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序﹞成长与绽放/玛莉亚.葛莫利
成长与绽放
玛莉亚.葛莫利(Maria Gomori)
我很荣幸能对此书有所贡献!
对一位老师来说,最大的回报莫过于能看到学生的成长与绽放,这本书无疑地对我和所有读者来说都是一份礼物。
当我三十多年前,于香港和台湾开始进行教学时,我的愿望和期待就是自己的华人学生,会接着持续在亚洲进行他们自己萨提尔工作的教学。本书及其作者成蒂实现了我这个梦想,此外,成蒂发展和创造她自己在伴侣和家庭治疗的训练课程,也令我感到自豪。
在生活的各方面和各种文化中,都有永无止境的机会拓展萨提尔模式的教学。
萨提尔模式聚焦在完整的全人,并在个人、家庭和社会系统中带出转化性的改变,其治疗过程是经验性、系统化、正向导向和强调改变的。由于我们每个人都是宇宙系统的一部分,其生命力会提供我们成长的能量。这个成长的模式也聚焦在潜能的发展上,唤起人们的觉察去表达自我、重视自己的需要、感觉被认可,因此自我认可成为萨提尔工作的重要基石。
这个治疗过程要求治疗师具备高水准的治疗胜任能力、示范一致性和提供安全与指导。
治疗师的运用自我,要如何在治疗关系中发挥正向价值呢?
在传统权威型医疗模式中,医生─病患关系的目的在于权力与控制和消除症状。但在萨提尔模式中,治疗关系是互动、分享,和发现来访者想要的是什么,再接着朝此目标行进,其治疗焦点会放在健康上而非病理上。
治疗师的自我与来访者的自我之间的互动,理想上是奠基于伙伴关系上,他们一起共同合作,而治疗师被期待要成为一致性的典范。
治疗情境则以学习、互动和分享为基础,因此治疗情境是教育,目标在于成长和改变,所以在这样的脉络中,治疗师成为改变的工具,他需要全然地处在当下,觉察自己的想法、感受和自我。当治疗师越是成为一个「完整」的人时,越能产生正向的接触。
维琴尼亚.萨提尔(Virginia Satir)曾有一个隐喻形容治疗关系:治疗师的自我好像是一个音乐的乐器,来访者的展现形成其音乐,音乐如何被治疗师听到和被理解即为治疗中的重要因子。萨提尔建议治疗师的自我与来访者的自我可以同频,使得深层次的改变因此而发生。因此,治疗关系的目标在于开启疗愈的能量以去到来访者更深的自我,当这个现象发生时,即能创造一种脆弱和对改变开放的情境,使得真实性和信任感得以展开。
人们都已具备所有成长之所需,治疗师的任务是鼓励他们去使用自己的生命力和资源。治疗师的信念和这个过程之间有着密切的关联,如果治疗师相信每个人都是神圣的,他/她就会支持人们去活出这种神圣性;信念和行动之间亦存在着密切的关系,如果治疗师相信来访者是受害者,他/她就会想办法去拯救他们。
治疗师的成长是个永不停歇的过程,转化性的治疗则是内在深处灵性的历程。
本书作者成蒂已与我深入地学习了二十七个年头,她从未停止学习、成长和体现出如上所述的治疗师的最佳典范。她不断在成长中去协助他人,也教导其他治疗师成长,她是支持我在台湾和大陆工作的最得力同事。
我希望并知道,这本书和她的教学将帮助许多夫妻、家庭以及学生继续这项宝贵的工作。我很高兴有机会向我的这位朋友和同事表达深切的感谢和爱,感谢她多年来的支持、分享和一致性关系。
﹝作者序﹞
在过去有萨提尔模式相伴的岁月中,我见证了众多来访者和我自己,因为与生命力连结而产生丰盛美丽的人生体验。这些都是学习萨提尔模式所得到的珍贵礼物,也是我想藉撰写此书与更多同好分享的目的之一。
本书主题虽然环绕在此模式关于婚姻伴侣治疗的专业实践,但书中许多部份的描述,都能反映出治疗师自己和普罗大众在亲密关系中所必经的修练道场。萨提尔认为当两个人相遇产生一段关系,就由「我」和「你」形成了「我们」,于是这两个人在「我们」之间连结和靠近,同时学习真实做自己并尊重对方是独立的他自己。本书即采取此概念,将书名定为「我们之间」。
应众多萨提尔模式学习者的呼唤,我将过去点点滴滴所累积的学习经验书写成册,一方面提供有兴趣的读者系统化的参考依据,另一方面也让萨提尔模式可以有更普遍广泛的传播。然而,本书记载的是个人学习心得与实务经验,关于人与人的关系,我相信我不知道的远比我所知道的要多得多!
很幸运在过去生命的岁月中,除了萨提尔外,还有许多老师教给我关于家庭和婚姻的宝贵功课。这些深具启发的老师们并不局限于萨提尔模式专业领域,还包括在我生命中曾经相遇的家人、朋友、熟识或不熟识者、和所有来访者等,我对他们心中充满无限感激和尊敬。
首先最为感谢的是影响我至深的玛莉亚.葛莫利(Maria Gomori)女士,她对我来说是忘年之交也是心灵导师,从她身上我学习了萨提尔模式的核心精华,也因为她,才有本书的产生。从玛莉亚学到关于萨提尔模式的重要心得都将在本书一一呈现,读者们因此可看到此学派的博大精深。
另外一位重要的导师为约翰.贝曼(John Banmen)博士,感谢他在台湾刚刚解严之初来到台湾,坚持不懈地将他对萨提尔模式的阐释,以独到的见解传递给我们。可以说,从他的教学中,我开始有系统的认识萨提尔的家庭治疗。
感谢我的先生黄程贯愿意与我在三十七年的婚姻中,一起修炼伴侣关系的课题,我们在水里来火里去的惊险中度过一关又一关,至今仍不断在坚持和学习中。这些珍贵的体验,让我有机会实验萨提尔的理念于自己身上和运用在关系中,并因此淬炼出生命无限的韧力。
我也感谢我的女儿黄匀,在她的聪慧敏锐中,我几乎无所遁逃地必须要面对自己在伴侣关系中的脆弱、傲慢和自以为是;她的直觉、灵性、柔软、真实,让我能发现纯粹的自己、正视自己存在的价值、珍爱自己生命能量,并愿意为自己选择的关系负起责任来。
至于我的原生家庭,我从过去学习萨提尔模式的过程中,越来越看见那是我这个人核心自我成长的沃土,也是灌溉我之所以为我的养分。从中我学习了人与人之间爱的连结,也在父母水深火热的冲突中蕴育了丰富的资源。所以对于我的父母和手足,我有着满怀的爱和感恩。
感谢过去近三十年来一起学习的同侪伙伴、在台湾和大陆工作中支持我的同行者、小组老师们、和参加婚姻伴侣治疗专业训练的学员们。感谢同伴好友陈桂芳和已世的王凤蕾,在过去多年的讨论、演练,探究,相互督导,这些共学的岁月,使我们精进个人成长和专业品质,而桂芳至今则一直都是我在训练课程中紧密合作的好伙伴。
推动台湾萨提尔模式发展最大贡献的首推旭立文教基金会创始人黄序美、吕旭亚,她们在 1992 年成立台湾萨提尔人文发展中心,举办相关的成长课程和专业训练至今。前执行长练炫村和课程部范晓玫在行政业务的大力支持,使相关的专业训练可以顺利进行。此外还要衷心感谢上海萨提尔中心的苏青、北京齐家的魏敏、深圳圆融的葛明君等好友、以及参与成长工作坊的诸位朋友们,都在我发展婚姻伴侣治疗的生涯中给予最大信任和支持。
本书能顺利出版有许多贵人和挚友的协助,首先谢谢张老师文化前总编辑俞寿成、编辑李美贞对初稿提供的珍贵协助。感谢老友杨志贤、曹中玮在本书遇到瓶颈时,所给予的温暖关怀;非常谢谢赖妤涵在家庭、工作繁忙中,协助润稿和联系资源。最为感念的是一起成长多年的老友吴贵君,在健康违和的情况下,还不断给我加油打气,又投入许多时间心力为本书提出细腻深刻的回馈。其他还有多位不具名的好友们愿意阅读书稿和提供丰富见解,帮助我能有更深入多元的思考,一并在此致谢!
衷心欣赏和感谢的是大学时代的义张老友、心灵工坊总编辑王桂花的睿智与远见,愿意为推广萨提尔模式的理想出版本书,并在我遇到困难时提供热忱的鼓励与支援。此外,非常感谢佩服编辑林妘嘉的细心和坚持,我们一起奋斗打拼,在最短的时程内完成了不可能的任务。这次能认识心灵工坊的团队伙伴们,大家同心为本书之前和之后的繁琐出版事务共同努力,真是我莫大的福气!
最后,在我心中最真挚、最深重的感谢,要送给我所有会见的夫妻和伴侣们,他们是我专业学习与生命历练中最重要的导师,给予我充分的信任和允许,与他们一起走入隐密和神圣之生命园地;也允许我有荣幸与他们共同经历亲密关系的探险之旅。这些学习让我体会人性的本质、爱与被爱、痛苦与挣扎、困顿和成长、孤独与连结,也让我学习谦卑,和见证每位朋友的生命都是奇迹。
在此对曾经参与和贡献本书的老师、同伴、朋友、家人、和来访者献上我深深的祝福与感恩!
祈愿所有阅读本书的读者,都能从中获得灵感,使自己的生命更为璀璨绽放、亲密关系更加幸福美好。
前言 你、我,和我们之间
与萨提尔结缘
与萨提尔结缘是在1983 年阳明山「家之生工作坊」的专业训练中,那时我对人类的心理历程一知半解,对未来生命的方向感到困惑茫然,但却从此开启了我对人性与生命的好奇和学习。犹记当时在工作坊中,我提出一个进行婚姻咨商时卡住的专业问题,却自以为聪明的暗自想着,这位金发碧眼的西方高大女士应该会被我问倒吧!她会如何看待我们东方婚姻和家庭中的复杂冲突呢?她可能没办法了解,更别说是解决这些困境了。没想到她竟要求我走到众人面前,找到一位男士扮演先生,而我扮演指责的妻子,用身体姿态呈现双方的沟通模式,再由互动中借由我在双向沟通的转变,来找到我所提问的婚姻冲突的出路。短短几分钟的时间,我所扮演的夫妻就自己找到了方向,进入另一种新的平衡状态。这个过程使我印象深刻,至今余味犹存。后来我学习更多萨提尔模式之后,才理解萨提尔当时运用动态的身体雕塑来让我领悟,伴侣间坦白真实地用语言表达出自己内在经验后,即可由无效的沟通转化成新的互动,使得原本存在的僵局迎刃而解。
那时候的我年轻气盛,原本期待的是萨提尔能根据我的专业问题,给予一段关于家庭治疗中亲密关系与冲突历程的学理说明。没想到我得到的却是一个特殊深刻的体验,不但认识来访者难题底下的内在历程,也使当时陷入专业困境的我,开启了探索和整合自我的丰盛之旅。
时间一晃就匆匆过了三十多个年头,当年这个短暂却弥足珍贵的经验,竟在我心中埋下了深刻的种子。之后我自己进入婚姻,随夫至德国留学,在异乡因文化、生涯、亲密关系、学业各方面的失调和困顿,重新阅读萨提尔的著作,这才谦卑下来,虚心学习萨提尔的家庭治疗论述,包括原生家庭的影响、沟通应对姿态与一致性、治疗师运用自我、人性观、灵性与生命力,和家庭关系与动力等。回国之后我在1990年参加玛莉亚.葛莫利(Maria Gomori)的家庭重塑专业训练,同年旭立文教基金会成立了台湾第一所「萨提尔人文发展中心」,我接着在 1992 年参与约翰.贝曼(John Banmen)的萨提尔模式专业训练。玛莉亚和约翰都是我敬重的老师,也是我在萨提尔模式专业工作上重要的典范。自此之后即与此流派建立一种不解之缘,即便我仍然对其他治疗模式有许多好奇,陆续也参与各种不同的训练,但萨提尔模式依旧是我的最爱和工作的主轴,而其他学派的学习则成为专业道路上丰富我的养分。
最令我感恩的是在过去这些年中,我陆续跟着萨提尔的同事和密友玛莉亚.葛莫利学习萨提尔模式家庭婚姻治疗,获得此模式家庭婚姻治疗专业认证和家庭重塑导引者专业资格后,仍一直未中断地跟随她学习,也很荣幸成为她的助教至今。之后我也在旭立文教基金会和其他机构不断推广萨提尔模式并成为此学派的治疗师和训练导师。2006年后我开始以玛莉亚助教的身分到大陆参与她的专业训练和成长课程,使得我在个人整合和专业实践上,更加深入体验萨提尔模式的精随,2009年我则开始在北京、上海、西安、深圳、沈阳、广州、厦门和新加坡等地推广此学派,进行专业训练和成长工作坊至今。
结识玛莉亚是我生命中最奇妙和美丽的相遇,对我来说玛莉亚亦师亦友、相知相惜。她的坦率、直接、充满好奇、做自己,让我与她深深连结。我经常从她闪亮的眼神中感染她对生命的热情,也从她充满兴味的分享中体验生命的无常和美好。我惊喜的发现从萨提尔和玛莉亚所学到的人生功课,竟然不知不觉帮助了我,让我运用自己的内在宝藏,度过一波波生命的困境和生涯的低潮。
回顾过去这些年来,因为玛莉亚和约翰在近三十年锲而不舍的来到亚洲倾囊相授,才能使萨提尔的智慧造福成千上万个家庭和个人。我和其他同侪,更因为他们慷慨无私、坚毅不拔的付出,才能学习到这个学派的核心精华。当年玛莉亚、约翰与珍.歌柏(Jane Gerber)这个学习三人组,在1981至1988年间参与萨提尔教学,后来与萨提尔合写《萨提尔的家族治疗模式》一书,呈现出来的是萨提尔「历程社群」最早一代的智慧结晶(Gomori & Adaskin, 2009)。萨提尔过世之后,他们在世界各地继续推广此模式的训练与教学,协助临床工作者的成长和传承。玛莉亚、约翰和其他的训练者也继续撰写理论与实务方面的论述,使得后进更容易找到萨提尔模式的门路和方法。在这个领域中,每位学习者都有其个人对此模式的理解和应用,透过这种多元的声音和做法,累积了萨提尔模式更丰富的内涵。萨提尔相信每个人都会尽己所能的学习然后发展出自己独特的风格,而不用模仿老师或彼此模仿。玛莉亚也秉持这样的原则,时常鼓励我们做自己,发挥个人擅长的部分找到自己的独创性。
我尤其感念玛莉亚带领我们成长、学习,并且领略此学派中的爱、希望、意义、人类灵魂之美,并可以人性化的活出萨提尔精神。我们看到玛莉亚在治疗中炉火纯青、行云流水的萨提尔模式治疗历程,所呈现出来的体验性、创造性、改变性、积极性、一致性、系统性等特色,现今几乎无人能出其右。这是一个不容易学会的治疗派别,更遑论要做到她这样深入灵性、深刻转化的层次。但她总是要我们发现自己、走出自己的路来。对于治疗师来说最大的心愿,莫过于能找到适合自己的学派、又可以遇到能彻底如实教导此学派精髓的好老师了。我何德何能,竟然有这样大的福气,在遇见玛莉亚之后这两个愿望都实现了。她曾分享第一次参加完萨提尔的工作坊时,她对萨提尔说只有萨提尔才能有这样神奇的魔力来创造奇迹,而萨提尔回答她:「每个人都有魔力,我希望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的魔力。」多年前,同样的对话也发生在我与玛莉亚之间,并因此深深鼓舞打动我的心。如今我和其他跟随玛莉亚学习的朋友们,在这样美好奇妙的传承中,也都各别经验自己生命的奇迹,并找到自己独特的魔力。
萨提尔模式在华人地区发展的这些年,许多优秀的实践者已开启了一股活力四射的学习风潮,我们这群紧紧跟随玛莉亚的同修们,也都各自开枝散叶,以自己独特的方式和风格继续推动这门学问。因着大家这样长期的耕耘和贡献,也为婚姻家庭治疗领域,注入一股旺盛的学习风潮和蓬勃的生命力。此学派如今更广泛的应用在教育领域、家庭沟通、亲子教育、企业组织、青少年工作、司法与监狱、婚姻家庭教育、家暴防治和媒体等广大的群体与情境中,使得萨提尔模式的阐释和应用更加广泛和深入。也难怪玛莉亚在各地演讲都会很自豪的夸赞:「台湾的萨提尔学习者是最优秀也最能将萨提尔模式发扬光大的一群人。」每每听到她这么说,都充满感动!
回首过去,心中满怀对所有老师的爱和感恩,我有这样的福气能跟随他们学习萨提尔模式的真谛,又有珍贵的机会将之运用在专业和生活中,这些实践与应用随着岁月的洗礼更趋纯熟洗练。怀抱着如此知遇之恩,也带着传承萨提尔模式的使命,当然义不容辞要将实作经验纪录下来,将应用于婚姻伴侣治疗的深远意义传递下去,让更多人认识萨提尔模式,同时藉书写与有兴趣的读者朋友共同体会萨提尔模式的丰富、创意、人性、随和、实际、深入人心的力量等特色。
萨提尔模式易懂难学
由于许多治疗师都反应萨提尔模式易懂难学,知易行难,即便能使个一招半式却无法彰显其精神。但其实此模式看似无章法实则有其操作上的理念依据,必须长期深入浸润其中才能逐渐掌握其诀窍。我归纳出下列几个萨提尔模式难学的可能原因:
首先,因为大家误解萨提尔之所以会成为当代最有影响力的家族治疗大师,是因为她善于运用其个人独特魅力、创意、和亲和力,所以大家相信萨提尔是唯一能运作她自己模式的人。但她总是希望并相信,其他人也可以学习并应用她的理论到生活和专业中(Banmen, 2006)。实际上由后人所整理的论述中,我们看到虽然萨提尔是唯一的,但每位萨提尔模式的治疗师都可以用自己独特的方式来学习。因此本书也在这样的展望中,意图呈现和分享我所见、所知和所学的内涵。
在学习此模式的过程中,很多崇尚科学研究和理性辩证的治疗师,因为无法驾驭萨提尔这种自发性和体验式的治疗历程,在达不到所预期、可量化的效果时就很容易放弃。实际上,萨提尔模式有其深厚的人本心理学理念为基础,在尊重人性的前提下,她发展出由系统化视角,强调改变而发展正向目标导向,以体验性为特色的历程。本书即针对以往专业者和非专业者学习萨提尔模式的困难,试图以清晰的说明来解读萨提尔模式应用在夫妻伴侣治疗的理论与技术,让读者们能在本书中找到适合自己的学习路径而因此领略其中的奥妙无穷。
此外,如同萨提尔和玛莉亚所强调,萨提尔模式治疗师不但需具备专业知能,包括家庭动力与系统、沟通模式、权力关系、家庭结构与界限、个人与家庭发展周期、各种治疗历程和工具等;还需要投注大量精力时间去探索和整合自己成为一位高自我价值、一致性和统整的个人。这样他才能在人性的层次,从心到心与来访者连结。这是个经验和行动取向并重的治疗流派,治疗师需运用自我,将身、心、灵完全投入与来访者同在,否则仅在认知理论上的碰撞,并不足以达到深层的转化。
所以萨提尔模式治疗师不只要学习理论和方法,还需要深入探索觉察自己,并将原生家庭成长历程中的痛苦和失落转化成资源,这是萨提尔模式治疗师在养成过程中不可或缺的一环也是最大的挑战。只有当治疗师能将这些专业学识与个人经验整合后,才能减少他自己的情感投射、真诚地与来访者接触,为他们指引一盏明灯,陪伴他们走向成长之路。而以上所提到的这些专业素养和个人修炼的漫漫长路,往往让想要习得简易技术即上路的治疗师知难而退。
萨提尔模式之所以难学,除了以上的因素外,极其不易的还在于,如何在错纵复杂的故事「内容」中,进入「历程」——即不会迷失在故事情节中失去治疗方向,还要能拨云见日深入潜藏的核心议题。萨提尔邀请治疗师做「深海的潜水人」(deep sea divers)(Banmen, 2006),陪伴来访者进入内心世界的深处,增加对自己深入的觉察,就能找到心的方向而得出答案。因此她后来发展了冰山隐喻(The Personal Iceberg Metaphor)来洞悉和探索个人内在系统,借由「应对姿态」(survival coping stances)、「压力舞蹈」(stress ballet)来看人们在关系系统中面对压力的互动循环,以各种创意自发的「身体雕塑」(Physical Sculpting)、「面貌舞会」(Parts Party)、「冥想」(Meditation)、「互动要素」(The Ingredients of an Interaction)、「天气报告」(Temperature Reading)等工具(Satir et al., 1991; Banmen, 2002, 2006, 2008; Gomori and Adaskin, 2009; Satir, 1976; Schwab, 1990)。
来访者能从这些身心灵深刻体验中去接触内在生命力,与伴侣和家人连结,并因此丰富自己的人生。但由于许多工具并未有步骤分明的架构让后学者依样画葫芦,我们在学习过程中就如同瞎子摸象般困难,也找不着头绪。经过三十年与玛莉亚紧密的学习,才慢慢理出些头绪,好像在深邃的森林中不再茫然无所适从,而能渐渐找到出路穿越迷雾、看到曙光。
以上这些困境,使得许多萨提尔模式的学习者带着热情进入此领域,却常乘兴而至败兴而归!我很庆幸借着对此模式的坚持、好奇、实践和不放弃,而有机会纪录这些学习和实践过程提供同好们参考,希望能因此减少大家摸索的时间,少走一些冤枉路,之后则更容易找到自己独特的途径,体会萨提尔模式带来的惊艳和美丽,并且享受在其中。
书写原由
我和同伴们归纳出以上大家对学习萨提尔模式望而生畏的诸多困难,但实际上,这些年来多位导师和训练者已逐渐将此模式整理出一些实务上可依循和理解的脉络,因此现在学习萨提尔模式已不再是那么遥不可及了。我在本书中,将会分享过去所阅读的文献、学习经验和实务历程给所有对此模式有兴趣的读者,相信不论是哪个学派或领域,萨提尔模式的理念与方法都能在原有的专业背景、个人探索或自助助人各种角度提供有趣又鲜活的素材。
在此要强调的是,本书内容描述的是个人的经验与诠释,不代表萨提尔模式标准正确的次第(事实上也不存在),每位治疗师也都有其独到特定的见解,但在撰写本书过程中,我则尽可能依照萨提尔论述中的精神和真谛来阐述。
透过此书希望能为所有学习者和我自己带来以下裨益:
- 整合和分享自己的学习经验,传播和深耕萨提尔模式。
- 创造一个平台,让实务工作者能应用和落实萨提尔模式的专业理念与技术于婚姻伴侣治疗上,且不限哪个学派,皆可自由撷取所需。
- 将萨提尔模式的骨干加入血肉,使治疗师能运用自我将治疗历程创造出精采奇妙的生命能量,让来访者和治疗师皆在婚姻伴侣治疗中被赋能。
- 拓展治疗师对婚姻伴侣治疗的专业能力和理论基础,「知其然,并知其所以然」,才不会变成机械性或教条式地运用技术。
- 提供丰富多元的路径蓝图,让有兴趣探索亲密关系的专业者和非专业者,在关系的迷宫中为来访者、自己和伴侣找到出路。
- 系统性的介绍萨提尔模式应用在婚姻伴侣治疗的概念与工具,让读者能清晰认识其中的丰富与奥秘。
在过去三十年学习萨提尔模式的过程中,我和同侪好友不断研讨、演练萨提尔的所有治疗工具和技术,经由逐句解析她的教学录影,以及向玛莉亚紧密的学习和请益,并仔细观察记录她所进行的治疗过程,逐渐将萨提尔模式的内涵拆解开来,再对照萨提尔相关的论述即豁然开朗,似乎透过这些不同面向所学到的心得,使我较能知其所以然了。
现在我将这些美好的学习心得应用在婚姻伴侣治疗实务和亲密关系工作坊中,亲眼见证萨提尔模式为这些参与者带来的神奇力量,使他们的生命产生奇妙的转变。在来访者亲密关系中所创造新的突破,让我因此更确信萨提尔模式能为人们带来生命能量深层的转化和成长。走笔至此,内心充满热情与感恩,祈愿当这些学习经验和领悟以文字记录下来后,能让有心学习的读者们,一窥萨提尔模式的妙趣无穷,也借此让大家可以为自己在伴侣关系中找到实用切合的答案。
内容概述
著名的婚姻伴侣治疗研究者高特曼(Gottman, 1999)曾整理过往关于婚姻治疗效果的研究,得到惊人的结论:现代婚姻治疗所得到的实际效益很低,一旦结束治疗,短期内复发率极高,很快就退回原点,甚至离婚率反而因此升高。即使夫妻们接受了最好的婚姻治疗,也只有低于 20% 是有成效的。因此他建议婚姻治疗需要有个巨大的变革,因为过去几十年婚姻家族治疗的发展已达某个瓶颈,这个瓶颈出现的主因是缺乏坚实的实证研究资料为基础,以使治疗师明白婚姻失败和成功的主要原因为何。高特曼的研究对我们的实务做出极大贡献,但不可否认的,伴侣关系盘根错节、千丝万缕,即使有研究佐证,婚姻伴侣治疗师仍需要一套完整的治疗体系做为指引,全方位地贴近两位伴侣的生命历程和关系困境的根源,才有可能让来访者为自己找到答案、运用内在资源和智慧,为彼此的关系做努力。
从多年实务中,我相信萨提尔模式可以为婚姻伴侣治疗者提供一个全人和全相观(holistic)的蓝图(McLendon, 2006),使得夫妻或伴侣们在治疗师的陪伴中,体会到丰富的学习和成长。任何心理学背景的读者们也都可以尝试将过去的生命经验和专业知识与此模式融合,使自己的专业实践因此变得更加宽广和深入。尤其萨提尔模式并非抽象难懂、曲高和寡的学问,实际上,它很平易近人又容易理解,应用在每个人的日常生活中,包括治疗师自己,都是一个再自然不过的历程。
本书内容除了记录过去多年来与萨提尔、葛莫利和贝曼的学习经验外,还尽可能将许多理论和技术在萨提尔的第一手论述与影音资料中求证,以期符合萨提尔模式原始的精神。此外,我也试图系统化书写萨提尔模式婚姻伴侣治疗中的临床实务,及其自助助人的实作过程。玛莉亚常说,她不会教给大家她自己都觉得没有用或不相信的东西。同样的,在撰写此书时,我也是秉持这样的原则,亦即书中所分享的内容,都是在婚姻伴侣治疗专业中可资应用、且有效益的技术与工具。尽管目前仍缺乏坚实足够的研究证据,但这些方法和理念,在我个人的生活和家庭,以及许许多多夫妻伴侣身上都已证实极具效益。许多人甚至因此在生命能量、亲密关系、家庭互动,乃至教育系统、社会组织中,带来意想不到的变化。透过众多学习者的测试和证明,让我们看到只要有意愿尝试并持之以恒,体验萨提尔模式会是助人工作者、来访者和一般民众都值得长期投入并收获良多的学习之旅。
在此旅程中,萨提尔治疗师相信每个人内在都蕴藏珍贵的力量和资源,他会由此立足点与来访者相遇,并运用自我与来访者内在的生命力连结。同时治疗师还要创造一个安全信任的治疗氛围,让夫妻或伴侣能在其中发展出心与心的连结,由彼此的相知相惜,进一步建立两人想要的亲密关系。他们需要携手并进,一起为共同的关系参与和努力,不论做出何种选择,他们都会历经荆棘密布又千辛万苦的挣扎,因此治疗师在此过程中必须兼备清楚的头脑和深刻的关爱与伴侣们同行。
婚姻伴侣治疗之所以这么有挑战性,实因亲密关系包含四个不断交互作用的复杂系统:文化社会系统、个人内在系统、伴侣互动系统、和原生家庭系统(Banmen, 2002, 2008),它们就像四套锁链紧紧缠绕,彼此间交织连动且相互影响。由于文化社会系统像个大伞涵盖后三项系统,其影响已充分渗入个人、关系和原生家庭已是不争的事实,所以本书不会再花费篇幅去讨论文化社会系统,而将重点放在另外三个系统。
本书章节分为六章,第1章的理论基础,介绍萨提尔模式婚姻伴侣治疗的基本信念、五个基本要素、四大目标、对此模式的误解,以及治疗师的训练养成等。这些内容是萨提尔模式治疗师在进行个别治疗、婚姻家庭治疗、带领工作坊时都必须具备的基础涵养。
第2章将简介萨提尔模式婚姻伴侣治疗常用的技术,包括同理、反映、肯定、重新界定、导引对话、缓解指责、交织串连等。虽然相关的家庭治疗技术不胜枚举,但这几项是在进行婚姻伴侣治疗时最不可或缺的作法。
第3章说明萨提尔模式婚姻伴侣治疗的四个阶段,第一阶段最重要的任务是建立安全信任的治疗关系,治疗师预备自己、做出接触、发展信任安全、聆听难题、建立正向治疗目标、促进合作,以及观察与评估等步骤。
在第二阶段中,治疗师则协助夫妻或伴侣去拓展觉察,将治疗过程由内容导向历程。他可以使用第一把金钥匙与来访者一起探索伴侣互动系统,再使用第二把金钥匙去探索他们的个人内在系统,以及第三把金钥匙去探索原生家庭系统对亲密关系的影响。探索过程中,我们运用萨提尔对于金钥匙的隐喻,来呈现这三个系统在婚姻伴侣治疗中的关键性意义,同时不论来访者的困境如何沉重,接触他们和治疗师双方的资源与力量,永远会与历程同步进行。
第三阶段强调的是启动这些金钥匙以促进伴侣互动系统、个人内在系统、跨代家庭系统中的改变与转化。第四阶段则借由分享学习、彼此欣赏、家庭作业与承诺等,来巩固与落实治疗效果。接下来几章则详细说明这几把金钥匙,是如何开启三个系统并使夫妻或伴侣有所成长和学习。
以上四个阶段彼此间并无明显分野,甚至常常同步发生,在本书中做这样的区分,是为了读者阅读方便也容易理解,但在实务上请保有治疗师需要的弹性、创意和自发,去密切贴近来访者及其治疗历程的流动。
在第4章中,首先讨论的是启动第一把金钥匙进入亲密关系中的双人互动系统。我们由萨提尔的沟通理论来区分伴侣间不一致的应对姿态和一致性亲密关系的不同,经由探索和转化互动系统中的双人舞步,可以为无效的互动循环发展出新的互动模式。最后则介绍转化伴侣互动系统常用的工具,如雕塑压力舞蹈、互动要素、镜照、天气报告等。
第5章说明如何启动第二把金钥匙来探究亲密关系中的个人内在系统。在此运用冰山的隐喻来认识两位伴侣在亲密关系中的内在世界,使治疗师能因此由外在事件的「内容」进入内在冰山的「历程」。让来访者借此探索历程相互认识水平面下各自的感受、观点、期待、和渴望,并在生命力层次上深度连结;还可透过一致性沟通分享脆弱感受,以建立「我们」的共同感。本章述及的转化工具包括分享冰山、两座冰山的历程式提问、处理未满足的期待、雕塑伴侣双方的自我、双人面貌舞会、隐喻与幽默、冥想等。
在第6章中,将开启第三把金钥匙,探究亲密关系与跨代家庭系统之间的关联,讨论原生家庭影响亲密关系的深层动力,这是萨提尔模式中非常独特的理论内涵,包括复制父母的互动模式、重现小时候的熟悉感于关系中、两个受伤的人想要疗伤却又伤得更深、情绪按钮和脆弱点、相互连锁的脆弱、因为低自我价值而无法靠近、与原生家庭的纠缠关系、和将父母未满足的期待放在伴侣身上等重要议题。
这些复杂又纠结的现象,需要在足够安全和信任的治疗氛围中才能逐步化解。治疗师一步步协助来访者觉察与辨识情绪按钮,深度分享底层相关的脆弱经验,尤其挑战的是,两位伴侣还要与原生家庭去纠缠化后,才能有机会提升各自内在的生命能量,并在关系中一起成长。要达到这些转化,治疗师可使用的工具包括绘制和探索家庭图、雕塑原生三角和伴侣关系、脆弱合约和家庭重塑等。
由于双人互动系统、个人内在系统、跨代家庭系统这三个系统相互紧密交织无法切割开来,但又同步深刻影响亲密关系,牵一发动全身,彼此间都有着连动的交互作用,以致本书在讨论每个系统的内涵时,常连带会提到其他相关联的系统而无法清楚划分,尤其在每个系统中所使用的探索和转化的工具更是如此。因此读者在本书中难免会发现许多来来回回、重复赘述相互交织影响的部分。由于这些撰写的困难,还请读者阅读时能有耐心和体谅,遇到上面所提到的状况时,可以选择进一步消化、连贯、复习、跳过重复部分,或细细品味这些交叠之处,说不定还会因此发现萨提尔模式更多的趣味与魔力。
另外要特别说明的是,本书所介绍的转化工具及其相关论述:一致性的亲密关系、处理未满足的期待、面貌舞会、雕塑伴侣双方的自我、情绪按钮与深层脆弱、原生三角与亲密关系雕塑,和脆弱合约等,其原始进行过程大多源自于玛莉亚过去多年的示范与呈现。在整理这些历程的重要原则时,也经过我自己屡次反复实务操作后才加入个人的阐释而成。当然,每位婚姻伴侣治疗师会因其不同的风格和诠释发展出其独特的治疗历程,这是必然的结果,也是我们所有萨提尔模式学习者所乐见其成的。
由于萨提尔模式是全相整体和全人整合的模式,经过葛莫利(Gomori, 2018)多年的教学,可以看到萨提尔所发展的历程工具与其理论内涵,二者之间紧密相扣,甚至可以整合在一起形成一幅丰富美丽的图画。也因为这些工具和概念之间的关系密不可分,每个系统也相互牵连并无绝对清楚的分界,所以在第4章至第6章后段所介绍的转化工具,是为了阅读和书写方便才分别放在不同的章节中,但实际运作这些工具和历程时,都会同时牵动以上提及的所有系统。此外,在本书所介绍的所有介入工具,皆无法在制式结构的步骤中被操作,每个历程都会因来访者、情境、难题、背景等各种因素而有不同,所以治疗师需要带着专业的判断、敏锐的觉察和高度的弹性善加运用。
适用对象
我喜欢萨提尔模式,不单因为这是一个全人的治疗取向,还在于它能海纳百川,涵容当代的治疗理论,举凡结构派家族治疗、认知行为学派、人本心理治疗、精神动力取向、心理剧、完形概念与技术、正念减压和后现代主义精神等等都可融入其中。这个模式同时因为能接纳普同的人性、贴近人内在的心路历程,使得治疗师能在人性层面与来访者连结,这样的跟随与陪伴是一种人与人之间能量自然的流动,也是人性底层深度的包容与尊重。因此运用萨提尔模式来自助助人,不但可以增权自己也可疗愈他人。
本书适合的读者为:
1.萨提尔模式的治疗师
想要学习、应用、研究和教学萨提尔模式治疗者,将能透过本书深入了解如何在婚姻伴侣治疗中贴近来访者、跟随治疗历程,并运用萨提尔的理念与技术在关系和生命能量层面达到转化的治疗效果。
2.其他学派从事婚姻伴侣治疗的助人工作者
不局限于萨提尔模式的治疗师,本书适宜所有对婚姻伴侣治疗好奇,想找到一个全方位、统整性治疗模式的专业工作者。举凡社会工作者、临床心理师、咨商心理师、精神科医师、家庭医师、神学教牧辅导者、护理师、学校辅导老师、志工等,皆能由此书获得灵感和启发,将之应用在助人工作中,使自己和来访者都共同被赋能。
3.在个别治疗中需要处理亲密关系议题者
在实务中,许多专业工作者常无法避免的,需要在个别治疗中与来访者处理关系议题。因为来访者的伴侣可能为了某些原因无法一起同来接受治疗,而来访者又因亲密关系难题深受其苦。即使两位伴侣未能同时在治疗中出席,萨提尔模式的系统观和人性观仍能使这位单独接受治疗的来访者,为其亲密关系发现新的可能性。
4.非专业助人者但有兴趣探索亲密关系的读者
本书能为其伴侣关系由家庭系统和个人系统的脉络,建构一幅全面整合的蓝图,以深入探究关系僵局中的各种处境及其根源,并提供可资运用的工具来探索和帮助自己。
5.所有对萨提尔学说有兴趣的同好
本书对萨提尔模式进行完整的介绍,所有专业或非专业背景的读者皆可从中习得此流派的基础概念及应用方法,并依照自己的需要撷取适合的工具以深入了解自己和家庭关系的各种面貌。
在此要说明的是,萨提尔模式并不因文化差异而有隔阂,因为不同文化族群反而使我们更有机会学习去尊重自己和尊重他人。萨提尔相信我们皆能经由相似性相互连结,同时藉差异性相互学习。无论人们社会文化背景有多复杂或多不相同,人类内在共有的情感普同性(universality of emotionality)(McLendon, 2006; Gomori & Adaskin, 2009; Satir, 1983, 1988)都鲜活地呈现出人们内在的深层渴望——被爱、被重视、自由、快乐、自我实现等人性皆同的基本需求。
近几年来看见萨提尔模式在华人各地蓬勃发展,我相信一方面与我们文化中重视家庭关系和凝聚力有关,另外,透过此模式可发现各种代间传承的行为模式与智慧,让我们可以更加珍惜自己生命的家庭根源。将此模式运用在中国人的家庭中,可以帮助我们透过各种历史悲剧、家庭创伤、生命故事、重要价值观、家庭规条、互动关系等,发现每个人和每个家庭中独特的资源与韧力。希望读者能借由本书针对上述亲密关系的各个面向的探究,开启新的视野、掌握新的可能性,并寻得个人与家庭关系之间的平衡。
限制与期待
虽然过去萨提尔模式已在超过五十个国家中传播,关于此模式应用和理论的相关文献也不胜枚举 ( Konecki, 2006 ),不可否认的,萨提尔模式仍有其不可避免的限制。过去几十年发展的过程中,在实务上我们看到此学派为数不清的来访者带来惊人和不可思议的转变,然而萨提尔模式为人所诟病的是缺乏足够的实证性研究来支持它的疗效(Nichols, 2010; Loeschen & Jendrusakova, 2015; Brubacher, 2006)。著名的婚姻治疗研究者高特曼(Gottman, 1999; Gottman & Gottman, 2015)也曾经强调当代婚姻伴侣治疗实务需要仰赖研究才能发展出真正有效的治疗架构。除了高特曼以外,情绪取向婚姻治疗的苏珊.强森(Johnson, 2004)亦提出相同主张。高特曼等人(Gottman & Gottman, 2015)还指出,治疗师想做好婚姻伴侣治疗,首要之务为运用具有研究结果支持的治疗方法与技术才是王道。
然而从事心理治疗的临床工作者都能体会,并不是所有具备重要意义的内在心理活动都能量化或测量,也不是所有可测量的事物都一定具备重要意义(Gottman & Gottman, 2015)。我们乐见治疗理论与技术有充足的研究结果来支撑,但不会因为这个理由限制其发展,亦不会因未看到足够的科学证据而否定其成效。
虽然萨提尔模式婚姻伴侣治疗并不强调实证性研究的结果,但却能由诸多研究结论来证实萨提尔当年所提出的论述都是可以被支持的,例如健康夫妻关系特征是他们双方皆能尊重和接纳彼此的差异,并且运用有效和友善的沟通来解决冲突(Gottman & Gottman, 2015);夫妻或伴侣在安全尊重的治疗氛围中,可以被允许有个别差异,可以分享深层脆弱,并在情感深度连结中建立亲密感使人们身心健康(Johnson, 2004)等,这些相关研究的结论皆符合萨提尔当年所描述一致性亲密关系的特点。
又例如乐生和真德萨克娃(Loeschen & Jendrusakova, 2015),以萨提尔模式的技术和理念发展的「润泽自己与他人亲密关系方案」(The Enriching Your Relationship with Yourself and Others Program)在世界各地都达成极佳治疗效果。他们承认这个方案缺乏实证研究支持,但当他们搜寻许多相似的研究和文献所探讨的疗效因素时,都显示符合和支持此方案正面积极的成效。
本书重点不在实证研究的探讨,而着重在治疗历程和理念的论述,但期待相关研究在未来可以有更多产出,使实务工作者可以因为这些科学依据为未来发展方向开拓更宽广的视野。
用词说明
关于名词使用方面,本书将「咨商」(counseling)和「治疗」(therapy)都统一使用「治疗」这个名词。传统的专业术语中,咨商倾向用在一般平常人或社区机构的服务,而治疗较针对医疗院所或主诉问题较复杂而需深入心理介入的族群。但实际上,不论是接受咨商或治疗的夫妻或伴侣,他们会愿意走入会谈室,都带来他们认为严重的难题,想在个人生命和亲密关系中达到确实深入的转变以突破困境。因此在婚姻伴侣治疗过程中,不论来访者是进行「咨商」或「治疗」,其目的和需求并无太大差别,在本书中皆一律以「治疗」统称。
书中所指的「伴侣」,是相互承诺愿意投入亲密关系,不论在生活上、情感上、身体上或精神上彼此认定是相互的伴侣者,且所谓的「伴侣」不局限于同性、异性、结婚、非婚或不婚者,而是包含所有自认是伴侣关系的来访者。
此外,大部分接受治疗的当事人,在本书中会采用夫妻或伴侣来称呼他们,或使用来访者或案主来指称,主要是看前后文的脉络而有这些不同的称呼。如果泛指来访者不需区分性别时,会用「他」来代表,但若要区分性别使阅读方便时,就会用「他」和「她」,这么做是为了文字书写容易,并无性别歧视的意涵。
另外,针对萨提尔所提出在个人内在核心的「自我」(Self)与生命力或灵性有关时,在本书会用「自我」这个名词来代表,其他时候则以「自己」(self)来指称自己个人,这些名词都会根据前后文的脉络来决定。
为了读者阅读方便,书中会采用案例说明治疗历程与工具,这些案例都已经过变造,以使阅读者不能识别来访者是谁。但因人类许多关系历程都有其相通之处,难免有些案例会看起来眼熟,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大家不必对号入座以免徒增困扰。
萨提尔模式如同萨提尔本人一样是豁达、宽容、创意、弹性的学派,其中所强调的改变是采用「添加的概念」(add-on concept of change)(Satir et al., 1991),即将一些新的方法和资讯加在原来已知或已会的东西上,使其产生新的可能性并增加更多资源。由此观点来看,在当代治疗界迈向后现代更丰富、更多元的发展潮流中,萨提尔模式的精神无疑也是吻合的。因此读者若有兴趣,可尝试将本书所介绍的理念技术与自己原先所具备的专长结合,使专业工作和个人生命的发展更加开阔宽广。同样的,本书也试着采用其他学派和研究的知识来丰富内容,使萨提尔模式因为融入多样性的宝贵智慧,更加彰显其丰盛精彩的治疗特色。
有别于其他学派,在萨提尔模式婚姻伴侣治疗中,来访者和治疗师在深度连结的体验中,会一起经验彼此的创意、乐趣十足和活跃的生命力;这也是一个人与人之间深刻接触和连结的神圣旅程,在其中能感知来访者在亲密关系中的欢笑、挣扎、痛苦、眼泪、悲伤和感动,每位伴侣都可以与治疗师一起善用自己独特的智慧、勇气、冒险、爱、创造力、自发性、慈悲心等资源去达到生命深层的转化,并共同参与彼此珍贵的成长历程。
我相信萨提尔的信念,每个人都是奇迹、是独一无二的个体。所以每位从事治疗的工作者,必然也都能发现属于自己独特的「智慧盒」,再戴上好奇的「侦探帽」,手上握着「金钥匙」,创造出属于自己和来访者生命的奇迹。在这样奇妙的探险旅程中,我们都能发现自己独特的魔力,接触彼此深层的自我,并在灵性与生命能量中相遇。
│第一部│基础理论
第1章 萨提尔模式婚姻伴侣治疗的理论基础
基本信念
治疗信念是治疗师进行治疗过程的基石,在此基础上,治疗师秉持着对人性、对世界、对改变、对家庭和对治疗的相信,会释放出因这些相信而衍生的能量,进而影响整个治疗历程和治疗关系。萨提尔曾说:
如果我相信人类是神圣的,那么我看着他们的行为时,就会尝试让他们活出自己的神圣性;如果我相信人类是物件、是可以被操弄的,那么我就会想去操弄他们;如果我相信求助者是受害者时,我就会想去拯救他们。换句话说,在我的信念和行动之间存在着密切的关联,所以我愈能接触我自己的信念并承认它们,我就愈能具备使用这些信念的自由。(Satir, 2008, p.221)
由这段话可明了,当治疗师能意识到自己所相信的为何,并选择适合他的信念,对于他与来访者的互动品质、目标设定和治疗历程都会有决定性的影响。
萨提尔认为每个人都是宇宙中的奇迹,每个人的存在都是神圣的,都是宇宙中生命力的展现,因此她的治疗思维是朝着人性本质是良善的、朝向成长的、可以改变的、有力量的、有选择的、人性化的方向前进;同时人与人之间是平等的、可以连结的、能相互滋养的。怀抱这样的信念,萨提尔模式治疗师即能活出自己的生命力,并感染他的来访者,在生命能量的层次上彼此相遇。但在探讨这些信念时,我们不必照单全收,萨提尔鼓励大家要选择适合自己的信念再收下,而非勉强接受那些不适合自己的想法。
萨提尔模式的治疗信念(Banmen, 2008; Gomori & Adaskin, 2009; Nerin, 1986)可简单区分为下列四个范围。
人的本质
家庭
- 家庭是学习应对的最初场域,我们从中学到价值观、规条、角色和求生存的方式。
- 父母在其原生家庭学习到如何做父母,并重复成长过程中所熟悉的模式。
- 父母在他们所知所能的情况下尽其所能地做父母,虽然不完美但已经做到他们能做的了。
- 每个人都从与父母初始的、最重要的三人关系中学习生存和成长,这是自我认同的基本单位,自我价值感的高低也从中发展出来。
- 每个孩子都想得到父母的爱、照顾和认同才会觉得自己是好的、有价值的;但长大成人后就需要靠自己取得认可而不再依赖他人。
- 孩子在成长过程中都学会去符合父母与社会的期待,为的是能得到爱与认同;为了符合他人的规条与期待,自我价值感的发展即受到阻碍,并付出舍弃真我的代价。
- 迈向自我统整的途径是接受父母也是人,从人性的角度而非特定的角色去看待他们,并在人性的层次与他们连结,这样我们也才能认识自己的人性与自己连结。
- 回顾原生家庭的目的不是要批判或评断家人或父母,而是可以发现我们从他们身上学到的资源和力量,并从过去原生家庭的人生经验中获得成长。
- 我们不能改变原生家庭和父母,但能处理他们对我们所造成的冲击。
选择与改变
- 我们都有许多选择,虽然经常没有觉察到。
- 虽然过去会影响现在,但我们可以欣赏过去的学习,并重新做出合宜的选择。
- 改变永远都是可能的,也不断在发生;所有系统都不断地在改变。
- 我们虽然无法改变过去发生的事件,但可以改变事件的冲击和影响,透过新的理解产生新的应对,进而改变其产生的结果。
- 问题本身不是问题,重要的是如何去应对。
- 应对方式是内在自我价值的展现,外在的行为则是应对的结果。
- 我们倾向处在「熟悉」的状况中,宁可重复痛苦的旧有经验,也不为了使自己「舒适」而做改变;进入未知的情境使人害怕,因此需要去冒险。
- 人类的历程都是普遍共通的。
- 即使在压力下,我们都可以在「反应」和「回应」中做选择。
- 不论任何年龄,大多数人都能学习新的思考和行为方式。
治疗
- 萨提尔模式的治疗是立基于希望、内在力量、资源和改变。
- 不强调解决问题,而是发现、觉察、选择和成长的历程。
- 使人发现资源、取用资源,并用建设性的方式处理资源达到转化。
- 人们随时都有选择,因此在困境中至少能找出三个可能性,以协助来访者相信自己有选择并为自己做选择。
- 治疗重点聚焦在正向健康的部分,而非病理和症状。
- 促进个人内在的生命力,把不健康的功能转变成健康的生活模式,并提升自我价值感。
- 所有的行为都有目的,我们可以将人与行为分开、将行为与意图分开。
- 所有难题都不只有唯一的因果关系,而是多重因素交互作用的结果。
以上这些信念贯穿在本书中,是萨提尔模式治疗师在进行个别治疗或婚姻家庭治疗时,用以引导治疗历程朝向正向目标的基础。来访者透过治疗师坚定信念所散发出来的能量,体会到他和治疗师一样是个完整有力量的个体,不论生活中发生什么困难,他依然是个有价值的人,也值得被自己和他人所尊重。正因为治疗师确信来访者内在生命力的丰富和珍贵,这份信念将鼓励来访者开始带着希望去相信自己,运用自身的力量帮助自己的生命变得更美好,并且支持伴侣为改善亲密关系全力以赴。
五个基本要素
体验性
我们观察萨提尔进行治疗工作时,可看到整个治疗过程对来访者来说都是体验性的,在身体、感受、思想、能量、心灵方面都能经历治疗带来的影响,同时这种鲜活的体验发生在会谈的当下,即使谈话的主题是过去发生的事,治疗焦点仍然会带回到治疗此时此刻的现在,让来访者能在意识中察觉过去事件对他们的关系所造成的冲击。
在婚姻伴侣治疗的脉络中,来访者会阐述在亲密关系中曾经发生的事件或冲突、原生家庭在各自童年造成的影响,或伴侣关系形成僵局的发展过程等主诉,治疗师则会运用萨提尔模式的工具,例如身体雕塑或冥想等带领他们身历其境,并于此时此刻再次亲身体验。治疗师常用的技术包括同理、反映、历程性问句、相互即席对话(参见第 2 章)、一致性表达(参见第 4 章)等,来引导他们使用语言分享,并经由身体觉知或觉察内在感受来达到治疗中的体验性。
萨提尔模式治疗师要学习运用这些技术来配合治疗历程的流动——尤其是紧跟着来访者的身心变化和语言所传达的讯息,亦步亦趋地跟着来访者的经验起承转合。另一方面,治疗师还要在萨提尔模式理念和目标的轴线中主导治疗过程,让来访者从故事的情节中逐步进入内在体验的历程。当治疗师能在主导历程与跟随历程两者间取得平衡时,来访者将可在这样的体验里更深入地觉察自己的内在世界和外在行为,接下来才能朝着想要的目标做出转化。
由此可知,运用萨提尔模式工具和技术的目的,在于使夫妻或伴侣能相互探索亲密关系中身心灵各方面的状态,增加他们对自己、对伴侣、对关系的觉察,尤其重要的是当他们能接触自己内在生命能量和核心自我时,彼此才能在深层的渴望和自我的层面相遇并连结。
系统性
萨提尔模式婚姻家庭治疗师在治疗中,一直维持着由系统观的视角,来看个人、看伴侣或家庭。家庭系统意指每位成员间都有着密切的关联和相互的影响,牵一发则动全身。家庭是个有组织、有结构的团体,每个部分都会影响其他部分,家庭系统亦是一个大于所有家庭成员总和的整体系统。当治疗师能了解系统内成员间的动力关系时,会比只了解单独个体更能得到清楚的资讯(Goldenberg & Goldenberg, 2011),对此家庭或伴侣的介入历程才能顾及全面的考量。
然而家庭成员间的关系错综复杂,存在着权力争斗、合纵连横、张力和控制等动力运作,不可否认的,也可能充满浓烈的亲情、爱情、恩情于其中。每个家庭成员似乎都存在着一条或多条的连线牵引着彼此,它们就好像用来传递信息和情感的线路,把所有个体从四面八方联系起来。因此每个人都受到家庭中其他人的牵动,每个人也都可能成为这些拉力的中心,萨提尔曾形容家庭像许多蚯蚓纠缠在一起的蚯蚓罐(the can of worms)(Satir, 1988)可见一斑。
萨提尔对系统提供的简单定义为:行动(action)→反应(reaction)→互动(interaction),这一连串重要因素相互作用之后,发展出一个次序而产生连动性的结果。意思是家庭中的每件事都影响其他的每件事,每件事也都交织在一起而产生了某个结果,并且这个结果又反过来交互影响。萨提尔不像一般的精神医疗专业工作者会对案主做出僵化的诊断或分析,而是永远都会考虑难题背后的系统和个人背景中的家庭,这些系统一直都处在过程的运作中,所以她不使用病理的诊断做分类,而将注意力放在家庭系统的互动模式,并且相信每个时刻家庭系统都在不停地改变(Satir, 2000; Gomori, 2013)。
家庭不是一个孤立的系统,它存在于特定的社会文化脉络之中,并且与外在的大系统相互交流和互动(Nichols, 2010)。家庭是系统中的系统,夫妻或伴侣则是家庭中的小系统,每位伴侣又是夫妻或伴侣各自的个人系统。萨提尔模式治疗常常都在这四个系统中工作,即文化社会系统、个人内在系统、伴侣互动系统和原生家庭之跨代系统(Gomori, 2013; Banmen, 2002, 2008),后面三个系统受到社会文化脉络影响而形成其独特的样貌和内涵,因之社会文化的大系统在治疗中更不可被忽略。
婚姻伴侣治疗常常在来访者生命的内在系统与关系的互动系统里来来回回,而这两个系统又因原生家庭系统的深刻影响加以型塑而成。这三个系统交互作用的结果,又继续影响这对夫妻的子女,这对夫妻目前形成的核心家庭即成为其子女的原生家庭系统而代代相传。所以每个系统环环相扣,彼此间如链条般相互产生连动效应。这些交织作用的每个系统,都是我们在进行婚姻伴侣治疗时,所要考虑和关注的情境层面(Gomori, 2013; Banmen, 2008)如图1-1所显示。
在婚姻伴侣治疗中,两位来访者在其关系中所呈现的困境是「前景」,即来访者和治疗师所看到的明显的、突出的难题,也是来访者在意识中能表明的、被卡住的地方。隐藏在这些卡点背后的,是那些隐而未显的心理动力和原生家庭的「背景」(Gomori, 2013)。治疗师的任务是与来访者一起深入探索这些背景中的系统,待来访者更深入、全面地认识自己和伴侣,更加理解两人之所以成为现在这个独特个体的缘由后,即能对彼此产生更多的慈悲和接纳。
夫妻或伴侣各自有其个人的内在系统,包括情绪、观点、期待、渴望和生命力,这些部分都以系统化的方式相互交替运作,又直接影响双方的互动和沟通,产生了他们独特的双人互动舞步,并又会产生作用力,影响各自的内在系统,就这样不断交织牵动,于内在与外在间相互运作。其中任何一部分、任何系统的变化都影响整个系统或另一个系统的变化,反之亦然;当个人内在系统的能量转化了,其他系统的能量也会随之转化。
这些伴侣互动系统和个人内在系统型塑的根源,往往可以回溯至夫妻或伴侣各自的原生家庭。每个人大部分都由原生家庭来学习「我这个人是谁」、「我是否重要」、「我是否被爱」、「我如何沟通」、「我如何看自己」、「我如何看待他人和世界」、「我如何处理关系中的难题」等;也在成长过程中学到各种价值观、文化论点、沟通模式、性别内涵、权力与控制,以及与人连结的方式。成年后我们带着所学到的一切进入社会、人际关系和工作场域(Gomori, 2013)。这些学习塑造了「我」这个人以及我的内在架构,这些内涵也会毫无保留地反映在亲密关系中。
当两个人相遇,他们背后原生家庭的根源就在潜意识中默默主导着彼此的沟通、态度、应对和互动历程。当我们思考一对伴侣的背景时,若将他们的原生家庭放在一个更大的脉络中——即社会文化源远流长、潜移默化的影响时,往往会发现背后这个更为广泛的情境脉络也是我们在治疗中必须去了解的重要线索。香港大学李维榕等人的研究(Lee et al., 2013)发现,亚洲五个地区中(日本、韩国、中国大陆、台湾和香港),不同的文化背景影响人们在亲密关系中处理和协商冲突方式的差异。此研究结果对治疗师来说是一个重要提醒,即当我们在治疗室会见两位来访者时,要带着敏锐的觉知去关注对他们产生影响的文化背景因素。
由于以上这些环环相扣的系统相互交织影响的结果,我们看待家庭系统中夫妻或伴侣的亲密关系时,就不能只着重于解决婚姻中的表面问题,而要以宏观的角度,更加深入和广泛地去探索他们个人和家庭的多面向、多层次和多元因素的复杂性,而非以线性的因果关系来解读伴侣关系的动力发展。由于系统的整体性,任何一位成员的行为都会影响整个系统,而该行为也受到其他家庭成员对他的影响,当每位家庭成员能在治疗中意识到彼此间这种交互影响的各种效应时,他们往往会发现解决困境的关键所在。
后现代主义(Anderson & Gehart, 2007)和女性主义学者(Hare-Mustin, 1978; Brodsky & Hare-Mustin, 1980)对传统家庭治疗的系统观曾提出评论和质疑,认为许多家庭治疗师常以一种专家的姿态,透过结构和策略的操作手法来修正家庭缺陷,而忽略了相关的社会、政治、文化和性别脉络。这些质疑值得我们警惕,因为治疗师并不是高高在上的权威,指导来访者该怎么办;或带着评断去论定谁错得较多、谁病得较重;或僵化地将系统观套用在每对夫妻或伴侣身上,而未考虑更广泛的情境影响。虽然有这些批评,不可否认的是,由系统的角度来思考亲密关系,可提供治疗师丰富的线索,用以理解夫妻伴侣关系,并做为治疗中个案概念化的具体依据。
正向性
萨提尔模式并不着重在来访者的病态和症状,亦非局限于问题解决,而是朝着来访者的成长、健康、资源与韧力的方向迈进,使他们从治疗中看到自己内在的积极力量、希望感和各种新的可能性。因此萨提尔模式的治疗目标会聚焦在发展正向的、来访者想要达到的目标上(Satir et al., 1991; Gomori, 2013; Banmen, 2002)。这对初学者或其他学派的治疗师来说,常是最不易掌握的部分。
家庭中所产生的困境与危机有多重原因,虽然会因此而有伤痛,有时却也带来珍贵的礼物,这时候是个重启沟通途径的良机,以唤醒家庭成员间彼此深入了解,激发他们一起疗愈旧伤,为家庭关系和个人生命寻找新的意义(Walsh, 1998)。这种透过正向观点探索家庭成员所具备的资源与韧力,来为关系中的挑战寻找新的因应策略的思维,对习惯将人标签化的医疗模式家庭治疗师是很大的挑战。
萨提尔婚姻伴侣治疗师通常都希望在来访者原来受限或卡住的僵局中,与他们一起发展多样性的选择,并且在安全信任的治疗情境中促使他们为自己和亲密关系冒险做出改变。因此治疗师不会将力气和时间花在负面的病理诊断和推论,也不会使用标签化的字眼将人框架在疾病分类中,而是鼓励来访者发现自己内在的力量,并运用这些正向能量使自己成长和转化亲密关系。萨提尔强调整个治疗过程都要着重在开启来访者内在的疗愈能量,只有开发这样的疗愈力,治疗才可能发生深层次的转化(Satir, 2008)。
当治疗焦点放在健康和正向的可能性上,治疗师会与来访者一起合作,找到他们内在最深的渴望,接触其生命力;治疗师的表现与此态度相互呼应,他可以运用重新界定、欣赏、肯定、同理心等技术来达成此目标。对于长期处在痛苦中的伴侣,则更需要治疗师怀抱正向的态度,鼓励他们由不同的视角来发现关系中的优势和力量,特别是要让他们有机会打开心扉,看到彼此是如何从过去的困境和挫败中走过来、有哪些珍贵美好的时刻、有哪些艰难的转折、有哪些珍贵的资源,使他们的关系持续到现在。
由于夫妻或伴侣来做治疗时,双方都已累积了长久又深刻的负面情绪,在习惯而熟悉的互动模式中彼此伤害、剑拔弩张,甚至疏离冷漠,此时伴侣两人常因过去的负向经验塑造了许多对对方的负面看法和成见。萨提尔模式治疗师会在此时引导他们重新体认彼此在关系中的贡献和付出,让当事人将眼光从聚焦于对方的缺点或不足之处转移至其他较持平或正向的观点,或让他们重新经验对彼此的爱、当年的浪漫、感谢与欣赏、了解与接纳,从中发展出新的正向体验与思维。这能使夫妻或伴侣不会一直陷在死胡同中往下沉溺,而是在治疗历程中看到更多的希望和可能性。
要达到此目标,治疗师内在需要先具备强而有力的信念来支撑,同时最好他自己也有机会体验个人生命或亲密关系中,曾因困顿产生力量、因痛苦找到出路的真实历程,才能身体力行,示范每个人生命中都具备的正能量。
改变性
萨提尔认为这个世界无时无刻不在改变,我们的前一刻和后一刻就有不同,所以这个世界唯一不变的真理就是我们一直在改变(Satir, 1996)。她相信每个改变都会创造一个难题,也会提供一个解决办法;每个改变都可能是个危机,每个危机也提供了新的可行性。改变总是带领我们进入未知和不确定中,所以要欢迎它到来,但同时也要冒险进入它的未知之中(Satir, 2000)。
治疗就是一个带领来访者进入未知的历程,多数人都宁愿处在不舒服但熟悉的状态中,也不想做出改变进入这种未知且较不舒适的状态中(Satir et al., 1991)。然而无论来访者是否愿意改变,主权都在他们的手中,治疗师带着对改变的开放态度来引导来访者,让他们看到在亲密关系中想要改变的部分,并给予来访者充分的机会去体验这些改变的历程。
在整个萨提尔模式治疗过程中,都是朝着来访者积极改变的目标迈进,来访者所要改变的内涵,则视其想要的生命有何不同而定。所以治疗首次会谈,就订出以来访者为自己的人生目标负责、为自己想要的全力以赴、为自己做出改变的基调,这也是在会谈一开始时,治疗师就需与夫妻或伴侣订出的治疗合约。治疗师如同一种催化机制,协助双方看清前面的方向,排除关系中的阻碍,并运用来访者自己或关系中的资源和力量来达到改变。
萨提尔相信所有的问题家庭都能变得和谐,因为导致这些问题的原因是来自后天的学习,而每个人都可以重新学习,改变旧有的模式并加上新的行为(Satir, 1988)。当伴侣或夫妻来做治疗时,是带着他们的难题困在僵局中,此时治疗师可创造一个安全的氛围,使他们愿意冒险打开心门,重新接纳彼此,逐渐改变自己,以发展更为和谐和滋养的亲密关系。萨提尔建议要实现这个目标的具体步骤为(Satir, 1988, p.18):
在这个改变过程中,伴侣需要看到自己在关系出问题时,各自参与的部分,并为之承担责任,继之做出适当的调整,才能使伴侣关系产生实质上的转化。治疗师会运用历程式问句,引导来访者探索个人内在系统的每个层次,同时兼顾夫妻或伴侣互动循环的调整,使其中一个系统的改变产生另一系统之改变。这些改变不只发生在治疗室中,还需要来访者在日常生活中持续执行下去,使得治疗效果发生的责任是由来访者而非治疗师来承担。
此外,萨提尔还发展出一些重要工具和技术来提供适合的情境,以促进伴侣们做出改变,包括隐喻、雕塑、冥想、幽默、天气报告、互动要素和面貌舞会等,这些工具将在后面几章说明。
治疗师运用自我
萨提尔模式的独到之处在于致力使来访者接触内在的生命能量,取用自己丰富的资源,来达到灵性和自我层次的转化。在婚姻伴侣治疗中则以此为基础,进一步让来访者学习在彼此之间,由一方的真实自我与另一方的真实自我产生连结,使他们的生命力在关系中都能得到丰富的滋养。
然而这并不是一蹴可几的速成班,而是需要治疗师运用自己做为改变的媒介,透过治疗师居中做为桥梁,使他们能开始对话,清晰看见彼此的真实面貌。在萨提尔模式中,治疗师运用自我提供信任、安全感、关心、接纳、希望、真诚、一致性和慈悲心,才能在合作的治疗关系中促成转化和改变(Satir, Stachowiak and Taschman, 1990; Satir, 2008; Gomori, 2015)。
萨提尔非常重视治疗师的养成训练,她曾说:
运用自我是治疗师一项可敬的任务,他需要持续发展自己的人性面和成熟度。我们处理的是人们的生命,学习做治疗师与学习做水电工不同,水电工通常靠的是技术就能完成工作,不必去爱水管才能修好它;然而治疗师所需具备的条件就更多元了,即使他学习了所有家族治疗的技术、哲学观或学派,在与人工作的过程中,仍旧必须透过我们身而为人的管道才能进行。(Satir & Baldwin 1983, p.227)。
萨提尔在论述中也常提到她无法教导技巧,而是训练学生们用一些方法有效地运用自己。因此在她的训练过程中,把治疗师的个人发展列为最关键的训练重点:「在我们的模式中,会假设治疗师这个人是引发改变最重要的工具。」(Bandler, Grinder and Satir, 1976, p.2)。因此她教导治疗师对自己有更多觉察,将技术用在合宜的时刻,最关键的是要在信任和安全的情境中运用,才能收到最大效果(Satir, 1983, 2000, 2008; Gomori, 2009, 2013)。同时萨提尔模式治疗师在治疗历程中所提供的所有方法和观点,必须是他自己信服、自己在实践、也能为来访者示范榜样的,因为任何模式的治疗,都是来访者与治疗师共同建构的一种能量场域,在其中两者的能量会相互交流和影响。
当治疗师运用自己内在的慈悲和接纳,使得来访者愿意看见和解除其个人在关系中的保护机制,脱下防卫盔甲,才能与伴侣重建关系中的平衡与对话桥梁,从过程中找回自我、重新与自己和伴侣的生命力连结。除了萨提尔外,近年来亦有其他学派,如家庭治疗大师米纽庆(Minuchin et al., 1996, 2014)、后现代主义治疗师(Anderson, 1997)都强调运用自我的重要意义,主张治疗师自己就是最好的转化媒介,而非将治疗重点只放在技术操作上。
萨提尔强调(Satir, 2008),只有来访者内在的疗愈能量被开启,改变才会发生,而开启此疗愈能量的途径是透过治疗师能运用自己。萨提尔非常强调治疗师运用身体、皮肤、触碰、眼神和自己所有的感官来接触来访者,并经由这些能量的流动与他们深刻连结(Satir, 1983, 2000, 2008)。她认为除非治疗师能整合自己,真正体验到自己的完整性,所送出去的能量才能传达出这些重要的讯息,也才能从人性的角度去理解来访者。这不是花招也不是策略,而是生命之间彼此来回流动的能量,萨提尔认为在人与人之间处于能量连结的状态中,才能真实地接触另一个人(Satir, 1983)。
萨提尔在家庭治疗「岩石与花儿」(Satir, 1983)中,示范了一段很美的运用自我的过程,她让两个曾经受虐的年幼孩童把小手轻柔地放在她的脸上,再鼓励他们对自己的父母做一样的事,让他们透过肢体接触学习温柔的触碰。这种爱和温暖的身体接触,传达了任何语言都无法传达的内涵。
当治疗师要带领来访者进入灵性的生命能量时,治疗师本人的一致性是最不可或缺的要件,即治疗师内在是安详自在、踏实和谐的,并由内往外散发出他独特的仁慈、爱心、接纳、希望、真诚、实在,使得来访者能在这样的能量中,感受到安全和信任,并因此愿意开放自己。萨提尔说:「当我能接触我自己、我的感受、我的想法和我所听到看到的,我就是在朝向成为一个更加整合的人在成长。我愈一致、愈完整,就愈有能力与另一个人接触。」(Satir, 2008)。在萨提尔模式治疗过程中,治疗师借助自己这个人去启动案主内在的疗愈能量,这份珍贵的能量,是治疗师内在最深的自我与来访者内在最深的自我相遇的那一刻产生的。当这个美妙的经验发生时,就创造了一种脆弱的情境,带给来访者对改变的开放和意愿,而疗愈的能量于焉展开(Satir, 2008),这是一种发生在灵性层面的治疗历程,也是治疗师运用自我最美丽的时刻。
四大目标
提升彼此的自我价值
自我价值是一种对自己所形成的概念、态度、感受或图像,并经由行为表现出来(Satir, 1988)。它也是一个人对自己存在的价值判断、信念或知觉,同时与一个人生命能量的体验息息相关。萨提尔相信自我价值是生命能量的泉源,且无关乎这个人的社经背景、成就高低和职业好坏,她认为自我价值感对每个人的内在感受和外在关系来说都是重要的因素。因为我们对自己的认识、评价与感知,会决定我们能否有效运用内在力量来应对生命中的挑战。
一个高自我价值感的人,会展现其统整、诚实、责任、慈悲、爱和能力;他会带着关爱、尊严、开放来善待自己和他人,并且愿意冒险尝试新行动。因为每个人的存在都是独一无二的,生命的本质也是有价值的,所以我们不需要他人的认可即能珍视和肯定自己存在的价值(Satir et al., 1991)。
在治疗中,当两位伴侣开始学习重视自己、关爱自己时,就会源源不绝地涌现内在力量,并在关系中活得更真实、更坚强、更尊贵、更有爱人的能力,在此同时两人也才能学会关爱对方、重视对方和滋润对方。治疗师需协助夫妻或伴侣在治疗过程中愿意真正接受彼此背景、成长、个性、需要、感受等的差异,当他们再也不想掌控对方或改变对方时,才可能真心接纳对方且欣赏对方的独特性,一起并肩成长、相互提升自我价值感,在信任和尊重的亲密关系中做自己,并同享高自我价值感的平安和喜悦。下面这段文字是萨提尔对高自我价值的阐释,无论放在个人生命或伴侣关系的脉络中都极为适用。
自我价值宣言
我是我自己。
在这世界上,没有一个人完全像我。有些人某部分像我,但没有一个人完全像我。因此,我身上所有的一切都是真实的我自己,因为是我自己选择的。
我拥有我的一切:我的身体,和它所做的事情;我的心智,和它所想所思;我的眼睛,和它所看到的影像;我的感受,不论是愤怒、喜悦、挫折、爱、失望、兴奋;我的嘴,和它所说的话,不论是礼貌、甜蜜或粗鲁的,正确或不正确的;我的声音,不论是大声或小声;和我所有的行动,不管是对别人或对自己。
我拥有我的幻想、梦想、希望和害怕。
我拥有我所有的胜利和成功,也拥有所有的失败和错误。
因为我拥有全部的我,因此我能对自己更认识、更亲近,也因此,我能爱自己并友善地对待我的每一部分。于是,我就能为自己的最大利益全力以赴。我知道某些关于我的部分使我困惑,有些我做的事自己也不了解,但是只要我能友善地、充满爱地对待自己,我就会充满勇气和希望去寻求方法来解决困惑,并找到途径更加发现自己。
任何时刻,无论我所看到、听到、所说、所做、所想或所感觉的,那都是我。是真实的我,也代表那时刻的我。
当我回顾过去所看到、听到、所说、所做、所想或所感觉的,有些可能并不合时宜。我能去除那些不合适我的,并且再创造新的部分来补足。我能看、听、感觉、思考、说和做。我有方法使自己生存、亲近别人、有生产力、能为自己由外在的人事物找到意义和次序。
我拥有我自己,因此我能主导自己。
我是我自己,而且我是好的。
为自己和关系做选择
萨提尔认为每个生命的存在都是有选择的,在任何困境中,我们至少都可以找到三个可行性,并激发内在力量为自己做选择。治疗师自己首先要能如此实践,才能协助来访者为自己思考所有能做的选择,然后去觉察每个选择所带来的利弊得失和接下来所需付出的代价。
当人们感觉到痛苦和不舒服时,就是改变自己最好的契机,也是需要积极做出选择的时刻。我们可以带着兴奋、开放、好奇和爱去面对改变,去发现新的可能性和内在资源,并且冒险走向未知。在亲密关系中,当两个人体验到挣扎或痛苦时,很容易自动化地怪罪对方使自己受苦,这会导致自己成为受害者而陷入更大的纠结和痛苦中。此时治疗师可以鼓励来访者勇敢地面对自己当下各种行动的可能性,为自己积极正向地做出改变,就会经验到做选择之后所创造的新局面。
在任何一个关系中,我们都要不断地做选择。在婚姻伴侣治疗中,最根本的选择是治疗师要确认来访者是否愿意承诺在此关系中和伴侣一起共同努力。如果他们决定继续做夫妻或伴侣,这个承诺对双方来说,即意味着我之于你、你之于我是同在一条船上,要建立一个属于我们的关系,所以我会考虑你、你也会考虑我,我们可以相互靠近,亦可各自独立,然而当下最重要的目标在于创造使我们都满意的关系。倘若夫妻或伴侣的治疗目标不是维系彼此的关系,双方对未来人生计划已有歧见、两人间已失去关联、或已不再相爱时,治疗师更需要陪伴他们在矛盾或差异中,找出各自在此情境中最适合的选择。
许多伴侣和夫妻在关系发展的历程中,随时都需依照当下的情境来调整自己做出改变,而这些改变都是人生必须面对的选择。当我们能主动为自己和关系做选择时,便能积极掌管自己生命和关系的主权,才不会被动地留在受害者的位置中。来访者在婚姻伴侣治疗中,常常要面对的选择为:
- 夫妻或伴侣为彼此的关系努力做改变:包括停止对自己和对方的攻击与伤害、为自己或对方设立界限、真实表达内在感受与渴望、冒险给予和接受爱、真诚欣赏自己与对方、为彼此疗愈受伤、处理冲突和差异等。
- 维持原状不做改变,不前进也不后退:这种现象在夫妻伴侣治疗中很常见,有时他们会为了某些特定原因既不能走近对方又无法分离,最常见的理由是为了孩子勉强在一起,两人却无法好好相处。即使如此,来访者需要看见不做选择其实也是一种选择。新手治疗师常会因为伴侣们不做改变,急于想帮助他们而比他们更卖力,来访者却仍然处于原状。如果夫妻或伴侣并无意愿做出改变,治疗师可以协助他们觉察不改变的利弊得失及其背后真正的原因,并将两人关系的责任仍然留给他们。
- 当两位伴侣对亲密关系不抱任何希望,勇敢做出结束关系的选择:不论对伴侣或治疗师来说,这个选择都是极为艰难的,在此过程中会带来很大的痛苦或挣扎。萨提尔认为,在一段关系中,若是没有机会改善、没有愿景、也看不到任何改变的可能性时,结束关系可以是一个选项,我们可以允许自己离开一段关系而不必有所愧疚(Satir, 1988)。
为自己和关系负责任
每个人出生后都要依靠父母或照顾者的养育而逐渐成长,所以很多事都由大人来替孩子做决定。随着年龄增长,每个人会慢慢开始学习照顾自己和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于是在长大成人之后,我们就在心理上脱离父母,成为独立自主的成年人。萨提尔将一个人成长的生命周期比喻为园丁栽种花木的过程:开始种植、等待发芽、枝干长出后结出花苞,最后终将开花结果。
在人生的发展历程中,每个阶段都有其特定的成长任务、责任和权利(Satir, 1988)。萨提尔认为对大多数人来说,在进入法定成年的那一天,我们与父母或照顾者的关系,就在依赖和责任之间产生极大的变化。成年人需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而无法再像小时候一样依赖父母主宰他的人生。我们的感受也是自我负责的一部分,因为感受是属于我们的,我们能主宰自己的感受,并且透过感受经历生命的丰富和喜悦。在萨提尔模式中,让来访者学习为自己的这些部分负责,是治疗目标中不可或缺的部分。
成年之后,在亲密关系中我们不只要为自己负责,还要为此关系负责。因为我们的一举一动都会影响自己、对方和亲密关系,所以在关系中对待自己和对方的方式就会产生某些特定的结果。俗话说「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要怎么收获就要先怎么栽」,放在亲密关系的脉络中很容易能让来访者理解,如果伴侣双方想要有良好的亲密关系,就需要他们一辈子用心经营;如同栽种一棵树或一株花,如果栽种者不悉心呵护付出努力,植物很难得到健康美丽的成长。当夫妻或伴侣选择想让关系更好而前来治疗时,治疗师就要让他们开始意识到,他们想要的关系是需要两人全力以赴的。当他们愿意为此负责任时,即意味着他们不再一味地责怪对方,而能反躬自省,看见自己这一方必须改善和调整的部分,这样才能共同合作,创造两人都想要的亲密关系。
伴侣双方都要各尽本分才能拥有持久美好的关系,只有单方面的投入和努力通常是行不通的,而且长期下来,较投入的一方容易因为未收到另一方相对的回应而感觉疲乏、孤单、愤怒,最后因绝望而想放弃。萨提尔认为夫妻是一个团队,同时各自也是独立个体,借着双方皆愿意为关系承担责任,一起合作成为建造家庭的建筑师,才能预防两人关系的恶化并创造幸福健康的家庭(Satir, 1988)。
在健康的家庭中,每个人可以自在表达真实感受而不用害怕被惩罚,每个人都会被尊重、相互欣赏、彼此聆听和分享,因此也都具备高自我价值感;他不用担心自己会犯错,他可以与别人不同,也可以在犯错和差异中学习。萨提尔模式的这些理念在近代的实证研究中已得到支持,高特曼等人(Gottman & Gottman, 2006)指出,夫妻要建立健康幸福婚姻的最佳行动如下,这些行动也是每对夫妻或伴侣为了维系彼此关系所要承担的责任:
促进与自己和相互间的一致性
一致性是一个人存在的状态,内在处于稳定踏实的能量中,外在则展现出通畅清晰的沟通和人际关系的品质。选择一致性意味着在关系中尊重自己、选择做自己,让自己来定义个人的价值,同时允许对方也可以如此,这样双方在关系中都可以保有完整的自我,并带着关怀、正直、诚实、创造力和对情境的觉察相互连结(Satir, 1988)。
当一个人重视自己和处于高自我价值感时,即能欣赏自己的独特性、真实接触内在的感受、能接纳自我和人性的共通性;在肯定自己存在的同时,亦能以同样的态度对待伴侣,因而与自己和他人达到一致性。此时他不需要用自动化即时反应(reaction)(参见第 4 章)来防卫自己或反击回去,而是能够真实清晰地表达内在经验,让彼此安全自在地在关系中做自己。
在亲密关系中,当双方都愿意以一致性交流时,意味着他们身心灵各方面的讯息都表达出同一种意涵。语言中的意思和身体的姿势、表情、语气、音调也都相互吻合,这样可以创造人际关系中的相互理解、连结、自由和真诚。由于在一致性关系中双方不会感觉到自我价值感受到威胁,所以不需要用讨好、指责、超理智和打岔来保护自己;即使在紧张或冲突中,他们仍然可以用一致性的回应来缓解对立、打破僵局,建立沟通的桥梁。
在我们的重要关系中,如果想要有一致性的关系,首先要先对自己真实一致,回归真我做自己;愿意接受自己不完美却仍能重视自己、爱自己,并同样给予对方这样的权利。此外,双方都愿意选择真诚与对方分享自己的脆弱、感受和需要,不会害怕因此受伤害或被惩罚。一致性的关系不需用愧疚感来维系、不玩心理游戏、不用争辩对错、不是交易算计、不是掌控索求、也不是权力争夺,而是相互信任、真心承诺、彼此尊重、分享脆弱、冒险与成长、给予和接受、支持与滋润、开放与成长的关系(Gomori, 2003, 2006, 2007, 2009, 2014)。
每个人都希望在与他人的重要关系中感到温暖、安全、被尊重,尤其是在亲密关系中,更希望所爱的人也能这么做。由于亲密关系中的伴侣常是我们一生中除了父母以外,最熟悉、最靠近,也是最了解自己的人,以致伴侣的一言一行常对自己产生巨大的影响,如果能听到一句好话、看到一个带着爱意的动作,就能使内在产生温暖的化学变化。
然而在亲密关系中,当我们感觉疲倦、生气、压力大时,就容易使用无礼、粗鲁,甚至伤害、攻击的方式与所爱的人应对。许多夫妻在结婚多年后就不再轻声细语、好好说话,而是出口伤人、指责攻击,造成双方伤痕累累,处在痛苦的深渊中。这时候他们来到治疗师这里,满心期待能排除关系中的障碍,重新找回失去已久的亲密与和谐。治疗师最重要的任务之一,是示范和引导他们在亲密关系中勇敢冒险去一致性地表达自己,并且专注清楚地聆听对方。
这个治疗目标的重要性已在高特曼(Gottman, 1999)的研究中得到支持,高特曼在诸多论述和研究中指出,亲密关系的最大杀手是:批评挑剔、防卫抱怨、否定轻视、逃避退缩,他也借由观察这四项特点来预测夫妻未来是否会离婚。这四大杀手即为萨提尔当年在上千个家庭中,所观察到不一致应对的极致表现。高特曼发现夫妻间大部分争吵都无法解决,但幸福的婚姻中夫妻之间会减少这四大杀手的出现,而较多使用正向、清楚、尊重的互动方式来相处。
伴侣间的冲突和差异在关系中是可预期且无法避免的,大多数夫妻或伴侣都以为冲突是造成婚姻危机最主要的原因,所以尽量避免冲突,也不去处理造成冲突的原因。然而过去数十年研究已告诉我们,亲密关系能否有良好的品质,彼此的差异和冲突往往不是重点,而是双方能否用有效的方法来解决它们(Gottman, 1999; Gottman and Gottman, 2006)。因此在萨提尔的论述和近代研究中都可看到,夫妻或伴侣若要能调和彼此的差异和冲突、两人间拥有深刻的连结和滋养、双方都感受到爱和安全,那么一致性的沟通是不可或缺的元素。这里指的一致性沟通包含:尊重彼此的差异,分享内在真正的感受,表达自己的渴望,说出心中的顾虑和脆弱,并且在伴侣面前做真实的自己。
有关萨提尔模式的三项误解
误解1:萨提尔是靠个人魅力而成功,别人是学不来的
许多人认定萨提尔的成功源于她个人的温暖、亲切和独特的魅力,她的治疗工作仿佛是她个人的魔法创造出来的奇迹,普通人是学不来的。神经语言程序学(Neuro-Linguistic Programming,简称 NLP)大师班德勒曾认为不太可能有人能习得萨提尔所做出的那些成效,也许大家可以模仿她的声调或用语,但很难学到她的技术和历程(Bandler, 1991)。的确,当我们从萨提尔当年所留下的书籍或录影带中,看到她行云流水般的治疗历程,似乎并不需要什么特别的技术,家庭就自动转化了,而后进如我辈好像怎么努力效法模仿也只能学到皮毛。
虽然多数人都认为萨提尔的治疗历程是学不来的,但其实萨提尔曾强调:「我们每个人可以是缓慢的学习者,但我们也都是可造之才。」(Bandler, 1991, p.xiii)她相信每个人身上都有魔力,也希望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的魔力。她的学生兼同事玛莉亚.葛莫利(Gomori, 2015)发现她也可以找到自己的神奇魔力时,就相信萨提尔说的是真话。因此葛莫利也在后续教学中不断鼓励我们,不用模仿她或任何人,而是为自己找到个人独特的魔力。
葛莫利(Gomori, 2015)认为萨提尔的魔力展现在与人的接触和连结中,因为萨提尔深信每个人都是生命的奇迹,各自展现出神圣的生命力,不论一个人的外在行为多么负面,她都能从中发现正向意涵。由于她能在人们身上发现力量、资源和可能性,而非病理或问题,所以当人们感受到她的深刻重视与尊重时,即会发自内心愿意重视自己而产生力量和希望感,甚至做出改变。
治疗师能用正向的态度与来访者相遇,自由运用自己所具有的真诚、直觉和创造力等资源,让来访者在治疗过程中体验到自己是珍贵且有价值的,并一起发现生命中新的可能性时,自然会创造出治疗历程的魔力。每一位萨提尔模式的实践者,都可以有其独特的理解和运作方式,透过各种形形色色的角度来表达此模式的个人特色是非常有价值的。因此现在我们能够累积各种不同的诠释,衍生出各种丰富的历程,使得此学派可以海纳百川、益加枝繁叶茂,每位萨提尔模式治疗师也都各自发展自己独特的风采,而不再僵固呆板地依循萨提尔的「正确」作法。
误解2:萨提尔模式缺乏清楚架构的理论和技术
许多治疗师在评论萨提尔模式时并未深入理解其理论精髓,即认定萨提尔模式治疗师只靠个人魅力、创造力和直觉,天马行空地做治疗,临床上缺乏条理分明的理论架构(Nichols, 2010, Goldenberg and Goldenberg, 2011)。
其实萨提尔的治疗理念源于人本心理学,将当事人中心治疗、完形治疗、心理剧、经验性团体历程和家庭系统理论等技术融合而成(Bitter & Corey, 2001; Goldenberg & Goldenberg, 2011; Loeschen, 1991; Satir et al., 1991; Gomori & Adaskin, 2009; Brubacher, 2006)。萨提尔的同事及学生在她过世后约三十年间,陆续在世界各地推动萨提尔模式,相关理论和技术的讨论也愈来愈能让后进学习者一窥萨提尔治疗艺术的奥妙。
萨提尔在出版经典之作《联合家族治疗》(Satir, 1983)、《新家庭如何塑造人》之后(Satir, 1988),又与贝曼、葛莫利和珍.歌柏(Jane Gerber)共同撰写了《萨提尔的家族治疗模式》(Satir, Banmen, Gerber and Gomori, 1991)。其他如《萨提尔治疗实务》(Satir and Baldwin, 1983)、《训练者的训练》(Duhl et al., 1994)、《跟萨提尔学沟通》(Satir et al., 1989)、《心灵的淬炼:萨提尔家庭重塑的艺术》(Gomori & Adaskin, 2009)、《大象在屋里》、《越过河与你相遇》(Gomori, 2013)、《萨提尔转化式系统治疗》(Banmen, 2008)、《萨提尔成长模式的应用》(Banmen, 2006)、《萨提尔历程》(Loeschen, 2002)、《萨提尔技巧训练》(Loeschen, 1998)等诸多著作,提供了系统性的架构让萨提尔模式的学习者来理解这门学问。
当我们仔细揣摩萨提尔及其学生、同事,现在也是训练导师的玛莉亚.葛莫利和约翰.贝曼等的教学,可以发现萨提尔模式有其完整且多重层次的理论架构。这个理论架构因为阐述的是一个人生命发展历程的神圣性、复杂性、多样性,因而在治疗中所发生的经验和过程无法使用简化单一的概念来描述。
每位萨提尔模式的论述者,都针对萨提尔某些重要理论或工具提出自己独到的见解。但对多数治疗师来说,若没有机会深入了解、长期耕耘,就只能雾里看花或瞎子摸象而无法理解其精髓。由于这个学习过程并无捷径,可能需要花费数年的时间浸泡其间,不断透过实务演练和督导,才能逐渐领略和掌握其真谛。培养一位萨提尔模式治疗师,起码要投入八到十年的时间,对许多人来说,这是极大的投资和挑战,若无深厚的决心和承诺则无法达成。
从萨提尔的语音文字档案、相关论述和几位老师的教学训练中,我们逐渐发现萨提尔的工作历程有其缜密复杂的脉络可依循,甚至有很多独特的技术和次第在其中(Bandler, 1991)。但多数人却宁愿相信萨提尔模式是空泛抽象又没有清晰理论架构的学派,形成这个刻板印象的主因是萨提尔常说她的工作是「极度直觉性的」(highly intuitively)(Andreas, 1991),殊不知这样的直觉性背后,其实蕴含她广大的临床经验和多元的理论背景做支撑。
萨提尔当年在宣扬她的理念和教导此模式时,大部分是透过经验性工作坊来传递授课,她不强调治疗技术的训练,以免治疗师只会制式地运用技巧而失去身而为人的核心价值。在她的工作坊中,所有学习者可深入跟随历程,将自己投入其中去体验学习和成长。这种心传心、由体验中学习的形式,仍被大多数的萨提尔模式专业训练沿用至今,这对很多习惯用头脑来理性分析治疗理论,而无法进入个人内在经验的专业助人工作者来说,的确是难度极高的挑战。
误解3:萨提尔模式只着重沟通和感受层面
关于萨提尔模式的论述,尤其在家族治疗的教科书中,大多聚焦于她早年关于沟通姿态和感受的论述,以致一般专业助人工作者对此模式理论的理解只局限在这些片面和表层的观点上。事实上,萨提尔模式早已超越这些浅层的理念,并且提供了一个全人整体和全相观(holistic)的蓝图(McLendon, 2006),甚至放眼在灵性与世界和平的层次上了(Satir, 1988; Satir et al., 1991)。
萨提尔发展沟通理论时,有其重要的发展脉络,而非只局限于沟通与感受。她认为一个人若想与他人建立亲密或开放的关系,一致性是重要的基础,而她发展人际关系和家庭关系中沟通历程的一致性时,有三个演进阶段(Satir et al., 1991):
1950年代:「一致性」是指一个人能觉察、承认和接纳感受,并且能真实直接地表达出来,在语言和非语言之间并无矛盾存在。
1960年代:「一致性」被视为个人内在的一种完整性,他能意识到自我且接纳自我的高自我价值状态。
1980年代:萨提尔开始更清楚指出「一致性」的第三种层次是接触灵性,与宇宙间的生命力连结而创造人类成长的自然现象。
由以上萨提尔「一致性」的发展过程即可看到,这个模式不是只着重在表层的沟通行为。对她来说,沟通为人们所有经验的总和,不但与其过去的生命和原生家庭背景息息相关,同时反映出个人内在自我价值感的高低。一致性是萨提尔模式治疗至关重要的目标之一,也是婚姻家庭治疗评估和介入的重要环节。我们可以透过与自己的一致性、在重要关系中选择与他人一致性沟通,让我们有机会与伴侣建立亲密与开放的关系,进一步与自己和他人在生命力和灵性的层次深刻连结。
进行萨提尔模式婚姻伴侣治疗时,经常由两人的沟通模式进入各自内在的感受、观点、期待、渴望和自我的每个面向,来协助夫妻或伴侣用新的眼光理解自己和对方。此外,在过程中治疗师亦会具备清楚的蓝图,在个人内在系统、伴侣互动系统和原生家庭系统的每个层面及其相互作用中,不断来回介入运作。因此,治疗师在跟随治疗历程时,有其发展的次第与方法,而沟通和感受是进入这些复杂的系统工作中最明显和直接的入口。
