和閱讀中,聽到始終圍繞在我們身旁的靜寂。這份寂靜永遠會邀請我們探尋生命的意義,也會不斷提醒我們字句永遠無法探觸的意義深度。
我們就像植物一樣,充滿各式各樣的向性,
把我們導往特定的經驗,避開某些閱歷。
如果我們可以學著解讀自己對周遭經驗的反應,
那麼,我們便能從中找到活出更真切的生活所需的引導。
9 William Stafford,“Ask Me,” from The Way It Is: New & Selected Poems(St. Paul, Minn.: Graywolf Press, 1998), p. 56.
10 馬丁‧路德‧金恩(Martin Luther King Jr.),美國知名人權鬥士。—譯注
11 羅莎‧帕克斯(Rosa Parks),一九九五年美國阿拉巴馬州「抵制蒙哥馬利公車運動」(Montgomery Bus Boycott)的關鍵人物。當時,蒙哥馬利的公車前排座位是保留給白人的,後排座位在沒有白人站著的情況下,黑人才可以坐。黑人婦女羅莎‧帕克斯因在公車上拒絕讓座給白人,而遭逮捕與罰款。羅莎‧帕克斯畢生致力於黑人民權運動,被尊為「黑人民權運動之母」。—譯注
12 桃樂絲‧黛(Dorothy Day)曾在紐約擔任記者,熱情投身於爭取社會公義。一九三三年美國經濟大蕭條期間,她創立《天主教工人報》(Catholic Worker),為貧困、受剝削的勞動階層謀取福利。—譯注
13 Mohandas K. Gandhi, An Autobiography, or the Story of My Experiments with Truth(Ahmedabad, India: Navajivan Press, 19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