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6 總有這一季
從言語到生命
貫穿全書,我藉由象徵與隱喻來探討自我跟志業,從我們呱呱墜地起就植下的真我之「種子」,到穿過黑暗、通往光明的「旅程」。最後結束之前,我還要再引一個比喻,用季節的移轉來看待自我跟志業。
這個比喻將會加深我們對其他所有隱喻的了解。在無窮無盡的季節循環中,種子從這個生命階段轉到下個生命階段—季節的循環提醒我們。這趟旅程永無休止之時。我們的生命彷彿一段永恆回歸的神話,不停繞圈子,螺旋而下,永遠無法回答「我是誰?」「我屬於誰?」這些問題。不過,用里爾克的話來說,我們在生命的過程中「體現這些問題」。53
用季節來比喻還能賦予探問新的視野,讓自我跟志業的追求脫出其源頭,超越內在生活的深度,超越人類群體以及領導這項天命,進入自然界這個最龐大的有形世界,讓我們的生命交織於其中。
譬喻當然不僅僅是文學的玩意兒,很多人會運用譬喻來描述生活經驗,儘管可能是毫無意識的。不過我們都曉得,這些比喻達到的效果比呈現事實更強烈。加上想像力—我們最有活力的能力之一—推波助瀾的魔力,譬喻也會變成真實,從語言轉化成生命中活生生的事件。
我曉得有人會說,「生命是一場機率遊戲—有人贏,有人輸。」不過這項比喻可能造成我們對輸贏的宿命,或者是逆向操作、不信勝算的執迷。還有人說,「生命像戰場—要不是把敵人打倒,就是被敵人打倒。」這個比喻可能造成一種錯覺,認為每個角落都暗藏敵人,四面楚歌。比喻得要小心明智地選擇。
我認為季節可以恰當比喻生命的運行,生命既非競技場亦非賽局,生命比這兩者豐富多了,更有希望,更真實。說我們的生命像季節無止盡的循環,並沒有否定奮鬥或喜悅的意思,也不是因此就沒有輸贏或明暗,可是這個說法鼓勵我們全盤接受,並且在所有要素中去找到成長的機會。
如果我們活在接近自然的農業社會裡面,不論是譬喻或事實,四季會不斷地定義我們的生活。不過我們這一代主要的象徵不是得自農業,而是製造業。我們不認為自己是在「培養」(grow)生命,我們相信自己是在「創造」(make)生命。只要聆聽每日對話中的字眼,就能明白:我們找時間(make time)、交朋友(make friends)、賦予意義(make meaning)、賺錢(make money)、過活(make a living)、做愛(make love)。
我聽瓦茲54提過,據他觀察,中國的小孩會問:「小孩子是怎麼長出來的?」美國的小孩則會問:「你怎麼製造出小孩的?」從很小的時候,我們就吸收了這個文化裡面的自以為是,認定我們製造所有一切,而世界只不過是「原物料」,唯有加上我們的設計和努力,它才有價值。
如果我們接受以下這個概念,相信生命仰賴一套自行其是的季節循環,而我們或許能協助其中的力量發生,卻絕對無法控制它,那麼我們馬上會跟這個社會的價值相抵觸。縱使沒有任何生活實相支撐這個想法,但美國社會堅持:我們可以自行創造我們想要的生活,不管什麼時候都行。接下去還會抵觸到我們的本我,那個老是迫切想要相信我們可以掌控全局的本我。
我們必須挑戰、改革這些扭曲的文化價值和自我意識,朝思考、作為、安身立命等種種均根植於生命的生態中去革新。這個生態並非我們予取予求的「原物料」,它發號施令,告訴我們該做什麼,同時又維持我們的所需。我們生來此世不光要轉化世界,同時也是要被轉化的對象。
生命既非競技場亦非賽局,
生命比這兩者豐富多了,更有希望,更真實。
說我們的生命像季節無止盡的循環是鼓勵我們全盤接受,
並且在所有要素中去找到成長的機會。