萨提尔过世前,曾针对人的神圣性、生命力和灵性提出论述(Satir, 1988),她过世后,相关文本陆续被整理出来(Banmen, 2008; Lee, 2001, 2002)。她晚年关注的焦点已超越个人和家庭,而转向更大的视野,期望能致力于倡议世界和平,她认为世界是由各个国家民族组成的大家庭,这些国家是由人所组成的,如同家庭也是由人组成。当一个人能从自己做起,给自己足够的爱、珍视和尊重,愿意与人合作而非竞争,能彼此一致性且清晰地沟通,人们就能由个人创造出改变这个世界的涟漪效应(Gomori & Adaskin, 2009; Gomori, 2015)。如果有许多同样想法的人聚在一起,更大的改变就会发生,而能由个人内在的和谐推展至人际之间的和睦,再扩大至群体中的和平(Satir, 1988)。
萨提尔模式治疗师的养成
大部分人观看萨提尔的工作后会有几种反应:其一是赞叹她的神乎其技,认为那是萨提尔个人独特魅力所创造的奇迹,一般人无法学成;有些人则学到表象技巧之后就大胆运用,却未理解其历程背后的理论根据;有些人则认为萨提尔是异教徒的宗师在行使特异功能,所以不会重视萨提尔在家庭治疗界的贡献和对人们所产生的正面影响(Satir & Baldwin, 1983)。萨提尔谦称她的工作很多是出于直觉或当场的灵感,但其实这是她长期累积对人们和众多家庭敏锐观察和临床经验而来的结果。
最关键的是她一直强调治疗师需先接触自己内在的生命力,成为统整的人,才能接触来访者的生命力并与之连结。这种人与人之间在生命力和灵性上的相遇,是来访者改变的重要契机。我们透过一直以来与萨提尔的弟子和同事玛莉亚.葛莫利长期的学习与对话后,后进学习者亦可以幸运地认识萨提尔模式的精华,而能「知其然」和「知其所以然」。在这个治疗师与来访者的灵性之旅中,尤其重要的是,治疗师要成为一个高自我价值和统整的人之后,才能有效地运用自己(Satir, 1983; Satir & Baldwin, 1983; Gomori, 2006, 2009, 2013, 2015)。因此萨提尔治疗师的养成过程中,强调的是个人统整与专业素养兼具、人性化与专业化并重( Satir, 2000)。
专业训练
萨提尔模式没有结构化、按表操课的教科书,萨提尔或其同僚在做专业训练时,甚至会避免教授固定的工具性技巧,以免失去自发性和创造力,或因着重技巧而忽略与来访者人性的接触。每位治疗师都有其独特性和风格,每位学习者也都可以运用自己的强项和长处来发挥其治疗效能,所以在训练过程中,治疗师不只要学习萨提尔模式的所有理论和工具,还要能深入认识自己和原生家庭的影响,并能因此成为一个独立完整和专业素养兼备的个人。
她常强调治疗师需要达到个人成长和自我整合之后才能善用自己(Satir, 1983; Satir et al., 1991; Gomori & Adaskin, 2009, 2013; Satir, 2008; Satir & Baldwin, 1983),因此曾在早期国际阿凡他网络(Avanta Network)为治疗师们提供长达一个月的住宿团体来进行家庭重塑和个人成长的训练,让治疗师能经由自己的家庭历史和动力,利用角色扮演和雕塑,深刻体验其原生家庭的影响。当治疗师能意识到自己在原生家庭旧有的学习,并觉察和接纳父母的人性时,才能发展完整和独立的个体,并以成人的观点重新定义自己(Aponte and Winter, 2000; Gomori & Adaskin, 2009)。
治疗师经过这样的成长过程,才能在婚姻和家庭治疗中体会来访者在亲密关系中的挣扎、痛苦和爱,并从人性的角度接纳他们;也才能分辨自己的过去如何影响现在,这些又如何影响治疗关系。治疗师这种成长经验很重要,他可借此发现自己有哪些强项和弱点会影响治疗历程和来访者,并且避免因为个人原生家庭的恩怨情仇勾动了自己的情绪和偏见,而将之投射在来访者身上。
接受萨提尔模式的训练后,往往要经过约八到十年时间,才能慢慢发展为有能力胜任专业又具备人性的家庭治疗师(参见附录 2:萨提尔模式治疗师培训架构)。这是一条漫漫长路,萨提尔和包德温(Satir & Baldwin, 1983)鼓励治疗师将下列的工作态度做为自己专业涵养努力的方向:
- 欣赏每个人生命能量的展现,相信每个人内在都有足够的资源可以帮助自己,只要给予良好环境,他就能施展内在力量,使自己更好并成长。因为每个人的生命都趋向成长,不论在治疗过程或治疗师自己的个人生活中,都可以见证这样的成长。
- 治疗师不是高高在上指导来访者如何生活的权威者。他会聆听、涵容、尊重每位来访者,如同花园的园丁,知道使用一些方法和工具来帮助花草树木成长为自己最美丽的样貌。
- 来访者需要为自己负责,治疗师不是拯救者,也不能为来访者的痛苦负责。当治疗师看见来访者身处痛苦时,不能比他们更卖力地急于挽回破裂的关系,或减轻其痛苦,以致失去人与人之间健康的界限。
- 治疗师需带着不指责、不批判的态度会见来访者,欣赏和认可每个家庭在痛苦中挣扎和努力寻求答案的历程,并从多方角度和系统来探索问题,而不是提供单一解答,却忽略了来访者具备的内在智慧,他们才是自己最重要的专家。
- 治疗师愿意开放自己并运用自己的人性做为治疗的工具,要能做到这一点,治疗师需不断地成长和发展以迈向成熟和完整。「我们是人,也在做人的工作,所以我们需要了解和爱我们自己……」(Satir & Ballwin, 1983, p.228)。治疗师要先接纳自己的人性,才能接纳来访者的人性,并在平等的立场运用自己成为来访者改变历程的合作伙伴。
萨提尔欣赏不同的专业助人工作者能建设性地运用萨提尔模式,她也尊重他们具备各自的人格特质、风格和技术,所以她鼓励学生们尽量去尝试她所提供的概念和方法,但要注意不必勉强接受那些不合适的东西:「去品尝……、咀嚼后,才将适合自己的吞咽下去。」(Loeschen, 2002)因此在学习萨提尔技术时,治疗师要先确认萨提尔的信念和价值观是否适合自己,再选择是否相信且做出承诺,接下来才能完成专业技术的学习与实践,否则只能学到表层的形式而无法展现此模式的内在精神。
由于萨提尔模式治疗师不只是与个别来访者会谈,还需要与其他相关人士或不同的群体一起工作,例如,他在必要情况下需要会见伴侣以外的家庭成员,这些学习是萨提尔模式治疗师在养成过程中不可或缺,却又充满挑战和乐趣的必经之路。萨提尔模式的训练常以三人组、小团体、大团体的方式进行。三人组象征家庭中原始三角关系,即父母和自己;小团体象征三人以上的家庭或团体,需要一起面对和处理困难;大团体意指社群,即我们每个人都是社群的一分子,借由大团体学习社群中的关系,可以让治疗师更能发现和觉察自己和其他多数人的互动(Satir & Baldwin, 1983)。
培养七项特点
萨提尔模式治疗师真正难学的在于如何成为一个整合、高自我价值、一致性的个人,同时必须具备足够的专业知能和素养(Andreas, 1991; Satir & Baldwin, 1983; Gomori, 2006, 2009, 2013, 2015)。所以萨提尔和包德温(Satir & Baldwin, 1983)建议治疗师在养成的过程中,认真思考是否要选择萨提尔的哲学观、人性观,做为他个人和专业的承诺,将之积极投入实践在个人生活和专业中,并且努力敦促自己达成下列七项特质(Seven Cs):
- 一致性(Congruence):对自己真实一致,在生活中也选择对他人做到一致性;愿意在治疗中示范一致性,也教导来访者一致性。
- 涵容性(Compatibility):因来访者来自不同的阶层、族群、职业、性别、文化、政治等背景,与来访者建立关系时,带着尊重去接纳每个人的差异性和不同的家庭及社经背景,不带批判和指责,充分允许和接纳每个人能成为他自己。
- 专业胜任力(Competence):获得所需的知识和技能,在专业上成为有效能的治疗师,运用自己的生命经验融合过去所学,知道自己可胜任和不可胜任的部分,并不断学习和成长。
- 合作力(Cooperation):有能力与他人一起工作,彼此沟通协调,不是分化和竞争,也不是看轻自己或他人,而能在价值平等的立场合作。
- 慈悲心(Compassion):有同理心和悲天悯人的胸怀,带着发自内心的关怀,感受他人的感受,真诚传达对他人的敬重、欣赏和认可,并因而与他人连结。
- 觉知力(Consciousness):觉知与宇宙连结的生命力,觉察自己每部分的感官知觉,同时以此为基础敏锐观察来访者的语言和非语言讯息。
- 社群化(Community):能意识到每个人都是人类的一分子,也是群体的一部分,能参与在团体中,共同学习和成长。
萨提尔治疗师的角色
萨提尔模式的治疗是一个教育的历程(Gomori, 2013; Satir, 1976),治疗师在婚姻伴侣治疗中的角色也是多元化的,他可以是教育者、示范者、催化者、聆听者、陪伴者、翻译者、情绪涵容者、和连结者等。
治疗师需具备专业知识和技术,但不是全能的专家知道所有的答案,他是温暖的同行者,可以摘下专业光环的帽子,表现出与来访者共同拥有的人性面,陪伴他一起冒险,分享当下对不清楚的状况的疑惑,信任内在的判断和直觉,并且随时与来访者澄清和确认。
治疗师可以在自己的专业知能和觉察个人内在之间,达到微妙细致的平衡,既能安住于自己的内在,又能发挥专业判断做最好的介入,透过稳定自如地贴近治疗历程,并掌握治疗过程的主导权,仿佛是机场塔台的航管员,协调掌管飞机的顺利起降。他以来访者的需要为依归,在适当时机使用适切的工具协助他们达成治疗目标,并且借由运用自己,分享他所思、所见、所闻、所感,使这些回馈拓展夫妻或伴侣的思维,并成为来访者一致性沟通的范本。
治疗师接纳自己和来访者身而为人会有的情绪,并能适时、真诚地表达出来,他这种对自己和对来访者情绪的涵容,能创造出更多尊重接纳的空间,使来访者因此学到如何不加批判地去接纳自己和他人的感受。另一方面,治疗师因为内在的稳定和谐,而能够与来访者安处在不确定和模糊的状态中,不会因此失去专业判断和效能;提供夫妻或伴侣一个安全信任的氛围,让他们更有力量承受关系中的不确定和未知,成为包含彼此情绪的容器,进而产生更大力量冒险去做改变。
萨提尔的贡献不仅限于婚姻家族治疗,此学派现在亦应用在各种场域,举凡企业组织、学校教育、亲职教育、司法系统、创伤疗愈、个人成长等,各种文化族群的学习者都能从中受益(Banmen, 2006, 2008)。此外,萨提尔模式与人本心理学(humanistic psychology)、正念观照取向(mindfulness-based approaches)(Lewis & Banmen, 2008; Loeschen, 2015)和正向心理学(positive psychology)多所相容,并与佛教经论和中国哲学也有相通之处(Englander-Golden, 2006; Lewis & Banmen, 2008; Brothers, 1996)。以上这些丰富多元的内涵,是包罗万象又平易近人的,所有专业或非专业的实践者,都可以将自己过去的人生智慧和经验所学融合进来,在各种情境脉络中做最大效益的运用。
第2章 萨提尔模式婚姻伴侣治疗的基本技术
同理
治疗师初次与来访者见面、由他们的难题逐步进入其内在世界和关系本质时,将他对来访者所体验到、感同身受的理解以语言表明,并传达给来访者就是「同理」(empathy);此时治疗师不去评价谁对谁错,也不表示同意与否。来访者听到后亦有机会表示他们是否同意治疗师的同理反应,这能修正或扩展治疗师和来访者的视野和观点,使后者因此更深入觉察自己的内在历程。当治疗师愈来愈贴近来访者的情感经验,双方就能因着这些同理的共鸣而建立信任和深刻的治疗联盟。
罗杰斯(Rogers, 1951)在 1950 年代就主张治疗师和当事人之间的良好信任关系是造成治疗性改变最重要的条件,而治疗联盟的关键在于治疗师能否真诚一致地同理来访者。人与人之间的深刻连结是当事人能找到自己和安全感的重要来源,使他能在此基础上产生探索自己和迈向成长的力量。罗杰斯认为同理心的意义在于治疗师能够理解当事人对世界、对事物的看法和感受,不仅治疗师自己仿佛身历其中感同身受,还要能有效清楚地将他的理解用语言表达出来。
萨提尔曾指出,真诚是治疗师最重要的品质。她会真诚对待每位家庭成员,视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她是自信和充满好奇的、带着探索和非评价的态度进入家庭来了解这个家庭发生了什么(Satir, 2008)。有趣的是,萨提尔与生俱来的直觉式同理心,使她可以迅速进入来访者的内在世界,传达出她的理解、真诚和接纳,使他们自然而然地与她产生深刻的连结。她并不需要在训练过程中刻意地去教导治疗师们如何做到与来访者感同身受的调频反应(Brubacher, 2006),她的存在就能让来访者感觉到她这种发自内在的同理。
治疗师要如何表示自己的同理呢?下面是萨提尔运用她自己表达出来访者内在感受,同时用描述情绪的字眼让他们感觉被听到、被看到,也被理解的实例。
治疗师能同理来访者的内在经验并用语言传达给来访者的过程,本身就具备不可忽视的疗愈力。近代情绪取向治疗(Emotionally Focused Therapy, 简称EFT)(Greenberg et al., 1993; Greenberg & Paivio, 1997; Johnson, 2004)强调同理反应是建立深刻稳固治疗关系至关重要的技术,可提供伴侣双方一种安定的情绪与氛围,使当事人能充分经验自己,也认识对方,而不必担忧被他人评价或压制。借由同理反应可以协助来访者对治疗师产生安全信任的感受,使得来访者能放心地靠近自己及伴侣,这与萨提尔的观点不谋而合(Satir, 2008)。
在夫妻或伴侣的负向互动循环中,彼此已累积太多批评和指责,在解决关系难题的过程中也体验到无数挫折、受伤、失望和痛苦,当治疗师运用同理创造一个温暖、关怀和了解的治疗气氛,使他们感知治疗师全心地陪伴、接纳他们各自独特的感受时,能让他们在治疗过程中更愿意开放自己并聆听对方。
许多夫妻或伴侣决定来治疗时,对关系中的许多事都有截然不同的经验和体会,彼此存在显著的差异,却无法被伴侣理解和认同。当治疗师分别同理他们独特的经验或感受时,能让他们感受到治疗师不带评价的接纳,接着产生一种被人理解的轻松感。
近代脑神经科学研究告诉我们,治疗师与来访者彼此之间的共鸣所产生的同频状态,可能是心理治疗之所以能造成改变的重要因素(Siegel, 2007)。当来访者感受到治疗师的真心关怀,觉知他的内在状态经由叙述过程得到治疗师的理解,即会经验到与治疗师心理上的同频,不只在当下有一种舒适感,还可能改变脑中自我调节的整合型神经连结。这种人际分享的体验,可以提升一个人对于痛苦经验的容忍度,增强自我调节的能力,使得内隐的痛苦记忆被整合到更宽阔的人生故事中。
因此婚姻伴侣治疗成功的关键之一,在于治疗师能否真诚一致地同理来访者的心情,让当事人觉得被深刻地理解,而这种理解是在其他的关系中达不到的一种独特的经验。在这样的治疗关系中,来访者可与治疗师建立仿佛父母与子女之间的安全依附关系,治疗师运用自己这种深度觉察所带来的同理,协助夫妻或伴侣也经验到同频的共情,以促进他们重建安全的依附和亲密。要做到此种同理的关键在于治疗师要具有悲天悯人的胸怀,带着自己深刻的觉察力,全心全意在当下与来访者同在。
反映
「反映」(reflection)是指治疗师根据他在治疗过程中经验到的各种讯息,运用专业知能、敏锐度和判断,将来访者的现状表达出来,以促进当事人对自己、对伴侣、对关系有更多的觉察。治疗师宛如一面清澈的明镜,映射出当事人最真实的面貌,让他们能更深入和聚焦地发现自己在关系中的状态。当治疗师表达对来访者的观察,使他们感觉到与治疗师在一起,能真实地被听见、被看见和被理解时(Loeschen, 1998),即对自己、对伴侣、对关系会有更多新的认识,并产生更多好奇和冒险去深入地探索自己。
反映与同理的不同在于,「同理」是让来访者体会到治疗师能正确无误地理解他们所表达的感受和内在体验,「反映」则是治疗师藉着同理他们的感受为基础,进一步带领夫妻或伴侣去探索其内在世界与彼此关系相关的部分,使治疗历程从相互怪罪指责转移到新的焦点,让他们看清在互动过程中自己扮演了何种角色及各自的责任——即他们如何影响对方的反应,此反应又如何反过来影响了自己,以及可以做出何种改变来打破两人间的负面循环等。这时治疗即可由外在的故事内容进入到历程中,治疗师与来访者的对话也能更聚焦、更切入关系中的核心议题。
基本的反映
基本的反映是运用同理心的态度来进行,有下列三种基本作法:
1.将肢体线索可能包含的内在情感讯息反映出来。例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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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疗师: |
妳先生在说这些话时,妳一直皱着眉头,我可以感觉到妳可能不同意他,而且此时有生气的感觉。 |
2.反映语言和非语言的矛盾,并为他们说出内在发生的真实状况。例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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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你说「没怎样!无所谓!」时,声音变大很多,此时你心中真正的感觉可能是挫折、生气,但是你不能说出来。 |
3.反映不一致应对姿态(参见第 4 章)下的真实感受。例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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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疗师: |
当你指责她「妳是怎么回事?怎么这么笨!」时,心中真正的感觉其实是担心和紧张。 |
以上三种基本反映技术,在萨提尔模式伴侣婚姻治疗的整个过程中都非常重要,其原则为治疗师看到来访者用不一致的应对姿态说话时,就要从其外在行为表象中,将其内在对话和真实感受反映出来。下面列出更多例句供读者参考:
萨提尔认为夫妻或伴侣间的不一致应对,在各种文化、各个阶层的亲密关系中都很普遍,也就是我们外在的语言和内在的经验常是不相同而有矛盾的,但此时个人的真实感觉都未被自己和对方理解。治疗师看到他们外在姿态的画面是相互背对或相互指责,内在的深层经验却是:「我不重要,不会有人在乎我,我是被拒绝的」。他们之间的关系则是带着面具、为了自我保护,无法以真面貌示人。
如果治疗师这时能协助伴侣面对面,真实地分享自己时,他们即能感觉到:我被看见所以我是重要的,我也是被爱的。当伴侣们经验到自己在彼此心目中的重要性,其自我价值感就会因此提升,亦能渐渐恢复关系中的生命力。虽然伴侣们也许会不太习惯这种新的互动关系,但现在他们可以将能量用在有效的接触和建立连结之上(Satir, 1976)。
深层次反映
「深层次反映」是结合深度同理和反映的技术,治疗师不只针对情绪反映做成语意简述,还可由情绪经验(感受层次)为出发,进入到冰山的其他层次(冰山隐喻的详细介绍请参见第 5 章),将来访者的内在经验组合串联,借由治疗师的语言使来访者能由「内容」进入更深入的「过程」。此处介绍的深层次反映技术,是综合上述的基本反映、搭桥(bridging)、探索(exploring)和编织(weaving)等多重技巧(Loeschen, 1998)而成。这是萨提尔模式婚姻伴侣治疗中最不易学习但却最常用的核心技术,当治疗师将冰山的架构融会贯通、了然于心后,即可熟能生巧。
治疗师运用深层次反映的功能,在使伴侣或夫妻体验到治疗师好像一面清明之镜,如实反映他们在关系中的状态和内在历程,这是他们在见治疗师之前自己做不到的。因此治疗师有效地反映技术,可使来访者由他人的角度,清晰看见自己与伴侣相处的真实样貌,并且治疗性地增进来访者觉察和改变的动力。这种深层次反映技术亦能使来访者循着治疗师的路径,一步步愈来愈深、愈来愈广地看到自己在关系中所参与和促成的部分。治疗师不必判定是非对错,而是让来访者经验到他自己对关系、对他人产生的影响后,由衷地决定是否要为彼此做出改变。深度同理的反映不只在促进伴侣双方更深的觉察、更有效的情绪调节,也提供他们机会可以更积极的做转化。
用萨提尔模式的语言来说,深层次反映技术即为治疗师对来访者的冰山内在历程由情感层次连结至其他层次的反映。这个技术是在冰山内的深度同理和照见,在治疗师不带评价的接纳和尊重中,使来访者体验到他可以更深入和真实地面对自己和伴侣。
以冰山层次来细分,有下列几种深层次反映:
1.在感受层次同理并反映来访者相对应的「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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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疗师: |
妳现在感受到的好像是伤心(感受),因为妳觉得在婚姻中付出大半辈子的青春,却什么也没得到,妳认为这很不公平(观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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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疗师: |
你在分享伤心无助时,我看到你立刻将自己武装起来假装没事,然后保持惯有的冷静、理性,并且很快地去解决问题(超理智的沟通姿态)。 |
3.由感受层次的同理进入「期待」层次的反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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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疗师: |
我看到妳现在声调提高、讲话急促,妳内在可能经验到生气、愤怒,也许这是因为他答应妳不再与第三者联络却没做到吧!妳想要他能确实与第三者终止来往(期待)。 |
4.由感受层次的同理进入「渴望」层次的反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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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疗师: |
我能体会到你此刻的绝望和无助,因为你一直想要妻子能肯定你、尊重你(渴望),但好像都落空了。 |
5.由感受层次的同理进入「观点」和「互动循环」的反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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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疗师: |
当妳经验到伤心无助时(感受),心里就想:这真不公平(观点),你什么时候才会了解我的心情啊?我要忍耐到几时!此时妳就指着他,责骂他没良心;(转向先生)当你听见太太骂你没良心时,实在一头雾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气急败坏地说她莫名其妙。(面向太太)妳听到他说妳「莫名其妙」时,就更生气、更伤心了(互动循环)。 |
6.由感受层次的同理进入「观点」和「渴望」层次的反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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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疗师: |
你的眼泪仿佛在说:我好苦啊!没人了解我,我为这个家做牛做马一辈子,竟然没有人感激我,他们都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真是太不公平了(观点)!我内心深处真想要她能理解我、也认可我的付出(渴望)。 |
7.由感受层次的同理进入「渴望」和「期待」层次的反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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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疗师: |
妳在受伤的感觉中还经验到害怕,因为当妳看到他现在的沉默不语,心中大概很希望他能坐在妳身边跟妳说说话,不要不理妳(期待),让妳能感受到在你们的关系中还有爱,妳很希望他像以前一样爱妳,妳想要两个人能更亲密(渴望)。 |
8.由感受层次的同理进入「渴望」和「自我」层次的反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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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疗师: |
妳的眼泪好像在说妳非常伤心、失望,因为妳如此渴望先生能认可妳、接纳妳(渴望),但当妳听到他要离婚时,顿时觉得自己是个糟糕、没价值的人(自我)。 |
9.由感受层次的同理进入「观点」和「自我」层次的反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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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疗师: |
我看到你脸上深深的悲哀,你也告诉我们,自己在妻子心中是个没用的人(观点),因你不能保护她、无法使她快乐,这时候你就觉得自己很糟、很失败、很没价值(自我)。 |
肯定
「肯定」(validation)是萨提尔模式中建立信任、产生希望和提升自我价值感的必要技术。萨提尔在治疗中常常自然地肯定来访者,让他们觉得自己是被重视、被看见,是有价值的;她会协助他们更加欣赏自己和家人,以提升彼此的价值感和安全感。
对来访者的认可和肯定是治疗师的一种态度,源于他所具备的深刻信念:相信人都是有价值的、也是好的;相信每个人都有足够的资源和力量来帮助自己;相信每个人也都是值得被重视、被尊重的。当治疗师具备这些信念且对其深信不疑时,即能安住在自己的内在,对人性产生尊重和仁慈,并在互动中自然流露出对来访者由衷的赞赏。这种对来访者发自真心的欣赏,是建立信任、稳固的治疗联盟的催化剂,甚至在整个治疗历程中都是不可或缺的(Loeschen, 1998, 2002; Gomori, 2013; Andreas, 1991)。
尤其当夫妻或伴侣长久困在僵局中,早已失去对自己和对方的认可,当他们决定寻求治疗时,常预期治疗师会像他们自己、伴侣、亲友一样地评判他们;会怪罪他们关系失败是因为他们不好、没有努力;会不假情面地指出他们所犯的错误和缺失,因此往往是带着极大的不安焦虑来到治疗中。
此时治疗师不做负向评论的态度,出自内心真诚地给予肯定,看到来访者独特的资源和关系的优势,将使他们深刻体验到自己是被治疗师认可和接纳的,这会促进他们与治疗师合作和前进的动力。当来访者发现自己在关系中所付出的努力和贡献已被治疗师和伴侣看到,即能提升其自我价值感与体验到自己的重要性,这种经验对来访者来说极具重要意义。在一些特殊的时刻,当夫妻或伴侣呈现内在脆弱或深层感受,而体验到治疗师和伴侣的肯定时,他们即会产生勇气,愿意冒险敞开自己并接纳彼此的脆弱。
下面几个重点是萨提尔模式治疗师经常用来肯定来访者的作法,并且可将之贯彻在整个治疗中(Loeschen, 1998; Gomori, 2013):
- 真诚地欣赏夫妻或伴侣的长处、闪亮点、进步,甚至他的受苦。
- 建立来访者的希望感。
- 认可夫妻或伴侣的情绪经验,并说明在其关系的背景中,这些感受都是正常、可理解、合理的,也是人性的一部分。
- 当夫妻或伴侣困在僵局中跳脱不出来时,更要敏锐地指出他们内在的资源与力量,而不是与他们一起陷入悲观绝望中。
- 让伴侣运用语言和非语言分享对彼此的欣赏与感谢。
- 具体指出夫妻或伴侣的独特性、资源和韧力,特别是当他们一起度过了某些难关时。
案例1:在「成长与转机」(Satir, 1983)的家庭治疗中
尚恩回顾因为很受祖母宠爱,他利用此点冷落其他人或耍脾气,并为此感到后悔,尤其还因此冷落了母亲,使得母亲与祖母为了他吵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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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提尔: |
似乎你们都更往前走了一大步,现在我看你们都已放下过去的很多事了。 |
案例2:在「岩石和花儿」(Satir, 1983)家庭治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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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提尔 1: |
现在我想要恭喜你们,这么早就了解到你们需要更多的东西,必须要有特别的东西来取代旧有的学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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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提尔 2: |
此刻,你可以和贝蒂有效地做些改变,你可以是一个非常特别的力量,即使此刻你还不知道要做什么。你能不能接受「你是可以做到的」这样的说法? |
重新界定
在观察萨提尔的治疗工作中,可发现她有着化腐朽为神奇、转粪土为黄金的惊人能力。她会在绝望中看到希望,在困境中找到新的可能性。这样的作法称为「重新界定」(reframing),即将负面的事物和认知重新解读出正面的意义(Satir et al., 1991; Gomori, 2013)。例如一个不断激烈指责先生的妻子,我们可以重新界定她的指责行为是「妳太想要使你们的关系变好,所以发出强烈呼喊,很着急地想要先生听见妳」。当一位妻子批评丈夫「很自私」时,治疗师可以重新界定为「他很知道如何照顾自己、使自己快乐」。萨提尔最常用的重新界定是将表层行为下的良善意图标明出来,以化解指责的负面能量。有时她也会从许多理不清且复杂的故事脉络中,直接询问来访者想要的结果,将焦点从当下的困境转移,朝向积极的目标发展。
最为颠覆传统心理治疗思维的是,萨提尔将来访者的「抗拒」重新界定为维护尊严和保护自己的反应,所以治疗师的角色是陪伴并接纳他们,以协助来访者增能和抱持开放的态度,与他们一起探索这些「抗拒」行为底下的感受、相似的经验或新的可能性,而非摧毁这些保护机制或贴上负面标签。当来访者不想接受治疗师的工作时,萨提尔以一个温馨的隐喻来重新架构此情境:如同在寒冬的屋内我们躲在温暖的毛毯中取暖,不必立刻把毛毯拿走,而是先让屋内温暖起来,感觉舒适暖和后,我们自然就会把毛毯拿开,自己出来了(Satir et al., 1991)。
对来访者有效果的重新界定,能使他们因为改变了对行为和观点的诠释而产生新的感受和改变(Satir et al., 1991; Loeschen, 1998, 2002; Andreas, 1991; Gomori, 2013)。例如,一位成年女儿抱怨母亲从小到大不断挑剔她、批评她,导致她最后不想再听到母亲的任何声音。萨提尔说:「妳可以谢谢她有关注到妳!」这个说法使得这位成年女儿重新思考新的观点,接下来她就可能产生新的感受(Satir, 1979)。
我们由萨提尔的治疗工作可归纳出下面几种「重新界定」的方式:
1. 解读问题行为背后的正向意图。例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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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疗师: |
你说太太不断唠叨你戒烟,其实是因为她很关心你,怕你又气喘发作。你自己会担心吗? |
2. 重新看见问题行为的深层渴望。例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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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疗师: |
妳一天打二十通电话给先生追问他在哪里,是想要跟他有些连结,让他能关注妳。这样有达到妳要的结果吗? |
3. 拓展负面认知的思维并赋予新的意义。例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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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疗师: |
4. 发掘负面评价或问题行为所隐藏的资源而启发新的视野。例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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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疗师: |
你刚才说你的太太很懒,在家都不打扫整理,看起来她很知道怎么放松自己,跟你每天紧张过日子很不一样。说不定你可以从她身上学到放松喔!(两人都笑了!) |
其他例子,例如,在「成长与转机」(Satir, 1983)的家庭治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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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克: |
……他们在做鬼脸,好像很不自在,当妳说看着他时,他们的脸是扭曲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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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提尔: |
是在表现温柔的时刻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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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克: |
是的,不知怎的,妳叫他们互看时,他们都显得不自在,好像很尴尬、很不自在的样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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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提尔: |
我在这一行很久了,对一般人来说,最难做到但也是最重要的就是互相表达爱。我想跟你们分享我自己的经验,当父子间能以开放的态度让对方知道彼此的关心,是一个极为美好的经验。 |
导引对话
萨提尔常在治疗中鼓励家庭成员之间直接对话以促进沟通,她认为在家庭中,每个人能清楚直接地表达自己,不害怕被拒绝或被惩罚,才能真正被理解和被看到,亦才能有健康的家庭关系(Satir, 1988)。治疗师在夫妻或伴侣间协助他们面对面直接对话,让他们彼此间无障碍的相互聆听,即为「导引对话」(guiding dialogues)(Loeschen, 1998)。萨提尔模式治疗师经常运用「导引对话」,当场评估夫妻或伴侣的沟通模式,也会进一步引导他们发展新的、直接的和一致性的互动和对话(Gomori, 2013)来传达内在的感受与渴望。
在其他的伴侣婚姻治疗取向中,例如,情绪取向疗法治疗师邀请伴侣或夫妻,将其内在的情绪经验转变为他们即席交流的讯息(Johnson, 2004),是常用的介入方法。其他学派则称之为「即席互动」(enactment)( Minuchin & Fishman, 1981),家庭治疗大师米纽庆(Salvador Minuchin)认为,来见治疗师的家庭成员早已形成他们独特的关系之舞,他们会在治疗中用自己主观的经验去描述、评论和告知治疗师如何在家中进行这些舞步和音乐。治疗师使用「即席互动」技术,邀请这些家人在治疗现场,直接跳出他们的关系舞步(Minuchin & Fishman, 1981)。
以下萨提尔的「导引对话」实例摘录自乐生的《萨提尔技巧的系统训练》(Systematic Training in the Skills of Virginia Satir)(Loeschen, 1998, p.75):
- 将不一致沟通转化为一致性。
- 引导两位来访者在此时此刻经验到与自己、与对方和彼此之间的连结。
- 演练直接清晰的表达,将所学到的一致性带到日常生活中实践。
- 经由表达个人内在的感受与渴望,加深对彼此的理解。
- 是一个重视自己,提升自我价值感的重要体验。
由以上功能可以了解为什么治疗师会在治疗历程中经常使用导引对话,因为这是一个协助来访者突破过去不一致沟通的重要介入方法,并能让治疗师评估他们关系的处境及愿意改变的程度。
缓解指责
在夫妻或伴侣治疗中最常见的现象,是一方或双方在关系中无法得到自己想要的而充满失望愤怒,以致外在的应对姿态很容易就变成指责,两人随即会为了因应对方的指责而产生即时反应(reactions)。这种争吵的场面对治疗师来说是个挑战,对当事人来说却是典型日常生活的写照。萨提尔模式治疗师会避免将焦点放在争执的内容上,而是尽可能将重点放在指责之下的内在历程,借此缓解指责(defusing blaming)(Loeschen, 1998, 2002; Andreas, 1991)。
采取指责的一方,在关系中通常可能有一些未被满足的期待,不断让他感到失望和挫败,且因自己过去的表达一直未能得到伴侣的回应,在等待的过程中,使他累积长久的宿怨和愤怒,加上感到对另一半愈来愈缺乏影响力的无力感,导致指责的砲火愈来愈猛烈,最后形成「我追-你逃」的局面。
另一种可能性则是双方陷入「我是对的、你是错的」角力战,当一方愈要证明另一方是错的,另一方即不甘示弱,产生更大的反击要证明他才是对的,最后形成相互攻击、互不相让的局面。
在双方僵持不下激烈争执的场面中,萨提尔治疗师会运用一些工具,创意、自发、积极地将指责导引至其他较健康或建设性的方向,一方面认可指责下隐而未现的情绪或需要,另一方面则稀释这些情绪可能产生的破坏力,使双方可以开启新的对话机制,重新建立连结。下面介绍萨提尔模式缓解指责破坏性威力的几种常用的作法,包括:探索深层感受、运用「互动要素」、处理情绪下的期待和渴望、由感受进入原生家庭系统等(Loeschen, 1998)。
探索指责底下的深层感受
夫妻或伴侣间强烈的指责,往往是长期累积的愤怒表现在外的即时反应。萨提尔模式治疗师认为愤怒的感受属于我们,但不等于我们;愤怒是感受的一部分,我们可以主导它,也可以使它成为资源。然而,当夫妻或伴侣感到愤怒时,通常会用指责来纾解压力,以至于大多数人都以为愤怒必然会导致不好的结果,久而久之会害怕自己或对方的愤怒而压抑或拒绝它,结果却在下一个引爆点时爆发更强烈的愤怒。
治疗师遇见不断相互指责的夫妻或伴侣也感觉很头痛,因为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他们接受婚姻伴侣治疗的目的通常是要治疗师评断谁对谁错;或有时会委婉地表示,因为治疗师见多识广,可以提供他们解决问题的答案。如果治疗师陷入审判者的角色就会万劫不复,因为一旦要讨论谁对谁错,或进入协商流程试图找出解决办法时,就会使他们之间,甚至是与治疗师之间陷入无止境的争辩。
此时萨提尔模式治疗师最需要的是进入指责姿态和愤怒感受底层的冰山,与夫妻或伴侣一起探索他们的内在,即由指责的内容(contents)进入其内在历程(process)(Satir et al., 1991)。其中一种作法是探索指责底下的其他感受,让夫妻或伴侣感觉到治疗师的深度同理与接纳,也因为他们彼此聆听和理解,而在感受层次产生共鸣与连结。
萨提尔认为愤怒有时只是一种表层感受,其底下可能隐藏着、未意识到的受伤或害怕,治疗师可运用这个绝佳的机会,协助来访者理解自己的在愤怒之下的深层感受。在这种新的理解中,他们经由彼此表达出愤怒底下的脆弱,才能开始建立亲密感(Satir and Baldwin, 1983; Satir et al., 1991)。
范例
在上面的例子中,治疗师在感受层面上与这对夫妻工作,由愤怒进入底层更深的受伤中,让他们借由即席对话彼此分享,建立情感交流的「桥」,而非「墙」(Gomori, 2013)。
运用「互动要素」来处理指责
「互动要素」是萨提尔用来解释人与人沟通时,在两人之间所发生的各种复杂的要素,这些要素会影响两人于接收对方讯息后,在个人内在或外在所产生的反应。由于人们在沟通时会有许多认知上的解读,若未经澄清而与事实有落差,会造成沟通上的误解和困难。互动要素的工具可以提供视觉、听觉和身体的历程,使人们理解一致性和不一致沟通的区别,从而化解和超越沟通的障碍(Satir et al., 1989, 1991)。
关于互动要素的详细介绍请参阅本书第 4 章,下面是运用互动要素的部分原则来缓解指责:
范例
处理情绪下的期待和渴望
当伴侣强烈指责另一半,即使治疗师同理他并探索了指责底下的其他感受,仍无法让指责者停止时,接下来引导他去冰山下的期待和渴望层次,会是一个有效的途径(Satir et al., 1991; Loeschen, 1998)。下面采用乐生(Loeschen, 1998)的处理原则,应用在其他案例中加以说明。
由感受进入原生家庭系统
许多伴侣之间的强烈情绪,其根源常常不是单纯来自彼此的亲密关系,而是源自过去在原生家庭中的未了情结。如果在治疗中发现这些情绪与原生家庭过去的重要依附关系有关联,治疗师就需与伴侣们一起深入探索这些经验以增加觉察,并透过此觉察催化彼此的一致性沟通。下面采用乐生(Loeschen, 1998)的处理原则,应用在玉芳和志强的案例来说明此过程。
交织串连
在伴侣治疗中,我们要从两位来访者带来的难题中,与他们一起探索相关的面向。这些难题通常错综复杂,从购屋、家事分配、金钱、工作、健康与疾病、小孩教养、外遇、饮酒、购物、上网乃至婆媳问题等,应有尽有。在这些庞杂的资讯中,治疗师的任务在于加以组织与整理,再转换成对治疗有意义的材料。
此过程有赖治疗师将各种看似有关联的片段去芜存菁,加以串织,让来访者经由这种系统化的整理后,对目前亲密关系中的现实看得更清晰,才能找到造成亲密关系障碍的缘由、增进更多觉察,为彼此的关系做些突破。这种将来访者的难题与各种相关资讯系统性地编织在一起的作法,就是萨提尔的「交织串连」的技术(weaving)(Loeschen, 1998, 2002)。
在婚姻伴侣治疗中包含了与两位来访者相关的总共五个关系系统:两位伴侣各自的内在系统、各自的原生家庭系统,和双方共有的伴侣互动系统。治疗师运用「交织串连」让来访者由他们的难题,逐步进入这些系统去探索,把从中得到的繁琐讯息编织在一起,形成新的诠释来理解他们所面临的难题。
来访者在这种探索历程中,慢慢认识自己、伴侣,以及彼此的关系,并在新的理解和觉察的基础上,找到关系往前走的新方向以达到亲密关系的转化,这是萨提尔治疗师很重要的任务和挑战。因此,治疗师需要熟练组织这些系统之间的关联性,运用「交织串连」将各种不同系统的讯息整合起来,回报给伴侣夫妻清楚理解,才不会使自己和来访者迷失在五里雾中而失去治疗方向。
「交织串连」的作法有下列几个方向:
1.将个人冰山的多个层次交织串连起来。例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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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疗师: |
2.将个人内在经验与互动关系串连起来。例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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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疗师: |
当妳愈想让他多花时间在家陪妳时,就愈批评他很自私,这时候志强你就恼羞成怒更不想回家。玉芳,妳有看到妳用的这个方法似乎达不到妳真正想要的吗? |
3.将原生家庭经验与个人和互动关系串连起来。例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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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疗师: |
美美,此刻我听到妳分享内在经验时,体会到妳有很大的哀伤,好像觉得自己被遗弃,但志铭说他一直都在妳身边不会离开妳,我在想这是否跟妳小时候在原生家庭的经验有关?妳愿意谈谈吗? |
婚姻家庭治疗最困难之处是治疗师要在同一个时间点,在许多不同层面的系统上工作,这种「同时性」(simultaneity)(Satir, 2008, p. 198)对大多数治疗师来说都很困难,但随着临床经验的累积,这种同时在多个层面进行治疗工作的能力就会与日俱增。初学者要做好心理准备,因为很可能常常顾此失彼,他可能在某个地方做的很出色,却在其他地方无法兼顾,而无法完善考虑到夫妻或伴侣关系中的每个面向,也难以游刃有余地掌握婚姻家庭动力的发展过程。这时治疗师不必苛责自己,只要常常练习运用以上的技术,即可熟能生巧而逐渐掌握治疗历程的进展。
治疗师与来访者之间的治疗关系是一种亲密的体验,为了成长和改变,来访者需要一个信任和安全的氛围,开放和坦承地面对自己,这时他们很容易感到自己是脆弱并且容易受到伤害的。所以治疗师最重要任务,是创造一个使来访者感到安全而免于受伤的环境,使他们觉得在治疗情境中会得到最佳的保护(Satir, 2008)。本章介绍的技术,不是为了使治疗师成为制式化和机械化的专业助人工作者,而是在实践这些技术的同时,需加上治疗师的人性、弹性、创意、仁慈、关怀和真诚,支持夫妻或伴侣们朝着治疗目标迈进。
第3章 萨提尔模式婚姻伴侣治疗四阶段
阶段一:建立安全信任的合作关系
治疗师与每个家庭、夫妻、个人会面时,都是一次生命的学习,也是与人深刻连结的关系。尊重来访者、相信每个人都有珍贵的韧力与资源,是萨提尔模式治疗师的基本态度。治疗师会在过程中协助来访者接触其生命力并找到这些资源,让他们加以运用来帮助自己。
在人性的层次上,人们都是平等的,所以治疗师不会站在较高的位置对夫妻或伴侣下指导棋,而是发自内心真诚地与他们合作完成这趟心灵之旅。这是一个合作的治疗关系,在人类价值平等的基础上,来访者与治疗师为了来访者所决定的福祉一起努力,因此,这也是一个生命的给予与学习的历程(Satir, 2008)。在与来访者的关系中,与后现代主义相呼应的是,治疗师采取去专家化的态度,相信来访者的内在智慧,也相信他们心中自有答案。此时治疗师不是了解一切的全知者,而是以一种「不知道」(Anderson, 1997; Anderson & Gehart, 2007)的谦逊、好奇、带着兴趣聆听伴侣们在关系中的经验和故事。
许多案主选择萨提尔模式治疗,是因为喜欢过程中治疗师的真实、尊重、接纳、热情、创意、幽默和活力,他们可以做自己而不必担心受到批评,也可以表达自己而不会受到压制。两位伴侣如何在治疗历程中被清楚地聆听尤其重要,治疗师仿佛是夫妻间的桥梁和镜子,透过治疗师来来回回地聆听、理解和反映,使得双方能跨越对话的障碍,重新听见彼此的心声。
试着想像,如果你是案主去见一位治疗师时,心中满是忐忑不安,深怕自己被治疗师评断,甚至会担心被看不起。如果此时治疗师采取专家姿态,抱持一套非常高超深奥的理论直接套用在案主身上,这将会对他造成多大的沮丧和挫折!后现代主义合作语言系统取向大师贺琳.安德森(Anderson & Gehart, 2007),曾用一个饶富趣味的隐喻来形容治疗关系:治疗师好像是主人但同时也是客人。因为是主人,所以温暖尊重地接待来访者;但他同时也是来访者生命中的一个客人,不会喧宾夺主。这个隐喻放在萨提尔模式依然贴切,在婚姻伴侣治疗中,治疗师是治疗情境中的主人,他带着好奇、爱心及关怀,盛情款待来访者,他端出许多上等好茶和搭配得宜的点心——萨提尔模式的各种工具,客人是否要享用主人提供的这些美意,则由他们自己决定;于此同时,治疗师的身分也是客人,只有这对夫妻或伴侣自己才能做主,决定要拥有怎样的关系和他们的人生要往哪里去,治疗师则全然尊重和接纳他们的选择。
每对夫妻或伴侣会将其特殊的文化背景、原生家庭、成长过程、内在经验等带入婚姻,造就其多样性和丰富性,因此每对伴侣都有其特殊的亲密关系样貌。伴侣们来到咨商室都希望有人能深入了解他们独特的相处方式,理解他们的痛苦和挣扎,聆听他们内心深处的声音,与他们一同克服关系中的困境,而不想被治疗师套入某个理论的样板中。
如果治疗师能肯定他们关系中的优势,鼓励他们而不是否定他们,重视他们而不是看轻他们,支持他们运用内在力量协助自己并改善关系,让他们的自我价值感都得以增长,对来访者和治疗师来说,都是一段美好丰富的成长之旅。
预备自己
治疗师与夫妻或伴侣会面时,首先需要一个准备历程来安顿好自己的身心灵,以便能全心全意地与来访者同在。治疗师这个人是萨提尔模式治疗过程中的主要核心,也是改变的关键。如果要建立安全涵容的治疗氛围,治疗师首先要准备好自己,放下缠身的思绪和琐事,打开心房接纳来访者,让慈悲和爱流淌心中,运用内在的同理心、慈悲心、平等心与夫妻或伴侣会面。
他要保持身心灵在最合宜稳定的状态,同时检视自己能否全神贯注地与来访者同在(Satir, 2008; Gomori, 2013),带着对人性的正向信念,创造出使来访者安心信赖的空间。在此空间中,治疗师可以完全地处于清明之中,接触自己的内在,同时也允许自己充分地分享观点与思考,自由地与来访者核对是否对他们有助益。
治疗师需提醒自己要保持好奇、避免类化和贴标签、避免刻板印象和偏见、避免以偏概全、并且不预设立场、不妄下断言、不做负面评价、学习和尊重在地知识与文化、不以全能的拯救者自居,而是与来访者平起平坐,建立彼此尊重和平等的合作式治疗关系。
治疗师不妨尝试下面这个简短的冥想练习,让自己在短时间内安顿好自己的内在与来访者会面:
请坐在椅子上,先做几个深呼吸……跟自己的内在核心、就是你这个人的自我连结,体验到自己生命力的无限美好,也感觉到你是宇宙间珍贵美丽的生命……。
下一个呼吸中请送出对自己的爱和欣赏的能量,并在呼吸时让自己的生命能量与大自然宇宙的能量深深连结……在此刻你可以准备好自己,慢慢打开你的心,把思想放空,不带任何评价或防卫,只是全然地接纳自己,同时也接纳来访者和他们生命中的痛苦、喜悦和所有感受……并带着深深的关爱去体会他们的感受与挣扎。
接下来你可以让自己与内在的慈悲心、关怀心和平等心连结,这样你就会更深入地陪伴他们的悲苦、伤痛、喜悦与成长。同时相信来访者跟你一样是值得尊敬、喜爱和有价值的人。
接下来,请在每个呼吸中都与自己内在最美丽的资源连结,包括你的直觉、内在智慧、判断力、灵敏的耳朵、冒险、对来访者的关怀和善意……并保持内在此刻最大的安宁与稳定来迎接他们!
做出接触
信任和安全的治疗关系是萨提尔模式治疗的基础,在其中,与来访者真心诚挚地做出接触,则为历程之重要关键。萨提尔所有的著作和实务,不论是个别咨商、婚姻或家庭咨商,都强调治疗师与来访者会面时,首要之务就是与来访者做出接触。萨提尔(Satir, 2008)及葛莫利(Gomori, 2013)极为重视治疗师与来访者的首次见面,运用自己做出接触与他们连结。对萨提尔而言,治疗是动态的对话过程,是人与人之间真实的交流,也是治疗师整个人和来访者整个人的相遇,在初次会面时,他们就因为彼此生命的交会而产生接触(Satir, 2008)。
萨提尔与来访者初次会面时,多半会与家庭成员一一握手并介绍自己,有时也会表达对来访者的感谢或欣赏做为开始。萨提尔曾说:
当我伸出手时,你把手伸向我,我就感受到一种连结。那一刻我看着你,感受到你皮肤的触感和我皮肤的触感;在这一刻,这世界上除了你和我,没有其他人。这一刻我全身心都关注你,同时我也在微笑,我的微笑在向你和你的生命问好。这种体验使我感觉到与你的生命有了连结。(Satir, 2008, p.182)
治疗师处在当下、无所罣碍地与每位来访者真心相遇,并尽可能与他们连结,是治疗历程的第一步。萨提尔认为这不只是技巧而已,而是在治疗师的「自我」和来访者的「自我」层次上连结,也是「我的冰山」和「你的冰山」(冰山相关内容参见第 5 章)的接触。因此治疗师可以常常反思:与来访者会面时,我是用专家姿态、用治疗师的角色与他连结?还是出于「我这个人」与「你这个人」的连结?
在治疗师与来访者的互动中,其实来访者可以很清楚地感知到治疗师是如何与他们接触的。萨提尔在遇见一个人时,会注重眼神接触、身体接触、保持身体同等高度、询问每个人的名字、对每个人表现出专注而非只看见问题(Satir et al., 1998; Gomori, 2013)。葛莫利(Gomori, 2013)再三强调,治疗师无法用技巧与来访者会面,而是运用自己这个人为工具,包含治疗师的身心灵和纯真的自己,在灵性和自我的层次上与他们相遇。萨提尔模式治疗师不会立刻把注意力放在特定问题上,而是试着去理解和熟悉每位来访者如何生活、如何与自己和伴侣相处,也会尝试让他们都感觉到治疗师对他们的重视,使来访者知道自己是有价值的、重要的。萨提尔相信,除非来访者意识到自己是有价值的,否则不可能发生改变,此时治疗师就成为人们体验到自己价值感的最佳途径。
发展安全信任
大多数的夫妻或伴侣走进治疗室会见一位陌生的治疗师,谈论目前关系中遇到的难题,将隐私暴露在外人面前,都会觉得极尴尬又难堪。他们感觉来做婚姻伴侣治疗不仅是人生中重大的突破,也是极为勇敢的冒险。他们不只带着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焦虑不安,也怀着治疗师是否会责骂批评他们的害怕,因此萨提尔在会谈一开始即试图创造一种轻松友善的氛围,有时她会尝试用人性化、简单的交谈与来访者连结,并真诚地欢迎来访者,目的在于建立安全信任的治疗情境(Satir and Baldwin, 1983)。
治疗过程的每一步对来访者来说都是新的经验,他们是否感觉到安全信任会直接影响其参与和合作的意愿。萨提尔强调,当来访者即将进入一段探索或冒险之前,治疗师务必要先建立来访者的信任感,同时清楚告知接下来可能会进行的步骤。治疗师可以向来访者表达:「我在想有些事我们可以现在来试试看,可能会对你们有帮助,你们有兴趣吗?」在过程中,任何一个活动,包括相互对话、三人练习、角色扮演、雕塑等,都要有信任安全做为基础。
治疗师的一致性是来访者产生信任感的重要关键(Satir and Baldwin, 1983)。每对走进治疗室的夫妻或伴侣,若感受到治疗师的能量是稳定、关怀、温暖和真诚的,就会感觉放松、安全。如果治疗师采取超理智或指责姿态,很容易让来访者感觉治疗师高高在上;如果治疗师的姿态是讨好、打岔,来访者就不容易信任治疗师有能力胜任其角色。因此要建立安全信任的治疗关系,治疗师的全人同在和一致性是不可或缺的条件。
萨提尔(Satir and Baldwin, 1983; Andreas, 1991; Satir et al., 1991)和葛莫利(Gomori& Adaskin, 2009; Gomori, 2013)常运用肯定、重新界定、欣赏等作法提升来访者更多的自我价值感。她们都认为在功能不佳的家庭中,家庭成员带着低自我价值感一起生活,当他们进入治疗室时,治疗师若能带着一个重要信念:「每个人都是一个奇迹,值得被爱、被重视」,能使来访者感受到治疗师的尊重和认可,而对治疗产生更多的信心和安全感。
在婚姻伴侣治疗中,来访者会与治疗师形成特殊的三人关系(Jacobs, 1991),所有人们在三角关系中产生的动力也都会在此时发生,治疗师要带着敏锐的觉察分别与伴侣建立具有疗效和滋养的三角关系。鲍文(Murray Bowen)建议在婚姻治疗中,治疗师刻意与两位伴侣创造三角关系,再以一种中立的位置与伴侣中的个人连结,即能将紧绷的三角关系化解(Gilbert, 2004)。
因为大多数人来做治疗时,通常都是无法在生活里的三角关系中有效地发挥功能,所以治疗的目的之一就是要协助他们建设性地处理三角关系(Satir and Baldwin, 1983)。这对现实生活中已处在三角关系的冲突却解不开的夫妻或伴侣来说,尤其是个敏感的处境,例如:婆媳问题、子女教养冲突、婚姻出现第三者等。治疗师要有灵敏的觉察避免治疗关系变成较敏感一方的伤痛,尤其需谨慎自己不会与其中一方伴侣结盟而与另一方形成竞争和较劲,亦要避免凸显自己的优秀而压抑其中一方伴侣。以上这些状况常是治疗师不自觉会造成的负面效果,不但会因此失去治疗师的可靠性和信任度,亦将使得夫妻或伴侣的亲密关系因着治疗师的介入反而更加困难重重。
在萨提尔模式中,传递希望感(Satir et al.,1991)也是发展安全信任治疗关系极为重要的一环。治疗师需要带着一种相信,信任来访者有足够的资源来帮助自己、相信改变是有可能的,也相信来访者都想要让自己生活得更好。治疗师带着这些信念,引导过程走向正向积极的目标,三方共同密切地合作,在每次会谈中都不断看见希望并朝向新的可能性迈进;同时,在每次会谈结束前,最好都在正向积极的地方做结尾,使来访者带着希望感离开。
聆听难题
夫妻或伴侣大部分的难题,造成伴侣双方无法处理的冲突和动弹不得的僵局,都已在过去有一段长时间的发展。这些难题包括:管教上的歧见、婆媳问题、子女行为异常、疾病、忧郁症、酗酒或赌博、沟通障碍,或因金钱、性、工作、家务产生的分歧和矛盾等。许多夫妻或伴侣常因突发事件或情境转变产生莫大的压力、关系严重失衡时,才愿意接受治疗。
治疗初期最常见的情况是伴侣双方都认定自己才是对的、对方是错的;自己付出较多、对方付出太少;自己受苦较深、对方却不痛不痒……。此时,治疗师不可避免地要花许多时间聆听他们诉说生命故事和关系发展史。虽然萨提尔模式的治疗大原则是不会聚焦在故事的内容和细节上,但因来访者初次遇见治疗师,都认为要把事情交代清楚后治疗师才能帮助他们。同时他们都期待治疗师是个专家,能提供解决问题的有效灵药;或希望治疗师能做仲裁者,判定他们谁对谁错。萨提尔模式治疗师此时不会跟着两位伴侣迷失在繁杂的故事内容中,亦不必去做夫妻或伴侣之间的审判官,而可以尽量拨云见日、跟随历程,进入他们个人内在系统和关系的互动系统中进一步去探索。
聆听夫妻或伴侣叙说难题时,治疗师要尽量处于中立和公平的立场而非选边站,这点亟需治疗师个人有高度的自我觉察,才不会流于形式,变成超理智的机器而失去人味。要做到中立和公平、不偏袒任一方极为不容易,治疗师只能在可能的范围内,尽量做到平衡并兼顾两方,包括给予双方的时间、注意力、回应和连结等,都要尽可能等量。例如,治疗师听完一方说明难题后,可以简单做一摘要,接下来则要转向另一方:「这是妳先生的故事,妳的故事是怎么样的呢?」同时也要给予他们相同的空间和关注去聆听各自的叙说,并在整个治疗期间都需保持这样的平衡。
聆听来访者叙述难题时,萨提尔和葛莫利都会采用重新界定(Satir et al., 1991; Gomori, 2013),将一般人认为不好的负面材料转换成正向的意涵,使双方能以新的角度来解读思考彼此的行为、观点、意图及内在情感。此外,当夫妻或伴侣各自陷入痛苦的挣扎或斗争时,常常看不到希望,加上因无效的沟通失去连结,会感到异常的绝望和无助。萨提尔的重要信念是:每个人都在他可能的范围中尽了最大力量;每个人内在都有足够的资源供他使用。所以治疗师可以带着这些信念去支持他们,引导他们去接触关系中的优势和力量。最常用的方法是让夫妻或伴侣回顾当年彼此初相识时,如何因对方而心动、如何为对方所吸引。这样的分享可使他们重新体验当年的美好和浪漫,再度接触内在的爱和柔情。
对于婚姻较长久的夫妻,可以请他们分享在婚姻中克服困境的强项和资源:是什么使他们支撑到现在而不离不弃?在彼此的关系中他们认为最珍贵的是什么?过去他们如何携手度过危机?或请他们回忆在过去的相处中,曾经有哪些体验到彼此爱和温馨的时刻(Satir, 1983)?这些问题可让他们回忆当时的情景和感受,重温过去的美好与浪漫,再次与彼此的爱连结。
建立正向的治疗目标
在萨提尔模式中,不论进行何种形式的治疗,治疗师都要与来访者合作发展出积极正向的治疗目标,重点放在来访者想要、想改变的部分,而不强调其个人或关系中病理或有问题的部分。
这点有别于其他以个案诊断或问题评估着手的治疗学派——首先询问来访者:你们的问题是什么?你们需要什么协助?你们有何困扰?你们为什么来这里?接下来再依其诊断内容发展后续治疗计划与介入方式。
萨提尔模式治疗师在第一次会谈时,会根据这对夫妻或伴侣想要从治疗中得到的东西,来逐步发展出治疗方向和目标,并以此为基础产生接下来的治疗计划与介入过程。治疗师会以正向导向的愿景为前导询问来访者:你们最想要的是什么?希望在此发生些什么?你们想要彼此的关系有何改变?
这类问题代表治疗师对来访者这个人的存在和渴望的重视,且将治疗目标放在他们想去而非治疗师想去的方向(Bandler, Grinder and Satir, 1976; Satir 1983; Satir et al., 1991; Andreas, 1991; Gomori, 2013)。萨提尔模式治疗师从来访者想要的为出发点,指出一个积极正面的方向,使夫妻或伴侣与治疗师三方,都可以由现在起,以行动达成未来新的愿景。这个起始点蕴含重要的意义,即治疗师重视来访者的渴望,使来访者也开始重视自己,他可以直接清楚地表达自己的愿望、积极为自己达成目标,因为他是值得的。
一般来访者习惯性常叙述他们不喜欢或不想要的东西,例如:「我不喜欢他讲话常常语带讽刺和批评,我们常吵架,吵完就冷战,我不想要这样。」治疗师可询问:「我听见你说你不想要什么,那可否告诉我你想要的是什么?」来访者对这样的问题通常会停顿一下答不出来,这是一个不容易回答的问题,因为一般人很少用这样的角度思考。
在萨提尔模式中,这些经典的问句,不但可提供来访者新的思考角度,并使他们与自我的内在渴望开始产生连结。虽然治疗师会为了建立治疗关系和为了更理解来访者的背景而聆听故事,但仍会将治疗的重点聚焦在来访者想要的结果,这样的作法即将大家的注意力由「过去」导向「现在」和「未来」;由「难题」导向「改变」和「行动」上了(Andreas, 1991)。
下面介绍在建立正向目标时可能发生的历程,每对伴侣的状况都不一样,形成目标的过程及其结果也不相同,所以不必拘泥于固定的程序或步骤。
分别询问两位来访者「想从治疗中得到什么?」
对大多数来访者来说,听到治疗师问他们:「你想要什么?」时,第一个反应常常是错愕、困惑、不知如何回答。因为他们的思考脉络几乎都是:「对方有什么问题?」、「谁的错比较多?」、「是谁造成现在的麻烦?」所以他们通常会回答得很简单、笼统:「我想要有更好的沟通」、「我希望我们的冲突少一点」、「我们想要婚姻关系更好一些」、「少吵一点架」、「不知道,没想过这个问题」……,或是绕开这个问题直接谈论目前关系中遭遇的难题和困境。
来访者所陈述的故事,通常就是他们在关系上的阻碍,而且注意力大多放在问题、挑毛病上,这是很普遍且正常的现象,因为他们已卡在关系僵局里很久才会寻求帮助。此时治疗师需要具备同理及弹性,跟着他们的思路去理解他们是如何看待自己、对方、问题及关系,然后进一步厘清他们想要的治疗目标。
不论来访者能否清楚陈述自己想要的目标,治疗师都有以下的重要任务需要跟进:
- 协助来访者将模糊的字眼变成与行动、情感或认知有关的具体叙述;带领来访者将其故事性的叙说导入冰山的层次。
- 让来访者尽可能接触并表达其内在自我最深的渴望。
- 从一开始的接触,治疗师就要运用肯定、重新界定及欣赏来促进其对自己和伴侣正向力量的觉察。
治疗师引导来访者发展出正向的治疗目标时,常见的提问如下(Satir, 1983; Andreas, 1991),这些提问在葛莫利(Gomori and Adaskin, 2006, 2009; Gomori, 2013)的家族治疗和家庭重塑的历程里亦清晰可见:
- 你今天想要得到什么?在此次治疗中你想得到什么?
- 你对今天会谈的愿望是什么?
- 你想要有何改变?你想要生命有何不同?
- 你想要你们的关系有何不同?
- 在这个治疗中你希望发生些什么?
- 你希望在这里完成什么?
- 你想改变什么使你们的关系会更好?
如果达成目标会如何?
当来访者做了初步的探索,很重要的是,他就从治疗师的提问中经验到这是一个需要自己投入、努力和改变的历程。他无法在治疗室等待治疗师变出魔法或提供特效药来解决他的问题;他得认清治疗师不是他的照顾者,能喂养他、满足他和消除他所有的痛苦。这个探索过程展现出萨提尔模式治疗师的基本信念:不聚焦在负向的病理或问题角度,而是正向、健康、资源、力量、可改变的和有希望的部分;每个人都可以为自己负责,治疗师不会为来访者承担责任。
由于萨提尔模式治疗师对文字语法的运用讲究精准确实,不同的来访者即使说出同样的字眼,却不一定代表一样的意义,所以会根据当事人所说他想要得到的东西进一步探究下去,并且运用其他各种行为的、情感的、认知的问句,使当事人更精确具体地描述想要的东西或画面(Gomori & Adaskin, 2009)。
接着治疗师可能会对伴侣各自提问:
- 你怎么知道自己得到了这些东西?
- 当你得到这些东西时你会如何?你们的关系会跟现在有何不同?
- 你在此关系中会有不同的感受吗?
- 你在此关系中的作法会不一样吗?
- 你们会有不同的相处或互动吗?
- 如果得到这些东西,你对自己的感觉会不同吗?对另一半的感觉也会不一样吗?
例如,一位伴侣说他来做婚姻治疗的目的是想在此关系中拥有「自由」;治疗师可以做的探询有:
- 可否请你告诉我,你说的「自由」代表什么意思?
- 你是怎么思考的?请帮忙我更清楚了解。
- 你这个概念是怎么来的?如何学来的?
- 你过去曾经有此经验吗?可否描述一下?
- 如果你「自由」了,你会做些什么?
- 如果你「自由」了,你会有何感受?会跟现在有何不同?
- 如果你「自由」了,你们的关系会不一样吗?
有时萨提尔会请来访者以「感官知觉用语」(sensory-based terms)(Andreas, 1991)来回答以上这些问题,让来访者尽量描述其感官方面的知觉,而不是模糊笼统的答案。纵使来访者仍对过去的故事多所着墨,也会运用这些材料建立一种处在当下的新观点——即以正向、增能为导向重新改写过去发生的故事。支持这种作法和问句的信念是「改变是有可能的」,治疗师亦需在历程中传递对改变的希望感。当治疗师能为治疗和来访者带来希望,而且相信改变会发生时,就能使来访者对关系改善产生初步的信心。
达成「想要的目标」的阻碍为何?
接下来则根据来访者想要的目标,探索有哪些因素阻碍他们去达成。治疗师可提出下列问句引导治疗历程由设定目标进入后续可以努力的具体方向:
这些问题有时并非绝对必要,因为伴侣在探索治疗目标的过程中就会主动告知。
透过来访者对以上问题的回答,治疗师可发现阻碍来访者达到目标的可能成因。它们通常包括无效的互动模式、个人内在干扰因素、原生家庭影响、外在环境压力因子,以及其他重要关系的涉入等。当来访者能辨认出这些阻碍,治疗师与来访者即可共同探讨治疗计划、有哪些优先顺序,以达到来访者想要的目标,同时治疗师要尽可能平衡中立地考量夫妻或伴侣双方的意见、感受、需求、叙说的故事等。
设定正向积极治疗目标的大原则与个别治疗相似,但在婚姻伴侣治疗中则要不断考虑双方和各自叙说的观点,并加入其关系脉络的背景,找出他们愿意共同努力的方向,而非只以一位伴侣的目标或治疗师的目标为治疗目标。
有时夫妻或伴侣处在强烈的情绪和挣扎中,以致无法条理分明地叙述这些阻碍,这是非常普遍的现象。多数来访者都是一边说一边联想到其他问题,使得当下所有的困扰和问题都混在一起,此时最容易因为彼此观点不同而发生争吵。治疗师要尽量给予双方平等的机会,以及等量的时间,让两方的声音都被听到,即使两人的陈述南辕北辙,治疗师仍要尽可能保持中立,不使任何一方感觉治疗师有特定立场或选边站。
治疗师此时可以做的是询问双方:
- 妳说的这件事很重要,我们可不可以在此先暂停一下,也听听看妳先生的看法?
- 针对这点,我想听听看你们各自不同的观点,同时也让你们彼此听见对方说的话,你们可以同意吗?
- 也许你们对这件事的看法很不同,但会不会没有谁是对的、谁是错的,你们同意吗?所以我想请你们帮我更了解当时发生了什么事。
- 刚刚我听到的是美铃的版本,谢谢美铃!阿强,你的版本会不会很不一样?
此时夫妻或伴侣双方都被鼓励各自表述,而且没有绝对正确的版本,也许在对方观点中可能是不合情理的、情绪化的、极端的或荒谬的,治疗师仍要不带评价地让双方有充分的表达机会。说明一件事时,最好不要让一方占用太多时间,而另一位只是沉默以对。因为如果一方陈述太多太久,轮到另一方时,就无法从复杂的支线故事中找到想要表达的脉络,如此会使另一方感到挫败和被忽略,并失去沟通的动力。
在治疗情境中,治疗师可运用同理、反映、肯定、导引对话等技巧,协助他们由事情的内容逐渐进入互动的历程中。这样做的目的,是让夫妻或伴侣体会在治疗情境中的互动历程与他们在家里的不同。因为他们自己私下谈话时,为了争输赢对错,可能互不相让,也不想深入自己和对方的内在世界,而不断纠结在事件内容的细节上。透过治疗师,他们可以经验到从不同的角度看待关系及事情,避免重复无效且负面的对话。因此在初次会谈中,治疗师要尽可能使伴侣双方不以抱怨和指责作结束,而需要留些时间为此次会谈做摘要,并转化彼此的抱怨成为新的可能性,发展对未来关系目标的希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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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疗师: |
从你们两位今天所分享的内容,我可以感觉到有很多深刻的感受,同时我也看到你们非常努力地想让对方了解自己真实的想法,证明你们都很在乎这个关系,也很想要改善目前的情况。你们所做的都会给对方重要的讯息——就是你们都想要更加努力使关系改善。我非常欣赏你们这么做! |
◎治疗师在此阶段的任务:
- 评估夫妻或伴侣是否适合一起进行伴侣治疗。
- 与双方确认达到目标的阻碍及他们可以做出改变的方向。
- 评估双方是否需要先处理暴力、酒药瘾、精神疾病等议题。
- 确认多重关系或多样事件中处理的先后顺序,尤其是危机事件则要优先讨论。
发展来访者和治疗师三方都接受的目标
如果伴侣双方对治疗目标都有共识,治疗师可摘要所有讨论的内容,简明扼要说明治疗目标,使夫妻或伴侣在逐步朝向目标前进的治疗过程中,自然经验到彼此的进展和关系品质的改善而获得鼓舞,进而更有动力再努力下去。这样的正向回馈是当事人自己赢得的,远比治疗师的肯定更有力量。
要使治疗目标做为整个治疗过程的前导,治疗师需要仔细聆听双方所叙说的内容,根据前面的步骤做适当的评估和判断,并邀请当事人一起发展出三方都同意的正向目标。这些目标是建立在双方的渴望、动机、准备度和愿意学习的基础上,并与萨提尔模式四大总目标的范畴相吻合。这些目标也是来访者可以感觉到、做得到并经验到的内容,而不是抽象、模糊、不能实践的概念。治疗师可提出下列的问题:
- 当你们的婚姻伴侣治疗完成时,你们会有何不同?你们如何知道已达成目标、可以结束治疗了?
- 我们要一起做到什么,你们才会觉得这个治疗有价值?
- 如果达到了你们的目标,你们的关系与现在会有何不同?
- 为了达到你们的目标,你们需要做些什么改变?
- 我们可否一起来看看你们想要的共同目标是什么?
- 你们的关系值得我们一起努力的是什么?
- 让我们想像一下,再过十年后,你们会想要什么样的伴侣关系?
有时候,夫妻或伴侣并没有共同的目标,可能在各自表述后发现想要的东西不相同,例如,一方想要在关系中更亲密、有更多时间共处,另一方则想要有更多自己的空间和自由。此时治疗师就需要邀请他们一起合作,以找到适合双方共同努力的方向,而不是只以其中一方的需要为目标,却忽略另一方的需求,或由治疗师主观判断,迳自为他们决定治疗目标。
伴侣会有不同的目标,反映出他们在关系中的差异性,包括个性、需求、观点、感受、原生家庭背景、价值观等的不同,及因而衍生出许多其他相关的问题。因此,治疗师来来回回聚焦核对,协助他们找到适合双方且可以一起合作的标的,不仅能够使他们学习尊重和协商彼此的差异性,同时也开启他们与治疗师合作的可能性。
如果他们想要的目标不同,治疗师的任务是协助伴侣双方从相异的愿望中找到双方共同想要的东西,或彼此可能会有的最大交集。先从简单的、易于达成的小目标开始,之后再讨论下一步较困难的目标。一方面邀请他们找到彼此都能接受的方向,同时也要做出判断和评估,提供其他可行的、权宜的、实际的、较容易达成的选择。但如果在初始阶段未能达成共识,整个治疗过程就会变成三头马车,不知要往哪里去,而容易形成更多混乱、争执和挫败。
彼此要达到对治疗目标共识常需花费许多时间和耐心来探索:他们各自真正想要的是什么?这些差异的根源为何?如何找到双方最大的交集?彼此妥协的范围在哪里?他们能接受彼此差异的程度有多少?有时候,探索这些问题本身已可成为治疗目标——即在治疗一开始,给彼此一个相互了解的机会,并且确实听见对方。所以不用急着去达成无法协调的、困难度较大的目标,而是透过双方对话,认识和聆听真实的内在,并尊重接纳彼此的差异。
◎治疗师在此阶段的任务:
- 与伴侣双方确认关系上可行的、合适的、共同的治疗目标后,鼓励他们排除障碍,一起做出改变。
- 强调婚姻伴侣治疗是双方共同合作的成长历程,只要伴侣愿意一起努力就会看到成效,治疗师不会施行魔法或提供特效药,但会一路支持他们到最后。
- 治疗师的语言和态度传递出对治疗的希望和信心。
- 夫妻或伴侣将与治疗师形成共同的团队一起合作面对难题,伴侣之间或伴侣与治疗师之间若相互对抗则不会成功。
承诺与约定
确认治疗目标之后,代表夫妻或伴侣与治疗师共同承诺朝此目标迈进,治疗师则根据此目标说明会谈的次数、时间、保密原则、行政事项、费用等细节,三方都同意后即可口头或以书面完成治疗合约,依据实际需要决定彼此的约定,弹性做调整,并在信任的基础上做出承诺。治疗师让来访者掌管自己愿意冒险的深浅程度,尊重他们而不逾越界限,亦不勉强他们做尚未准备好的事(Satir & Baldwin, 1983)。
案例练习:设定目标
明惠、永兴结婚六年,他们因在同一家公司工作而相识,当时明惠的干练、聪明、独立吸引了永兴,这些是永兴从小所没有的特质。永兴的父母希望他出人头地、光宗耀祖,对他严加管教,使他常怀疑自己不行、不够好,内心自卑和贬抑自己,心中常常充满不安全感、害怕,时时要注意是否做错事或表现不如人。明惠的开朗、积极、乐观、直接都是永兴很想要但却做不到的;明惠则喜欢永兴努力上进、专情、踏实、负责、照顾的个性,使她觉得很有安全感。
婚后他们住进了永兴父母准备的新房,跟永兴父母在同一社区,距离只有五分钟路程。公婆有钥匙随时可以过来,不用告知,这对明惠来说非常震惊,因为有时在没有准备时,公婆即已开门进来。为此明惠与永兴在蜜月后没多久就开始吵架。明惠觉得没有隐私,生活随时会被打扰。永兴一方面想支持明惠,心疼她嫁过来很不快乐,但另一方面也不想伤了两老的感情,因此卡在中间无所适从。当父母抱怨明惠时,他就替明惠说情;当明惠向他抱怨父母时,他又极力开导明惠,告诉她父母并不像她想的那么糟。结果却弄巧成拙,明惠觉得他老是替婆婆说话,是妈妈的儿子;母亲则怪儿子老是站在媳妇那边抵抗妈妈而伤心不已。
明惠长期感觉不到先生的支持,甚至后悔嫁给永兴,让她放弃了喜欢的工作,又伤心他原来是个长不大的孩子,未能跟她一起有个属于自己的家庭,而且一直与婆婆同一国。两人的关系愈来愈紧张,争吵也愈来愈多。这期间他们生了两个孩子,明惠更因为孩子小需要照顾,而把精神全放在孩子身上,心理上则刻意与永兴愈来愈保持距离。永兴除了上班已筋疲力竭,回家还要面对两个女人的战争,在妻子那得不到温暖,于是在第二个孩子出生没多久就爆发外遇,因此两人来做夫妻咨商,希望能挽救婚姻。
在咨商中,永兴表示自己仍深爱明惠,但过去婚姻中不断的争吵使他负荷不了,因此当女同事送出温暖和支持后就马上出轨。他心中充满悔恨,看到明惠这么受伤也深深自责,愿意承担错误,负起责任,修复关系。明惠则因先生外遇深受打击,加上想到在婚姻中所受的苦、与先生疏离的伤心,都让她痛不欲生。虽然与永兴一起来做咨商,但其实她心中七上八下,不知道明天在哪里,也不确定她的婚姻是否还有希望。
永兴来自小康家庭,父亲严肃威权、自营公司,因父亲忙于工作,母亲与父亲关系疏离,故将注意力转向子女。永兴因是家中长子,自小被赋予极高的期望,成为母亲最大的精神寄托,永兴的成就成为她最重要的价值。永兴从小就因母亲的唠叨、批评、指责而觉得自己不够好,内在有很多不安全感、没自信,对人只展示最好的一面,即使婚后对明惠也不能显示脆弱和感受。看到明惠与婆婆相处不来常有很多委屈、伤心,也不知该如何处理,只一味叫她「想开一点」,都是小事「不应小题大作」,使明惠因得不到支持而更加挫败。
明惠在原生家庭中排行中间,自小父母的注意力不是在姊姊就是在弟弟身上,因为她的声音很少被听到,从小又乖巧不惹麻烦,因此更容易被忽略。明惠从小学到不要给人添麻烦,有不愉快忍一忍再说。但另一方面,因明惠的父母提供她自由发展的空间,她一直过着凡事可以自己做主的生活,只要她能说出正确的道理,父母就会尊重她的意见和决定;婚后因为住在公婆家附近,许多事都由不得她决定,且需听命于婆婆,使她很没有自主权而觉得非常痛苦。因从小在家都要表现乖巧听话,不要惹父母生气,使得明惠从未学到可以分享脆弱和感受,也从不说出自己的需求。因而她在与先生相处中有情绪时,只会不断压抑自己,一旦控制不住而爆发,永兴招架不住时就反过来批评她「太情绪化」,使得明惠更加保护自己、远离先生,也为了避免与公婆冲突而保持距离,相形之下,她在家中便更为孤单与疏离了。
促进合作
后现代主义治疗大师汤姆.安德森(Tom Anderson)说:「与案主的对话是他们从未与自己进行过的对话方式,也是他们从未与他人进行过的对话方式。」意思是当夫妻或伴侣来见治疗师时,治疗师引导伴侣双方进行的对话,常是他们从未有过的对话;治疗师与他们各自的对话也是他们从未与自己有过的对话,对来访者双方来说这些都是新奇又陌生的。对话可以创造出来访者对自己和对彼此新的认识和理解,这样崭新的经验常在婚姻伴侣治疗中为他们打开一扇窗,重新看到窗外的蓝天和阳光。
传统的治疗关系是医生与病人的关系,其性质是权利与控制,萨提尔则主张一种互动、尊重合作的伙伴关系。不是靠治疗师的专家身分来解决问题困境,也不是由治疗师赋予他们消除关系障碍的能力,而是创造一个对话的情境,使来访者能取用他们在关系中的优势和资源赋能自己,并帮助自己突破关系的困境。治疗师与两位伴侣共同创造这种合作关系要从三方面进行:两位伴侣都愿意从改变对方到改变自己、皆愿为彼此的关系负责、并与治疗师共创三方的合作团队。
由改变对方到改变自己
来访者在治疗中多半都认为,关系会触礁都是对方的错,所以只要对方改变痛苦就会解除、关系也会变好。他们也会怀抱有意识或无意识的愿望,想要治疗师能站在自己这边,或想说服治疗师错的是对方不是自己,并希望治疗师能成功改造对方成为自己想要的样子。此时治疗师则需要敏锐地洞察此状况,在发现他们有这种微妙心情时,就要不带评价地提出来讨论,一方面正常化他们这种心情,另一方面要与他们澄清,改变对方可能是不实际也遥不可及的愿望。
此时治疗师的任务是认可双方过去的努力,但因各自都着力在改变对方,以致无法达到改善关系的目标。治疗师可以与伴侣们一同探索:如何要求对方做改变?使用哪些策略和手段?如何因此削弱各自的力量使得自己和亲密关系都付出极大的代价?要求对方改变时,会对自己、对方及关系造成什么影响?在此过程中孩子们的感受如何?孩子们会学到些什么?
他们会发现,积极努力去改变对方的结果常演变成彼此控制和威胁,使得自己很累、很辛苦、很挫败;对方则感觉很烦、很生气,更抗拒改变;对关系来说,两人的争执冲突更激烈,造成关系更紧张和疏离。
治疗师可以挑战夫妻或伴侣:
- 这么用力去改变他有用吗?能达到妳的目标吗?
- 你有想过是什么原因达不到你的目的吗?
- 既然只有他自己愿意改变才有用,妳还要花力气改变他吗?
- 妳可以做些什么使他会有较多妳要的反应呢?
- 也许每个人都无法改变对方,只能改变自己。你同意吗?
- 你们愿意先从改变自己开始吗?你愿意吗?妳呢?