轉化並不容易,所以我們會很高興得知「以季節循環來譬喻生命」中,既有慰藉也有挑戰。經由這個意象的啟發,我們了解自己在宇宙間並不孤單。我們只是龐大生物體系中的一環,如果願意開放自我、接受引導,我們將不斷學習如何在這個偉大難得的真理世界中生活。我們有能力這麼做,也必須這麼做—如果我們想要科學知識富含人道,想要組織生生不息,想要意涵深遠,想要生命真實。
秋
秋天是很美的季節,也是衰退的季節:白日變短,光線普照,從夏季的富足過渡到冬季的休止。面對避不掉的冬,自然界在秋日有什麼好做的?散佈種子,好在春天到來時能帶來新的生命;而且是盡情散佈,毫不保留。
在我自己對秋天的經驗裡,倒是很少意識到有種子播下,我的腦子只是鎖定這樣的事實:夏天的綠意生機正在枯黃,就要開始死滅了。秋天的顏色帶給我的喜悅總是染了淡淡的愁,一種失落逼近的感覺。環顧四周的美,只是加深了這個失落感。我專注在即將到來的死亡,未因新生命懷抱的希望而興奮。
然而在探索秋天幻滅與新生之矛盾的過程中,我感覺到隱喻的力量。對於我個人經驗中屬於秋天的事件,我很容易執著於表相—意義的沒落、關係的衰微、工作的終結。然而,若我再看得更深一點,就可以看到各式各樣的可能性到處散播,在即將到來的一季生發新果實。
現在回想起來,我可以看到當初未能從生活當中看到的意涵—失掉那份工作其實是幫我找到自己真正必須做的工作;而「道路封鎖」的啟示讓我轉向值得挖掘的新地;當時覺得無可挽救的損失,迫使我辨察自己必須曉得的意義。從表面上看來,生命是在教訓我,不過新生命的種子已經靜悄悄地、毫不吝惜地大肆撒下。
死亡的背後隱藏有生意,這個富含希望的意象從繽紛的秋天視覺感受中得到強化。要不是有自然前導,任憑藝術家再鮮活的筆觸跟色彩,恐怕也畫不出這樣一個臨滅的季節。是否死亡具有這樣一種美感,那是恐懼死亡、視其醜陋可憎的我們所看不見的?我們要怎麼了解秋天想要傳達的——滅絕與優雅兩者並行共存?
對我而言,牟敦的話最接近這些問題的答案:「在所有外顯的事物裡……都藏有一個一體性。」55擺在我們眼前的自然界,我們目光所及之後藏有這個偉大的真理:縮滅與美麗,黑暗與光明,死亡與生命,皆非完全相反對立。它們互相交錯,構成「隱現一體」的矛盾。
在自相矛盾的體系中,相對立者並非互相抵消,而是在實體的核心不可思議地凝聚結合。更深入地說,它們為彼此的健康而互相需要,好比身體要吸氣也要吐氣一樣。不過在一個偏好非此即彼這種輕鬆思考方式的社會裡,面對矛盾的複雜,我們很難把對立的兩項價值擺在一起。我們要光明不要黑暗,只要春夏的繁華,不要秋冬的蕭索—浮士德般地貪得無厭,終究使生命無以為繼。
深恐黑暗、強求光亮的結果是,人工光線刺眼眩目,不留餘地,且渾然不知在其邊界以外,更恐怖難纏的黑暗即將冒生,將更難以駕馭。要是強將黑暗跟光明分開,沒有任何一個完全適合人類居住。但若允許黑暗與光明並存,兩者可以互為彌補,為所有生靈帶來整體和健全。
秋天經常讓我想起,日漸孱弱是新生命的必要前導。如果我試圖抗拒秋天的衰微去「創造」生機,就算真的創造出生命來,那也是假的,毫無色彩可言。如果我放手讓生與滅,滅與生自然演化,我被賜予的生命會是真實且多采多姿,既豐富又完整。
在探索秋天幻滅與新生之矛盾的過程中,
我感覺到隱喻的力量。
死亡的背後隱藏有生意,
這個富含希望的意象
從繽紛的秋天視覺感受中得到強化。
冬
秋天小意思的滅絕緩緩帶我們來到冬天嚴酷的考驗。來自南方的幽默作家布龍特(Roy Blount)認為,在上中西部、我住的地方,我們所經歷的冬天並非自然氣候,而是上蒼的因果回報。他相信,一定曾有人做過什麼很壞很壞、傷天害理的事情,到現在我們還在為那個逆行付出代價。
這裡的冬天的確不好過—不是每個人都會珍惜這種考驗。滅亡的戰果居於上風,沒有多少生物會出來活動,植物也不見生長,而自然,感覺像是敵人。不過,冬天的嚴苛與秋天的衰微一樣,伴隨有令人驚奇的禮物。