很奇妙的是,当夫妻或伴侣有一方明白了这个道理,有决心先改变自己时,关系就会产生美好的变化。伴侣们会发现,当他们双方愿意改变自己的程度愈大,治疗效果就愈好,彼此的关系因此产生蜕变和转化,各自内在的生命力会在这样的成长中更加丰盛。
伴侣共同合作为关系负责
在萨提尔模式婚姻伴侣治疗中,最大的挑战之一是如何将伴侣带来的难题转化为治疗的正向目标后,再继续鼓励他们俩就此目标共同合作,为彼此的关系承担责任,这是萨提尔模式重要目标之一。尤其是当夫妻或伴侣前来进行治疗时,他们的关系多半都濒临破碎边缘,或面临极大的压力或危机,不得已才来做治疗,他们的难题都历时久远,非一朝一夕即能解决。当带着长期形成或急性发作的难题来见治疗师时,他们各自都有自己主观的故事和深藏的痛苦,只想在治疗师面前一吐为快,而不想一起合作为关系负责。
当他们的方向如上节所述,从改变对方转向愿意改变自己后,治疗师则要在这个最适宜的时机邀请两位伴侣成为一个团队,一起努力来对付关系中真正的敌人——即那些使他们彼此无法靠近的障碍,而不是互相对付成为彼此的敌人。换言之,真正能使关系改善的主角是自己,他们各自都需为关系承担一半的责任无法推卸。当他们在治疗中承诺一起努力合作时,才能朝着共同目标前进,接下来的治疗过程即能事半功倍,两人加成的力量也会大于他们的总和。
共同面对的结果是他们将不再孤单,能重拾往日的情感,并重建彼此想要的亲密关系。即使有时夫妻或伴侣并不能在治疗中完全处理他们的难题,所遇到的冲突似乎也未能全部解决,但当彼此能在合作的基础上创造对话空间时,就足以为双方开启往前移动和彼此靠近的可能性。
此时,他们会体验到我们是在一起的,我不是孤孤单单一个人在奋斗,而是一起战斗抵御外侮的盟友。当他们共创这种合作的氛围时,即能在关系中开始有更深、更广的连结,经验到彼此是在同一条船上的「我们」感,而从「你」和「我」的孤立个体进展到「我们」。
这种我们同在一起的感受,是夫妻或伴侣在治疗中最珍贵、最渴望的心情,即使原来分歧的议题依然存在,但当双方产生这种亲密的「我们」感时,问题常常就不重要了,这就是萨提尔所说的信念:问题本身不是问题,如何应对才是问题。因此治疗师在整个会谈中,需要不断催化和鼓励两位来访者同心协力、共同合作,以提升他们之间「我们」的共同感,同时让他们意识到,只有两人同心协力为彼此关系承担责任,才可能达到他们的治疗目标,而治疗师只是他们生命中的过客,他们才是彼此关系中的主角。
与治疗师共创合作关系
许多案主来进行治疗时,不见得已准备好要与治疗师合作,他们以为只要来做婚姻伴侣治疗,透过治疗师一切难题就会消失无踪;他们可能也会相信,治疗师手中有根魔术棒,轻轻一挥伴侣就会被改变。他们并不理解,在治疗中来访者与治疗师共同合作,尽全力达到所要的目标,才是治疗成效的最佳保证。
治疗师若想与来访者建立良好的合作关系,首先,要从权威的位置下来,拿掉角色的冠冕,由人到人平等的角度与来访者会面,并成为相互合作的伙伴。在这样的治疗过程中,共同整合了来访者对自己和对关系的认知,一起发现新的觉察、理解、意义和可能性,即能因此开拓更深远、更宽广的视野。在合作式的治疗关系中,治疗师不会用专业术语强迫来访者接受或配合;也不会将病理诊断的标签套用在来访者身上,而是尽可能用案主熟悉的语言来交谈,用他们能理解的字句来表达,并且为所有家庭成员的声音和意见创造对话的空间。
治疗师的角色在于使治疗对话的过程透明化,呈现出夫妻或伴侣关系的真实面貌,这对伴侣双方尤其重要,因为真实地面对自己和冲突,才有激发出新的思维和行动的可能性。许多家庭和婚姻中常存在着彼此都意识到但却不愿去碰触的问题,长久下来,大家都习以为常假装它不存在,不想去揭露也不愿意去面对。如同家中客厅里一直存在着一头大象,大家都视而不见。治疗师能做的是让每个人开始觉知到大象的存在,而且一起来讨论它(Gomori, 2013)。
对于这些隐而未显的重要议题,表面上大家都相安无事,每个人都不想因此破坏表面和谐,也害怕说出来后会一发不可收拾,所以很难直接去面对。一旦有一方伴侣很勇敢地表达了他们在关系中一直避而不谈的事,治疗师要肯定他的勇敢和冒险,并鼓励另一方再补充他所知道的其他部分,甚至支持他表明其个人完全不同的版本。
为了创造合作式对话,治疗师使用「集合式语言」(collective language)(Anderson, 1997)更能呈现出其特色,例如:「让我们一起来试试看」、「我们的治疗目标是……」、「现在我们大家的气氛和心情似乎有些沉重」、「这是让我们都很开心的事」。这些是治疗师内在的自我与来访者的自我连结时,发自肺腑的自发性反应和语言。来访者会因为彼此能量的交流,能体会到治疗师是站在他们这一边、也想要与他们一起努力的态度。
进行家庭治疗时,葛莫利(2013)会与每位家庭成员做出真诚的接触,同时亦邀请案主与她紧密合作,一起参与所有对话与互动。她用了一个饶富深意的隐喻,形容来访者与治疗师中间好像存在着一条河,治疗师可越过河到彼岸与来访者相遇,与对方的生命力连结,但彼此仍能保有适当的界限。治疗师与夫妻或伴侣之间的关系是合作的、有界限的;是深入连结的,但仍然保有各自独立的主体性。
萨提尔曾强调,治疗师需要具备清晰的觉察,与家庭系统之间保持一定的距离。他必须既能置身于整个家庭系统中,又置身于此之外;他能与家庭保持足够的距离,以便清楚看见整个家庭,并观察到家庭成员间的互动模式;他能在不评价、不指责的态度下运用自己进行观察和评论,塑造一个开放和探索的积极过程,家庭成员才能有效地改变他们之间的负向互动过程(Satir, 2008)。
观察与评估
萨提尔会很仔细地观察来访者的口语和肢体语言以获得资讯,这些资讯对于治疗师和两位伴侣来说都是极富价值的。尤其是当治疗师能把所观察到的讯息以一种尊重、不批判、不带标签的态度反馈给来访者时,不仅提供极有助益的讯息以促进他们对自己的觉察和对伴侣的了解,同时也帮助治疗师加速催化夫妻或伴侣之间的关系和个人的转化,她所关注的讯息一般来说包括下列各项目(Satir and Baldwin, 1983; Loeschen, 1998; Gomori, 2013):
观察来访者的语言和非语言表现
1.肢体反应
2.沟通与互动
3.其他
透过上述观察所得的资讯做评估,可作为之后个案概念化与治疗计划的基础。
评估
萨提尔教导治疗师在治疗历程中,要一直带着敏锐的观察来搜集资料,借此评估来访者的状态,将家庭系统由病理的角度转向正向的改变方向(Gomori, 2013)。萨提尔模式治疗常是来访者内在和外在同步改变,评估和介入同时发生的历程,在其间并无截然的分界。
治疗师的评估是发展治疗历程的重要基础,也是拟定治疗目标和计划的依据。观察上述项目所获得的资讯,有助于治疗师评估来访者的现况。正式进入治疗之前,通常会先进行初谈以搜集伴侣的基本资料。一般来说,初谈员会访问伴侣目前的难题、来会谈的动机和缘由、学历、职业、婚龄、子女、过去疾病就医史、暴力、酒药瘾、重大事件等基本资讯,如果能预先知道他们的家庭图也很重要,这些讯息可让治疗师对来访者有个初步的认识并进行基本评估。
当夫妻或伴侣与治疗师第一次会面时,治疗师询问两位伴侣来做治疗想达到的目标之后,接下来会与他们一起探索哪些因素或障碍使他们无法达成自己想要的。这些阻碍除了可能包含伴侣所经历的外在压力来源和社会文化系统等情境因素外,治疗师尚可由他们的关系互动系统、个人内在系统和原生家庭系统三大系统来获得进一步资讯。这三个主要系统也是我们在进行婚姻伴侣治疗的三把金钥匙,使用它们可开启两位伴侣的关系大门,一窥其中错综复杂的纠结和爱恨情仇的挣扎。
治疗师根据以上的资讯,发展出对关系难题的概念化和达成目标的治疗计划。在萨提尔模式伴侣治疗训练中,受训者要练习将他的评估、个案概念化、拟订治疗计划等内容设计出来,在三人或六人小组中讨论。若要提报个案或进行督导时,也会以这些讯息做为重要依据。书末的附录3「萨提尔模式婚姻伴侣治疗提案(督导)摘要」列出一些基本项目,用来提醒治疗师在进行专业工作时需要观察和评估的内容。
在治疗过程中,随着探索和觉察愈来愈深化,治疗师也会愈来愈清晰要在何时或何处介入以进行转化。评估、探索和转化常常可以同步发生。也就是当治疗师评估阻碍伴侣前进的因素是来自伴侣互动系统、个人内在系统或原生家庭系统时,随着探索愈深入使伴侣双方有愈多觉察,就可以在当下做出转化。这三大系统的探索和转化历程将在第4至6章详细介绍。除此之外,下面七个重要评估项目常是治疗过程中不可或缺的:
1.自我价值感
自我价值感是一个人对自己所赋予的价值,也是他重视自己、爱自己和尊重自己的程度(Satir & Baldwin, 1983; Satir, 1988; Satir et al., 1991)。当夫妻或伴侣中有一方是低自我价值感的,他会常常经验到内在的不和谐、不安全和对自己的不确定。他会过度在乎伴侣是否认可他、在乎他,并极为重视伴侣和其他家人(包括自己的父母、对方父母、其他家庭成员,甚至子女)对他的评价,以致内在的感受和价值感会以他人反应的好坏来决定,自然就将生命的主权交由外界掌控。
低自我价值感的伴侣倾向隐藏内心的真实感受和需求,不直接表达出来,而采取不一致和间接的沟通。例如,一位妻子非常渴望先生爱她,但先生白天上班太忙,忘记在电话中主动向她表达爱意,先生下班回家后,她整晚不断质疑、讯问、责骂先生,非要找出个答案证明先生是否爱她,烦到先生受不了而出门喝酒。这位妻子的内心深处不相信自己够好,也不相信会有人爱她,以致她未能表达心中的感受和需要,而不断防卫和攻击,使得她的先生更想逃离她。
萨提尔认为高自我价值感是个人和家庭心理健康的基础(Satir & Baldwin, 1983; Satir, 1988; Satir et al., 1991),具有高自我价值感的人会重视自己也为他人谋福祉。在亲密关系中,高自我价值感的伴侣能尊重自己及对方;看见另一半与自己的差异时,会带着好奇、学习的心情去了解、聆听对方;也因为重视自己和伴侣内在的感受、想法和渴望,即使双方不相同,仍能接纳彼此的差异。
夫妻或伴侣应对难题的方式通常都与其自我价值感的高低有关,因此治疗师在聆听他们叙说时,要在难题之下去了解其自我价值感如何,将提升自我价值感视为治疗的介入重点之一。当来访者提升了自我价值感,愿意撤下防卫的生存姿态,才能真实面对自己和对方。
2.沟通模式
第二个评估的重要向度为夫妻或伴侣各自在压力下的主要沟通姿态和双方在互动中所呈现的沟通循环。治疗师在与他们互动过程中,由口语和非口语观察到他们如何应对压力,并经由这些观察得知他们如何表达亲密和爱、如何传递讯息、如何解读讯息和赋予意义、如何使用文字语言来表达自己、如何处理冲突等。
在萨提尔模式中,有效的沟通是健康家庭生活的重要指标之一(Satir, 1988),所以调整和改变彼此的沟通模式是一项重要的治疗目标。「人们的意图是想好好沟通,但常常缺乏适合的工具来达成。」(Satir & Baldwin, 1983, p.197)。萨提尔模式治疗师在评估伴侣的沟通模式时,即可同步促进他们发展新的互动来进行对话。
前文提到,当一个人处在低自我价值感时会隐藏自己,回避真实感受,这时他会害怕暴露自己的脆弱,也害怕说真话会造成冲突失去所爱,因此会采取一些保护和防卫的作法,隐藏真正的自我。萨提尔描述这四种自我保护的求生存姿态为:讨好、指责、超理智、打岔(Satir, 1976, 1988; Satir et al., 1991; Gomori & Adaskin, 2009)(详见第4章)。大部分夫妻或伴侣在压力下都会使用这四种不一致的应对姿态,他们各自带着这些防护罩时就无法真实地连结,也不能相互靠近。
评估夫妻或伴侣各自的沟通模式时,第一步是发现他们的不一致应对姿态。接下来进一步观察在此沟通模式下所形成的双人舞步,并检视是否造成关系中的负面阻碍。每对夫妻或伴侣都会在互动中逐渐形成独特的双人舞,一来一往之间,经常会卡在其中动弹不得。夫妻或伴侣一旦发现这些负面影响的沟通模式,就要清楚地指认出来,并在治疗期间有意识地去觉察和做改变。
3.家庭规条
在家庭系统中,常会发展出某些规条来管理家庭成员的行为,这些规条多半是夫妻或伴侣双方从原生家庭带来的一些重要规范,举凡在生活中「必须……」、「应该……」的规定,如果未能符合就会受到批评或惩处。最常见的为:一个人不应该有情绪、男生绝不应该掉眼泪、永远必须先满足家人需求让他们快乐、女生不应该生气应该温柔亲切等。
即使他们已成年,也有了自己的家庭,这些规条仍会如影随形地跟着;即使会造成彼此的冲突,他们仍深信自己所信服的家庭规条才是正确的,两人即因此僵持不下而造成亲密关系中的张力不断上升。例如,先生的家庭规条是「每个人都应该顺从长辈,不应惹父母不高兴」,但妻子的原生家庭强调每个人可以自由发展、真实做自己。婚后,先生因为妻子未顺从其父母,就批评和要求她一定要做到。妻子则认为这样的要求不合理,违反她从小到大自主独立的生活方式而不想配合,两人即因此各自坚持己见造成冲突。
事实上,家庭规条的本质是每个人由原生家庭、文化社会背景传承而来的智慧;每个父母亦出于最大善意使用这些规条要求子女成为好人。但若家庭规条成为强制性的教条,失去选择权、缺乏弹性和自由,变得僵化和不人性时,就使个人失去与自己生命力的连结,让家庭成员间产生相处上的困扰(Satir & Baldwin, 1983; Gomori, 2013)。
当一对夫妻成立家庭,并且孕育了自己的孩子,很容易复制自己原生家庭的各种角色,不知不觉地在生活中执行以往的家庭规条。包括:生活规范、性别角色、孝顺父母、情感表达、压抑愤怒、服从威权、金钱观等。有些家庭规条是隐而未显的,有些则是公开明确的,与夫妻会谈时,治疗师需敏锐觉知和审视它们,一旦发现伴侣间因着不同的家庭规条而产生歧见,使他们各自执着在对错输赢的争执中时,即要协助他们看见这些家庭规条对亲密关系造成的负面影响,并鼓励他们保留其原有的智慧和美意,但添加弹性和选择,将家庭规条转化为生活指引(Gomori & Adaskin, 2009),以降低亲密关系中的冲突强度。
4.家庭系统的开放度和封闭性
夫妻关系是家庭系统中最重要的基础,萨提尔说夫妻是家庭的建筑师,决定了家庭健康和功能发挥与否(Satir, 1988)。如果家庭内的互动和运作是僵化缺乏弹性的、夫妻或伴侣无法有效处理冲突和共同因应家庭成长周期的变化时,就容易形成封闭、停滞、不健康的家庭系统(Satir, 1988; Gomori, 2013)。
萨提尔曾提到家庭的「生产性」(productivity)是要在开放有弹性的家庭关系中才得以发挥(Satir et al., 1983; Gomori, 2013),即家庭成员可以处理彼此意见分歧的情境、共同完成某些决定或计划、一起对家庭或社会有些贡献、能运用自身力量完成生命任务、或一起面对家庭的重大挑战时,他们即形成一个有凝聚力的团队以发挥自己促进家庭的利益和福祉。
此外,在做决定或解决问题时,夫妻或伴侣能在达成目标和情感需求间得到平衡,是很重要也很困难的事。在适应不良的亲密关系中所产生的失衡现象为:不是过度强调成果或任务导向而排除情感需要,就是只沉浸在情绪感受中无法理性思考,这两种极端皆无法顺利解决每天要面对的现实难题。
例如,一位丈夫为了给全家人更好的生活,努力工作存了一笔钱,私下订了一个新房子,并付了头期款,他觉得很有成就感,并为能提供全家较以前更舒适的居住环境而欣慰不已。没想到当他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妻子时,她却勃然大怒,两人吵得不可开交,任凭先生如何长篇大论地解释他的用心、他投资理财的缜密思维和未来获利的前景,妻子不但无法认同,还强烈抨击他这种不尊重她意愿、不顾及她需要的强势作风是霸道、自私、无法忍受的。
他们各自僵持立场,其冲突焦点在于:先生坚持自己投资理财的好眼光是他对家庭最大的贡献,而忽略了妻子被排除在外的感受;妻子则执著于怪罪先生自以为是的作法是自私自利、只在乎金钱利益,而不关心家人心中的感受。双方在个人认知和期待上都坚持己见、缺乏弹性、僵持不下,没有任何让步或妥协的空间,以致彼此的冲突愈演愈烈。
具有弹性和适应力的夫妻,较能开放自己尝试各种可行性,有能力应对家庭中的突发状况、他们的思维和观点可以随着情境调整,而不会固著于某个过不去的死结在原地打转。他们会在有限的条件中,使用清晰坦诚的对话来表达自己,并共同创造家庭中开放自在、轻松愉悦的家庭气氛。但在适应不良和封闭的家庭系统中,由于夫妻或伴侣可能因固着在某个死胡同中,且因坚持己见强迫他人配合,使得每个庭成员在此系统中无法伸展自己的独特性,必须得压抑和隐藏真实的自我,最后产生许多症状和疾病。
5.愿意合作的程度
夫妻或伴侣走进治疗室会见一位陌生的治疗师,讨论他们关系生活中的的隐私,要下很大的决心。照理说,他们应该愿意合作,与治疗师共同努力来达成目标;然而在实务中却发现许多不想结束关系的夫妻或伴侣,在会谈中不但不想合作,还会互相对立拮抗、不往关系更好的方向前进。治疗师一旦发现这种情况,就需立即反映出来让他们双方都有所觉察,因为这很可能就是他们关系的症结所在。当他们能对自己的行为以及其行为对关系的影响有新的认识,才会比较愿意采取新的作法,重新合作,携手向前。
治疗师促进夫妻或伴侣彼此合作,一起朝特定目标前进,形成治疗关系中的三人团队,是达到良好治疗效果的要件。萨提尔认为在亲密关系中,「我-你-我们」三者缺一不可(Satir & Baldwin, 1983; Schwab, 1990),即我和你共创了我们之间的关系,我们都在同一条船上,一起建立关系中的凝聚力和希望感。
夫妻或伴侣同心合作的重要性常被婚姻治疗师忽略,以致治疗过程很长但效果不彰的情况时有所闻。造成双方不能相互合作、建立共同努力的团队的原因,除了第1章中高特曼提出的婚姻四大杀手之外,可能还有其他隐而未显的因素:
- 相互攻击未放下潜藏的武器,例如:性、金钱、冷战等。
- 互动中存在双重矛盾的讯息。例如:妻子规定丈夫每日要哄孩子上床睡觉,但当丈夫完成后又批评他未念童书给孩子听。
- 习惯性地反对对方。例如:只要是另一半想做的、希望得到的,即便心里同意也先摇头再说,仿佛自己太快答应就太便宜对方了。
- 因为长期以来的经验,而早已存在「对方不会合作、不在乎此关系」的负向思考,所以先唱衰他和自己,以免失望太大。
- 不想接受伴侣的影响,以证明自己高人一等。
- 当夫妻或伴侣双方显示出上述不合作的征兆时,治疗师需以最迅速的行动,一致性且带着爱心和关怀反映出来,让他们觉察后,再放慢治疗步调,使他们有机会消化、沉淀,并重整步伐转向伴侣,走在一致的路径上。
不合作的情况也会发生在来访者与治疗师之间,而造成治疗进程的停滞,治疗师一旦发现这种情形同样需立即处理,其介入步骤亦如上段所述。如果夫妻双方坚持不想与治疗师合作,治疗历程大概很快就会结束。治疗师与来访者建立信任安全的关系是萨提尔模式治疗根本的要素,若出现彼此无法合作的状况,就要回到治疗关系的本质,找出底层的原因,重新建立彼此都感觉安全稳固的信任关系。
6.对改变的态度
萨提尔认为,生活在不健康、功能不良家庭系统中的人通常都会害怕改变,也拒绝改变(Satir et al., 1983; Satir & Baldwin, 1983; Gomori, 2013)。许多夫妻或伴侣可能带着这种不想改变的态度前来,且多数人会认为治疗师有根魔术棒,挥一挥就能修补好婚姻关系,他们只需要花钱、花时间即可。来访者会有这样的念头是很平常的,萨提尔曾提到,人们多半倾向停留在熟悉的情境中不想改变,因为改变是未知,存在许多不确定性,所以宁愿处在不舒服和痛苦中也不想动一下(Satir, 1988; Satir et al., 1991)。
如果治疗师意识到来访者在前几次会谈中多数时间都在叙述问题,但当问及他们要什么、想改变什么却得不到具体答案时,可能就是需要与来访者澄清他们是否有意愿改变的适当时机。治疗师可以询问他们:「为了让你们的关系更好,你想花力气和努力来改变自己的程度有多少?如果从1到10分,10分是你要尽一切努力来改变自己,1分是你一点都不想改变,你是几分?」请双方各自为自己评分。这样的自我评量一方面可让他们觉察想改变的实际程度,另一方面也让他们看到自己和对方的评分结果能否达到他们想要的。
治疗师也可更实际地评估能否达成治疗目标,并且鼓励来访者思考:这段关系是否值得他们投入更多努力改变自己?他们需要什么才能提升改变的意愿?如果仅提高0.5分或1分的意愿,他们可以做些什么?治疗师借着这些提问,以不批判和尊重的态度拓展夫妻或伴侣更多改变的可能性。萨提尔婚姻伴侣治疗是强调改变的模式,相信改变是有可能的,每个人都能改变,也随时随地在改变,因此治疗师会鼓励来访者拓展思考个人和关系中的各种可行性,积极为自己、为对方、为关系做出改变。
7.对关系的承诺
这里所说的承诺,是指夫妻或伴侣双方皆愿意决定重视他们的关系并全心投入不轻言放弃,也愿意克服关系中的困难,同甘共苦,坚持到底。研究显示,在婚姻关系中,承诺度愈高、自我坦露的程度也愈高,此特质与婚姻的亲密度和信任安全的程度密切相关(Stanley, 1998)。
伴侣或夫妻虽然生活在一起,但可能心猿意马,不见得想安定在一个特定的亲密关系中;虽然结婚但仍在婚姻中过着单身生活;或想要有个生活伴侣,但情感和身体都未投入在此段关系中;或在伴侣关系中出轨形成三角关系等。这些情况很普遍,也很容易造成另一位伴侣觉得自己的情感得不到回应而深感痛苦和失落,但他不一定能用清楚的语言描述出来,反而借着抱怨、指责、唠叨、找碴来表现情绪,使双方关系益趋紧张和水火不容。探究造成他们关系紧张的原因,可能会发现他们对关系的承诺度差异很大。
有趣的是,即使双方承诺要共同完成治疗目标,却不一定保证他们双方都对彼此的关系有承诺。例如,一对夫妻常为各种琐事吵架,有了孩子之后关系更为紧绷。他们来做婚姻治疗的目的是想减少争吵,让彼此能有更好的沟通,一起处理孩子的事情。治疗师却逐渐发现他们并不在乎在婚姻中是否相处融洽,也不重视彼此是否感觉亲密或爱,而是一心一意只想扮演好父母的角色把孩子顺利抚养长大。对彼此的关系都采取不投入、不连结,也不想承诺的状态,以致在治疗中两人都戴着厚重的盔甲,互不相让、不想开放自己、也不愿意深入对话。在这种情况下,治疗师需要很敏锐地注意伴侣是否都愿意在彼此的关系里有所承诺?他们是否都想要更多的理解和情感连结?他们是否重视自己也重视对方?两人都想一起合作使关系更好,还是早已关上心门而与对方隔离和断裂了?
夫妻或伴侣对关系的承诺程度,将影响他们愿意付出和努力的程度,以及他们想要尽力克服困难、承受压力的决心,因此也会直接影响亲密关系的品质和强度。当这些因素加总在一起时,即决定了治疗的进展和成效,使得治疗师因而无法忽略其重要性。
阶段二:拓展探索与觉察
在此阶段中,治疗师会与夫妻或伴侣进行更深的探索,让来访者对于各自如何参与关系中难题的发展过程能有更清晰的觉知,进而发现新的可能性和改变自己的具体方向。在此阶段,来访者不只分享生命故事,也逐渐由故事的内容进入历程;探索的路径会以他们想达到的正向目标做为前导,由表层深入底层的个人和互动系统。在探索过程中,治疗师就像是旅游向导,跟随着治疗历程前进,陪伴来访者领略各自人生的不同风景,在体验性的觉察中,使来访者更深入地了解自己、对方和彼此的关系。
此阶段治疗师的重要任务是将夫妻或伴侣目前的难题拓展至相关的个人内在系统、伴侣互动系统或原生家庭系统(Banmen, 2002, 2008)的脉络中。本书采用萨提尔金钥匙的隐喻(Banmen, 2003)来代表这三个系统,治疗师使用这三把金钥匙开启来访者已知或未知的世界,让治疗师与伴侣们依循三个重要途径由内容深入历程之中。这三个系统所呈现的蓝图,让治疗师不仅看见夫妻或伴侣关系中的困境,如同在充满迷雾的森林走上秘径,慢慢理出系统之间和与难题之间的关联性,亦使伴侣双方更深入理解以前所不知道的部分,透过这些理解重新开启他们新的互动管道,一起去发展两人为关系努力的方向。
这个探索与觉察的阶段,其实是萨提尔所谓的「混乱阶段」(Caos stage)(Satir & Baldwin, 1983),治疗师愈多地协助夫妻,愈发现他们原来不想展露也不为人知的部分,这些是他们在来做治疗之前隐藏得很好、且一直想保护的深层经验。当保护盖被掀开,他们会感觉到许多混乱和困惑,底下深埋的痛苦、脆弱、受伤甚至羞愧等情绪,就得以被看到、被承认和被表达。例如,愤怒是夫妻在会谈时较容易意识到的情绪,萨提尔会让来访者觉察愤怒的存在,但不会特别强调或聚焦在愤怒上,而选择探索潜藏在愤怒底下更深层的感受和渴望(Satir and Baldwin, 1983; Satir et al., 1991; Loeschen, 1998)。萨提尔相信人们会防卫性地使用愤怒来掩盖受伤、痛苦、绝望、害怕、孤独等感受,并借着压抑这些潜藏的感受来保护内在的低自我价值感(Satir, 1988)。
由内容进入历程时,会从许多个点导入横向、纵向轴面所形成的平面和立体图像。这个探索过程充满惊喜、好奇、兴奋和想像力,同时也伴随着许多眼泪、失落和痛苦。当掩盖的保护层被掀开、底层复杂的情绪被揭露,来访者通常会经历到许多在此阶段前所未有的焦虑不安。这时夫妻或伴侣开始冒险进入未知的领域,体验着许多心理上的不确定感,甚至身体症状也随之产生,一旦伴侣双方能承受混乱和害怕,愿意冒险揭露自己与伴侣分享,就能接触核心的自我,并在经验脆弱中与对方真实的交会,带来自我和关系珍贵的转化。
由内容导向历程
大部分的夫妻或伴侣会叙述他们在关系中遭遇的压力或难题,两人的版本可能截然不同。萨提尔说:「问题本身不是问题,如何应对此问题才是问题。」所以萨提尔模式治疗师会引导双方由难题和故事的内容进入他们如何应对的历程(Satir, 1976)。
治疗师除了提出能让夫妻或伴侣有更多觉察和领悟的「历程性提问」(参见第 5 章),还要使用萨提尔模式的重要工具使他们在身体、心理、认知上都有体验性的学习。萨提尔强调,所有的治疗最重要的是使来访者能与自己内在的生命力连结,并且真实经历自我核心的力量和资源。萨提尔经常使用雕塑、沟通姿态、压力舞蹈、互动要素、冥想、天气报告等工具,在协助来访者提升觉察的过程中同步发生转化,这些工具将在后几章说明。
治疗师是历程的主导者,来访者则主导他们自己;治疗师为治疗历程负责,来访者为自己的生命负责;治疗师或许会协助来访者为自己做决定,但不会替他们做决定。萨提尔模式治疗师会与来访者谨慎地核对每一个新经验的尝试是否适合他们,同时清楚告知可能会有的冒险和结果。这样的态度和作法能使来访者真正掌握自己生命的主权,并增进其信任、冒险和开放的程度(Satir & Baldwin, 1983)。为了能让双方经验性地学习和改变,在婚姻伴侣治疗中所使用的工具,常会对来访者产生相当大的震荡,因此对来访者主权的尊重就显得益发重要。
萨提尔常以编织来比喻她的治疗工作,当几束不同的纤维开始编织在一起时,乍看像是没有关联,但最后却可变成一幅美丽的图案(Satir, 2008; Gomori, 2013)。同样地,在夫妻伴侣治疗中,各自说了一些话或想法,好比一块布料可能会因着另一块布料的参与,发展出新的观点或画面;有些遗漏的部分后来可能又重拾回来;许多没有关联的布料最后可能又交织串联在一起。在治疗中所发生的片段,最后因为来访者和治疗师三个人的共同编织,形成了丰富美好的画面。
探索伴侣互动系统(第一把金钥匙)
在夫妻或伴侣的互动系统中,最重要的是探索他们如何表达自己、如何互动、如何沟通,并从探索过程中觉察自己的沟通循环,接下来才能发现转化互动循环的可能性(参见第 4 章)。
萨提尔模式将人们在关系中的不一致沟通姿态区分为四种:讨好、指责、超理智、打岔(Satir, 1976; Satir et al., 1983; Satir, 1988; Satir et al., 1991),是人们在关系中遇到压力时会自动化、反射性的表现。在人际关系中,这些是我们都会出现的即时反应,而在亲密关系中,若夫妻或伴侣愿意有觉察,有意识地选择一致性的回应,将能促进彼此的和谐与亲密。
不一致的沟通姿态是我们在原生家庭面对压力时所学到的求生存姿态,而在亲密关系中,我们常不知不觉重复使用。在夫妻或伴侣治疗中,来访者看到并指认自己在亲密关系中处于压力下最主要的沟通姿态,是觉察的第一步。
治疗师可以运用雕塑,让来访者在身体和心理上经验这些沟通姿态下各自内在的体验为何。在进行雕塑时,当事人可由事件的内容进入互动的历程,从身体的姿势深入内在的感受。他们会觉察到自己的不一致姿态,是因为想要保护自己或对方,却反而因此压抑或扭曲内在的真实感受,不但无法使双方更靠近,反而制造更多的冲突和距离。
除了雕塑,其他如隐喻、压力舞蹈、重新框架、反映、导引对话等,都是探索伴侣沟通姿态和互动循环时常用的技术,借以呈现:
- 夫妻或伴侣重复的不一致应对姿态及无效的沟通循环。
- 追与逃、攻击与冻结的互动模式。
- 使用武器相互攻击后对两人造成的结果。
- 启动彼此内在的情绪按钮造成情绪大爆发。
探索个人内在系统(第二把金钥匙)
夫妻或伴侣进入治疗时,绝大多数都是带着痛苦、困境和危机而来,此时他们的强烈情绪会如排山倒海般倾泻而出,所以治疗师通常较易接触到他们的感受,做为进入个人内在系统的入口,再进一步深入探索其他部分。
来访者通常不会用直接清楚的表达方式来分享自己,而是习惯性地用即时反应来处理复杂的情绪,例如:用道理来说服对方并保持客观理性;遇到压力情境即先声夺人、怪罪或攻击对方;息事宁人,委屈自己避免冲突扩大;或是转移注意力不去面对,采取冷漠或疏离以策安全。这些自动化的即时反应通常只是表层的应对方式,内在隐藏的是很多彼此都不了解、甚至产生许多误解而不自知的部分。这些彼此不理解又很少去谈的内心世界,就是造成他们沟通障碍和冲突的主因。此时治疗师很重要的任务,即运用同理、反映、编织、历程性问句等技术,来协助两位伴侣抽丝剥茧,慢慢进入他们内在更深层的部分,使双方透过这个历程真正看到自己与对方。
治疗师常运用冰山的隐喻,让来访者有一个清晰的蓝图去探索他们各自的内在世界。冰山是一个概念性的图像,是萨提尔模式用来呈现个人内在历程最重要的工具(Satir et al., 1991; Banmen, 2006, 2002, 2008; Gomori & Adaskin, 2009)。人们在行为和故事的水平面之下内在经验的七个部分,分别是:自我、渴望、期待、观点、感受、感受的感受,以及应对姿态(参见第 5 章)。
在亲密关系中,这些不为自己或伴侣所知的大部分,才正是关系中产生困境的关键因素。因为很多时候夫妻或伴侣会根据对方外在行为做出即时反应,且一厢情愿、主观地、却可能是错误地,判断对方内在的想法和意图,而不会深入与对方澄清或沟通,这些投射和负面解读往往形成彼此误解和冲突的来源。
在婚姻伴侣治疗中,治疗师着重的不是外显的故事内容,而是与来访者一同探索他们各自内在的冰山历程,并将冰山的内涵如同解码般反映给当事人及其伴侣知悉,对他们双方来说,这将产生极为重要的领悟和觉察。治疗师如向导般引领来访者潜到水平面下,由外显行为和事件深入探索他们的内在经验,常能为他们打开一扇门,让伴侣双方真正走进内心,贴近对方真实的自我,使彼此的心更加靠近。对夫妻或伴侣来说,这不但是相互的理解和学习,也是前所未有的心灵冒险,因此治疗师需带着虔敬尊重的态度,与他们一起经验这个弥足珍贵的探险之旅。
探索原生家庭系统(第三把金钥匙)
原生家庭的影响无远弗届,米纽庆(2007)在《家庭与伴侣评估》(Assessing Families and Couples: From Symptom to System)一书中提到,即使他已是八旬老人,仍察觉得到童年经验的碎片在四处游移(p.30)。大师尚且有此感叹,更何况是芸芸众生如我们,也都无法摆脱原生家庭的深远影响。萨提尔在其治疗工作和论述中不断强调探索原生家庭的重要性,因此在萨提尔模式治疗中,不论是个别治疗、婚姻家庭治疗或成长工作坊,这个探索过程都是不可或缺的一环(参见第6章)。
每个处在亲密关系中的人都会有意、无意地发现,两个人近距离的相处时,会看到自己和对方原生家庭的影子。因此,婚后躺在床上的不是只有夫妻或伴侣两个人,而是两个家族的人。即原生家庭成员的影响常在夫妻或伴侣间不知不觉彰显出来,这些未被指认出来的「鬼影子」或俗称的「阴影」(Mckeen & Wong, 1996)会横行在伴侣关系中,造成彼此无法理性解释的障碍。
当治疗师敏锐地觉察到,伴侣们透露出一些重要资讯,其症结可能与过往原生家庭有关时,就可在此带着同理和尊重,询问他们是否有意愿更深入去探讨那些与关系难题相关联的家庭历史。在此过程中,治疗师行进的路线不但有清晰的萨提尔模式家庭重塑与家庭治疗理论在支撑,同时还需要治疗师带着过去临床经验所累积的直觉与判断做前导,才能在最适宜的关键点切入。
其中最常见的是,夫妻或伴侣碰到压力,所采取的互动模式经常会复制自己父母的沟通姿态。由于大部分的人在原生家庭中很少有机会能学到建设性地处理感受、分享爱与感谢、一致性地表达自己的情感与需要,因此在伴侣关系中常常无法有效处理与伴侣之间的差异性,以致不能彼此靠近和建立亲密感(Satir, 1983, 1988)。
由原生家庭还会带入关系中的有脆弱情绪、地雷区、与原生家庭的未了情结等,造成亲密关系中许多潜藏纠缠的情绪按钮,使彼此的关系更加困难重重。此外,来访者自我价值感低落、将小时候未满足的渴望寄托在伴侣身上,或寻寻觅觅要找到一位与自己的母亲或父亲相似的对象等,都会在夫妻或伴侣的潜意识中不断发挥巨大的作用(Satir, 1983)。许多人不一定会有自觉,却隐约觉得伴侣关系总是卡在某些环节上动弹不得且痛苦异常。
在此阶段,当夫妻或伴侣能在治疗师的陪伴下,一步步看见过去人生历史所留下来的痕迹已不知不觉渗透进亲密关系中时,常会有一种恍然大悟、原来如此的顿悟。然而治疗师和来访者都需铭记在心的是,探索原生家庭对亲密关系的影响,并非要指控父母未能做到他们应尽的责任,而是相信父母已在可能的范围尽力了(Satir et al., 1991; Gomori & Adaskin, 2009)。
在治疗中提供夫妻或伴侣机会去觉察和探索童年时储存在神经系统中的记忆伤痕,对改善亲密关系是极有价值的。这些是萨提尔模式夫妻伴侣治疗异于其他治疗学派的重要特色,也是萨提尔对原生家庭影响最为智慧隽永的见解(Satir, 1983, 1988)。
接触资源与力量
让来访者有机会发掘他们自己以及在关系中所蕴含的资源与力量,是整个萨提尔模式治疗历程中永远不可或缺的。当他们能意识到这些力量,不论彼此的关系如何困难、冲突如何严重,都会带来希望感并产生无可限量的可能性。
在婚姻伴侣治疗的现实情境,常看到来访者深陷永无止境的争吵中,小至要不要开空调、买水果,大至要不要移民、生小孩等,有些一发不可收拾,有些则演变为我赢你输的殊死战。夫妻或伴侣多半很难看到有什么值得认可的资源,更看不到未来关系的希望。在他们的认知里常有个迷思,认为亲密关系里有冲突都是不好的,所以一定要消除它们,否则就是失败的婚姻或伴侣。
事实上,研究显示,夫妻间的许多冲突常是无法解决和消弭的,重要的是如何与之共处以及找到脱身及和解的方法。幸福的夫妻并不比痛苦的夫妻更少争吵,也不见得不会因冲突而相互叫骂(Gottman, 1999)。治疗师可以借由当代的研究结果,正常化夫妻的争吵与冲突,使来访者了解不是因为他们有问题才有争吵与冲突,而是大部分的伴侣夫妻皆会如此,他们就能松一口气不再自责,内在力量也就跟着回来了。
治疗师可以洞察来访者在争吵中所展现的生命力、因冲突而显示的自主性,甚至在权力抗衡背后所隐藏的热切情感和渴望,借着「重新界定」技术,引导来访者看到彼此的正向意图和力量(Loeschen 1998, 2002; Andreas, 1991)。
此外,冲突过后如何和好,谁先求和、另一方又如何接受和解的邀请;如何刹住自己停下来,避免一场不可收拾的战争;如何停止负向沟通循环、进入正向循环等,都值得治疗师精细地挑出可以欣赏、认可的细节,并让他们也彼此欣赏和感谢。在治疗师的肯定和彼此的认可中,他们产生的正向经验,将有助于他们连结自己的内在智慧,相信自己有能力找到答案(Loeschen, 1998, 2002; Andreas, 1991; Satir et al., 1991; Satir, 2008)。
萨提尔模式的治疗师普遍都秉持一些相关的重要信念,即每个人都拥有内在所需的资源,来应对生命中的困境并因此获得成长(Satir, 1988)。同样地,在所有的亲密关系中,伴侣们也具备了自己的资源和韧力,只是他们因深陷痛苦的情绪中而忽略了这些力量。萨提尔治疗师也相信,在每个人的核心自我、生命能量根本之所在,本质是正向和良善的,也都想要发展美好的生命,并且拥有所需的资源以因应困境,所以治疗师会在治疗中尽可能发现每个人内在的珍贵宝藏,使伴侣们可以在此历程中,相互认可存在的价值(Banmen & Banmen, 2006)。
阶段三:改变与转化
在上述拓展探索与觉察的阶段二中,治疗师的任务是将前述这些过程做为奠定阶段三改变与转化必备的基础。在治疗初期,由于夫妻或伴侣双方仍在关系紧张痛苦的状态中,治疗师的工作重点多半放在建立安全信任的治疗关系;促进来访者对自己及伴侣的觉察;引导他们跳脱固有的思维模式,开展新的观点,去发现在夫妻或伴侣关系中其他新的可能性。这时夫妻或伴侣自然会因为这些新的领悟而产生新的感受,也对未来的关系会有更多的希望感。
在阶段三的改变与转化中,因治疗师和来访者已有较稳固扎实的治疗关系,夫妻或伴侣间的张力也因为相互理解和接纳稍微降低,这时双方都有较大的空间可容纳不同的声音,所以治疗师会增加对他们的挑战,催化他们为彼此的关系做出改变,治疗焦点则朝着萨提尔模式四大目标迈进。
一般人的刻板印象中,萨提尔治疗师是友善亲切、有爱心、与人为善的,但实际上他们并不是唯唯诺诺的讨好者,而是带着温暖尊重、一致性地推进来访者由已知进入未知,由觉察进入转化。此历程最重要的基础是治疗师掌握明确的治疗目标及其背后清晰的核心价值信念。这些关于转化的信念包括(Satir, 1988; Satir et al., 1991; Banmen, 2006, 2002, 2008; Gomori & Adaskin, 2009):
- 问题本身不是问题,如何应对才是问题。来访者过去使用无效且失功能的作法来因应亲密关系中的难题,现在亦可借由重新学习,使用新的因应方式。
- 改变是可能的,即使外在环境有限制无法调整,我们仍然可以有意识地为自己的目标负起责任,并为想要的关系做出改变。
- 我们无法改变过去的事件和原生家庭,但可以改变它们对自己现在这个人和亲密关系所造成的冲击。
- 人们在任何时刻都想尽力做到最好,即使看起来他们曾做过伤害或破坏自己和伴侣的行为,但那可能是他们在当时所能做的最好的处理。
- 每个人的成长、统整和进化都是自然的人性化历程,这是治疗性改变的焦点,这种转化源自来访者的生命能量和自我的层次。
- 治疗师运用自我成为治疗中最有力量的工具,以催化来访者产生正向导向的转化。
无论是个人生命或专业生涯,萨提尔终其一生都在成长,特别是在晚年更将她对灵性的洞见加入其理论(Satir, 1988)。在她与人们的深层治疗工作中,会尽可能地让来访者发现他们的内在资源,来为自己赋能并选择为自己或家人得到疗愈。萨提尔相信,治疗师与自己、与他人在灵性上连结得愈深,愈能创造出改变与转化的契机。
当治疗师能接触自己内在生命力,引导来访者有同样的体验后,能创造出治疗历程所需的希望感,达成转化性的改变(Banmen & Banmen, 2006; Satir, 2008)。夫妻或伴侣接续前一阶段的探索觉察的部分,即会在此阶段做出适合自己亲密关系的选择,去决定是否要积极改变自己、改变彼此的互动模式,或改变原生家庭的冲击。
转化伴侣互动系统
当夫妻或伴侣已觉察和探索彼此间是如何沟通、如何表达自己、如何聆听对方后,有时会接着自动发生转化,有时则需借助治疗师的协助和催化慢慢达到改变,也有些伴侣因为某些特定的原因而宁愿继续处在僵局中。
这些妨碍改变的因素,包括来访者企图改变对方、在关系中坚持自己是对的而对方是错的、双方积怨已深很难拆除彼此中间的高墙等。由探索的阶段二进入转化的阶段三时,治疗师要敏锐地看到这些阻碍,以不带批判的态度与来访者开诚布公地讨论。
如果来访者愿意承认自己在关系中惯用的不一致应对姿态,亦了解这些重复的模式形成他们独特的负向循环,就较容易看见自己需要改变的部分。治疗师不断提出温和的挑战,以一致性姿态进行这样的推动,让夫妻或伴侣进一步去拆解他们固着的沟通之舞,发展出更和谐、更适合彼此的新舞步。
当伴侣双方愈来愈意识到彼此形成的双人舞,也愿意为了更好的关系做出改变时,即为治疗师示范与引导一致性对话的关键时刻(Satir, 2008; Gomori, 2013)。如果他们愿意冒险去做新的尝试,治疗师就要创造机会,让他们做即席演练和对话,体验一致性沟通所带来的正向效益。
在此阶段,治疗师的任务不是花力气去改变两位当事人,拉扯他们朝向理想关系的目标迈进,而是由他们自己决定最想要的关系状态,并一起努力去完成。治疗师在此阶段常用的工具:雕塑两人关系的压力舞蹈、互动要素、镜照、天气报告等,详细说明参见第 4 章。
转化个人内在系统
当来访者体验了上一节所描述在伴侣互动系统中,双方透过治疗历程,在沟通与应对上将过去所形成的负向互动循环转化为一致性沟通时,才能适当地疏导累积的宿怨和情绪。透过治疗师的同理、反映和重新界定等技术,使来访者可以觉察、承认和真实表达情绪,感觉到自我内在很重要的一部分被认回。一旦隐藏在内心深处的脆弱能被聆听和理解时,他们才可以在被接纳、被爱、被认可、被重视等深层渴望中重新连结,使得两位伴侣的自我价值感因此被提升,从而有更多的安全感和勇气在关系中冒险,并深入敞开自我,不用再隐藏或防卫自己。在这样的基础上,两位伴侣就有机会进一步去疗愈内心的伤痛,相互滋养和共同成长。这些治疗性的介入即经由伴侣互动系统的转化,启动了个人内在系统的转化。
转化个人内在系统还包括在观点的层次去检验、核对和改变来访者对伴侣所抱持的负面评价、刻板印象、假设和结论。这些负面思维在一般的人际关系中都会产生极大的破坏力,更何况是在夫妻或伴侣的亲密关系中,极容易形成腐化和消蚀情感的毒素,形成双方跨越不了的鸿沟。治疗师要协助来访者有意识地去觉察、彼此讨论与核对认知推测,并加上符合现实的新资讯,以平衡这些偏颇和伤害关系的观点。
此外,夫妻或伴侣化解差异与冲突的首要关键在于:以一致性沟通为基础来协商各自不同的期待。萨提尔模式治疗师在治疗中特别重视这些未被满足的期待,会鼓励伴侣们清楚列举各自的期待清单,并且积极公平地共同协商。如果未能做到这一步,这些未满足的期待往往会使失望的一方产生失落、难过、受挫甚至受伤的强烈感受,长久下来,便形成彼此之间无法化解的巨大心结。
要进入两位来访者的冰山进行探索,并且完成以上所描述的转化,通常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治疗师首先要熟悉冰山理论的架构,并熟练掌握每个层次的转化。要达到此目的,最直接也最重要的演练对象,就是治疗师自己个人。在成为萨提尔的婚姻伴侣治疗师的同时,治疗师能透彻清晰地觉察在亲密关系中,他自己内在冰山每个层次的体验、变化和挣扎,才能深刻同理来访者在面临转化的感受。当治疗师发掘自己内在的资源与力量、接触自身美好的生命力、运用内在这些历程来赋权增能自己,并为关系做出必要的改变行动时,才能引导来访者达成同样的转化性改变。
转化原生家庭之影响
治疗师在处理原生家庭对夫妻或伴侣所造成的深刻复杂的影响时,需要在安全信任的治疗氛围中进行。当治疗师与来访者建立稳定可靠的治疗联盟,夫妻或伴侣也愿意在两人之间建立一种成熟独立、成人式的亲密关系,并准备好进入这个冒险之旅时,他们才能安心地分享过去在原生家庭所发生的生命故事,这个分享即同步启动了转化的历程。
由于打开来访者原生家庭早年经验的黑盒子,是一种充满不确定又使人脆弱的过程,有时一发不可收拾,有时能量太强超过来访者所能承受的程度,有时又因纠葛太深、太复杂不知从何着手,所以治疗师不是随意地带着两位伴侣回到过去的经历,而是在专业判断和临床经验的基础上做出谨慎的评估和介入。在此阶段的工作,治疗师需具备萨提尔模式的家庭重塑概念(参见本书第 6 章),才能治疗性地引导来访者进行探索和转化原生家庭的影响。
这些与原生家庭有关且影响当下亲密关系的重要历史,最常见的是来访者因从原生家庭所学到的应对姿态而产生失功能互动循环。来访者若已有此觉察,治疗师则可提醒他们:「这些应对姿态在当年可能有一定的效果和功能,而且也帮了你很多忙,但成年之后在现在的亲密关系中,可能需要加上其他更适合的作法来与伴侣相处。」这样的说明意味着萨提尔模式着重的,不是消除而是添加的概念,并由此重新界定过去童年的作法是一种求生存的必要手段,那么接下来即可鼓励夫妻或伴侣产生更多的动力尝试新的应对方式。
若夫妻或伴侣彼此间有一致性沟通为基石,他们与治疗师亦建立了足够的信任关系时,即可在某些原生家庭与亲密关系相关联的主题上,进一步决定适合做转化的切入点。治疗师的任务是敏锐地观察夫妻或伴侣之间,所发生与现实不成比例的情绪反应,并反映给当事人知悉,让他们意识到,原来自己错把伴侣投射成当年让自己受伤的权威者或父母,以致这些时空交错的感受混在一起,而不由自主地爆发激烈的情绪。当夫妻或伴侣能体验到此关联性时,再进一步引领他们进入更深的内在,回顾关系中脆弱点底层那些源自过去原生家庭的痛苦经验,借由彼此真挚坦诚的分享、提供相互的聆听和理解;或在治疗中,进行与早年重要照顾者关系的雕塑、重新厘清或放下未满足的期待等,伴侣双方的旧伤即可以在安全、尊重、温暖、同理和爱中得到疗愈。
在治疗师的陪伴与支持下,这个历程使当事人能将伴侣与当时纠结的对象解除纠缠(de-enmeshment),他们将能在时空的向度上,区分此时和彼时的不同、将成年自我和年幼自我分化,而能在此时此刻的当下,以崭新的、与生命力连结的成年人与伴侣重建关系(Satir et al., 1991)。
这些转化原生家庭影响的历程,并非每对夫妻或伴侣都有此需要,其深度和广度每对伴侣也都不同,关键在于他们和治疗师是否意识到有此必要性、他们是否具备足够的冒险程度,可以往原生家庭系统深入体验。然而当夫妻或伴侣能完成这些珍贵和艰难的历程时,所带来的学习会在他们的身体、心理和灵性上产生蜕变,同时也造成个人内在系统和两人关系系统上实质的转化。萨提尔模式治疗师在此阶段常用的工具,包括绘制和分享家庭图、雕塑原始三角和伴侣关系、脆弱合约、家庭重塑等,详细内容请参见第 6 章。
阶段四:巩固与落实
每次会谈结束时,都要让来访者带着希望感离开,并且尽可能有个巩固和落实的时段来做收尾(Satir, 2008; Gomori & Adaskin, 2006; Gomori, 2013)。这时候大家可以一起回顾此次会谈的重要片刻和学习,在下一次见面之前的期间内,夫妻或伴侣可以把从治疗中学到的功课带回家练习,以加强治疗的效果。
萨提尔婚姻伴侣治疗强调全人的转化,要持久维系下去,需靠当事人持续不断地在生活中实践。另一方面,萨提尔模式重视来访者用自己的努力和力量达到自我帮助,而不是一直依赖治疗师无法独立(Satir, 2008),要达成此目的,则有下列几种做法:分享学习、彼此欣赏与肯定、家庭作业与承诺。
分享学习
结束会谈前,治疗师与伴侣们可以一起讨论他们在历程中所学到的功课。治疗师可以询问来访者:「你们从这次会谈中学到什么?」、「有没有新的发现?」、「有没有一些对你们有用的东西可以带回去?」、「有哪些学习你们可以回去再加强练习?」讨论的重点聚焦和强化在夫妻或伴侣改变的重点上,一方面强调他们要为自己的学习负起更多责任,另一方面提醒他们回家后可以努力的方向。
在讨论这些实际行动的分享中,还可以回顾重要的治疗片段,彼此给予回馈,更能巩固他们的学习。如果治疗师能摘要叙述他对来访者的观察,提醒他们从旧的互动模式切换成一致性的关键因素,让夫妻或伴侣加深记忆,将可避免他们回到旧有模式中。透过治疗师的分享,让他们再次看到一起努力的重要性,只有共同合作才能创造新的局面,这样更能让他们体会到两人是并肩作战的盟友。这些回顾可将治疗历程真正落实在来访者身心的全面学习,使得治疗效果更加巩固(Bandler, Grinder & Satir, 1976)。
彼此欣赏与肯定
家庭作业与承诺
每次会谈结束前,治疗师会根据当次在治疗过程中所完成的重要部分,提供作业给来访者回家练习(Gomori, 2013)。这意味着关系是否有改善,责任在于当事人本身;而改变能否持久,必须靠当事人回家后自己的努力。萨提尔认为,治疗是一个教育和成长的历程,治疗师提供了改变的契机与方法,来访者则运用自己的资源努力落实这些学习效果。治疗师都希望来访者的成长与进步不会因治疗结束而中止,当他们回到家之后仍持续在治疗中共创的成功经验,才能对他们有实质的助益。
此时,家庭作业即发挥重要的功能,使夫妻或伴侣将治疗中的学习继续练习和实践。来访者可以有意识地选取自己在治疗中所学到的功课,决定如何应用在日常生活中,并且需说明各自要练习的部分及做出承诺(Gomori, 2013)。例如,回家后的每周最少练习一次「天气报告」,让他们更熟悉一致性沟通。治疗师在下次会谈一开始就先与他们讨论家庭作业的过程和效果。
治疗师能做的是协助夫妻或伴侣找到改变所需的策略和方法,但如何坚持下去就是他们自己的责任。来访者需要时间练习新的行动,也需要认清重要的改变是在会谈之外的自发行为(Gomori & Adaskin, 2006)。许多夫妻或伴侣都认为,只要相爱,所有的事都会自动发生,不用花什么力气。事实上并不然,萨提尔认为:「爱是一种感受,不能被规定,它要不是存在,要不就是不存在。它的发生也没有任何理由,但为了使它能一直持续或增长,就需要悉心照料。爱好比一粒种子从土里探出头来,若没有足够养分、光源、湿度就会死亡,因此爱是每天都要照顾和滋养的。」(Satir, 1988, p.146)。所以夫妻或伴侣在治疗之后,他们持续的努力才能造成彼此关系实质的改变,而治疗师所提供的家庭作业可让来访者落实学习效果,并让他们因此经历彼此间爱的流动。
│第二部│实务与应用
第4章 第一把金钥匙:亲密关系与伴侣互动系统
萨提尔的沟通理论
沟通就像胶水般把家庭成员黏在一起,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如果缺乏沟通会很难维系,彼此在关系中会感觉情感无法交流,两人间也会因而存在很大的距离和隔阂(Gomori, 2006)。如果人们要从别人那里得到所需的讯息,就必须清楚地沟通,并且透过语言的回应和同步观察非语言的行为来达到沟通的目的(Satir, 1983)。萨提尔认为沟通是社会情境下语言和非语言的行为,包括人与人之间讯息的交换;是给予和接收意义时所用的符号和线索(Satir, 1976);沟通亦可称之为是人与人之间的互动(interaction)或交流(transaction)(Satir, 1983)。
沟通在家庭关系中就如同呼吸之于生命、水之于鱼般重要(Satir, 1976; Gomori, 2006),萨提尔曾说:「沟通是维系个人健康、建立满意的人我关系,以及促进生产力不可或缺的重要关键。……但人们并非生来就会沟通,而是学习而来的,且多半是模仿他人的──尽管我们从未察觉到。」(Satir et al., 1989, p.xi)。沟通创造了我们与他人关系上的意义,使自己的需求得以表达,当需求得到满足后,便能使我们在关系中相互滋养(Satir, 1989)。沟通既然如此重要,就能在亲密关系中造成重大影响,如同两面刃般,一方面可因合宜的沟通产生润泽和支持,但也会因为逞口舌之快、想在对话中占上风而伤害彼此的情感。
不一致的应对姿态
一个人如何沟通,与他内在的自我价值感有非常重要的关联。萨提尔从她与数千个家庭的工作经验中,观察到失功能家庭之家庭成员间的沟通姿态常是不一致的,即说话者语言表达的讯息并不符合其内在情感。这反映出来的是说话者的低自我价值感,他的内在声音是「我不重要」、「我是不好的」、「我是不值得的」、「不会有人在乎我真正的感觉,也不会有人重视我的需求」(Satir, 1976, 1983, 1988; Satir et al., 1991; Gomori & Adaskin, 2009)。此时他与人的互动,会模糊隐晦、间接曲折,使对方容易误解其讯息,自己亦无法在关系中感到满足和充实。他可能会隐藏真实的自我,不表达出心中真正的感受和渴望,也可能会把批评指责投射到对方身上,或不加思索地接收对方的负面评价,结果不但无法有效沟通反而使关系恶化,益发认为在伴侣关系中自我是弱势和无足轻重的。
不一致的沟通不见得是当事人愿意的,也不是他有意想伤害对方或自己,而是为了想保护对方、保护自己,甚至可能是因为爱对方、不愿伤害对方才这么做。遗憾的是,这样的沟通常是失功能的,不但不能拉近伴侣彼此的距离,反而使自己与伴侣间筑起更多高墙和距离(Satir, 1988; Gomori & Adaskin, 2006, 2008)。
大多数参与婚姻伴侣治疗的来访者,他们的对话经常无法有效达到沟通的效果,他们的互动常陷入一种负向的重复循环。治疗师此时可以成为伴侣之间的桥梁,协助双方在安全的治疗情境中,透过治疗师对双方所表达的语言及语言下的历程的转译,让彼此理解对方真正的意涵,并听见各自内在所要传达的需求。因此治疗师有时是来访者的翻译机和解码器,透过敏锐观察和仔细聆听,解读语言和非语言中隐而未显的讯息,并创造安全信任的沟通氛围,引导双方用新的方法进行对话,这个过程为来访者创造了新的互动平台。
此外,治疗师运用自我的所有部分成为夫妻或伴侣之间的媒介,促进双方对自己、对对方、对此关系有更多、更深、更广的觉察。以这些觉察为基础,将可发展出新的行动,进而带出人际系统的转化。这些觉察包含:夫妻或伴侣他们各自如何表达自己?是否使用直接、清晰、确实的字眼在说话?语言和非语言的沟通是否明确具体还是有矛盾模糊之处?他们之间形成怎样的互动循环?对彼此产生什么影响?……有了这些觉察就可帮助他们学习缩短发话者「所说出来的内容」和「内在真实意图」之间的微妙差异,而更迈向一致性。
不一致应对姿态的成因
萨提尔基于她临床的观察,发现人们在压力下常用不一致的方式来沟通,即语言所表达的和内在情感是不一致的、说出来的话语和非语言的身体讯息是不符合的。萨提尔认为,这种情况是全世界共通的现象(Satir, 1976, 1988, 2010),例如,我们每个人都很熟悉当自己心情不好时,却会告诉别人「我没事!」;或在生气时要保持笑容假装心平气和。
这种不一致沟通是每个人在小时候从原生家庭中学来的,因为我们都想要得到大人的爱和关注。对年幼的孩子来说,为了在压力的情境中保有安全感与生存,他学会不说出心里真实的声音、配合大人的期望使他在压力下可以生存。尤其是当父母所表达的语言与其身体讯息不相符合时,孩子看到的是他无法解读的双重讯息并感到困惑,因此学到不一致的沟通才是正道,导致他逐渐无法信任自己内在所体验到的真实,也很难开放地去表达真正的自我。然而这些不一致沟通,是父母基于他们最好的意图,想要保护孩子或自己所表现出来的自动化反应,亦是父母在过去生命中从上一代学习而来,却不知不觉又传递给下一代(Satir, 1988; Satir et al., 1991; Gomori & Adaskin, 2006, 2009)。
在成人的亲密关系中,当一位伴侣在压力下自我价值感受到威胁,感觉到不安全而必须要保护自己时,就会自动化表现出这些小时候学到的即时反应(reactions)。他会隐藏自己的内在经验,采用各种防卫来避免透露真实自我,就如同小时候为了求生存而采取不一致的保护措施。这些防护措施并无所谓对错好坏,但对于成年后的亲密关系却会带来负面影响,使得夫妻或伴侣因为没有安全感而关上心门,有时与自己失联、有时与他人失联,在关系中逐渐变得疏离冷淡、相互伤害、逃避退缩,或陷入权力斗争中。
四种不一致应对姿态
治疗师在治疗中首先要协助来访者觉察的是,哪些应对姿态造成他们的无效沟通,以及不断重复的互动循环。这是治疗师评估夫妻或伴侣的沟通是否有效,并催化伴侣互动系统转化的重要基础。由于高特曼先前的研究(Gottman, 1999)明白指出,用以预测离婚和不快乐婚姻的因素之一,即为负面沟通中的破坏性力量。这提醒我们,治疗师需保持高度敏感,引导来访者提升对自己沟通模式的觉察,并且加强他们为个人行为负责的动力。下面简介四种不一致应对姿态:讨好、指责、超理智和打岔(Satir, 1976, 1988; Satir et al., 1991; Gomori & Adaskin, 2006, 2009),及它们对亲密关系的影响。
讨好
当一个人在压力情境中重视他人而不重视自己,想取悦他人而压抑、看轻自己的重要性时,就可能是采取讨好的姿态。此时他即使心里不愿意,所说的话却是「好!」、「同意!」、「没关系!」、「你是对的!」、「错都在我!」、「我会改进!」、「对不起,是我不好!」、「你不开心都是我的错!」、「你高兴就好,我没关系!」。
讨好者内在真实的声音可能是「我必须配合你,你才不会生气」、「我一定要让你满意我才有价值」、「让你高兴你才会喜欢我、爱我」、「我老是做不好、我真没用」、「如果我不照着你的愿望去做,你就会离开我,也不会爱我」、「我是没价值不值得爱的」、「我不重要」。
在极端状况中,有些人会完全依赖他人的评价而活,随时随地以他人的看法来决定自己的好坏,无法认可自己、承认自己的价值,以致必须忍受他人的不公平对待、攻击、控制、伤害,不能建立合宜的人我界限,无法说不或拒绝他人。所以他的内在及外在都因为无法做自己而承受极大的压力,他不断压抑自己的需求和感受,放弃自己生存的权利,并将个人生命的主权交给他人掌控。
萨提尔认为每个互动都包含三个部分:自我、他人和情境。自我代表的是发话的人;他人是接收讯息的对方;情境是指在此互动发生时的相关脉络,包括彼此的关系性质、双方的角色、物理与时间的情境、事件内容、故事情节、外在事务等。从自我、他人、情境三方面来看,采取讨好姿态时,自我是被忽略的,而将能量多投注在他人和情境上。
讨好者会藉取悦他人来证明自己是好的,当他被需要时才会感觉自己有价值。因此他的自我价值感常由他人而非自己来界定,也必须由他人是否对他满意才能找到自己生存的意义。
◆在亲密关系中常见的讨好应对
伴侣中的讨好者在关系中会忽略自己、不断付出,很难表达自己的感受和需要,以为这样可以得到对方的爱,但因此让对方也习惯忽略他的存在,视他倾其所有的付出为理所当然而不把他当一回事。久而久之,讨好者逐渐心生不满和委屈,尤有甚者,演变为受害者心情,使自己处在痛苦、匮乏、空虚与抑郁中。
有些讨好者因长期累积怨恨和愤怒至某个程度而爆发,表面上他是付出者或照顾者,私底下却满怀指责和批评,认为「我付出这么多,你应该更爱我并且回报我」。这种消极性的攻击有时虽未清楚表明,但所散发出来的能量会使对方感到莫名的压力,因为不想接受讨好者的奉献而更加保持疏离。
有些讨好者则借着委屈自己、付出一切,使对方心生愧疚而不忍拒绝、让他牵着鼻子走。这种藉爱之名行控制之实,会使得伴侣双方紧密地纠缠在一起,表面上爱得难分难舍,实际上却使其伴侣觉得被情感勒索而无法呼吸、动弹不得。在讨好者的潜意识中,他所有的付出都会在对方身上讨回公道;他的牺牲,对方都应付出代价来偿还。
指责
当一个人在压力情境中对他人做出负面评价、批判、否定、贬损时,就可能采取了指责的姿态。此时他会说的话是「你是错的!」、「你很糟!」、「你怎么老是这样!」、「你真差劲!」、「你什么都做不好!」、「你要改变!」、「你要为我的痛苦负责!」采取这样的姿态可以控制别人、威吓别人、使别人害怕、要别人听命于他,因为他才是最重要的。为了使自己显得强大,就压制别人使其变小、变低;为了显得自己高人一等,就要让别人因他的指责批评心生恐惧而顺从他。
但他内在真实的声音可能是「除非我责骂别人,否则没有人会注意我、在乎我」、「因为不会有人真的爱我、关注我,所以我要用强烈的高压手段才会被重视」。他的内在是低自我价值感的,外在则采用攻击和强势的声调和语言,来壮大他隐藏在内心的脆弱和自我怀疑。他内在隐藏的真实感受可能是来自他害怕不被爱、不被看见、不被听见而产生的恐惧、失落、挫败和孤单。从自我、他人、情境三方面来看,采取指责姿态的人会忽略或否定他人而重视自我和情境。
◆在亲密关系中常见的指责应对
最普遍的是,指责者很难取悦,动不动就生气、吹毛求疵,对伴侣采高要求、高期待、高标准,无法忍受任何一点不顺心的事,总是要他人照他的意思去做,否则就责怪对方不对。家庭气氛常依他的心情而定,其他人都得看他的脸色。即使他未明说指责的话,但表情、声调、语气,甚至沉默,都释放出指责的能量而造成紧张的气氛。
另一种常见的指责姿态是态度嫌恶和鄙视,甚至冷嘲热讽,表现出自己高人一等,对另一方不屑一顾。这将使得另一方的自我价值感逐渐被磨损。长期下来,为了保护脆弱的心免于再受伤害,不得不筑起一座很高的墙来防范外侮。但指责者未必真的想要这样的结果,而是在压力下未能觉察自己的鄙视态度、以为这没什么严重,或归疚于对方小题大作。
有些人则以潜意识里设想的理想伴侣为标准来要求对方,而未看清伴侣是不可能被改造的。这类高标准有时来自连续剧或小说所塑造的理想伴侣形象,有时是把自己对完美父母的想像投射在伴侣身上,以致伴侣怎么做都不够好。于是在话语、举手投足间,无意识地不断评价、比较和苛求对方。
面对指责时,许多伴侣为了保护自己常常反唇相讥,结果造成两败俱伤;或为了避免冲突而保持沉默、转身离开。在夫妻或伴侣关系中,指责的姿态最容易造成双方激烈的冲突、冷漠疏离、权力斗争,导致两人伤痕累累,无法收拾。即便来做治疗,想要恢复彼此的信任和安全感,对治疗师和来访者来说都是一项严峻的挑战。
超理智
当一个人在压力情境中与自己和他人的内在经验隔离,呈现出理性、分析、说理的模样;为避免情感层面的交流,只谈论事件或问题的内容、细节、想法、解决策略时,即为超理智姿态。在互动关系中,他会忽略对方的情感和自己内在经验,只重视原则、资讯、论点、知识和思维的传递,整个人像个大型电脑缺乏情感交流。采取超理智姿态的人常企图让自己在沟通中掌握主权,以理说服对方,证明「我是对的」、「我的想法是最完整的」、「我是理性客观的」、「我的论述是有根据的」、「我知道什么才是对我们好的」、「情绪不重要,解决问题才重要」、「应该就事论事,而不是感情用事」、「不要谈感觉,原则最重要」……。
因为外表上要让自己看起来是聪明、理性、讲道理、冷静和有逻辑,他会竭尽所能地引经据典、搜集证据来详细阐述和理论辩证。他相信除非自己能讲出一番道理,否则不会有人在乎他;除非他使别人看见他的逻辑和分析,否则不会有人重视他;显露感受是弱者的表现,对解决问题无济于事,有效迅速解决问题才是当务之急。
超理智姿态的内在真实声音可能是:一切都要在掌控之中,否则会有极度的不安全感;感受会使人失控而造成无法弥补的负面结果;情感的流露会使自己显得无能、懦弱和丢脸。所以他在亲密关系中,总是有意无意地屏蔽自己和他人的感受,也拒绝情感交流,以免因显露内在脆弱而陷入混乱,但他的伴侣则因为长期未能得到情感回应而深感失落和孤单。从自我、他人、情境三方面来看,采取超理智姿态的人忽略自我和他人的内在经验,只重视情境中的事务、细节、原则、内容和问题解决。
◆在亲密关系中常见的超理智应对
第一种超理智样貌是在两人互动中,当伴侣希望超理智者能聆听他分享心情时,超理智姿态者会不断表述对事情的看法和观点。他会絮絮叨叨、巨细靡遗地解释事件始末和细节,或提供高明的建议和见解,深怕没有交代详尽仔细,对方会无法清楚了解他。没想到对方会嫌他唠叨啰嗦、缺乏重点,没耐性聆听下去。此时超理智者会以为是自己说得不够清楚,反而更加仔细描述,使对方觉得谈话无法对焦、情感不能被听见,而感到挫败和不耐烦。
另一种超理智样貌是具备丰富学识和逻辑思考的演说家,他像老师或专家般表现自己的知识,引经据典证明自己论点的正当性,听者常拙于言词不知从何辩驳,感到自己不如他聪明,也不够好。此时听者为了保护自己脆弱的自我价值感,常会引用更多知识和理论与对方争辩,彼此间即展开一场唇枪舌战,互不相让,都想证明我对你错。
还有一种常见的情况是如同检察官审讯犯人般,当伴侣所言稍有不合逻辑之处,就不停地挑语病、找出矛盾,再继续质问,有时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像连环砲般追问对方,逼使对方承认自己词穷才罢休。这种咄咄逼人的强大气势,目的是使对方服输来证明自己是赢家,但最后往往赢了面子,输了里子;赢了道理,却输掉彼此的关系。
打岔
当一个人在压力情境中,想转移大家的注意力、改变谈话主题、整个人不在当下而失神分心,即是处于打岔姿态。他采用打岔来逃避使其焦虑或紧张的情境,转移对方的注意力,不再集中于这些使他有压力的话题上,好得以暂时脱身、减低焦虑感。有时他会中断他人谈话,或讲些不相干的笑话、捣蛋、扮小丑、制造欢笑、打圆场;有时心不在焉、左耳进右耳出,甚至离开现场,避开使他感到威胁的处境。
在语言中,他会讲些与当下事实或主题不相干的话,顾左右而言他、鸡同鸭讲、你说东他就说西。当有人想与他讨论重要的事,他会不着边际地回答:「下雨了!」、「今天电视很难看!」、「你的衣服在哪买的?」透过这种无厘头式的语言,使他轻易转移对方的注意力,让他可以从压力的情境中安然脱身。
打岔的人看起来很轻松、有趣、不按牌理出牌,在内心深处却深深感觉「没有人会在乎我」、「不会有人知道我的孤独」、「我不可能把事情处理好」、「不会有人重视我」、「我要制造一些笑料才会有人看见我」、「我不重要,所以我要不按牌理出牌」……。因此,他有时会因为没有方向和重心而感到混乱迷茫,内在的空虚和无目标使他心慌意乱,反而更加屏蔽感官知觉、逃避冲突以保护自己。采取打岔姿态的人会忽略自我、他人、情境,使身心皆处于游离和失神的状态。
◆在亲密关系中常见的打岔应对
除了上面所描述的反应外,最常见的是保持沉默不回应。特别是当伴侣急着想得到打岔者的反应时,会发现自己愈急切,打岔的一方就愈退缩沉默;当他愈退缩沉默,伴侣就愈着急而施加更大压力给他;当他感受到压力增加时,就更不想面对而逃离……。于是周而复始,打岔者与伴侣即形成「追赶-逃避」的负向循环。
另一种打岔的现象是因为两人长期缺乏沟通管道,有时因为生活压力接踵而至,例如工作、小孩、家事等,有时则是内在许多心结从未好好面对处理,累积太多情绪不知从何谈起,干脆放弃!于是两人之间就中断连结,而躲进自己的隐密世界中。打岔者常因为不去面对关系中的焦虑和压力,为了保护自己、避免冲突,就隐遁至工作、旅游、运动、子女、电玩、宗教、酒药瘾或婚外情中,使关系中的断裂愈来愈大。
除了在治疗中灵敏关注这些沟通姿态,萨提尔还会思考以下几个问题:讯息如何传送?讯息如何被接收?这些讯息如何被赋予意义?对另一方产生什么结果?对关系造成什么正面和负面作用?(Satir, 1983, 1988)。所以治疗师在治疗过程中,需要打开眼睛、耳朵,用心灵全神贯注于伴侣双方如何沟通,及这样的沟通对伴侣关系的影响。
不一致应对姿态的力量
以上这些应对压力的姿态,都是人类保护自己的人性化机制,也是我们在压力下用来求生存的自动化即时反应。无所谓好坏,不必加以负面评价,重要的是了解它们在关系中可以带来哪些好处、又因而付出何种代价,以增进我们对不一致沟通的觉察。在萨提尔婚姻伴侣治疗中,这些觉察和探索是治疗师用来评估和介入的重要基础,也是协助夫妻或伴侣理解自己、理解对方和进一步达到转化亲密关系的重要依据。
萨提尔认为这四种沟通姿态是人们在成长过程中不自觉地在身体和情绪上学到的,是当时必要的保护措施,值得我们尊重和接纳,她更鼓励我们去发现由这些应对方式中我们如何发挥自己独特的力量(Satir, 1976)。人们都想在关系中感觉自己是有力量的,但如何表现出力量、如何使用力量、它又会产生何种结果,才是重要的问题。萨提尔建议我们由「力量的眼睛」(power eyes)来看这四种沟通姿态(Satir, 1976, p.24),即会发现每种姿态蕴含许多丰富和宝贵的资源(Satir, 1976):
当我们去觉察这些应对姿态如何由过去的生命经验发展而来,并且看到它们曾经带给我们许多力量和资源以保护自己时,就会发现当年的应对姿态具有重要的功能和意义,纵使放在成年人的关系情境中不一定适用,但至少我们可以看到自己有各种选择并从中有所学习(Gomori, 2013)。
一致性
上述四种不一致的应对姿态,反映出一个人内在的低自我价值感,表现出来的是语言与情感朝往不同的方向。此外,在互动中我们还可以有另一种可能性是「一致性」(congruence),让语言和非语言的讯息在沟通时没有差距和矛盾(Satir, 1976, 1988; Satir et al., 1991; Banmen, 2006; Gomori & Adaskin, 2006, 2009; Gomori, 2013)。一致性是萨提尔模式中深具意义和重要性的概念和目标,它不仅是一种与自己和他人沟通的方式,也是一个人存在的状态。一致性是高自我价值感的展现,两者皆为一个人迈向完整和富于人性最重要的指标(Satir et al., 1991)。
当一个人是一致性的,他所呈现出来的样貌为(Satir et al., 1991, p.65):富于人性、爱自己也爱他人、弹性且开放地面对改变、欣赏和认可自己的独特性、善用自己内在和外在资源。此外,他是整合、踏实、真实(authentic)和真诚的(genuine)(Banmen, 2006),因此,当这个人越能一致性,就越能由过去的负向经验中解脱,而较不会困在失功能的应对姿态中。在亲密关系中他会信任自己和他人,拥有做自己的自由,并接纳他人也拥有同样的自由。他的能量在个人内在和人际间自然流动,他愿意在关系中冒险,允许自己表达脆弱,也愿意开放自己、分享自己并与伴侣建立亲密感。
早期萨提尔在其理论中鼓励人们坦诚直接地说出心中的感受,即表里如一就是「一致性」。后来她扩展深化一致性的概念为,当一个人可以与自己的生命能量连结,所体验到的一种内在和谐、喜悦、宁静和爱的状态,此时他是活在当下、高自我价值、脚踏实地,安顿在个人「我是」的存在感之中( Satir et al., 1991)。他可以自由启动内在的资源和韧力,使自己具备充足的力量和勇气,让生命和亲密关系更美好。
在上节所讨论的四种不一致应对姿态中,我们会发现每种不一致应对都会在这个圆圈中缺了某个或某些部分。而一致性是一个选择,也是一种有意识和负责任的回应(respond)(Satir et al., 1991; Gomori & Adaskin, 2008)。当夫妻或伴侣愿意在关系中选择一致性时,自我、他人和情境三个部分都会在互动中被考量进来(Satir et al., 1991; Gomori & Adaskin, 2008)。
图 4-5 显示在一致性沟通时,「自我」是重要的,代表一个人可以真实地体会自己的内在经验,可以接触真实的感受,包括恐惧、伤心、快乐、生气、焦虑、梦想和希望,而不会欺瞒自己、与自己玩游戏。这是对自己真实、重视自己、活出真正自我的状态。
在每个互动中,除了有自己这一方,还有另一位对方,在亲密关系中,「他人」即为伴侣。伴侣也有属于自己的内在经验,如同我这个人一样,他亦有权利做自己,拥有自己的情绪、需要、行为、思想等,这些都值得被重视、被顾及、和被尊重。
「情境」也是重要的部分,生命中的每个经验和互动都有特定的背景与脉络,包括关系的属性、事件内容、时空物理环境、角色、外在事务、问题解决行动、文化背景等,这些都是值得我们在互动中去关注的部分,接下来才能在适合的情境中选择与他人一致性表达自己。
萨提尔模式非常强调对情境的觉察,我这个人和对方这个人所形成的关系情境,可能为伴侣、夫妻、亲子、家人或其他,这就形成我们彼此间关系的情境。每个经验在不同的情境下,会被赋予不同的意义,对亲密关系产生不同的结果。举例来说,一位丈夫和女性同事在工作场合中与其他同仁一起讨论公事,和他与这位女同事两人私下在餐厅谈事情到半夜才回家,对他的妻子来说,因为情境不同,就会有完全不同的解读,对他们的关系也会有不同的影响。
一致性沟通
一致性沟通是每个人在关系中都要面对的重要抉择,意味着我们有自由决定在什么情境、要或不要去分享自己、如何分享和分享什么,因此与伴侣一致性是沟通方式的选项之一,而非强制性的规条。在分享自己的过程中,也会心怀尊重让对方可以有他的感受、表达方式,允许他可以有自己的内在历程,并且带着好奇、爱和关怀去聆听他。
夫妻或伴侣间想要的亲密度与他们之间的一致性程度有着密切的关联,当伴侣两人想要在身体上、情感上、心理上越靠近,彼此间的沟通就越需要透过语言或非语言,以真诚的对话来达成。当他们能学习一致性沟通来彼此分享内在经验,就能进一步相互深刻理解,透过这种相互理解,则会接触到真实的自己和对方。
与自己一致性
在萨提尔模式中,首先要先与自己一致(intrapersonal congruence)(Gomori & Adaskin, 2009),才能与伴侣一致。与自己一致意味的是,在当下真实的觉察并承认自己所有的感受和内在经验。这时候的我就好像是自己的一个气象专家,如实的观看着内在气象状态,不去批判和评价,而是和身心原本的面貌同在,去觉察自己的身体变化、感官知觉、情绪升落等反应。
当我们学会去洞察自己内在自我每一部分的存在,就宛如坐在河畔边,观看着河水顺流而下的一切,目睹着自己所有内心的变化,真实的去体验,就会发现自己与这些内在经验的流动完全的贴近,此时不去抵制、抗拒或批判自己,即能与核心自我处在和谐中,不但深深理解和靠近自己,也经验到个人存在的踏实感。
这种内在对自己的真实,可进一步引领自我安住在内在的当下,藉呼吸和对身体的觉知,锚定在身体和心灵之中,更深入与内在生命力连结,体验到自己存在于宇宙能量中,是完整而独立的个体。
与伴侣一致性
当一个人在亲密关系中重视自己、有意识地觉察自己、愿意与自己一致性时,即能脚踏实地的运用内在的力量,开放自己去与另一个人接触,此时他愿意选择与伴侣分享当下的感受和内在经验时,就是与伴侣一致性(interpersonal congruence)(Satir et al., 1991; Gomori & Adaskin, 2009)。如果我在当下觉得开心,我就说我是开心的,而我的脸部表情、声调、身体姿势也都相适配,这些肢体反应与语言一致也与内在经验是一致的;其他感受如伤心、生气、失望、害怕、快乐、轻松等,也可以如实地觉察和表达,并无任何与内心相违之处,让对方可以很清晰知道我内在真实的声音(Satir, 1988; Satir et al., 1991; Gomori & Adaskin, 2009)。
当两个人之间都彼此愿意进行一致性对话时,意指两位伴侣都与自己内在真实的自我连结并且重视自己的价值。他们可以用平稳沉着、坚定温和的声音,带着平等心、慈悲心、同理心将内在经验跟对方分享。此时不论两人有多么不同,都可以脚踏实地、做完整尊贵的自己,同时也允许对方做完整尊贵的他。
萨提尔认为这种夫妻或伴侣间的一致性可以形成连结的能量,使两个真实的人彼此更靠近(Satir, 1982;Brother, 1991)。对自己一致性和对伴侣的一致性二者之间交替作用,常同步发生,也相互运行。即使此刻我不想与你分享内在状态,仍然可以清楚真实的说出来当下的选择,而不是转身离去、忽略拒绝对方,这样能让双方仍维持某种程度的连结,而不会冒然关上心门把对方屏蔽在外。
你、我、我们
萨提尔曾说:「当两个人相遇而开始一段关系时,他们就要一起努力达到『我们』的部分,即你和我如何形成『我们』。」(Schwab, 1990, p. 89)。在亲密关系中「我」和「你」都是一样重要的,因为我们都是宇宙生命力的一部分,所以两人的价值皆为平等的,在此同时我和你也共创了「我们」,我不再是一个人、你也不再是一个人,我们的生命息息相关,我们的能量也因连结而彼此密切影响,因之形成了「我们」之间的两人关系(Schwab, 1990, Satir & Baldwin, 1983)。
夫妻或伴侣在他们做出承诺并展开彼此的亲密关系时,芸芸众生中他们选择了对方,也选择了这个特定的关系。这时候他们创造了一个共同的单位,在两人之间,他们不只是我和你各自独立的个人,还形成了我们的共同体。从此之后我做的任何事都可能会影响你,同样的你也会影响我。除非我们不在乎对方,否则我们会在关系中彼此牵引,相互作用,也在独立的人格之外还产生了我们彼此生命的交叠。
不论是对自己一致性或对他人一致性,我都能关注当下的情境,特别是去意识到彼此关系的情境是否合适这样真实坦诚的表达,如果对方也愿意有所回应,我们之间即开启了一致性沟通,但如果他做不到,这也是可以尊重和接纳的。换句话说,借着一致性对话,两方都能在此关系中接触自己的内在、尊重彼此的完整性、相互理解和靠近,而非控制、勒索、操纵、强迫对方要达到自己的要求。葛莫利常常鼓励父母与子女之间、夫妻或伴侣之间,都可以多尝试一致性沟通,以建立健康、自由和爱的关系。
在亲密关系中分享自己内在的资讯给对方后,在他接收到之前、当时或之后,都会对他造成某些影响,这些都是我可以去关注、理解的讯息。在一致性沟通过程中,双方都一样重要、彼此都需被尊重,都有对等的权利可以表达自己;不必证明谁对谁错,也不必然会有共识,更不强求有相同的看法和感受,即使双方意见不同、感受不一样,仍能尊重和接纳彼此在各方面的差异,并与之共处。
一致性沟通的要点
在伴侣或夫妻治疗中,一致性沟通永远都是最重要的目标之一。由于大多数来访者并未在成长过程中学到一致性,以致在亲密关系中一遇到压力来袭,就反射性地产生自动化即时反应(reaction)。在治疗过程中,治疗师需要慢动作式地逐步引导他们体验一致性的对话与互动,而不期望他们一蹴可及。夫妻或伴侣还要将治疗中所学到的新方法,带回家继续练习,才能慢慢体会如何在觉察中有意识地不再处于自动化的导航反应中,也不再复制生命早期功能不良的沟通姿态(Satir et al., 1991),而能在亲密关系中逐渐以一致性来回应(response),进而展开了新的互动循环。
一致性的精神在于从心出发,内在是高自我价值的,身心灵都同处一致的状态没有矛盾,在重视自己和对方的平等立场上自然的情感流露。所以一致性不是刻意展现的技巧,而是从心到心的连结。
以下将一致性沟通拆解成具体步骤供读者参考(Satir, 1976, 1988; Satir et al., 1991; 成蒂,2013,2016):
专注并觉察自己
- 觉察身体反应、聆听自己。
- 呼吸平静稳定。
- 确认自我价值,不因外界或他人来界定自己的价值。
- 脚踏实地,身体呈现平衡,有活力和能量流动的状态。
- 专注和觉察内在感受。
- 有选择表达感受与否的自由。
- 以不带评价的描述,分享自己听到、看到的内在经验。
- 用「我讯息」表达,例如「我是……」、「我感觉……」、「我听到……时的内在感受是……」、「我是开心的,因为……」、「我感觉担忧,当……」。
- 运用直觉、幽默、创意、趣味。
与他人做出接触
- 对他人带着好奇而不评断。
- 面对面,眼睛看着眼睛,用心地看和听。
- 留意对方的身体讯号。
- 用专注的姿态表达对对方的尊重与兴趣。
- 用语言表达对对方的同理、了解、关心和尊重。
- 接纳并信任对方。
- 允许对方拥有与自己相同的权利和价值。
- 不去控制、改变对方或争对错输赢。
考虑情境中的各种因素
- 觉察关系中的相关问题或事件的发展脉络。
- 考量在关系中的不一致或一致性可能产生的结果和需付出的代价。
- 拓展各种选择和可能性。
- 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并负责任。
- 探索与事件相关的人事物和其中形成的各种因素。
- 循环式思考和系统取向(行为─反应─互动),避免线性思考的局限。
- 发现关系情境中可运用的各种资源。
- 确认各种情境下处理问题的优先顺序。
夫妻或伴侣之间的各种差异,在良性互动的过程中,如果能具备以上的一致性沟通,即能避免造成相处上无法解决的冲突,而能在相互尊重的基础上处理差异性,并从中相互学习。治疗师的角色是示范自己的一致性,让来访者亲身体会在此过程中,他会被治疗师真诚并不带评价地接纳,那么伴侣们就会更有勇气呈现真实的自己而不用担心被否定。同时,治疗师还可运用同理的技术,引导来访者接触他们自己内在的感受,鼓励他们尝试以描述感受的语言表达让对方听见,如此自然而然会展开一致性对话。这种互动方式并无说话技巧的公式可依循,而是发自内心真情的流露,所展现出来坦诚和真实的对话,亦是由心到心深刻情感的连结。
发展一致性沟通常见的障碍
做到上节所述这样一致性的对话,需要双方具备某种程度的高自我价值感,还需要在治疗关系中具备足够的信任和安全才可能发生,此时两位伴侣都重视自己和对方的独特性,并带着足够的勇气愿意冒险去开放和坦露自己。这样的尝试行动,目的不在控制对方照自己想要的去做,也不是要求对方跟自己有一样的想法和感受,而是透过一致性分享使彼此更认识、更靠近和更亲密。既然一致性沟通在亲密关系的发展中至关重要,又是一个完整和内在平衡的人不可或缺的要件,为什么学习一致性沟通这么困难呢?
在婚姻伴侣治疗的实务中,我们不难发现,人与人之间要建立一致性的关系,而能开诚布公又简洁直接地对话实非易事!当一对夫妻或伴侣愿意一起来见治疗师时,他们都已经困在僵局或痛苦中良久无法解套,此时他们因为长期存在的不一致沟通,造成彼此之间一种固定又僵化的互动模式而动弹不得。
由临床实务观察发现,下列几种常见的情况,会造成夫妻或伴侣一致性沟通的障碍:(1)来访者想藉治疗改变对方。(2)企图在治疗中证明自己是对的、对方是错的。(3)夫妻或伴侣之间已筑起一道隔离彼此的高墙。一旦治疗师发现这些障碍存在就不能掉以轻心,最好带着好奇和关怀将之坦诚地提出讨论。
企图改变对方
许多夫妻或伴侣来做治疗时,心中常有个强大的声音:需要改变的人是对方,可不是我。这个内在声音有时来访者自己心里很明白,有时连自己也未觉察。通常在治疗一开始,当治疗师问及双方治疗的目的时,想要对方改变的一方就会不断数落,指出对方做得不好或使他痛苦的「罪状」停不下来。有时他所描述伴侣的缺点言之凿凿,甚至治疗师都会被其充分的理由说服而与之同盟。但有经验的治疗师则会看清楚,夫妻或伴侣之间的痛苦通常不是单一方面造成的,这才能避免选边站去支持其中一方来要求另一方改变。
企图改变对方的来访者,通常会想办法引导治疗师把注意力和焦点放在对方的错误上,另一方则因在治疗中不断被要求和被施加压力而感觉腹背受敌,参与治疗的动力即会愈来愈低。如果治疗师认同一方的指控,与之联合起来要求对方改变,被指责的另一方大概很快就会放弃治疗。
若治疗师一开始即发现此现象,最好以一致性的态度立即提出自己的观察,与双方核对并平和地讨论,明确地使双方看清楚,他们在关系中共创了一种无效的互动循环,即一方(或两方)强迫对方改变,而另一方不是逃避就是反击。这种负向循环是双方都参与在其中所形成的双人舞,若只要求对方改变,等于是将全部责任放在对方身上,不但使对方承受莫大的压力,也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治疗师可以指出,在现实中要改变一个人谈何容易也不可能,不如把力气用来改变自己,将焦点放回自己身上,或许对方因而会有意想不到的转变。此外,治疗师需要认可和同理双方,例如,认可伴侣一方为了努力改进彼此的关系所付出的心力和善意,同理他在过程中因为奋力改变对方而感到的失望和疲累;同时也要认可另一方,在被要求改变的巨大压力下仍愿意参与治疗的决心和勇气,以及同理他过去面对压力的辛苦和委屈。
企图证明「我是对的、你是错的」
夫妻或伴侣间若有一方坚持自己是对的、对方是错的时,就容易因为这一方所采取的高姿态激起对方的斗志,形成两方都想证明「我才是对的」的战斗场面,而在关系中你来我往、交互较劲,形成萨提尔所谓的「跷跷板症候群」(teeter-totter syndrome)(Satir, 1983)。双方为了争取主导权而不断想压制对方,责怪对方做错的、不合理之处;或为了在彼此角力中获胜,为了争输赢不择手段而演变成权力斗争。在治疗中最常见的是:夫妻或伴侣双方都抢着向治疗师批评对方,一方尚未讲完,另一方就急着要辩解或反击,变成双方都在抢话、争论,谁也不服谁,最后吵成一团,原先引发争论的事件早被抛到九霄云外而失焦。治疗师很容易在这种你来我往、快速交换讯息的过程中,陷入混乱的争论细节中迷失自己,不知不觉被拉进战局且被放在审判是非对错的位置上。
这些争对错输赢的主题可能是金钱、性、子女教育、婆媳关系、家务、工作等,因为要证明我是对的你是错的,双方进入权力斗争后常演变为意气之争僵持不下。这样的伴侣来做治疗时,都已卡在一种动弹不得又极为痛苦的状态。但为什么来访者明知这样的争斗会牺牲彼此的亲密关系却仍停不下来呢?
对很多夫妻或伴侣来说,如果不这样彼此较劲和斗法,他们会觉得两人关系仿佛一滩死水,没有活力、没有互动,经由激烈争执的战斗,他们才能感觉彼此之间仍在乎对方,因而从中寻得一点安抚和连结。但因为这样的战斗对孩子的负面影响很大,当孩子长期处在这种紧张气氛中出现问题时,夫妻或伴侣才会有意愿共同来寻求改善。
此外,双方各自为了争面子和维持脆弱的自尊心,也绝不愿妥协和让步,即「如果我同意你,就表示我占下风」、「如果我妥协就表示我输了」、「如果我好好谈就表示我是错的一方」。因为这些内在对话,双方建立了外在强悍坚固的武装,避免底牌掀出,露出弱点而成为输家。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很难拆卸盔甲面对真实的自我,更遑论要敞开心胸分享其内在经验了。
此时治疗师有着非常重要的任务和挑战,即引导伴侣双方看到他们为了争输赢和对错时,会付出相当大的代价,不但牺牲了彼此的关系,甚至严重伤害了孩子。这些利弊得失的讨论,可引导他们去觉察两人间的权力斗争所带来的惨痛后果,而因此激发出为亲密关系负责任的动力。
有些夫妻或伴侣,因为不断想数落对方以争夺主导权,在治疗室中会激烈控诉争论甚至听不见对方说话,此时治疗师可以先请一方离开现场,让他们暂时休兵,直到他们愿意重启对话再开始。另一种做法是,治疗师让他们各自表述,而且是对着治疗师说话,让治疗师在与他们分别的对话中,一方面澄清各自真正想说的话——尤其是在争吵中底层的感受和期待;另一方面也可在双方各自与治疗师的对话中,让彼此真正听见对方难以表达的心声。
此时,双方的情绪即能在与治疗师一来一往的对话中,因为被治疗师聆听、理解、接纳、同理中,逐渐安定平稳下来。在这个过程中,他们可以学习等待和聆听对方在证明自己是对的辩论中,其底层的情绪和需要,并且练习驾驭自己的即时反应,不再因为企图要防卫自己战胜对方而失控。
治疗师此时借由分别与两位伴侣的对话来疏导各自的情绪,一方面稀释两人之间冲突的张力,另一方面慢慢引导他们由「不一致」发展到「一致性」沟通的历程中。治疗师可以运用与夫妻或伴侣个别对话所发现的资讯,以一致和关怀的态度反映给双方,增加他们对自己、对伴侣内在经验的觉察,使他们能意识到在亲密关系中不服输、不退让、想战胜对方的结果和付出的代价。治疗师可以询问他们:
- 证明妳是对的、他是错的,妳会得到什么?
- 这样可以让你们的关系更好、让你们沟通更顺畅吗?还是刚好相反?
- 这样做你会付出什么代价?
- 这么做值得吗?
- 你还想要一直这样下去吗?
- 这是你要的结果吗?
- 你希望有什么不同的关系吗?
- 发现自己一直要争谁对谁错,对你有什么意义?
- 你们能否带来新的改变?
- 你是从哪里学来这种战斗力的?
共筑隔离彼此的高墙
夫妻或伴侣在候客室等待治疗师时,若出现各自分坐;并肩而坐,彼此却没有眼神、肢体、语言的互动;各自都在滑手机;进入治疗室后,只愿对着治疗师说话,仿佛他们是不相干的两个人等现象时,由这些肢体和语言线索,治疗师即可有些推测:大概这对夫妻或伴侣之间已厚墙高筑,中断了彼此的连结和沟通。虽然要让他们跨越此墙恐非易事,但治疗师意识到这堵墙时,则要提供机会鼓励双方重新选择要建立桥梁还是高墙(Satir, 1988, 1995; Gomori, 2013)。
这种情况并不少见,原因也很复杂,最为常见的是因为孩子出生,妻子和先生要照顾年幼子女,又要忙于生计工作,两人在高压力状态中,为了努力做好父母的角色已筋疲力竭而应接不暇。如果长期下来夫妻之间疏于沟通,原来在关系中又已有未解决的冲突,在照顾孩子的压力下无法有机会好好处理而造成更大的鸿沟,于是渐行渐远不想再靠近。冷漠疏离即为隔离彼此的厚墙,双方为了孩子勉强留在婚姻中,要跨越此墙就更加困难重重了。
有些夫妻或伴侣则因一方做了让另一方受伤的事,例如:忽略对方感受而未回应他的需要、拒绝沟通或忽视彼此之间的问题、情感出轨、酒瘾药瘾、控制和暴力、靠向原生家庭、或隐瞒欺骗等,使得夫妻间的诚信安全破碎瓦解。受伤一方害怕自己再度受到伤害,为了保护自己而筑起一道坚硬的厚墙隔离对方。对方则很容易感知到彼此之间存在的距离,当被挡在墙外时,最容易的作法即是自己也盖起另一座墙来自我保护,以避免被拒绝而更受伤。
在治疗过程中,治疗师可以很快就感觉到夫妻之间是否有这堵墙或两堵墙,例如,当事人彼此不对看、不想对话、对另一方不好奇、不关心对方等;或彼此间表现着强烈的怨恨或愤怒,用冷漠掩盖底层深深的受伤和孤独。此时与上列作法相似的是,除了治疗师运用自己,一致性地反映自己在与夫妻或伴侣同处一室时,所体会到此厚墙所带来的冰冷、淡漠、愤怒、怨恨和受伤的感觉外,治疗师还可以分享他在两位伴侣间看到这堵墙是如何阻隔了双方。
治疗师接下来则更深入地探索他们在建筑这道墙时,内心深处的孤单和脆弱,此时发现他们在冷漠、愤怒、委屈、挫败下,其实都有许多受伤、难过、想念、对彼此的爱的渴望等。治疗师除了让他们有机会看到内心深处真实的自己外,还要让他们在情感和渴望的层次上重新连结。
由于萨提尔模式注重正向的改变,治疗师因此接下来会一步一步询问妻子和先生:
- 谢谢你们这么美的分享,我感觉到你们之间有很深的情感。我已经理解了你们彼此真实的感受,现在我们要不要一起来想想,今后你们各自要为自己和彼此的关系做何种改变?
- 你们今后如何才能对自己的墙有更多觉察?
- 你们需要什么才能拆除这道墙?
- 拆除之后,你们的关系会有何不同?可以如何维持下去不再有墙?
在萨提尔模式中,治疗师首先透过观察来访者语言和非语言的讯息而发现以上这些障碍阻挡治疗进程,再将这些观察到的线索,反映给双方伴侣,协助他们觉察到这些造成一致性对话无法顺利发展的障碍。他们则可透过觉察做出新的选择来清除这些障碍,使得伴侣双方与治疗师能因此成为共同携手努力往前走的团队。
一致性是一个选择
一致性回应是一个选择,在亲密关系中我们不会把一致性变成强制性的规定,或用它来改变对方,而是有意识地觉察、承认和接纳自我他人和情境三方面,并且做自己的主人为彼此的关系承担责任(Satir et al., 1991; Gomori & Adaskin, 2009)。选择一致性沟通时,不表示亲密关系就必然如在天堂般美妙甜蜜、永无争吵,说不定还得因此付出更多的代价并承担更大的风险。举例来说,我们可能会害怕敞开自己的内心、说出真正的感受时,对方会在看清楚自己的真实面貌后,反而不想接受我这个人而离开此关系。
一致性首重与自己一致——即先与自己连结,接触个人内在的经验并对自己真实。如果在伴侣关系中双方皆选择一致性沟通,就可以向对方打开自己的心,如实地分享自己,并相互对话。这样原本掩饰包装的表面和谐,可能会因为我们重视自己和重视对方,愿意彼此呈现真实的自我而打破。两位伴侣此时不但冒险表达自己的需求和脆弱,也分享心中的爱和渴望,就好像两人坦身赤裸却又脚踏实地面对面稳稳地站着,然后伸手迎向对方(Johnson, 2008)。在这一刻,伴侣双方就能体会到心灵之间情感的交流,彼此间深刻的亲密感、安全感和踏实感,使得过去受伤的心得以相互疗愈。
虽然选择一致性可以给伴侣双方带来美好深刻的连结,但如果其中一位伴侣的内在真实愿望并非想走向对方而是远离,此刻若爱已远逝,或因为某些原因而改变了当初的承诺时,他们仍可尝试一致性沟通,开诚布公地说明自己当下的处境和对此关系的决定。当伴侣双方是高自我价值感又能一致性时,即便要面对分手或关系结束,仍然可以在彼此尊重的基础上,勇敢地去面对这个选择,而不会彼此控制、报复或威胁。这有助于分手后,对个人自信心的重建,和对失落心情的疗愈。有子女的夫妻在这种情况下分手,才能进一步在父母亲职上共同合作,减少下一代在父母纠缠中的痛苦,也让孩子有机会透过父母彼此的一致性对话,学到成熟、负责的沟通模式。
除此之外,由于一致性沟通中所分享的不限那些令人愉悦深情的感受,还可能包含其他各种不舒服的情绪,有时甚至必须在极大的张力下,来处理关系中的冲突,包括金钱、性、小孩、原生家庭、工作、疾病、婆媳等议题。在这个协商和沟通的过程中,当双方真实表达自己的心声和需要时,可能会比虚与委蛇或应付敷衍要体验到更大的紧张焦虑,所以一致性不代表伴侣双方从此能高枕无忧、再也没有冲突,而是在一致性沟通的平台上,靠着尊重彼此的差异性、接纳彼此的独特性,也为了「我们的」关系,努力磨合找到适合彼此的出路。
由以上讨论可知,一致性沟通是一个重要的决定,也是个有意识的选择,其结果有得有失,我们是否要选择一致性,端看自己在关系中真正想要的是什么。这个历程虽然漫长而辛苦,但对伴侣双方及其子女来说都是最珍贵的礼物。
萨提尔建议在家庭中,每个人都可以直接表达自己,同时知道其他家庭成员也会聆听,甚至是与其他人不同或不舒服的感受也可以被接纳,这样每个家庭成员会学到信任和安全而创造健康的家庭(Satir, 1988)。所以当父母能在子女面前示范一致性沟通来处理彼此的差异且协商冲突时,他们的孩子才能真正学到如何在关系中做自己、又尊重他人。
治疗师的一致性
亲密关系需要夫妻或伴侣双方都投入相当大的时间和精力用心耕耘,如同在花园中种下了美丽的花草树木,园丁要细心努力地去施肥、除草,提供充分的阳光和水分,才能生机盎然。夫妻或伴侣如同辛勤的园丁,要在自己的花园中为彼此的关系提供足够的爱和承诺、付出时间和心力,还要除虫除害清掉这些造成沟通不顺畅的障碍,才能与对方用心对话促进亲密感(Mckeen & Wong, 1996)。然而这对许多人来说是极其困难的挑战,此时需要治疗师运用自己去发现这些阻碍,并带着对他们的关怀和爱心,引导和示范一致性(Satir, 2008; Satir et al., 1991; Gomori & Adaskin, 2009)。
萨提尔认为人们许多行为都可以透过模仿来学习,治疗师可以成为来访者学习和成长的榜样,因此治疗师呈现自己的一致性非常重要(Satir, 2008; Gomori & Adaskin, 2009)——即他在与来访者会面时,整个人内在、外在看起来都是稳定和谐的,他的肢体与语言讯息之间没有矛盾,并且言行是一致不带评价的。当治疗师与自己的生命力连结,体验自己是完整独立的个人,内在是高自我价值的,并因此存在着安全感与力量,能全神专注关怀来访者时,这样的一致性能提升来访者的信任感,是与来访者建立稳固安全治疗同盟的基础,也是伴侣双方心灵和关系疗愈的关键。
对治疗师而言,最大的挑战莫过于要时时刻刻觉察自我,在治疗期间内在外在进进出出,并在会谈和关系中与两位来访者共创更多的可能性(Anderson, 1997)。萨提尔认为(Satir, 2008)治疗师如果采用否认、歪曲、投射或任何其他形式的伪装与防卫,没有意识到自己内在的扰动,也未看到自己的不一致时,不论他自认伪装得多么好,都会不知不觉地向来访者传递出这些讯息和能量,来访者也很容易就体会到治疗师的不真诚。
萨提尔相信治疗关系是一个亲密的体验,为了成长和改变,来访者需要一个信任的环境开放真实地面对自己,这种开放有时会使他们变得脆弱且容易受到伤害。当他们在治疗中觉得脆弱时,就需要被保护,因此治疗师的责任和专业伦理是去创造一个让来访者感受到安全也确实免于受伤害的安全环境。这需要治疗师对自己的状态保持敏感的觉察,同时也要随时关注自己如何对来访者的身心产生影响(Satir, 2008)。
萨提尔曾举例,一位聚焦于技巧或理论架构的治疗师,很可能不会去察觉自己的语言和身体反应是僵硬和隔离的,而来访者则会根据他的面部表情和语调所传达的信息,解读治疗师是不温暖和带着负面评价的,有了这种解读后,来访者即感觉无法相信治疗师,因而影响了彼此的治疗关系。
因此,萨提尔重视的是治疗中,人与人内心深处能量的交流,在这样的交流中,来访者可以真实地知道他能否在治疗情境中信任治疗师,这种真诚一致的关系与马丁.布伯1 所说的「我-汝」是很接近的(Satir, 2008)。她也强调治疗是一种发生在来访者和治疗师之间,彼此生命的学习和给予的情境。治疗师是人性化和一致性的,他与来访者之间产生的深刻共鸣,是发生在一个自我与另一个自我之间的过程,在这样的情境中,治疗师可以运用自我,建立一个可靠踏实的关系,使得来访者感觉安全后,才会愿意冒险开放自己走向伴侣(Satir, 2008; Satir et al., 1991)。
这样的治疗关系是婚姻伴侣治疗中最根本的要件、和伴侣关系转化的重要基础。因此我们可以理解,治疗不单只是靠技术来运作,也非着重在解决问题的焦点上,而是一种人与人之间在心灵深处的相遇,而治疗师的一致性,才是治疗关系中产生疗愈力量的重要关键。
探索和转化伴侣互动系统
奇妙的双人舞
家族治疗大师们在四、五十年前就已指出,伴侣或夫妻之间会形成他们独特的双人舞。当一方为了修正或消除另一方使他不愉快的行为所做的努力时,不但达不到目的,反而会造成另一方的反弹,使得关系更加恶化。1967 年,奥地利心理学家保罗.瓦兹拉威克(Paul Watzlawick)在其《人类沟通实用论》(Pragmatics of Human communication)(Watzlawick et al., 1967)一书中指出,这种负向的互动现象即是婚姻治疗中常见的抱怨与诉求。例如,丈夫采取退缩反应,妻子表现出对此行为的唠叨和批评。先生解释他是为了防止她的叨念指责而以逃避来防卫自己;妻子则声称这种说法是扭曲事实,她会如此批评他,是对他的被动消极与不关注她产生的反应。两人一直重复这种恶性循环,使婚姻陷入僵局。这种环环相扣的互动循环在夫妻或伴侣关系中随处可见,表层显示的似乎因为负面循环使两人处在困境之中无法脱身,但实际上他们内在意图可能都是良善的——想用自己的方法解决婚姻难题。
瓦兹拉威克指出,在夫妻关系中,一方会坚持在此恶性循环中的某种作法一定要继续下去,是因为他确信唯有如此才能修正对方的不适当行为。有趣的是,另一方也抱持相同的想法,因而双方都想矫正对方,最后却使关系停滞在原地,谁也没改变。例如,妻子认为先生不够开放、也不沟通,所以她努力修正先生不说话的方法就是不断追问他一些问题,逼他说话,或紧盯他的行为,找到可以挑毛病的机会就立即质问他。而先生愈被逼问就愈不肯开口,她愈想知道他的行踪和生活细节,他就愈用沉默来回应她。没想到如此是火上加油,引起她更大的焦虑和担忧,使她更紧迫盯人;她愈焦虑就愈想追问,他就愈封口静默。最后,妻子受不了去见治疗师,就被诊断为病态式嫉妒(Watzlawick, Weakland & Fisch, 1974)。对于这种不利女性的病理诊断,当我们从萨提尔婚姻伴侣治疗的角度重新思考,会看见两个人都参与在此循环之中形成他们自己的双人舞,也就无需判定谁是谁非,更不会替妻子贴上病态标签而认定她是病人。
近代的婚姻伴侣治疗理论对这种互动循环的阐释和应用更加丰富和多元,例如,心理动力取向衍生的论点是描述伴侣间相互影响的互动循环如何造成关系困境(Catherall, 1992; Feldman, 1982; Sharff & Sharff, 1991; Wachtel, 1993);整合式行为伴侣治疗对伴侣间无法有效处理差异、双方产生亲密-疏离、控制-责任的模式提出治疗方针(Jacobson and Christensen, 1996);叙事治疗探讨伴侣的相互作用如何影响彼此的关系(Zimmerman & Dickerson, 1993);情绪取向婚姻治疗(Johnson, 2004, 2008)则发展出细致具体的治疗步骤,来处理夫妻间的负向互动循环,并借由情绪及其潜藏的依附需求做有效介入的机制;高特曼(Gottman, 1993; Gottman & Silver, 1999)在他的爱情实验室长期研究夫妻伴侣间的互动,发现幸福快乐的夫妻会积极营造彼此的友谊和正向循环,但离婚的夫妻则在关系中建构彼此的负向循环而导致分手。
女性主义治疗从更宽广的社会文化脉络来解读关系动力中,女性追逐-男性逃离模式潜藏的性别、权力不平等关系(Walters et al., 1988)。由于女性受到文化礼教的洗礼,会在社会化过程中,由她们与人的关系中发展其自我和生命意义,使得女性因为重视关系而不知不觉成为较投入的一方。这些论点提供婚姻家庭治疗师另一种思维,去关注性别发展背后相关的情境脉络,同时也洗刷女性是病态操控者的污名。
萨提尔在 1974 年出版的《联合家族治疗》(Conjoint Family Therapy),以及瓦兹拉威克《人际沟通实用论》的论述,使系统化思考成为 1970 年代家族治疗的主流(Nichols, 2010)。萨提尔观察到在家庭中我们会受到许多家庭规条的影响,而发展出每个家庭自己所形成的「建设性—破坏性序列」(constructive-destructive sequence)的沟通循环(Satir, 1988, p.128)。萨提尔经常使用动态的身体雕塑,生动鲜活地呈现家庭成员间一连串的互动循环,她称之为「压力芭蕾」(stress ballet),使来访者透过身体的变化体验式地觉察自己如何影响对方、对方如何影响自己、自己在互动循环中参与的份量、自己能做出的改变与所需负的责任,这些历程将在下一节详细说明。
进行夫妻伴侣会谈时,治疗师一个关键性的重要目标是探索和转化无效的互动模式,并协助他们在亲密关系中发展正向的互动循环。要达到此目标,可分为四个步骤:觉察不一致沟通、探索无效的互动循环、发展新的互动模式、分享学习并提供家庭作业。要强调的是,这些步骤常是连续性的历程,有时在同一时间内探索和转化会同步完成,不一定有明显的分界,因此治疗师要注意跟随历程,并保持高度敏锐与适当的弹性。
觉察不一致沟通姿态
许多伴侣或夫妻可能并未觉察自己的不一致沟通姿态,或者有觉察而不想承认。此时治疗师最重要的任务是运用自己灵敏的观察和深度的同理,让他们意识到自己的沟通姿态,及其对伴侣的影响。下面是治疗师常用来促进夫妻或伴侣觉察不一致沟通的历程性问句。
促进夫妻或伴侣对不一致应对的觉察
- 不知道刚才你说话时,是否有注意到自己是怎么说的?
- 你是否观察到刚才的十五分钟内你在做的是什么?
- (来访者否认自己有指责,但其伴侣却常常感觉被指责)我很好奇,刚才妳说话时心里有对他的评价吗?
(来访者说有)那么也许有时候妳言语中并没有指责的字眼,但妳的语气、声调、表情都会传达出心里的评价,他就会感觉到妳没说出口的指责,妳同意吗?
(再问对方)当你听到她说这些话时,感受怎么样? - 你刚才是在讲道理吗?你觉得你这么努力说服她有用吗?
你在讲道理时感觉如何?
(问对方)妳听他讲道理时又是什么感受呢?
促进对伴侣的同理心
- 我看得出来你刚才很心急地想说服她,所以讲了很多道理给她听,是这样吗?你觉得她有听进去吗?
- 你猜你这么说,她会有什么感受?你有听到她刚才分享的感受吗?她刚才说的是什么?你理解吗?
- 如果我是妳、妳是他,我对妳说出刚才妳说的话,妳听听看会有什么感受。
- 当你说这些话时,我注意到她把头低了下去。你会不会好奇她发生什么了?
- 妳刚刚念他的时候好像很自然、也很习惯,因为妳说平常就是这样念他。对吗?但现在我想请妳体会一下,当妳念他时他会有什么感受,妳知道吗?
促进双方改变的意愿
探索无效的互动循环
伴侣间形成痛苦的负向互动循环,最大的原因是他们都在压力下无意识地、立即性地、自动化地表现出求生存的因应模式。有趣的是,他们都以为这些不一致的应对姿态是解决关系难题、阻止关系恶化唯一的方法,但没想到却事与愿违,反而演变为关系中更大的困难。
此时,治疗师需积极协助他们看到自己的不一致行为如何引发对方不一致的应急反应,又因对方不一致的反应引发自己另一个不一致的应急反应,两人因此共同创造了无效、负向的互动循环。这些洞察可使伴侣双方跳脱你错我对的线性思考脉络,开始拓展更多元角度的循环式思维,因而更能体验到他们都参与其中,都需对彼此的沟通困难承担一定程度的责任。
循线探索不一致应对的负向循环
治疗师在伴侣各自表述难题时,就依循来访者所描述的故事,进入其互动过程中,探究他们在遇到这些难题时会如何讨论?如何处理?如何应对?如何表达?接下来另一方会做什么来反应?接下来又会如何?……在会谈刚开始的阶段,治疗师多半聚焦在事件与故事的细节,由此再导入来访者不一致的沟通姿态,并且最好使用来访者的语言反映其相互连动的效应,让他们清楚看到这些各自用来解决困境的作法,已经形成一种不断重复的循环引发彼此更多负面反应,但却无法达到自己预期中想要的结果。
例如,孩子发烧,小美看到阿健很晚才回家很不高兴,于是她不断翻旧帐、唠叨他,想让他知道她一个人面对孩子生病的慌乱无助。
治疗师反映伴侣双方无效的互动循环
来访者与治疗师经过以上的探索后,对两人沟通产生的互动循环,大概已能觉察到自己和对方所参与的部分。在此阶段治疗师只要将以上历程用语言以「反映」的技术(参见第 2 章)表达出来,让他们对自己的沟通模式有更敏锐清楚的看见,并经由听到治疗师的回馈,在认知上更明确理解各自在沟通循环中所促成的部分。治疗师在进行反映互动循环时,最好使用来访者的用语、不带评价、也不选边站的语气来描述他所听到、看到的互动过程。
体验在负向互动循环下的感受
治疗师运用自己成为夫妻或伴侣之间的桥梁,将伴侣双方在不一致应对下的感受,运用「同理」、「情绪反映」等技巧,让他们重新确认未曾清楚表达的心情,同时让对方理解自己内在未说出口的真实感受。
这个步骤对伴侣双方都至关重要,因为不一致的沟通姿态很容易触发一连串防卫行为,建构彼此的恶性互动循环,以致无法同理对方感受,也听不进伴侣的抱怨和痛苦。他们会觉得生气、委屈、受伤、权利被侵犯,需用各种防卫保护自己、矫正对方,同时也造成彼此失去连结、中断沟通、误解加深,陷入争夺对错输赢的权力抗争中。
如果他们能意识到在无效沟通底下,其实各自都隐藏着与自己认知完全不同的情感时,就会对彼此产生较多的谅解和接纳,并且降低负向循环的情绪张力(de-escalating)。
发展新的互动模式
来访的夫妻或伴侣若已由上述阶段,觉察自己自动化反应所形成的负向循环,也体会到自己如何影响伴侣和彼此的关系时,即能更有意识地看到自己在关系中所参与的部分。经过治疗师的翻译、串连、同理、反映、挑战之后,他们如果有想让彼此关系更好的强烈动机,同时也深爱对方时,治疗师通常不用花费太多力气就会看到他们想要努力改变。但若夫妻或伴侣两人已对自己的互动模式有新的理解却不想改变,这也是他们的决定,重要的是他们都需要看清楚是否承担得起自己的选择所带来的后果。
夫妻或伴侣此时面临最大的挑战,就是翻转负向互动循环并发展新的互动模式,新的互动模式即为前面所描述的一致性沟通,使他们愿意在关系中冒更多险去分享内在真实的感受和渴望,感觉到更多的安全和滋养。
治疗师可运用第2章所提到的肯定、重新界定、导引对话、缓解指责、交织串连、历程提问等技术,让夫妻或伴侣们充分理解这些与自动化应对不一致的内在体验,使得他们因为理解而产生更多的接纳和包容。此时治疗师最重要的工作是鼓励双方为关系做改变,让他们此刻意识到,在无效的互动模式中,当双方可以改变自己的部分时,关系就改变了。
萨提尔模式治疗师都相信「改变在任何时候都是可能的,也都是不嫌迟的」、「我们无法改变别人,只能改变自己」,当来访者也充分体认这些事实,即会认知到他们关系的好坏就掌握在自己手中。
治疗师可以温和友善地挑战他们:
|
治疗师: |
既然两位共同促成目前的无效沟通,都感觉很不快乐,所以也可以做些事来改变这样的结果,你们愿意吗?(先问其中一位,再问另一位) (他们都同意)很好,我非常高兴你们愿意一起努力改变,你们愿意做的改变是什么呢?(先问其中一位,再问另一位) |
治疗师探索其负向互动循环时,亦可同步催化彼此的同理心和一致性,并运用「导引对话」鼓励他们用语言表达各自的感受:
在婚姻伴侣治疗过程中,经常运用上面的历程,回溯伴侣们在事件或冲突中的对话,发现他们之间不一致应对所形成的负向沟通循环。经由语言、非语言或双方互动所交换的讯息进行事后的反思,使来访者更深刻觉察自己的沟通模式及其意义与影响,即为后设沟通(meta-communication)。治疗师借此创造两位伴侣对自己、对对方、对彼此关系更多的理解,为未来新的正向沟通循环开启更多的可能性。这个沟通过程,可协助来访者跳脱旧有的沟通模式,在一定的距离外观看自己,更有意识地觉察自己在关系中所扮演的角色和需要进行的改变,因此这个后设沟通的过程可以建设性地用来协助夫妻或伴侣修复关系(Gottman, 1999)。
之后,当来访者回到日常生活中,再度面对压力情境时,则可以在与伴侣间张力逐渐增强的初期,预先防范冲突升高而告诉对方:「有些事我想跟你澄清,因为我有些不安,怕我们等一下会吵架,但我的目的不是要让你难受或找你麻烦,而是希望你能跟我一起面对。」或「妳再继续念我,就会超过我的忍耐极限,我会生气,妳最好就此打住。」或「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可能不爱听,但我是因为在乎你、关心你才要告诉你,我可以说吗?」、「你现在好像要发火了,可以讲话小声一点吗?」
在一致性对话的基础上,治疗师可以鼓励夫妻或伴侣运用创意和直觉,发展适合彼此的新做法,一旦觉察负向循环线索出现时,即可相互协助跳脱旧的循环建立新的互动模式,同心协力面对关系中的风风雨雨,同时仍然保有亲密关系的活力与凝聚力。
分享学习并提供家庭作业
夫妻或伴侣有新的觉察和领悟或有所改变时,提供他们机会分享在当次会谈中的学习;或在谈话过程的段落当中停下来,让他们回顾刚才的重要发现和转机;或是会谈结束前,治疗师与来访者一起做个简单扼要的讨论,以落实每次会谈的改变行动,这些做法即能深化他们的学习和进步。尤其是当他们做出转化时,更要鼓励他们回家后持续练习,继续实践新的行动。
会谈结束前,让夫妻或伴侣彼此回馈和欣赏也是必要的环节,这样可以巩固当次的转化效果,同时也让他们透过彼此的欣赏产生更多的信心和希望感。在彼此欣赏的过程中,他们可以学会看见伴侣做到的、做得好的地方,而不是去挑毛病,或只着眼在伴侣没做到的部分。
最后,邀请他们为治疗中已发生的转化,各自承诺在未来生活中,他们为彼此的关系想做的努力和具体行动。治疗师并根据他们在治疗过程中所做过的练习,或已体验过的新行动,提供他们回家要完成的家庭作业,他们同意后即回去执行,借此使他们更落实在治疗中所学到的功课。
案例练习:探索与转化互动模式
阿建和阿珠结婚满两年,阿建就因严重的睡眠障碍和情绪问题去看身心科医师,拿了一些抗忧郁药物后被转介来做婚姻咨商,因为医生认为阿建的情绪问题是亲密关系出问题所造成的结果。
他们两人在婚前已交往了五年,期间即吵吵闹闹,常说要分手,但因彼此相爱,而且有了宝宝,最后还是结婚了。婚后,两人的争吵更加水火不容,甚至无法再一起生活下去;尤其最近阿建只要与阿珠有激烈冲突,就会觉得无法呼吸,有时搥墙壁、打自己,甚至有想死的念头,因此阿珠强烈要求他去就医。
第一次咨商时,阿建表示他最大的愿望就是找到方法与阿珠沟通,彼此了解,双方能把心中无法说出口的话表达出来,至于两人是否维持婚姻就顺其自然吧!阿珠对咨商没有太多期待,她认为阿建的问题比较大,因为他的情绪管理较差,一点小事就反应激烈,不只是跟她,与同事相处也常常情绪控制不佳而大发脾气。她很担心将来孩子会学到阿建这些不好的情绪处理方式。对于阿建想在咨商中与她有更好的沟通,她可以接受,也认为是一个很好的方向。
阿建描述在最近几次与阿珠爆发的冲突中,他的感觉都是:不被了解,甚至被误解,阿珠不想听他解释也不想沟通。在这种时候,他因为心中塞满各种情绪说不出口,阿珠就会更生气地怪他不表达感受、不会沟通,而更生他的气、不理他。阿建看到阿珠生闷气时就更急、更气,当彼此的压力愈来愈升高,他就会骂脏话。此时阿珠就会大声责怪阿建情绪管理差、不成熟,像个青少年,小孩如果像他就毁了。就在此时,阿建所有的愤怒、挫折、失望、羞愧完全爆发,承受不了时就会不断打自己的头,甚至想撞死算了。
阿珠却觉得阿建小题大作,「我很理性平静地跟他说话,我平常讲话也是这样,一点都没有大声或激动,朋友都说我很好沟通,他却听不进去要崩溃,我也没办法!」阿建则说:「她常常怪我、挑我毛病,只会找借口狡辩、死不认错,明明是她很难沟通又不承认,经常把我惹毛了却搞得好像都是我在发神经……。可是我已经被她误解、无法辩驳,我愈是因为讲不清而生气,她就愈说我情绪化不成熟!我则因为她有情绪而更着急,觉得自己很糟糕,处理不好这些冲突让她不高兴,就更加讨厌自己。她愈说我幼稚不成熟,我就愈感觉自己在她眼中是个没有价值、没有意义的人。」阿珠听到这里,觉得很无辜,「我一点都没有责怪他,只是希望他关心我,但他老是不把我放在眼里、忽视我。例如我今天在公司不开心,回家后他问我为什么看起来很不快乐,我说跟同事有不愉快,他却什么也没问就只顾着看电视。我就很气他不在乎我、也不注意我。」
对阿珠来说,在亲密关系中能有一位伴侣让她感觉被关心、被重视,并且能分享谈心,是最重要的条件,如果缺少这个,婚姻便没有存续的必要。因为如此,当阿建未能达到此期待时,阿珠就会抱怨他。而阿建则渴望在亲密关系中有人能温暖地陪伴他、理解他、包容他。因为他从小就很孤单,父母亲因忙于生计无暇照顾他,他又是老么,跟哥哥和姊姊很少来往、各忙各的,随着父母逐渐年迈,他一直自己生活,很少跟家人、朋友来往,阿珠是他生活中最重要的人。对阿建来说,建立一个温暖的家庭就能弥补他小时候的缺憾。
他理解到,原来他很爱阿珠、也很关心她,但她却感觉不到。他愿意学习用阿珠想要的方式与她谈话:专注、以她为中心、持续对话直到她觉得被听见为止。但他请求阿珠能多给他包容、温暖,他需要更多的接纳而不是指责。
阿珠则决定放下对阿建的期待,接受他目前的不足;她开始理解阿建其实不是不想关心她,而是目前无法用她想要的方式安慰她、说好听温柔的话,但至少他现在愿意理解她的需要,也愿意学习沟通了。
练习
1.请问你的伴侣治疗目标为何?
2.你如何描述他们的沟通循环?
3.你计划在哪些方向做转化?
转化伴侣互动系统的工具与历程
雕塑
雕塑(Sculpting)是萨提尔模式治疗师常用的重要工具之一,由家庭成员摆设出他们身体和姿势的画面,借由距离、位置、动作、空间和身体知觉,呈现家庭成员之间或他们与自己,在关系中外在与内在的历程。如同在朱铭美术馆的各种艺术雕像,表现出人与人、人与自己、人与其他生灵之间的关系。在治疗中,每个家庭成员都可以是自己的艺术家,去雕塑出自己观点中所经验到的家庭关系,和彼此互动的独特画面。
萨提尔 1951 年的第一个家庭治疗「黄金男孩」(Golden Boy) (Satir et al., 1991, p. 2),开始逐渐发展出雕塑历程(Satir et al., 1991),之后其他学派的治疗师也采用戏剧和雕塑的概念进行心理治疗,最为人熟知者为心理剧,其他如 1970 年代左右达尔等人(Duhl, Duhl, & Kantor, 1973)、派普等人(Papp et al., 1973)亦有其独特的作法(Gomori & Adaskin, 2006)。
在当时的家族治疗领域,萨提尔率先使用这种体验性的技术,在纯粹以口语进行的家族治疗之外,开创性地采取视觉、感官、肢体的介入方法,运用雕塑呈现家庭动力并改变家庭系统(Gomori & Adaskin, 2006)。派普等人(Papp et al., 1973)则使用雕塑来呈现家族代间传承的议题和沟通模式,以协助伴侣治疗的当事人突破关系中的困境(Papp et al., 2013)。
雕塑是一种以动作和身体为取向的介入方法,显现出夫妻或家庭处于压力状态时的沟通姿态和互动模式(Gomori and Adaskin, 2006)。家庭中的每个人会从中体验到感官、非语言、姿势、动作、距离、位置高低等静态和动态的所有身体和感官讯息,因而促进觉察自己未曾意识到的感受。一旦这些感受进入觉察中,即使语言表达已不再有记忆,视觉图像和身体经验依然能长久存在(Gomori and Adaskin, 2006)。
运用雕塑的功用
萨提尔模式治疗师经常使用雕塑,是因为雕塑超越语言的限制,可将家庭的沟通与互动、个人或家庭发展的生命周期、多世代间传递的模式、家庭成员的各种观点、关系的纠结或疏离、权力高低、彼此间的界限等外在化(externalize)(White and Epston, 1990; Satir et al., 1991; Gomori & Adaskin, 2006),这会超越了语言的限制,将隐藏在底层的家庭动力与沟通模式放到台面上,让家庭成员意识到自己和他人在家庭系统中,各自的行为对系统和彼此造成的影响,使得内隐的运作能外显出来,让抽象的成为具象的表征(Gomori and Adaskin, 2006)。
当夫妻或伴侣用姿势、距离、空间呈现彼此的关系时,会促进双方去体验过去未曾察觉的隐晦细微感受,意识到过去不愿承认的内在动力。一旦来访者经验此过程,临场看到这些视觉图像,即可接触到由身体反应所连结的深层感受。这些感受在口语表达中往往是模糊或难以说出口的,但在雕塑过程中,却可以透过身体和姿势表达出来,使他们对彼此内在隐藏的情绪有更多理解。
这就仿佛是在进行连续拍照,捕捉到双方互动的图像,使他们看到各自对自己、对对方和对关系的觉知和情绪,经由这些画面投射出自己内在的经验,透过视觉、听觉、触觉、和身体各种知觉的体验,进而产生移动和做出转化(Gomori and Adaskin, 2006)。夫妻或伴侣在雕塑中,因为身心灵全面深刻的体验,发现了彼此存在已久的关系型态与他们困境和难题之间的关联,即可带出调整负向循环模式的方向(Papp, 1982, 1983)。
在雕塑中,借由夫妻或伴侣各自不同的视觉图像去了解对方与自己相异的观点时,可使两人更能意识到每个人都有其不同的主体性和独特性。这个过程有助他们由彼此相似或相异的观点中,学习尊重两人之间的差异。这正好呼应萨提尔的治疗信念(Satir, 1988),人们基于相似点会更加连结,由差异性中相互学习,并因此丰富了彼此的关系。
雕塑的另一个功能,是避免夫妻或伴侣陷入无止境的、外在事务的口语争辩。使用雕塑非语言的身体讯息,表达出他们所重复的、无效的沟通模式,及其内在所隐藏的真实自我时,即能穿越原来惯用的防卫,如否认、忽视、扭曲、合理化等机制,直接进入身体动觉的反应(kinesthetic response),并超越语言的表面意义,带出更深层的象征式和视觉的意涵,这些反应将比语言所带来的觉察更深刻,也更有力量(Satir et al., 1991)。
雕塑的目的是使夫妻或伴侣在视觉图像中清楚意识到,旧的模式如何深切影响彼此的亲密关系。有了这些新发现,他们才能在雕塑的过程中,与治疗师一起探索并实验新的改变行动,也在当下核对新作法对双方是否合宜。在相互讨论与合作的过程中,伴侣双方会看到关系发展的新希望,并透过亲身体验达到内在和关系的实质转化。
在婚姻伴侣治疗中何时适合雕塑?
进行雕塑前,治疗师已与夫妻或伴侣建立安全和信任的治疗关系,也对他们有某种程度的理解,并针对其失功能的互动模式和关系的难题有了治疗性的评估,例如,来访者开放程度、自我价值感、沟通姿态、关系动力、界限、互动循环、外在压力等,接着才能判断什么是最好的介入时机点,并依此设计适合的雕塑历程,来达到转化和治疗目标。
雕塑在萨提尔模式婚姻伴侣治疗中可运用在下列情境(Schwab, 1990; Gomori & Adaskin, 2006):
- 当伴侣们重复无效的沟通,无法清楚陈述某些议题时。例如,几次会谈下来,先生和妻子对孩子的管教态度不同,两人争吵不休,都听不见对方说话。
- 当来访者的关系卡在某个僵局时。例如,先生不断与女同事有暧昧情事但不承认,使得妻子进退两难。
- 当治疗过程卡在某种互动型态而停滞不前时。例如,夫妻或伴侣执著于权力抗衡,都要求对方先改变,再决定自己是否要改变,使得治疗无法有进展。
- 当治疗师想要呈现来访者关系中重复出现的某种特定关系模式,双方都感觉痛苦却停不下来时。例如,在「追—逃」的循环模式中各自的感受。
- 当治疗师想借着身体、姿势、动作来促发夫妻或伴侣更多的觉察或转化时。例如,妻子完全依赖丈夫无法独立,治疗师在雕塑中请她趴在丈夫背上,不想自己花力气用双脚站稳,丈夫此时却已无力承担想放弃。
- 当治疗师认为运用雕塑比使用语言能达到更好的治疗成效时。例如,不讲话或讲太多话的夫妻。
- 当治疗师希望创造一个比口语互动更不具威胁的氛围,来处理某个紧张敏感的话题时。例如,婆媳之间的冲突。
进行雕塑是一个复杂的过程,治疗师需要具备充分的训练和知识,包括萨提尔模式的沟通理论、家庭系统观、一致性沟通、权力结构和个人生命周期发展等(Gomori & Adaskin, 2006)。此外,萨提尔模式治疗师最好自己能以主角身分亲身体验过雕塑,一方面能真切体会夫妻或伴侣在雕塑中的身心灵反应,另一方面则较能掌握雕塑进行的操作历程。
过去这四十多年来,雕塑也被用在许多学派的治疗中,派普(Papp 1982, 1983) 2009 年在纽约艾科曼家庭协会运用雕塑来处理夫妻婚姻中的僵局,让隐藏的情感能被表达,使伴侣可以看见自己在互动循环中受限的自我。萨提尔模式治疗师则从玛莉亚.葛莫利过去将近三十年的教学中,不断学习如何掌握雕塑历程,使得雕塑在萨提尔模式个别治疗、婚姻家庭治疗和工作坊中广泛和深入地发展,并在其他非专业的领域,例如教育、宗教、商业和其他各种群体中被创意地应用。
信任安全是进行雕塑的必要条件
运用雕塑如同进行外科手术打开伤口,有时会进入来访者不为人知、甚至脆弱和痛苦的内心世界,所以治疗师对来访者需要带着最大的尊敬和仁慈来陪伴此历程。因为雕塑的威力是如此强大,对于何时做、如何做、目的为何,治疗师都需要具备严谨的训练和知识(Gomori and Adaskin, 2006)。
使用雕塑时,治疗师要谨记在心的是,必须先与夫妻或伴侣建立信任和安全的治疗关系,所以很少在第一次见面就能进行雕塑(Gomori, 2013, 2018)。因为雕塑的历程会直接把处于压力状态下的家庭系统毫不保留地显露出来,在此历程中,参与的家庭成员需赤裸裸地面对自己的深层情绪(Gomori & Adaskin, 2006),因此治疗师必须全心全意与来访者同在,觉察整个家庭系统的动力,并让每位家庭成员感觉被接纳和有安全感(Satir et al., 1991)。
在邀请夫妻或伴侣们进行雕塑时,需尊重来访者的意愿,得到他们的同意才能开始,且事先说明进行过程让他们有心理准备。对很多人来说,使用身体来动作或体验自己会很不习惯,这些都是来访者崭新的冒险,因此这些准备是治疗师在进行雕塑时首先需要注意的要件。
此外,治疗师要带着谦逊、尊重、接纳、同理并维持中立平衡的立场来导引雕塑的过程,使来访者感觉愿意开放、被保护、信任和安全。治疗师也要具备高度的敏感、创意、幽默、放松来营造一种治疗氛围,让来访者在温暖、支持、希望、趣味的情境中,愿意冒险经历亲密关系中的困难和痛苦。
雕塑伴侣之间的压力舞蹈
萨提尔认为家庭是一个系统,通常都维持在一种平衡状态,其中每个家庭成员的行为都会影响其他人,一但有人做出改变,就会对其他人和整个系统的平衡造成改变(Satir, 1988)。
夫妻是家庭的主要建造者,彼此紧密的互动和影响极为微妙细致,他们之间形成一种独特的双人系统,在压力下因为不一致沟通的互动循环而形成自己独特的舞步,即萨提尔所谓的「压力舞蹈」(Satir & Baldwin, 1983; Satir, 1988; Schwab, 1990)。意指其中一个人产生一个行动,接着另一个人会对此行动做出反应,前者接下来会因为后者的反应又再做出新的反应,就这样不断的循环下去,形成他们两人之间独特的互动舞步。
运用雕塑可以生动且体验性地展现互动循环,让夫妻或伴侣在身体和感受上有更深刻的体会和学习,效果更甚于谈话式治疗。一般来说雕塑历程是流动和有弹性的,随着不同的情境、议题、主角、目的,过程就会跟着转变和调整。压力舞蹈的雕塑亦然,不但显示出伴侣间不断变化的互动模式,还可指引伴侣关系未来进展的方向与希望感(Gomori & Adaskin, 2006)。
在雕塑中,治疗师借由不同的画面,使夫妻或伴侣看到他们的关系如何由开始的失功能图像前进到理想中想要的画面,并在两者之间决定他们愿意做的改变。以下说明压力舞蹈的雕塑历程(Satir, 1988; Satir et al., 1991; Schwab, 1990; Gomori & Adaskin, 2006; Gomori, 2013),每个阶段都是动态和流动的,并无固定的步骤,治疗师需要随时关注来访者独特的状况和情境,保持弹性、自发性和创意,而不是按部就班僵化地进行每个程序。
阶段一:雕塑伴侣压力下的互动现状
治疗师首先根据自己的观察和评估,邀请两位来访者雕塑治疗师所看到他们在压力下沟通姿态的图像。治疗师可以说:「我想邀请你们跟我一起做些有趣的事,我在你们的谈话过程中看到一些画面,可能是个疯狂的想法,也可能不正确,你们想知道吗?」(Gomori & Adaskin, 2006; Gomori, 2013)。如果他们同意,治疗师就会把他对这对伴侣的评估和推论,以沟通姿态、距离、高低位置、关系动力等,呈现出他们在压力下的互动循环。有时以动态画面凸显他们在关系中的变化和对彼此的影响,有时采用隐喻来代表他们被卡住的现状。
惠珠和阿明结婚十年,有一对双胞胎,他们常为家事分工吵架,互不让步。治疗师看到他们的沟通舞蹈是:阿明因为惠珠未能每天拖地使家中一尘不染,就先指责惠珠(治疗师请阿明做出指责的姿态);惠珠很委屈,因为她要上班,回家已很很累了,不仅要忙小孩、煮饭,还要被骂,她首先是讨好的姿态(治疗师请惠珠跪下来),但对阿明也有不满,所以心中有个小小的指责声音(讨好加上小指责)。接下来,因为阿明已经对惠珠不高兴,又看到小孩不乖乖吃饭,就骂惠珠没把孩子教好(站在椅子上两只手指责惠珠),此时惠珠不再讨好而立刻站起来指责阿明(两人相互指责,愈演愈烈),阿明不想再吵,转身不想说话(从椅子上下来,打岔姿态),惠珠不愿善罢干休,追着阿明要讲清楚(惠珠抓着阿明的衣服追着他跑,直到阿明被追到角落无处可逃)。两人看到此画面时都笑了,因为太写实了。
治疗师先呈现他看到的画面,再邀请他们轮流呈现自己经验中所认为的图像,一位完成后再接着另一位。例如,由先生开始,请他雕塑夫妻双方有压力、互不相视时主要的沟通姿态。治疗师对妻子说,这是先生的观点,也许与她的不同,但请她先试着去了解和聆听先生的画面。这能让他们清楚看到每个人有其独特的观点和经验,且都可以被看见、被理解,以及被尊重。同时他们也会在视觉上、身体上鲜明的体会到,双方观点的差异是在关系中不可避免的现实,但即使有差异,各自也都有权利表达并且被尊重。
治疗师接着请阿明雕塑他的画面,与治疗师不同的是他不认为自己一开始是指责的,他认为在争吵一开始他是讨好惠珠的,因为他下班回家都在尽力照顾双胞胎,虽然身心疲累,但他得勉强自己专心陪孩子,好让惠珠能煮晚饭。讨好之后,因惠珠指责他态度不佳,他才开始大声叫骂回去。
惠珠的画面则大致与治疗师相似,但惠珠最后看到的是两人吵完后相互背对背不说话,阿明不理她去打电动,惠珠则陪孩子写功课(两人皆用打岔姿态,转过身去)。
阶段二:压力舞蹈中个人内在和伴侣之间的历程
在此阶段中,治疗师会询问来访者各自在自己和对方的画面中有何体验?他们内在发生了什么?有哪些相同或相异之处?使他们能从表象的争执和无效的沟通,看见底层各自的内心世界、互动历程和彼此造成的影响。
首先,请他们表述在两位各自的画面中,他和伴侣的感受和需要,让他们彼此都能听见和理解对方的心情,并且探讨各自看到伴侣如何影响自己、自己又如何影响伴侣,在一来一往的沟通姿态中,又是如何影响这份关系,并共同创造了这个双人舞。
借着这些回顾和分享,可以提升他们的觉察,意识到在每个画面中自己及伴侣对每个处境的感受,并在互动循环中看到相互间的影响,以及他们如何形成两人独特但却无效的负向循环。这些雕塑让他们发现自己的关系卡在哪里、如何卡住、双方如何共创这个僵局,而只要他们愿意,也可以合作来化解,使他们开始为自己和关系承担责任。
治疗师在他们完成自己的雕塑与进行讨论时,可使用下列提问来加深觉察并促进改变的可能性(Gomori & Adaskin, 2006):
- 伴侣各自对身体姿势的感受为何?
- 一方对另一方在视觉画面中的身体姿势感受为何?
- 一方听到另一方的分享后有何感受?
- 伴侣是否各自听见对方的分享,对他的意义是什么?
- 是否意识到两人如何形成双人舞?如何彼此影响?
- 这些觉察是否可帮助自己在雕塑的画面中做出一些改变?
- 各自在对方的画面中身体姿势的感受为何?
- 两位伴侣可否由彼此的雕塑中发现相互循环的舞步?
阿明从惠珠的画面中发现,即使他并未说出太多不满,仅只抱怨她没拖地,对她来说就已是很严重的指责了。她下班赶回家,又累又急的时候,很需要阿明的支持,如果此时听到的是阿明的指责,对她来说就是严重的威胁,所以她既生气又受伤;也因为心中这些怨气,当阿明接下来有更多抱怨时,她的情绪就全部爆发了。
阿明意识到惠珠回家时的状态不好,即使他不是故意指责惠珠,但一点小抱怨都可能造成巨大的冲突。因此他很抱歉,说明他本意不是要批评惠珠,而是希望家中地板干净,两个年幼的孩子才不会吃到地上的脏东西。
惠珠则表示,因为白天工作忙碌非常疲惫,在雕塑中看到阿明双手指责她时非常痛心,她已尽力赶回家,却还有一大堆家事在等她,阿明不但没帮忙还先骂她,这让她更气愤,一股强烈的不公平感使她不想就此放过阿明,一定要争个公道才罢休,所以在雕塑中追着阿明吵闹停不下来,自己也觉得很好笑。
她看到在他们的双人舞中,阿明愈不理她,她愈不想停止,最后变成无理取闹纠缠不清,也不知为何而吵了。透过雕塑,惠珠明白阿明在意的其实是两个年幼孩子的健康,并不是要故意批评她;她也看到自己非常在意阿明,以致阿明的每个抱怨她都看得很严重,所以反弹很大。她的愤怒和失望底下其实是受伤和难过,而她最需要的是阿明的支持和帮助。
这个雕塑过程让他们有机会说出以前从未说过的话,澄清彼此的误解,也让他们更了解双方的想法和感受。接下来才可能进一步在满足彼此的需求上,一起找到双方都能接受的做法,使两位伴侣在渴望上相互滋养。
阶段三:伴侣各自最想要的关系状态
经过前面两个阶段,伴侣对彼此内在经验有更深的认识,对于过去在关系中引起冲突和争吵的焦点,也有许多学习,这些新资讯让他们对自己、对对方有更多的谅解和接纳。由于萨提尔模式是正向目标导向和强调改变的模式,接下来治疗师会邀请来访者各自雕塑最想要的关系状态,使他们彼此都能看到和听到对方对关系的愿景,以及为达到此目标所需做出的行动。
很多夫妻因为一起生活多年,都会主观认定自己的想法就是对方的想法,自己想要的也是对方想要的,但其实并不尽然,有时甚至南辕北辙。有些人误把自己喜欢的东西和认为对的事强加在对方身上,因此弄巧成拙得到反效果。当他们运用两人的距离、空间、位置、姿势等雕塑最适合的关系状态时,双方都可由彼此的画面具体知道对方最想要的关系样貌。所以运用雕塑呈现双方最想要的关系画面,可避免这种表错情会错意的误解,有机会直接清楚地表达自己内心的需要,也学习去理解对方之所需,达到尊重自己也尊重对方的平等关系。
如果两位伴侣想要的理想关系是相似的,这是很幸运且令人开心的;但如果双方想要的画面不同,表示两人内在渴望不一样,则可趁此机会一起学习去处理和尊重这些差异,并进一步共同协商,找到满足双方不同渴望的平衡点,使两人都能在此关系中得到滋养。当他们能因此看到未来正向的发展方向,探索达成理想关系的选择,并愿意为此做出改变的行动时,即能带来希望和动力,增进更多弹性并拓展思考空间,使得他们能跳脱目前的困境,而不会再卡在现状动弹不得。
在此阶段中,惠珠先呈现她最想要的理想关系画面是夫妻两人肩并肩、手牵手一起往前走,有时也可以面对面、眼睛相视、双方是高度一致和彼此靠近的。阿明想要的画面是有时两人可以拥抱,有时又可以分开有各自的空间做自己的事。他们想要的理想画面不完全相同,但也有相似之处。
治疗师首先肯定他们的真实表达,并与他们讨论看到彼此相似和相异画面时的想法和感受。惠珠喜欢阿明的画面,因为这也是她想要的;阿明知道惠珠想要的关系其实与他并无太大差别。两人都为知道彼此想要的理想关系相似而雀跃不已,更重要的是,当他们理解了这些之后,感觉到两人在一起的「我们」感,而能心连心朝一致的方向共同往前行。
阶段四:为彼此的关系做出改变
治疗师在此阶段的重要任务,是催化夫妻或伴侣为自己的亲密关系做出改变。让他们有机会去回顾,从压力下的画面(阶段一)至想要的关系画面(阶段三),二者之间他们需要做出哪些具体改变,才能达到未来关系的愿景(Gomori & Adaskin, 2006)。
如果两位伴侣都想要关系更好、目标也一致,在雕塑历程中也有领悟和学习,治疗师不用太费力就能支持他们找到要改变的行动。但有时无法这么幸运,对于较难改变的夫妻或伴侣,治疗师可能需要重新帮他们复习第一到三阶段的画面,让他们借着一步步的觉察,看看彼此能否相互帮忙来达成目标。
在实践改变的计划时,他们可能需要运用各种力量与资源来帮助自己,双方必须随时保持讨论,或借助伴侣的支持和协助才能产生新的行动。治疗师在前阶段协助夫妻或伴侣看见彼此相互的影响后,即可鼓励他们为彼此的关系承担起责任,也为自己想要的关系状态全力以赴,让两人因为各自的转化跳脱旧有的负面模式,进入正向的互动循环。
阿明表示,既然惠珠在疲累时对他的抱怨非常敏感,而他们共同的心愿都是让孩子健康成长和两人开心自在地相处,他就不需要为地板整洁的事吵架,破坏两人的关系。所以他下次回到家如果再看到地板不干净而惠珠没空拖地时,愿意自己主动去做而不是批评惠珠;他还愿意学习新的沟通,试着说出他的担心而不是抱怨和唠叨;也愿意更加关心和支持惠珠,多看到她的付出和辛苦,而且常感谢欣赏她。
惠珠对阿明愿意做出这些改变非常开心,她表示以后下班回家,如果身体很累就先休息一下,或是买外食回家,尽量好好照顾自己的身心,才不会容易发脾气而怪罪阿明。她想学会即使阿明抱怨她,她也要试着认可自己,不必跟着阿明的抱怨起舞而否定自己,这样她就不会在听到抱怨时感到难过或容易受伤了。因此当下次阿明再指责她时,她会先与阿明核对确定他真正的意思,并且尝试直接表达当下的心情,让两人的沟通增加更多的正向循环。
阶段五:落实与巩固学习
最后阶段是治疗师与两位伴侣坐下来,一起讨论在此历程中学习到的功课(Gomori & Adaskin, 2006),包括他们前面四个阶段的内在体验为何?愿意为自己、为伴侣和为两人的关系做哪些有助益的改变?他们在雕塑历程中是否有些新发现或觉察?从中有何重要的学习?如何将这些学习落实到日常生活中?他们愿意做哪些承诺回家后去实践?在家中可以如何相互帮忙或提醒?他们要有哪些具体改变,才能由第一个画面(在压力下的姿态)前进到所想要的画面?
这些讨论都聚焦在双方的改变和责任上,治疗师用正向、积极的角度协助他们去肯定自己和伴侣,并欣赏他们在关系中具备的力量和资源。同时也要不断核对两人真心愿意做的改变和努力,是否对另一方、也对彼此关系有助益。在此阶段中的诚实、动机、意图、开放、做出改变的决心、对彼此的善意和爱,都要被看见和被肯定(Gomori & Adaskin, 2006)。
最后不可或缺的是夫妻或伴侣彼此的欣赏和感谢,这可让他们从自己的努力中得到对方正向的回馈,强化内在改变的动力。这些分享都在帮助夫妻或伴侣将雕塑中的觉察与学习转变为改变的行动,再落实到现实生活中。接下来则请两位伴侣为自己想要做的改变彼此承诺,藉相互拥抱、握手等仪式来宣示决心。结束雕塑历程之前,治疗师与他们一起订出家庭作业,把重要心得更为落实在实际生活中(Schwab, 1990; Gomori & Adaskin, 2006)。
互动要素
萨提尔使用互动要素来阐明人们在沟通时,人际之间存在许多不易觉察、复杂的多元层次。当两个人在交谈时,刹那间会发生许多事,他们还来不及弄清楚,就已经在两人之间迅速产生沟通的困难了(Satir et al., 1989, 1991)。夫妻或伴侣之间尤其如此,当他们很容易因对方的语言或非语言反应勾起自己的情绪时,就会自动化产生即时反应,因此进行一致性沟通是很陌生和困难的一步。
互动要素(The Ingredients of an Interaction)是一个具体清晰的工具,将人与人之间的互动过程用分解动作来呈现,包括自动化即时反应是怎么发生的、内在有些什么过程导致两人无法顺利进行一致性对话。它以明确的介入步骤使我们认清旧有的学习和防卫系统,进而有机会化解这些沟通障碍、有效帮助人们练习一致性。(Gomori, 2015, 2017; Satir et al., 1989, 1991)。
在婚姻伴侣治疗中它亦是个重要的方法,能使夫妻或伴侣借着每个步骤清楚知道,在过去生命中学到哪些重要因素,深刻影响自己沟通的内在历程。透过互动要素,来访者可以觉察到,在与伴侣互动时情绪如何被勾到。这些在互动中所发生的复杂历程,因为各自内在隐而未显的认知历程所产生的主观想法未能清楚被表达,造成彼此认知落差而引起误解,再加上许多规条的限制所造成的防卫机制,让他们隐藏真实感受而阻碍了一致性对话(Satir et al., 1989, 1991)。
我们常将之用在工作坊中,借由角色扮演者呈现互动要素的每一步,视觉化地让过程更加鲜明立体。在夫妻或伴侣治疗情境中虽无角色扮演者,治疗师仍可利用一步步的对话来进行下列步骤,或利用抱枕、纸牌来代表每一部分,让来访者有体验性的学习。
目的
这个练习使用拆解的步骤,帮助人们觉察自己有哪些过去的旧经验仍在掌控现在的人际互动?是否仍使用失功能的防卫方式来求生存?是否对接收到的讯息做了不符合事实的解读?有了这些觉察,我们即可以发展健康的新方法,提升自我价值感,在与人的沟通中考虑到自我、他人和情境而不用再防卫,并且采用一致性的沟通与伴侣对话(Satir et al., 1991)。因此,这个练习提供来访者一个清晰的路径,呈现出人际之间影响互动的重要因素,使来访者借此过程跨越沟通困境、化解沟通的僵局,并重新开启通畅的沟通管道。
互动要素可了解人际互动中存在的多重层次,这些层次极不容易分辨,还会相互影响。这个练习提供了视觉上、身体上和语言上的体验,让两位伴侣都能看到自己与对方内在的各种复杂变化。其目的包含(Satir et al., 1991):
- 两人一同发现不一致的应对模式及其成因。
- 转化不一致并发展一致性沟通。
- 提升伴侣双方的自我价值感。
- 觉察和调整有哪些家庭规条限制一致性的表达。
- 觉察并修正自己的防卫。
- 发现对伴侣行为的负面解读并加入新的观点。
步骤
如果在工作坊中进行这个练习,包括两位伴侣将有十八个人参与,通常会将他们以每队八人分为两队,分别代表两位伴侣(伴侣 A 和伴侣 B)各自内在沟通过程中的每个层次,并在过程中呈现出每个层次之间的关联性和相互影响。
伴侣 A 先说一句话,这句话会勾到伴侣 B 的情绪,接下来用互动要素的步骤进行每一步,来看看伴侣 B 和伴侣 A 的每个层次会发生什么。每个步骤简单说明如下(Satir et al., 1991, 1989; Banmen, 2008; Gomori, 2015, 2017):
第一位和第二位成员代表伴侣 B 的看到和听到,他们是感官的接收者,如同录影机只是接收不做意义的解释。然而在真实生活中,我们却很少能客观、确实地接收讯息,而会把感官知觉和意义解读混在一起,以致扭曲了这些感官讯息。
2.伴侣 B 对于上述看到、听到的,会赋予什么意义?
第三位成员代表伴侣 B 的赋予意义,用语言表达出伴侣 B 可能会有的解读、推测、假设、评断或想法。人们很难不去评论感官所接收到的讯息,当我们看到或听到一些资讯,常在脑海中同步赋予它们意义,因此第一步骤与第二步骤经常被混在一起。我们对这些讯息所赋予的意义,受原生家庭及个人过去的学习、经验和自我价值感所影响,而且还会认定这就是对方真实的意思;或由对方所说的话,主观假设其认知和意图而不加核对,进而产生彼此间的误解和情绪。
3.经由伴侣 B 所赋予的意义,会产生何种感受?
第四位成员代表伴侣 B 的感受,他要说出伴侣 B 在经过前面的感官知觉和赋予意义后,会有何感受。许多人与人之间产生的感受常是赋予意义的结果,而非客观看到或听到的事实,所以我们为接收到的资讯赋予何种意义就会决定我们如何感受。在此步骤中,上面的认知过程常是背景,感受则成了前景(我们所关注的中心)。如果伴侣 B 只根据自己的主观解读做反应,而未去求证 A 的意图或拓展其他的可能性,即可能会曲解 A 的真正意思而产生自己不舒服的感受。
4.对于这些感受,伴侣 B 又有何感受(即感受的感受)?
第五位成员代表伴侣 B 的感受的感受。当我们不接纳自己的感受,对某些感受做出评论和批判时,就会产生感受的感受,例如,生气时(感受)告诉自己「我不应该生气」,就会因为生气而有羞愧感(感受的感受)。在一致性的关系中,我们可以拥有和接纳所有感受而不加以评断,并且用积极、好奇、开放的心情去处理它们,或选择去表达这些感受,就不会再产生感受的感受,因此感受的感受在夫妻或伴侣的互动中,常是不一致和一致性最为关键的分野。
第六位成员代表伴侣 B 的防卫,这是人们为了保护自己的求生存方式,用来处理前面所有的感受和认知。此时会启动的防卫机制包括:当我们指责时,容易将自己的不满和责任投射于他人身上;讨好时,可能会否认问题的存在,也会否认自己;超理智时,则倾向忽视自己和对方的内在经验;打岔时,就容易扭曲事实以逃避现实和自己。
这些防卫引发伴侣 B 在压力下求生存的应对姿态,即自动化产生即时反应去因应伴侣 A 所说的话,为了保护自己而表现出不一致行为,使得两个人因此无法进行直接和一致性对话。
6.在给评论时,有哪些家庭规条?
第七位成员代表伴侣 B 在表达自己时的家庭规条,这些规条会限制伴侣 B 分享内在真实感受的幅度和深度。我们在原生家庭成长过程中所学到的许多规条,会影响我们对内在经验做出评论和判断,并左右我们如何表达出内在所经历的真相。如果在原生家庭中伴侣 B 学到的是「绝对不应该与人发生冲突」,那么此规条就可能强制伴侣 B不应该毫无保留说出真心话,以免造成冲突使事态扩大。于是,对伴侣 B 来说,不表达真实感受而采取防卫姿态,很可能反而会是较好的作法。
7.对伴侣 A 所做出的反应是什么?