愈是想要避免的恐懼,
我們愈要大著膽子與它正面相對,
否則恐懼便會一直操控我們的生活。
一旦穿上友誼、苦行,或者性靈指引的溫暖外衣,
直接衝著恐懼而去,
就會學到它們要教我們些什麼。
其一是美,跟秋天的美不同,然美感有增無減:我不確定地球上有什麼別的景致或聲響,可以比得上天空雪花遍落的空寂。另一贈禮是提醒大家,蟄伏跟深度的休息對所有生靈都是必要的。當然,縱使外觀看來如此,自然界在冬天也不全然是休止的狀態—它跑到地底下去翻新自己,為春天做準備。生命的冬天到來時,我們應與自然同步,提醒自己多做休息好再出發。
不過對我而言,冬天還帶來一項更大的贈禮。冬天的天空清朗,太陽耀眼,樹枝光禿,初雪將臨。這是極為澄明的贈禮。在冬天走入林中,幾個月前在夏天長出的茂密森林此際顯得如此鮮明,有樹有林,就連它們根部竄進的地面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幾年前我的父親與世長辭,他是再好不過的人。他去世後那幾個月對我來說,是一段又長又艱困的寒冬。不過,在那樣的冰寒和失落中,我得到一種特有的澄明,那是他在世時我從未有過的。他在世的時候,我經常被他無止盡的愛所包圍,也因此,有些事情我沒法看清—我這才曉得自己以前有多依賴他;他幫我擋掉生活的嚴厲打擊,我在他身上得到安慰。當他不能再繼續為我做這些,我的第一個想法是,「現在我只能自己來了。」隨著時間的流逝,我發現一個更深刻的真理:就算是以前,也並非是父親吸收掉這些打擊,而是有一個更大更深的恩典在其中幫忙,這才是父親一直教我倚恃的。
父親在世時,我把教誨跟教師混在一起了。我的老師是走了,可是其暉猶在—待我看清了這個事實,才能讓他的教誨留下,在我身上深深扎根。冬日將景色全數清光,就算是殘酷,卻也給了我們一個機會更加看清自己及別人,看清我們存在的基礎。
剛搬到上中西部的人通常會得到一個應付冬天的法寶:「要是不學著走出去,冬天是會把你逼瘋的。」這裡的人花大錢買衣服禦寒,好走到戶外去避免「幽閉煩躁症」(cabin fever),這是冰天雪地好幾個月下來,怕冷的人窩在火邊的結果。你要是在這裡住久了就知道,冬天的時候每天出外走走,大著膽子走進你所害怕的天氣裡,可以增強你的勇氣。
我們內心的冬天會以很多形式呈現,如失敗、背叛、消沉、死亡。就我的經驗來說,這每一種都是要給我們相同的建議:「要是不學著走出去,冬天是會把你逼瘋的。」愈是想要避免的恐懼,我們愈要大著膽子與它正面相對,否則恐懼便會一直操控我們的生活。一旦穿上友誼、苦行,或者性靈指引的溫暖外衣,直接衝著恐懼而去,就會學到它們要教我們些什麼。然後我們再度發現,時節運轉真是令人信賴又富含生機,甚至在最絕望的季節也是如此。
春
等會兒我就會徹底歌頌春天跟她的目眩神迷,不過得先說明有個不怎麼容易面對的事實:在春天為萬物披上美麗的外衣之前,放眼望去醜得要命,除了黏黏的污土泥濘之外,什麼都沒有。我曾在早春之時於原野散步,地面濕答答,走在上面,靴子像被吸住不放,狀之淒慘簡直就讓人期待冰封快些再來。不過在那一片爛泥巴裡面,再生的狀態正在形成。
基本上,腐植質(humus,可提供植物根部養分的腐爛蔬菜類物質)與謙遜(humility)源出一處。這個語源令人覺得舒服,我很喜歡。它讓我了解到生活中一些令我自覺出醜的(humiliating)事件,讓我「顏面無光」或是「祖上蒙羞」的事情,可能是在創造肥沃的土壤,新的東西會從中長出來。