第八位成员代表伴侣 B 的回应,呈现伴侣B在体验了前面的每个部分后,会对伴侣 A 所说的那句话产生何种反应,以及根据此反应会说出什么话。
接下来即以相同步骤进入伴侣 A 的每个层次,这样来来回回进行两、三回合后,伴侣 A 和伴侣 B 就能经由这种慢动作的分解过程,看到自己内在所发生的复杂变化如何影响自己不能一致性地与伴侣互动,再经由这样的觉察和理解,重新尝试以一致性与伴侣开启新的对话方式。
以上历程常被用来让夫妻或伴侣在对话中学习表达一致性,特别是如果他们过去已经习惯间接、隐晦、不一致的沟通,彼此会对事实资讯做出主观解读却未与对方核对而造成互动障碍时,便可借此工具使两人的之间发展更清楚明朗的沟通,以减少误解与冲突。
婷玉和祥铭在对话中,经常一言不合大吵起来,他们之间最常发生的状况是两人相互指责,一来一往停不下来。治疗师请他们用慢动作来观察自己如何沟通,并透过此过程使以后的对话可以更加顺畅降低冲突。婷玉表示,当祥铭说:「妳是不是又胖了?」她即大发脾气一发不可收拾,因为这勾到她内在很多情绪。
治疗师请婷玉先分享她所看到和听到的,婷玉说:「他说我胖是在嫌弃我!」(已将听到的内容赋予意义)治疗师澄清,她听到的只是祥铭说「妳是不是又胖了」,「嫌弃我」是她所赋予的意义。婷玉因为有「他嫌弃我」的解读,以致感到生气和很大的不安全感。她感受的感受是丢脸,防卫则是指责,对评论的规条则是「我不应该有这些情绪,如果我还说出来就显得我太小心眼,这样更丢脸、更糟糕!所以绝不能说!」接下来,婷玉的回应是生气地指责祥铭:「你有什么了不起?你就是嫌我又胖又丑!我没人要!」当时祥铭看到婷玉愤怒的指责后立刻反击她,认为她小题大作,两人就吵了起来。
治疗师请婷玉试着在听到祥铭说这句话后,去觉察她内在所赋予的意义和产生的感受,但停下其他「感受的感受」、「防卫」、「规条」等,这样就不会落入不一致的沟通循环产生自动化即时反应,而是在有感受时,可以不必防卫自己或受到规条限制,直接向伴侣分享,进入一致性对话(Gomori, 2015)。
婷玉试着说出:「我听到你说『妳是不是又胖了』,我的解读是你喜欢苗条的年轻妹妹,嫌弃我又老又胖,所以我很没安全感、很生气,也很难过,因为我怕你会喜欢别人。」当祥铭听到婷玉这么说时,才知道为什么婷玉这么生气,他解释自己说这句话没别的意思,只是想帮她买件外套当生日礼物,不知她的尺寸是否有变而随口问的。他们尝试好几轮这个程序后,终于愈来愈能核对彼此的想法,并一致性地分享感受而逐渐减少彼此的争执。
下面的镜照,常是跟着互动要素之后所做的活动,很适合接下来做为核对彼此推论和解读的工具。
镜照
镜照(Mirroring)又称为赋予意义(Making Meaning)(Gomori, 2015)是萨提尔模式中沟通练习的工具之一,经常用在工作坊和婚姻家庭治疗中,澄清两个人在沟通中所出现的模糊讯息,以减少误会、增进彼此的了解(Satir et al., 1989 ; Gomori, 2017)。人与人之间的互动瞬息万变,有时还来不及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就已产生误解,这在夫妻或伴侣间最常发生。许多来访者常说:「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只不过说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对方就已气得跳脚。」这就是我们俗话常说的「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在沟通时,人们常会照着自己的经验、判断、推测,来解读对方说话或行为背后的意涵而未与对方核对。这种主观的解读,在与对方沟通时就会产生许多不必要的误解而不自知,久而久之就会在当事人心中逐渐形成武断的评价或负向观点,造成对对方的强烈负面感受。例如,带着「他一定是自私自利只顾自己」、「他一定是想骗我」等这类思维与对方讨论时,常会变成一方控诉、另一方防御,或一方质问、另一方反击的争执场面,而无法澄清当下的真相。
所以当治疗师发现伴侣间有任何尚未核对的评论或假设时,都可借由「镜照」来澄清他们彼此内在隐藏的想法,使说话者和听话者可以针对所听到和所说的本意,去核对双方是否一致。萨提尔说:「这个练习的目的不在是否同意对方的意见,而是在澄清与了解;唯有经过澄清和了解,才会发生真实、有意义的对话。」(Satir et al., 1989, p.126)
作法
- 两人分别担任说话者和核对者。
- 两人面对面,先由说话者说一段话。
- 核对者听完后,要将心中形成的所有解读、猜测、推论,运用「你的意思是不是……?」的句型与说话者逐一核对。
- 说话者用「是」、「不是」、「部分是」三个答案来回答,直到同意核对者的问题而回答了三个「是」才算结束。
- 角色互换,重复同样的过程。
案例
丈夫告诉妻子:「我这个周末不想去妳父母家。」妻子听了很不高兴,在治疗中提出来,她认为丈夫跟她结婚后一直都看不起她的家庭也不想融入娘家。丈夫则提出他买礼物给岳父,又带妻子的父母去看病等事例来反驳她的说法,但妻子仍不肯罢休,两人就因此吵了起来。治疗师立刻邀请他们进行镜照以澄清彼此内在未核对的想法:
在夫妻或伴侣治疗中,这样的程序有助伴侣们核对澄清彼此的推测和观点,让他们以不挑衅、不具威胁又有创意和轻松的方式,与对方核对资讯。这个历程会让双方停下来厘清沟通误解和隐藏的讯息,改以清楚、直接和明确的方式互动。尤其在发送与接收讯息的过程中,如果能降低彼此因成见和负面评价所造成的隔阂,同时提升彼此的自我价值感,将使得沟通更顺畅而降低冲突。
天气报告
「天气报告」(Temperature Reading)是由萨提尔的哲学观与教学理念发展而来的家族治疗经典工具之一,后来应用在团体、夫妻伴侣、组织、学校等情境中亦有其重要功能。天气报告的目的在于创造一个开放安全的气氛,以具体步骤促进每位参与者的一致性沟通(Satir et al., 1989, 1991)。萨提尔使用天气报告让人们体验内在和外在的情境脉络,测量个人、两人间、三人以上的团体成员之间关系的温度,如同气象学家观测气象般,将人们内心发生的变化具体地表明出来。
这个工具提供一个交换重要资讯的时空,使人们把注意力聚焦在当下和未来,使用语言描述自己内在的各种感受,以增进每个人之间的理解和联系。在此过程中,大家一起经历一个发现之旅,让各种意见皆能在不带批判、自由流露的氛围中表达出来,使彼此的生命力更顺畅地一起流动(Satir et al., 1989)。同时,让开放系统保持更多开放,让封闭系统得以打开,使沟通更深入、更宽广、更加一致性,因而促进系统间与人际间彼此的连结与接纳(Zahnd, 2006)。
进行「天气报告」的时间约为十五分钟至一小时,甚至更久,在治疗情境或做为来访者的家庭作业都很实用,家庭中有年幼的小朋友亦很适合参与,因此葛莫利常建议在家庭治疗中邀请小朋友在家中主持天气报告。刚开始学习可以逐项一步一步来,且给予参加者或伴侣夫妻足够的时间,让他们能将想说的话尽量表达。熟练之后,则可加上更多的弹性和自由,而不必呆板地照步骤进行。
步骤
「天气报告」的内涵包括五个部分,如下列图表和说明(Satir et al., 1989, 1991):
1.表达感谢与欣赏
每个人都希望被看到,也渴望被认可,但在我们的文化中,却很少将欣赏感谢说出来。在家庭或婚姻中,将欣赏感谢告诉对方尤其重要,这会使得家人之间有更多正向能量的交流。然而,我们多半习于将对方所做的视为理所当然,或认为说出来太见外,而选择不表达。久而久之伴侣可能会逐渐感觉自己在关系中的付出和贡献似乎未被看见,因此产生许多失落与怨怼。所以鼓励来访者在亲密关系中表达出对伴侣的欣赏和感谢,可以活化彼此的关系,增加情感的温度,使双方感觉到相互重视而提升彼此的自我价值感,之后要再表达其他的感受时,也较有力量聆听。
2.分享担忧与困惑
所有的关系都存在担忧和困惑,若未清楚表明,极易造成关系的紧张和压力。许多人在亲密关系中,不想因为说出这些忧虑会破坏气氛,或为了避免造成对方的负担而保持沉默,使得累积的情绪形成伴侣之间的屏障和隔阂。「天气报告」形同提供双方一张许可的通行证,让这些不易表达的情绪得以直接分享出来。
3.抱怨加上提议
抱怨是一种人性的共通反应,只要是人难免都有。在伴侣或夫妻关系中,因为双方来自不同的家庭、文化背景、族群、教育背景,当两人一起生活时,就会因为各种差异产生不悦或磨擦。若能为这些不满提供一个情境,以直接且安全的方式表达出来,就能减少两人间的负面观感、促进彼此了解,并提升相互磨合的机会。所以抱怨时加上分享者的提议,将使得原有的抱怨变成正向改变的方向,让聆听者有机会去实现这些建议,亦使聆听者知道分享者不是在指责,而是带着照顾自己、照顾他人、也照顾此关系的善意在分享抱怨的心情。
4.知会新资讯
在家庭中,某位成员有了新资讯,不论大小事,知会其他家人是一种尊重的表现,也透过这种分享将其他人包含进来。很多人并未在成长过程中学到如何清楚直接地分享新动向,以为那是自己的事别人不需要知道,或发生的是小事根本不必说,以致在伴侣或婚姻关系中,未表明的新资讯常造成对方觉得被忽视和被排除,因而形成彼此的距离。
5.表明愿望与希望
「天气报告」的最后一步是,如果有愿望与希望就清楚表明,这样可以正向的希望感来完成天气报告的历程。每个人对未来都可能有愿景、希望和梦想,虽然不一定实现,但仍然可以表达出来。表明这些愿望,会带给人们成长的方向与目标;透过这些分享,可了解彼此的心愿而感觉更靠近,同时也因此提供机会相互支持去实现这些愿景。
应用:在关系中疗伤
所有的关系中都免不了会发生伤害,特别是在亲密关系中。
如果夫妻或伴侣承诺全心全意投入在亲密关系中,他们的生活就会紧密重叠,这样密切的接触和相处除了会产生深刻的情感依附,还会让彼此成为相互依存的生命伴侣。在这么密切和亲密的接触中,不但磨擦可能随时发生,有时候一个小动作或不经意的一句话,都有可能对伴侣造成伤害而不自知。
许多人都以为,一定是某些大事造成重大的影响,在伴侣心中产生不可磨灭的严重痛苦才叫伤害;然而在临床实务上却发现,伤害不分大小都可能影响彼此的关系。很多时候造成伤害的伴侣并非出于恶意,也非有想伤害对方的意图,甚至有时是基于良善的动机,但却发生使另一方感到受伤的结果。
当夫妻或伴侣碰到这种情况时,通常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常见的处理方式就是吵架、逃避、彼此疏远,不再靠近对方以免再度受伤。有些伤害不会因时间久远而消退,反而慢慢发酵扩大,不但伤口不会愈合,它所引发的恐惧和愤怒会深藏心底,甚至启动生存本能产生保护机制,无法控制地假设危险的存在,不断激发攻击的防卫反应,或与伴侣保持距离以策安全。这些情况会限制双方在关系中投入更深的感情,形成一堵自我防卫的墙,冷漠和疏离就此悄悄滑进彼此的关系里。
亲密关系中发生很大的伤害时,例如出轨、遗弃或暴力与虐待等,人们比较容易理解这会对另一方造成怎样的巨大冲击。但伤害也可能是一些生活琐事的无心之过,慢慢累积情绪而成。例如,先生使用完马桶未把座垫放下来,虽然对多数人来说这是件小事,这位先生从来也不知道这对伴侣有何意义,但是对感觉受伤的妻子来说,却因此勾到她在过去生命历史中曾有过的的性别歧视痛苦经验,而产生生气、不被尊重、被忽视的受伤感受。这些情绪就在日常生活中,因为先生这个小动作而重复出现;甚至因为长时间的情绪累积,她即认定先生是个自私自利的男人,像以往曾伤害过她的人一样恶劣,而一直不断感觉到受伤。
在婚姻伴侣治疗中,如果来访者分享在关系中感觉受伤的心情,此时无关乎谁对谁错,治疗师的任务不是做为评判是非的审判官,而是让双方一致性地分享这些经验及其受伤的感受,让彼此真挚地聆听,共同疗愈伤痛。
从前面的介绍可知,萨提尔模式的夫妻伴侣治疗会使用天气报告来深化彼此的一致性对话,使得家庭关系得到更多滋养、气氛更和谐。治疗师也可应用天气报告来协助夫妻或伴侣进行疗伤的对话,让双方能在安全的情境中,一步一步地共同面对伤害,使造成伤害的伴侣有机会真诚地道歉、寻求宽恕或和解;受伤的一方则能有机会在此对话中表达受伤的心情并释放自己,走出怨恨和惩罚的牢笼。
这里所提的宽恕与和解,不是宗教或道德上原谅对方行为去宽恕他,而是一种与自己和解、让自己和对方心灵得到自由,不再伤害自己或彼此伤害;不再把自己陷于自怜、自恨、愤怒和委屈的黑洞里;不再使自己困于惩罚对方、报复对方的愁城之中。换句话说,就是受伤者不再让自己停留在受害者处境,而能在此过程中与对方一起抚平和疗愈受伤的心。造成伤害的一方,则可借此机会勇敢面对自己行为所造成的结果,为自己的行为或错误负起完全的责任,并带着爱和关心陪伴受伤者复原。
在此,作者应用萨提尔的「天气报告」进阶版,来进行伴侣或夫妻间彼此疗愈的神圣旅程,透过此历程,使受伤者的感受和需要可以被听到、被理解、被重视;而造成伤害的一方则可决定他是否要采取弥补或安慰的行动,来陪伴受伤者的疗愈与关系的修复。
以下简介将「天气报告」应用在关系疗伤的历程(参见图4-7):
原则
作法
伴侣两人面对面,眼睛相视,伴侣 A 以下列步骤分享自己内在感觉受伤的历程,伴侣 B 则不带评价和防卫、专注安静地聆听他;等伴侣 A 完全表达之后,伴侣B再接着做回应。
1.表达欣赏与感谢
如同一般「天气报告」的程序,夫妻或伴侣首先分享在此刻对彼此有哪些想要感谢或欣赏的事情、感受或经验,可以是生活中的微小琐事,例如:谢谢你睡觉时为我盖棉被。也可以是较重大的事情,例如:感谢你在我父母生病时,花很多时间日夜在病床旁照顾他们。
句型:我欣赏(感谢)你……。
夫妻或伴侣也可在此步骤中分享对彼此感到珍惜、兴奋、愉悦、喜爱和欣赏之处,治疗师同时鼓励他们表达过去的美好时光和回忆,目的是使两人能接触内在正向的感受和能量,增强情感连结,为接下来的步骤奠定良好基础。
2.分享受伤与痛苦
鼓励伴侣 A 简短分享一次受伤经验,一致性和具体地说明事件的发生及其感受,而且愈坦诚愈好,焦点放在此事件对自己的影响,而不是控诉对方的过错,所以分享时要专注在内在的经验,尤其是他感觉到的受伤和痛苦:
句型:我在某事件中(简单说明事件)感觉受伤、难过或失落,因为……。
这是一个深度分享脆弱、面对自己和对方真实自我的时刻,有时受伤者很难接触这些深层感受,治疗师则需运用自己的同理心和慈悲心深入伴侣 A 的底层感受,不带评价地协助他去体验并支持他勇敢表达出来。
3.抱怨和提出需要
伴侣A分享此事件使他对伴侣B有不满意或抱怨之处,并具体说明他的需要,以做为表达抱怨或不满的建议,但也可以提出需要而无抱怨:
句型:我抱怨当时你……。
我所需要的是……。
伴侣 A 具体描述想要伴侣 B 做的事,例如道歉或弥补的行动等,但伴侣B 可能愿意完成、也可能不答应,因此治疗师要预先说明伴侣 B同意与否都需要被尊重。
在此步骤中,受伤者不但要鼓起很大的勇气坦白分享自己在该事件中想抱怨的事,还需要清楚、具体地表述自己想要从对方那儿得到的东西,让伤害者能有机会弥补自己所造成的伤害,也让受伤者看到对方因为重视自己和此关系愿意做出的努力。可以说,这是双方共同修复亲密关系的裂痕、齐力合作疗愈伤口的重要一步。
当受伤者表达出想从伤害者身上得到的东西时,不啻为伤害者提供一个再度走近受伤伴侣的珍贵机会,此时治疗师要把握时机支持伤害者能一致性真心表明他的意愿,且同意后就要切实执行;若他不同意也可以被尊重,但要尽可能清楚说明他不同意的真实原因。
4.新资讯或新行动
如果伴侣 A 有其他新资讯是伴侣 B 不知道的,也可以在此时分享。例如:如果伴侣 B 愿意采取这些弥补行动和承诺,伴侣 A 的未来会有何不同?他会因此对伴侣 B 有何不同的感受?伴侣 A 认为自己曾为此伤害事件做了哪些伴侣 B 不知道的努力或行动?或伴侣 A 也愿意为这个伤害承担自己哪些责任等。这个步骤的重要意义为使伴侣双方都能感觉到,他们正在齐心协力,一起为彼此的关系疗愈在尽力修补。
5.说出希望和愿望
经过以上的疗伤对话后,伴侣 A 对自己、对彼此的关系、对对方有何愿景、祝福或展望,都可借此机会直接表达出来。这个步骤可重燃两人对关系的希望,重建关系的新方向,使双方再度携手走出过去的事件和创伤往前迈进。这种同心同行的向心力,会使他们更有力量和信心避免伤害并彼此和好。
句型:我希望我们的关系未来会愈来愈好,我们可以更多坦诚的沟通。
在以上过程中,伴侣 B 能不防卫、不隔离自己去聆听受伤者分享是很大的挑战,治疗师可鼓励和支持他并与他同在,陪着他一起深呼吸,让他能全心全意地聆听受伤者的心情。
接下来可鼓励伴侣 B 在听见受伤者表达的感受之后,对着伴侣 A 具体清楚地承认这些感受,并接纳和认可它们。也就是造成伤害的伴侣 B 需坚定勇敢地处在当下,体验伴侣 A 所叙述的心情、承认自己的行为对他造成的影响,负起自己行为的责任,直到伴侣 A 真实经历自己的受伤和痛苦被伴侣 B 听见和重视,他才会有力量放开这些伤害。否则受伤者很容易会紧咬不放,藉各种讯号和不一致的行为,让自己陷在反复的抗议中去激发对方注意他的伤口,并不断寻求他要的安慰。
当伴侣 B 专注聆听完伴侣 A 的分享后,治疗师即鼓励伴侣 B 不带评断和防卫地回应伴侣 A,同时请伴侣 B 决定是否要去完成伴侣 A 所提议的弥补和修复关系的行动。如果伴侣 B 不愿意做到伴侣 A 想要的弥补行动,亦可一致性地与伴侣 A 讨论其原因及其他的可行性。
在这个分享过程中,需要两人都有足够的开放度、愿意重视自己和对方的高自我价值感,才能脚踏实地去面对这些高压力的挑战。由于并不是所有来访者都能在这几方面具备足够的准备度,因此治疗师在此过程中扮演举足轻重的角色,以高度的一致性,在这种情绪高涨紧绷的时刻,平稳安定地支持两位夫妻或伴侣,真实呈现个人内在的脆弱并彼此疗愈伤痛。
在亲密关系中犯错是难免的,因为有时我们会处在自己的情绪和状态中,忽略了伴侣的呼唤和需要,或有时陷在自己的愤怒和孤寂中,未能即时回应伴侣的痛苦。请记得世界上并无完美的情人,也没有无瑕的爱情,每对夫妻或伴侣都是不断在跌倒中相互扶持再站起来,也都在犯错中修正自己再继续勇敢地走下去。
1 Martin Buber,1878-1965,犹太裔的宗教哲学家,研究宗教有神论、人际关系和团体,著名作品为《我与汝》(I and thou)。
第5章 第二把金钥匙:亲密关系与个人内在系统
个人内在系统——冰山的隐喻
萨提尔视宇宙中的一切变化都井然有序,如四季更迭、日出月落,不论在地球哪个角落,我们都经验大自然的时序与变化。同样的,人的生命历程也有其次序,每个人都是宇宙生命力的展现,所以每个人的发展和成长都依循相似的历程,人性内在经验也是全人类共通和普遍性的。萨提尔所发展的冰山隐喻,充分代表人世间每个人的内在世界,我们都经验相似的冰山各个层次,也都会在冰山内有相似的历程(Satir, 1988, Satir et al., 1991; Gomori & Adaskin, 2009)。
一个人的内在冰山如同一个交响乐团的演奏,许多乐器在其中产生各种旋律而组成乐章,各种乐音并非按固定顺序出现,而是交互或同时演奏出动人美妙的音乐(Gomori, 2013, 2015)。当冰山每个层次像乐器一样表现出不同的乐音时,相互间可以创造出和谐或不和谐的音乐篇章。在婚姻伴侣治疗中,治疗师不但要关注在他面前的两座冰山,还要关注自己的冰山,在历程中他需灵敏的聆听到包括自己的三座冰山所激荡出来丰盛的音乐飨宴,以及内在和外在所产生复杂的互动和运作。
治疗师运用他自己,潜入水底协助伴侣觉察他们的内在冰山,使他们能清楚认识自己和对方的内在世界,并深入体会自己的个人系统是如何影响两人的关系系统、和如何影响对方的内在系统。在这样体验性觉察的基础上,两位伴侣跟随治疗师依循冰山的路径进入彼此内在的隐密世界,尝试去达到冰山每个层次在亲密关系中的转化(Satir et al., 1991)。这个心灵探险之旅如同柳暗花明又一村般地,让夫妻或伴侣从表层的难题进入深层的内在运作体系,在他们各自接触了生命能量和丰富资源时,适合他们的答案即会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来。
个人内在冰山的内涵
冰山是萨提尔模式认识个人内在世界非常视觉化的隐喻,有助具体化和形象化去理解人的内在历程如何运作(Satir et al., 1991; Gomori & Adaskin, 2009)。这是一个奇妙又有效的工具,可以做为理解自己和他人、自助和助人的蓝图。任何时候我们都可以运用冰山的架构来探索人类大部分的经验,虽然这些经验可能是由外在事件所引发,但其运作的历程都会在个人内在系统发生,所以这是将人类内在经验概念化的一个完善的体系。
在个人内在系统运作中,冰山内各层次间都相互作用产生系统性的变化,彼此连动无法分割,有时这些变化还会瞬间同时发生(Gomori & Adaskin, 2009)。冰山的各个层次代表内在世界的每个部份:自我与生命力、渴望、期待、观点、感受、感受的感受、应对和外在行为(Satir et al., 1991; Banmen, 2002, 2008; Gomori & Adaskin, 2009)。在冰山水平面上的外在行为是我们眼睛可以看到、耳朵可以听到的具体行为,水平面之下的其他层次,就是我们不易觉察的内在历程。
自我与生命力
萨提尔认为人类的本质是一连串的相似性与差异性的统合,我们也都是宇宙相同生命力的一部分,这份能量驱使人们想要在身体、情感、灵性上变得更为完整和丰富。这种生命能量就是生命力,是一个人安身立命的基础,也是一个人内在核心的本质。当一个人接触了自己的生命力,即体验了灵性层次上的「我是」、「我的临在」、「我的存有」。
我们每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上都源于这种普同的生命力,所以每个人在本质上都存在着与生俱来平等的价值。当一个人能全然处于当下,与自己同在,体会到自己是活着的,经验到自己内在生命能量的丰富,不论自己有多少不足或限制都可以重视自己、以慈悲对待自己、并完全认可自己生命存在的价值时,即能深刻地与自我连结(Satir et al., 1991)。
萨提尔相信每个人都是宇宙间生命能量的展现,生命的存在本身就具备无以衡量的价值。每个人都是奇迹,因此每个人都是平等的、一样珍贵和有其存在的神圣性,并不需借着外在成就和表现来证明自己的价值。萨提尔强调人们有看、听、触、尝、嗅各种知觉,当我们全心安住在当下和自己的身体连结,就能体验到自我,且保持临在与平衡。她相信每个人都是奇妙的生命体,其中有不可思议的靭力、学习、成长和转化的潜能;我们比自己想像的还要更有力量,我们每个人即使带着自己的不完美,都是够好的了。我们只要充分的体验自己,不带批判全然地接纳自我,自然而然地就参与了宇宙而来的生命力,连结最原始的生命能量,每个人独特的自我就可以去彰显其中的璀璨和珍贵。
然而可惜的是,在每个人成长过程中,我们很少学到去看自己生命的美丽,甚至不知生命已然非常美丽。因为我们的父母从小也从未看到自己内在的丰富和美好,在他们成为父母后,自然也无法教给子女他们所不会的。父母因为某些特定原因的有限性不可能实现子女每个期待,也无法满足子女每个渴望,以至于子女成长过程中,误以为父母未能关注和满足自己需求的原因是「我不重要」、「我不够好」、「我没有价值」。事实上,每位父母都有不完美、做不好、做不到的时候,萨提尔的信念是相信多数的父母都已尽力,也用他们所知道最好的方式,来爱孩子和教育孩子。但大部分人并未意识到父母是人、有其与我们一样共通的人性,而误用父母的不足和限制,来定义自己存在的意义,并因此否定自己的价值。
每个人生存的价值向来就跟着我们生命力的存在而存在着,所以问题不在于人活着是不是有价值,而是我们要如何去展现它(Satir et al., 1991)。萨提尔认为一个人内在自我价值感的强度会决定外在行为、感受和沟通模式(Satir, 1988)。当我们处在低自我价值感时,就极有可能以破坏性的方式来对待自己和他人。当我们处在高自我价值感时,就会重视和认可自己,允许自己成为真实的自我,珍惜内在的力量和资源,并且以相同的方式来对待亲近的家人和伴侣。
如果一个人可以如实的知晓自己真实面貌,体验到其中所蕴含的生命力,及其与宇宙万物生命能量息息相关,即会因此尊重自己的生命,并带着恻隐之心与慈悲心看待自己和其他生灵,感知到自己的生命能量与宇宙能量之间的连结,这是一种自我与灵性的体验和高自我价值的展现。所以我们能尊重自己,才会去尊重他人;能爱自己时,也才有能力去爱他人;重视自己和爱自己时,就会发展出高自我价值感(Gomori, 2017);也在高自我价值感的状态中,才会因为重视自己,而一致性分享自己的内在。
渴望
渴望是人类普世皆同的内在深层需求,举凡人类在成长过程中,都会想要在生命中获得以下的养分:爱与被爱、被接纳、被认可、生命的意义和目的、自由、自我实现、被尊重、被关注、和安全感等(Satir et al., 1991; Banmen, 2002, 2008; Gomori & Adaskin, 2009)。满足这些渴望在人们年幼时是必要的生存条件,如果孩童在成长过程中,这些渴望未能得到照顾者的满足,他可能很难存活,或他的自我发展即因此受到重大的扭曲或斲伤。
随着年龄的增长,在每个人生阶段,就会有不同程度或不同性质的渴望突显出来,例如学龄前的幼童,需要父母在生活上的呵护与照顾,让他可以在爱和安全中成长;但在青春期时,许多青少年就不再像小时候那么需要父母随侍在侧地细腻叮咛,而可能更渴望发展自主独立和在同侪间得到认同。
在成年之后的亲密关系中,夫妻或伴侣随着关系阶段的发展,可能会表现出其个人特定的渴望。但不可否认的,大部分人在亲密关系中,都想要得到连结、安全感、被爱、被尊重、被认可和被接纳。因此每位伴侣都容易因为这些人性基本的渴望是否得到满足,来定义自己生存的价值,并决定自己与世界和他人关系的品质。
如果当年父母或其他照顾者,曾经充分实现了这些成长中的渴望,我们就会感觉自己是够好的、重要的、有价值的,在成年之后,也会因此具备足够的安全感、爱人和爱自己的能力,并与伴侣产生深度安全的依附关系。但如果这些重要的渴望,在人生发展的过程中一直未能被充分滋养,所造成的内在匮乏就易使人在潜意识中下一个结论,而认定自己不够好、不值得爱与被爱、或没有价值(Satir, 1988; Satir et al., 1991; Loeschen, 1991)。于是在亲密关系中,即不断向伴侣索求,为了得到爱和肯定不自觉地想要控制对方;或相反地为了避免自己需求落空而受伤,则先与伴侣疏离以保护自己。萨提尔认为这些防卫之下,都是因为重要的渴望未能被满足,以致于造成低自我价值感和「我是不够好」的信念,在外的行为上则产生失功能的互动模式,进而直接、间接影响了亲密关系(Loeschen, 1991)。
期待
当我们想要在关系中满足内在渴望时,会衍生出想要他人做出某些具体行动和表现的愿望,这些期待是我们想要他人满足内在渴望的途径。渴望通常是普世皆同的基本需求,期待则会因人、因情境、因事情、因关系而异(Gomori & Adaskin, 2009),例如,人普遍都渴望被爱,但如何感觉到被爱(渴望)即会因人而异,有的人希望他的伴侣看着他说出甜言蜜语(期待);有的人则希望对方给自己一个踏实的拥抱(期待),因此每个人对爱的期待都不尽相同。
这些期待如果在亲密关系中未能清楚的觉察、承认和处理,极容易造成渴望的落空,使得当事人在关系中感觉自己不重要、无存在感、没有被对方重视,因而产生内心的失落、匮乏、愤怒和痛苦(Satir et al., 1991)。
人的期待很复杂,通常可归类为三种:对他人、对自己,和来自他人的(Satir et al., 1991; Gomori & Adaskin, 2009)。每个人都怀抱这些不同的期待进入关系中,有些来自童年父母或其他重要他人的殷殷期盼,希望我们成为一个有用的好人不让他们失望;有些来自社会化过程中,所学到文化和教育的规范;有的则是一个人从小发展而来,对父母或主要照顾者未满足的期待等,这些有形无形的期待,常常不知不觉内化成我们每个人对自己的期待,而深深的主宰了个人内在和外在的运作系统。大部分人在生活或关系中最深的痛苦,常常是来自对自己、对他人、或他人对自己的高期待无法达成,造成他对自己和关系的负面解读,因而困在层层捆绑和心灵桎梏中,使内心产生巨大压力和沉重的负担。
然而人在关系中都会有期待,这是正常和无可避免的现象,也是人际历程中的一部分。重要的是我们可以去觉察它们,并意识到这些期待如何影响自己、他人和彼此的关系。这些各种各样的期待,如果当事人未能觉察并有所取舍时,通常会在亲密关系中造成彼此重大压力使人喘不过气来,或使伴侣感觉自我价值受到压制无法平等相处,最后则形成阻挠伴侣相互连结的重大障碍。因此在萨提尔模式婚姻伴侣治疗中,两位伴侣一起面对和处理彼此的期待极为重要(参见本章第 291 页),这也是其他学派目前忽略和缺乏的部分。
观点
观点指的是一个人认知思考的活动和内涵,包含所有的信念、推论、评价、预设立场、刻板印象、价值观、家庭规条、文化论述、主观解读等(Satir et al., 1991; Gomori & Adaskin, 2009)。这些观点是来自过去和现在经验的总合,在大脑中所产生的思维运作系统,包括对自己、对他人、对事情、对世界、对关系的想法与评论。
其中许多观点可能都未经确认和验证,因此在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中,经常容易形成误解,接着产生各种不愉快的情绪,例如,一位妻子看到先生买了一份精心的礼物送给婆婆,她就立即做出一个评断:先生这么做,一定是只把他母亲放在心中最重要的地位,那么我算什么?当她抱持这样的观点未与先生确认时,很可能就在心中产生愤怒、失望、和受伤。
许多观点也与我们对自己的看法紧密关联,以致这些观点会直接影响自我价值感、外在沟通行为和内在所有感受(Satir et al., 1991)。萨提尔认为我们大多数时候,容易在还未具备足够观察、也未看清楚全貌之前太快下判断,此时即容易因为有限的资讯,产生不切实际、扭曲的解读而不自知,使自己和他人陷入困境之中。我们也会根据自己过去的主观经验,对他人外显的表象或行为赋予意义,却不见得符合现实,因而影响人我关系。所以她鼓励人们增加多一些观察,减少主观的评价,并主动与他人核对不完整的讯息,才不会造成人际互动的障碍(Satir et al., 1989)。
有时观点也会内化或隐藏着来自社会文化脉络下所习得的信念和偏见,直接或间接影响一个人在伴侣关系中的期待和感受,例如,在东方社会中,很多人在成长过程中学到的性别角色内涵为:女性应该成为贤妻良母,且必须做到温柔忍耐;男性应该阳刚坚强、喜怒不形于色才有男子气概。如果夫妻或伴侣未能检视这些来自文化社会的论述是否适合彼此,而强加在自己或对方身上,极易因为缺乏弹性而造成冲突。
感受
人活着就有感受,即使我们有时并未觉察到它们的存在,或有时会否认自己有感受。
萨提尔相信感受是属于我们的,每个人都有感受,也能处理自己的感受;甚至感受可以成为重要的资源,用来帮助自己(Satir, 1988; Satir et al., 1991)。感受使我们真实体验到自己的存在,感觉到自己是活着的,使生命可以充满丰富色彩,否则人生就会黯淡无光、缺乏生气。在亲密关系中,当一个人能觉察感受,而与伴侣分享时,他们即可彼此靠近并体验关系中的美丽风景。
人的感受有千百种,包括生气、伤心、害怕、愉悦、快乐、幸福、羞愧、失望、无助、兴奋、惊讶等。这些感受每个人都有,也是普世皆同的体验。研究发现,每种感受都有其独特且相似的面部表情,在不同的文化和族群中,都一样可以被辨识。
感受是丰富的讯息宝藏,包含了神经生理、意义诠释、内在渴望、自我意识、外在行为等许多面向交互作用的产物。感受发生时,我们会发现冰山中每个层次,出现各种各样的讯息在交织运作。因此,借由对感受的觉察,可以发现当事人的冰山在某个特定的情境中,内在系统的每个层次如何被外在的人事物所影响,他又如何产生进一步行动去应对。
透过感受所传递出的重要讯息,可以了解某事件对于个人的意义和重要性,进一步去探索底层的渴望,觉知自己价值感的高低,体验自己的生命力。因此,借由接触感受、体验感受,和探索感受,将能开启一道认识和贴近自己、认识和贴近伴侣的大门,使两人在亲密关系中,接触真实的自己,并与伴侣相知、相惜和相爱。
在夫妻伴侣会谈中,治疗师可以善用来访者感受的线索,进入其内在世界,探索他们在关系中与感受相关联的观点、期待和深层愿望,鼓励他们在此过程中转化内在系统,并选择所要采取的外在行动。可惜的是,大部分的夫妻或伴侣,因为积怨已深又缺乏沟通管道,常常在治疗中,不愿承认自己的感受,更遑论与伴侣分享。有些来访者从原生家庭或教育过程中,学到对感受抱持负面看法,认为一个人有情绪表示他是不成熟的、情绪管理不佳、是无能的、没用的……。此时,他若觉知到自己有感受,即会因不喜欢它们而加以否认、在亲密关系中则想尽办法驱除感受、聚焦在解决问题的方法,而避免情绪外显或与伴侣产生情感交流。
萨提尔使用隐喻来象征感受对人性的意义:「感受如同人类的温度计。」(Satir et al., 1991, p. 148),温度计可以告诉我们体感的温度,我们就知道接下来要穿着多少衣服。感受如同温度计般呈现我们内在身心历程中能量的高低,以决定下一步要如何做和做什么。萨提尔又说:「感受是人类生命内在的汁液(juice)。」(Satir, 1976, p. 43),有了感受的汁液,会使生命得到滋养而多采多姿、生机盎然;若缺乏感受,我们在关系中,即如同枯萎的树木失去生气,变得干涸和空洞。
对感受的感受
在萨提尔模式中,「对于感受的感受」是个人内在系统中极为独特的部分,也是其他学派未曾指出的论点。当我们体验到某种感受时,会根据过去所学到关于情绪的规条或评论,来决定是否可以接受或不接受它。如果我们对已产生的感受施加负面评断而不愿接受时,就会产生「感受的感受」(Satir et al., 1991; Gomori & Adaskin, 2009)。也就是说,在过去的家庭教育或文化论点中,不允许或不接受某类感受时,我们可能会因为这个特定感受的出现,赋予「这是不应该、不对的」的评论,因而产生了另一种感受。例如,一个人在成长中学到的家庭规条是「不应该生气」,因此当他生气时,就会因为这个规条的影响,认为生气是不应该出现的感受而不接受它,因而产生对生气(感受)的羞愧感,这个羞愧感即为「感受的感受」。
我们会有感受的感受源于内在系统中,尚未接纳真实完整的自己,并以过去生命中的权威来决定自己的价值,评断自己不够好,所以不允许自己有人性化的感受,也不承认它们的存在。所以当自己有了特定的感受时,就自动化地去否认和压制它们,这么做也等于拒绝个人内在某些重要和宝贵的部分,而无法拥有完整的自我。
此外,有些人会因为害怕失去他人的爱或认可,而先否认自己的感受、或假装这些感受不存在,却因此引起更大的痛苦,例如,一位伴侣感觉到忌妒和受伤,他不想因此显得脆弱失去伴侣的肯定,便否认自己这些情绪,借此保护自己或双方的关系。但却因这些「不应该」存在的感受出现了,因否定自己反而产生其他更痛苦的感受:自恨、抑郁、生气等(感受的感受)。在这种情况中,当事人因为无法自如的接纳或表达原先出现的感受,进一步产生其他更多无法掌握的、复杂的、和纠结的情绪,结果不但不能得到原先他想要的人际和谐,反而造成他在人际互动中更多的困难 (Gomori & Adaskin , 2009)。
应对
应对是我们对外在人事物所做出的反应(reaction)或回应(response),上一章中已说明我们在压力下,用来做为防卫或生存机制的自动化反应,称为不一致应对姿态,即讨好、指责、超理智和打岔,但如果我们对这些应对姿态可以产生觉察,也经过有意识的选择做出一致性的表达,即为回应。
这些都是人们面对外在或内在压力时所产生的因应方式,反映出每个人内在的历程,和他如何看待自己和他人。如果在人际关系中,其内心存在的是不安全感或低自我价值感时,一遇到压力或威胁,即容易产生立即性的自动化反应而表现出不一致沟通。在亲密关系中这些不一致的应对,常常是被用来处理冲突的典型做法,也是夫妻或伴侣用来保护自己和求生存的机制,但却因此造成他们之间无效和失功能的互动模式。萨提尔的沟通理论和应对姿态对亲密关系的影响,请参阅第 4 章,在此不再重复。
行为、外在事件和故事
行为意指水平面以上,我们可以听到、看到的具体外在表现。这些行为串连在一起即为可观察到的外在事件,当各种事件编织在一起成为有系统的次序和脉络时,即形成来访者口中所叙说的故事。
来访者来到治疗中,都会带来他们的生命故事,在叙说这些故事时就带出他们现在生活中所面临的难题。这些难题放在夫妻或伴侣关系的脉络中,就会因为牵涉到另一个人而变得复杂化,若彼此之间因为想法、感受、期待和渴望的差异性造成岐见,就会在关系中产生极大的压力。如果他们可以透过沟通顺利解决,这些差异就不会造成困难,但若解决不了就会形成冲突。
来访者绝大部分都在双方的关系已产生无法处理的冲突时,才愿意将难题带进治疗寻求第三者的协助。他们所说明的冲突事件,多半都只描述外在行为和故事内容,而且都主张自己的叙说才是正确版本。治疗师在初期与他们见面时,需要花一些时间聆听他们叙说这些难题,以逐步确定他们在治疗中想要达成的目标(参见第3章)。
这些造成夫妻或伴侣难题的外在压力事件常见的有(Banmen, 2012):
1.工作压力影响关系
- 双薪家庭的夫妻或伴侣,两人无法兼顾工作和家庭的双重压力。
- 工作时间过长,双方很少有时间相聚、谈话、放松,甚至睡眠时间都不够。
- 因工作必须分隔两地成为「候鸟夫妻」
- 工作压力大影响身心健康和家事分工
- 失业或工作转换
- 破产、工作的失败或挫折
2.三角关系
3.金钱
4.其他常见议题
- 性
- 家事分工
- 子女教养观点和做法分歧
- 生活习惯与规矩的不同
- 疾病或健康问题
- 其他
这些外在事件会造成关系中的压力,使两位伴侣内在产生许多复杂的情绪,如果他们平日未建立通畅的沟通管道,关系中也未有稳定的情感资本,很容易就会因为重大或多重的压力事件造成关系紧绷,重复或长期的循环下来,逐渐消磨彼此间的爱和情感。许多伴侣都是在这样巨大压力下,感觉已无法靠自己的力量解决关系难题才来见治疗师,此时去探索他们目前的外在压力源、他们如何应对这些压力、和他们冰山下每个层次的变化,即为婚姻伴侣治疗至关重要的历程。萨提尔模式的治疗师不会将主要的治疗焦点放在表象的事件或压力源上,也不会将治疗重心聚焦于消除压力的解决方案(Gomori & Adaskin, 2009; Gomori, 2013),而会透过这些外在事件,深入下列所述之个人内在和人际互动的历程。
由外在事件的「内容」进入内在冰山的「历程」
萨提尔模式重视的是「历程」而非「内容」,即萨提尔治疗师会深入外在事件对当事人的影响为何、如何被处理的过程,而不是着重在水平面以上的故事细节或内容发展上。
故事内容提供我们一个脉络,使我们对难题、来访者、伴侣关系,及其背景更加熟悉和理解。但萨提尔强调「历程」才是改变的管道,因为当一个人内在的能量有了流动,由失功能的模式移向较为开放、自由、弹性和健康的系统时,转化就发生了(Satir et al., 1991)。
在婚姻伴侣治疗中的两位伴侣,带来了两座内在冰山值得我们带着尊重之心去探索和理解他们的内在和人际历程。来访者很可能在来治疗前,因为忙着处理外在事件和压力所带来的困扰,而没有机会和空间去理解难题底下的自己和对方。水平面以上的事件和故事极易吸引治疗师和伴侣们大部分的注意力,此时他们会将治疗的焦点放在故事的情节上——即「内容」的部分,想去弄清楚真相并且分辨孰是孰非。一旦治疗的焦点放在复杂和纠结的内容上时,就有如走入许多秘径的迷宫般,治疗师与来访者绕进去就很快迷失在重重交叠的困境中找不到出路。
萨提尔模式治疗师避免这种情况发生的做法,是引导治疗由故事内容进入冰山内的每个层次,去发现来访者如何一起处理难题?难题如何影响两个人的关系品质?各自内在冰山有何变化?两人的冰山如何相互碰撞和影响?接下来各自的冰山又如何创造下一步双人的互动?使他们开始觉察个人内在系统与伴侣互动系统之间,正在进行密切交互连动的作用,这使得他们有机会看到自己在伴侣关系中参与的部分和个人需承担的责任。
从行为的层面来看,双方各执一词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各自对事件的陈述都有其特定的版本,也都希望拉拢治疗师站在自己这边。有些治疗师为了早点消弭双方的对立立场,即各打五十大板以示公平;有的治疗师则照自己所认为的正确观点来判断对错;有的治疗师则支持较沉默或较劣势一方,削弱另一方的气势以求得平衡;有些治疗师则在双方僵持不下时,努力找到问题的解决方案等,这些都是婚姻伴侣治疗中,治疗师与来访者掉入难题的陷阱而忽略了内容下的历程常见的现象。
萨提尔模式治疗师会带着夫妻或伴侣两人一起潜入水平面下,去认识彼此内在的冰山,借着这样的探索,可将焦点由「内容」转向「历程」,并运用此历程做为转变伴侣关系的关键。萨提尔认为治疗师们能像个「深海的潜水人」(deep sea divers)(Banmen, 2006)般地随着来访者进入他们的内心深处、他们各自的冰山,并提供一个珍贵的机会,使他们发现自己过往所未知的内在经验,不但接触自己、也接触伴侣。这样的治疗历程对两位伴侣来说,会形成一种美好的心灵探险和丰盛的学习之旅。
值得注意的是冰山内每个层次并非独立存在,彼此都会互相作用和影响,如同一个系统般运作,任何一个层次的改变都会影响其他所有层次,反之亦然。当一个人内在发生转化,代表他在冰山每个层次都产生持久性的改变,因此转化的发生,通常指的不是表层行为的改变,而是内在生命力或「我是」层次的改变(Gomori, 2009)。萨提尔曾比喻,在治疗中如果能让一个人由功能不良所造成的能量阻塞,转化为较开放、自由和健康的状态,这种能量转化的过程,即如同净化河川的工程般,能使河流顺畅流动,源源不绝通向大海(Satir, 1976;Satir et al., 1991)。
人际间两座冰山之内和之间的移动
在婚姻伴侣治疗中,转化的历程较个人治疗更加复杂和多元,且在两座冰山之内和之间的系统里,不断交织进行着。治疗师最困难的任务是同时在两个人的冰山内展开工作,不只探索其中一个人的冰山,去看外在事件下的感受、观点、期待、渴望、自我每个层次,还要花同等时间和能量在另一位伴侣的冰山历程中。治疗师在两座冰山之间和之内来来回回、进进出出,不是一件简单容易的任务,有时难免顾此失彼,这种同步在两人冰山之内和之间所有层面穿梭的能力无法一蹴即成,必须随着时间、训练和经验的累积逐渐发展而来(Satir, 2008)。
从上面图示可以看到,当夫妻或伴侣与治疗师会面时,治疗师看见的是夫妻或伴侣的两座冰山。在这两座冰山中,治疗师从设立治疗目标开始,就随着治疗的进程,一步一步带领他们走向内心深处的底层,让两位伴侣可以透过这样的探索去认识自己和对方真实的面貌,即到达「我是」的层次,并且在此历程中发现自己和对方冰山的每个层面。很多伴侣都会惊叹这个过程,让他们重新了解彼此,而且觉知了过去相处时从未意识到的部分,使得他们可以跟自己也跟对方重新再谈一次恋爱。
除了各自经验自己冰山的每个层次外,治疗师还会协助他们运用即席对话、历程提问、反映等技术,相互表达感受、讨论相同和相异的观点、分享期待和渴望,让他们不再只看到角色,而是重新认识自己和对方这个真实的人。这种在自己冰山之内和两座冰山之间能量的流动,使两位伴侣接触深层的自我,打通互动和关系中的僵局,让他们在生命力上相遇,并因此创造许多惊喜与亲密。
一对结婚十年的夫妻明月与大雄,他们读小一的儿子在学校被老师打了一巴掌后,回家大哭大闹不想上学,两人为此吵得不可开交。明月认为先生总是不关心儿子,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也不管,都得由她去学校处理与沟通,她因为必须独自承担安抚儿子和面对学校的压力而震怒。大雄则认为,这种事很稀松平常,小孩子在学校偶尔被打没什么关系,就算去处理了,以后还是会遇到,所以不需大惊小怪。两人为了彼此不同的态度和做法坚持己见、各不相让,也为儿子的事相互攻击,吵到要分手。
在治疗师的协助下,他们一步一步了解自己和对方的冰山。原来明月在十年的婚姻中,常常感到孤单和伤心(感受),但她从小被教育不可以生气,一定得要顺从夫家才是好女人(观点),为了要得到先生和公婆的爱和重视(渴望)她就努力讨好他们(应对)。但因为十年来大雄从未看到她的努力,也未称赞她做得很好(期待),以致她感到更多的失落和受伤(感受)。其实她心中相信大雄是爱家、爱孩子的(观点),但她很想被大雄看到、被他重视、也被他肯定,更重要的是她想要感觉大雄在乎他、爱她(渴望),而不是只把她当个做事的机器。明月内在深深感觉自己不是好母亲,所以她觉得自己是不值得的、不够好的、也是没有价值的人(自我)。当孩子在学校出问题时,这种强烈的不被看到、不被重视的孤单和自我怀疑就被激发,随之而来应对压力的方式,是她对大雄的强烈指责(应对)。她想要大雄听到她这些内心深处的孤单和委屈并支持她、说几句安慰话(期待),但却没想到这么用力指责的结果,大雄不但未能理解她,两个人还吵得不可开交。
大雄被明月强烈谴责后,感到挫败和被误解,他很难过和委屈(感受),他清楚知道明月在这个家庭中受了这么多苦、又这么不快乐,但他却无能为力。他常常在父母面前说明月的好,目的就是想要父母能更多接纳她,对她态度更加友善,她才不会伤心委屈(期待),因为他很在乎她的感受也很爱她,他想要两人的关系更加亲密和幸福(渴望),而不是常常吵架。他很感激明月为他和父母所付出的一切,他看在眼中却从未说出口,因为他总认为「爱不用说出口老婆都会明白」(观点),所以常常理性分析父母情况,想要解决明月与父母之间的不合(超理智的应对)。孩子在学校的事,他还未清楚了解发生了什么,下班回家就被明月劈头臭骂,让他感觉莫名其妙又非常生气(感受),他惯常应对明月指责的做法,就是说教和转移话题(打岔和超理智的应对),没想到这次不但不管用,还越吵越凶,冲动之下就回骂明月是歇斯底里的疯女人(指责的应对),使她因此失去理性要离婚。他很后悔这么做,认为自己不是好丈夫、也不是好爸爸(观点),因而感到很自责和低自我价值感(自我)。内心深处,他很爱妻子和孩子,也希望拥有幸福快乐的家庭(渴望),所以他在聆听明月的冰山之后,了解她的委屈、孤单,和为家庭的付出,他愿意尽一切的力量来支持明月、维护婚姻,并一起帮助孩子。
当明月和大雄聆听和理解彼此水平面下的内心世界后,发现两人其实都想要解除长久以来的冲突,顺畅沟通目前难题,让家庭更幸福和协助儿子顺利成长(治疗目标)。治疗师在探索冰山时,他们也看到各自对家庭、对彼此关系的愿景;在冰山底层,他们都有相同渴望:想要更多交流和更亲密、彼此理解和支持、渴望被重视和被爱。治疗师鼓励他们面对面,分享这些感受和渴望,当他们意识到彼此都在乎对方也仍然相爱时,就不想再争吵下去和相互攻击,而愿意一起合作来处理孩子的事了。
以上这个探索冰山的历程,在两位伴侣之间重新建立了沟通管道,不但为他们打开了新的视野,也带来新的觉察和理解。当他们将过去双方未能核对、又说不清的讯息澄清,彼此分享了内心深处的感受和渴望,使两人的真实自我重新连结之后,他们冰山的内在系统和人际系统的互动模式也就跟着转化了。
探索和转化个人内在系统
在上一章中,说明了夫妻或伴侣在亲密关系中,常因外在的压力而激发自动化的应对反应,使两个人的互动呈现他们独特的循环舞步,隐藏在舞步底下的就是他们不为人知、又说不出口的内在历程。本章将深入这些互动循环之下的冰山每个层次,来认识两位伴侣在沟通过程中的内在运作系统,并且进行个人内在系统的探索与转化。
由于来做治疗的夫妻或伴侣经常卡在重复的互动循环中无法好好沟通,底下埋藏的真实感受与渴求,不但无法说出来相互理解,还因此失去彼此间的情感连结。这时候两个人都感到在此关系中缺少亲密、没有安全感、无法信任对方,因此很容易觉得失落、伤心和孤单。由于内在想要的渴望无法达成,他们就更难经验到在此关系中,可以踏实自在的做自己。于是两人之间的墙越来越厚、距离也越来越远,内心深处即感觉自己可有可无、无关紧要,仿佛在对方眼中是个没有意义和不重要的人,久而久之渐渐与自己内在生命力与价值感失去连结。在这种情况中,双方会累积许多对伴侣的负面评价,加上彼此不断落空的期待,使得内心的痛苦积怨就越来越深。
这些在亲密关系中所发生的内在历程,如果伴侣们能有机会去为自己探索和相互对话,就能提供一个绝佳的转机,拨云见日重新认识自己和对方,也重启双方沟通的桥梁。萨提尔的冰山隐喻即提供一个强力和完整的架构,指引清晰路径逐步进入来访者的内在世界,让夫妻或伴侣不再把对方物化成「角色」,而是看到一位真实完整的个人。另一方面,藉这个认识彼此冰山的过程,可拆解投射在伴侣身上、自己所建构虚幻的理想伴侣的图像,而能真实地看清楚对方是个怎样的人。借着这些冰山的内在对话,即能进一步发现具体改善自己与亲密关系的方向,并达到两位伴侣内在系统和关系系统的转化。
探索冰山的另一个重要功能,是透过对自己和伴侣内在系统的理解,学会在日常生活中,即使没有治疗师的协助,也能自行运用冰山历程来帮助自己。此外还能学会如何由伴侣表面行为,去理解其底下的内在世界,而避免对伴侣的外在行为产生自动化的立即反应,这样即能在离开治疗后自立自强、自助助人。
转化个人内在系统过程
在萨提尔模式婚姻伴侣治疗中,运用冰山的架构来协助夫妻或伴侣探索与转化个人内在系统的过程很复杂,为了能化繁为简让读者容易理解,在此简单介绍转化过程(Satir et al., 1991),下面的说明只是一些重点原则而非绝对的步骤。
- 治疗师引导两位当事人去探索目前关系的困境,或某个压力事件中的冰山各层次相关内涵。这个过程并非线性的、亦无一定的次序,因为当治疗师跟随他们的互动历程时,就会在两座冰山间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来来回回地移动。
- 当来访者与治疗师逐步发现他们冰山中某个或某几个层次,是造成伴侣关系困境的重要关键时,治疗师即可综合自己的观察评估、临床经验和专业判断反映所知所见,让夫妻或伴侣从治疗师的反馈中有更多更深的觉察,这对治疗的进展极具重要价值。
- 来访者发现这些影响伴侣关系的内在重要因素后,若愿意选择为自己或关系做改变,则可进行接下来的具体行动和承诺。但若他们选择不改变也是可以的,萨提尔模式的治疗师会尊重他们的选择,并共同讨论可能会有的后果和影响,以及他们各自要付出的代价,让改变与否的主导权握在来访者手中。
- 在治疗师的陪伴与支持下,来访者转化其冰山内功能不良或造成关系困境的部分时,内在某个层次的改变将带动其他层次的改变;当一位伴侣的冰山发生变化时,随之而起的是另一位伴侣的冰山也跟着转变,这些转化历程可能会同步发生而没有固定的次第或规则。
- 由于两位伴侣之间产生一场紧密互动的双人舞,所以当其中一位的内在系统改变了,他外在的舞步也会跟着变化,并引动对方产生新的舞步,从而发展出他们之间连续产生的新双人舞。治疗师随时都可以对他们之间奇妙的连动效应作出回馈,以促进他们更觉察自己内在冰山和沟通模式间的关联性。
- 在婚姻伴侣治疗中极为重要和关键的一步,是探索个人冰山系统后再度进入双人互动系统,让夫妻或伴侣都学会不带评价地进行冰山之间的对话,同时保有清晰的界限去尊重自己和对方的内在历程,使彼此在独立自我之间仍然能维持深度连结。
- 欣赏、分享和庆祝夫妻或伴侣的改变和学习,以巩固其进步与成长,绝对是萨提尔模式最后不可或缺的环节。
冰山是萨提尔对个人内在世界的隐喻,也是萨提尔模式在治疗上最主要的核心工具。在探索和转化的过程中,冰山一个层次有变化就会带动其他层次的变化,其他层次之间也相互关联、彼此回应而有所改变,这样就产生内在系统与人际系统的转化。一旦治疗师为两位伴侣建立了信任和安全的关系,这些转化就会自然发生(Satir et al., 1991)。
下面我们运用冰山的架构,说明来访者在伴侣关系脉络中,如何发生探索和转化的历程,这些介入过程也可参酌应用在个别治疗中。由于探索和转化经常同步和连续发生(Gomori & Adaskin, 2009; Gomori, 2013),探索同时就可以转化,二者之间没有截然分野,所以接下来的讨论也将二者放在一起说明。
开启一致性对话
行为是应对的外在表现,应对则是内在自我价值的展现。在上一章已经提到,压力下的不一致应对姿态有讨好、指责、超理智、打岔。萨提尔模式婚姻伴侣治疗的目标之一,即为促进两位伴侣不只觉察到关系中的不一致应对姿态,还可以学习发展一致性沟通(Satir et al., 1991; Gomori & Adaskin, 2009)。其中基本的是对自己一致,接下来才有可能选择在亲密关系中与伴侣达到一致性(参见第4章)。所谓对自己一致,指的是知道自己是谁、重视自己是一个独立完整的个体、允许自己觉察内在感受,并真实的去经验和承认它们。如果在亲密关系中,两位伴侣都想要彼此更靠近、更了解、更亲密,就可以选择直接真实地分享自己,这意味着两人在亲密关系中拥有选择对伴侣一致性的自由。由不一致的应对调整到一致性沟通的过程,在上一章已详细说明,在此不再赘述。
为个人的感受负责
感受是属于我们的,我们是感受的主人,它们并无对错好坏,甚至可以成为资源,传递出重要讯息,让我们能更加认识自己和伴侣。
感受蕴含丰沛的生命能量,使人产生一种充满动能、我是活着的存在意识,因此,经验感受可使人通向心灵内在自我的核心,体会生命力的源泉,并成为我们与伴侣灵魂深处深深契合的桥梁。
萨提尔鼓励人们觉察、承认、拥有和表达感受,而不是拒绝和否定它们,即如实知悉和体验感受的发生,并且不带批判评价地去接纳。她相信每个人都可以在当下去接触自己所拥有的感受、处理它们、为它们做出合宜的选择,同时也为自己的感受负责,这样我们就能成为一个完整的人(Satir et al., 1991)。
在婚姻伴侣治疗中,多数来访者都不愿意深入体会自己和伴侣的感受,并且会将自己情绪的责任归咎于另一方。而萨提尔模式非常重要的治疗过程就是治疗师让两位伴侣都去经验自己的感受,相互聆听和认可这些感受。借着治疗师和伴侣个别的对话、伴侣彼此间语言及非语言的表达,疗愈就在双方用心专注地彼此聆听和理解中发生了。当夫妻或伴侣愿意这样做时,感受就不会是可怕的毒蛇猛兽,反而因为他们勇于冒险、真实面对自己和对方的内在经验,而能将情绪的能量化为关系连结的力量。
其他学派也有相似的论点,例如正念认知治疗学者(Stahl & Goldstein, 2010)认为,只要对身体的觉知和当下的感受不带批判的去觉察,这种内在的调和和共鸣会使人感觉坚强和安全,从内心产生对自己和他人的接纳、同理与智慧,从而在关系中打开了与他人的调和和共鸣,使人我关系得以进入和谐。
情绪取向婚姻治疗则着重在协助夫妻或伴侣拓展对自己情绪经验的觉察和了解,重整并赋予新的意义,让这些情绪经验在伴侣之间被接触、被表达和被理解。在治疗中的对话与互动中,重新修正对情绪经验的新体认,以改变当事人对自己和伴侣的看法,接下来即能建设性调整他们之间的互动模式(Johnson, 2004)。
萨提尔模式是一个经验性的治疗模式,来访者可以充分去体验自己的感受,聆听所有感受带来的重要讯息。此时感受会影响冰山其他每个层次,同时每个层次也都会影响感受。感受在当下这一刻升起,可能与某个事件有关,当这些感受流淌时,被当事人意识到了,下一刻它们可能就离开、消失而不再逗留,所以不必抗拒或压抑它们。
每个人在每时每刻都有各种感受,当它们浮现时,只需要觉察他们的存在,并负责任的选择去表达或不表达它们,这样就能在两人关系中,获得感受带来的奇妙丰富的礼物。相反的,如果去压抑它们时,人会逐渐感觉麻木、冷漠、沉重、空洞、虚无、抑郁和焦虑,甚至造成身体的病痛和症状(Satir, 1988; Satir et al., 1991; Loeschen, 1991)。
感受常常提供当事人重要的线索,通往心灵的最深处,治疗师让当事人在此时此刻透过体验感受得以接触自己的内在核心,感知自己在亲密关系中的状态。夫妻或伴侣在关系中产生问题,常常是因为他们使用僵化和局限的方式去处理感受,使彼此的觉察力降低,甚至与这些珍贵的情绪宝藏隔离。双方于是处在重复循环且功能不良的互动中,越来越失去弹性和变通,因此卡在僵局中无法脱身,使痛苦逐渐加深无法解套。
萨提尔鼓励我们发展感受情绪的能力,这样就能得到一种纾解、自由、和正能量,在亲密关系中才能增进对他人感同身受的能力,并因此与所爱的人在情感上深刻连结,这是一个情绪健康的人极为重要的条件(Loeschen, 1991)。她协助人们接触自己的感受时,常常直接询问他们感受如何,因她相信我们可以借着增加对感受的觉察来学习接触感受。此外,萨提尔模式治疗师在探索伴侣各自的感受时,会鼓励他们共同创造异于之前的一种新的、一致性的、较有弹性的应对方式去处理感受,并进一步了解自己和对方冰山内的期待和渴望,从这里拓展对这些情绪经验新的观点和意义。萨提尔模式治疗师处理感受有下列几个重要任务:
- 引导伴侣双方都能在治疗的当下,安全地体验各自的感受。
- 理解、接纳并尊重两位伴侣各自独特的感受,即使他们的感受不相同。
- 深入探索这些感受及其相关的、其他冰山的层次。
- 运用「历程式提问」来促进内在系统和外在互动的转化。
以上的任务是萨提尔模式治疗师在婚姻伴侣治疗中,需要与两位来访者协力合作完成。他们在治疗师的陪伴下,借着治疗师的「同理」、「反映」、「肯定」、「历程式提问」等技术,可以亲身体验自己和伴侣的感受,重整了混乱又理不清的情绪经验,并因此增进和拓展彼此的理解和接纳。
夫妻或伴侣们在治疗中能充分借着治疗师所创造出来的安全空间,去经验自己感受的全光谱,同时觉察、拥有、承认、接纳、和一致性地去分享这些感受时,即可因此建立彼此心灵深刻的连结。然而,有些情绪经验可能对来访者来说是艰难和陌生的,这会使他们想逃避或防卫,此时治疗师则需带着更多的涵容和接纳,来促进当事人扩展对感受更多的关注力、承受力和觉察力。下面即简介萨提尔模式中,治疗师陪伴来访者经验并处理感受的过程(Satir et al., 1991; McLendon, 1992),这些阶段可能会缓缓前进,但也可能在瞬间同步发生。
觉察
对许多人来说,因为从小学到的是对感受的负面评价,认为有情绪是不理性和不应该的,所以会拒绝承认自己有感受,也不想去觉察它们的存在。这样长期与感受隔离后,就很难再跟自己的感受做朋友了。虽然这是困难的起步,但不表示来访者是拒绝去探索的,治疗师需要带着极为敏锐的观察和他自己人性的部分,去感同身受来访者可能会有的情感,并引导他们去体会各种不同的感受,包括身体知觉、明显或表层的感受、以及深层和脆弱的感受。
我们在成长过程中,很少有机会可以由父母那里学到去感知自己的身体感受,因为我们的父母也是这样成长的。大多数人从小所学到的常是忽略自己的感受、不去关注它们,尤其会否认自己感官的知觉,认为它们都是不重要的。然而,这些身体知觉都是我们与生俱来的珍贵资源,也是每个人生命力对外的窗口,我们需要觉察它们、珍视它们、并且创造性的去运用它们(Satir et al., 1991)。
其实我们的身体对各种刺激都会有回应,并且形成一系列身体、感受和理智讯息的循环。这个循环开始于皮肤的数万个毛细孔,产生接收与发送的功能外,我们身体的各个知觉器官:眼、鼻、耳、口、皮肤、内脏、肢体、每个器官,都同样不断地在接收各方面来的讯息。这些感官是生理、情绪和理智的接收站,使神经系统得以运作,亦使头脑可以做出意义的解释(Satir et al., 1991)。因此身体知觉会做为前导,不断向我们传递出重要讯息,提供身体与心灵沟通的管道,也让我们意识到自我与内外在刺激之间的关联,例如,疼痛、肌肉紧缩、流汗、脸红、心跳加速、热、冷等知觉。
萨提尔经常不断地探索来访者的感受,除了运用语言询问外,还使用身体有关的字眼以增加他们的觉察。语言尚且有可能使人误判,但身体知觉是人类共通的真实感受不会有错误(Satir, 1979, 1983; Loeschen, 1991, 1998, 2002)。
萨提尔治疗师可询问下列例句来探索来访者的身体感受以促进其觉察:
- 你的身体现在有何感觉?
- 你在此刻心跳加速的感觉怎么样?
- 进入内在,告诉我你现在肌肉紧绷是什么感受?
- 在身体什么部分你现在有这些感受?
- 你的身体现在有任何紧绷吗?
- 妳现在说出肩膀疼痛时,是什么样的感受?
- 当身体感觉到僵硬时,你体会到什么情绪?
- 当你说害怕时,在身体哪个部分会感觉到?
萨提尔不但常鼓励来访者去感知身体反应且将之表达出来,有时还会请他们闭上眼睛、深呼吸,更深入去体验身体感官所要传达的讯息。
有些人觉察身体知觉比觉察内在感受要更容易些,有些人则刚好相反。治疗师都可以鼓励伴侣们带着好奇和友善,将注意力放在身体的觉知上,进一步透过这些身体线索与内在情绪经验连结并分享出来。例如,一位先生下班后回到家里,看到太太正对青春期女儿吼叫时,他下意识赶忙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就逃到书房中,此时他竖起耳朵听门外的声音,只要一听到太太脚步声靠近,他就心跳加速、额头出汗、脸上发热。这位先生可以清楚描述身体知觉的变化,却无法告诉妻子和治疗师他内心的感受,但在分享了这些身体知觉后,他就意识到自己有多紧张和害怕——会卷进妻女战争中被妻子的怒火波及!
人们要与伴侣亲近和连结,并体验真实情感,都需要让自己的身体知觉、内在感受和头脑思想整合在一起。大部分的人受到文明和教育的洗礼,过度仰赖思考和理智来与伴侣互动,往往无法与对方感觉亲密靠近。然而当一个人能开放自己身体的觉知,就能打开一扇门,较快地接触自己内在的情感经验。所以萨提尔常常引导人们去觉察身体的觉知,并借此体验当下的感受,在这样的基础上,人们即可开启与自己和对方的心灵对话。
夫妻或伴侣来做治疗时,较容易先说明他们不断重复感觉到的一些明显或表层的感受,例如生气、不舒服、难受、烦躁、讨厌、委屈等,这些通常是他们容易体会和表达,但却是较笼统和表象的情绪。此时治疗师不需转移他们的注意力或说服他们不要有这些感受,而是运用「同理」和「反映」更具体和精细地去分辨和标示这些感受为何,使当事人能更深刻、更具体、真实地体验它们。
当这些明显和表层的感受,在安全信任的治疗氛围中,可以被表达和探索时,夫妻或伴侣就更有机会和意愿进一步开放自己,接触内在隐藏和深层的感受;这些底层深埋的、具有重要意义却不易发掘的情绪,即为深层的脆弱感受(Satir et al., 1991; Loeschen, 1991, 1998, 2002)。
在婚姻家庭治疗时,家庭成员所显现的强烈愤怒,往往使他们无法好好沟通,而会表现出自动化的即时反应——最常见的就是攻击和指责——这时治疗师可以探索愤怒底下所隐藏不为人知的情绪,即其深层的脆弱感受(Satir, 1983; Satir et al., 1991; Loeschen, 1991, 1998, 2002)。萨提尔认为愤怒通常是人们隐藏受伤或害怕而有的情绪,在家庭关系中,所有的防卫常由愤怒来表现,以致人们不去表明心中真正深入的感受而只看到愤怒。但这些愤怒无法使人亲密和靠近,反而使人们因为害怕自己和对方的愤怒情绪而远离彼此。亲密需要建立在人与人之间的连结上,这种连结在受伤和脆弱的感受可以表现出来时才会发生(Satir and Baldwin, 1983)。
对多数夫妻或伴侣来说,表达愤怒的情绪似乎比较容易,但要分享愤怒底下较为柔软和脆弱的其他感受,常常就需要在安全和信任的治疗氛围中才可能发生了。许多人甚至不知道愤怒底下还有其他感受的存在,因此有赖治疗师细腻敏锐的同理,引导夫妻或伴侣拨云见日,去发现连他们自己都无法意识到的深层感受。例如,妻子不断抱怨先生晚上不回家晚餐,在治疗中她表达很多失望和气愤而且越说越火大,但其实她内心深处体会到的是她很难承受的深刻孤单。这种孤单使她顿时就联想到小时候当钥匙儿,一个人被丢在家中的害怕和无助,当她意识到这些重要且关键的感受,并且在先生面前分享、她的先生也愿意聆听她时,瞬间她就松了一口气,感觉到深深地被理解了。
如果婚姻伴侣治疗未能走到这一步,而仅停留在表层的感受,就会发现他们之间许多情绪不断出现和重复被诉说,且像滚雪球般越滚越大,或是剪不断理更乱。那是因为隐藏在底下深层的感受,未被承认和被表达,他们就会觉得没有真正被看到和被理解。治疗师此时就需要进入这些重复播放的讯息底层,去探索引发诸多表层情绪的深层能量和脆弱感受。当伴侣们在治疗中,能觉察到这些他自己和伴侣都不熟悉,但却关键的深层感受时,就能与自己内在自我和解,也较容易与他的伴侣靠近了。
若治疗师以专家姿态来对待来访者的感受,采取认知理解和线性思考做分析时,则往往无法协助来访者在感受层次产生觉察和转化。萨提尔的治疗师需要处在自己的一致性中,运用他所有的感官知觉,透过「历程式提问」、「雕塑」、「冥想」、「即席对话」等介入方法,使来访者深入觉察这些感受的存在。此外,值得注意的是,在探索过程中需兼顾伴侣双方的情绪经验,和接纳两人对表达同一事件的感受可能存在的差异性。
感受或情绪往往不会单独存在,它们与我们内在冰山其他部分息息相关、紧密连动。例如,当伴侣未达到我们某些期待使我们想要的东西得不到满足时(期待),就会感到生气或挫败(感受);当一个人内在是低自我价值感时(自我),认为不会有人重视他(观点),他就会在关系中常常闷闷不乐(感受),这时他的情绪就会依赖伴侣对他的态度而跟着高低起伏。此时萨提尔冰山的架构可以成为治疗师探索情绪经验最有效用的地图,跟随当事人分享的情绪经验,由感受进入冰山其他相关联的层次,拓展他们对感受更宽更广的觉察,并透过冰山的途径找到照顾自己、为自己感受负责的有效做法(Satir et al., 1991; Loeschen, 1991, 1998, 2002)。
承认
以上提到所有的感受都是我们在关系中无可避免的重要经验,无论是愉快或不愉快的情绪,当我们有了觉察,就可以去辨识它们,找到适合的语词将这些感受标明出来,例如,所标明的感受是「害怕」、「受伤」、「失望」等字眼。
这个命名的过程可让来访者正式承认这些感受的存在,使他们在经验感受时,因为能用语言命名并标示它们,即能因此整合左右脑,以促进理解自己的感受和所处的关系情境。很多人并不习惯这么做,认为有情绪或感受时,不去理它就会重归平静,但在亲密关系中,为情绪或感受命名,是伴侣间彼此了解和自我调节的重要一步。
治疗师在夫妻或伴侣觉察到感受时,引导他们跟随着感受,专注在身体知觉上,鼓励他们为身体所产生的能量和知觉命名,如「发热」、「心跳加速」、「身体在发抖」、「音量提高」等,再由这些身体知觉,进一步标示出内在经验到的情绪,例如「生气」、「焦虑」、「担心」等。这些做法能让来访者清楚意识到自己身体和内心的感受,而能具体清楚的承认它们、拥有它们。
为感受命名的方式还可扩展至隐喻、影像、象征、符号或过去的回忆等,如「这个恐惧好像海浪一波一波打上来」、「我们现在的关系好像在溜滑板车随时会摔倒」、「我的紧张很强烈像原子弹快爆破了」、「我那时好像小时候被老师当众罚站那么羞愧」。当来访者能用一些意象或隐喻形容感受、标明这些情绪经验时,即能在当下承认和拥有自己的感受,使伴侣理解同理他,同时也因为伴侣和治疗师聆听和见证了他的感受,会使他觉得在此时此刻他这个人「我是」的存在被认可了。
有时夫妻或伴侣无法用语言清楚标明感受,但治疗师由他们的肢体或语言观察到一些情绪时,即可运用同理和反映的技术将他们内在的经验用治疗师的语言表达出来。这时即使这些内在感受不是由他们自己的口中说出来,但只要伴侣双方能彼此充分听见,对他们来说都是很珍贵的经验,也是彼此心灵靠近的绝佳机会。在同理和反映这些感受时,治疗师需要用灵敏的心、全神贯注地去感同身受,同时去发现他们未表达的讯息,用语言清晰地转译出来。这是一个治疗师与来访者之间、亦是伴侣与伴侣之间,在感受上同频和共鸣的状态(Siegel, 2007),这种同频和共鸣也是夫妻或伴侣在自我的层次和亲密关系中得到疗愈的重要契机。
接纳
当夫妻或伴侣能觉察和承认自己的感受时,接下来就可以鼓励他们接纳自己和对方的感受了。接纳感受意味着在心中给这些情绪的存在留一个空间,不去批判或否定它们,只是如实知悉、顺其自然,并接受它们在当下原原本本的存在(Satir et al., 1991)。
许多伴侣间会产生矛盾或压力,常来自他们不能接纳在关系中发生的感受,也不容许对方与自己相处时会有不舒服的情绪。他们认为,如果对方有不愉快的感受,就代表我是不行的、不好的、差劲的伴侣。会有这样的想法,是因为他们对这些感受有负面评价,不允许自己和伴侣有感受,认为「不愉快的感受是不好的、不成熟的」、「不应该难过」、「不应该生气」、「有不舒服的情绪表示我们关系不好」等。
这种对待自己和对方感受的态度,都源于过去在原生家庭或受教育的过程中所学到的负面评价,导致这些不愉快的情绪,例如生气、愤怒、害怕、恐惧、受伤、失望等不被接受。于是当我们在关系中经验到它们时,就会发现自己有批判、压抑、逃避、否认它们的倾向,因而产生其他更多不愉快的感受,甚至认为这些感受的出现显得我们是弱者或失败者而感到羞耻,这就是萨提尔所说的「感受的感受」(Satir et al., 1991; Gomori & Adaskin, 2009)。
夫妻或伴侣间彼此的感受,若是未能被自己或对方适当的接纳,就会反复出现并像滚雪球般越滚越大,然后蓄积更大的情绪能量,在身体里或关系中化为巨大的压力,造成个人生理症状或关系紧张,使亲密关系更加纠结和困顿。所以在婚姻伴侣治疗中,治疗师在引导夫妻或伴侣探索自己和对方的感受并承认之后,即可鼓励他们不加批判地彼此接受这些感受,借此使伴侣们有机会在亲密关系中,体验到自己的重要性。
在这个过程中,由于两位来访者所呈现的情绪张力通常都非常强大,如果治疗师自己未能有内在高度的稳定和一致性,就无法做到接纳和涵容他们所表露的情绪。所以治疗师首先要能面对自己所有的感受,经验自己深层的痛苦,接触内心底层的脆弱之后,才能淬炼出对自己的珍爱、自觉和慈悲的力量。这时,他会允许自己内在各种复杂的感受可以自由流动,愿意打开心灵之眼去觉察这些不断变化的生命之流,并且为自己内在经验找到平衡和安宁。当治疗师示范出这种对感受和情绪全然接纳的态度时,来访者即能在信任和安全的能量中,全然地经验自己和伴侣内心深处人性的脆弱,并且彼此接纳这些灵魂底层的情感经验,自然而然一股深层的力量会油然升起,使他们勇敢地冒险走进亲密关系奥秘的殿堂。
分享与对话
以上所提到探索和转化感受的觉察、承认和接纳,如果能在治疗中完成,代表的是一个人对自己的一致性(Satir et al., 1991; Gomori & Adaskin, 2009),即真实地去体验自己的感受,并且承认它们、拥有它们,而不会欺瞒自己、愚弄自己。这在亲密关系中,是伴侣彼此靠近极为重要的基础,因为只有当一个人能真实体验自己、面对自己时,才能让他的伴侣有机会认识他、与真实的他连结。
接下来夫妻或伴侣要面对的选择,是他是否要跟自己的伴侣表达出内在经历的感受,让伴侣理解真实的他,这就是萨提尔所说的一致性(参见第4章)。与伴侣的一致性对话需奠基在对自己的一致性上,即真实觉察自己的内在并选择以负责任的方式与伴侣分享自己而没有即时反应。这是一个由个人内在系统前进到人际系统的重要转折,例如,美英觉得她的先生常常不听她说话而感到生气,为了能有效的沟通,首先她要先能觉察、承认、接受、坦白自己的生气,并以负责任且一致性的方式分享自己的感受:「我觉得生气,因为当我跟你说话时你只滑手机没有反应。」再进一步去表达隐藏在生气下的深层感受是受伤:「我因为得不到你的回应觉得受伤,因为我会以为你不在乎我。」如果美英因为足够的信任和安全而能更深入去看见自己深层感受中与童年成长经验有关的脆弱时,即可进一步分享:「当我看见你背对我不想跟我说话时,我认为你不爱我,让我很害怕和孤单,勾起小时候父母不理我还甩掉我的痛苦。」这时候治疗师若判断此刻是难得的好机会,可鼓励美英清楚的告诉先生她的内在需要:「我很需要你能看着我、听我说话,让我觉得你是在乎我的,我需要感觉你爱我。你可以现在放下手机给我十分钟吗?」如果她的先生在乎这个关系,此刻听到她的心声而未感觉被她指责,就会愿意聆听她并且用爱来回应她。
一致性分享感受,对许多已无法好好说话的伴侣来说,是极需要学习的艰难课题,因为之前他们落入一种重复循环的负面模式已久,不是吵个不停谁也不让谁,就是互不搭理冷漠相待。因此需要治疗师为他们准备充分的信任和安全,让彼此愿意更开放自己,去探索在争吵或冷漠下所埋藏的许多秘密的、不为人知的深层感受。如果伴侣们愿意一致性表达自己,即能将争论和冲突转化为对话和分享,并带动冰山其他层次的改变。
治疗师可参考下列步骤协助夫妻或伴侣分享感受,远离批判和指责的自动化反应,并因此逐渐彼此靠近。
- 邀请夫妻或伴侣描述身体此时此刻的知觉,特别是当治疗师已经观察到来访者的身体有些变化时。
- 协助夫妻或伴侣具体说出所觉察到的内在感受,此时可运用同理、反映、编织或历程式提问等技术来进行。
- 鼓励他们表达现在需要的是什么,进入夫妻或伴侣渴望的层次,去探索他们在亲密关系中最核心想要的东西,并且清楚的与伴侣分享。详细的一致性沟通请参见第4章。
欣赏与庆祝
感受在夫妻和伴侣关系中扮演着至关重要的角色,如果我们能重视和接纳自己的感受,同时也允许伴侣可以拥有和接纳他的感受时,双方在关系中即能体验到心灵的靠近和自由;如果两位伴侣愿意分享和聆听,特别是那些不为人知的深层情感时,两人之间就会产生奇妙的化学变化,使两颗心深深连结和靠近。近年来由于情绪取向婚姻治疗的发展,使感受和情绪的表露在促进伴侣关系亲密和疗伤的重要性,得以被实证研究和临床经验证实(Johnson, 2004)。
萨提尔的治疗师常经由表达出对夫妻或伴侣情绪的尊重和理解,促进他们对自己和对彼此情绪的接纳。这种来访者对感受由觉察→承认→接纳→分享的过程,可以增进亲密关系中对情绪的耐受力和调节力,是萨提尔婚姻伴侣治疗中一项艰巨的任务,也是极为珍贵的突破。当伴侣们能走到彼此一致性对话和分享时,他们的内心可以更靠近,彼此的关系将更稳固,生命中有什么比这种亲密感更令人动容呢?此刻即值得夫妻或伴侣尽情享受他们共有的喜悦和爱、慷慨给予相互的欣赏和感谢,同时用他们喜欢的仪式一起参与庆祝,来锚定这珍贵的一刻。
观点的调整与添加
我们每个人都会在亲密关系中建构对自己、对伴侣和对关系的观点,且受到文化社会、教育、家庭、旧有经验的影响,形成独特的刻板印象、价值判断、偏见、先入为主的印象、信念和想法,再加上与伴侣相处过程中所听到、看到、感觉到和观察到的所有资讯,慢慢综合成一系列我们在关系中的评论与判断。
这些在亲密关系中所持有的观点,常是自己内在随着关系的发展逐渐生成,其中许多内涵不见得符合事实,经常是非理性的,也多半是未与对方核对的个人主观、片面的认知。一旦有了这些定论之后,当事人会在许多生活经验里,再去找相应的证据来支持自己的观点,而忽略其他不相符合的讯息。
研究显示(Gottman, 1999),许多片面的、主观的、未经核对的负面评价,对自己、对伴侣、对关系都会造成很大的破坏性,也使两个人产生莫大的痛苦。高特曼指出在功能不彰或离婚的夫妻中,负面互动与正面互动的比例是5:1,而在快乐且功能良好的夫妻则只有0.8:1,值得我们警惕的是,紧紧伴随负面互动的关键因素则为当事人的负面归因与观点。这些负面归因与观点,使得当事人在关系中产生强大的负面情绪、削弱对伴侣的爱和情感,也因此重复处在负面的互动循环中使关系越来越恶化。
在婚姻伴侣治疗中,治疗师一旦发现来访者观点中出现了负面评论,就要提出来与双方讨论和核对。下面在探索和转化观点的介绍中,会聚焦在拓展和调整负面观点并添加正向解释上,借此步骤转化伴侣间的情绪和冲突。
探索负向观点
当一个人有了负面思考时,就容易感觉到郁闷、不快乐、焦虑、生气等情绪,这时候他会更容易悲观地相信事情就像他所想的那么糟,也会让这些负面想法的预言成真,于是他就更不快乐、更悲观、更愤怒,造成恶性循环。例如,一位先生因无力买房而住在娘家提供的房屋中,之后他逐渐相信妻子和娘家看不起他的出身背景、嫌恶他配不上她,就觉得很郁卒沮丧,于是他开始逃避妻子,不想跟她共处一室,看到妻子就避开,免得感觉被贬低而受苦。妻子感觉到先生对她的态度冷淡疏离,也很不舒服,但又不知所为何来,也不想先主动与他进行沟通,于是郁闷怨怼的心情使她更想挑剔先生的毛病,借着对各种小事的不满想引起他的注意,这样做反而使得先生更确信他在她心目中是个糟糕的人、是失败者,而让他原本有的负面想法变成他的主观现实。
大多数人其实都不会注意到这些负面观点的力量有多强大,而让这些负向的思考模式自由发挥、随意扩大,造成越来越不可收拾的负面能量,也忽略每个负面想法都会发出讯号给大脑,使大脑释放出不愉快的化学物质从而影响我们身体的每个细胞。这些负面思考污染我们的心情和身体,也会恶化关系中的情感和表现。
在婚姻伴侣治疗中,治疗师若发现夫妻或伴侣因为负面思考而导致不愉快情绪和负向互动时,就需要具体指出来并与他们核对,让他们意识到这些观点的威力,并协助他们发展新的、合理的、正向的、符合现实的思维。在夫妻或伴侣关系中最常见的负向观点有:负向标签、负面解读伴侣心思、非黑即白的二分法思考、伴侣应该为我的不快乐负责等,下面简单说明它们如何影响亲密关系的品质。
1.负向标签
负向标签是一些我们在行为、人格或个性特质上为伴侣贴上的负面描述语词,常源于过去与他相处的经验所累积的主观定论,最后就将这些自己深信不移的形容词标签套在他头上,对方则每每听到就会火冒三丈,觉得自己被否定或被误解。
例如,一位妻子抱怨先生每天都不帮忙拖地、垃圾满了也不倒、下班回家就倒在沙发上看电视,所以他很「不负责任」、「很自私」、「幼稚」。但是这位先生听到妻子这样说觉得莫名其妙,因为他成长过程中从来就不用参与家务事,他的母亲向来打理一切,他只要专心读书就好,所以在他的认知中家务事都是不需要做的,生活中的一切都会自动搞定。当他听到妻子说他不负责任时,他很震惊、也很生气,不能理解为什么他每天为家庭辛苦工作后,回到家竟然得到这样的待遇。
当我们替别人贴上负向标签时,就会将某些行为类化为他的整体,而忽略了他还有更大部分的人格已被此标签排除。难怪任何人被贴上负向标签时,都很容易感觉到被否定和被贬抑。亲密关系的发展过程中,在浪漫阶段时,恋人眼中看伴侣常会自动筛掉负面的、自己不喜欢的部分。当两人生活在一起后,这些以前自动过滤掉的负面评价就会回到眼前变成前景,而且越来越放大、越来越碍眼,造成彼此挑剔看不顺眼的地方越来越多,温暖友善的互动接着就越来越少。由此可知,这些负面标签对亲密关系的负面影响真是无远弗届,治疗师不能对此掉以轻心。
常见的负向标签有:自私自利、冷漠、工作狂、虚容、幼稚、白目、笨蛋、暴君、小丑、愚蠢、任性、不负责任、情绪化、神经病、被迫害妄想、强迫症、亚斯柏格、自闭症、控制狂、白痴、猪脑等。治疗师听到这些负面标签时,可以提出来讨论,让夫妻或伴侣有机会去澄清和分享感受,让贴标签的人可以因此理解对方的感觉及对关系的影响,借着这些讨论也重新修正为较符合对方整个人的合理观点。
在治疗中,伴侣双方需要由表层的标签化,去深入冰山其他与负面观点有关的层次,探索感受、期待、渴望和自我的状态,才能让他们重建两人人格的完整性,而不是只看见某几个负向行为就对人格妄下定论。这个过程的目的是,让贴标签者自动去除负面评价回到人性的层次上与伴侣建立连结,添加对伴侣的尊重和接纳,并具体清楚地表明他内在的需要;而被贴标签者,则要添加对伴侣情绪和未满足期待的理解,强化个人内在对自我的认同和重视,并为自己一致性分享感受和渴望。
2.负面解读伴侣心思
许多来访者相信他足够了解自己的伴侣,所以能正确读出对方没有表达出来的心思。然而这种推论如果与对方在治疗中公开核对时,常常都不是那么一回事。当事人主观推论伴侣在想什么、有什么感觉、为什么做这些事、为什么说这些话及其背后原因,却未与对方确认是否正确就往负向角度解读时,会造成当事人自己和伴侣很大的困扰,这就是萨提尔(1976)指出的校准式沟通循环(calibrated communication cycle)。
当我们听到来访者说:「她跟姊妹在讲我不好」、「他讨厌我」、「她心里只有女儿」、「他只在乎他妈妈」等论断,就需要亮起红灯,暂停下来与说话者确认是否曾与伴侣核对这些片面的推论。这类评论会对家庭成员之间造成很大的沟通障碍,使人与人之间失去信任、产生隔阂,还会因此造成人际间无法解决的痛苦。在这种负面循环中,人们会根据过去的旧经验去类推对方所说或所做的,并依此产生不必要的情绪反应,但实际上却未必是伴侣内在真实的状况。萨提尔鼓励人们最好不要妄下判断,而要常常与家人沟通,澄清自己的推测才能减少无效的沟通。
有些人则会对伴侣的动机和意图做负面解读,认定对方有不良企图、动机不纯正,甚至猜测对方有邪恶的念头,产生「水晶球效应」(Satir, 1983)。如果这些对伴侣心思意念的负面解读没有足够的证据支持,而只是凭着自己不愉快的情绪、过去经验或未满足的需求而产生的推论,我们就需要去关注它们,因为这会对亲密关系和自己产生破坏性效力。例如,「他买礼物送给同事没送我,他一定是想跟她有暧昧……。」这类推论如果没有核对澄清,可预见的是,此位妻子很可能会怀疑先生出轨而怒不可遏,甚至失去对他的信任感。
对伴侣关系最有杀伤力的,莫过于对伴侣持有一个假设性的负面推论是「他不爱我了,因为他没有达到我的期待」。会发展出这样的想法,常常都是因为另一方未能意识到这一方伴侣有些明示或暗示的期待,而使这一方的期待落空;或是另一方并不知道这些期待如此重要,以致未完成它们造成严重的伤害。有时这些期待很细微,与生活中的小事情有关,例如,「这几天早上他出门上班没有给我拥抱,他一定有问题!」、「她与男同事传简讯,表示她对婚姻不满足、想要婚外情」;有些期待则可能需要付出较大力气或难度较高才能完成:「如果他爱我就应该把所有的薪水都交给我」、「他不愿搬离父母家,表示我不重要,他心里只有父母没有我」……。这些推论都源于未满足期待与自动化「他不爱我」的结论画上等号。
治疗师在此最重要的任务是提醒夫妻或伴侣:我们无法正确解读别人的心思,更无法知道别人在想什么,除非他亲口告诉你,因此即使关系再密切也无法主观地用自己的思维去率性推论。只要有不清楚的讯息或任何对他人心思的解读,都需要直接询问对方并确认,弄清楚他真正的想法和意图,这是一种尊重自己也尊重对方的做法。在第4章所介绍的工具「镜照」(第218页),是一个可尝试的好方法。
3.非黑即白的二分法思考
有些夫妻或伴侣有许多绝对性的标准或规则不可以被打破,如果自己或对方做不到就是绝对不可原谅的错误。这样的思考模式会使自己和伴侣处于莫大的压力中,甚至因为打破这些规则产生内疚、自责和愤怒。二元对立的思考指的是对与错之间、好与坏之间并没有其他的可能性和弹性,黑与白之间也无中间的灰色地带。在观点中设定了一系列「应该」和「必须」的法则,要求伴侣非得要做到,否则就否定对方。例如,「你答应的任何事都一定得做到,要不然我就不相信你」、「你看到地板脏了就应该要主动清干净,地上绝不可以有长头发」、「你应该记得并主动庆祝结婚纪念日,要不然我们的婚姻就完蛋了」。
其他很多在婚姻伴侣治疗中常出现的二分法的绝对性观点,多与原生家庭和社会文化中学来的刻板印象有关,例如,「男人应该完全承担家庭经济大任,否则他就是失败者」、「当家庭中有人在忙家务时,其他人都不应该休息」、「女人和男人都应该平分家务,才能代表两人是平等的」、「有好东西吃应该要先给他吃,才是爱他的表现」、「女人应该把家务做好才是贤妻良母」、「家中永远都应该一尘不染,否则就无法忍受」……。
在夫妻或伴侣关系中,两个人来自不同的家庭背景,而有许多不一样的价值观和生活习惯,一个人认为重要且必须遵守的,另一方可能不认为有什么大不了。这时候两人就可能因为原生家庭和文化族群的背景不同所衍生的观点差异,产生彼此看不顺眼的摩擦和冲突,甚至可以严重到水火不容、无法继续生活下去。
通常会有这种二分法思考的人,都来自极有秩序和规矩的家庭,他很自然地把这些坚固的观点带到成年后的关系中而失去思考的弹性。遇到这种情形,治疗师就需要探索双方在冲突中各自的价值观、信念、家庭规条,和他们所执着的观点在原生家庭中背景为何,共同协力找出他们想法上差异的原由,强调这些没有绝对的对错,而是需要在他们两者之间找到平衡点或协调的做法。
如果伴侣双方都愿意分享从原生家庭而来的成长经验,即可增进两人彼此的理解与接纳。换言之,不是只以某一方的观点为正确准则,而是双方可以彼此学习、截长补短,甚至需要为彼此关系的良性发展有所退让。接下来则可以询问抱持黑白思考的一方,看看他是否愿意松动僵固的观点,增加一些新的弹性;并询问另一方,是否愿意不再采取另一种极端的对立,而可以从伴侣的观点中发现一些好处、缩短彼此处理事情的差距,这样对伴侣关系或家庭关系都会带来正向结果。此外,治疗师需要协助伴侣们,将原生家庭所学到的家庭规条转化成生活指引(Satir et al., 1991),使他们有更多空间可以呼吸。
4.伴侣应该为我的不快乐负责
许多人在亲密关系中会相信「伴侣应该为我的不快乐负责」、「我不快乐都是他的错」、「他应该使我快乐才是爱我」等想法;此外,很多来访者也认为,伴侣应该会读心术,知道我不快乐时就能主动做些事使我开心,这才证明他像以前一样爱我。这些都是很多人在关系中会有的非理性的观点,虽然不一定有对错,但抱持这种思维的后果,就是自己会越来越不快乐,也对伴侣越来越不满意;而他的伴侣则感觉到莫大的压力,怎么做都无法让对方满意,最后干脆什么都不做以免惹祸上身。
当亲密关系中的一位伴侣抱持这样的观点时,极易在自己不开心时也把对方拖下水:「他应该跟我一起受苦才是在乎我。」所以带着这个信念的来访者,如果自己正在辛勤工作,就不会允许他的伴侣休息和娱乐;只要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如果我痛苦,你就要为此付出代价。这样绝对性的观点会使伴侣双方的情绪紧紧绑在一起,无法有喘息的空间,他们如同紧紧缠绕在一起的两株爬藤,相互共依存,而不能在关系中有独立的自我。
事实上,没有人能为别人的不快乐负责,每个人在不快乐的情绪中都得进入自己的内在去找到原因,并且处理这些原因。如果期待伴侣为自己的不快乐负责,会使自己和伴侣陷入依赖胶着无法独立的处境,也会因此在关系中感觉不自由和失去自我。在关系发展的初期(即浪漫期),两位伴侣会觉得水乳交融、「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般的紧密共生,彼此也尽全力使对方开心,伴侣的幸福与否都是自己的责任。一旦双方关系稳定下来,有一方开始在身体或情绪上需要更大空间,想拉开一些距离不想再黏在一起,此时另一位伴侣则害怕失去之前的紧密依附感,就给对方施加压力,想把他抓得更紧,并且深深相信自己的不快乐都是对方造成的。
此时治疗师需要协助伴侣双方进入自己的冰山,探索与这种追与逃的模式相关的应对姿态、期待、渴望和自我,让彼此更理解他们在关系中的内在经验。有此信念的伴侣还需要去发掘他过去在原生家庭中,如何学到他人应该要为他的情绪负责的观点的源头。治疗师可由健康的界限和独立成年人的角度,去拓展这些固着的思维,让当事人可以与伴侣重新发展出适合双方都想要的距离与亲密。治疗师也可进一步去协助当事人发现自己的内在力量,看到他是有能力和资源照顾自己情绪的人,并发展出为自己情绪负责的信念和力量。借由这些冰山的探索,能让两位伴侣重新认识自己和伴侣的内在历程,添加新的弹性思维,建立健康独立、自我负责、但又不失亲密的互动模式。
调整负向观点
来访者在治疗师的引导下探索上述影响亲密关系甚巨的负面观点时,就会开始意识到负向归因的破坏力,而有机会重新审视它们:是否合乎现实?是否合情合理?是否需要被调整?下面再介绍一些治疗师可以运用的做法,来加强转化负面观点的效果。
首先,治疗师可以运用下面的提问,一方面挑战来访者缺乏弹性的观点,另一方面则可促进他们更多的觉察和转化:
- 你有注意到这些观点会给你和关系带来什么影响吗?
- 当你这样评价时你会有何感受?伴侣又会有何感受?你在乎他的感受吗?
- 持这种观点对你有好处吗?又有哪些坏处呢?
- 你有什么依据而这样深信不移呢?要不要试试看来说服我?
- 他真的是这样吗?他真的这么糟吗?
- 这种全有全无(非黑即白)的结论是怎么来的?
- 这些信念是从哪里学来的?你的父亲或母亲也是这样想的吗?
- 你愿意更扩展一些对伴侣的新的思维吗?
- 你想要对一些新的想法更多开放吗?
- 你想听听看他(或我)是怎么想的吗?
- 为这些负面思维你会付出哪些代价?有可能松动吗?
- 你想听听看他(一般人或专家)不同的看法吗?可能你会觉得很不符合你的逻辑喔!
除了引导来访者更觉察这些负面观点的来源、意义和影响外,治疗师还可依他们的状况,鼓励他们加入更多弹性和可能性,协助他们调整旧的观点,加上新的、正向的、合理的、符合现实的其他思维,同时引导来访者将其伴侣的正向行为或正向特质添加于旧思维中,以产生观点的转化,并因此带动对伴侣的新感受。
转化负面观点的历程归纳如下(来访者代表持有负面观点的人):
- 邀请来访者与伴侣现场进行对话,核对是否对方真的如他所推测的一样?
- 邀请来访者为他对伴侣的绝对性负面结论,找到三个例外情况。
- 邀请来访者对伴侣发挥一些同理心、换位思考,从对方的角度去体会他的想法和感受。
- 运用幽默感。
- 挑出伴侣一个毛病或缺点后,要接着另外找到五个优点来平衡(Gottman, 1999, 2006)。
- 如果来访者对伴侣行为产生了负面评价,而这个行为是一般人都可能发生的,就请来访者问问自己,是否他也会发生同样情况,让他有机会能接纳合理的人性化反应。
- 让来访者思考:这个负面评价产生的强烈感受很熟悉吗?会让你想到谁?小时候也有类似经验吗?如果来访者思考此问题,可以回溯到原生家庭或过去生命经验,他就可以有更多的发现,并且将焦点回到自己身上,而不是将炮火对准伴侣攻击他。
- 我们对伴侣的负面评价往往其来有自,大多数都是来源于过去不愉快的经验导致不愉快的感受,因而产生负面评价。因此治疗师要引导他们去觉察和探索此脉络,将责任归属回当事人身上来。
- 有些人很坚持他对伴侣所持的负面想法就是真理,也不想要有所调整,虽然这样会使得自己和对方很痛苦,也宁愿如此而不想修正这些观点。此时治疗师可以带着好奇心,与他一起探究坚持这些负面评价的利弊得失,并深入去了解他执着这些观点的目的为何。
以上这些探索的过程,可使来访者拓展对自己观点层面的认识,更深入看到自己的思维如何影响彼此的关系,在尊重的基础上可以自己决定是否要做出改变。转化观点是萨提尔常用且深具力量的介入法之一,她还善用隐喻来重新界定人们的观点,使来访者因此进入右脑的体验,跨越了对改变的抗拒(Satir et al., 1991)。在此历程中,治疗师需兼顾两方的观点与感受,引导他们相互对话,朝向一致性和尊重差异的目标一起努力。治疗师示范的是他的好奇、不评价和接纳,并允许相互不同的观点可以在关系中并存。
认回期待并做出选择
在萨提尔模式的婚姻伴侣治疗中,觉察自己与伴侣之间有哪些未满足的期待,是极为重要的历程。当夫妻或伴侣不能意识到这些未满足期待,又未将之浮出台面与对方讨论、协商时,常造成两人之间无法避免的冲突。
对持有期待的当事人来说,这些未能实现的期待如果很重要又不能实现时,他就会产生不可遏止的失落和愤恨,时间越久就越在关系中感觉挫败和痛苦,甚至可能因为绝望而想放弃关系。
但另一方伴侣的痛苦程度也不在话下,他会因为伴侣强烈的期待而感觉有无比沉重的压力在肩上,使他动辄得咎而且不能靠近他的爱人。因此在萨提尔模式的婚姻伴侣治疗中,探索和转化伴侣双方未满足的期待至关重要。
葛莫利经常在工作坊中示范相关的独到做法(Gomori, 1999, 2003, 2006),其他学派则鲜少见到此部分临床实务的论述。处理夫妻或伴侣未满足的期待时,首要之务是治疗师要鼓励有期待者认清,不论对方能否实现,他才是拥有期待的所有人,所以他需要承认这些未满足的期待都是属于他的(Satir et al., 1991)。如果他不勇于面对、承认自己的期待,只会使伤口更大、出血更多。所以当来访者能认领这些放在伴侣身上的期待,成为自己期待的所有者,才能为之负起责任来。
下面摘要说明探索未满足期待的过程(Satir et al.,1991;Gomori, 1999, 2003, 2006)。本书维持葛莫利实做的重要原则,但笔者已根据不同的案例和情境调整操作过程和步骤。治疗师需铭记在心的是:不论当事人放下或不放下这些未满足的期待都是他的选择,并无对错好坏,只有他自己才能决定他要怎么做(详细做法将在第293页中说明)。
- 各自向伴侣分享未满足的期待,承认这些期待是属于自己的。
- 做出适合自己的选择:放下期待、继续保有、降低标准,或由其他方式来取代它们。
- 进入当事人未满足期待底下的渴望,为自己和对方找到更适合的做法来满足其特定渴望,并因此降低期待落空的失落感。
- 探索与此期待相关的冰山其他层次。
- 分享各自愿意做的选择,及其会有的后果和影响。
- 做出承诺并相互欣赏此历程。
上面提及在关系中期待落空会影响夫妻或伴侣的感受,也会因此对自己、对伴侣、对关系产生负面评价,影响的范围和深度难以估量。一位常常在家独守空闺的妻子,对先生的期待是先生可以一周回家与她晚餐三次,但她的先生因工作忙碌,时常与客户应酬无法满足她这个期待,妻子就因此认定「我的先生不爱我,他只在乎工作,我对他失去吸引力,所以他不愿回家与我共餐」。她开始觉得自己很糟,是个失败的妻子。长时间下来,这个未满足的期待消磨了她的自我价值感,增长负面情绪,造成关系中的紧张与冲突。
而先生针对此期待则有另一个故事版本:他为了家庭经济必须常常加班应酬,感觉很无奈、很辛苦!无法常回家吃晚饭并非他所愿,如果他不配合公司要求参与应酬,有可能失去重要客户保不住饭碗,到时候又如何维持家计?因此他希望妻子不要因此常常叨念他,而能体谅他、看到他的努力。他会尽量推辞较不重要的饭局,与家人一起用餐,即使当日不能回家,他承诺一定会致电告知妻子,让她能感觉到先生的重视和关心。
妻子听到先生这么说后,愿意提供对先生更多的欣赏和感谢、减少用抱怨来表达需求,想念先生时可以主动传简讯或打电话给他,而不是一个人生闷气或发泄在孩子身上;先生因为知道了妻子渴望跟他更亲密和感觉被爱,愿意下决心做些时间的调整,列出优先顺序,并顾及到妻子独自在家的感受。他们共同努力,一起合作找到彼此都能接受的多样选项,在此过程中坦诚地分享彼此的期待和渴望,愿意做出退让和妥协,使得两人的需要都可以被重视和被满足。
在亲密关系中如果未去承认和正视对伴侣的期待,很容易因为期待落空而感到失望、愤怒、受伤,不断累积这些强烈情绪的结果,终有一天会爆发而产生激烈冲突。因此,当治疗中遇到充满怨怼和愤怒的夫妻或伴侣时,去探究他们有哪些对伴侣未满足的期待,是具有重要意义的。
滋养自己和伴侣的渴望
在亲密关系中,当一个人能觉察自己要什么、渴望什么、想得到什么时,意味着他是重视自己、关爱自己的,他才能有力量去意识到对方的需要,与伴侣建立一个相互滋养、互惠的亲密关系。
但是,要达到两位伴侣之间在渴望层次上的连结并非易事。很多夫妻或伴侣从未想过自己在亲密关系中想要什么,也从不知道可以有权力去渴望些什么。来访者常说:「我不想表达我想要被爱,因为不用说他应该就知道」、「我如果说出来,就不值钱了,好像这是我伸手求来的」、「我从来不说我真正的需要,这太丢脸了」、「我们的文化和家庭教育是不表达这些东西的」……,这些都是来访者不情愿表明内在渴望的真实声音,结果往往造成亲密关系无法前进的障碍。
在婚姻伴侣治疗中,若不能协助来访者在渴望的层次上彼此分享,治疗过程就容易只围绕外在事件或故事表层打转,而停留在问题解决的表相上,使得两人在心灵深处无法靠近。但要能在治疗中探索渴望并冒险说出来,则需要有安全、信任、涵容的治疗氛围才能达到。
治疗师若要支持来访者走到这一步,首先他要能够接触自己的深层渴望,也有能力在自己的亲密关系中表达出来,才能真正体会来访者这种又脆弱又勇敢的滋味。他也才知道如何陪伴夫妻或伴侣在这样既陌生又使人兴奋的历程中,一步一步走入彼此内心深处、相互连结。除此之外,治疗师还需善用两座冰山的「历程式提问」、「交织串连」、「同理」与「反映」、「重新界定」等技术(参见第2章),引导来访者进入他们渴望的层次,并可以相互对话和分享。
在亲密关系中,并不是人人都能有此福气得到伴侣的支持和了解,使渴望得到充分的满足。萨提尔模式治疗师通常会鼓励来访者,在要求伴侣满足自己之前,先为了照顾自己、滋养自己的目的,勇于探索自己内在的深层渴望,并为自己的内在需求做到自给自足(Satir, 1988; Satir et al., 1991; Gottman, 1999, 1988; Christensen & Jacobson, 1995)。当一个人能爱自己时,才有能力去爱他人,和感觉被伴侣所爱。
下面的问题可以让治疗师和来访者用来探索自己在关系中的渴望:
- 我在亲密关系中的渴望为何?我是否愿意清楚直接的向伴侣表明?我会说什么?
- 我有那些渴望是源自童年时期对父母或主要照顾者的未满足需求,并将之放在伴侣身上?有这些觉察后,我的感受如何?
- 我是否能在不改变对方的情况下,先为自己满足这些渴望?有哪些具体做法?
- 这些我想要伴侣来满足的渴望,我是否愿意先为对方付出来满足他?我是否愿意为我们的关系先做努力和改变?需要做些什么具体改变?接下来对我们的关系会有何效益?
以上这些问题的目的,是让当事人将自己的注意力和能量,从依赖伴侣满足自己或强求伴侣改变的焦点,转回自己身上;由索取的姿势转向自我照顾;将「改变」的主导权握在自己手中,并且主动做出改变的行动;先为亲密关系负起自己这部分的责任,而非要求对方负全责。
如果在治疗中发现夫妻或伴侣有共同的渴望,他们愿意为彼此的关系发展出一致的目标,并在成长的路上并肩而行,这是两人莫大的福气和幸运。但是如果另一方的渴望与自己不同,甚至他并不想努力做改变,自己仍然可以先为满足个人的渴望而采取行动,这样即会产生双人舞步的新发展。
这些讯息是治疗师在婚姻伴侣治疗情境中,可以提供给夫妻或伴侣思考的新观点,以鼓励他们主动为自己和关系做出调整,去重视自己的渴望、也重视伴侣的渴望,而不是向伴侣无止境的索取。许多人有了以上这种省思和决定后,开始努力先把自己照顾好,增强内在自我的力量后,即不需强求伴侣来配合自己。此时当事人即发现,当关注的焦点转回自己身上后,会散发出异于以往的能量,许多外显行为和应对方式也跟着有变化,而他的伴侣反而因为这些改变也开始有些新的回应,两人因此在亲密关系中随即展开令人欣喜、新的乐章和舞步了。
与真实自我相遇
当夫妻或伴侣在亲密关系中能成为真正的自己,而不用担心被对方拒绝或轻视;当他们都可以自在的与核心自我接触,也能处在自己最真实自然的状态,感觉自己全然被接纳;当他们能感觉内在与自己和伴侣之间的和谐,在一起时,彼此都觉得放松、自在、开放、好奇、愿意改变和冒险,他们的生命力就如同河流般可以自然畅通地流动,这是许多伴侣梦寐以求的状态,亦是两人在自我的层次上相互连结的写照。
在亲密关系中带着高自我价值感时,可以使人具备成熟、建设性和关爱的外在表现;他允许自己和伴侣可以犯错,也愿意更敞开自己冒险接近对方。这时内心深处油然而生的,是对自己和万物生灵的恻隐之心和悲天悯人的胸怀,因此对待自己和对待伴侣的态度,是允许人性的不完美和自然展露,并且对人的本质具备更多的接纳和宽容。处在这种不带评价、完全接纳自己和伴侣真实自我的状态时,会认可自己的价值和生命的神圣性,不必向外界乞求和索取,而能经验到来自内心深处的一种和谐和稳定,这是个人灵性和精神本质之所在,也是维系健康丰盛亲密关系的关键。
遗憾的是,我们大部分人往往带着小时候内心的匮乏和自己不够好的结论进入成年之后的亲密关系,再继续把小时候未满足的期待和渴望放在伴侣身上,祈求伴侣能取代父母或照顾者来填补当年的缺憾,这样我们才能觉得自己够好。这些小时候未满足的愿望,会使得一个人的自我停滞不前,以致外表虽已是成人内心却像个匮乏的孩子。在亲密关系中不知不觉想要伴侣来强化他内心弱小的自我,让他有所依靠。另一方面,他可能会因低自我价值感而变得情绪异常敏感,伴侣的无心之举,极易勾动强烈情绪爆发冲突。一旦伴侣不察或未能满足他童年渴望时,他内在的价值感就跌落谷底,表现在外的是不断重复的自我防卫和不一致应对,以保护自己的脆弱心灵免于受伤。在本章和下一章中,将介绍萨提尔和葛莫利所发展的家庭重塑(参见第418页)、伴侣自我的雕塑(第298页)、提升自我价值感(第281页)、一致性分享脆弱等历程,来协助伴侣双方针对这些重要部分做转化。
美国诗人波蒂亚.尼尔森(Portia Nelson)把人在关系中这种挣扎的心情描述得很生动,以下将中英文一并附上:
You say you love me for who I am.....
你说你爱我是因为我是我……
But...who you think I am is not who I am.
Therefore, it’s hard for me to be who I am when we’re together.....
因此,当我们在一起时,我很难做真正的自己……
Because...I think I have to be who you think I am.
因为……我认为我必须成为你所认为的我。
Of course, I don’t know exactly who it is you think I am.....
当然了,我并不是很明确知道你认为的我是怎样的我……
I just know it isn’t who I am.
我只是知道那不是真正的我。
who am I?
我是谁?
well...
嗯……
Who I am is something I recognize when someone tells me who I am not.
当有人告诉我真正的我不应该是什么样子的时候,我就意识到我是谁了。
At least, I think that’s not who I am.
至少,我认为那不是我。
Maybe who I am not is who I am!
也许那个不是我就是真正的我!
If that’s who I am...MY GAWD...you really love me.
如果那真的是我……我的老天……你是真的爱我的。
每个人内心都可能有诗中这种对自己的不确定感,但同时又想要在关系中真正做自己的愿望,这种心情会使夫妻或伴侣在治疗中产生很多复杂的感受,需要治疗师带着关心、尊重和接纳,借着「同理」、「反映」、「肯定」、「重新界定」、「隐喻」等技术,陪伴他们去经验真实自我,引导来访者在治疗情境中觉察内在自我价值感,让双方能有意识的看见:彼此在关系中都能借着满足自己和对方的渴望、一致性对话、欣赏与感谢等方法来提升自我价值感并成为真实的自己。
高自我价值是萨提尔模式最珍贵的治疗目标之一,也是萨提尔模式最核心的精髓(Satir, 1979; Gomori, 2012; Satir et al., 1991; Gomori & Adaskin, 2009)。在亲密关系中,如果两位伴侣都能珍视彼此存在的价值,也愿意相互滋养内在自我,这是人生莫大的福气!但是若伴侣因某些原因不能关注、重视他,也不会影响个人存在的价值,他仍然可以在治疗师的支持下,去发现自己内在资源并认可自己的「我是」。
案例练习:探索与转化冰山
小桃和阿隆已结婚六年,育有一子五岁,一女三岁。来见治疗师时,他们常因对儿子的管教起冲突,彼此的关系紧张、水火不容。儿子也因他们时常吵架受到影响,只要阿隆在家,他就明显的安静、听话,并远离父亲。
小桃来自一个充满自由关爱的家庭,父母对子女完全的信任与尊重,所以她可以充分为自己做决定,并自由地做自己想做的事。阿隆则来自一个严格的家庭,他是家中长子,父母对他严加管教,要他做弟妹的好榜样,所以在学业和生活上的细节都要求严格,稍有不慎父母就严厉责打体罚。阿隆从未感觉父母爱他,认为自己在童年只是他们的面子和炫耀的工具,因此心中带着对自己、对父母的强烈愤怒长大。
他们因来自不同背景的原生家庭,当然会有不同的价值观和理念,对待子女的管教方式也截然不同。小桃对孩子采取她原生家庭中民主自由的态度;阿隆则如同他的父母,主张对小孩要严格管教才不会变坏。
在治疗中,他们提到有一次在家为了孩子发生严重争吵,且一直都未能好好沟通。这种情况履见不鲜,因彼此管教理念差距太大,他们也不知该如何对话。小桃认为她是对的,因为阿隆对孩子过度严格,儿子已学会阳奉阴违,甚至不想亲近父亲;她认为对孩子应该保有爱和尊重,小孩在家就应该觉得放松自在,而不是时常担心父母有没有生气,甚至对爸爸产生恐惧。
阿隆则认为小桃太放任孩子,将来他们一定会脱序无法适应社会。小孩不严加管教,在外面会很没规矩,这是父母的失败。他小时候只要父母一声令下,就因害怕被打而立刻执行,所以儿子也应该像他一样,立刻去做父母要求的事不应拖延。小桃则希望阿隆可以有更多耐心,因为儿子还小,不可能一次就做到;孩子顽皮是正常的,她不期待只说一次他就会听话,而需要重复沟通很多次。二人各执己见、谁也不服谁,每次吵完架就互相回避冷战,以免冲突扩大对全家都不好。但二人的差异却始终未能有效解决,每天因为这些琐事还是吵个不停。
治疗师运用冰山的工具来进行会谈,让双方能更深入了解彼此内在历程。治疗师强调这个探索过程不在判断谁对谁错、谁的管教方式比较好,而是让他们有机会坐下来聆听对方,并能完整的表达自己。说不定两个人的管教都有彼此值得学习之处,如果能包含双方的强项形成双赢的局面,就能更好地合作来协助孩子成长。
最近造成争执、冲突的事件是:阿隆有一天下班回家,看到儿子在跳沙发,他很生气,觉得儿子不像话、没规矩,认为小桃都不管教,就更生气,因此大骂儿子叫他下来。小桃听见阿隆的吼叫声立即冲出来护着儿子,并训斥阿隆用错误的方法管教会造成孩子的伤害,二人因此大吵一架,小桃见争吵越来越激烈,就带着孩子到别的房间哭泣,非常难过。阿隆也不理她,两个人各自在不同房间生闷气好几天。
后来他们静下心来想,发现小孩无法因为夫妻吵架学到好的规矩,这其实才是他们所担心的。因为孩子还小,养成好习惯很重要,两个人因为意见不同而时常争吵,小孩也无所是从。双方都看到为了管教争吵的结果是孩子并未学到任何他们想要他学到的东西,反而越来越失控,使他们心里暗自自责自己不是好父母,同时也怪罪对方惹起战争,关系因此越来越恶劣,但这并不是他们要的结果。
转化个人内在系统的工具与历程
提升彼此的自我价值感
夫妻或伴侣如果能在关系中彼此滋养他们被认可和被爱的渴望,并相互提升自我价值感时,即能在心与心之间产生深刻连结,在关系中日易亲近。这种内在自然流露的情感共鸣,能让他们体会到在同一条船上的归属感和幸福感,这些体验将能成为他们关系中的资本,使他们即使遇到困难和险阻也都能一起携手度过。
这个相互扶持和连结的过程,是来访者在萨提尔模式婚姻伴侣治疗中最珍贵的力量。下列几种做法很值得尝试:
活动1
请夫妻或伴侣各自回顾和分享当年如何相遇?第一眼是什么感觉?如何被对方吸引?对方有哪些特点使自己心动、喜爱?当年如何约会、如何相爱、各自有哪些梦想?
分享越仔细越好,在分享过程中,治疗师与他们一同回味当年的浪漫和甜蜜,并鼓励他们自在地重温旧梦、享受于其中。如果他们有兴趣,还可以重新创造当年的约会情景,重回旧地,或再度安排刻意的约会重燃两人间的热情。
活动2
夫妻或伴侣各自表述另一半在此关系中的具体贡献和付出,并彼此欣赏、感谢。治疗师则在旁陪伴和聆听,见证此历程。
活动3
夫妻或伴侣彼此面对面表达欣赏认可另一半的优点、长处、特质、能力或闪光点。治疗师则在旁陪伴和聆听,见证此历程。
活动4
夫妻或伴侣各自分享、认可自己的长处、特质和资源,并举出具体实例,他如何运用这些正向力量,让对方和治疗师能见证这个人的美好和丰富,以提升自我价值感。
活动5
夫妻或伴侣一起分享在此关系中曾经遭遇过的危机或低潮,在这些具体实例中,双方如何共同合作和奋斗以度过难关?他们看到自己和对方有哪些付出和努力?在此关系中他们有哪些优势和资源曾经帮助了自己和这个关系?
活动6
对于那些婚龄较长的资深夫妻或伴侣来说,提供一个机会请他们思考和表达,他们如何维持此关系到现在,其中一定有很多重要的原因、优势、韧力和力量,支持他们走过这些岁月,并彼此分享这些动人的时刻。透过这样的分享,可以为他们带来正向往前的能量。
活动7
夫妻或伴侣相互分享在他们过去生命中,有哪些珍贵、甜蜜和美丽的回忆是他们难忘的?哪些时刻曾经使他们感觉被爱、温馨、感动的,现在重新回味时是何种感受和心情?未来可否再重新创造这些美好、充满爱的时刻?
分享冰山
萨提尔模式中探索冰山的历程,本身就具有疗愈和转化的力量。当夫妻或伴侣能真诚一致分享冰山,就能为彼此带来深度的理解。即使过程中发现彼此的差异性,如果带着尊重和接纳去相互陪伴时,就能在自我的层面相遇、在灵性上相互连结。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治疗师可邀请两位伴侣带着爱和好奇,放下评判,对伴侣产生同理和共鸣,去认识彼此冰山的每个部分。以下活动可用在个别、伴侣或工作坊中,促进探索自己和对方的冰山。
活动1
当伴侣已理解冰山的意义和内容时,可以请他们带着冰山的空白图,先写下他们之间曾发生的某个事件或冲突,以及他们各自冰山水平面之下每个层次的内涵,然后一人三十分钟轮流分享自己的冰山。
此时的重要原则是学习专注地聆听,完全尊重对方的冰山,即使聆听者不同意分享者的观点,也要谨守边界,不评价、不指责,也不否定分享者的冰山。为了鼓励分享者更多、更深的探索,可温和地询问分享者:还有其他的吗?还有要说的吗?能否再多说一些呢?当一位伴侣分享完自己的冰山后,再换另一位进行同样的历程和原则。
活动2
两位伴侣在纸卡上写好冰山每个层次的标题,将每个层次的纸卡依序排放在地上后,一位是分享者另一位是陪伴者。陪伴者引导分享者站到冰山每个纸卡旁,一步一步让分享者可以身历其境地体验分享者自己冰山的每个层次(Gomori, 2003, 2006, 2007)。三十分钟后,角色对掉以同样方式进行陪伴者的冰山历程。
活动3
治疗师在工作坊或课程中的优势,是可以由角色扮演者,扮演冰山每个层次,让探索者可以雕塑每个层次的角色,或给予台词和动作,经由扮演者动态地呈现出探索者冰山内在动力与变化,让两位伴侣可以更加体验性地看到彼此的冰山在事件底下的历程(Gomori, 2003, 2006, 2007)。
以上这些活动对于想要成长的夫妻或伴侣来说,是一个很珍贵的相互认识和滋养的过程。他们可以因此更深入接触自己和伴侣的内在。接下来治疗师可在探索和理解彼此冰山的基础上,尝试去协助他们一致性对话,表达在此事件中各自所体验的真实感受和渴望,而不必再以不一致的应对来防卫或保护自己了。当夫妻或伴侣能走到这一步时,彼此间因着深入的理解与接纳,在进行一致性沟通时即会降低困难。
不论在冰山哪个层次有改变,必然会带出其他部分的改变,其他各个层次间也会相互作用产生连动的变化,这是个人内在系统转化历程的奥妙,亦是身而为人最精采丰盛之处。
许多来会谈的夫妻,表面上看起来有解决不完的问题和矛盾,彼此间也蕴酿着强烈的愤怒、怨恨和痛苦。但因过去重复无效的沟通循环,双方不断在外显表层的问题上纠结打转,治疗师若能引导他们运用冰山的架构,由表层内容进入内在历程,由不一致应对发展一致性沟通,就能带动来访者的伴侣互动系统和各自内在系统之间的转化。
历程式提问——在人际冰山之内和之间的移动
婚姻伴侣治疗极富挑战的是:如何在人际两座冰山之间建立连结和对话的桥梁,又如何能在来访者各自冰山内的每个层面上下来回,同时还要兼顾两座冰山之内和之间相互的交织运作。这些复杂历程需带动夫妻或伴侣两方共同的参与和投入,而非只聚焦在某一位来访者的冰山系统中,才不会使婚姻伴侣治疗历程变成是在进行个别治疗。
下列的历程式提问,除了可让治疗师更自如地使用冰山这个工具达到以上目标外,还能促进来访者内在系统和互动系统转化的发生。治疗师需要熟练第2章提到的所有基本技术,综合运用之后,在两座冰山之内和之间左右上下、来回交织的进行历程式提问。
治疗师首要之务是先要能自如掌握个别来访者冰山的探索历程,而最佳的练习对象其实就是治疗师在亲密关系中自己的冰山。当治疗师能随时随地意识到自己的冰山,也在个人内在系统中为自己做转化时,即能清楚体验到为自己负责和与自己一致性的滋味如何。有了这些自我体认之后,治疗师即能更顺畅地运用冰山历程式提问,引导治疗过程由伴侣间的故事内容进到他们的个人内在系统,使来访者深入接触自己和对方的内在世界,连结了彼此深层的生命力而赋能,此时自己想要的答案经常就会自然地浮现出来了。
个人冰山的历程式提问
首先介绍的是对于个人内在冰山的历程性问句,贝曼(Banmen, 2005)曾列举出丰富和完整的范例提供个别治疗初学者参考。以下列出婚姻伴侣治疗脉络中,针对个人冰山常用的例句,读者可根据自己的创意和经验再行研发其他问句。
- 妳现在感受怎么样?身体的哪个部分会感觉到(感受)?
- 此刻你好像有些评价,是吗?是什么呢(观点)?
- 当你做……(行为)时,你会怎么想(观点)?
- 当妳有这些感受时(感受),妳会做些什么(应对姿态)?对他(她)会有什么影响?
- 你此刻内在发生什么?我看到你眼中有泪,我很关心你现在发生什么了?
- 你在生气时(感受),是否对他有些未满足的期待(期待)?
- 在这个关系中,我可以体会到你对自己有很高的期待,你愿意谈谈吗(期待)?
- 当你说(做)……(行为)时,内在发生什么?
- 这种感觉像是什么,可否请你更进一步描述(感受)?
- 当你有……的感受时,你可以接纳吗?如果不能接纳,你又会有何感受(感受的感受)?
- 当你认为自己是失败的丈夫时(观点),对自己有什么评价?因此对自己的价值有什么感觉(自我)?
- 当你觉得孤单时(感受),内在想要的是什么(渴望)可以告诉她吗?
- 当你这些渴望没有达到时,你对自己有什么评论或感受(自我)?
- 妳说长时间以来都忽略自己,这样妳对内在生命力的体会如何(生命力)?自我价值感又如何(自我)?
- 你在这个伴侣关系中现在最想要得到的是什么(渴望)?你得到了吗?
- 现在我想邀请你先做个深呼吸,进入内在去接触你此刻的感受,看看现在发生了什么(感受)?
人际间两座冰山的历程式提问
运用两座冰山之内和之间的历程式提问,可以让两位来访者由内容进入历程,连系个人内在系统和人际互动系统,使得双方可在治疗师的问句中,在两人系统之间来来回回、进进出出,不但因此体验到两座冰山被串连起来,还可进行两位伴侣冰山之间的对话(成蒂,2016)。
夫妻或伴侣在此历程中会体认到,关系中自己的内在世界如何影响外在行为,这些行为接着又如何对其伴侣冰山的每个层面产生冲击,以致伴侣又因着这些内在系统的变化做出外在行为,从而反过来影响了自己……。这些交叠的互动过程所产生的循环,是由个人内在系统和伴侣互动系统相互交织作用所形成的,当两位伴侣意识到这些系统相互影响的作用力和反作用力时,会慢慢因着这些觉察,意识到自己参与的部分,并开始思考如何做出实质上的行动,以改变彼此的互动关系。
以下这些提问可以引导婚姻伴侣治疗深入两人冰山系统的历程中,将他们的个人内在系统、伴侣互动系统和原生家庭系统共五个系统串连编织在一起:
- 当他说他在此关系中很不快乐时,你听了感受是什么?
你在乎他现在说的吗?你在乎他说他不快乐吗?
这是你要的结果吗?
那么你要的是什么呢? - 你知道怎么做,他会感觉快乐些呢?
你想不想知道他需要什么才会快乐?要不要问问他呢?
你愿意去做那些可以使他快乐的事吗? - 刚刚你提到在此关系中你因为感觉不安全,所以常常把心里的感受都隐藏起来,可以让我们了解你是怎么隐藏这些感觉吗?这样一定要花你很多力气吧!
- 妳现在听到他说的话已开始有些相信他,而且也有一些希望。这是一个很大的冒险,但妳会担心害怕,万一又发生同样的事怎么办,这时候妳又开始保护自己不想跟他说话。可以帮忙我了解妳的害怕吗?
- 当你听到她说受不了你的时候,你内在发生了什么?你听到的是什么?你怎么解读?你怎么想?这样想的时候你会有何感受?所以你此刻觉得自己是个失败的丈夫,不能让你的妻子感觉快乐,这时候你是否觉得自己很糟?自我价值也很低?
- 当妳听到他骂三字经时,妳甩门而出是什么感受?
- 当他说要重新思考你们是不是要继续这个婚姻时,妳的眼泪流下来了,可不可以说说此刻妳的感受?
- 我明白妳并不想失去这个婚姻,可以说说看妳内心深处最想要的是什么吗?
- 妳虽然嘴巴上说「随便他」,但妳的身体却在说「我很绝望,好像怎么做他都不满意,我是不是很糟的人?」此时妳还会对自己说些什么?
- 你会告诉自己,我永远达不到他的期待,这时候你会怎么看自己?
- 妳是不是内在有个声音在对先生说「你从来不曾真正的爱我、在乎我,你总是觉得我不够好,不是好太太,也不是好媳妇……」,所以妳心里觉得自己一无是处也没有价值?这样想会有些什么感受?我相信这是很痛苦的,对吗?妳想不想问问看他、也跟他核对这些推测是否是真的?
- 妳现在这样责怪他、挑他的毛病,是不是想要很用力的告诉他希望他能听见妳的需要和孤单?这样做妳觉得有用吗?能不能得到妳要的?
- 柏彦,我感觉到你内在现在发生了一种奇妙的变化,好像你心里很想告诉美兰:「我要妳真心接纳我如我所是,而且不要再想改变我成为另一个人;完全的爱我就是我现在的样子。」但这个声音只在你内心深处不能说出来,你也不允许自己告诉美兰,因为太困难了,你相信自己值得拥有这些吗?
- 妳说让他看见妳内在的脆弱是妳很害怕的事,妳知道妳怕什么吗?因为这个部分是妳自己也不能接受也不喜欢的?与他分享妳的脆弱,对妳来说大概是很可怕、很不安全的,(对先生)你会想听她分享她的脆弱吗?
- 小雅,你内心深处有个微小的声音,而且这对妳非常非常困难说出口,这个声音在说:「我想要你靠近我、在我身边,把我放在你心上第一位」是不是?妳现在愿意直接把妳的渴望告诉伟翔吗?
伟翔,你愿意聆听她吗?
妳刚刚冒了很大的险,把妳的渴望告诉伟翔,非常不容易,现在妳的感受怎么样?
(未完待续,其他例句请参见附录4)
串联原生家庭与冰山的历程提问
- 你从哪学到「保持距离,以策安全」呢?你的父亲在你小时候与母亲在一起也是如此吗?
- 美琴,我有个奇妙的感觉,妳似乎要不断测试自强他是不是真的爱妳,而且给他的考题越来越难,妳知道发生了什么吗?这与妳在原生家庭的经验有关吗?
- 妳刚刚说,如果告诉他妳需要他时,会觉得自己很小,自己很不重要,能否请妳帮我多了解,妳内在发生了什么吗?
这种感觉是熟悉的吗?
会让妳联想到什么吗? - 妳内在有个很脆弱、孤单的部分,是妳不想让先生看见的,这个部分让妳觉得自己像个小女孩,妳可以说说这个经验吗?妳小时候在原生家庭也曾经经验这样的时刻吗?
- 不知道能不能请妳多谈谈,刚刚妳说在妳小时候曾经也有父母拒绝妳、忽略妳的时候,那时妳也很伤心害怕,就像现在的感受,可以请妳与妳的先生分享吗?
- 你提到过在你小时候,妈妈常常为一点小事就责打你,你老是觉得动辄得咎,常常处在焦虑害怕中,后来你就把自己训练成关上耳朵,再也没有什么情绪,这样能保护你免于受伤,而现在你对妻子也是这样?
- 玉琳,妳知道妳的先生并不像妳父亲会有暴力的,所以妳的害怕是属于当年那个小女孩的,而妳的先生并不是妳的爸爸,妳可以为自己做个区分吗?
- 博文,你提到当有人严格批评你时,你就会想到你爸爸的严厉,这时候你就会封闭自己,也把外界隔绝,可不可以请你现在试着告诉玉玲,当你看到她批评你时,你的经验和感受?
- 力宏,我很欣赏你已觉察自己把小时候对父母的期待放在爱玉身上,现在可否看着她,清楚的告诉她你现在想改变的是什么?你想要为你们现在的关系放下这些小时候的期待吗?
- 当他这么对你说话时,你内在感觉到想逃,因为有一种巨大的压迫感,使你喘不过气来,仿佛你这时候很小、很弱。这种经验让你想到什么吗?这种经验是否是熟悉的呢?你的伴侣是否让你想到原生家庭的什么人吗?
分享和协商彼此未满足的期待
处理夫妻或伴侣间未满足的期待,是个非常困难和复杂的庞大工程。在探索、讨论和协商这些阻碍他们相处的期待时,除了治疗师和伴侣三方都要有足够的耐心、专心和坚持,伴侣间还需具备包容、尊重和开放的态度来面对。
夫妻或伴侣因这些未满足的期待卡在某个死结中,常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而是从过去生命经验中累积许多复杂、纠葛、隐藏和外显的因素,形成个人的执着和坚持。有些未满足的期待来自原生家庭的成长背景,有些则与深层渴望和自我价值紧紧相连。因此往往当事人需要调整这些未满足的期待后关系才会改善时,就觉得好像要撼动他生存的根基或支柱般有着巨大威胁感而不想改变自己。这是个艰辛的历程,却值得夫妻或伴侣持续不断的努力,来面对彼此未满足的期待,以突破生命和关系的困境。
下面说明的处理原则,可提供治疗师行进之路,来陪伴来访者分享和协商彼此的期待。其中大部分做法来自葛莫利(Gomori, 1999, 2003, 2006, 2007)在工作坊中的教学与示范,此处经作者个人诠释和反复实作后,将此历程介绍如下。
觉察未满足的期待
治疗师首先邀请夫妻或伴侣各自写下对另一半的期待清单,这是一个觉察的过程,可以发现自己有那些期待在关系中未能得到满足,而这些期待又如何影响自己、对方和亲密关系。所以他们一边写,可以一边去感觉每个期待所带来的感受及其背后的意义。
许多夫妻或伴侣在进行这个步骤时,会清楚的看到,当对方做不到或甚至根本不知道这些期待时,自己因为抓住这些期待而产生严重的愤怒和挫折,长期累积下来的情绪就造成沮丧、忧郁,或不可控制的怨恨。在关系中期待落空,不但会带给当事人强烈的感受,也会因此使他对自己、对伴侣、对关系产生负面评价,影响的范围和深度是无法想像的。所以这些情绪是很好的线索,让当事人因此有机会去探索,当期待落空时,在冰山每个层次所产生的巨大冲击。
认回这些期待并为此负责
把期待放在伴侣身上时,会使得伴侣感到肩上有无比沉重的压力喘不过气来,他会觉得「怎么做你都不满意」,而感到在亲密关系中被紧紧捆绑的压迫感。而拥有期待这一方,因期待无法实现,在关系中会感到失望、受伤和愤怒,却从未想到需要去承认和正视它们。
其实,这些感受和期待都是属于有期待的当事人,不属于对方,所以当事人需要认领它们为自己所有,并为它们负责,而非将之强加在伴侣身上,使自己和伴侣都深感痛苦。换句话说,这些期待的所有人,是拥有期待的当事人自己,而非他的伴侣。当他意识到自己拥有这些期待的所有权,并且很有意识地承认这些期待是属于自己时,才能为它们负责。如果不勇于面对和承认,只会使亲密关系的伤口更深、裂痕更大。
如何认回这些期待呢?首先在当事人写下自己的期待清单时,治疗师就可以清楚告知,让他意识到这些期待都是由自己创建的,并不属于对方:
|
治疗师: |
很欣赏你将自己的期待清楚的条列出来,不知道你在写的时候有什么样的感受? (当事人回答后)现在我想邀请你再回顾一遍,而且很清楚的意识到,这些期待并不属于别人而是你个人的,也就是你是这些期待的所有人。你能很真实的体会到我所说的吗? |
这里很重要的一步,是当事人若能意识到这些清单上所列出的期待是属于他自己而非伴侣时,他才有权决定要如何去处理它们,即他想要继续坚持这些期待或放下它们。这一步对很多当事人来说是不易理解的,他们会说:「虽然这些是我的期待,但我要伴侣为我做到时,怎么会是我的呢?」所以治疗师要鼓励当事人看清楚,即使他想要对方去实现这些期待,不论对方同意与否,这些期待都不属于对方,对方只能决定做或不做,但无法为这些期待负责,也不能替当事人决定要如何处理。
评估期待是否合理
接下来当事人则要一项一项逐条检查和评估清单上的期待:哪些是不合理的、不实际的,对方做不到或不想做的?这些不能实现的期待是否要从清单上删除或保留?哪些是可以放在对方身上并继续要求他来完成?对于那些不可能实现或不合理的期待,他是否要为自己做出适合的选择,即继续坚持下去,还是要放下?
如果要删除不合理、不实际的期待时,当事人一定会有挣扎,也会在心中感觉不舍,因为放下之后,就意味着不再要求伴侣为他的期待负责。这对那些想要控制伴侣、强求伴侣顺从的当事人来说是非常困难的。
此时当事人也需要评估放下或不放下可能会有的利弊得失,不论他做哪个选择,都有要承担的后果和付出的代价。对于那些不合理、不实际、对方做不到的期待,如果当事人仍要坚持下去,会有什么后果?对自己、对对方、对关系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当事人的任何选择都可以被尊重,并无对错好坏,因为这是他的亲密关系,也是他个人所做的重要决定。治疗师不会替他做选择,而是让他清楚意识到放下与不放下要面对的后果。
如果伴侣做不到或拒绝去完成期待时,当事人经过损益评估后仍要继续抓住这些期待,其结果不仅会很痛苦也会继续折磨自己和伴侣,使关系继续陷入胶着。若是选择放下,可能使关系较轻松,两人压力也会减小。但拥有期待的当事人常会觉得,放下期待后就不能继续改造或控制对方,也不能再期望对方为自己在此关系中的痛苦负责,顿时他会感觉权力降格、地位架空的严重失落感。这些都是在治疗中很重要的历程,需要治疗师耐心细腻的陪伴夫妻或伴侣去走过。
共同协商和处理彼此的期待
当夫妻或伴侣双方都愿意以促进彼此的关系为优先考虑,并意识到个人期待影响了亲密关系而想更进一步处理时,治疗师即可与他们逐项协商和处理彼此的期待了。
1.协商期待的重要原则
将这些期待摊到擡面上公开讨论,是个琐碎冗长的过程,需要双方共同努力,更需要他们的耐性和包容,所以治疗师要先与夫妻或伴侣双方确定几个重要原则:
- 愿意一起合作为此关系做努力,且共同协商各自不同的期待,而不是仍想要处在谁对谁错的权力斗争中。
- 能平等尊重和一致性沟通,即分享者不带批判真实表明期待时,聆听者可说出他听到时的感受,并且有表达同意和不同意的自由。
- 先以一位伴侣的一个期待为主,讨论协商完后,再轮到另一位讨论他的一个期待,以此类推。
- 每个期待要用具体清楚的行为描述,并最好是可以精确量化的。
- 要不断核对双方是否同意和接受,而非以文化社会规范或治疗师的喜好和判断来决定。
- 当对方不同意和不接受此期待时,失望的一方可以分享当下的感受并决定要放下与否。
- 如果对方同意也愿意达成此期待,就需要说明他想要进行的具体步骤。治疗师要提醒那些容易讨好伴侣的当事人,他必须出于真心的愿意才能同意,否则对方的伤害和失望会更大,以后彼此间则更难有信任感。
协商这些清单上的期待时,我较喜欢请当事人挑选他觉得最重要、或最有意义的一项开始。基本上这个过程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治疗师要带着耐心、专注、坚持的精神陪伴他们,即使伴侣双方谈不下去想放弃、感觉不耐烦或引起很大的情绪,治疗师都要沉住气稳住自己,一致性的与他们同在。然后由当事人自己决定他们要休息一下、再继续、中断、或择日再续。如果协商讨论最后双方能有共识,当然是非常幸运的结果,但如果未能有共识也是可以的,此时就要看双方如何与这样的差异共处,或为了关系更好各自能有妥协或让步。请记得,不是每个协商都可易达到双方满意的结果,有些愿望是永远无法协调的。
先生的第一个重要期待协商完毕后,治疗师就要接下来转向妻子讨论她的其中一个重要期待。在此要切记的是,治疗师在协助其中一位伴侣讨论完毕一个期待后,就一定要再反过来至另一位伴侣的期待清单,进行同样的历程,让协商的过程兼顾两位伴侣的期待不会让他们任何一位被忽略,而产生治疗师不公平或偏袒的感觉。
2.当期待落空时
当一位伴侣的期待协商完毕后,彼此都可以分享在此过程中的感受,尤其是当分享者的期待具有非常重要意义,但对方不能满足时,他就会感到失望和落寞,甚至会觉得很大的痛苦或受伤。如果双方都是高自我价值且能保有一致性、亦愿意为彼此关系共同努力时,即能相互支持面对这样的失落,看看如何能再为彼此做些什么使失落和痛苦降低。
此时治疗师稳定的陪伴至关重要,让这位失望的当事人接下来去探索期待下面有关的渴望,使他了解即使他的期待不能被满足,仍可试着找到其他可能的行动以满足与此期待相关的渴望:
- 当期待落空无法实现时,伴侣双方共同分享由之而来的失落和感受。
- 失望的一方可探索此期待底下相关的渴望,并与伴侣一致性分享这些重要渴望,重新开启新的协商过程。
- 双方理解了深层渴望后,可以共同找到其他可能性来满足此渴望;若失望的一方仍决定要坚持抓紧原先未满足的期待时,这也是他的选择,但必须认清其结果和影响。
- 失望的一方重新评估:
a.此期待是否是维持此婚姻或关系的底线?对方做不到是否会影响他们关系的存续?
b.接受此现实放下期待?
c.继续坚持下去会如何?
伴侣A期待伴侣B与网友聊天时,能维持一般朋友的清楚界线:不会隐瞒她单独约会、不会有欺骗、没有私人的情感和性接触。伴侣B觉得窒碍难行,不想照做,因为这使他感觉像失去自由被 A 掌控。
伴侣 A 非常伤心,因为这对她很重要,她的前任男友就是因为与网友连系后出轨,她因此非常难过和受伤。她说明自己最想要的不是控制伴侣 B 的行动,而是需要在此关系中感觉信任和安全。伴侣 B 知道这个期待和期待下的渴望时,较能理解伴侣 A 的感受,也愿意一起讨论合适的做法,使他既不会感觉自由受限又能满足伴侣 A 的渴望。
他们一起协商未来新的做法,让伴侣 A 感觉安全和信任而不会勾动过去的创伤,协商内容包括:当伴侣 B 与网友聊天时,伴侣 A 可以随时在旁参与,或事后可以知道谈话内容;伴侣 B与网友见面可以先得到伴侣 A 的同意,并知道对方是谁、在哪见面;伴侣 A 对伴侣 B 与网友交往的底线是:不能有性接触、不能秘密交往,要让网友知道他已有女友。最后伴侣 B 愿意同意的底线是不与网友发生性关系,但其他两项做法他仍坚持会使自己牺牲太多自由而不想同意。虽然对此协商结果伴侣 A 非常伤心失望,但她从治疗过程中认清自己渴望的安全和信任,是亲密关系的首要之务,也是她的底线不能妥协。因为她不希望再一次经历背叛而受伤,因此最后她选择放弃与伴侣 B 的情人关系。
以上这些协商和讨论期待的历程,在萨提尔模式伴侣治疗中是极为重要的一环,也是萨提尔模式很独到的做法。夫妻或伴侣们会学到更积极地以负责任的态度去表达和实现内在需求,而不是去控制或强求对方照做。此协商过程会让他们更进一步彼此了解,更实际清晰地认识伴侣的有限性,而不会停留在自己的浪漫幻想中。也就是说,经过了这些协商和讨论后,较能真正认识对方真实的面貌,并且平等的从人性的角度相互尊重。
协商完毕后再分享此过程的学习和承诺,加上相互感谢和欣赏才算告一段落。夫妻或伴侣能走到这一步是个大工程,在协商期待的过程中,他们不但要有能力尊重自己、为自己稳定发声,还要能尊重伴侣、聆听和接受对方的回应。这些对双方都是严峻的挑战,他们将从中学到如何在满足对方和自己的需求间得到平衡、为自己设界限、放下控制尊重对方、接纳彼此的差异性、处理冲突,并与无法得到共识的结果和平共处。
雕塑伴侣双方的自我
自我价值是萨提尔模式的核心基石(Satir, 1979; Gomori, 2012; Satir et al., 1991; Gomori & Adaskin, 2009),其意义为一个人对自我重视的程度及他是否能带着关爱、接纳和尊重来珍惜自己。萨提尔从她的个人生活和专业经验中,深信一个人内在自我价值感是他与自己和与他人的关系中,最关键的影响要素(Satir, 1988)。她形容一个人内在的自我在高自我价值感的状态时,会自然流露出整合、诚实、负责、仁慈、和爱的能量;他会相信自己有能力、会运用内在资源帮助自己、为自己做决定,但同时也可以向外寻求协助;他欣赏自己存在的价值,同时也欣赏他人存在的价值,因而为亲密关系带来希望与信任。
萨提尔模式的治疗师会运用雕塑来呈现夫妻或伴侣间各自自我价值的高低,透过身体雕塑使他们意识到,彼此之间的关系动力如何受到自我价值感的影响,以及自我价值感高低又如何影响彼此在关系中的感受和沟通姿态。让两位伴侣经由此过程学到在亲密关系中可以爱自己、认可自己的价值,并且用同样的方式去爱对方和认可对方,即在平等一致性的关系中,相互滋养和成长。
以下大部分原理取自萨提尔的教学带(Satir, 1979, 2001)和葛莫利在工作坊的教学与示范(Gomori, 2012, 2014),再经由我在工作坊和婚姻伴侣治疗的实作后,将雕塑历程采用案例说明如下。
探索冰山和雕塑应对姿态
恒生和方玉结婚已十年,虽然他们一开始很相爱,但十年来却争吵不断,冲突越来越大,过往美好的感觉越来越稀薄,怨恨和愤怒却越来越增长。在四次的会谈中,他们谈到许多冲突都与恒生的母亲,即方玉的婆婆有关。在这个三角关系中,方玉尽力做好媳妇的角色,但始终得不到婆婆的认可。婆婆常当着家人的面批评她懒惰、家事做不好、煮菜难吃、不会照顾恒生和孩子……。方玉一肚子苦水回到家跟恒生诉苦,恒生只会不断劝说:「妈没有恶意,想开一点不要理她,她讲话就是那样!」使方玉更生气和委屈,觉得先生不是站在她这边,所以非常怨恨他,久而久之也懒得再说,但累积的情绪使她越来越不快乐而得了忧郁症。
恒生则是满腹心酸、绝望无助,不知该如何调解这种局面。他夹在妻子和母亲之间压力很大、两面不是人。母亲怪他只会为妻子说话不要她这个做妈的,妻子则怪他是个妈宝,没有为自己的家庭负起责任害她身陷苦海。方玉长时间在婆婆的责难下越来越自卑、自我价值感越来越低,但她又舍不得孩子不想离婚,每天都在徬徨、自责和懊悔中过日子,医生开的抗忧郁药物则越吃越重。
治疗的前五次,他们已有共识和承诺要一起为两人关系努力,不再让母亲或婆婆影响和介入他们的婚姻。因为恒生已了解这个婚姻状态对方玉忧郁症的影响,他不想让妻子继续生病,也不想失去婚姻。方玉很清楚她不想再生病和过这种苦日子了,她期待在治疗中能找到出路并做些改变,使自己健康起来。
他们都决定彼此的关系目前是最重要的优先顺位,在治疗中学习一致性地分享在目前处境中的冰山,包括他们各自的感受、观点、期待、渴望和自我价值。在渴望的部分,方玉想要的是爱和安全感,而恒生想要的是接纳和理解。他们也都愿意彼此帮忙,滋养满足对方的渴望,治疗一直都朝着他们想要的目标持续进展中,两人也感觉到关系有很多进步,方玉的自我价值感也逐渐在恒生的关注和重视之下渐渐有增长。
但最困难和关键之处在于方玉的期待恒生很难做到:方玉期待恒生在婆婆责骂她时能站出来为她说话、制止婆婆的恶言恶语。如果恒生能做到这点,方玉才会觉得先生是爱她的,她才感觉自己是够好的。
由于恒生一直不能同意做到此点,使方玉使始终无法信任先生重视她、会持续努力下去,因此她对自己的婚姻充满不确定感,亦不相信先生会保护她跟她站在一起。因此他们的相处仍是高高低低、起起伏伏。直到有一次治疗师与他们核对:在面对恒生母亲时,他们各自对自己重视的程度如何、他们如何评估自己在此关系中的自我价值时,他们才发现原来他们内在的自我价值感都很低,并且受制于他人来决定。
首先治疗师请方玉雕塑了她、先生和婆婆(她用一个老虎布偶代表)在压力下的的三角关系。方玉将婆婆与先生放在一起面对她,婆婆放在高椅子上,她很卑微地讨好婆婆、严厉指责先生;先生跪下来讨好妻子和母亲,但妻子和母亲一边一个拉住他的一支手,好像要把他撕裂。先生和方玉分享了在这个画面的感受。方玉很心疼自己和先生,也有很多伤心和失落,她发现自己把力气都花在与婆婆抢恒生这件事上,很不值得。恒生同样也发现如果他想讨好两方,不站起来走到方玉身边与她站在一起,他就会失去一切,方玉会继续生病,他也无法改变现状。
与自我对话
此时,治疗师请方玉挑选布偶代表她的自我价值,她挑了一只小绵羊,牠躺在地上没有力量,特别是当婆婆责骂她,而先生又未认可她时,她的自我价值感就如同弱小无力的绵羊在地上躺着站不起来。治疗师先邀请方玉对着小绵羊(自我)清楚地分享自己在这个大家庭中,尽心尽力做好妻子、媳妇、和父母的角色的心情,并表达出即使婆婆在口语上批评责骂她,并不代表她就是差劲糟糕的人,她可以为自己肯定自己,而不用再依赖婆婆的认可。
接下来,方玉具体地将她对自己的欣赏用语言说出来告诉她的自我,恒生此时也加上他对方玉的感谢与欣赏,让方玉深刻的体验来自她自己和恒生所给予的支持和肯定,加深了她对自己的重视和认可。接着方玉带着她的自我面对婆婆,很清楚的表达她对婆婆的所有感受和期待,并且告诉婆婆,无论婆婆是否肯定她,她都要尊重自己,再也不会被婆婆的语言控制。如果婆婆再用恶毒的字眼骂她,她会选择不再讨好她,只做好自己的本分,其他的恕难奉陪。
恒生则分享他夹在方玉和母亲的中间、讨好她们两个人,被不断拉扯时的无力感和痛苦,他越想调解两边就越把情况弄得更糟。而母亲和方玉还不断指责他不中用,使他更加觉得绝望和无助。他在这样讨好的姿态中,心里很受伤、挫折和难过,对方玉感到深深的抱歉,对母亲则感到愧咎。尤其当方玉被母亲责骂而心情沮丧责怪他时,他的自我价值感即如同他所挑选的小乌龟布偶,在地上俯伏前进无法强壮起来。这使得他们夫妻在遇到压力时,因为两人皆在内心低自我价值感的状态中,产生各种防卫相互攻击,造成关系长期以来的紧张和距离。
提升自我价值感相互连结
恒生接下来也与他的自我(小乌龟)对话,在经历了方玉的自我站起来的过程后,很奇妙的是恒生感觉他的自我也可以站起来了。以前他会觉得方玉的忧郁症是他害的,是他没有尽到保护妻子的责任,所以他是个糟糕的丈夫和失败的儿子。当他看到原来方玉有很多力量可以站起来,他也决定要重视自己、站到方玉身边,因为这才是他真正要的。如果因此不能使母亲满意,他也愿意承担,反正不管他怎么做母亲都嫌不够。但他清楚明白,母子之间不论发生什么,这个关系绝不会破裂。他只需要忍耐母亲的抱怨,安慰母亲即可,或是在适当的时候多给母亲一些她最在乎的东西——金钱,母亲就会开心了。今后他只需要站在妻子这边,不用说道理规劝她,而是认可她、爱她和陪伴她就够了,这样他也松了一口气。知道自己以后可以如何保护这个关系之后,他发现自我价值感提升了,现在可以让自我站起来(他抱起小乌龟,让它不用趴在地上),同时也对他的自我说出欣赏的话。方玉也在此分享了对恒生的爱与认可,两人此刻在高自我价值感的基础上,重新建立新的连结。
方玉一旦体会到恒生的重视和肯定,即感觉更多两人之间「我们」的共同感,她的自我价值感提升后,不再把婆婆放在至高的位置上被掌控,即开始能用不同的眼光来看婆婆,她发现其实婆婆在多年前公公过世后有很大的失落和无助,因此转向儿子寻求慰藉,现在看到唯一的儿子被媳妇抢走,自己就更孤单了。在婆婆心目中,这个媳妇虽然不像她那么能干,但其实对媳妇仍有很多赞赏,只是碍于情面不能说出口。方玉因为内在力量强大了,又得到来自先生的爱与支持,在面对婆婆的责骂时不再胆怯哀怨,而视婆婆为一个不快乐、需要爱却得不到爱的女人。当方玉能从成年女性的角度来看婆婆这位女性时,内心油然产生一些慈悲感而不再那么愤怒了。
接下来的会谈,方玉和恒生更落实他们在这个过程中所学到的,加强稳定内在的力量和对自己的认可,一起练习两人如何相互支持和鼓励,并且一致性的面对恒生的母亲。他们讨论出在一定的范围内,包括金钱和时间,恒生可以孝顺母亲,但若母亲的要求超过两人的界限而影响两人的相处时,方玉和恒生会一起清楚的表达他们的尺度。
上一节曾说明,在冰山底层一个人内在的核心是自我与生命力,而我们所经验到自我价值感的高低即反映出对自己重视和认可的程度,同时也决定他在亲密关系中的沟通与应对方式。有高自我价值感的人就会感觉强壮的生命力,他的内在是稳定和谐的,如同下了一个定锚在深海中,不会轻易地受到他人的评价来左右对个人价值的判断。
但若不能重视自己而有低自我价值感时,极易因内在所产生的空洞无力、缺乏安全感,而自动化地产生立即性反应来攻击对方或防卫自己,使彼此关系更紧张、更匮乏、距离也更远。透过上述的雕塑历程,可以立体呈现这些内心复杂的状态和内在真我,治疗师藉雕塑创造一些视觉与身体的画面,透过语言和非语言的交流,让伴侣们认识彼此真实面貌,重建内在自我价值感,使得亲密关系新的一页随之展开。
双人面貌舞会
每个人的个性都有许多部分,在不同的情境和时刻、面对不同的人,会展现不同的面貌。大多数人都会倾向接受自己喜欢的或自认为正向的部分,而拒绝其他自认为不好或负面的部分。当一个人拒绝、否定或压抑自己这些不想接受的部分时,能量就无法自由流通,生命力的成长和统整亦会受到阻碍。
在萨提尔模式中,这些个性的部分都可称之为资源(Satir, 1986),没有对错好坏,每个部分都可供我们去使用或转化,让它们成为个人的内在力量。萨提尔发展了面貌舞会(parts party)这工具来让人们体验自己内在有哪些美妙的资源、如何使用它们、如何转化它们,使我们可以因为这些资源变得更加完整和一致性(Satir et al., 1991)。因此,面貌舞会是萨提尔模式中一个指认、转化和整合我们内在资源的过程和工具。
萨提尔发展出的面貌舞会以新奇、幽默、有趣、戏剧性又创意的方式,让当事人深刻体验个人内在所拥有的各种资源,及它们之间如何形成丰富奇妙的互动(Gomori & Adaskin, 2009)。这是一个使人印象深刻又独一无二的治疗工具,也是萨提尔令人惊叹的创举。她善用矛盾、悖论、混乱让人更深刻领悟和洞察(Satir, 1986; Satir et al., 1991),借着角色扮演者可展现出这些资源彼此间的动力和张力,并且让当事人在趣味性的过程中逐渐认识、运用、驾驭这些资源(Satir, 1986; Satir et al., 1991; Gomori & Adaskin, 2006, 2009)。
萨提尔用舞会的隐喻,让每个扮演者代表主角个性特质的部分,参加一个想像中的舞会,表现出每个特质独特的面貌,透过每个人在舞会中夸张的肢体动作来展示某个特定个性特质的能量。每个角色会用动作、声音、肢体、接触、姿势、彼此的互动等,来外化出主角内在因这些能量交会时产生的冲突、合作和整合,因此过程中常常会看到许多变化、创意、笑声、幽默和惊喜(Gomori & Adaskin, 2009)。
萨提尔喜欢用戏剧化的方式来进行人的内在历程,因为她强调我们每个人都可以看、听、触、嗅、尝、感受到各种知觉并充分地去经验、学习和整合。她认为每个人内在都有很多个性部分(parts),每个部分都蕴涵着能量,会自己调整和变化。如同其他的系统一样,当这些部分的能量在其所处的系统中是和谐的,能量就会有流动和活力。
然而身为人类的我们总是会否定自己某些部分,使得被否定的那部分能量受到阻碍无法流通。如果某些部分太强或太弱,能量就会失衡。萨提尔认为每个人需要的是成为一个整体,但人们常常不是使自己「完整」(whole)而是造成「缺口」(hole),所以她想做的是让人们找到「w」使得「缺口」转化为「完整」(Satir, 1986)。
我们很容易会否认自己的某些部分,例如否定生气、伤心、嫉妒等感受,那些被否定的部分,就像用绳子把它们捆起来般限制了它们,也许这样表面上可以暂时平静下来,或因此得到他人的认可,但实际上却遏阻那些部分能量的流通。所以萨提尔采用「面貌舞会」的创意过程,以戏剧性的作法,加上一些趣味和新奇,来使一个人在深刻的体验中清楚意识到他所具备的资源的每个部分,同时也释放他所否定和压抑的能量,让主角能真实地拥有、认可和运用他的每个重要资源,做为疗愈自己和亲密关系的力量。
关于萨提尔进行面貌舞会的史料并不多见,最经典的纪录则是盖瑞家庭一家三口面貌舞会的录影(Satir, 1986),之后则由葛莫利在各种工作坊中示范个人和夫妻的面貌舞会历程,其多样性和丰富性的应用令人叹为观止,有兴趣的读者可从部分文字和影像纪录看到详细的过程(Satir, 1986; Gomori & Adaskin, 2006, 2009)。面貌舞会不论在个人治疗、或应用在夫妻或伴侣关系中,皆可获得深入和发人深省的治疗效果。以下介绍双人面貌舞会的过程,为综合过去萨提尔和葛莫利的做法,及笔者的亲身经历整理而成。
第一阶段
首先导引者会邀请一对夫妻或伴侣当主角,请他们各自列出自己的六个个性特质,其中三个是自己喜欢的或对自己的关系有助益的、另三个是自己不喜欢或无助益的。如果是在一个团体或是工作坊中,则各自邀请伙伴们来扮演每个部分。如果没有角色扮演者协助,则可以请主角挑选适合的布偶来代表,或直接用纸牌写上个性特质。
伴侣各自一一告诉每个角色扮演者要如何呈现该特质,他要说什么、做什么动作、发出什么声音来表现出那个特质的样貌最有代表性。例如,丈夫向他的「生气」描述自己在生气时会大吼、骂三字经等动作;妻子向她的「关爱」说明她在关爱时会拥抱、面露微笑等。
接下来每位角色扮演者模仿主角所指示的声音和动作,试着以一种夸大和创意的方式,在身体和心理上一一体会每个部分的感受,并在观众和主角面前,轮流出来展现自己并介绍自己所代表的部分。
第二阶段
伴侣各自随机请一位个性特质的角色扮演者站出来,相遇的两个人要夸张地演出主角指定的动作且彼此互动。这样轮流出现每个特质且以身体动作互动,直到双方的每位个性特质之扮演者都出来展示过。
这些角色扮演者在两两互动的过程中会制造出有趣又熟悉的场景,伴侣在观看和体会时,可意识到这些场景是否在日常生活中也是熟悉的画面。
第三阶段
请他们指出在平常相处时,压力和冲突最大的画面为何,在这些困难的时刻是由哪些个性特质会碰到一起产生张力?此时借由角色扮演者呈现出此画面来,并重复好几轮,尽可能使张力极度凸显,用夸张的方式让两位伴侣更深刻的体会他们在日常生活中,有哪些特质彼此碰撞时会造成他们之间的困难,借此增进觉察。他们未来则会因这些觉察可有更多选择去运用其他不同的个性特质来互动,以避开可能会有的冲突。例如:妻子觉得最困难的是面对先生的「坏脾气」,她不知该如何处理时,就会使用她的「愤怒」来面对,结果两人就会当场战斗起来;而先生最受不了的是妻子的「急躁」,当先生一感觉到妻子的「急躁」出现,他就会表现出「封闭」,此时妻子越急躁,碎碎念得更多,先生就越封闭自己把耳朵摀起来不断晃着脑袋,妻子则追着先生跑要把她想说的话塞进先生的耳朵里。
这些画面极端地呈现了他们日常生活冲突的场景,现场让这两位角色扮演者以夸张的动作进行互动,使这对夫妻或伴侣和所有参与者都能体验性的看到他们内在和外在冲突的动力。这些历程都是两位伴侣内在发生的状态,萨提尔用舞会的隐喻将个性特质外在化,并可以具体的让夫妻或伴侣看到他们真实生活中彼此关系的动态变化。
第四阶段
请伴侣双方各别找出一些自己可以运用的资源,去处理这些冲突的场景,即他们各自想要如何运用自己的个性部分去改变这种压力状况,以避开硬碰硬的较劲并且采用自己其他较有助益的资源来化解目前的僵局。这些尝试的过程可使两位伴侣意识到,他们其实在面对无法化解的冲突时可以有很多选择,因为他们都具备充分的资源提供他们各种解决的可行性。
上面的案例中,当先生面对妻子的「急躁」觉察他们之间将会有冲突时,即可防范于未然,有意识的不再选择去使用自己的「封闭」来因应,因为在前面的第三阶段中他已知道这样无法解决彼此之间的冲突,只会使状况更形恶化。因此先生邀请了他的「耐心」、「自主」、「健忘」,都出来,尝试看看一位一位轮流与妻子的「急躁」互动,最后发现先生在妻子「急躁」时,将他的「耐心」和「理解」共同运作,最能化解两人的冲突。
妻子在面对先生的「坏脾气」时也试着运用自己几种不同的资源来互动,发现最有效的做法,则为她的「爱」和「关心」两种资源最能化解与先生「坏脾气」的对峙,而其他的「控制」、「灵性」或「独立」在此则徒劳无功。
面貌舞会的精神在于,伴侣二人内在都有丰富的资源,在遇到两造共同制造出来的困境或冲突时,他们都可以为此关系找到自己适用的资源,来协助解决当下的难题,而不是期待对方做改变、或由对方为自己负责来处理当下的难题。当两位夫妻或伴侣尝试邀请自己内在的资源上场与对方不易相处的部分互动,看看是否会发生新的碰撞和火花时,他们即可借着这样有趣又创意的过程慢慢领悟和发现,在关系困境中如何弹性运用各自多样性的资源与伴侣共同合作解决压力情境,并且创造彼此爱和学习的机会(Gomori & Adaskin, 2009)。
第五阶段
角色扮演者去除角色后,夫妻或伴侣、角色扮演者和其他参与者接着分享此历程中,自己的触动、共鸣、学习和体验。他们可以相互欣赏在过程中每位的参与、开放、幽默、创意、和努力,同时看到伴侣们将这些丰富的个性部分外在化时,他们都可以有更深刻的觉察,做出弹性选择和改变。这些分享有助每位参与者将双人面貌舞会的学习更加落实,将自动化的即时反应化解为有意识的新行动,而能以自我负责的方式改善夫妻或伴侣间的僵局,并将这些学习应用到日常生活中来促进自己与伴侣更和谐的亲密关系。
隐喻与幽默
萨提尔认为人类的意义性是多重面向的,语言却无法完全表达且有其限制。因此她使用隐喻来跨越语言的限制,阐释人与关系的意义。透过隐喻可以创造图像,传递语言无法传递的丰富讯息。这些图像会活化我们的知觉、视觉、听觉和触觉,提供大脑一种可以超越思考逻辑,与直觉连结的影像,从而带出允许深层改变的可能性(Satir et al., 1991)。
萨提尔采用大量的隐喻、雕塑和图像来活化整个大脑和身体知觉,这样才能与来访者有全面和整体的互动,而非只停留在理智层面上的运作。因此隐喻可以减低来访者的抗拒,直接和来访者的潜意识沟通。如果治疗师使用恰当的隐喻,来访者能对这些隐喻产生共鸣,会使他们感觉到一种洞察和领悟。这种体验不是单由左脑的认知系统所产生的,而是经由隐喻进入右脑与潜意识连结,使来访者将认知、情感和身体统合起来,并从中去找到一条途径赋予意义。
举例来说,萨提尔用「锅子」(pot)来比喻一个人的自我价值,用「蚯蚓罐子」(a can of worms)比喻家庭成员间动态互动的复杂网络(Satir, 1988),用「冰山」来代表一个人的内在世界(Satir et al., 1991),其他如「爱的帐户」(Harley, 2011)、「射飞刀」(Gomori, 2006)、「对付彼此的武器」(Gomori, 2014)等,都是在婚姻伴侣治疗中常用的隐喻。另外,在治疗中可使用的一些隐喻,例如「两位正在黑屋子里跳着奇特的探戈舞」、「你的沉默像紧紧关闭的蚌壳」、「外遇后婚姻的重建,好像美丽的玉器打破了用黄金再修补起来」等。
萨提尔在「岩石和花儿」( Satir, 1983)家庭治疗中用的一个隐喻,至今仍是我们常常津津乐道的,她说:
我想用一个隐喻,假定有个蜡烛在我手中是点燃着的,因为我用火柴点燃了它。现在我手中有个蜡烛你就能看见我,看到了我的光。你因为看见了我的光,所以你就感觉自己周围也有光,因为你看到的是我这里的光,就可以让你去点燃你自己的蜡烛。……当自己的蜡烛点燃了,我说代表我是「完整」的了,就如同在一个关系中,带着自我价值,所以我能示范给别人看,因此他们会说在我身边很好。…但如果你唯一能感到好的时候是在我身边的时候,这对我的自我来说是好的,但对你就不好了。
这段隐喻在说明萨提尔模式的治疗师不会鼓励来访者依赖他,或把自己变成伟大的全能者,而是借着分享自己,让来访者能因此运用自己内在的力量来帮助自己。因为如果来访者唯一有光的时候是在治疗师身边,而未去点燃自己的蜡烛,即与依赖没有两样了(Satir, 2008)。萨提尔治疗师的功能,在支持来访者的力量和资源,让他们运用自己已有的这些力量来使自己的生命绽放光彩,而不是由治疗师来解救他们,却让他们因此变得更无能。
在萨提尔的工作中我们也常常发现她使用幽默,让治疗气氛是轻松愉悦的,同时在她的隐喻中也会看到她独特的幽默感。
例如,在「一个混合家庭与不安的男孩」的家庭治疗中( Satir, 1983),有位母亲因为对自己有不实际的期待,想在同一个时间点注意到每个人的需求却忽略自己,同时还要让每个人都感觉快乐她才安心。
萨提尔说:「是啊!这是不是很好笑?妳的焦虑是『如果我不能注意到每个人就会有人被冷落』,但妳知道吗?这样子妳是没办法上厕所的!」
萨提尔另外对女儿说了一个隐喻:「我们不是鱼,理解吗?鱼在头上的两侧都有眼睛。除非我们跟鱼一样有两个长在侧面的眼睛,否则我们无法看清楚东西。现在妳打算跟谁在一起?」
冥想
冥想在萨提尔模式中是个重要且常用的工具,在个别治疗、婚姻伴侣治疗、工作坊或团体中,经常用来使所有参与者和领导者都能接触自己、活在当下,并把混乱的心思得以聚焦和平稳下来(Gomori & Adaskin, 2009)。萨提尔运用冥想最重要的目的是使人与内在生命力连结,接触到自己丰富的资源,整合自己并活化个人身心能量。她使用冥想引导来访者进入右半脑,去连结更深层的内在身心灵体验,因此她常将冥想放在教学或工作坊的开始、结束,或任何对大家有助益的时刻(Satir et al., 1991; Gomori & Adaskin, 2009)。
她认为进入冥想可以使人深刻地体认到自己存在的神圣性,因为我们都有学习能力,能去爱也感知到爱(Satir et al., 1991)。这时候我们将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开放富于情感和直觉的神经系统,在当下全然体验内在奇妙的生命力,并与自我连结。她深深的相信,我们每个人都是生命力的展现,每个人也都是奇迹。我们带着神奇的生命力才能来到这个世界,而这份生命力是一个人内在疗愈的奇妙力量,也是萨提尔认为我们每个人内在灵性和精神之所在。所以萨提尔治疗师经常在冥想中,让来访者或工作坊学员,借由各种冥想来深刻体验自己的生命力和丰富的自我,使人们因此在意识和潜意识中朝向个人内在深层的转化。
在冥想中我们会对新的可能性更加开放,也能发掘更多内在资源来帮助我们。萨提尔甚至认为,人类的生命就用各种形式的冥想来表现,所以我们可以经由冥想通往灵性层面,并带来深度的觉察和自我整合。这不是理性思考的过程,而是通往成长和改变的途径,使我们能对自己产生正向的体验、感受到与自己和与他人的连结,并因此体验到对自己和对他人的爱(Satir et al., 1991)。冥想的过程,可以使人深深进入身体与心灵蕴含的生命力中心,体验到与自我、与他人、与宇宙能量共鸣的愉悦和宁静。
萨提尔在她常做的的冥想中,带领人们体验来自地下的一股稳定踏实、安顿身心的能量,以及来自上天具灵性创造力的能量,使我们有敏锐的知觉、想像力和直觉;当这两股能量交会于心时,我们就经验到第三股与人连结的能量(Banmen, 2003; Brothers, 1991; Satir et al., 1991; Gomori, 2003, 2006, 2007)。这个冥想使人体验一个人存在具有的神圣性,每个人都拥有各种内在无穷的宝藏和资源,也都蕴含无限珍贵丰富的生命力,使我们去学习、成长,和与人连结。
冥想的应用:在关系中疗愈伤痕
在亲密关系中,免不了会使对方受伤或反过来自己感觉受伤,但有时你感觉受伤,不见得对方有意要伤害你,就像有时你也会在不知不觉中伤了对方的心,自己却未意识到一样。例如,先生在妻子生产时 因忙于工作走不开而错过孩子落地的瞬间。即便当时妻子并未抱怨,但心中却深深受伤而梗在心中,造成妻子对先生长期的不满和怨怼。
如果在夫妻或伴侣间,发现有些伤害已经造成却从未面对和处理时,为了修复关系中的伤口,使两个人有力量再继续往前走,治疗师即要创造双方对话的机会,一方面为受伤者疗伤,另一方面造成伤害者可为自己的行为承担责任。
下面的冥想可以提供伴侣或夫妻体验如何在伤害造成后,彼此疗愈伤痛并因此进一步相互靠近。
现在请找一个舒适可以放松、不受打扰、能安静专注的地方,以一种自在的坐姿,很平衡地坐在椅子上。请闭上你美丽的眼睛,跟着我一起进入一个特别的旅程。首先请做几个深呼吸,每个呼吸都深深的吸进来,再慢慢地吐出,随着这个缓慢的呼吸,你会感觉到越来越能接触自己深层的内在(停顿5秒)。
现在你可以感觉到全身是放松的、平衡的,如果你需要,可以轻轻调整自己,使你可以更多关注在你身体的觉知上,此时你对身体越来越敏锐觉察,也使你越来越深入地与自己在一起。
在下一个呼吸中,我想邀请你为自己送出一份欣赏。欣赏你愿意在下面的旅程中冒险,去探索自己也面对自己的过去,因为你的一些作为,你的伴侣感觉受伤,当你现在愿意开始理解他的感受时,这是一份值得你欣赏和肯定的勇气,也值得你认可自己,因你愿意为关系负责。
接下来,我想请你慢慢试着在眼前看到你伴侣的影像……,想像他面对你看着你时,有何表情?姿势?他想告诉你什么?……接着我想请你先向他表明在这份关系中,你对他的感谢和欣赏……此时他听到这些欣赏时,可能会有什么反应?
接下来请你看着他,进入内在,在过去的某个特定的情境……曾经你可能做了某件事、说了某些话,使他感觉受伤或他曾抱怨你……,这时候请用以下句子简单告诉他:「我在过去发生的一个状况中……,我说了……或做了……。我知道你在当时感觉是受伤的,而且我理解你有生气、失望、伤心……的感受,我想请你明白,我理解你的感受,你也有权力有这些感受,我愿意接纳你这些感受。
我现在要很诚心地为我这些行为向你郑重道歉,很抱歉我说了……做了……。你感觉受伤,我也很难过、很歉疚,很……。我想请你考虑是否能原谅我,但这只是一个请求,如果你不愿意原谅我,我也会尊重你。」
在心中说完这些话之后,再看看你的伴侣,他的身体、面容、姿态、声音是否有些不同?他是否有些话想对你说?如果有,他会说什么?现在你可以谢谢他愿意聆听你!接下来请你也欣赏自己刚刚进行的这个为伴侣疗伤的心灵之旅,欣赏自己的勇气、冒险和对伴侣的爱。
再慢慢做几个深呼吸,用你自己的速度,当你觉得可以的时候再睁开眼睛。
彼此滋养自我的冥想
下面的冥想,可用来让一位来访者或两位伴侣一起,体验与自我深处连结,或与伴侣在渴望和自我的层次相遇的美好过程。有时来访者会将冥想内容录音起来,在需要的时候播放,让自己与伴侣享受一段与纯真的核心自我安在又相互润泽的灵性之旅。
请你闭上美丽的眼睛,做几个深呼吸……慢慢吸气……慢慢的吐气。随着你的呼吸,你可以感觉身体慢慢安定下来,现在就把注意力先落在你的呼吸上,然后感觉到空气在你的身体里流动……,当你把注意力放在呼吸上的时候,可以更有意识的觉察到自己的存在,透过你的呼吸可以让你更清楚觉察我这个人是活着的、我是有生命的。我的内在有一份奇妙的生命力,让我可以呼吸、让我的身体可以有能量、而且让我可以站稳在这世界上。
现在你能够真正体验到自己的存在,而你的存在就是宇宙间最美好的奇迹。此刻去体验自己的美好、丰盛和生命力的尊贵,这些都是别人不能拿走也不能否定的,所以透过你此刻的呼吸,认可自己存在的价值。这份价值别人不能来定义,别人也不能来影响,即使有人反对你、不赞成你、说你不好,他们都不能决定你的价值。因为只有你能决定自己是甚么样的人、决定你要做什么,或去哪里。此刻请你真真实实体验你这个人的存在、你的价值、你内在的生命力,并与你内在自我的核心有一个很深刻的连结。
这个时候你可能会看到自己的长处、也会看到自己的短处,你有很优秀、美好、很有能力的地方,请现在一样一样告诉自己:「我欣赏自己……。」此时你说不定会看到一些关于自己的画面、颜色、形状……。你也会看到自己的短处、弱点和不足之处,这都是可以的,你不需要去评价他们、否定他们,这些都是你的一部分,只需要去承认与接纳。此时你可能也会看到一些跟它们有关的颜色、形状和画面……,去觉知它们而不加以评价。这些都是你的一部分,所以不用评价、不用拒绝、也不用否认。
这些都是我,我可以允许自己不完美,深深吸一口气把这个允许给自己,然后慢慢吐气;我也允许自己犯错,因为从错误中我可以成长,再深深吸一口气,把这个许可送进来给自己;接下来再吐气……。在下一个呼吸中,请允许自己可以脆弱,不用永远都坚强;允许自己不用甚么都会,仍然接纳自己重视自己。如果这些都是符合你的,请你吸一口气,把许可吸进来成为你的一部分,如果你不想要也是可以的……。
现在你可以做更深、更缓和的呼吸,也可以跟自己更多连结,看到自己最真实的面貌,把爱的能量送给自己,把欣赏送给自己,因为你是值得的,你是好的……。
接下来再看看你过去多年来的成长奋斗,或许在亲密关系中有许多欢笑喜悦,也有很多失落伤痛,但一路走来,你的内在一定也培养很多能力,累积许许多多的资源。现在请你看着内在最真实的自己,把深深的爱和欣赏送给自己……。
此刻,让我们每个人都跟自己的伴侣、你曾经爱过的人、现在爱的人有个短暂的相遇,带着你自己美好的生命力跟真实的自我面对他,同时给自己许可,许可自己不用完美,也允许你的伴侣不用完美。就接纳他如他所是!并且体会现在的感受……。
带着你的自我和内在资源,也看到他内在的自我,可能他内在很小、很弱,也可能他内在有丰富的生命力,是强壮的、站的稳稳的。想像你们面对面,彼此介绍真实的自己,同时也聆听他,不带任何评价,带着好奇、接纳、包容聆听自己,也聆听他。在这样真实的接触中,你跟他说话会是甚么感受?请现在在心中分享这些感受……。接着,请看着对方告诉他你内在深深的渴望是甚么?并且带着好奇去聆听他内在深深的渴望,这样你们就可以在渴望的层次上连结……。
当你看到他内在真实的自我,你愿不愿意现在出于爱而不是出于恐惧、出于对他的重视而不是控制,给他他想要的?如果你愿意,可以告诉伴侣:「我愿意重视你的渴望,我愿意满足你的渴望,那些是……,因为我爱你、重视你,同时我也重视我自己的渴望。」接着告诉伴侣,让他也能理解和聆听。说不定你会听到他对你有同样的反应,如果他也是那么爱你,你们就能在渴望与自我层次上有更多的连结。这是多么美好的一刻,你可以握着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跟他分享此刻的感受……。任何时候想跟他亲近和对话时,你都可以这么做。现在慢慢跟你的伴侣挥挥手,暂时在此刻跟他告别。
请你现在回到自己身上,再做几个深呼吸……,调整你的呼吸,调整你的身体,慢慢以你的速度带着你自己回到这里来……,用你的速度不用着急,准备让自己慢慢张开眼睛。
如果你愿意,现在可以分享这个冥想的经验。
只有一位伴侣来做治疗时……
夫妻或伴侣中,只有一个人因关系困境前来治疗是极为常见的。他的另一半可能因为某些现实原因不能来参与,例如工作时间不允许、经济条件不佳、小孩无人照顾、不想来、对治疗的接受度不高、认为有病的人才要做治疗、看不起治疗师、不相信治疗能帮得上忙、自己的问题不想由外人来协助、不想面对自己和伴侣、还不想做改变、觉得问题不严重撑一下就好……。对方因为这些原因而缺席时,感觉亲密关系不顺利又因此受苦的一方,就会主动只身来寻求协助。
当然两位伴侣一起前来接受婚姻伴侣治疗,成效一定会比只有一个人前来更加迅速有效得多。许多治疗师也坚持只在两位伴侣都参与时,才会与来访者讨论关系议题,但迫于现实,治疗师有时不得不接受只有单一伴侣出现的状况。在个别治疗中,如果来访者主诉内容环绕着他和另一半之间的议题,此时未参与的那一方就会一直是不断出现在会谈中的背景。由于家庭是一个系统,夫妻或伴侣之间进行着独特的双人舞,一方改变了舞步,另一方很可能也会更换舞步展开新的双人舞。所以一个人参与的治疗,对亲密关系仍有一定程度的价值和意义,值得治疗师与来访者一起努力。
冰山在婚姻伴侣治疗的应用上,不论是夫妻或伴侣两人同来,或只有一位伴侣前来,都是极有助益的工具。治疗过程通常视来访者的需求决定目标,但会兼顾其个人福祉和亲密关系二者并重的治疗方向。
治疗师陪伴来访者,由他的观点讨论关系中的难题与故事再逐步进入冰山,去探索水平面下的每一层次,和与此难题相关的内涵。当来访者能在治疗师引导下经验内在世界,对自己有了觉察和深入的理解,就会自动浮现出新的选择和改变的可能性,接下来治疗师即能鼓励他为自己、为关系做适宜的转化。如果来访者有兴趣和好奇,治疗师也可与来访者一起去探索其伴侣的冰山,使他拓展原来固着的观点、增加新的思维,这对来访者来说常常是一种崭新的学习经验。
案例:在婚姻中的挣扎与蜕变
琳达来做治疗时是一个人来的,她是一家外商公司高阶主管,在婚姻中已十五年,有三个可爱又聪明的孩子。但她一直想离婚,原因是她感觉不爱她的先生,并认为先生配不上她,她应该有一个更好的伴侣给她幸福。她的先生是个公务员,一直过着恬淡知足的生活,而且很照顾家庭和孩子。但她一直对先生很多不满意,从结婚一开始就不断有离婚的想法,但想到三个年幼的子女就打消此念头。十五年来都在分与不分的挣扎中痛苦不堪,甚至为了能使自己较容易结束此关系,她还申请外调到其他城市工作,但终因思念孩子,自己无法独自生活,还是又搬回家来。为此她更加自责,怪自己生活和情感都不能独立,很怕孤单,一个人生活完全不知如何照顾自己,离不开先生和小孩,内心的矛盾更大,纠结也更深。
在治疗中,琳达非常希望治疗师能告诉她,她该怎么做才能脱离这种痛苦的深渊,她实在撑不下去了。可惜萨提尔模式不是解决问题为取向的模式,也不会提供答案给来访者,而是让来访者在接纳和尊重的氛围中,去深入接触自己的内在世界,运用自己的力量来帮助自己找到出路。治疗师于是陪伴她一步一步去深入冰山的历程,使她看见自己在此关系中的全貌,当她清楚认识自己后,适当的答案就自然浮现出来了。
琳达的外在行为是,经常抱怨先生不好,不断把离婚挂在嘴边,心情不好就回娘家向父母诉苦。有时她会埋怨父母,当初结婚是因父母认为她已届适婚年龄该结婚了,先生即使外貌不出色,倒也老实可靠,最重要的是对她很好,悉心照顾她,因此父母很放心,就催她赶快结婚。现在她这么痛苦,当然要跟父母埋怨几句以得到两老的安慰,因为她是为父母走入婚姻的。
她的应对姿态,很明显的是指责父母对她逼婚、指责她先生没用、指责自己识人不清。她的感受非常复杂强烈,而且一点都不修饰也不隐瞒,常常生气就直接发火,但其他更隐晦的感受,如失望、矛盾、伤心、懊悔和愧疚,她则未能觉察。透过治疗师的协助,她发现更多自己内在这些深层感受,原来都被她强压下来,转变成内在巨大压力的来源,使她感觉像是个受害者。因为她不接受自己可以有这些感受,因此感受之感受是更多的生气、羞愧,她怪自己既然不满意自己的婚姻,为何还有这么多的感受,因此更加指责自己。
她认为自己一定是个自私、肤浅的人,才会这样看不起先生;先生配不上我,我应该找到一个外表更登对、条件更好的男人,我才会幸福;我无法独立生活,我很糟,我想要给子女完整的家;我已挣扎了十五年,到底有何出路?我该如何抉择?我卡在中间动弹不得。先生是我父母要的对象,不是我甘心选择的,我真蠢!这些负面观点,大部份都围绕在琳达对自己和对先生的批判,使得她内心承受极大的痛苦。
她执着在许多期待上,使得她自己和伴侣都深感束缚和压迫感:
- 父母希望我不要离婚,否则他们没面子(父母的期待)。
- 我为了满足他们的期待,得一直强迫自己忍受在婚姻中的痛苦(对自己的期待)。
- 我想要与先生成为灵魂伴侣,他要能与我沟通,深度交流(对先生的期待);先生应该更上进,更有男子气概,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没志气。
- 我应该在生活中独立自主,能自己照顾自己不应该依赖先生和父母(对自己的期待)。
琳达因为以上所有期待都不能达到,因此困在许多强烈情绪中,很难知道自己真正要的是什么。她大部分的精力都花在对家人的抱怨和指责上,而无法看见自己在婚姻关系中真实的内在和所需负的责任。探索自己的渴望对她来说,是极为陌生和困难的。但是当她开始了这关键的一步,去接触自己的冰山时,就慢慢沉静下来,认真思考到底她的人生想要些什么。经过一段时间的沉淀后,她发现自己的渴望是想要亲密、独立、爱、和快乐。即使她在工作上很有成就,但不快乐的婚姻使她认为自己很失败,这些解不开的纠结使她怀疑自己有问题,因此一直处在低落的自我价值感中。
治疗师陪伴琳达探索冰山后,他们一起讨论接下来的选择:现在如果不能改造先生成为一位她心目中的理想伴侣,要不要试试看松动或调整冰山某个层次?而不是一直企图控制外界和先生?换句话说,琳达在过去十五年中一直不满意先生,也积极花力气试图改变他成为一个有企图心的男人,在此过程中使两人都很泄气、紧绷、很不快乐,也使关系更加恶化。
但现在她可以为自己在冰山内做些改变,尝试看看改变之后生命是否会有些不同。治疗师提醒琳达,去看先生的长处,而不是聚焦在先生缺乏的部分;她无法改变先生成为她要的理想伴侣,但如果她仍要待在这个婚姻中,就需要改变自己而不是改变别人。
新观点和新感受
琳达愿意接受治疗师的看法,决定调整自己的观点重新认识先生,开始放下批评去看到先生的长处。当她重新发现先生的优点——虽然外表不出众,但是一个具有良好特质的人,很细心、负责任、忍耐她、体贴、善良,爱她和爱家——看到先生这么多美好特质时,她说:「其实他是配得上我的,我可以不用外界世俗的标准来衡量他,因为他真的是很好的男人,但我从来不曾正眼瞧他,因为心中充满对他的偏见。」就算找到一个各方面条件都很优秀的男人,也很有成就,说不定会有别的问题,也许不会有个像现在这么安定、平稳、和充满爱的家庭。
另外一个新的观点是,她虽还不能独立生活,但可以开始学习。她可以一边成长,一边练习照顾自己,如果有些新的行动之后提升了自我价值,说不定就更有能力抉择是否离婚。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先让自己的心安顿下来,停止要求和指责先生,把眼前的家庭和自己照顾好,也许过一段时间内心就会有适合的答案了!