雖然春天開始得很緩慢,躊躇不前,倒是有一股頑強的韌性始終讓我覺得感動。最小最嫩的芽兒堅持它們的步調,穿出地面萌發生命,不過幾個星期前,這片地面看起來好像永遠長不出東西來了似的,現在這些嫩芽以柔克剛、令人驚嘆。番紅花跟雪花蓮不會盛開太久,然而光是它們的出現,不管再怎麼短暫,都是希望的前兆。從這些小小的生命開始,希望以幾何速率繁衍增長。白日一天一天變長,風也變得暖和多了,世界又綠了起來。
在我個人的生命中,冬天轉進春天之際,我不僅很難克服泥濘,也很難將這些小小新芽當成是更大的生命的前鋒,除非看見很明確的結果,否則我很難感到有望。春天讓我學到得更仔細地觀察綠色枝幹的生機:本能跟直覺搞不好是很大的頓悟,一個眼神或是一次接觸可能會讓冰封的關係融化,陌生人良善的舉動可能會讓這個世界再次變得富有人情味。
很難描繪出春天的飽滿。晚春時百花齊放,耀眼奪目,倒像把自己丑化了,這就是為什麼長久以來情溢乎辭的詩人喜歡以它為題。不過,也許這些詩人有他們的道理。也許我們本該臣服於這樣的燦爛,了解生命不是永遠像在冬天的時候那樣可以計算,有賞有罰,生命偶爾也當在縱情色彩跟豐收中度過。
晚春是自然界炫耀財富的盛宴,無需理由,也不管你用不用得著,特大放送,通通有禮—這一切只是為了單純的喜悅。生命的贈禮在冬天似乎被抽得乾乾淨淨,現在又再次賜予。這又是另外一個矛盾,所有智慧傳統皆知道:如果你獲一贈禮,要維持其生氣勃勃就不能巴著不放,而是要把它傳下去。
當然,現實主義者會說,自然的浪蕩荒淫總是有其實際的效果,他們或許是對的。不過自從我讀了迪勒描述樹木毫無節制地蔓長之後,我開始有了不同想法。她從精神層面下手,幫助我們了解一棵普普通通的樹可能會有多麼多餘的設計—如果懷疑的話,她建議,下回你看到一棵樹,試試做個實體模型就曉得。接著她又奚落現實主義者,「你是上帝,你要造一座森林,保留土壤養分,吸取太陽能,提供氧氣。何不隨便弄一片化學壤,綠綠的黏黏的什麼就夠了,豈不更簡單?」56
秋天恣意播種,春天廣為送禮,自然教我們穩健踏實的這一課:要確保生命的延續,就不能對生命戀戀不捨,而是要恣意花用。執著於底線跟生產力,時間和力氣的效率,方法跟結果的理性關係,設定合理目標,以最短路徑直線前進—這樣下來,我們的努力搞不好反倒永遠不可能有果實累累的一天,也永遠看不見生命中盛開的春天。
我們是打什麼時候開始誤用最短路徑57這個比喻的?蜜蜂在春天辛勤工作,飛到西又飛到東,跟花兒打情罵俏,跟牠們的命運開開玩笑。顯然,蜜蜂既務實又多產,但沒有什麼科學能說服我,說牠們不是同時在玩樂。
要確保生命的延續,
就不能對生命戀戀不捨,而是要恣意花用。
執著於底線跟生產力,時間和力氣的效率,
方法跟結果的理性關係,
我們的努力搞不好反倒永遠不可能有果實累累的一天。
夏
我住的地方夏天的最大特色就是富裕。森林裡多的是發育尚未完全的灌木,樹上滿是果實,野花野草遍佈整片草地,田地盡是小麥穀物,花園長了小胡瓜,院落裡可見雜草。跟春天的煽情相對一比,夏天是穩定的豐收,又是綠色又是琥珀色,這麼多這麼廣,餵養我們的程度比我們所知的還要多得多。
不過,自然也不一定總是這麼富足。夏天裡偶有洪水、乾旱會摧毀穀物,威脅靠天吃飯的農人的性命,讓他們難以生存。但是自然多半會帶我們走過一段可靠的循環,有饑饉也有飽足,下一次的豐收終究會彌補這一年的歉收。
這個自然現象跟人性呈極大對比,人總是把長年歉收當成是生命的法則。日復一日,我對自己的反應感到吃驚,因為我是那麼容易相信我需要的東西已經短缺了。如果我儲積財富,那是因為我知道接下來會不夠用;如果我跟別人爭權奪力,那是因為我知道權力是有限的;如果我在人際關係中善妒,那是因為我知道若你擁有太多愛,一定會開始騙我。
甚至在我動手寫這篇文章的時候,我都還在跟歉收的假設搏鬥。想不出其他點子、其他比喻、其他意象,或其他描繪手法,只好盯著空白頁面發呆。回頭評論自己寫成的部分總是容易的,「看起來不是太好,不過我最好留著,搞不好接下來寫不出更好的。」人很難相信可能性是沒有底線的—只要再往下鑽深點,就可以找到更多。