当观点改变了,琳达的感受就轻松、自在、愉悦些,先前的愤怒、痛苦、失望、愧疚等感受就减轻许多。
调整期待
琳达在前几次的会谈中,意识到她仍抓住许多对父母和先生未满足的期待,这些期待有些已不符合现实、有些根本不可能实现,所以她与治疗师逐项核对和讨论:
- 虽然父母要我结婚又要我不离婚,但我都配合了十五年已经对得起他们了。现在我要好好自己想清楚究竟这个婚姻是不是适合我,不用再为了满足父母的期待而使自己受苦一辈子,我有权利决定自己的人生,也要为自己负责。奇妙的是,当琳达愿意放下父母对她的期待时,瞬间她觉得肩上一块大石头消失了,此时再看先生的角度就有很大的不同,而能真正发自内心欣赏先生的好。这让她突然意识到,过去她在婚姻中像个叛逆的青少女,一再奋力抵抗父母的控制,却从未真正认识自己要什么,也从未为自己负起责任。而这些对先生的不满情绪,其实都来自她成长过程中对父母掌控她人生的愤怒,最后却都由先生来承受。当她有这些领悟时,似乎在心中升起一股对先生的温暖情感,先前许多负面评价此时都不重要了,她的内在顿时感觉轻松起来。
- 对自己的期待则调整为不用再委屈自己配合父母,而可以重新思考此婚姻的存续与否,为自己的人生负起责任,并能自由、自主地做出是否离婚的抉择。终究她的父母希望看见的是她有美满的婚姻和快乐的人生,但过去多年来在她不断地抱怨中,父母很痛苦和后悔逼她成婚。如果她能在未来为自己的婚姻负责,相信父母和她都能因此得到解脱。
- 对先生的期待转化为,就算不能成为灵魂伴侣,至少现在是亲近的好朋友,也是照顾孩子的好伙伴。结婚后其实她从未真正承认自己是他的妻子,只觉得是被迫跟他生活在一起,现在对先生的感觉和观点改变了,就愿意尝试成为他的妻子一起生活看看,如果还是行不通,至少自己已尽力了,就再思考其他的可行性。
- 对自己新的期待是,先试着训练独立生活的能力,不去依赖父母和先生,而是好好照顾自己的健康与生活起居,不论在婚姻之中或之外。
渴望与自我
此时琳达开始学习爱自己、认可自己,也欣赏自己曾经有过的努力,她发现治疗到这个阶段,她因为增加了对自己和先生的接纳、因为懂得爱自己,所以也开始感觉到对先生细微的爱,而更愿意与先生分享心情,此时她心中体会到以前没有的踏实和亲近,使她对亲密的渴望慢慢也被满足。当她愿意试着做先生的妻子,而不是一直想离开而借此惩罚父母时,仿佛就可以体会对先生的情感和先生对她的爱。有了这些内在转化之后,琳达的内在自我感觉到一种稳定的力量,自我价值感也因渴望得到滋养而跟着不断在提升。
一致性
治疗师接下来鼓励琳达用空椅一致性地对先生说出她十五年来的感受,琳达说:我很抱歉过去这些年一直要跟你离婚,让你承受很大压力(泪如雨下),我今天才发现你是一个很好的人,我都忽略你了,我很对不起你。因为我一直在当受害者,责怪我的父母逼我结婚,我虽然照做,心中却一直在叛逆反抗,所以从未真正感觉到你的好,也未正眼看过你。今天我决定要试着留在此婚姻中,做你的妻子,跟你好好生活,并诚实面对自己,看看我们到底是否适合,希望你给我时间让我重新想清楚。谢谢你这十多年来忍受我的任性和坏脾气,我很清楚体会你对我的爱和包容,也对我不离不弃,而且一直支持我,我很幸福有你在。你是一个很好的人,你也值得有个好家庭,我会努力与你一起建立一个温暖和充满爱的家。
在上面所描述的个别治疗过程中,琳达经过多次的会谈才能做到这些转化,这个历程虽然主轴落在冰山的架构中,但实际上,治疗师与琳达在过程中已由其个人内在系统扩展到原生家庭系统和伴侣关系系统中的探索与转化了。所以冰山的历程似乎看起来是处理个人内在系统的工具,却可以借由冰山任何一个层次的转化带动其他层次的转化,并进展到其他系统中,达成来访者身心灵和其亲密关系整体的转化。
第6章 第三把金钥匙:亲密关系与原生家庭系统
原生家庭影响亲密关系的深层动力
原生家庭是一个人学到如何与人相处的最初场域,包括如何与人互动、如何表达自己、如何处理冲突、如何调节情绪,和如何与自己相处等方面。长大之后我们将这些学习经验带入成年亲密关系,在与伴侣朝夕相处时,即自动化地反映出内在隐微不为人知——甚至连自己也不明了的——潜意识中深藏的动力。
在亲密关系中,伴侣双方因着身心灵的密切连结,随着时间彼此产生强烈的依附,因此伴侣的一举一动极易触发小时候与父母或主要照顾者之间的未了情结。这些在当时因为年纪小,尚未发展出完善的认知能力去处理和表达的纠结,被储存在情绪系统、神经系统、身体系统中,使得当事人虽已成年,在亲密关系中一旦被触动就一发不可收拾,于是两人不知不觉跳着一场自己无法控制、苦乐交织、却又难分难舍的双人舞。
我们大部分的人在出生时都无法选择自己的原生家庭,这个不能改变的现实,却也因此决定了我们一生的发展。每个人都会学到儿时父母不和谐的互动关系、小时候未被满足的渴望,和当年应对压力的模式等,并将这些旧有的学习复制在成年后的重要关系中。原生家庭所带给每个人的冲击是这么强而有力,不但进入我们的身体和潜意识,还会不由自主的主导亲密关系。所以当夫妻或伴侣在治疗中,有机会探索这些深刻影响时,就能将潜意识所主导的强大力量化为意识中自己可以做主的历程,亦能将两人之间深层隐藏的核心纠结化解开,让彼此的关系展开生命中崭新的一页。
复制父母的互动模式
每个人都可能从原生家庭或其他成长的家庭中学到沟通,并将之复制到亲密关系里。许多来访者表示,在过去成长经验中看到父母的相处,以为婚姻就是充满冲突和纷争的痛苦关系,要不就是彼此疏离为了责任而必须生活在一起,只有极少数表示,他们从父母身上学到夫妻之间可以有爱的连结和有效的沟通。
长大成人后,很多人不是不情愿走入婚姻,就是不愿再重复父母当年的相处方式,而想创造自己想要的理想关系。有趣的是,当这些做子女者成年后,却仍然在压力下,自动复制了当年父母相处的互动模式,或沿用他们失功能的沟通对待自己的伴侣(Satir, 1983, 1988)。例如:
淑梅在七、八岁时,不断听到母亲对父亲很多抱怨和指责,因为父亲常在外应酬与朋友玩乐不回家,母亲却得辛苦工作还要带大两个孩子。当母亲指责父亲时,父亲不但不理她,反而变本加厉,喝酒喝得更晚。母亲不得已求助公婆来劝阻父亲最后仍然无法奏效,于是就把父亲的衣服剪破,再把他的东西都丢出家门泄愤。淑梅从小就非常敏锐观察父母之间的纠纷和冲突,只要他们吵架后,她一定会努力想办法搓合他们,把他们拉到一起调解他们的冲突。当他们和好后,淑梅可以感觉到父母在世界大战后的浓情蜜意,这才放下心中大石头。
这种父母之间由激烈争吵到和好的强烈情感,在淑梅潜意识中深深烙印下来。她相信夫妻之间的相爱,就是要由狂风暴雨的争斗后,再重现甜蜜才是真正的爱情。所以在她的婚姻生活中,如果感觉风平浪静,她就不由自主地借故跟先生吵架,非要变得两败俱伤、激烈冲突不可,最后则要在先生不断求情、说尽好话,淑梅才破啼为笑,并享受狂风暴雨后的甜蜜,直到下个循环又再度发生。淑梅和先生就这样反复起伏、充满风暴,直到她先生再也受不了而要求来做婚姻治疗。淑梅深入去了解自己的内在动力与原生家庭的关联时,才发现原来她自小所学到父母亲之间的互动模式,已复制于现在的婚姻关系中。
在亲密关系中重现儿时的熟悉感
很多人在恋爱交往时期并未发现另一半与父母有什么相似之处,但经过足够时间的相处或结婚之后,就惊讶的发现对方简直就是小时候父亲或母亲的翻版。不论气质、个性、脾气、习惯、情绪反应等,都可能与父母有神似之处。
有些人则刚好相反,因为不想找到与父母一样的人做伴侣,而刻意寻找完全不一样的对象,结果却发现是另一场灾难的开始,因为这位伴侣是自己生命中崭新陌生的经验,反而不知如何与对方相处而感觉重重困难。
也有些人小时候,因某些因素未能得到完善的照顾、被忽略或被抛弃,甚至受到暴力对待,使得成长过程中一直觉得自己是受害者,进入婚姻后即不断复制这种熟悉感,再度把自己变成受害者,不允许自己享受幸福和爱,且跟一位与当年未善待她的人相似的对象成为亲密伴侣,并将伴侣假想成加害者,不断与之对抗和战斗,继续重复受害者与加害者之间的攻防战。
还有些人在成长中,经历了父母长年病痛、酒药赌瘾、精神疾病、父母离婚、家庭暴力或其他重大磨难,成年之后在发展自己的亲密关系时,极易对有相似问题的对象产生不可抗拒的吸引力,发展难分难舍的情感依恋,接下来因亟欲修正小时候未能克服的困难,而对现在伴侣产生强烈意图想改造他成功,才能觉得自己生命的完整,却反而在不断与对方情感纠缠的挣扎中失去自我,因此陷入一场控制和反控制的轮回。
以上这些情况,即如萨提尔所指:我们很容易把小时候的脚本,复制在成年之后的关系中而不自知(Satir, 1983, 1988)。这些童年成长情境所习惯的熟悉感,成为发展心理学家所说的铭印现象或脑神经科学家所提到的内隐记忆(Siegel, 1999),长期被储存在神经系统或潜意识中,在亲密关系中会因为某些相似的情境或刺激出现,身体中储存的那些熟悉的记忆即被唤醒,使得过去的情绪经验重新再现。这些过去未能克服的痛苦和困境所产生的熟悉感,常形成一股难以抗拒的驱力,迫使他在亲密关系中更想去完成当年的未了情结。甚至因为受到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强烈吸引,而发生触电般的情感,所谓的一见钟情常常是基于这种效果而发生的。
敏珠小时候放学后,总是发现自己的父亲坐在黑暗中沉思,父亲话说得很少,看起来很忧郁悲伤。后来她发现在寻找伴侣的过程中,她总是被那些具有忧郁眼神的男性所吸引,而且一旦陷入热恋就不可自拔。后来她与力宏相识,他非常有才华、聪明、温柔细腻,但体弱多病有一双忧郁的眼睛,她整个人完全掉进恋爱的强烈漩涡中,觉得这就是她的梦中情人了。但婚后没多久,他们就常常因为小事吵得不可开交,甚至想要离婚。
原来吸引敏珠的对象,都是像她父亲一样多病忧郁、沉默寡言的男性。力宏时常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不想跟敏珠说话。加上他很怕吵闹,不想参与小孩的照顾,回到家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待着如同当年她父亲一样。这样冷漠的丈夫使敏珠非常绝望,她要的那个温柔体贴的伴侣去哪了?她因为无法与先生对话,情感需求得不到力宏的回应痛苦不已,感觉自己在此家庭中再次体会小时候的孤单无助。
而力宏会与她结婚,是因为敏珠像极了他的母亲而对她一见钟情:能干顾家、很会照顾人、充满慈爱和包容,因此两个人最初都认定找到了彼此最适合的理想对象。婚后,力宏对待妻子就如同对待自己的母亲一样,认为无论他做什么,敏珠都会像母亲一样守着他、包容他和无条件爱他。所以他与敏珠婚后,就回到他小时后在原生家庭一样的生活形态:不用关注她、不需理会她,她仍会像母亲一样默默守在身边不离不弃;他什么都不用做,她仍然会理解、照顾、爱他。没想到他这种与母亲的相处模式,放在与伴侣的关系中丝毫不管用,反而因此造成更大的困扰。每天他都得应付妻子的抱怨批评无法清静过日子,敏珠无时无刻不在念他、埋怨他,说他冷漠自私,把她当隐形人。力宏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他所采取的最好办法就是更加沉默,以避免冲突,使得敏珠因此更气愤、更不放过他,形成一方追和另一方逃的互动形态。
当夫妻或伴侣在治疗中,有机会发现以上这些现象及其根源时,治疗师可以欣赏他们的敏锐觉察和深度领悟,因为不是每对伴侣都可以有这样的开放度,愿意冒险看到这些隐藏在关系中的潜在动力。有了这层发现,是夫妻与伴侣间坦诚相见和深度理解的一大步。
两个受伤的人想要疗伤却伤得更深
在婚姻伴侣治疗中,常见到来访者因为成长时有受伤经验的历史,他们在心中早就预先设定未来的完美伴侣,是一位充满爱和无条件接纳的对象,使内在的伤口得以复原,让缺失的渴求得到满足。他们可能感觉自己过去在原生家庭中是牺牲者、被忽视、被遗弃或被排挤的……,带着这样受伤的心情希望能得到伴侣的解药来平抚童年的伤痛。
却万万没想到,对方不但不符合预期,还跟自己一样抱着他来自过往未满足的需求和伤害,也想要索取安慰和关爱来得到伤口的愈合。两人都因为在关系中的渴求落空而更加受伤,于是开始展开各种谋略、控制、示弱、操弄、勒索等手段相互较劲与倾轧,最后形成彼此间的权力斗争而两败俱伤。
回顾前面提到敏珠和力宏的例子,敏珠因为父亲长年忧郁沉默未能得到关注和父爱,又因为父亲受不了母亲的指责而情绪暴怒,让她很惧怕父亲,也与父亲保持疏离。母亲因为在婚姻中无法得到父亲的支持,积压的情绪无处宣泄,常常对着敏珠出气,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受伤、没人疼爱的小可怜,这些都是她小时候未能处理的伤痛。
力宏在原生家庭中,母亲是全职妈妈,尽心尽力照顾家庭,父亲是职业军人长年在外地。从小他就因为父亲看不起他、认为他不够有男子气概而倍受责备,为了训练他,父亲更常因小事不顺心毒打他。当父亲在外地服勤,母亲即把所有注意力放在他身上,二人关系紧密相互作伴,以致父亲回家看到他依赖母亲就更不顺眼、打骂得更凶狠。对力宏来说,父亲是可怕的暴君,让他即使成年后仍对别人的指责批评胆怯恐惧。他因为来自父亲的严格要求和贬抑越来越擡不起头来,而来自母亲的情感索取,使他因为巨大压力喘不过气来而更加抑郁寡欢。
他们进入婚姻后,彼此都不清楚这些深藏在内心深处的痛,力宏原来以为敏珠会像自己的妈妈一样充满慈爱的对待他,他就可以得到所需要的安慰不再有恐惧和伤害。但当敏珠看到力宏专心打电玩舒压,或一个人进入抑郁情绪中不理人时,就不断严词抱怨指责他。造成力宏感到像小时候父亲伤害他的阴影再度出现,他内心的痛苦害怕越来越深切,就更想逃避敏珠。
敏珠则委屈的说,她小时候从未得到父母的关注和疼爱,仿佛她这个人不存在没有价值感,这是她内心最大的伤痛。她一直想要博取父亲的注意,但父亲的孤独和疏离使她得不到父爱,而母亲随时随地对她的情绪宣泄,使她感觉遍体鳞伤,因此她非常渴望有人能保护他和爱她。原以为安静不多话的力宏会守护她、给她安全感、满足她小时候的缺失,使她不再感觉孤苦无依,没想到进入婚姻后不但大失所望,还因为力宏常常吼她叫她走开,使她更加感到被遗弃般地受伤和无助。
为什么夫妻或伴侣在亲密关系中想要相互取暖却反而更受伤呢?首先因为当事人在成长过程中曾经历某些特定、受伤的事件,其中所产生的失望、脆弱、痛苦、孤单、害怕、和不安全感等情绪,从未有机会表达或被理解,以致这些强烈感受被冰封起来成为一触即痛的伤口。因着这些未被好好抚慰的心灵伤痛,让他觉得自己是个不完整、缺乏力量、不值得爱、没有存在感的人,进入亲密关系后,虽然外表上是个大人,内心却还停留在当时受伤的状态想要向爱人索求疗伤止痛的解药。对方刚好同时也抱持相似的愿望,两位内在匮乏又像孩子般的成年人在亲密关系中,既无力给予对方又得不到自己想要的抚慰而更加受伤。
萨提尔认为,多数人不易在成长过程中体会到父母曾经年轻过且有浪漫的爱情,亦很难由父母处习得如何彼此相爱和连结,因此父母会成为子女的爱情和性自我的原型,对子女的情感发展产生极大的影响力。但是因为大部分的父母从来不知道如何做父母,也不知如何做夫妻,他们只是依样画葫芦,照着自己父母的范本来扮演这些角色。所有的爱和关心、受伤和失落,就这样一代一代传递下来。因此人们在成年后常会选择熟悉但令人不舒适,甚至痛苦的对象在一起,然后想要在伴侣身上解决当年与父母未曾解决的问题以获得安慰和疗伤(Satir, 1983, 1988),但却徒劳无功反而在痛苦中越陷越深。
不少夫妻或伴侣带着这些原生家庭的伤痛,期待在关系中得到疗愈,这种期待并非不可能实现。在萨提尔模式婚姻伴侣治疗中,如果两位伴侣愿意积极面对这些由原生家庭带来的痛楚,彼此相互支持,满足各自在冰山底层最深的渴望,并温柔慈悲地彼此滋养,将使得亲密关系成为生命的疗愈之旅。因此伴侣双方在治疗历程中都会被允许和鼓励,一起探索童年和成年的伤痛及其根源,并逐步将这些原生家庭相关的脉络厘清,使他们在最深层的自我彼此相遇。
治疗师此时最重要的任务是维护治疗关系的安全与信任,使伴侣们可以开放地分享内在脆弱,说出小时候与现在未被满足的期待与渴望,让彼此因而更靠近和相互润泽。这个历程就好像在自己和对方的伤口敷上爱和慈悲的灵药后,再轻柔的覆盖起来,让这些伤口透过彼此全心真意的陪伴逐渐愈合。这将是个充满冒险和惊奇的成长过程,也是伴侣们深度连结的重要契机,相关的探索和转化介入做法将在本章后段逐一介绍。
情绪按钮
每个人都可能有自己的「情绪按钮」,或俗称「地雷区」、「罩门」、「情绪敏感」或「死穴」等,例如,当 A 伴侣的一个表情、动作、声调、姿势、眼神或言词,在双方毫无心理准备时,引爆 B 伴侣强烈的情绪,而且这种情况会无预警地重复发生,这些易爆点就是所谓的「情绪按钮」(Gomori, 2007)。萨提尔模式治疗师会与来访者一起去探究那些会影响亲密关系、造成重复冲突的情绪按钮,其中有些则与原生家庭的成长经验有关。
在日常生活中,人人都可能存在这些情绪敏感的特殊地带,在伴侣表现出一些触发的刺激时,即牵动这个敏感区内一连串、跟过去有关的情景和旧经验,并爆发强大的愤怒、痛苦、害怕、悲伤或羞耻感等情绪(Satir, 1976; Gomori, 2007)。这些按钮有的是夫妻或伴侣经过长期相处可以意识到的,有些则是他们自己都不清楚的。
这些按钮经常是很主观、个人化、没有对错、每个人也都不相同的痛点。例如,有人很忌讳别人嘲笑他是胖子、丑八怪、大鼻孔、笨蛋、没出息、小孬孬、控制狂、小气鬼、懦夫、性无能等,这些刺激一旦误触按钮即爆发剧烈情绪。其他常见的例子,比如有些人在开车时,坐在旁边的伴侣若指挥他应该怎么开车,他就情绪突然爆炸;或者在夫妻关系中,当一方伴侣批评另一方的父母,或对其父母出言不逊时,被批评的一方就会受不了而勃然大怒。
这些情绪按钮可为治疗师和来访者提供最佳线索,循线去深入伴侣们的内在世界和相关的生命经验。当 A 伴侣的语言或非语言行为触发了 B 伴侣的强烈情绪时,通常在过去互动中,他们已不断发生这种不愉快、重复的、相似的循环。A 伴侣所发出的这些讯息对 B 伴侣来说,因与其内在生命经验有关的负面解读和低自我价值感相连在一起,所以一旦地雷被踩到或按钮被按到,就立即爆发巨大情绪。
一位妻子从小就不欣赏她的母亲,也最不希望长大之后变成像她母亲一样的妈妈。而她的先生则在两人吵架时,脱口而出;「妳就像妳妈妈一样的控制和霸道!」这位妻子一听到这句话就非常受伤而暴怒。因为这是她最害怕听到,也是她一辈子最忌讳的脆弱点。当这些情绪按钮被按到时,不但会使伴侣产生巨大痛苦或情绪,甚至可能变成关系中对付彼此的武器。
以上所叙述的都是很人性和普遍的现象,几乎在每对夫妻或伴侣之间都会发生。重要的是,他们需要有敏锐的觉察,去了解自己和对方最为敏感和脆弱的地带,并且带着善意和关爱,包容接纳彼此,而非利用这些敏感点,进行权力斗争或攻击对方。
两个相爱的人之间,如果彼此了解有哪些行为举止会形成触发刺激、会按到对方的「情绪按钮」时,因为爱对方、在乎对方、并且重视彼此关系的原故, 而避免踩踏这些敏感点或地雷区,相处就会容易得多。治疗师协助来访者有了这些觉察,进一步引导他们一致性地澄清和分享这些易爆点及其背后相关的深层经验,即能清除引爆炸弹的雷管,双方才能协力合作保护彼此的关系,并解除相互缠绕的心理纠葛(Satir, 1976)。
深层脆弱
在压力情境中,夫妻或伴侣间的互动很容易误触情绪按钮,引爆强大的情绪,其中隐藏着过去在童年封存已久的伤痛经验,它们平常没有任何迹象,也不影响当事人的生活,但是当一个人的内外在压力升高时,这些个人深藏心中不为人知的内隐记忆极易被小刺激所引发(Siegel, 1999),使当事人心灵深处感觉异常脆弱。
这些深层脆弱经验常隐藏着深刻且难以启齿的强烈感受,大部分与自我的完整性受到威胁、感觉被遗弃、被迫分离的恐惧、害怕被攻击、被虐待的伤痛,或被贬抑否定等有关的痛苦经历有关,这类情绪的发源处可称之为内在的深层脆弱(Jenkins, 2003)。这些脆弱点隐匿在潜意识中,常常源自于小时候主要照顾者,尤其是父母或其他长辈的无心之过或不当对待,使他受到伤害而感到脆弱。这些伤口在成年后并未因时光流逝而复原,以致在亲密关系中很容易因对方的言词或动作误踩情绪地雷而触动这些深层感受。
这些内心深处小时候未解决的伤痛,或与原生家庭未处理的纠结,都在心中隐隐作痛,平常没有任何表征,但在依附紧密的亲密关系中极易被引发,仿佛小时候同样的痛处又再度重现,而引爆当年在原生家庭中相似情境中的剧烈感受(Satir, 1976; Gomori, 2007)。除此之外,这些脆弱处也可能与来访者过去的亲密关系或现在亲密关系的受伤经验相关联,形成内在不为人知也无从表达的秘密特区。
当事人倘若未意识到自己情绪按钮之下隐藏的深层脆弱经验时,对方行为或语言所引发突如其来的情绪反应,会因事前未有防备而招架不住,很容易就自动化表现出压力下的应对策略(Scheinkman & Fisbane, 2004),以保护自己当下所经验到的核心脆弱点。这些应对策略因为要用来应付危险,所以最常见的就是攻击、僵住或逃离,而对方此时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如果他也用自己压力下的应对模式来因应,两人即迅速进入你来我往的负面循环中,并陷入无法遏止的冲突与战争。
有位先生一回到家立刻先抱起小孩,父子两人很开心的在一起转了几个圈,他原以为妻子也会跟他一样开心有这样和乐无穷的家庭。没想到妻子却勃然大怒,开始生闷气,再以一些小事不断找他吵架,一下怪先生回家太晚、一下指责先生没有收拾碗筷等等。不论先生如何好言相劝,妻子仍不放过他,一直吵到三更半夜,先生受不了,也对她吼叫才结束这场战争。
这样的战斗场面因为经常重复发生,两人都很受苦,希望能真正找出原因避免关系恶化下去。在治疗中,妻子愿意更开放地去探索自己,当先生每回先去抱孩子未理会她时,她内在涌现的是无法控制的强烈愤怒与嫉妒,为此妻子很难过也很自责。这些复杂的感受她不知如何处理,不但不敢承认且深以为耻,就更加指责先生。
治疗师轻声询问她,这些感受是不是很熟悉?过去曾经有类似的画面或经验吗?此时她想到的一个画面,是她五岁时,父亲每次出差回来都先去抱弟弟而忽略她,而且把玩具给弟弟却没她的份。为此她心中深深受伤多年,从小就相信「没人爱我」、「我不重要」、「不会有人看见我」般被遗弃的恐惧和伤心,时至今日仍在心中隐隐作痛,就在她深爱的先生抱孩子时被引发了。
在治疗师与先生温暖和接纳的陪伴下,她开始越来越深入分享,当先生只看见孩子忘记她时,她内在复杂的感受与过去这些受伤、自我怀疑和恐惧有关。治疗师让妻子一直处在当下,以成年人的身份分享此刻的心情,借着先生专注深情的聆听,妻子很勇敢的表达内心深处从未表达的脆弱经验,随后两人深深的拥抱。先生心中有许多对妻子的疼惜,知道她不是无理取闹,而是有一些深层的脆弱无法在当下表达出来。他理解之后愿意更同理妻子,以后回家主动先拥抱妻子,让她感觉被重视、被看见和被爱,妻子则因为先生的贴心举动感觉很踏实和满足。
夫妻或伴侣间因为无意识误触按钮而引爆世界大战的情形并不少见,这些深层脆弱底层的生命经验,使当事人因为感觉脆弱和羞愧而无法在伴侣面前启齿,必须在高度安全和信任的治疗关系中,才能具足勇气回溯过去。夫妻或伴侣若能有这些觉察,又能一致性对话来分享这些深层脆弱经验时,即可以在这样的深度交流中产生安全紧密的连结,甚至让旧伤在爱中重新得到疗愈。
相互连锁的深层脆弱
上一节已介绍夫妻或伴侣关系中,每个人内心都可能存在着某些过去潜藏的脆弱经验,因着在亲密关系中的紧密依附而不知不觉被触发。当伴侣两个人的内在深层脆弱在互动中同时被启动,而且相互缠绕在一起像麻花一样的解不开,使得两人都卡在自己强大的情绪中出不来,即为「相互连锁的深层脆弱」(interlocking vulnerabilities)(Jenkins, 2003)。换言之,当两位伴侣都被勾动了内在脆弱处,他们之间就形成相互纠葛、难分难解、相互强化痛苦感受的负面互动循环。
当这一方的深层脆弱被触动,引发了巨大情绪接着产生防卫性的应对,恰好又触动了另一方的深层脆弱,同样也激发他的巨大情绪和之后的应对,并因此再度反过来引发这一方的强烈情绪……,这样不断循环下去停不下来时,在文献中学者将这种陷入僵局的互动循环,称之「核心僵局」(core impasse) (Sheinkman & Fishbane, 2004)、「脆弱循环」 (the vulnerability cycle) (Scheinkman & Fisbane, 2004)、或「互动间的敏感带」(interacting sensitivities)(Wile, 2011, 2013)。
上述夫妻或伴侣之间的连锁反应虽然很常见,但却不易被理解。许多伴侣来做治疗时,其实都明白他们在个性、意见、价值观等方面存在着差异性,但却不明白为何会深陷解不开的死胡同。而且只要一涉及敏感话题,就会彼此勾动强烈情绪使张力不断升高,各自坚持固守立场绝不退让,最后失去理性进入强迫式、破坏性的互动循环。这种不断重复的彼此伤害和攻击,使得两人的关系形成痛苦万分又无法突破的死结。
在这样的僵局中,两人都在困境中无法找到出路,内在强烈情绪使双方都陷在自己的脆弱中,大幅削弱内在力量和自我价值感(Napier, 1978; Scheinkman & Fisbane, 2004)。当夫妻或伴侣像这样鬼打墙一样不断在许多重复缠绕的激烈冲突中拔不出来时,除非他们能遇到适合的治疗师与他们一起洞察这些相互勾缠的情结,并引领他们深入探索,一起来面对和处理内心不为人知的脆弱经验,为彼此的关系僵局解套,否则双方很容易落入无止境的负面循环中无法脱身。
以阿虎和玉琳为例,妻子玉琳只要看到先生阿虎「鄙视的表情」,如皱眉头、不正眼看她、翻白眼时,她就火冒三丈、怒不可遏,并立刻大发脾气破口大骂。阿虎对此感觉莫名其妙,他只不过有点困惑正在思考,所以转头看别的地方,并未意识到自己在皱眉头,也不知道自己翻白眼,而这些表情就产生他们之间巨大的冲突,使他非常困惑,也使他越来越受不了玉琳。
在治疗中,玉琳越来越深入发现原生家庭的影响,原来阿虎的表情勾到她内在觉得自己一无是处的痛苦经验。她联想到小时候父亲嫌弃她不是男孩子,常否定她、看不起她、不让她读书。从小她就很怕父亲,感觉自己很糟糕、她也贬抑自己,认为自己是不值得活的一个人。
当时父亲不喜欢她,甚至连她出生都不来看他一眼。她最常记得父亲的表情就是皱眉头、斜眼看她、瞪她、不跟她说话,说她是没用的赔钱货,说完就转身而去。所以现在婚姻中,只要看见先生相同的表情,她就受不了而崩溃,所有的新仇旧恨一涌而上无法遏止。她的深层感受是受伤、被遗弃、不想活的绝望感和巨大的愤怒;表现在外的防卫则是用尽全力反击,大声指责阿虎,仿佛对方已变成是小时候的父亲而不是现在的先生。
阿虎亦探索自己在玉琳大声攻击他时的内在过程,发现小时候他有个情绪起伏很大并有躁郁症的母亲,他从小看到母亲歇斯底里骂先生、骂小孩。父亲受不了就摔门而去,他则必须留在母亲身边尽力安抚她,使她的情绪平复下来。但他当时年幼的心灵充满害怕、无助、孤单和痛苦而无处可逃,心里的压力无法言喻,直到现在谈起这些事,他仍旧感觉到强大的绝望和无力感。所以当他看到妻子对自己生气时,一下高声骂他,一下痛哭流涕,他就非常恐惧痛苦,仿佛小时候的梦靥再度出现,似乎看见母亲极端激烈的情绪再度垄罩他,使他顿时将彼时和此时的情绪混淆在一起,因无助害怕僵在原地动弹不得。于是他只能沉默地忍受妻子的一切,无奈地皱眉头、眼睛看别的地方、不断翻白眼,最后则落荒而逃。
他们周而复始不断这样争吵和冲突,直到有一天愿意静下心来,与治疗师一起抽丝剥茧看到各自内在深层脆弱被勾到时,相互所造成奇妙又复杂的互动循环。当他们都觉察到原生家庭所产生的深刻影响后,治疗师让他们将小时候的心情和现在做出区分,使他们清楚意识到在当下成年人的能量,两人因此松了一口气,并因为发现了这些珍贵的资讯,就可以有机会做出新的反应,来扭转这种相互连锁的纠结,重建新的正向循环。
因为低自我价值而无法靠近
萨提尔模式基本信念中(Satir, 1988; Satir et al., 1991; Banmen, 2008; Gomori & Adaskin, 2009),相信父母是在成为父母后才开始学做父母,而且大部分是从自己父母那里学来的。如果父母的父母是充满爱和滋养、允许子女能充分发展自己,那么我们的父母必能因为亲身经历这些,而学到做这样的父母。
只可惜大部分的人成长过程并非都能这么幸运,他们在成为父母后,只会复制自己父母的教养方式,于是就这样一代传一代的延续下来。然而萨提尔模式治疗师相信,就算我们的父母并非完善,也可能会犯错,但他们已尽力做到他们所知道的,即使造成伤害,但他们的本意并非如此。
许多人在孩童时期会认为,只要配合父母、让父母满意才是好孩子。当一个孩子处在这种情况下,就常战战兢兢,害怕一不小心使父母不高兴就会被斥责、被惩罚、被拒绝或被遗弃。因此父母像是高高在上的巨人,决定子女的自我价值,也主导其生命。这样的场景很多人都经历过,带来最大的影响是,成年后的子女会相信只有符合父母的期待自己才够好,因此仍一直由父母的眼光来定义自己,而无法决定自我价值。许多成年人回顾童年的成长经验,最大的痛苦莫过于从小为了得到父母的认可和爱,而必须放弃自己内在真实的自我去迎合父母,也因此自我受到扭曲而产生低自我价值感(Satir, 1988; Satir et al., 1991; Gomori & Adaskin, 2009)。
带着这些对自己的负面认知来寻找另一半时,极容易因为觉得自己不够好、不值得被爱,而想努力掩饰自己的真实面貌,甚至自惭形秽,遇到好的对象即裹足不前以为配不上他(Satir, 1983)。内心深处则相信不会有人真正爱我,所以找一个差一点的对象没关系,只要有人要我就可以了。进入亲密关系后,才发现因为当时未慎选伴侣,也未忠于自己内心的声音,降低标准轻率地与不适合的对象在一起,最后进退维谷造成一场人生的大灾难。
有些夫妻和伴侣在浪漫期过后得处理生活中许多差异,需要真实面对彼此,过程中这些从小内在深藏的低自我价值感就会蠢蠢欲动浮现出来。萨提尔形容低自我价值者内在的「坛子」装的是痛苦、愤怒、羞耻、沮丧、无力感等,他会筑起一道很厚的墙,把爱人排拒在外(Satir, 1988)。因为内在无法重视自己、爱自己的原故,就会更想抓住对方,向对方索取自己所匮乏的关爱,但又无法信任伴侣会真心爱他,于是在这样的矛盾中,开始不断用各种方法去测试另一半。
一开始他的伴侣会因为爱他而努力接受这些测试,但因为当事人内在「不会有人真心爱我,我是不值得的、不好的」声音太强大了,在这些挣扎矛盾中慢慢会把自己变成一个不快乐、很难相处、不易取悦的受害者,使他的伴侣被折磨得精疲力竭,最后因为巨大的压力而想拉开距离或想放弃。
此时当事人就会更加感到恐慌、愤怒、焦虑,意图用这些结果印证他对自己的负面结论;或为了防卫低自我价值所产生的被遗弃的恐惧、焦虑和不安全感,而用更大的火力攻击对方、控制对方;或宁愿自己先放弃也不要被放弃,在对方还未提出分手前就先结束关系以避免被抛弃。于是一种爱恨交织的拉扯,就这样不断延续下去,双方的痛苦和冲突也越来越加深。
以上这些情况,治疗师最重要的目标是协助伴侣觉察他们在这些挣扎和拉扯下的内在冰山,看到他们的渴望与自我如何在此关系产生变化?尤其当一方处于低自我价值感时,会有哪些外在的应对使两人相互纠缠在一起?如何因此造成他们之间的负面互动循环?如果他们有意愿改善关系,治疗师则需要在他们各自的「我是」层次上工作来提升其自我价值(参见第5章),这是萨提尔模式的重要目标之一,也是夫妻或伴侣建立平等尊重的亲密关系所不可或缺的条件。
与原生家庭的纠缠
许多成年人即使外表已是大人的模样,但因为与父母之间未能有健康的界限,心理上可能还停留在离不开父母的小孩状态,他会以父母唯命是从但未长大为真正独立自主的成年人,这是家庭治疗师常说的与父母纠缠的关系(enmeshment)(Minuchin, 1974; Satir et al., 1991)。他会密切关注父母是否赞成他、认可他、重视他,生活中许多事会以父母的愿望为基准,如果让父母失望则觉得不安和焦虑,好像自己是做错事的孩子。
这样的成人进入婚姻中,因为心理上仍未脱离父母成为大人,与父母之间好像有条无形的绳索栓在一起,在夫妻或伴侣关系中也会一直有着父母的影子挥之不去,而无法与伴侣建立属于两个人可以自己作主的家庭,他的伴侣则会感觉被排除在外无法产生我们之间的共同感。
萨提尔重视一个人成年之后,内在是一个独立自主的成年人,有能力为自己的生命负责。她认为一个健康成熟的大人,可以不用隐藏自己,有内在力量做决定;他可以告诉别人他的希望、恐惧和期待;他可以表达自己的不同意,允许他人也可以有不同意的声音;他会透过练习来学习和成长;他会为自己所思考的、所听到的、所看到的负责;他了解自己,并且面对和处理真实的世界(Satir, 2008)。因此,两位成熟独立的大人在一起,才能建立健康的关系,也才能有健康的家庭,并培育出健康的子女。
当我们变得健康和成熟时,即能由过去的伤害中,释放自己得到自由。在萨提尔的治疗中,视长大成熟为值得鼓励的好事,也是一个很重要的目标。她主张成熟的人会掌握自己,会做选择,会去判断他的选择有哪些限制;他做决定时会依他对自己、对他人、和对情境的正确觉知为依据;他相信自己的选择,他也拥有自己的选择权;因为他的决定是他自己的,他会接受这些决定之后果的责任(Satir, 1983)。萨提尔说:「我认为每个人都有责任觉察对他人的影响为何,并且同时掌握是否采取行动的选择权。这样我既可以为自己负责也对他人负责,虽然我不能为发生的事情负责,但能为我对此事的反应负责。」(Satir, 2008, p. 80)。因此为自己和关系负责,一直都是萨提尔模式婚姻伴侣治疗的重要目标之一。
遗憾的是许多人在成年后并未在心灵上达到萨提尔所提到的这种成熟和健康的状态,心智上仍与原生家庭纠缠在一起,是父母的孩子、需要依赖父母,以致在亲密关系中很难为自己负责,也无法为其亲密关系承担必要的责任,使得两人之间一直有个第三者存在,这个第三者就是其中一位伴侣的父母,或两位伴侣各自的父母都介入在彼此的关系中形成三角化关系。
与父母形成三角化关系
一般人都以为夫妻或伴侣间会有三角关系,是因为有外遇或第三者介入,事实上,任何人事物,例如好朋友、孩子、工作、手机、电玩、运动、政治、嗜好或学业等,都有可能使两人关系成为三角化关系,使其中一位感觉自己被排拒在外。
人与人之间三角化的关系随处可见,所有的双人关系都很容易因为第三方介入,使关系品质产生变化。萨提尔很敏锐意识到这些人际之间的动力,因此曾发展一些有趣又发人深省的互动练习,让人们体会在三角化关系中每个人的感受。参与者在过程中有时觉得自己被另外两人排除在外而感到被冷落的悲伤和孤独,有时则是因为看到他人不能参与进来而感觉愧咎和抱歉等复杂心情(Satir et al., 1989)。
许多成年子女有了配偶之后,仍然必须在经济上、生活上、心理上支持父母、满足父母的需求,扮演好儿子或好女儿的角色;或反过来,即使已长大成人建立了自己的家庭,却仍然要倚靠父母来照顾生活起居、帮忙带孩子,甚至生活上、经济上、心理上也要依赖父母支援,这时候配偶可能会被期待一起来配合和照顾父母,而不能有自己小家庭的独立生活。因为与原生家庭父母的紧密关系,加上夫妻两人可能自己也成为父母,使得他们为了上一代和下一代的角色和责任有越来越多必须完成的任务,伴侣关系则在这些多重的三角化关系中逐渐分裂,心理的距离也越来越远(Satir, 1983)。
在婚姻伴侣治疗中最常见的三角习题,是伴侣其中一人与原生家庭的父母关系纠缠、心理上无法分离,而影响了自己核心家庭的独立性和完整性。即使治疗师不将注意力放在此议题上,来访者也会很快指出这种现象造成亲密关系的紧张和冲突。这是一个无法避免,但却非常困难甚至有时无解的三角习题。尤其在我们东方文化中,许多人心理上和生活上都与原生家庭紧密重叠,即使与伴侣成家后,仍旧继续维持这种剪不断、理还乱的状态。
这种情形不限男女,在华人社会亲子间紧紧依靠的文化中,子女成家后,因传统孝道的要求,仍必须听命父母而没有自我的大有人在。他们认定婚后仍继续顺父母的意、讨父母欢心,乃是天经地义的规矩不容质疑。尤其对于多数成年的儿子来说,这样的责任义务,是他一辈子不能拒绝的。成年女儿则在婚后多半被要求以夫家为重,即使她心中百般不愿,为了维护自己的婚姻,做好妻子和媳妇的角色,常会选择让自己尽量配合夫家的规矩和要求。所以来做婚姻伴侣治疗时,公婆、媳妇(妻子)与儿子(先生)的三角矛盾,较之妻子(女儿)、先生(女婿)与娘家的难题要多得多。
春天与阿贤结婚十年都与夫家同住一个屋檐下,他们有个三岁可爱的女儿,来做婚姻治疗是因为春天觉得她已竭力配合夫家做好媳妇该做的事。有了孩子之后,更是每天忙得团团转,下班后要伺候公婆、照顾小孩,还要做好家务,来自各方压力非常大。然而公婆不但没有因此接纳她、认可她,还对她百般挑剔,要求她赶快生儿子,并且放弃工作,在家照顾两老。
春天是现代女性,很生气公婆重男轻女逼她生儿子,她想要有自己的事业和家庭,不想配合传统规范回家做媳妇和全职主妇,何况她常被公婆责骂,更不可能辞掉工作整天待在家,因此与公婆起了很大的冲突。她感觉再也受不了这种生活,如果她的先生再不重视她的感受,让他们有自己独立的小家庭,她真不知如何继续此婚姻。
阿贤则很无奈,因为他从小到大是父母唯一也是最重要的儿子,从未忤逆父母的要求,也一直是父母的骄傲。没想到婚后妻子却无法像他一样,享受与父母同住在一起的生活。妻子每天抱怨他的父母如何不好,他实在无法想像充满慈爱的父母怎么会与妻子这样水火不容。虽然他很在乎妻子,但他的父母更爱他,因此他很不想伤父母的心,去偏袒妻子搬出来住。
在治疗中,春天不断指责先生是公公婆婆的乖儿子不是她的丈夫,什么都听父母的,从来不说「不」,即使他们两人已决定的事,父母一旦介入就得全部翻盘。春天也抱怨婆婆常批评她教育小孩的方式,甚至会跟她唱反调,故意纵容孩子,让她无法好好做母亲。
当她跟先生诉苦时,先生不但未站在她那边还替婆婆说话,力劝春天要知道感恩,因为他妈妈帮忙带孩子很辛苦。阿贤表示这种情形他夹在中间两面不是人,劝自己的妈妈不要生气时,妈妈就骂他只要老婆不要妈;劝老婆想开一点、忍耐一下时,老婆则因此更气得跟他大吵。所以他就越来越晚下班、不想回家,想到回家又要面对这些事,他就很想逃避。春天因为阿贤工作越来越晚回,一个人在家压力越来越大,心情郁闷孤独,于是想要离婚的念头与时俱增。
这种成年儿子与自己的父母和妻子之间所形成的三角化关系极为常见,许多妻子因为无法拥有小家庭的自主性和独立性,又无法得到公婆的认可,因而产生极大的痛苦。她既不能阻止公婆来干扰自己的家庭,又无法控制先生不去听从父母。先生则因为从小习惯父母之命不可违,认为妻子嫁进来一起孝顺父母,是理所当然的规矩。因此对于妻子的反弹百思不解,也不知如何是好,他心中的挣扎和矛盾也无人能理解。
夫妻双方处在这样的僵局中,都感觉相当的绝望和无助,治疗师首先不带评判地聆听双方的叙说,创造安全的氛围,使双方都觉得被接纳和被理解,才能心平气和的讨论出解决困境的做法,双方也才能共同合作找到父母与家庭之间的平衡点。但若双方各自坚持自己的立场,想证明自己才是对的、对方是错的时,即可能演变成文化与论述之激烈辩证,而将治疗师也一起拉进此论战之中。
其实像春天与阿贤这样的结果,往往不是夫妻双方原本的初衷,因为丈夫放不下父母、做好儿子是他一辈子所学到的重要任务,他的本意也不是要忽略妻子的感受,让家庭陷入绝境。在先生与原生家庭有浓得化不开的情感时,春天表明她的意图不在要先生与父母一刀两断,而是因为她感觉被冷落、被遗弃、被利用、不被重视而充满愤怒悲伤,最后因绝望无助而想放弃此婚姻。
这些双方所累积未能清楚表达的意图和观点,一时之间因被情绪淹没而产生自动化的即时反应,最后演变为相互对立和攻击,使得各自内在的真实想法,都未能完整说出来让对方理解。他们内心都产生许多委屈、孤单和受伤,在误解中也无法彼此分享,更不能共同合作一起找到双方都能接受的解决办法。
治疗师可以创造一个平台,让来访者将这些内在经历清楚的摊在阳光下,使他们看清楚自己选择的应对方式,所产生的后果及其所付出的代价,让他们在拨云见日的探索历程中,因为有觉察而逐渐为自己和婚姻负起责任来。
在此案例中,治疗师首先让两位伴侣学习一致性沟通,再让他们理解彼此内在冰山的观点、期待、渴望和自我,从这个过程中重建信任、安全和连结。治疗师也协助夫妻两人体认到这是他们的婚姻难题,所以需要两个人一起来面对,而不是去改变父母(公婆);这也不是谁单方面的错,而是双方观点和需求的差异,所以他们需要共同发展出两人都可以接受的界限。
在婚姻伴侣治疗中,萨提尔模式最有效的介入之一为运用雕塑呈现三角关系及其各自的应对姿态,使两位伴侣看清楚自己参与的责任为何,并借着雕塑出他们想要的画面,找到各自愿意改变的方向。
春天与阿贤雕塑的画面大相迳庭,阿贤雕塑出来的是他站在母亲(用狮子玩偶代表)和妻子之间,是中立客观的超理智姿态(图 6-1a);春天的画面是阿贤站在婆婆身边搂着婆婆、两人笑瞇瞇的看着对方,而春天自己则是跪在很远的地方讨好站在椅子上的婆婆和先生(图 6-1b)。春天很沉痛地分享此时的心情是伤心、失望和委屈的,她感觉不到阿贤是她的先生,没有价值感,也没有任何支持,永远是孤零零的一个人,非常卑微,她再也撑不下去很想离开这里。
阿贤看到春天的画面大惊失色,他以前从未真正理解春天的孤单是怎么一回事,现在才知道她这种痛苦和悲屈的心情,他也感觉很痛心和懊悔,原来在春天的感觉中他离她这么远。
接下来他们雕塑各自想要的理想画面(图6-1c),两人所要的愿景其实是相似的,即他们都希望能相互靠近并肩站在一起,面对着阿贤的母亲。有了这个共同的目标,治疗师即把握此时珍贵的机会,与他们讨论接下来各自愿意做的改变,并欣赏他们在雕塑过程中的投入和冒险。
将理想父母的形象套放在伴侣身上
夫妻或伴侣各自与原生家庭相关的议题很复杂,有些因为很明显,来访者很容易有觉察,有些则隐而未显且不易被发现。这时候就需要仰赖伴侣两造和治疗师敏锐的觉知,能意识到他们是否仍然与原生家庭处在纠缠的关系中。除了上述提到与原生家庭形成三角化关系外,尚有另一种在实务上常见的现象,即来访者心目中一直坚持某种既定理想伴侣的标准或图像,且套放在对方身上,要求伴侣一定要达到。
萨提尔将这种把过去生命中某人的影子投射在伴侣身上的现象,称之为放帽子(Satir et al., 1991; Gomori & Adaskin, 2009)。当这种现象出现时,治疗师会发现当事人因为伴侣达不到他的要求,经常感到失落和不满,伴侣也因为来自当事人的期待和控制,感到极大的压力,双方因此产生许多张力和冲突。最常见的是,当事人执著于他心中理想伴侣的图像,坚持伴侣做到全能、全知、或无条件爱他的理想父母,来达成他生命中的重要需求才会满意(Satir, 1983)。
临床经验显示,多数的来访者对这种状况,心里都有底但不见得会说出来,因为这些理想父母的形象可能已跟随自己一辈子,他们也习以为常再熟悉不过。治疗师在来访者固著于某些特定的、理想化的执念时,可以温和耐性的与他们一起探索,即能发现许多有趣的、僵固的观点,例如,「妻子应该把家里弄得一尘不染,每天都要拖地,我妈妈就是这样!」、「男人就应该要养家、有担当、要有肩膀,才有男子气概,千万不要像我爸爸那样」、「女人应该都听男人的,忍辱负重、顺着我」、「他要能让我在他怀中放心地哭泣,才是好丈夫,我爸以前就是这样!」、「我妈可以对我爸任性耍赖,我爸仍然爱她,我也要有这样的先生」。
有些幸运的当事人在原生家庭中曾经有很好的父亲或母亲,这些父母并非真的完美,而是在当事人小时候、或重要关键时刻,曾经让他体会到父母亲的伟大、无条件的爱、认可和肯定、安全和保护、温柔细腻、安慰滋养等特别的感觉。由于当事人对父母的美化,把父母塑造成理想化的形像而沉醉其中,当他成年后就强烈希望伴侣符合心目中的完美形像。
在当事人以这样的标准来要求伴侣时,他的伴侣会感受到一种不可言喻的压力,「好像我怎么做都达不到你的标准」、「你到底要什么?」、「既然怎么做都不够好,干脆就不要做了」。当伴侣发出这样的呐喊时,其实内心充满挫败、自责、愤怒、伤心,他可能会在讨好和指责之间来回摆荡,终于有一天当他累了、乏了,就不想再玩了。而当事人则觉得委屈、受伤、不平和失落,并对另一半有这么大的反弹感到困惑不已。
当一个人将这些刻板固执的观点带到亲密关系中,缺乏因应情境的弹性,往往会变得想操控对方或迫使对方改变,造成彼此间的紧张升高,关系因此陷入争权夺力的拉锯战之中。这样的夫妻或伴侣若能在治疗师的陪伴下,发现这些状况与原生家庭的关联性,就有机会重新思考是要继续改造对方成为心目中的完美伴侣,还是重新认识对方、面对现实,接受眼前这个人的真实面貌。如果当事人选择不改变自己而要继续改造伴侣下去,就得认清这样做所需付出的代价,并且承担此选择的后果。
萨提尔模式强调的是,让来访者为自己、亲密关系做出合适的抉择并对此负责,治疗师很清楚地将关系的责任交给伴侣两人,让他们自己决定要怎样相处下去。如果当事人有意愿放下所执着的完美伴侣形象,即可鼓励他去看见其伴侣的长处和强项,并尝试接纳伴侣的限制与不完美。
将对父母未满足的期待放在伴侣身上
生命是丰富又绕富趣味的宝藏,尤其伴侣关系常如照妖镜般把我们底层不为人知的面相反映出来,更加凸显人与人关系所蕴含的多样与复杂。这在伴侣两人初识、瞬间进入热恋、爱情浓得化不开时,就已现出端倪。许多人的一见钟情,常常是因对方让自己一见如故,有一种似曾相识,好像在那里见过的熟悉感。这种强烈的吸引力,极易使双方在最短的时间内就陷入恋爱无法自拔。此时双方都以为找到了梦中情人,不需要再花功夫认识对方,但其实两人都可能正将自己内在潜意识中,小时候的烙印、未解决的情结、和未满足的期待,投射在对方身上而不自知(Satir, 1983)。
很多在浪漫期的情人相信一切都是美好的,即使有不满意,会预设结婚以后就会迎刃而解;结婚后发现解决不了,就告诉自己,有孩子之后所有问题都不是问题了。所以很少有人会理性冷静的去探究:你和我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我们的原生家庭对亲密关系有什么影响?我们各自有哪些未满足的期待来自过去成长的背景?有哪些因文化、个性、价值观等因素造成彼此的差异?……
此时两人是在跟自己想像出来的梦幻伴侣相爱,而未看清楚对方的真实面貌,如同在空白银幕上,映射出自己以为的伴侣图像却非真正的他。直到有一天浪漫期过去,才逐渐发现,伴侣原来跟自己所想要的标准差距甚大,因此对他和对自己都大失所望,一种难以言喻的愤怒油然而生,随即启动两人之间意想不到的战争。
这些现象很普遍,也常是夫妻或伴侣冲突无法解决的关键。深究之后,发现很多深层隐藏的差异性所造成的冲突,往往来自彼此的期待不同,有些是根值于童年时期对父母未满足的期待,两人因未曾觉察而产生内心深处巨大矛盾的动能,这些说不出的苦即形成相处的鸿沟和沟通的障碍。
童年的期待是如何带到亲密关系的?
夫妻或伴侣在亲密关系中对彼此有期待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了。这些期待很多是从过去生命的家庭和社会系统中,与他人、与自己相处的经验所累积而来的:
1.对父母未满足的期待
最常见的是,年幼时对父母的期待未能得到满足,而将之放在伴侣身上。当年对父母的期待落空,在内心深处所造成的缺憾,使人感觉自卑、悔恨、失望、伤心、愤怒;严重者产生一生不可磨灭的伤痛,于是带着这些尚未纾解的强烈情绪长大。
成年之后在亲密关系中,如果伴侣未能满足这些源自于小时候未满足的期待,例如,期待父母(伴侣)说些赞赏正向的话来得到认可、期待父母(伴侣)专心耐心的陪伴、期待父母(伴侣)拥抱、期待父母(伴侣)主动表达爱和关心、期待父母(伴侣)不要偏心是公平的、期待父母(伴侣)倾听和理解等,所有这些从小累积对父母的期待,以及因为当时父母未实现而产生的情绪,经常在伴侣不知情也未能做到时爆发,因此引起关系中不可预知的大大小小战争。
2.来自文化社会的影响
有些期待则源自我们成长过程中关于性别、价值观、生活、权力等方面的刻版化印象,是社会和文化的影响所发展而来。例如:男性是家中主导者,女人应该顺从他;女人要温柔体贴、善于家务;媳妇应该孝顺公婆不应该忤逆犯上;男人要养家活口担当所有经济责任;男人应该事业有成,在家做家庭煮夫很丢脸;伴侣间永远都要浪漫激情,否则就不是爱;男主外女主内;家庭主妇应该要打扫得一尘不染等。其他如生活中常遇到的浇花、关灯、倒垃圾、家事分工、金钱、性、养儿育女、对关系的承诺、沟通和互动的品质等,每对夫妻和伴侣对彼此的期待都不相同,不但因人而异,也因两位伴侣不同的家庭、族群、宗教、文化背景的薰陶,存在很大的差异。这些来自文化社会的影响,渗透在家庭教育中,再经由父母长辈的身教言教,自然而然内化成每个人独特的信念和观点,长大后即自动发展成各种对伴侣和子女的期待。
3.来自父母或其他重要家族成员的期待
父母对子女有期待乃是天经地义的事,这是因为多数父母都带着关心和爱,希望他们的子女能做到最好。这些期待随着子女们逐渐长大慢慢会被调整,但也有些父母未能适应子女的成长,仍执著于不合时宜的期待。然而,即使父母未能有弹性地调整对子女的期待,成年后的子女仍然可以为自己的人生做主,选择适合自己的期待去完成,而非停留在孩童的状态,完全以父母的要求为生命重心。当一个人将父母的期待一直背负在自己身上,成年之后又放在伴侣或孩子身上,要求他们和自己务必达到时,会使他自己和家人感觉到无比沉重的压力。
举例来说,有一对父母年轻时候生活困苦,女儿长大后殷殷期盼她能嫁入有钱有势的豪门。所以千方百计阻挠女儿与现在的先生结婚,后来发现女儿怀孕了,只好含着眼泪把女儿交给女婿。没想到真的应验了父母所担心的。结婚后,他们的生活过得很艰难困苦,女儿因此觉得很对不起父母,心中充满愧疚,又因为罪恶感、痛苦、沮丧加深而得忧郁症。她只要想到自己的婚姻就止不住的后悔、加上对父母强烈的愧疚感,因此更加怨恨和瞧不起先生,生活中不断找先生麻烦跟他吵架。
直到做了婚姻治疗后,才发现因为他们达不到女方父母的期待变得有钱有势,这位成年的女儿一直背负着让父母失望的巨大罪恶感无法消化,于是转嫁到先生身上,强力压迫先生能升官发财,否则她会因为失去父母的认同,感觉自己是没有价值的人;她的先生如果不能让她父母满意,就是个失败者。这位妻子发现自己因执著于满足父母的期待而伤害了对方、也伤害婚姻,这番新的领悟,使她有机会重新为自己和婚姻思考未来新的方向。
期待落空造成亲密关系的深层痛苦
将小时候对父母未满足的期待带到成年后的生活中并执著于此,很容易使自己陷入心灵的捆绑中,也造成伴侣沉重的负担,因此消耗两人大量的能量,产生许多深层无法言喻的痛苦,使自己的身心灵和亲密关系都付出巨额代价(Satir et al., 1991)。
在第5章中,我们由萨提尔模式内在冰山的隐喻可了解,期待是一个人希望对方做的一些具体行动,以满足内在被爱、被肯定、安全、被尊重等深层渴望。虽然每个人都有普同性共同拥有的渴望,但期待伴侣能实现和满足渴望的具体行为则各有不同。然而重要的是,当彼此间的期待不能被满足,不论原因为何,都很容易因期待落空而触动深层强烈的情绪(Satir et al., 1991)。
这些对父母未满足的期待,有些是当年父母不知道也未达成的;有些是自己不知道也未曾觉察的;还有些是自己已知道,但成年后要决定是否坚持下去的。这些悬而未决的期待,如果不去面对好好处理,不只会使个人内在深层渴望落空,也会造成自我价值感低落。
很多人带着这样的失落、受伤和低自我价值感进入婚姻或伴侣关系,希望伴侣能满足他这些小时候的期待,以填满心中的空虚和失落,他才能因此成为一个完整的个体。但伴侣并不知道自己已被赋予这样的重责大任而未做到时,即使得带着期待的当事人,不断感觉期待落空的失望、伤心、被忽略、和愤怒。伴侣也被他的情绪牵动,感到挫败无力,两人之间就这样无止境的痛苦挣扎着。
在萨提尔模式中,非常重视人与人之间的期待如何影响亲密关系,尤其是小时候对主要照顾者的未满足期待,治疗师会将之慎重提出来,与夫妻或伴侣们开放和具体的讨论,其他治疗学派则鲜少会关注这个重点。萨提尔模式治疗师常鼓励来访者,承认并拥有这些小时候未满足的期待后,再决定是否要放下、或不放下它们。这个过程可以释放来访者被压抑的能量,让他由禁梏中解放出来,然后产生改变行动和发展新的可能性(Gomori & Adaskin, 2009)。
一位妻子小时候强烈渴望父亲能在她身边陪伴她,让她感觉有依靠和安全感,她期待父亲当年能让她坐在腿上抱着她、看着她,温柔地跟她说话,使她觉得倍受宠爱和有安全感。然而当年父亲忙于家计,常常在外奔波赚钱,回到家已三更半夜倒头就睡,遑论可以满足她这些特定的期待。当她长大结婚后,则一直怀抱着这些对父亲未满足的期待,希望先生为她做到,她才相信先生是真正爱她的。
而她的先生刚好从小被训练要独立自主,不可留露情感,更不可有身体接触,认为这些都是低能的表现。他的父亲是警官,恨铁不成钢,认为男生都要刚强独立,不准他有一点情绪流露,要绝对理性冷静。所以他从不拥抱、不分享感受,并与家人疏离,免得被父亲羞辱。当他结婚之后,带着这些习惯与妻子相处时,他不喜形于色,很讨厌近距离的身体接触,因为会使他浑身不自在。所以每当妻子要靠近他、坐在他腿上,他就很自然的用力推开她,让她与他并肩而坐,以保持他舒适的距离。妻子越是黏上来,他就越推却,久而久之妻子就因为越来越挫败受伤,而认定先生是不爱她的。
直到在婚姻伴侣治疗中,他们澄清了这些过去原生家庭的影响,才开始更深入认识彼此。妻子逐步意识到,先生不喜欢身体接触其实有其背景根源,不代表他不在乎她、不爱她或想拒绝她,而是他感觉不舒服。她发现对先生要求坐在他腿上才感觉被爱,是源自小时候对父亲的期待时,她即意识到这些期待是属于她的、不属于她的先生。在了解先生的成长历程后,她可以体谅这对先生太困难、也太沉重了。虽然先生表达爱的方式无法满足她小时候对父亲的愿望,但她可以松动这些期待并在其他方面体会先生的关爱。
先生则表示,虽然他不喜欢妻子像无尾熊一样黏坐在他腿上,但这不表示他不在乎她,他只是从无与人身体接触的习惯,这会让他浑身不自在引起更多反感。他会做家事、上班接送她、陪她聊天、很有耐心地听她诉苦、在家做饭给妻子和女儿等,这些是他表达关爱的方式。如果她真的想要身体接触,他可以肩并肩跟她坐在一起试着用手搂着她,他也愿意一步步学习拥抱她或握着她的手。如果女儿坐在他腿上他可以接受,但若是一个成年女性坐在他腿上就会感觉很不舒服。此时她豁然开朗,愿意将对父亲未满足的期待放开,不再执著于勉强先生达成时,他们都松了一口气,反而彼此身心更能靠近和连结了。
在处理夫妻或伴侣之间未满足的期待时,治疗师需要与当事人区辨:有哪些期待是童年成长过程中针对主要照顾者或父母的,这些都与眼前的这位伴侣无关、他也无法实现。当事人现在已长大成人,这些期待在当年虽然都非常重要,也深具意义,因为是他经验自我价值的重要根源,但现在的情境、年龄、对象和关系状态都与当年不符合了。借着这些有意识的区辨和觉察,可让当事人更多处在当下,并看清楚自己的伴侣是谁。
在萨提尔模式中,我们会欣赏这样珍贵的觉察,并带着善意和关爱,回顾当年的父母如何尽力做到他们能做的,和他们如何影响现在的伴侣关系。所以治疗师和当事人将带着一个重要的信念:我们虽然不能改变原生家庭和父母,也无法改造在原生家庭所发生的事件,但可以转化原生家庭对我们所造成的冲击,也可以用新的方式来应对(Satir et al., 1991)。
虽然父母当年不能满足我们所有期待,但我们会由父母身上学到许多美好资源,丰富人生和亲密关系。所以在此部分的探索,我们会把婚姻伴侣治疗的焦点放在当年未满足的期待对现在亲密关系的影响,而不会将治疗的重心放在批评和检讨父母的缺失,这个做法是许多新手治疗师很容易迷失之处。
尤其需要注意的是,探索其中一位伴侣的原生家庭时,很容易越走越深,使得整个治疗过程只着重在这位伴侣身上,让另一位被冷落,这是治疗师需要尽量避免的陷阱,以免将婚姻伴侣治疗变成其中一位伴侣的个人治疗。
探索和转化原生家庭的影响
许多夫妻或伴侣因为长期处在痛苦的煎熬中找不到出路,或因为陷入反复出现的僵局不断挣扎,而带着他们独特的难题来做治疗。萨提尔模式的治疗师都会好奇这些难题和痛苦的根源由何处发展而来,此时归根究底往往可追溯到原生家庭最初的影响。
原生家庭塑造一个人的个性,影响了人们的互动模式,形塑每个人内在的自我价值感(Satir, 1983, 1988; Satir et al., 1991; Gomori & Adaskin, 2009),许多小时候的未了情结和伤痛,在亲密关系中毫不留情的被引发出来,并且冥冥中驱使我们走向生命中特定的那位伴侣,与他的生命紧密结合,借着这样特殊的机缘,每个人即有珍贵的机会深入发现自己最幽微隐密的生命历史。
上一节已介绍了这些原生家庭的影响,最显著的是夫妻或伴侣间失功能的互动循环,这常常是小时候由父母的应对模式学来的,或自动化反射出自己在童年压力下的求生存姿态。
大多数夫妻或伴侣,或多或少都与自己的原生家庭有着不同程度的纠结,在成年后的伴侣关系中,由过去生命经验发展而来的独特情绪按钮及其深藏的脆弱经验,就会在亲密关系中不断发酵和引爆。此外,伴侣们可能也会带着内在的低自我价值感、未满足的期待、理想化父母形像等投射在伴侣身上,造成关系中难解的课题。
这些关系中的特定现象和纠缠,在萨提尔模式中,可借由一系列探索和转化的介入历程,让夫妻或伴侣建立起沟通的桥梁,彼此产生更多的理解、仁慈和接纳;将僵固胶着的情结逐渐松绑,能更自如的掌管个人内在系统和外在沟通循环,使彼此间的互动模式逐渐展开新的舞步。
探索原生家庭的过程可以让夫妻或伴侣都获得成长,使亲密关系跨越鸿沟、进一步往前移动,其重要原则介绍如下:
- 将潜意识掌控的自动化反应转变为有意识的主导,将无意识的即时反应转变为觉察中负责任的回应。
- 夫妻或伴侣愿意共同合作、彼此支持是此历程的重要基础,在此基础上,他们才能有足够的安全感去做深度的冒险。
- 彼此愿意发展深入的一致性对话,分享脆弱经验和情绪敏感点并表达自己在当下的需要。
- 各自愿意带着善意和慈悲去接纳双方原生家庭的背景,而非想要控诉父母、攻击对方,或为自己找到不改变的借口。
- 愿意为自己和亲密关系负责,做一个有力量、会自我照顾和独立自主的成年人;愿意与原生家庭建立健康的界限,学习用爱为彼此疗伤、相互滋养。
由这些原则可知,夫妻或伴侣想经由探索原生家庭的过程获得学习和成长,并不是轻松容易可达到的。他们可能自己无法完成,需要借着治疗师稳定和统合的自我、完善的萨提尔模式专业知能,和敏锐同理的爱心,才能达到来访者想要的转化。
萨提尔婚姻伴侣治疗师在此过程中,需要具备的知能,首先是萨提尔发展的家庭重塑(参见第418页)历程和相关理念(Satir et al., 1991; Gomori & Adaskin, 2009),让他们在安全信任的治疗关系中,探索和转化原生家庭对彼此关系的影响,促进身心灵独立自主和自我负责,重建他们之间建康成熟的亲密关系。
下面阐述的是,作者多年来与葛莫利学习家庭重塑和婚姻家庭治疗,再依据萨提尔及其他先进的文献,加以整理和发展的介入历程。
深化足够的安全和信任
当夫妻或伴侣在治疗中有意愿一起努力改善彼此的关系,却陷入不断重复循环的难题走不出来时,治疗师基于临床的专业判断,认为他们之间纠葛的议题与过去原生家庭的历史有关,需要带领他们进入原生家庭系统去探索时,就要与两位伴侣建立较之前更为深厚的安全和信任感。因为对他们来说,深入原生家庭的探索历程如同动大手术般,存在极大的风险,他们会暴露那些自己或伴侣都不知道或隐藏许久的深层脆弱,展开自己最真实的阴暗面,所以这个历程将是存在许多未知、不确定感的勇者探险之旅。
治疗师与伴侣之间的安全与信任
由于探索原生家庭历程常会触碰来访者内心深处过去的伤口而引发强烈的情绪,因此治疗师与伴侣双方建立安全稳固的关系至关重要(Gomori & Adaskin, 2009)。治疗师首先要去除病理的眼光,以人性的角度看待伴侣各自从原生家庭所带来的学习。当伴侣们感觉治疗师具备不评价、不批判的态度时,才能有足够的安全感开放自己,探索在亲密关系中与原生家庭相关联的未了情结。治疗师需带着接纳、尊重、理解来陪伴来访者这个探索的旅程,同时示范他的真诚一致,引导他们在相互关爱慈悲中去深入分享以得到疗愈。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治疗师首先要与自己内在的稳定性、一致性连结,并保持脚踏实地,安住在自己当下的临在感,同时也与来访者全神贯注地同在。这样夫妻或伴侣会感知到治疗师这种平稳安定的能量,自然就会定下心来一步一步的往内走入。此外治疗师也需要保有萨提尔模式的信念,相信所有的父母都在可能的范围内尽力了,所以在探索原生家庭时,即使触及过去的伤痛或父母所犯的错误,治疗师的态度仍然维持在夫妻伴侣关系正面导向的目标上,并让他们接触自己独特的韧力和资源,避免使来访者陷入受害者状态,或将焦点指向追讨或控诉父母的不是。
由于许多人对于探索原生家庭议题充满不安和忐忑,总觉得仿佛打开潘朵拉的盒子之后,会有许多自己无法控制的妖魔鬼怪冲出来。所以治疗师需要对来访者口语和非口语的讯息非常敏锐,随时关注他们是否能接受每一步的探询,如果他们显露任何疑惑或犹豫,都要停下来与之核对,也随时预先告知治疗师所要采取的每一步,及其对亲密关系的意义,让来访者能在确认和安全的空间内,去决定治疗师的方向是否适合自己,同时他们也有权利决定所要去的深度和广度。
治疗师所做的关于原生家庭系统的每一步介入,都要能敏锐细腻地跟随贴近当事人,同时也主导其治疗历程。当事人则是自己的主人,他们对自己是否想要跟随治疗师的方向可以有自主权,而探索原生家庭的目的,应以对夫妻或伴侣关系的最大利益为考量,治疗师所做的一切也都完全是以伴侣们想要的方向为依据。
伴侣间的安全与信任
并不是所有的夫妻或伴侣都需要在治疗中回溯原生家庭的根源,也不是所有的夫妻或伴侣会让治疗师有此荣幸,走入他们跨代的家庭系统中。如果伴侣之间仍存在着权力抗争,各自都想要争取上位来压制对方,或仍处于我对你错的执念想改变对方时,他们之间极有可能尚无法有足够的安全和信任,可以从探讨原生家庭的过程中受益。这时候若贸然进行下去,不但无法帮助两人增加彼此的认识,反而容易使他们因为知道对方的弱点,而拥有攻击对方的武器。因此在这个环节中,两人都需要感知到另一方伴侣的爱、理解与支持,才能在安全信任的基础上,打开自己脆弱和隐藏的那些面相。
治疗师要敏锐地评估和判断:何时是进入原生家庭议题的最佳时机点?是否伴侣们有足够的准备度要往此方向前进?在此阶段中,当夫妻或伴侣两人呈现下列特点时,再进一步去探索原生家庭则成效较佳:
- 夫妻或伴侣两位之间的互动已逐渐减轻负面沟通循环,冲突的急性发作也在降低中,一致性对话则逐渐增多。
- 双方对彼此的感受和渴望已有回应也可以分享之。
- 两人已跳脱权力斗争的相互指责和攻击,意识到彼此的关系不是一个人单方面的事,而愿意协力参与和共同努力。
- 伴侣两人愿意冒险、接触和分享内在脆弱情感,他们会彼此聆听、鼓励和支持。
- 两位伴侣都有意愿与治疗师共同合作,以修复关系、疗愈彼此为目标。
治疗师示范的是不带评价、也不用病理的角度去看两位伴侣的生命历程,对他们原生家庭的背景保有好奇心,同时也对他们如何从过去的成长过程,成为现在的这个人产生兴趣。这种示范将使得来访者受到感染,从而学到对伴侣的好奇和慈悲,而不是评断和指责。
治疗师与一位伴侣对话时,要不忘记关照另一位伴侣,随时将两人的参与都包含进来;在询问聆听伴侣的观察与体会时,也邀请他们带着关心和兴趣加入,使得这个探索的历程成为他们之间,分享和回应兼顾的成长经验,让他们因此得以更靠近。
这个过程对伴侣双方都充满惊喜、兴奋,但也可能是刺痛和难以忍受的,一方面他们需要有信任与安全的基础,才可能一起探索来自原生家庭的痛处,另一方面这也会开启一扇神秘之门,引领他们深入彼此内在隐密深邃的私人境地,进而创造他们前所未有的深刻连结,使伴侣们借此过程获得心灵和关系的疗愈。
觉察与辨识情绪按钮
在婚姻伴侣治疗中,如果一方表示他常常因无心之过或一点小事而引发伴侣的剧烈情绪,好像误触地雷、引爆战争时,治疗师即可由这些细节与他们共同探索下去,一起辨识这些情绪按钮或地雷区,增加他们的觉察力和敏感度,了解未来如何避开战争爆发。如果双方与治疗师已有良好的合作关系,且有足够的安全和开放,即能更进一步去发现在情绪爆发底下与原生家庭有关的生命经验。
首先治疗师需要协助伴侣们觉察:在什么具体情况下会引爆对方的巨大情绪?当时他们之间的不一致沟通如何发生?发生了怎样的负面互动循环?是因为伴侣甲说了什么?还是做了什么?有哪些非语言的反应和动作?此时情绪爆发的伴侣乙的描述越具体越有助益,即他要很清楚精确地说明他爆发情绪时所看到和听到的。
例如,妻子玉珠说:「当我先生吃饭时说我碗没洗干净,又说我烧的鱼太咸时,我就立刻火冒三丈跟他大吵一架。先生觉得我小题大作不想理我,就去看电视,此时我觉得他一定是嫌我脾气坏、讨厌我,我就不准他看电视,非要找他理论不可。」虽然他们过去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已逐渐建立了良好对话的机制,彼此都可以直接清晰地分享内在,但这些小刺激仍然可以爆发激烈且重复循环的冲突,这引起治疗师的好奇与注意,花些时间去了解,他们在表面这些争吵底层到底发生了什么?什么是爆发情绪的按钮?
上面的例子中,玉珠听到先生建国不经意抱怨她时,就按到她的情绪按钮勾到她小时候所累积、尚未处理的情绪。当时她的母亲总是嫌她笨手笨脚未把家事做好而对她不满意,然后不理她,用冷漠忽视惩罚她,并且告诉她这样下去很惹人厌,将来不会有男人爱她。那时听到母亲这么说玉珠觉得很委屈难过、很被否定,心中感觉自己是糟糕的,很多愤怒也都不敢说出来。这样的阴影深印在她心中,诸多情绪也一直压抑下来,虽然她从未去注意母亲对她说这些话的影响,但心中却早已烙下深刻的印记而不自知。所以每当爱整洁的建国说她没把碗洗净、东西未收拾好时,就按到她的情绪按钮,觉得建国一直在监视她,像母亲一样不信任她。这一瞬间,仿佛她听到的是母亲的责骂和否定,在喝斥她是没用的人、是讨厌鬼、没有人要她,并应验了永远不会有人爱她的信念,顿时无法招架的巨大恐惧和愤怒即垄罩她而爆炸。
下列的几项线索,可帮助治疗师辨识来访者的情绪反应是否可能是因误触情绪按钮而产生(Gomori, 2007):
- 情绪发作的强度与事情严重性不符合比例原则
- 经常重复相似激烈冲突的负面循环
- 强烈不寻常的身体反应
- 夫妻或伴侣治疗卡住在某个胶着处、无法有进展
- 急速爆发的强烈情绪
- 解离、呆住、退行、冻结或失神,身心分离不能统合
- 来访者指出情绪敏感的脆弱点与原生家庭经验有关联时
在婚姻伴侣治疗中,如果出现了以上的线索时,即会发现几种情形:来访者在当下或在当时情境中,陷入突发剧烈的情绪无法理性思考,而失去解决问题的能力;平常很聪明能干的人,仿佛失去了良好的认知功能,进入空白或慌乱中;原本和平的家庭气氛,因为突发的情绪爆破而全家大乱……。此时来访者最需要的是治疗师协助他们觉察自己、回到当下、处于此时此刻而不是掉回过去。当来访者准备好在当下愿意更进一步探索,即能由这些失控的情绪发现造成其关系障碍的关键点,并能辨识其情绪敏感的按钮。
情绪被勾到时的应对姿态及其感受
当伴侣愿意针对以上的线索更深入探索下去时,治疗师即可以与他们一起描绘出,在对方踩到自己地雷区或按到情绪按钮时,当下的应对姿态及其底下的感受,并且进一步去了解伴侣双方当时互动循环的历程如何发生。
上面说明的是治疗师如何一步一步,陪伴这对夫妻去探索当一方情绪按钮被触动引发强烈情绪时,其内在历程如何运作,表现在外的应对姿态又如何产生两人之间的互动循环。这些复杂的过程其实都有其久远的、来自原生家庭的渊源,值得治疗师和当事人细心地探究下去,就会发现与其相关联的、过去生命中的重要深层经验。
探索与转化深层脆弱经验
当治疗师与伴侣们借着探索的历程一步一步、深入他们的内在世界和情绪经验时,治疗关系中信任和安全的治疗联盟就益显重要。此时治疗师要保持接纳和开放的状态,运用同理和肯定来支持他们。当他们越深入探索个人内在可能有的脆弱经验时,相对的,因为打开得越深,他们会感受到自己越脆弱、越不安全,治疗师就越需要提供他们所需要的保护和涵容(Satir, 2008)。当来访者的情绪按钮被触动而引发强烈情绪时,他们所争执的事件和故事就已不再是关注的焦点,而需要在治疗中逐步进入深层经验及各自内在所隐藏的动力。
- 哪些被勾到的情绪和想法,与当事人过去在原生家庭的经验有关?
- 是否有些与过去主要照顾者之间,未解决的议题现在被触发?
- 是否过去生命历程中,情感依附的受伤在伴侣关系中,重新再被经验?
- 处在这些被勾到的强烈情绪中,是否浮现出特定或熟悉的画面?
- 当事人是否在伴侣身上想起了谁?看到谁的影子?
此时治疗师可以提出邀请(对双方):
- 现在在这里发生了一些重要的事,我可不可以与你们一起再往下冒险、多走一步,看看你们此时内在发生了什么?
- 不知你们是否愿意让我多了解原生家庭相关的背景,这样我们也许会一起找到解套的线索?
- 你们大概也发现了一些相互卡住的纠结点,可能与过去早期的经验有关,不知是否能容许我与你们更进一步来探索?
串连童年时相关的脆弱经验
表面上这些被引爆的情绪,导火线都是些生活上的琐碎小事,但当治疗师与来访伴侣再继续去了解与这些情绪相关的经验时,多半会发现底层隐藏了多年前未经处理的旧伤口。现在伤口被揭开了,有时轻轻一触就痛,有时则因痛苦太大无法面对,而造成亲密关系的鸿沟。萨提尔治疗师可以借着下面的历程,帮助夫妻或伴侣们一步一步去探索这些与童年相关的脆弱经验,并将之与现在亲密关系的困境串连起来。
- 这些感受妳熟悉吗?过去曾有类似的经验吗?
- 我很好奇,因为现在我看到妳泪流满面,此刻妳内在发生了什么?可以试着说出来吗?
- 妳先生提高声调指责妳时,妳是否想到了什么人?或想到什么画面吗?
- 过去在妳成长过程中也有相似的愤怒/伤心/无助吗?
在上面光明与玉梅的例子中,治疗师想进一步了解玉梅这么强大的情绪反应出自于何处,于是就征询玉梅和光明的同意再往下探索,为了能看到每一步治疗师可能有的做法,下面将不中断且完整呈现探索和转化的过程,以呼应本节所介绍的实务内涵。
(治疗过程的结尾则回到玉梅的资源,夫妻两人彼此欣赏感谢,在正向的地方结束此次会谈。)
接触脆弱并与伴侣一致性分享
如果夫妻或伴侣进行到此阶段能逐渐表达出那些在强烈感受下所连结的脆弱经验,对双方都将是极其深刻的体验,也会是彼此疗愈内在伤痛的珍贵时刻。此时因为伴侣们共同参与合作,在关爱和信任中相互扶持,愿意相互聆听,对于所分享的脆弱经验已有些领悟,就可以因此更理解、更靠近。
治疗师在适当的时机邀请他们接触这些脆弱,并采取一致性对话彼此分享,将自动化的即时反应转化为觉察中负责任的一致性回应。从前面玉梅和光明的例子,我们可以见到他们在相互支持与陪伴中如何走到这里。一致性对话在第4章和第5章已详细说明,在此不再赘述。
在这个过程中,因为夫妻或伴侣之间的情绪张力很强大,治疗师几乎是屏住气息、全神贯注地与他们同在同行,所以治疗师自己的内在要维持稳定的自我和个人一致性,并记得让自己有意识的顺畅呼吸。由于治疗师在过程中全心全意跟随两位伴侣身心灵的变化,他们才会在稳固的治疗同盟中,放心安全地接触自己的深层脆弱,并勇敢地与伴侣一致性分享。
为相互连锁的深层脆弱解套
夫妻或伴侣关系常剪不断、理还乱,有时却又爱得难分难舍,因此治疗师很容易会跟着他们进入一种纠结混乱的情境越陷越深,仿佛大家都陷在一堆解不开的毛线团中找不到线头。前面曾提到,夫妻或伴侣在一个互动关系中,若双方同时都被勾到了内在脆弱处而引发激烈的情绪和行为,相互产生缠绕纠结又难分难解的循环时,即称之为「相互连锁的深层脆弱」。
探索和转化这种连锁反应的过程,与前面所描述的转化深层脆弱经验重点相似。只不过前段说明的是处理伴侣之中一个人的脆弱经验,此段则为其进阶版,来进行探索两人各自的深层脆弱处如何相互密切缠绕,以及共同为彼此解套的历程。
这个行进之路充满挑战,有时亦会半路折损,需要来访者和治疗师都具备高度耐心与爱心,一步一步抽丝剥茧,合力解开这些缠绕在一起的毛线团。治疗师须分别处理两位伴侣的脆弱经验,并且不时回到他们目前关系的互动系统中。不但要在两位伴侣之间,前后来回地交织串连不忽略任何一方,尤其重要的是,还需让两位伴侣一直都处于成年人的能量来处理当下的亲密关系,而非让他们退回小孩状态的旧时经验,失去此时此刻的临在感。
下面用案例来说明此历程:
玲玲和大伟的十二次夫妻治疗中,他们各自都开放地探索了情绪按钮和与其相关的深层脆弱经验。玲玲的父母是山东人,有话直说,吵架也来得快去得快,全家人讲话都很大声好像在吵架,但其实感情都很好。大伟则来自一个保守含蓄的家庭,父亲是家中的暴君,言词苛刻挑剔,他常是父亲的眼中钉,母亲和弟妹在父亲对他发脾气时都沉默安静、噤若寒蝉,深怕遭受池鱼之殃。除了父亲外,全家人在压力下,最常用的应对是压抑、冷淡、不沟通和逃避。
玲玲是一个活泼开朗、热情的女性,坦率直接不会压抑自己的情绪,这对大伟来说,正是他缺乏和羡慕的特点,所以他深深为玲玲所吸引,而且认为她就是最适合他的伴侣。但婚后第二年,他们就开始发现无法相处,经常爆发激烈冲突。玲玲受不了大伟常莫明其妙的生气且暴跳如雷,发完脾气后又搞自闭,让她感觉莫名其妙、不知所措。他们的冲突通常悬而未决,新仇加旧恨不断累积,使得两人最后只要一开口就大吵小吵不断而痛苦万分。
经过几次会谈之后,在他们的互动循环中即发现,当大伟没有照着玲玲的规定把事情做好,例如没有按指示完成垃圾分类,就会引发玲玲很大的情绪(妻之情绪按钮),她会立刻大声斥责要求他马上做到(指责的姿态)。此时大伟会勃然大怒(夫之情绪按钮),他有时大声吼叫,有时捶墙壁或敲自己的头,让玲玲很恐惧好像世界末日,这个恐惧是玲玲小时候与母亲相处所隐藏的感受,此刻瞬间被触发(引发妻之深层脆弱)。
但她无法告诉大伟这些恐惧感,因为当时她自己也未意识到,所以接下来她的自动化应对是壮大自己的外表,更加指责大伟情绪失控,并严厉命令大伟把家事立即完成不准发脾气(指责),这个插腰喝斥的动作,又勾动了大伟更多与父亲有关的早期受伤经验(引发夫之深层脆弱),大伟立即冻结沉默在原地、不发一语。此时即引发玲玲进一步的无助、伤心和绝望,这些情绪是来自与母亲有关的早年伤痛(引发更多妻之深层脆弱)……他们就这样不断循环下去,冲突也永无止境地发生,好像鬼打墙般停不下来。
即使事后他们努力沟通,想澄清到底发生什么,却始终摸不着头绪、解不开这个僵局。当治疗师帮忙他们去洞见这些深藏着,与过去相关的深层脆弱经验时,对他们解除关系的胶着即开始有些松动。
在治疗中,他们发现,当大伟当天未倒垃圾也未做好垃圾分类时,就会立刻按到玲玲的情绪按钮,她马上产生很大的焦虑大声斥责大伟、骂他拖延不负责任(指责的应对姿态)。玲玲从小因为是长女,要承担所有家事和照顾弟妹的重任,她必须很有效率在一定时间内把家务完成并写好功课,否则会受到母亲大声责骂和严厉惩罚,要她在门外下跪检讨自己。
她因此从小就承受很大的压力,也学会在压力下急躁的大声责骂指挥弟妹迅速完成母亲交代的事项,否则她会很焦虑害怕被惩罚。所以婚后一看到有家务未处理好,就感到自己不是好妻子、好母亲般失职,仿佛回到当时糟糕的小女孩,就要大难临头,会有可怕的事发生,于是忍不住大声斥喝大伟。此时她的情绪来势汹汹,好像小时候妈妈快下班回家,她将被罚跪责打的焦虑恐惧又上身(妻之深层脆弱经验 1)。
这些来自原生家庭未处理的焦虑与恐惧,带入与大伟的关系中,是她在夫妻冲突中完全没有意识到的。她其实毫无要贬抑、指责大伟的意图,而是她个人内在童年到现在尚未解开的心结被勾起,所产生的巨大情绪淹没了她,使她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做出严厉指责的即时反应,然而此举刚好按到大伟的情绪按钮、触动了他深层的脆弱经验。
大伟看到玲玲大声喝斥命令他时,就引发小时候在他考试未考好、做错事,父亲大声责骂他、痛打他所产生的情绪。那时他心中充满害怕、愤怒却不能说出来,只能在厕所敲自己的头来泄愤(夫之深层脆弱经验 1)。所以当玲玲因小事指责他,声音、口气和表情都变得严厉时,他仿佛又回到小时候那个年幼、无助、心中充满愤怒的小男孩。当他这样长大成人进入婚姻,从来没有机会学习表达感受,只会在盛怒之中用摔东西、吼叫或敲头来发泄情绪(指责和打岔的应对姿态)。
当大伟这样大发脾气时,玲玲仿佛在他身上看到母亲抓狂打骂的影子和嘶吼声,使她顿时又再度陷入小时候的强大恐惧中不知所措(引发妻之深层脆弱经验 2)。此时玲玲身体发抖、加强防卫,避免去接触这些激烈感受的做法,是更加失控、歇斯底里地吼骂大伟是不负责任的烂男人(指责加强),要他不可发脾气立刻完成她的要求。大伟则在玲玲的叫骂中仿佛又重现当年父亲不准他哭、不准发脾气、不准他回嘴只准静默,否则打得更凶的威胁之中(引发夫之深层脆弱经验 2)。他整个人陷入巨大情绪的混乱没有出口,此时脑袋变得空白麻木,并退化成小孩而说不出话来(打岔)。他的退缩反应使玲玲更焦虑害怕如大难临头般,触动当年母亲对她冷漠、不要她的那种被遗弃的恐惧而大哭(引发妻之深层脆弱经验 3);大伟此时缩在他自己的空白世界中则更加冷漠、麻木和疏离……。两个人于是僵在这里,过去与现在的情绪都纠结在一起,相互缠绕的深层脆弱经验,使他们不断循环在彼此的伤害和战争中痛苦不堪。
在治疗师的陪伴下,他们一步一步地松绑这些纠结,在安全开放的氛围中彼此勇敢地探索这个复杂的历程。治疗师鼓励他们安定在成年人的能量状态,分享小时候的经验和现在互动过程中相关联的深层脆弱感受,透过这些真诚的对话产生更多的理解、接纳和包容。穿越这些早年的伤痛经验,表达出自己内心想要的需求,他们即如下面所述,共同协力来帮助彼此从连锁纠缠的情绪中解套。
玲玲首先分享了她小时候母亲责骂她、叫她罚跪的心情,也表达她心中一直充满焦虑恐惧到现在,深怕事情做不好就会被遗弃、被惩罚,使得强烈害怕和焦虑常无意识地涌现(一致性分享深层脆弱)。当大伟未如她意做好家事,以达成她想掌控局面的期待时,她立即感觉自己失职和失控的巨大焦虑,此时她的应对一如既往就是大声责骂大伟,如同责骂小时候的弟妹。她很清楚告诉大伟,这些都是她成长中所累积的感受,与大伟无关。她只是想把家里的事情有效率地做好避免焦虑,而不是想伤害他,希望他谅解。接下来当大伟发脾气时,她就觉得灾难马上要发生,无法再待在他身边,仿佛看见母亲在眼前咒骂她、要赶她出去。
玲玲很勇敢地分享了这些脆弱经验中许多焦虑、自责、自我放弃、被遗弃的恐惧,也将这些感受认回来并接纳它们。大伟很专注的聆听,了解了她的成长背景所带来的痛楚,还发现原来自己已对号入座。他并不需要把玲玲的焦虑和恐惧揹在自己身上,成为他的重大负担(解除纠缠)(见下段说明)。大伟理解了玲玲小时候深藏的脆弱后,对她更加疼惜,也理解如果他未将情绪好好表达而用极端激烈的手段,只会使玲玲更害怕、更受伤,最后又反噬到他身上。
在治疗中,玲玲学到的功课是,下次大伟如果未把家事如预期完成,她会先停下来分辨清楚,这不是小时候在母亲的家庭中,而是在自己的、她与大伟的家里。在这里玲玲是成年人,她可以自己做主,不会有人像母亲当时一样严厉地否定她、赶她出去或处罚她。治疗师引导她闭上眼睛,在简短的冥想中想像自己将母亲的帽子由大伟身上拿下来(解除纠缠)……(Satir et al., 1991)。以后当她又感觉失职而焦虑害怕时,她会先安定在自己的内在,暂停下来觉察这些感受,让自己处在当下,并告诉自己这不是世界末日,她妈妈也不在这里,她是大人、也是妻子和母亲,她做得很好,她可以脚踏实地站稳自己并重视自己,就算有不足之处也没关系。她面对的是爱她的大伟而非母亲,所以不需责骂只要清楚告知大伟自己的焦虑即可。这些觉察和新行动能停止他们进入负面的互动循环,也终止他们之间情绪的纠缠。
治疗师也引导大伟接触小时候的深层脆弱,并尝试表达出来让玲玲听见。大伟很勇敢地告诉玲玲,当她大声责骂他不负责任时,他仿佛在玲玲身上看到当年爸爸严厉的影子,顿时即变成小男孩般的渺小无助,好像自己仍是个做错事的孩子无法保护自己。当年他父亲严厉的责打他不准他出声,他心中因为巨大的愤怒和无助不知所措,继之冻结退缩、躲在角落(一致性分享深层脆弱)。这些情绪在玲玲一波一波严厉的指责中全部涌现,但却无法表达,闷得他快窒息只能捶墙壁或打自己。没想到此举使玲玲更惧怕,报之以激烈的叫骂声,又进一步勾到大伟小时候的强烈绝望和恐惧,使他头脑一片空白,无法发声,只能转身离去沉默不语,把自己封闭隔离,像小时候缩在角落才能觉得安全。
玲玲专注的聆听他,眼中含着泪水握着大伟的手。治疗师邀请大伟描述当年他所有脆弱、受伤等感受后,请大伟现在将父亲的帽子由玲玲身上拿下来,不需要再把玲玲当作爸爸了(解除纠缠)。接下来大伟则明确表达出在与玲玲的关系中,他希望玲玲以后不高兴时,直接温和明确指出哪些具体的事要他完成,最好是条列式的项目,而不是先发脾气大声吼他,这样他会很愿意心平气和地去做,让玲玲可以安心,他也因此不会被勾到情绪而暴怒。
治疗师鼓励玲玲不带评价地聆听大伟,当她听到这些过去的故事,也看到大伟的脆弱、愤怒、无助时,她心中油然而起的是对她丈夫的心疼、不舍和抱歉。现在大伟分享了这些脆弱面,她很感谢他的信任和开放,也愿意努力做到大伟所提出的要求。经过分享这些深层脆弱之后,她已理解自己内在的经历,心中的结仿佛打开了,也不容易再有这些突如其来的焦虑、害怕和愤怒。同时玲玲也告知大伟,她不是他爸爸,当大伟因为玲玲的声调语气不舒服时,可以直接告诉她或提醒她,不要等到他受不了时才爆炸。她希望两人在理解了这些来龙去脉后可以一起合作,避免情绪彼此激化产生连锁反应,而是一开始有不愉快时即可直接清楚地沟通。大伟很认同玲玲的提议,愿意看到玲玲开始急躁或大声时直接提醒她放轻松和降低声量,这样他们就可以觉察自己,并相互帮助。
他们之间透过以上这个对话历程,产生对彼此更多的接纳和理解,在分享这些深层脆弱经验及其感受之后,他们感觉相互间更加能体谅,心也更靠近了。此刻他们泪眼相望,深情拥抱,并且在宽容和慈悲中疗愈抚平彼此童年的伤痛。
与原生家庭解除纠缠
前面曾提及许多人即使结婚生子或有了固定伴侣,心理上仍旧是个孩子离不开父母,并与父母纠缠在一起无法独立自主成为大人。小则日常生活琐事,大至择偶或生涯决定,都由父母长辈定夺。当一个人顺从父母、不能为自己的人生做主时,最大的特征是无法为自己或亲密关系负责,并且很难与伴侣成立他们独立的核心家庭。
在我们的文化中,这是很普遍的现象,原本无可厚非,但若其中一位或两位伴侣不能认同这种与父母黏在一起的生活方式,进而引起冲突时,就会造成婚姻关系极大的张力。婚姻伴侣治疗实务中最常见的是夫妻或伴侣之中的一位:
- 与父母形成三角化关系,凡事以父母指示做为处事基准,使他的伴侣觉得自己是三角关系中的局外人;
- 在亲密关系中将小时候未满足的期待放在伴侣身上,希望他能做到父母当年未做到的事才感觉人生圆满;
- 将理想化的父母影像套放在伴侣身上,要求伴侣提供当年父母或照顾者一般的疼爱与照顾,或想在伴侣身上找到与父母相同或相反的特质。
这些情况即为萨提尔模式所指出,我们常会把童年重要照顾者的影子放在伴侣身上而不自觉,当遇到触发刺激时,内在就产生相似的情感或应对(Satir, 1976)。这个重要照顾者(通常是父母)的影子如影随行的跟随在两人关系中,很容易就被套用在伴侣身上,如同鬼魅一般不易被觉察,因此有时称之为「鬼影子」(Satir, 1972; McKeen & Wong, 1996)或阴影(Gomori & Adaskin, 2009),萨提尔又称之为将父母的帽子放在伴侣身上(Satir et al., 1991)。这些帽子或鬼影子经常成为伴侣关系的障碍,以致他们无法看见真实的对方,并且会将过去不属于伴侣的成见和评判套放其上,造成双方仿佛处在迷宫中无法找到出路般的无助与惶恐。
在处理这些原生家庭议题时,治疗师需要认识家庭重塑(参见第 418页)和雕塑的历程(参见第201页),并熟练冰山隐喻的运用(第5章),在安全和合作的治疗关系中,探索双方内在不为人知、也不为自己所知的童年经验。由于这些影响已渗透至亲密关系中,使伴侣双方感到彼此间有一种说不出的紧张和压迫感,如同隐形的锁链将两人与原生家庭紧紧的缠绕在一起,不但使他们感觉透不过气来、也仿佛跳脱不了这些灵魂桎梏。此时治疗师需具备足够的专业知能和内在的稳定性,才能在巨大的张力中,逐步引导他们松绑这些由来已久的纠结。
如果夫妻或伴侣意识到这些原生家庭的影响,并同意这是他们想要改变的目标,萨提尔模式的治疗师会与来访者在此阶段做出必要的探索与转化,协助他们与自己的原生家庭解除纠缠(de-enmeshment)(Satir et al., 1991; Gomori & Adaskin, 2006)。过程中他们将学习在原生家庭与自己的核心家庭之间找到平衡,觉察在其亲密关系中原生家庭所扮演的重要角色,透过这些学习与觉察,将此时此刻与彼时彼刻做出区隔;看清鬼影子或拿下旧帽子后重新认识伴侣的真实面貌;设定健康的界限,成为自我负责的成年人,使得关系在转化过程中由僵局脱困,他们即可再度携手往前迈进。
由三角化关系中解除纠缠
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子女成长后尽孝道、奉养父母原本是很自然的事,与原生家庭维持紧密的关系也再正常不过,但为什么这种稀松平常的状况会引发夫妻之间的冲突和困难呢?