諷刺的是,擁抱歉收的假設所創造的,正是我們所恐懼的饑饉。我積藏物資,其他人就會不足,結果我自己永遠也沒有足夠的時候。我爬上權力的頂端,其他人被我擊敗,我自己卻永無感覺安全之時。如果我對所愛的人懷有妒意,只可能把那個人逼走。如果我固守寫就的文字,彷彿再也寫不出這樣的東西了,那麼新的可能一定會乾涸。我們害怕歉收,又接受它是自然法則,結果就更窮困,一意與他人爭搶資源,好像我們被困在撒哈拉沙漠,只能靠僅有的綠洲生存似的。
在人類世界裡,富足不會自動產生。當我們懂得要選擇與群體一塊慶祝分享我們的儲糧,富足才能被創造出來。不管短缺的是金錢、愛情、權勢或文字,生命的真實法則是,唯有相信其供應,並繼續傳遞下去,原本似乎短缺的才會有被我們創造出更多的可能。真正的富裕並不是從積累大量的食物、現金、影響力或是情感而來,而是歸屬於群體,把這些物品奉獻給需要的人。等到有一天我們需要時,再由他人那裡得到這些物品。
有幾次,我在大學校園裡談到群體對學術界的重要,因為我認為學術界是競爭最為激烈的圈子之一。一回在這樣的場合裡,當我演講完畢,觀眾席中一位先生起身,自稱是「傑出的某某某某生物學主席」,然後開始他自命不凡的自我介紹,我還以為他對我的演講內容有什麼意見。不過他卻接著說道,「當然我們得彼此學習群體共存。畢竟,這才是生物學的根本。」生物學這門過去為「適者生存」、「腥牙血爪」等令人焦慮的譬喻所驅使的領域,如今有了新的譬喻—共同體。滅絕當然不會因此就不存在,只是現在被解讀成群體富足的遺產。
夏日還有一項真理,富足是共同努力的結果,是極其複雜的生態產物,部分為全體利益而運行,同時又靠全體來維繫生命。共同體不只是創造富裕—它本身就是富裕。如果我們能從自然界習得這條等式,人類世界就可被轉化。
當我們懂得要選擇與群體一塊慶祝分享我們的儲糧,
富足才能被創造出來。
生命的真實法則是,
唯有相信其供應,並繼續傳遞下去,
原本似乎短缺的才會有被我們創造出更多的可能。
秋天、冬天、春天,這三季的允諾在夏天成真,每年的債務都以複息回償。夏日當頭,我們不太可能還記得自己曾經懷疑過自然界的進程,準備對死亡束手就縛,對新生命的力量信心盡失。夏天對於我們不夠堅強的信仰是個很好的提醒——至少在這個季節裡,我們要放棄所有焦慮圖謀,將自己奉獻給這個永恆不懈、充沛富足的共同體。
53 Rainer Maria Rilke, Letters to a Young Poet, trans. M. D. Herter Norton(New York: Norton, 1993), p. 35.
54 瓦茲(Alan Watts, 1915?-1973),神學專家,尤以解譯禪宗佛學聞名;精通印度及中國哲學。—譯注
55 Thomas Merton,“Hagia Sophia,”in A Thomas Merton Reader, ed. Thomas P. McDonnell(New York: Doubleday, 1989), p. 506.
56 Annie Dillard, Pilgrim at Tinker Creek(New York: Harper's Magazine Press, 1974), pp. 129-130. 中文版有二:《汀克溪畔的朝聖者》,天下,二○○○;《溪畔天問》,先覺,二○○○。
57 Beeline,最短路徑、捷徑、直線距離。這個字是從蜜蜂回巢行為來的。—譯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