许多来访者虽然已成立自己的小家庭,却与原生家庭有着浓得化不开的情感,在心理上亦仍然是父母的孩子,必须以满足父母的期望为依归。这种情形男女都可能发生,但在实务上以男性居多——即婚后仍与父母维持婚前原有的儿子角色,未因结婚后身分改变跟着调整自己成为丈夫。在心理上因为仍未脱离父母成为独立的个体,使得先生、妻子与男方父母形成三角化关系,接下来我们即以此现象为讨论焦点,相似历程也适用在其他三角化关系中。
如果这些先生的妻子们接受相同文化的洗礼,乐意在这种氛围中扮演大家公认的好媳妇、好妻子就会皆大欢喜。然而,在这种三角化的关系中,公婆、成年儿子及其妻子三方之间的关系常很拉扯。当夫妻两人带着这个议题走进治疗室时,他们与夫家父母的矛盾所造成的婚姻难题,都已历经长时间无法言喻的挣扎和痛苦。其中所累积的复杂情绪、伴随失效的沟通和紧张疏离的关系,对治疗师和来访者来说,难度和挑战都很大。甚至,当他们找不到合适的方法解决时,两方家庭成员为了帮忙而牵扯进来,很容易因这些冲突反目成仇,最后演变成两个家族的激烈战争。
在婚姻治疗中,夫妻或伴侣通常都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治疗师极易在这种激烈的冲突和激辩中选边站。毕竟治疗师身处与来访者共同的社会环境中,受到文化、教育、家庭等因素综合的影响,对于这类议题同样也发展了他个人独特的立场与见解。但萨提尔婚姻伴侣治疗师不以问题解决为目标,不会建议伴侣们应该如何做,也不会把自己的价值观加诸来访者身上。他首先需要对自己的立场有深度的觉察,并将伴侣关系的主权和责任交至来访者手里,让他们在治疗中逐渐发展对婚姻关系的愿景,并共同协力朝向此目标迈进。
如前所述,治疗师首先要确定的是夫妻或伴侣对这个治疗想要达到的目标为何?他们是否目标一致或分歧?他们想要共同努力改善此关系的意愿程度如何?他们都想要让此关系更好、还是一方想说服另一方做改变?如果他们都想要关系更好、也愿意一起努力,彼此都有一致的方向,则治疗历程可能会较顺利。治疗师随即针对他们要的目标,排除横阻在前的障碍,与他们一起来努力实现愿景。
但很多时候,治疗历程并不是这么幸运,两位伴侣各自想要的目标可能不尽相同,有时一方想维持原状,另一方则想脱离此情景,此时治疗师即会与两位伴侣一同思考:究竟这个治疗目标要往什么方向去?他们是否愿意同心努力维持婚姻或关系?他们各自是否愿意改变?想要做哪些改变?他们是否愿意有些让步,或放弃某些既得利益来换取婚姻的进展?他们之间还有希望吗?他们各自的底限为何?还有多少空间可以协商或妥协?他们想要追求的婚姻品质为何?
不论是上述哪种情形,治疗过程着重于亲密关系与跨代系统之间的议题时,其实也同步在个人系统和两人关系系统中工作,三把金钥匙在此同时开启,对治疗师来说,仿佛两位来访者这三个系统的频道有五个系统同时在发生作用。
这时候萨提尔两个非常重要的工具:冰山和雕塑历程可以引领治疗师朝向他们要的正向目标迈进,并在过程中进行转化。
运用冰山的探索历程,可协助伴侣双方彼此对话、了解、连结,和协力合作,以找到平衡双方渴望,促进两人自我价值感提升的可能性。
运用雕塑则使两位伴侣,由身体的距离、姿态、高低位置呈现出与原生家庭的关系与动力,使他们有更深的觉察,并同步看到自己所参与的责任。
将以上冰山的内在历程与身体雕塑的图像一起运作,在立体维度的上下左右交织进行时,能使他们深刻体验与父母的三角关系对自己、对婚姻及对伴侣的影响,进而因此找到未来努力改善的方向。
这些多元丰富的历程,将可提供双方空间和对话的机会,把许多深藏未显的内在经验外在化,最后呈现出双方可接受或想要的画面,以催化两位伴侣真实面对自己的婚姻关系,并做出重要的改变。其中关键性的环节,在于透过一致性对话彼此了解各自的立场与内在历程,重建他们之间的「我们感」,然后与父母设立健康的界限,使得亲密关系能在父母与伴侣间找到两人想要的平衡。
治疗师的功能在于提供开放、接纳、尊重、涵容的氛围,让夫妻或伴侣能安心投入在其中,不用担心被评价,而能自由安全地体验和表达自己。这些历程在工作坊中,因有角色扮演者协助,会使得参与者有很大的学习和领悟。若是在婚姻伴侣治疗的情境中,则可利用枕头、玩偶、椅子来扮演家人的角色,亦可收到极好的效果。下面的案例将说明治疗师如何运用冰山和雕塑历程,来解除夫妻与原生家庭的纠缠,并开启三把金钥匙同步在个人系统、伴侣关系系统和原生家庭系统中工作。
1.案例背景
建廷与仪芳结婚已三十年,来做婚姻治疗时,二人已是头发花白的中年人,子女也都长大成人。他们的婚姻正面临十字路口,因为仪芳认为子女都已离家自立,责任已了,是该面对自己人生、将婚姻做个处置的时候了。她很想结束婚姻关系,走出家庭,勇敢做自己。尤其退休后,长年在宗教团体做志工,结识很多好友一起修行和云游四海,感觉一个人生活比在婚姻中快乐。建廷是股票上市公司老板,事业有成,一生都尽力孝顺父母,成为父母最大的骄傲。在家庭中,他谨守本分给妻儿最好的生活,在外人眼中是完美儿子、丈夫和父亲。他虽木纳寡言,但问到他对仪芳想离婚的提议,他却很快表示不想离婚的决心。
仪芳能言善道,叙述婚姻中三十年来发生的故事,都是每对夫妻可能会遇到的情境。在结婚之初,仪芳因为非常爱建廷,在她眼中他善良、踏实、诚恳,是理想的好伴侣;在建廷眼中她美丽、负责、顾家、随和,都是让他感觉迷人的特质,因而对她一见钟情。结婚之后几天仪芳就想离婚,因她发现丈夫的老实厚道虽是她婚前所欣赏的个性,却是她婚姻生活中最大的梦魇。
她叙述她的公公很传统和大男人主义,婆婆要细心服侍他、完全顺从他。先生是长子,下面还有五个弟妹,每个子女都必须服从父亲权威,父亲说一不二,媳妇更要完全孝顺公婆,牺牲自己来配合夫家,不论是日常生活起居,或重大节日、烧香祭祖,都必须放下自己的事情全力以赴。即使他们已有三个孩子,但仪芳从未感觉他们有属于自己的家庭,总是不断要以公婆的需求为依归。
终于在第十年因为孩子渐渐长大,公婆家已住不下,他们自购新房后才有正当理由搬出,但在当时却引起巨大风暴,公婆从此非常不谅解仪芳,觉得她是恶媳妇怂恿儿子离开家,双方误解加深,公婆对仪芳从此更不给好脸色。
建廷在原生家庭自幼因父亲的高压教育,动辄辱骂责罚,使他内向拘谨的个性更加沉默退缩,他因为自小恐惧父亲权威不敢反抗,唯一能做的就是压抑自己、完全服从,并达到父亲所有要求。结婚后,建廷仍一直认定,唯有孝顺配合才是生存之道。不但如此,妻子进门后也必须跟他一起完成父母所有的要求。
他从来不明白为何妻子会与他的感受不同,对婚姻家庭的愿望也不一样。他要的是夫妻二人共同以父母为重心,只要父母满意他就满意,父母高兴他才高兴。但仪芳要的却是他们有自己的小家庭,不受父母和亲戚干扰,有独立生活空间和自主权,不用常常看父母脸色过日子,更不想要恐惧被公婆责骂。
两人长期的冲突,导因于双方对婚姻的期待和观点差异巨大,他们只要一谈论这些事就吵架,从来没有机会把心中想说的话完整表达。从彼此指责到相互伤害,最后因绝望和无助导致关系疏离的鸿沟。即使婚后十年他们搬出父母家,仪芳能稍稍喘口气有自己的生活空间,但长期累积的怨恨、失落、委屈并无法因此消除。建廷虽搬离父母,但他并未有任何实质的改变,甚至每天下班后先去看望父母,听到父母对自己和妻子的批评后,回到家就将这些怨气出在仪芳身上,两人因此经常为父母吵架。
仪芳看到这种情形,益发对建廷失望、也越来越心寒,在婚姻中长期感受到的孤单、失落无处发泄,就对建廷大发雷霆,要不然就是不理他,最后则把注意力完全放在孩子身上,专心照顾孩子长大成人。这期间还发生了许多重大事件,使得仪芳与公婆之间彻底决裂。建廷则处在父母和妻子之间痛苦不已,因为他处理不了这么多大冲突,最后无奈地决定做好儿子、以父母唯命是从才是正道,却因而付出了婚姻失败的惨痛代价。
日子就这样又过了十多年,孩子长大成人离家后,仪芳认为责任已了。她从志工生涯中渐渐成长,累积了更多的智慧和力量,因而想好好处理婚姻关系做个决择。她认为如果在婚姻中他们过着像陌生人又像仇人一般的生活,不如好聚好散大家轻松。所以她告知建廷,如果他不来做婚姻治疗,她就打算结束此婚姻,这不是威胁或勒索,而是她思考几十年的结论。这个提议使建廷非常惊恐,他已经六十多岁,并不想一个人孓然一身步入晚年,即使他是孝顺父母的,他仍然想要与仪芳共度余生,仪芳对他来说已是生命不可切割的一部分。
于是在婚姻治疗中,他们与治疗师花了二十次的治疗,彼此分享和聆听过去两人与建廷父母相处的痛苦经历。治疗一开始时,两人相互叫骂,控诉对方的不是,无法控制地把内心的怨恨、愤怒、绝望一股脑地全盘托出。在此过程中,他们透过治疗师深度同理、历程式问句与对话、反映互动循环和使用雕塑历程等,逐渐理解了各自的内心世界,愿意承担婚姻失败需负的责任。他们一步一步学习一致性对话分享内在脆弱,彼此用尊重、同理和接纳,重新认识对方真实的自我,并为婚姻共同的愿景一起做出改变。
2.冰山历程
治疗师逐步带领他们进入冰山的每个层次,让他们有机会理解两人过去和现在的内在世界(个人内在系统)。仪芳叙说与公婆同住的十年中,每当公婆施压于她、辱骂她,她心中的委屈、伤心(感受)想说给建廷听时,内心深处很希望建廷能陪伴她、聆听她,让她舒解情绪,并站在她这边保护她(期待),使她能感受到建廷是在乎她、重视她和爱她的(渴望),但她因为太多情绪不知如何表达,所说出来的话都变成对建廷及其父母的批评和抱怨(指责的应对姿态)。之后,她就更自责,因为不但夫妻关系没处理好,反而处处显得自己是个糟糕的媳妇和恶婆娘,对自己更多的看不起和不接纳,而感到低自我价值(自我),面对公婆和建廷也越来越自卑和无助。值此同时,她看到建廷也不快乐,而且只要自公婆家回来他们就一定会吵到不可开交,她就更加沮丧绝望。
当时建廷心中也充满害怕、担忧(感受),不知自己是否能处理得宜,才不会使父母和妻子之间的冲突更恶化,因此陷入苦思和矛盾中,但这些感受都压抑在心不能说出来,一方面有失面子,另一方面他认为都是妻子不对(观点),如果她乖乖听话不就没事了(期待)。因此他婚姻前十年,唯一想到最好的解决方法,就是延用旧模式(讨好的应对姿态)——劝诫妻子服从父母,自己也完成父母期待做个好儿子,这是中国古老的传统也是最正确的事(期待和观点)。没想到此举不但无法解决父母与妻子之间的矛盾,反而使妻子更愤怒、更歇斯底里,排山倒海而来的挞伐,在他招架不住时心中更加紧张和愤怒(感受)。最后他选择沉默冷战(打岔的应对姿态),他的无声抗议,其实真正的意图是避免冲突息事宁人,不要再让事态扩大,让他能有个放松、快乐和和谐的家庭生活(渴望)。他当时对自己未能扮演好儿子的角色、未能驯服妻子,深感羞愧自责,认为自己很糟糕、是个失败者(自我)。搬出父母家后,这些复杂情绪越滚越大,他不能理解妻子究竟要什么?已经都拼了命搬出来了还不够吗?难道妻子是要他与父母断绝关系才满意吗?(观点)
而仪芳当时则推论(观点)建廷未站在她这边,是因为听信公婆的批评认定仪芳不是好媳妇,想照父母建议把她休掉甚至已找好取代她的新媳妇(图6-2a站在婆婆身边者)。因此她一直认为建廷是个妈宝,没有能力保护婚姻,甚至为了父母想放弃她。建廷听到后大为惊讶,他明白表示,当时他完全没有想放弃婚姻的念头(观点),而且从头到尾都很在乎仪芳,他只是不知如何做才能使仪芳满意、不再生气。他也因常听仪芳说她受不了要离婚而心中充满不确定、不安全感,所以更加无助、绝望和挫败(感受)。他的沉默只是不想要两人冲突更加扩大,他以为不回应仪芳的指责和愤怒就会平静下来,仪芳却以为建廷是在默许公婆对她的不满和眨抑,想要让他另娶小三,并也因建廷的被动、沉默,而假设建廷嫌恶她、不要她(观点),于是更加想放弃婚姻,两人的距离则越来越疏离(打岔的应对姿态),她在婚姻中感觉越来越孤单,想要有爱和亲密的愿望也越来越不可得(渴望)。
借着以上坦诚分享彼此的冰山,澄清过去诸多感受、观点、渴望、意图、自我价值感后,治疗师引导他们一致性地表达出,内在这些年来的复杂感受及各自的渴望,让他们可以因此建立沟通的桥梁重新连结(伴侣互动系统)。这个过程创造了宝贵的机会,让两人可以一起勇敢面对与父母的三角关系,重建他们想要的婚姻蓝图。
3.雕塑历程
仪芳和建廷雕塑与父母的三角化关系中(原生家庭系统),各自的视角如图6-2a和图6-2b。
治疗师再请他们用小人偶雕塑未来想要的关系时,由图6-2c雕塑的图像可以看到,建廷未来想要的画面是两人手拉手再也不分开,于是治疗师请他思考,若要从他第一个雕塑画面(图6-2b)进展到未来想要的画面(图6-2c),他愿意做的改变为何?并且面对仪芳说出他愿意做的改变以及对改变的承诺。
建廷清晰地看着仪芳表示,他从今以后会选择站在仪芳这边来保护她,他会学习聆听她、支持她,他也不想再为父母说情。如果能让仪芳清楚知道,他的心是跟她在一起的,对仪芳就足够了。他愿意为了彼此的婚姻达到像画面中手拉手一样站在她身边,而从过去是父母的好儿子,蜕变成妻子的好丈夫。
当仪芳看到自己所雕塑的图像(图6-2a和图6-2d),两者之间做比对之后,也了解建廷过去被指责的感受,愿意修正自己指责的姿态、降低对建廷和公公婆婆的批判与控诉,使用治疗中学到的一致性来与先生交流,不再做受害者,以负责任的态度对建廷和公婆清楚表达自己的感受和需要。当先生更重视她、面对她、跟她站在同一边时,她即更容易放下对公公婆婆的指责,也不用再把情绪发泄在建廷身上了。
建廷承认在过去这几十年,他确实一直想改造仪芳成为他父母要的媳妇,现在他终于想通这是不可能的,这么做只会使婚姻陷入绝境,造成家庭破碎,所以他愿意在此刻叫停了!透过治疗中冰山和雕塑历程的抽丝剥茧,他慢慢理解仪芳在婚姻中的痛苦,因此很真诚地对仪芳道歉。因为过去他曾与父母一起压迫她,忽略她的感受;今后他会好好爱她,并谢谢她付出一切使他有个好家庭。他很清楚在此婚姻中,两人都很努力不想放弃,才会走到现在,他想要在未来好好珍惜妻子和婚姻;对于父母,他要清楚地区隔出界限,保护自己的家庭,站在仪芳这边。
仪芳看到建廷现在的改变很惊喜,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因为以前她完全影响不了建廷根深蒂固的传统观念而痛苦不已,甚至已绝望放弃!现在因为建廷开始理解她的内在经验,用她的立场来思考,并承认他和父母之间过去紧密的关系已造成婚姻的困难和她的痛苦,至此她终于放下心中的大石头,似乎看到未来一线曙光。
4.转化历程
上述案例显示的转化历程包含几个部分,首先仪芳在进行婚姻治疗之前即已开始重视自己,思考自己想要的人生。既然养儿育女的责任已了,她相信自己未来值得过更好的生活,并为自己有尊严地站起来。治疗师支持她不带指责勇敢表明清楚的界限,即她不想再委屈求全、或如以往一切以配合夫家为重;她温和坚定表达自己的需要,邀请先生重建亲密关系、呈现自己的脆弱,且清楚说出她对婚姻的愿景、她的渴望和感受。
建廷看见仪芳对自己、对他、对婚姻的重视,也看到她内在的力量与坚定,使他愿意重新思考自己的立场,反省在婚姻中他所错过的。他不再逃避妻子而是面对自己的内心,反思他的作为对妻子所产生的感受,愿意做出新的承诺,建立一个属于他们想要的婚姻和家庭。
建廷选择目前最重要、也最想努力的关系,是与妻子的婚姻关系,因为他无法承受失去婚姻的代价,所以必须为自己和为此婚姻负责。他愿意重新与妻子连结,与父母亲之间画出一个他和妻子都能接受的边界,但仍然会尽到儿子照顾父母责任。在他现在六十岁时,才逐渐感觉自己是成年人,不用再做小男孩获取父母的认同。
在治疗中,有一次治疗师挑战他,在过去人生六十年来都为父母而活、仪芳也支持他做孝顺儿子三十多年,这样是否已足够了?他们是否都尽力了?是否可以重新思考做儿子和做丈夫未来如何平衡才是他们两人最想要的?他的心若回到仪芳身边是否仍然可以爱父母、关心父母?他突然想通自己一辈子原来都在尽最大力量去讨好父母做好儿子,现在他可以开始思考自己真正想要的人生和愿景。当他诚实面对自己时,发现与仪芳的婚姻和家庭,才是此刻最值得他重视和珍惜的。当他在观点的层次松动了他一辈子所坚持的观念时,似乎冰山其他层次的改变就容易得多了。
令人惊讶的,在治疗后期,仪芳因为越来越能由建廷善意的回应感觉到两人婚姻关系中的安全感和踏实感,反而改变了对建廷父母的观感,不再把他们视为婚姻中的破坏者,开始对公婆产生了宽容和爱。她不再阻止建廷亲近父母,还愿意陪同建廷一起照顾生病的婆婆。其先决条件是,只要建廷坚持他的承诺,愿意重视婚姻和关心仪芳这个人,不再沉默以对而会跟仪芳有互动和交流,这样即使公婆对她不满而责骂她时,因为有建廷的支持和爱,她就不易再感觉沮丧痛苦。当建廷能安慰她、拥抱她,她就有更多力量,发自内心去关爱他们。奇妙的是,当仪芳内在的力量越来越稳固,也更感觉到建廷的爱和关注时,她即不用战战兢兢地面对公婆,反而可以有说有笑、自在做自己,此时公婆的态度亦逐渐改变而开始友善和平地对待她了。
由上面案例可以看到,这是一个与原生家庭解除纠缠、松绑三角化关系,又重构伴侣关系的珍贵成长之旅。最初他们的治疗目标,是放在决定是否要离婚的抉择,随着治疗的进程,他们逐渐调整目标,转向想要共同努力让婚姻关系可以更好、更愉悦和走得长久。要达到这些目标,治疗师在此过程中做到的是弹性、支持,和跟随历程;夫妻需要的是同心协力,一起克服困难,在治疗师的陪伴中,解除三角化关系的纠缠,并在个人内在、伴侣互动和原生家庭三个系统中做出实质的转化。
将伴侣与父母做出区隔
上一节已介绍,每个人都可能将过去成长过程中尚未解决的未了情结,投射在伴侣身上,企望借着这个成年后的亲密关系克服小时候的伤痛与失落,使自己因此感觉完整,所以不知不觉就被某位具有强烈吸引力的对象掳获,展开轰轰烈烈的爱情,却再次掉入小时候相似的脚本情节无法自拔。
其实每个人都很容易把过去重要的人、事、物投射在伴侣身上,希望伴侣可以为自己圆梦,解决当年的未竟之事,这是人类历程很人性的部分。有的人很幸运,可以因此达到生命缺口的完形,但大部分人却浮浮沉沉在关系中,继续追寻自己的幻梦而挣扎受苦着。这些重要他人的鬼影子,有时是理想化的父母、祖父母、叔伯阿姨、兄弟姊妹、长辈、老师、过去的爱人等,其中父母和小时候主要照顾者所造成的影响最为深远。因此接下来的讨论,都将这些影响至深的重要人物广泛地以「父母」来称呼。
治疗师在遇到跨世代家庭议题时,首先要协助当事人清楚辨识:父母与伴侣是不同的生命个体需做出区隔,即父母是父母,伴侣是伴侣,这是萨提尔所说的拿下父母的帽子(Satir et al., 1991)。治疗师会请当事人,去辨识出眼前的伴侣与他的父母,有许多地方是不一样的,例如长相、个性、表现、背景、身分等各方面都不一样。尤其重要的是,伴侣是他生命的同行者,也是最亲密的人;他们对亲密关系都有共同的目标,愿意彼此靠近,深入交流,让爱在两人之间流动。但父母在他们人生中的任务和角色业已完成,成年后的人生和亲密关系是自己的责任,已与父母无关。
以上的辨识,是治疗的第一步,即夫妻或伴侣需要在左脑的认知上,在当下有意识地将伴侣与父母区分开来,必要时可以运用雕塑或角色扮演来呈现他们与父母的关系,使这种纠缠的关系具像化地用身体去体验并做出改变的行动。此外,在治疗中还可用枕头、布偶和任何合适的道具,来代表父母或其他重要家人,使当事人可以体验性地觉察自己如何将父母的影子放在伴侣身上,并且在身体和心理上深刻意识到伴侣无法成为父母的代理人,为自己实现小时候未满足的期待和渴望。这个体验性的历程,会使来访者将无意识的自动化反应,化为意识中的觉察,进而为自己的亲密关系做出合适的改变。
由伴侣肩上卸下对重要他人的期待
萨提尔模式治疗师的优势,是可以运用冰山和家庭重塑的概念与历程,协助当事人探索和转化原生家庭对亲密关系的影响。其中至关重要的环节是处理当年对重要他人未满足的期待。这些未满足的期待,常在成年后不知不觉被放到伴侣身上,造成双方无法靠近的障碍和彼此深刻的痛苦。
上一章已针对夫妻或伴侣间未满足的期待进行详细说明,大部分人都未能意识到这些未满足的期待在亲密关系中所扮演的重要角色,但萨提尔治疗师看到这些隐藏的动力即会将之提出成为治疗不可或缺的环节。尤其要注意的是,这些未满足的期待如果是源自来访者小时候针对重要照顾者的,治疗师就更需与之讨论和核对。一方面确认这些不实际的期待是如何产生的,另一方面借此促进当事人对自己与原生家庭的纠缠有更多觉察。
这个觉知的历程是很重要的第一步,当事人透过认知上的觉察,才能认回这些期待,进而决定是否要放下或继续坚守。治疗师的任务在于让夫妻或伴侣能意识到他们的选择和后果,但最后做决定的人则在当事人自己,而不在治疗师。
如果夫妻或伴侣允许治疗师进一步去探索这些来自过去成长背景的未满足期待,他们可先各自列出这些期待,并与伴侣和治疗师分享。接下来治疗师会鼓励他们去检视,哪些是属于年幼时期、针对父母或其他重要照顾者的,而不属于现在的伴侣。一旦来访者能意识到自己将未曾觉察或不承认的小时候未满足期待放在伴侣身上,使双方都承受巨大的压力和挫败,甚至造成亲密关系的障碍时,他才能有机会重新思考,是否要继续再执着这些小时候的期待且放在伴侣身上?如果伴侣做不到也不能满足,是否可以有其他的可行性来实现它们?他是否愿意为亲密关系做出调整?他是否要真正长大不再做小孩仰赖父母喂养?……
这些新的选择可能会是个冒险,也可能是个挑战!因为这些期待已跟随他一辈子了,如果要做出新行动,可能会让他进入一种陌生和未知的状态,也会使他产生更多的困惑和不确定性,因此对来访者来说常是很颠覆的抉择。
这些当年未满足的期待,其实与现在的伴侣没有太大的关系,在时间、空间、情境、年龄和背景上,这些期待已经与此刻成年人的身分完全不吻合了。现在的伴侣亦不能取代当年的父母来满足他,所以将这些小时候未满足的期待强加在伴侣身上,要求他来填补这些空洞,既不可能实现,对伴侣可能也是不公平、不合理的。
治疗师此时可进一步与当事人讨论下列主题,并同步开启伴侣间关于冰山的对话,让这些讨论在两人之间的个人内在系统和伴侣互动系统中交替进行:
- 如果伴侣达不到我的期待,我继续坚持这些期待是合理的、是现实的吗?
- 当年我的父母都无法做到,现在我的伴侣可以取代他们吗?接下来与伴侣核对是否可行?对关系产生什么影响?
- 我把对父母未满足的期待放在伴侣身上适合吗?他会有何感受?
- 哪些是合理可行的期待要保留下去?哪些期待我要放下?
- 哪些期待不但无法实现,还会破坏亲密关系或造成对方压力?哪些会使自己受伤或伤害对方?
- 是否我可以区隔现在与过去?我是否准备好要活在当下,而不是活在过去——即仍旧想要做个孩子并抓住这些期待?
- 我可以仍然拥有这些对父母的未满足期待,但有意识的选择不会将它套放于伴侣身上吗?
- 做这些新的抉择或不做抉择我和伴侣内在感受如何?对我们有何影响?
- 我是否因为这些对父母的期待未放下,而想控制我的伴侣?我如何想控制他?他在此情况下的感觉如何?他愿意接受吗?
这些对话对两位伴侣来说非常有意义,因为当他们开始思考这些问题时,就会产生觉察,有了觉察之后,才会愿意有下一步改变的行动。但不论当事人决定放下与否,治疗师在此历程中,会成为这对伴侣的见证者,去支持他们具体清楚的表达内在历程并与对方分享之。如果当事人仍然选择不放下并将这些过去对父母的期待放在伴侣身上,使彼此继续受苦下去,至少双方可以在婚姻伴侣治疗这个开放透明的平台上,有机会进行对话共同讨论,接下来则各自承担其选择的后果。
妻子雅琳分享,有一次她看到十岁的儿子回家不主动做功课先去玩电动,她很生气,痛骂儿子不长进,但儿子根本就不理她好像没听见。先生阿坤回家之后,她就继续向他抱怨儿子的不是,希望阿坤去帮忙管教儿子。没想到这时阿坤不但不支持她,还在听到雅琳抱怨后,沉下脸来不发一语。雅琳火冒三丈责骂阿坤是不负责任的爸爸,老是站在孩子那一边对抗她,骂完后两人就开始冷战。之后雅琳更伤心,因为她看到阿坤会去安慰孩子,却对她不理不睬。冷战那几天她很不好受,希望阿坤可以先主动示好、对她表示抱歉,为家庭注入愉快正向的活力来改善气氛,但阿坤不但未这么做,还陷入自己低落的情绪中,对她冷漠疏离,于是她就更气愤、也更瞧不起阿坤了。
雅琳和阿坤来做婚姻治疗时都很沮丧绝望,因为这样的戏码每天上演,争吵内容可能不同但过程却是不断重复。最终雅琳越来越怨恨阿坤的无能和被动,阿坤则在雅琳的不断指责和贬抑中,越来越沉默寡欢,夫妻俩都觉得痛苦不堪,距离也越来越远。直到儿子在学校发生行为问题,辅导老师评估是因为他们夫妻长年失和,对管教儿子有太多冲突,造成孩子压力太大而脱序,他们才愿意积极地来做婚姻治疗。
在一次会谈中,雅琳非常伤心的提到,在她十岁时,父亲入狱服刑,家中愁云惨雾,母亲在工厂做工撑起全家生计,回到家又唉声叹气、怨天尤人,然后不断对雅琳耳提面命,无论如何一定要积极努力、出人头地、认真负责,千万不要像她父亲一样没用。因为这样的背景,雅琳不知不觉就对父亲充满失望和嫌恶,潜意识中期待父亲是个有担当、负责任、有肩膀、积极进取、爱家人,给家庭带来欢乐和正能量的理想爸爸。但这些期待不但从未实现,还在父亲出狱没多久后就因父亲过世而全都幻灭了。
后来雅琳认识了当年风度翩翩又细腻柔情的阿坤,她以为悲惨命运从此将会展开光明灿烂的一页,而将内心深处这些小时候对父亲未满足的期待,悄悄过度给阿坤而不自觉。但她婚后却发现,阿坤其实是个纸老虎,既不像她想像中那么刚强勇敢,又不能给她阳光快乐,甚至只要雅琳责骂他或儿子时,他就可以难过好几天不说话而躲在自己的忧郁中,对于阿坤的多愁善感,雅琳简直失望透了。
更糟的是,从小母亲的耳提面命使她深深相信,每个人都应该积极向上努力进取,才不会变成像父亲一样的失败者。所以她把对父亲的期待也放在儿子身上,对儿子严格要求,不能有一丝松懈,并强迫阿坤一起来配合她,用这样的信念教育孩子。如果阿坤没有达到她的期待管教儿子时,她即不知不觉把对父亲的愤怒、失望和怨恨,都发泄在阿坤和儿子身上。由于阿坤并不了解这些,他也无力处理,只知道雅琳很用心教育孩子。但她用的方法,孩子和自己都不能接受,他们不断激烈反弹,使大家都处在水深火热中。
谈到这里雅琳流下很多悲伤的眼泪,阿坤也表达在这种处境下他无法承受的的痛苦,希望雅琳可以放松一些标准和期待,否则全家人都会受不了,孩子更会因此出现许多问题不能好好成长。至此她明白这些小时候对父亲未满足的期待,不但带给她很多失落和煎熬,也让阿坤和孩子有很大的压力,但这些期待并不属于别人,而是源自于小时候的自己。
在治疗师的引导下,她意识到自己因为抓住这些期待要求儿子和先生来达成时付出极大的代价,牺牲了家庭和乐和儿子的身心健康。有了这些领悟之后,治疗师进一步挑战她,是否要将这些属于小时候对父亲的期待,由阿坤的肩上卸下?
当雅琳愿意这么做时,治疗师则请她面对面看着阿坤,坚定地表达出她想做的改变:
对某些当事人来说,他们在过去与原生家庭之间可能有着太深太大的纠结,并无法在夫妻或伴侣治疗中充分处理。尤其这些小时候未满足期待,经常是许多人用来与父母连结的重要途径,如同没有剪断的脐带一样。所以维持这些连系可以继续依靠父母喂养不用自立自强,亦可一直做个饥渴的小孩,不用为成年人的生命负责。放下这些期待,如同剪断脐带、被撕裂开来的痛苦,同时也意味着自己要长大成人和自我负责,这一步对许多人来说,是很大的突破和严峻的挑战。
在萨提尔模式中,放下对父母未满足的期待,真正做个完整成熟的成年人而能自给自足、为自己负责的过程叫做「第三度出生」(the third birth) (Gomori & Adaskin, 2009; Ščibranyová, 2006)。若当事人想要进一步深入处理与原生家庭相关的议题,达成第三度出生,可另外参与「家庭重塑」历程(Satir et al., 1991; Gomori and Adaskin, 2009, 2013)(参见第418页)。
在婚姻伴侣治疗中,并非每对伴侣都必须完成以上拆解与原生家庭纠结的过程,治疗师在处理原生家庭议题时,都会有自己独到和创意的做法,不需按表操课。这些介入和理念可以参见葛莫利(Gomori & Adaskin, 2009; Gomori, 2013)过去相关治疗工作的文献,她巧妙创意地将家庭重塑融入在婚姻家庭治疗中,使夫妻或家庭因此化解层层纠缠的死结并修复关系,无人能出其右。这些复杂又奇妙的过程,能让伴侣两人真诚分享并相互支持;在同理和涵容的体验中,不但能相互疗愈陈年伤痛、产生深刻的连结,还能在对方和治疗师的陪伴下,找回失联已久的自我。因此这可以说是一趟双方在「我是」的层次相遇和滋养彼此生命的神圣之旅。
落实与庆祝
对很多夫妻或伴侣来说,能走到这一步已越过千山万水、经过狂风暴雨,各自都有生命中很大的突破和冒险。治疗师也跟着他们上下里外,经历许多刻骨铭心的痛楚和跨越。因此他们可以在治疗师的见证下分享学习、彼此欣赏,为改变做出承诺,同时享受现在彼此之间爱的流动。
如果他们愿意在此阶段承诺进一步的改变,就可运用目前所得到的学习,彼此带着爱、愉悦、创意来进行。他们可以相约安排生活爱的仪式,去巩固和享受在一起的愉悦和亲密,有些仪式是每天都可做的,例如:拥抱、分享感谢、关爱的短讯、共同晚餐、一起喝杯茶、聊聊天、散步等;有些仪式是特定时间完成的,例如:欢庆结婚纪念日、共同下厨、相约去旅游、浪漫的约会日等;还有一些仪式是伴侣不知道而给他惊喜的,例如秘密的「爱情日」,由其中一方找出一个整天,尽力去做使伴侣开心的事,但不让他知道,使对方有很多意外的喜悦。
此外,因为这个成长历程对伴侣双方都具有非常重大的意义,也是他们共同努力的结果,当他们携手走出僵局、越过困境时,能一起发挥创意来庆祝他们的进展和学习,会使得彼此在生命的旅途中,添加更多美丽的风景。他们在治疗时体会了亲密关系如同生命周期的起起落落,有苦有乐、有悲有欢,所以理解了两人关系不会永远停留在某一种固定状态,只要他们愿意改变,一定会有新的进展。因此,在这个阶段所进行的庆祝仪式,能让他们身心灵都深刻记得因努力和付出之后所得到的美好丰收,并借此巩固两人的学习与成长。
案例练习:探索和转化原生家庭的影响
俊德在交友网站认识了慈玲,在网路上一来一往的互动中,他们心心相印、沟通畅快,好像在这个世界中注定了今生今世他们是最完美的神仙眷属。虽然未有太多的相处经验,但他们都一致认为找到了生命中的挚爱和灵魂伴侣。
没想到婚后只要一吵架,俊德立即退化成小孩缩在角落里,用手敲击墙壁至流血而无法言语。这使得慈玲异常害怕,以为俊德疯了。原来俊德小时候常受到父亲暴力对待,如果他反抗,就会被关在房间里不准出来,他那时内在积压的情绪无处发泄时,就不断搥打墙壁不知道自己已受伤,父亲怕他出事就会软化不再打他。
在治疗中,俊德有一次描述他们的争吵是因为俊德忘记去公司接慈玲,当慈玲在治疗现场用咄咄逼人的口气,大声责怪俊德忘记接她下班是很不负责任和糟糕的行为时,他也发生同样捶打墙壁无法言语的情况……使得治疗历程必须即刻中断。
当下治疗师判断俊德已掉入某个特定的情景中,人已不再现场了。治疗师于是握着俊德的手,用温暖坚定的声音邀请俊德先深呼吸,再慢慢张开眼睛看看慈玲和治疗师。俊德在治疗师的鼓励和支持下,逐渐回到当下,慢慢地,他能感觉到此时此刻自己是个成年人,而不是当年那个恐惧被惩罚的小男孩。治疗师告诉他,现在他已长大了,有能力保护自己,此刻不会有人伤害他。让他能在当下,区分现在成年人与过去小孩子不同的能量,将现在与过去做出区隔。
当俊德有了这些新的领悟时,治疗师接下来引导他对这些新的体认更加落实,他让俊德与妻子一同面对面站着,在身体上经验自己是个成年人的状态,与妻子在一起。他们眼睛看着眼睛,在此时此刻感觉到是两个成年人从心到心的交流,他们自发地表达了在治疗室中,内在真实的感受,因此创造彼此之间新的能量流动。
俊德和慈玲一起在治疗师的鼓励下体验内在一直以来存在着的美好生命力,当他们真实感知在现场身为成人的力量与资源时,借着深呼吸,进入内在去体验此时此刻的「我是」和生命能量。透过呼吸和身体的觉知,他们便能将过去与现在清晰区辨,这对俊德尤其重要。这么做的目的是让他更清楚觉察,当年的他可能因为父母的行为造成伤痛,伤口也尚未愈合,以致现在一旦在亲密关系中遇到相似的压力,瞬间就退回到小时候无力和绝望的受伤状态,但他现在是强壮的成年人,可以勇敢地用双脚站稳自己了。他们两人透过这样聚焦在自我内在中心的历程,可以更深入与此刻的核心自我连结,透过彼此的经验分享,他们感觉彼此更靠近了。
接下来的几次会谈中,治疗师则邀请俊德和慈玲用一致性的对话表达深层脆弱经验,并借此再次让俊德将妻子与过去的重要他人做出区隔。俊德告诉慈玲,当慈玲某次因为他带小孩出门忘记带尿片而指着他、吼他是白痴时,他怒不可遏的反击,两人因此大吵起来,之后慈玲越来越大声,他突然看到慈玲好像有父亲凶狠和暴力的脸,然后就无意识地退回孩子般的状态,心中充满害怕无助,脑筋一片空白,僵在那里脑袋充血发胀,开始敲桌子、敲击磁砖,直到受伤为止。这些都是他小时候常做的事,那时他父亲就会停下来不再打他。当俊德分享了自己内在深深埋藏的脆弱经验时,治疗师鼓励慈玲不去评价俊德,带着接纳和爱来聆听,治疗师会在一旁支持他们,而且他们可以随时喊停。慈玲此时非常愿意聆听俊德,因为俊德是她现在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她很重视他的感受,也希望他会因此跨越心灵的困境。治疗师请慈玲把这些心情与俊德分享,使俊德可以有更多的安全感去接触内在深层的脆弱。
对他们这对夫妻来说,这个分享的过程使他们感觉在心理上向彼此跨越了一大步。治疗师接下来请俊德看清楚对面的慈玲不是他父亲,让俊德此时将父亲的帽子由慈玲头上拿下来;俊德也不是当年的小男孩,而是一位有力量的成年人,他可以常常深呼吸提醒自己:我现在是一位好丈夫、好父亲,我值得妻子和我自己的欣赏和认可;现在没有任何人会伤害我,我也可以保护自己。
治疗师邀请俊德带着此刻成年人美好的生命力,看着面前的慈玲,用语言表达他内在的历程。俊德此时确信慈玲是爱他的、并不会伤害他,过去的痛苦已经结束了,慈玲不是爸爸,他把爸爸的帽子由慈玲头上卸下来,清楚体验他们之间透过两手相握和眼神交流而感觉到爱在他们之间流动。
当俊德在治疗师的协助下,清楚说出每一步他内在所发生的历程时,即深刻感觉到与自己成年人的生命力有连结。此时慈玲则发自内在真心的感动,温柔的分享听到俊德这么说时的心情。由于慈玲很心疼俊德,愿意在他感觉脆弱时聆听他、拥抱他,这样的接纳和爱,使得俊德小时候的伤口在妻子的关爱和接纳中得到抚慰。
在接下来的治疗中,俊德体会到自己成年人珍贵的生命力,即可更自如地运用现有的资源,为自己在婚姻中做出合宜的选择和改变,来帮助彼此从僵局中解套。例如,他相信自己值得拥有美好的生活和家庭,他也是值得被爱的;他可以冒险去相信妻子会爱他和接纳他;他可以勇敢的说出在冲突中的感受和脆弱感;他可以运用理智的思考,评估每个选择的利弊得失;他会运用幽默自我解嘲,让大家轻松一下;他也可以敏锐觉察情绪敏感之下的其他脆弱经验等。
今后当慈玲因为生气不耐烦而指责俊德,以致按到他的情绪按钮,使俊德开始感觉到强烈情绪快要失控时,他希望慈玲透过俊德给的身体讯号——摇头或停止的手势——能意识到他接下来可能会挡不住凶猛而来的情绪而失控。此时慈玲能做的是立刻停止吼叫,大家都先冷静下来等俊德度过这个关键的半小时,再回头重新讨论刚刚未结束的话题。慈玲认为这是个建设性的做法,这样能帮她不再害怕俊德的剧烈情绪,也让她有机会可以支持俊德,使他感觉被慈玲聆听和尊重,即能一起度过难关,产生更多的信任和安全感。
治疗师在进行俊德的这个历程时,都不断地关照慈玲的反应,让她可以一起同步参与,并且在后续的治疗过程中,也花同等份量的时间,来探索慈玲的原生家庭对她在此关系中的影响。
练习
1.请试着说明俊德的情绪按钮和深层脆弱经验为何?
2.在此案例中治疗师介入的历程为何?
3.治疗师如何在个人内在系统、伴侣互动系统和原生家庭系统交互工作?
转化原生家庭影响的工具与历程
由上节的讨论可以看到,我们其实都或多或少从原生家庭中学到各种处理亲密关系的模式,有些有用、有些则无效,端看当事人是否有觉察和弹性、如何去运用这些过去所学到的东西。如果我们学到的是控制与折磨、斗争与相互攻击,自然也会将之用在与伴侣的关系中而不自觉;但如果很幸运的在成长过程中,有机会学习爱人与被爱、自我负责、重视自己与他人、欣赏自己是个独特和完整的个人,并以此态度去对待身边的重要他人时,那么我们就能活出丰富的生命力,享受美好充实的亲密关系。
在探索和转化原生家庭对亲密关系的影响时,夫妻或伴侣都需要带着对彼此的善意、面对自己的决心、伴随治疗师坚定温暖的支持,才可能逐步完成这个艰难的任务。下面介绍的工具提供给治疗师和有兴趣的读者,它们可以运用在婚姻伴侣治疗、个人治疗或团体工作坊中,其目的在由亲密关系的脉络中探索原生家庭的影响后,可以发现转化的契机,找到关系未来发展的方向。
举凡制作家庭图、家庭重塑、脆弱合约、雕塑父母与伴侣的沟通姿态等,皆是生动又饶富趣味的介入方法。这些介入历程源自于萨提尔、葛莫利、贝曼等(Satir, 1988; Satir et al., 1991; Banmen, 2008; Gomori & Adaskin, 2006, 2009)先进老师,我再进一步编整如下。
绘制和探索家庭图
绘制家庭图(Banmen, 2008; Gomori, 2015)是夫妻或伴侣治疗中非常令人兴奋和触动的过程,如同打开个人成长过程中的神秘宝盒,里面蕴藏了许多珍贵的回忆、与父母未解决的难题、原生家庭的发展历史、生命经验的酸甜苦辣、独特的资源与韧力、文化族群背景的薰陶等。在绘制过程中,可鼓励来访者给自己一段安静的时间与自己紧密接触,慢慢体会个中滋味,与自己和原生家庭深刻连结。细细品尝成长历史中,对个人生命产生影响而沉淀下来的痕迹和资源,就会是个自我认识的旅程。治疗师与来访者在会谈中,有时一起完成家庭图的制做与分享;有时则请他们在家彼此协助,透过访谈绘制对方的家庭图。
第一步:提供家庭成员的基本资讯
1.绘制出各自的原生家庭基本结构
画一个圆圈代表女性,画一个圆圈外加一个方形表示男性,将原生家庭中所有家庭成员或同住的其他重要成员都画出来,包括:父母亲、父母亲的其他伴侣或配偶、主角和兄弟姐妹、其他同父异母、同母异父、继父母及养父母,和他们所生的手足等,如果有过世、流产或堕胎的家庭成员也要用╳标明出来。
2.记载每个家庭成员事实上的资料
- 基本资讯:姓名、出生年份、出生地、现在的年龄或去世的年龄、宗教信仰、职业、省籍、种族背景、教育程度、重大疾病、秘密、嗜好及兴趣。
- 婚姻或伴侣关系:结婚、分居、离婚,和其他有关系的伴侣。
- 如果成长中若不只有一个家庭,请分别画出每个家庭图,例如,亲生和收养的家庭。若没有任何事实资料,便依据主角曾听说过、想像、推测或认为是真实的讯息写下来。
- 家庭图的主角则用星号☆标明。
第二步:用十八岁以前的视角来看原生家庭
把自己带回到过去,在十八岁以前是怎样经验到自己的原生家庭,主角进入当时的心情,体会当年的成长历程和观点,即使现在他可能对原生家庭已有不同的看法。将下列项目记录于家庭图上:
1.描述每个人个性的形容词
在主角十八岁以前,对每位家庭成员的观察和体验,为他们分别写上三个形容词,不分对错好坏。由这些形容词中,可以看到主角的个性学到哪些资源,有些为他所用、是他喜欢的;有些则是他不喜欢的,对他产生负面影响。
2.标示出家庭成员之间关系的线条
画出在十八岁前,当原生家庭有压力或有冲突时,家庭成员间彼此的关系状态,依照下列方式标示关系线。如果在某两个人之间不只有一种明显的关系,可同时加上第二种关系线。在这些线条中,主角可以看到家庭关系的动力,深入体会自己在当年原生家庭中的位置。
3.沟通的应对姿态
根据主角十八岁以前的记忆,为每位家庭成员加上在压力下主要的应对姿态。如果有另一个在压力下明显的次要应对姿态,亦将之加上。在记录这些应对姿态时,可去体验一下自己和家庭成员之间的应对姿态,当时如何产生互动?在互动中有哪些感受?哪些应对现在已被延用至亲密关系?
4.为原生家庭下一个标题
可使用隐喻、成语、典故、象征、抽象或写实的,来描述原生家庭带来的感受。例如:逆境造英雄、风雨生信心。
第三步:画出现任伴侣或配偶
将现在的伴侣或配偶加在与主角平行旁边适当的位置,画个圈代表女性伴侣,圈外加方框代表男性伴侣。如同上述步骤,为伴侣写下现在的基本资讯、三个形容词、画上与主角的关系线,以及在压力下的应对姿态。这样就可以看到目前的伴侣关系与原生家庭或其他成员相似和相异之处,将可对跨代之间的传承和影响一目了然。
第四步:探索与分享家庭图
夫妻或伴侣完成自己的家庭图后,即可与治疗师或彼此分享他们在绘制家庭图时,各自内在的体验和发现。下列饶具意义的主题,值得来访者在探索原生家庭时深入讨论与分享(Gomori, 2015):
- 分享在制作家庭图时所浮现出来的重要感受、画面,或任何想说的话。
- 比较各自在家庭中的排行、性别对现在关系的影响。
- 过去有哪些重大事件影响我的原生家庭?继之影响了我和我现在的亲密关系?
- 各自在原生家庭中如何学到沟通与互动模式、如何表达/不表达感受和爱?
- 在原生家庭中,各自扮演何种角色,例如:拯救者、照顾者、受害者、加害者、逃离者、牺牲者、边缘者……?这些角色如何复制在现在的亲密关系中,并影响着与伴侣之间的互动?
- 伴侣最有吸引力和最难忍受的特质是哪些?是否在过去某位家庭成员身上也看到相似的特质?伴侣最容易让我想起小时候哪位重要他人?
- 父母之间的关系和互动模式如何影响现在的伴侣关系?有哪些相似或相异之处?
- 是否将小时候对父母或重要他人未满足的期待放在伴侣身上?是哪些?请一一列举出。
- 在原生家庭中如何学到性别角色的刻板印象和行为?性别间的权力位阶如何表现?如何复制在现在的亲密关系里?
- 在成长过程中每个阶段,学到或发展了哪些资源?哪些对关系有助益?哪些有妨害?
雕塑原生三角和伴侣关系
在第 4 章中已介绍了运用雕塑的原则、目的、时机和过程(第201页),在此段所介绍的雕塑,主要是呈现夫妻或伴侣各自与父母所形成的原生三角关系(the primary triad)的动力图像(Satir et al., 1991)。由此雕塑中可发现当事人学到哪些关于亲密关系的重要讯息,在接下来的人生旅途中,如影随形不断密切影响着我们与重要他人的互动模式。
所谓的原生三角关系指的是每个人出生那一刻,即与父母形成人生最初始的三角关系,即母亲、父亲和自己(即孩子)。在这个原生三角关系中,所有的孩子都学到关于安全与危险、沟通与互动、爱人与被爱、身体与知觉、规条与秩序、对自己、对他人和对世界的看法等(Satir et al., 1991)。这些学习都会一直不断的跟着我们成长,在成年后的伴侣关系中,即自然而然产生绵密深远的影响。
在进行原生三角关系和伴侣关系的雕塑时,会涵盖个人系统、双人互动系统和原生家庭系统三个面向,因此可能比第4章所介绍的雕塑伴侣两人关系更趋复杂和丰富。甚至在雕塑过程中,极容易触动童年时期的伤痛或与父母之间的未了情结。此时治疗师除了要熟练萨提尔模式中的沟通姿态、基本雕塑历程、一致性、冰山、家庭系统、个人与家庭生命周期、权力与界限等基础知识,最好还需具备家庭重塑的概念才较能胜任。
由于这个雕塑是一种结合婚姻伴侣治疗和家庭重塑的复杂历程,治疗师若有辅助者来扮演各种不同的角色,较有体验性和临床疗效,例如:丈夫的父亲、母亲、小时候的自己;妻子的父亲、母亲和小时候的自己等六个角色。在工作坊中,因为有足够角色扮演者较容易进行。但在治疗室中,因为只有治疗师和两位伴侣,即会需要创造性地善用治疗室中的材料,例如娃娃、抱枕、动物玩具等。
在雕塑过程中,治疗师要全然处在当下,以正向目标为前导,与夫妻或伴侣两人创造深度的连结和信任,并且尽力取得双方的合作,敏锐地运用时机、创意和关怀去达到两方动力的平衡。让他们由雕塑的过程中发现力量和资源,产生新的学习、发展新的可能性,而不是退回孩子的状态去指控父母。
这是一种极为细腻和精致的体验过程,其先决条件在于治疗师能整合自己的生命历史,化解自己原生家庭对亲密关系的影响,才能通透地运用自己,引导夫妻或伴侣在此历程中获得深刻学习。治疗师在引导此历程时,亦会鼓励两位伴侣觉察各自原生家庭对其亲密关系的影响,借由这些领悟可增进彼此的理解和接纳,亦加深各自对关系承担责任的意愿,这些重要的学习都将一起被整合至婚姻伴侣治疗的历程中。
透过这种身心灵的体验,最终目标在于来访者可以有机会觉察原生家庭对互动模式的影响而达到转化,因而朝向双方想要的亲密关系迈进。当事人有时会出现一种「啊哈!」的反应,这是在雕塑中突然产生的一种顿悟,好像拨云见日,发现了一些清明解惑的答案。同时,这也代表着当事人在体验自己、体验对方和体验关系时,产生个人内在系统、双人关系系统和跨代系统中的改变与成长。
下面的历程是葛莫利(2003, 2006, 2007, 2015, 2017, 2018)曾在工作坊中多次示范,经由作者亲身体会并阐释之后,将其主要原则撰写如下,读者可根据来访者的需要和情境,加以灵活运用或调整其次第。
第一阶段:雕塑小时候原生三角关系
如果在雕塑之前,已进行上述家庭图的探索与分享,夫妻或伴侣对双方的原生家庭即有些初步认识。治疗师借着这些对话和访谈,对接下来所要做的雕塑将可有良好的准备。
前面说过,原生家庭是当下夫妻或伴侣关系形成的背景,眼前他们双方所形成的互动关系即为我们所看到的前景(Gomori, 2015)。透过家庭图和雕塑的历程,不但可以使我们了解这对伴侣的基本背景,还可与他们一起从关系难题往下深化,去发现与之相关联、背景中的系统性促成因素。
治疗师在进行雕塑前与伴侣们的会谈,若有幸已搜集了原生家庭的资讯,借着这些对话一方面为雕塑预备一个安全、接纳、信任的氛围,另一方面也为轻敲来访者右脑的运作舖路(Satir et al., 1991)。在与其中一方的伴侣进行对话时,也让另一方伴侣有机会从与以往不同的视角,彼此认识各自的成长背景。
首先进行的是其中一位伴侣(伴侣一)的原生三角关系雕塑,请他用角色扮演者或道具摆出他十八岁前与父母在压力下的沟通姿态。第一位伴侣首先雕塑出在小时候有压力的情景下,父母各自的应对姿态、距离远近、高低位置等,他再摆出当时自己的位置会是在父亲哪边、在母亲哪边、在中间做调解或离开不管?如果没有角色扮演者,治疗师可采用玩偶、抱枕、填充动物等来进行,一样具有体验性。
伴侣一透过此雕塑,可以有更多觉察和体会,看到童年时期在这个重要三角关系中,他学到了什么?例如,父母的互动模式、如何表达情感、如何沟通、如何处理差异等,这些学习他可能不知不觉也带到了自己的亲密关系里。如果他愿意更多开放自己,则可再去觉察是否他现在亦将对父母未实现的期待和未竟之事放在伴侣身上。甚至他会无意识地找到一位与父亲或母亲极为相似的人成为他的伴侣,使他在伴侣身上继续去实现小时候的需求,或试图改造伴侣成为他的理想父母。
这些探索和发现对双方来说都弥足珍贵,可以让他们因为看到了自己和对方过去的成长背景、体会到各自幼年时期的挣扎,也认识原生家庭如何影响他们在关系中独特的样貌,而带来对彼此更深的同理。
当伴侣一的原生家庭雕塑历程完成,可以询问伴侣二看到伴侣一的雕塑后,是否有些回馈可提出。接下来就轮到伴侣二,以同样过程来呈现他小时候的原生三角关系的画面。因为伴侣二刚刚已体验了伴侣一的历程,对他来说则较为容易,接下来他们可以相互分享在过程中的学习和觉察。
在此阶段尤其重要的是,治疗师需让来访者时刻都处于成年人的状态进行此探索过程,其重点不在处理他们与原生家庭的未了情结,而是聚焦在过去背景对现在亲密关系的影响,这样才不会花费大量时间回溯某位伴侣的过去历史,而将这个历程变个人的家庭重塑。
第二阶段:伴侣双方如何相识和相恋
由于在上个阶段中,夫妻或伴侣已进入原生家庭早年的故事,虽只是蜻蜓点水,有些童年的痛苦和伤痛难免在此时会被触动。即使治疗师很小心不去触碰,仍很难避免因为雕塑而引动一些深层感受。所以当两位主角达到觉察的目的、业已了解原生家庭对自己在成年后亲密关系的影响时,即可在适宜的时机进入此阶段。
治疗师在此阶段会邀请来访者分享他们最初如何相遇?如何被吸引?如何感觉心动?如何恋爱?如何交往?谁先主动追求谁?如何约会?双方父母的反应为何?如何求婚?订婚和结婚的过程等。在分享其中甜蜜有趣和印象深刻的回忆时,让两人重新拾回关系中的浪漫、爱和热情,并由过去的时空连结至此时此刻的情境。回顾当年的年轻、热烈、傻劲、冲动、可爱、疯狂等表现,夫妻或伴侣会感觉仿佛重燃爱苗,身体、心理都再次接触到当时爱情的浪漫与感动,散发出兴奋愉悦的能量。这可以蓄积更多的力量,预备进入下一阶段,去探索现在互动中两人压力下的应对姿态。
第三阶段:雕塑伴侣压力下的应对姿态
治疗师在此阶段会邀请夫妻或伴侣,分别将他们在压力下的互动模式雕塑出来(参见第206页),再对照他们各自原生三角关系的雕塑画面,看看有哪些相似或相异之处。这一步可以呈现出,他们如何将原生家庭所学到的互动模式带到自己的伴侣关系中,使他们因此有觉察。
这些重要的学习是,让夫妻或伴侣由自己与对方所雕塑出来的画面,看到每个人因为原生家庭的背景,塑造了当下这位伴侣独特的样貌。有的与自己相似,有些则造成相异的观点和行为模式,这些由过去背景所形成的个人特点,也带来了在互动中彼此的限制和资源。透过这些新的理解和认识,他们可以由相似处彼此连结、由相异处彼此学习。
由此过程中会发现,这世界上并没有唯一的真理、没有绝对的好坏对错,也不会只有一种正确的观点。萨提尔曾说:「每个人对所发生的事都有他或她的观点……所以每个人的画面,虽不一定代表完整的图像,但都有其正当性,所以每个人的画面都需要被看到、被听到和被理解。」运用雕塑呈现伴侣各自与原生家庭的图像时,可促进他们看见、听见和体验两人过去的生命历史,并学习即使伴侣与自己的背景和经验是不同的,仍然可以相互理解和尊重。
此阶段的关键重点在于,让夫妻或伴侣看到原生三角关系和现在亲密关系的画面后,有机会可以发现二者之间的关联性和他们由父母身上学到了什么重现于目前的关系中。两位伴侣透过这些体验,更加能觉察自己是否复制了父母的互动模式?是否想藉伴侣来解决当年与父母之间的未竟之事?是否想在伴侣身上找到小时的熟悉感?是否想在亲密关系中要伴侣来提升自我价值感?是否仍然在关系中扮演小时候的受害者、拯救者、旁观者、逃离者等角色?由这些对照中,来访者将会发现从原生家庭背景学到哪些饶富意义的内涵,使他们因此探索历程产生新的领悟。
第四阶段:分享并整合雕塑过程中的学习
在此阶段中,治疗师邀请夫妻或伴侣一起坐下来,分享在以上历程中的体验和发现。这些学习可以使他们更加认识自己、伴侣和彼此的关系,并且从中共同努力找到新的方向,为自己和亲密关系承担责任,所以这个历程的重点,不是将责任推拖于父母或原生家庭,而是放在:
- 从各自原生家庭学到哪些应对模式和影响带到现在的关系中?从中得到些什么?又失去什么?
- 如何将理想父母的形象套放在伴侣身上?其根源为何?这样会付出什么代价?
- 年幼时期对父母未满足的期待和渴望如何影响自己、现在的关系和伴侣?是否仍旧想要藉伴侣来满足小时候的期待和渴望?这样会产生什么结果?
- 童年时期所发展自我价值感的高低,如何影响自己和彼此的互动关系?是否愿意在伴侣关系中重视自己、为自己站起来?
- 有了以上这些学习,两位伴侣愿意承诺做出那些新的行动,来为自己和伴侣开创关系的新气象?
- 是否从过去成长中发展了重要资源,使自己成为一个独特的人?有哪些资源可以帮助现在的关系?
这些分享和讨论都在萨提尔模式的信念和目标下进行——即原生家庭虽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但其影响和冲击是我们可以改变的;问题本身不是问题,如何应对才是重点、也是可以选择的。有了以上的发现,每个人都可以尝试不再复制旧有的应对模式而产生新的行动,以避免成为过去经验的受害者,进一步为自己想要的关系做转化。
第五阶段:落实学习和家庭作业
治疗师在最后阶段会邀请夫妻或伴侣落实以上的学习于自己的家庭中,并鼓励他们将之带到日常生活中不断练习,且坚持下去就会有所斩获。同时让伴侣两人明白,关系要有进展,只有靠双方持续不懈的努力才能达成,甚至这是一辈子都值得做的努力。有时进两步退一步也是正常、必然会发生的现实状况,这时候两人更需要相互扶持、彼此打气,再接再厉往前迈进。
伴侣们由雕塑和对话中所获得的领悟,不见得就能自动化产生持续性、实质上的改变,因此在此阶段的落实极为重要。当双方能更多进行一致性对话、发展彼此的体谅和接纳、在关系中增长更多的弹性和连结时,他们即会了然于心自己做了哪些对关系有助益的改变。此时治疗师要把握机会,鼓励他们彼此做出承诺,回去之后朝此方向努力,并根据他们的承诺,请他们在当下实际做些练习。
如果夫妻或伴侣能落实这些学习,也愿意为彼此关系做出改变的承诺,治疗师则可与双方讨论家庭作业。这些作业是伴侣两人与治疗师认为合宜,亦能实践在生活中的好方法;并且所有的家庭作业也都是治疗过程中曾尝试过、对他们有助益的新行动。在此阶段中最重要的任务在于:
- 落实和练习治疗过程中的学习
- 欣赏和感谢
- 双方承诺愿意做具体改变
- 确定家庭作业的内容,强化双方学习,巩固彼此的进步
不论在那个阶段,雕塑的历程都是流动、弹性和创意的,如萨提尔所说,雕塑没有简单的步骤和配方(Satir, 1972),也无公式可循(Gomori and Adaskin, 2006, 2009),以上这些原理和过程可以让初学者做参考,但需依照治疗情境和不同的来访者灵活运用。
脆弱合约
萨提尔的一位学生邦妮.达尔(Bunny Duhl)对人性的脆弱经验很感兴趣,她发展了「脆弱合约」给夫妻或伴侣和治疗师使用,以结构式的步骤来分享脆弱经验(Duhl, 1990, 1994),这些脆弱经验常常根植于人们成长的原生家庭,多数与父母有关。在第5章曾说明,亲密关系中的夫妻或伴侣,如果能勇于开放和一致性分享彼此的脆弱,会使他们体验彼此更深的亲密与连结。
葛莫利(Gomori, 2003, 2007)在台湾的专业训练和成长工作坊,常采用「脆弱合约」来协助夫妻或伴侣在关系中一起敏锐地学习、觉察身体和语言的线索,并由这些线索进入内在的脆弱经验。他们可以选择采用一致性对话相互聆听,在脆弱的分享中彼此滋养,创造灵魂与灵魂间的交流(Gomori, 2003, 2007)。
以下进行步骤将根据达尔和葛莫利的脆弱合约做些调整,以符合我们习惯的语言和用法。这个流程可以应用在个人、伴侣间或团体中,与萨提尔其他的工具一样,治疗师可根据临床判断和来访者的状况弹性运用,其步骤亦可能因治疗情境和来访者不同的诉求而改变。
因为这是个合约,治疗师事前最好清楚说明其过程与目的再进行。在此过程中,夫妻或伴侣双方都极可能进入小时候较深层的伤痛,所以彼此之间的信任和安全是必备的基础,两位伴侣与治疗师之间有安全稳定及温暖信任的治疗联盟亦不可或缺。下面提醒的是几个需要注意的原则:
- 这个过程是一个极大的冒险,所以治疗师和两位伴侣都需带着爱、接纳、尊重,专注聆听和参与。
- 在过程中没有批判、没有评价、没有建议、不做分析,而是身心灵与对方同在。
- 一位伴侣完成后再换另一位进行,两位伴侣随时不断深呼吸,与自己和对方的生命力同在。
- 进行此过程的目的在于共同合作、相互支持,深入分享内在深层脆弱,使彼此更加亲密,而不是找到对方弱点变成攻击的武器。
- 在分享的过程中,谨记要让来访者一直维持在成年人的状态,而不是退化成小孩或受害者的状态。
- 在分享脆弱经验结束后,两位伴侣都可以与自己的内在资源接触,并相互欣赏感谢此过程所带来的礼物。
第一步
请分享者准备与伴侣分享一段曾经发生在过去,或小时候感觉脆弱或受伤的经验,它至今还会影响自己在亲密关系中的表现。分享者可能从未告诉别人此经验,但却隐藏在自己心底深处,因此需要很大的勇气和支持才能说出。在亲密关系中,这些深藏的脆弱感受会因伴侣的细微动作再度被勾动起,自己会因此觉得羞愧、不好意思、害怕说出来。
现在请分享者尝试用语言说出来让伴侣听到,伴侣可能隐约知道这些,但分享者从未这么正式完整的跟他分享。这可能是很痛的脆弱经验,但现在能在伴侣的爱中被听见、被看见、被理解,也被接纳。
第二步
请分享者辨认出当他在谈这些经验时,可能会有的身体或内在讯号。身体反应可能是:提高声调、发抖、大声、说话快速、心跳加速、流汗、来回不安的走动、脸色变红、握拳等。内在的反应可能会有强烈的生气、害怕、羞耻、罪恶、自卑、渺小、伤心等强烈感受。当分享者觉察到这些内在和外在的反应时,就请他告诉伴侣,让伴侣也能学习更多敏锐的觉察到分享者这些特定的讯息,而能更知道如何聆听分享者。
第三步
请分享者试着告诉他的伴侣,当伴侣表现出哪些行为会勾到他这些脆弱经验,造成情绪突然爆发。将伴侣触发他情绪的表情、身体动作、语言或行为等,具体明确地指认出来;亦即分享者清晰告知伴侣,当伴侣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会按到他的情绪敏感的按钮而触发深层脆弱经验。在此要注意的是:此步骤目的不在指控伴侣做了什么造成分享者这些情绪,而是让分享者学习为自己负责任地一致性表达。这些内在触动是分享者将过去经验、当下情境和内在自我系统连接在一起时,在身心灵各方面所产生的震荡反应,分享者也在此过程中尝试勇敢地去体验,并因为重视自己、对方和彼此的关系而冒险表达出来。
第四步
当分享者发现了这些外在刺激与内在脆弱经验的关联性后,就可以与自己、与对方有个约定:「以后我再因为你说……或做……而经验到这些内在脆弱时,我可以说出来,同时:
1.我可以为自己做的是……来照顾我自己。
2.我希望你可以做的是……以支持我更容易走过。」
第五步
彼此分享此过程中的学习和新发现,并相互表达欣赏与感谢。接下来反过来请另一位伴侣以同样方式分享脆弱经验。
以上这个彼此分享脆弱并订定合约的过程,需要双方都愿意在彼此关系中更亲密、更靠近、更开放、更冒险与一致性时才会进行。他们所分享的脆弱经验,任何人都不会用逻辑推理来判断是非对错。这些是当事人主观的体验,所以需要两人带着同理、信任、安全、尊重来进行,且避免成为控制和胁迫对方的工具。治疗师鼓励伴侣们在进行这样的对话时,能送给对方最宝贵的礼物就是聆听与接纳。
借着以上这个脆弱合约,不但分享者可以更多觉察自己身体、心理的反应,同时也提供伴侣清楚的线索,使他因为知道这些线索后,能意识到分享者正处于自己的脆弱中,而能主动开启更多温暖和建设性的互动。
如果聆听者发现分享者的声调、语气、身体反应有不寻常的变化时,则可在分享者同意下询问:现在是否发生了什么?现在感觉到脆弱、痛苦或其他感受吗?现在还能继续再谈下去,还是想先暂停一下?需要我做些什么吗?我们可以一起深呼吸吗?这些确认和约定可使两人共同准备自己的身心状态,让彼此都能在一种放松、安全、自在的气氛进行分享。而治疗师则在此过程中,尽可能地提供支持与关爱,稳定他们彼此的力量,并见证他们在此深度对话中,因为爱而分享脆弱所带来的心与心的连结。
家庭重塑
有些来访者在亲密关系中,因为与原生家庭的纠葛太深,必须在婚姻伴侣治疗外借助特定专门的历程才能处理,在此介绍的是为个人成长所进行的「家庭重塑」。「家庭重塑」是萨提尔模式中,协助人们在身、心、灵各方面达到转化和改变极为重要的一种治疗工具,也是一种动态、视觉性、强而有力的心理治疗历程。其主旨在解除来访者与原生家庭的纠缠,与内在生命力和资源连结,使他能由人性的角度重新认识和接纳父母,并由成年人的身分,重新建立与父母新的关系(Gomori & Adaskin, 2009; Gomori, 2017; Satir et al., 1991; Ščibranyová, 2006)。
主角在此过程中,将有机会探索和解决与原生家庭的未了情结,可以选择不再去依赖父母而独立自主、为自己的人生负责。他会以成人的视角重新认识父母和自己、发现个人内在独特的资源,和肯定自己生存的价值。这是一个将萨提尔家族治疗的家庭动力、家庭系统、代间传承、家庭沟通、个人分化等理念,与个别治疗中探索整合情感、认知、行为、需求、韧力等,二者历程融合在一起的深度心理治疗。因此,萨提尔模式「家庭重塑」具备了系统观、体验性、行动取向、人性化、全人整合、以正向改变为导向等特色,对专业和非专业者来说,都是值得去冒险和尝试的体验。
每个人在原生家庭中为了求生存都学到特定的行为、感受、信念和对待自己与他人的因应方式。每个家庭也用独特的形式,将规条、道德、价值观和文化论述在代与代之间传递下去。每位家庭成员也有形无形的,在意识和潜意识中,逐渐吸收和学习这些家庭传承,并将之内化成为自己人格的一部分。长大成人后,再将这些学习到的东西自动化地实现在生活中,也将之复制在亲密关系、亲子关系和人际关系里。
然而这些过去为了求生存所使用的行为模式,在成人时期常已不合时宜,造成与人相处的困难,并在亲密关系中重现僵化和负面的互动循环。我们每个人虽然不能选择和改变自己的原生家庭,但可以去调整由原生家庭中所学到的这些无效、阻碍目前生命进展的应对模式。藉「家庭重塑」的历程,可以探索这些旧有学习的根源及其影响,为现在人生的困境做出新的选择和行动,也用新的视野来看我们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由「家庭重塑」中主角能真正认识自己、肯定自己、遇见自己,不需父母长辈的认可才能建立自我价值;他可以自己定义个人生存的意义和目的,为自己选择人生未来的方向,因此这是一个令人兴奋和充满力量的旅程,包含在身体、心理和灵性多面相的体验,也蕴藏了成长和疗愈的动能。这种成为真实自我、重视认可自我、为自己负责的成长之旅,萨提尔称之为「第三度出生」(Gomori & Adaskin, 2009)。
在「家庭重塑」的过程中,透过各种创意的角色扮演所形成的雕塑画面,主角重新建构与原生家庭的关系,不再把父母视为角色,而是看见父母的人性面,并且与父母在人性的层次重新连结,透过这些新发现,主角也可以真实接触内在自我和人性的部份。尤其重要的是,他可因此接触自己在成长过程中所发展的资源,使它们更加丰富滋养生命。当主角体验到他可以身处成人状态,不再受到旧时情感经历的制约,经过他意识中认知重整的过程后,可使个人生命达到整合和赋能,并因此迈向成熟、一致性和健康的人生(Gomori & Adaskin, 2009)。
这个萨提尔所发展的、独特的、全人治疗的「家庭重塑」历程,容纳当代多重的治疗理念与技术,举凡认知行为学派、人本心理治疗、精神动力取向、经验性心理剧、完形概念与技术、正念疗法、后现代主义治疗精神等皆可与之相容,更因为萨提尔模式接纳人性和贴近人性的心路历程,因此治疗师运用此历程来自助助人时,不但增权自己也疗愈他人。
虽然这个奇妙丰盛的疗愈工具,较常被用来在工作坊中进行,但有许多治疗师,也经常将「家庭重塑」的概念应用在个人治疗或婚姻伴侣治疗中。当然,如果有角色扮演者时,当主角愿意开放自己与大家分享生命故事,即能让所有参与者都能跟随此历程,一起在此丰盛的心灵飨宴中获得学习。
介绍「家庭重塑」的目的,在提供婚姻伴侣治疗师另一个强而有力的途径和新的展望,关键在于当来访者因为与原生家庭存在着尚未分化的纠缠,无法在婚姻伴侣治疗的会谈中深入处理,使得伴侣关系停滞不前、陷入胶着时,「家庭重塑」可成为突破僵局的另一选项。此时最佳做法是转介来访者给受过「家庭重塑」训练的萨提尔模式治疗师,使来访者因此得到最适宜的协助以脱离困境。读者若对「家庭重塑」有兴趣想要更深入了解,可以参考葛莫利的(Gomori & Adaskin, 2009)《心灵的淬炼:萨提尔家庭重塑的艺术》(Personal Alchemy: The Art of Satir Family Reconstruction)一书,其中对此历程之专业理念和案例有详尽完善的解析。
结语 萨提尔模式诠释关系中的亲密
一致性的亲密关系
在亲密关系中当夫妻或伴侣两人都愿意选择一致性时,意味着伴侣双方都愿意做真实的自己,同时也允许对方有相同的权利,在关系中保有自己最真实的面貌,不用带面具,也不必与自己或对方玩游戏,两个人可以面对面,眼睛看眼睛,真实的表达自己内在经验,同时也关注对方内在发生了什么,这时他们即能发展出一致性的亲密关系(Gomori, 1999, 2003, 2006)。
在一致性的亲密关系中,两位伴侣不会因为想争输赢、想控制对方或情境、想改变或忽略对方来防卫自己,而是两人可以站在关怀自己和考虑伴侣的立场,带着对当下情境的觉察去回应。这并不表示他们会永远快乐没有纷扰,也不表示他们之间都没有问题,而是在彼此的关系中,他们愿意尊重自己、尊重伴侣,也尊重双方都是独立个体,可以从心到心有连结,也愿意彼此分享脆弱相互靠近(Satir et al., 1991; Gomori & Adaskin, 2009)。
当两个人都愿意选择对彼此真实、好奇,也愿意冒险去分享自己时,他们在当下会经验到彼此心灵的同在和情感的共鸣。这是因为一方在表达自己的感受和需要时,同时也可得到另一方真心的回应和分享。这种双方在彼此有回应的前提下进行的一致性对话,使得他们都能进入自己最真实的「我是」的层面,让生命力在两人之间得到丰盛和滋长(Gomori, 1999, 2003, 2006)。当两人都愿意如此真实、坦诚的向对方打开自己的内心时,即会体验到一种踏实的亲密感。情绪取向婚姻治疗大师苏珊.强森(Sue Johnson)说得好:「如果我们不让爱人完全认识自己,或对方不愿意了解我们,我永远无法建立真正坚定、稳固的情感关系。」(Johnson, 2008, p.117)。
这种一致性的亲密关系是生活上、临床上、研究中大家都想追求的目标,这也是一个理想的境界,却不是人人皆可达到的。如果夫妻或伴侣两方都想朝此方向努力,治疗师才能陪伴和支持他们共同迈向此目标。高特曼(Gottman, 1999; Gottman & Gottman, 2006)在长期的研究中发现,幸福的夫妻彼此关系如同好朋友一般,他们会常常分享自己让对方了解,也允许自己愿意被对方影响;他们彼此尊重、相互欣赏,并有情感连结;他们会在压力下建设性的处理关系中的冲突,也会聆听对方的想法,共同找到妥协的解决办法来考虑双方的需求。高特曼所描述的这种幸福夫妻关系的状态,以萨提尔模式的语言来说,就是两人之间一致性的亲密关系。
当我这个人重视自己,能觉察和承认内在的感受与经验,不会欺骗自己或否认自己的情绪,能意识个人的界限,不去侵犯他人亦不委屈自己时,就是对自己的一致性。如果对方是我想要更多认识和我想要更加靠近的对象时,我愿意在此时此刻坦诚地与他分享内在真实体验,即为对他人的一致性。我们两人因着身心灵投入在此关系,发展了对彼此亲密伴侣身份的认同感,并形成了我们之间共有的故事和经验,因此会发展「我们」的共同感,此时不仅有「我」和「你」,还包含了「我们」。
研究显示,对婚姻感觉满意和有活力的夫妻,对于「我们」有很强烈和清楚的意识(Markman, Stanley, & Blumberg, 2010; Stanley, 1998; Gottman and Silver, 1999),即夫妻或伴侣若要建立稳定、幸福的亲密关系时,双方一起形成两个人共同的意识,协力合作为了「我们」之间的关系来努力是不可或缺的条件。每位伴侣在关系中,各自仍需要保有他个人的独立性和完整性,但同时又可在关系中彼此连结而不会失去自我的边界,这是萨提尔模式中所说的健康的亲密关系(Satir, 1988)。
夫妻或伴侣间的亲密关系往往是排他性的、唯一的,即我对你是重要的、你对我也是重要的,我们会一起保护、维系我们之间的关系,不容任何外力破坏。有意识地给予亲密关系稳固的承诺,会带来伴侣双方的安全和温暖,并因此促进彼此相伴、互相依靠、相互珍惜的信任感。这种维持自我的完整性又能保有我们之间的亲密,能使伴侣双方在自我和亲密之间得以趋向平衡。这样的亲密关系不会一蹴可几,需要伴侣双方带着极大的接纳、包容、尊重、弹性、一致性、自我负责、高自我价值感和饱满的爱全力以赴才有可能达成。
亲密是可以分享脆弱
当夫妻或伴侣两人都能自在的做自己,愿意呈现出个人真实的面貌,而不用担心害怕会受到伤害时,他们才能分享彼此心灵深处的自我,并聆听彼此最隐密的脆弱经验。麦基卓和黄唤详(McKeen and Wong, 2005, P. 50)曾对亲密有奥妙的解释,即「亲密是一种存有的状态,把自己最深处的部分向他人也向自己展现,没有任何伪装或防卫」。当伴侣间能透过自我坦露来呈现内在的脆弱时,他们彼此可以更深入理解对方的阴暗面或不为人知的部分,使两个人的心紧密的连结且体验到深刻的亲密感。他们这么做是因为承诺彼此成为亲密伴侣,因为相爱、相知、相惜而相伴;不是因为责任、义务、子女而必须达成的某种目的,也不是为了表面和谐和角色任务必须产生的行动。
这样的分享和接触,是需要两个人都有高自我价值感,对自己感到安全、信任,也对对方感到安全、信任才可能做得到。换句话说,当一个人在灵魂自我的深处,全然接纳自己好与不好的各个面相,才能有勇气去冒险,在另一个人面前坦露真实的自己,而不会担心被拒绝或被否定。唯有在这样脚踏实地的状态中,去敞开自己内心最脆弱的部分与伴侣分享,并且信任他会珍惜这份珍贵的礼物,对方也愿意接纳伴侣心灵深处所发出的幽暗神秘讯息时,两人即能在彼此分享深层脆弱的时刻中,体验心灵深深的契合。
这些时刻会成为夫妻或伴侣共同疗愈生命伤痛之所在,使过去的创伤和失落可以因爱和亲密而得到抚慰;他们之间这种深刻的连结和依附,让彼此可以携手走过生命的困顿和纠葛,并为心灵带来丰盛的滋养。要达到这样的结果,治疗师需引导和协助他们勇敢、坦诚和开放地对话,脱掉面具和伪装,深刻地袒露内在不为人知的脆弱经验。近代整合式行为伴侣治疗的研究也证实,在治疗中加入夫妻或伴侣彼此给予的接纳和慈爱、协助他们去经验人性中的脆弱,并接受两个独立个体各自不可改变的部分,他们即能发展亲密和谐的互动模式,这些是治疗有效果的重要关键(Christensen & Jacobson, 2000; Christensen & Jacobson, 1995; Jacobson & Christensen, 1996)。
亲密是施与受之间的平衡
在亲密关系中,常见的渴望是被爱、被肯定、被尊重、被看到、安全和信任、自由与独立等,这些渴望都是人类普同的需要(Satir et al., 1991; Gomori & Adaskin, 2009)。萨提尔模式婚姻伴侣治疗师,相信每个人都是有价值的,因此两位伴侣在关系中同等重要。双方都需要学习表达自己、聆听对方的渴望、并且相互回应彼此的渴望,这是一个「施」与「受」之间相互滋养、相互满足的历程。
要达到伴侣双方在渴望中施与受的平衡,最重要的基础为两方之间的一致性对话。即在治疗中,来访者接触自己的感受及内在深层渴望,并以具体清晰的语言表达出来,使他们因此体验重视自己、重视对方,并相互润泽的丰盛。这样他们在关系中才能因自己的渴望被看到、被聆听、或被满足而增进亲密感,内心也将产生更多的力量、踏实和安全。在此基础上,他们即可进一步去协调彼此不同的观点和期待,也才较有能力和空间去处理差异和冲突。
在婚姻伴侣治疗中,「爱的帐户」(Harley, 2010, 2011)、「爱的五种语言」(Chapman, 1995)、「爱的仪式」(Doherty, 1997; Gottman, 1999)都是简易又容易学习的方法,让夫妻或伴侣体会在渴望的层次相互给予和接受的意义。这种伴侣双方都愿意珍视彼此的内在需要,并用对方想要的方式去满足他、对方也以同样方式来回报时,即产生一种平等互惠的交流、相互同在的滋养,伴侣两人在此过程中则经验「施与受」的平衡,爱的能量就在彼此间自由流动了。
亲密是自我和生命力的连结
前面曾说明,许多人在成长过程中并未能有机会发展出高自我价值感,无法在「我是」的层次上感觉到自己是好的、有力量的,因此在亲密关系中,心理上仍可能停留在自我怀疑的弱小状态,一旦遇到压力就与自己成年人的力量和生命力失联。萨提尔描述(Satir, 1983)低自我价值感的人,内心会有很多焦虑和不确定,因为他很在乎别人如何看他、是不是认可他。
由于他个人价值需要依赖他人评价的好坏来决定,为了给别人好的印象,就得武装自己或隐藏自己真实的样子。在关系中他没有存在感,必须时时刻刻向他人索取认可,深切期盼伴侣能看见他、认可他、关注他,这样他的低自我价值就可以得到滋养而壮大起来。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很难真正敞开自己,表达自己真实的感受,或直接说出内在的需求,因为内在的不安全感使得他总是需要保护自己、隐藏自己,让伴侣主动猜到他的心思、读懂他的心情、自动自发满足他的需要,并且做个无条件接纳他的理想化父母,他才觉得自己有完整的人格。
萨提尔主张唯有当两人都有高自我价值感,能做自己时,不论我们彼此内在经验有多么不同,都可以脚踏实地、做完整尊贵的自己,同时也允许对方可以做完整尊贵的他。当两人都以高自我价值感彼此相遇,在生命力的层次上与对方连结时,他们即能感觉亲密(Gomori, 2012)。要达到这种境界,有赖两位伴侣各自皆认可个人存在的价值,愿意为内在冰山的每一层面负责,能意识到自己的独特性和主体性,欣赏所有的内在资源,不论长处、短处都接受是自己的一部分,并愿意珍爱自己和对方宝贵的生命力。
在人性的层面上,大部分的人都渴望在亲密关系中感觉到自己是重要的、有价值的,让彼此身心灵可以靠近和亲密。当这个渴望得以满足时就能体验自己的真我得到滋养,这是一种与自己亲密,也与对方亲密,同时让彼此的生命力得以充分绽放的珍贵经验。萨提尔在教学中曾示范,当夫妻双方都可以有意识的重视自己,让自我站起来,对自己表达爱,也认可自己的价值时,就不会老是企盼伴侣给自己爱,亦不会因为伴侣给的不够而惩罚他,那么他们就能在自我价值平等的位置上亲密靠近,共组健康的家庭,也会养育出健康成长的子女(Satir, 1979)。
当夫妻或伴侣在治疗情境中,一同走过艰辛的关卡,进入冰山的核心去发现关系纠葛底层的真实自我后,两人仍愿意在未来人生道路携手同行时,就能再度重享生命的活力和彼此的热情。这是一种双方找到自我、与对方相遇,又重新建立亲密感的美好旅程。在其中,他们结伴同行,真心地接受彼此在背景、成长、个性、需要、想法、感受各方面的差异,但仍然愿意彼此相爱;允许自己和对方可以不完美、可以有犯错的权利,即使犯错,这个人仍然是有价值、值得爱的;他们不企图去掌控或压迫对方,而是接纳他如其所是,双方因此可在相互信任、相互尊重、相互接纳的关系中更加真实做自己,而不用害怕被拒绝、被批判,并共同享有高自我价值的力量和内心的平安喜悦。
这是一种双方共同成长、相互学习的美好历程,对夫妻或伴侣来说都是极大的挑战,需要两人都带着爱、包容、接纳和尊重才能做得到。当他们都相互允许、接纳对方真实做自己,即能在关系中体验自己的存在感和归属感,并且从自我到自我、心到心,和生命力到生命力的连结中,体验心灵深处的满足(Satir, 1979)。
最后,让我们由诗人蒋勋的一首诗「我们怎么会不懂」来体会大地万物间爱与生命力的轮回:
我们怎么会不懂
从鸟的啁啾
到花的芬芳
从雨的淅沥
到大海的波涛
从河流连结着河流
平原接续着平原
从根脉交缠的小草
到枝叶相覆盖的大树
那一处不是生命与生命的关联
我们怎么会不懂
那就是爱
日月分担着四时
江河行走于大地
若说嘘气成云
原是地上的水
夜夜仰望星辰
竟幻化成云
在天上飘浮久了
便落泪成雨
一点一滴
归回大地
归回河流
归回海洋
回环又回环
从一粒种子
从一朵花
到一颗果实
从一颗果实
到一粒种子
只是不断地跟我们说
那就是爱
使伤痛的忍住伤痛
寂寞的忍住寂寞
使虚空的找到了希望
徬徨的怀抱了信心
一切暂别的
都要重聚
一切残破的
都要完全
一切遗憾的
都要圆满
一切看来分离的
都不可分割
我们怎么会不懂
那就是爱
﹝附录1﹞萨提尔模式婚姻伴侣治疗督导评估表
﹝附录2﹞萨提尔模式治疗师培训架构
﹝附录3﹞萨提尔模式婚姻伴侣治疗提案(督导)摘要
﹝附录4﹞人际间两座冰山的历程式提问
人际间两座冰山的历程式提问
- 当你看到他此时的眼泪时,你皱着眉头,可以让我了解你此刻的感受吗?
- 你说感受到的是困惑,是什么困惑呢?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使你有困惑呢?
- 当你此时看着伴侣的眼睛时,你看到的是什么?
- 当妳听到他说他爱妳时,我看到妳眼中有泪水,妳内在发生什么了呢?
- 当你知道他没那个想法时,我看到你的表情好像松了一口气,我是对的吗?
- 当他在说他有多生气时,你内在发生了什么?可以帮助我们多了解吗?
- 当她说出对你的评价时,你坐在这里聆听会不会很难熬?你的感受可以让我们知道吗?你会不会有不同的观点呢?
- 他好像不太能理解妳现在说的感受,妳可以帮助他更理解妳吗?
- 你刚刚听到他说什么呢?可以请你用你自己的话再说一遍吗?
- 当他的身体靠向妳时,妳好像往后退了一步?可以让我了解妳内在发生了什么吗?
- 我可以感觉到妳内在的伤心和失落,是不是呢?妳觉得很绝望,好像不管做什么都没用他都不会回头?
- 你可以看着她并且告诉她你现在体会到的这些感受吗?
- 也许你转身逃开,不是真的想逃避她,而是你不知道怎么办?这种无助感会让你害怕?
- 你并不知道怎么做才会让她满意所以你感到无力和挫败,要不要试着问问她?
- 你内在也不断在批判自己是无能的、失败的,使得你更无法面对他,是不是面对他就仿佛在提醒你,自己是不行的?
你愿意帮我更了解这种感觉吗?
你刚刚分享的是你内在很脆弱的感受,我很欣赏你的勇气,你是不是愿意现在也告诉他这些内在的脆弱呢? - 我感觉到你们在此关系中都受了很多苦,但也都没有放弃,我发现的这个相似处,你觉得如何呢?
- 现在我要邀请妳去接触妳的伤心,就停留在那里,听听看它要说些什么?
- 这个伤心在告诉妳什么?妳想让伴侣知道吗?
- 小玲,刚刚妳提到对大伟的爱,现在我是不是可以请妳接触这份爱的能量?我想请妳把眼睛闭起来……看看当妳接触这份爱时,会想说什么?做什么?
- 你刚刚说的时候是不是有一份矛盾的感受在心中?有一个声音在说:「这太危险了,如果我真的靠近他,会不会再次受伤?」但另一个声音在说:「不行,我还是在乎他的,我渴望与他更靠近、更亲密。」是吗?
这种矛盾是什么样的感觉?
你怎么经验到? - 你没办法这么做,这对你太难了,好像告诉他你的渴望你就输了,就被打败了。这时候好像面子比你们的关系更重要,是不是呢?
- 跟你们相处的这段时间,我慢慢感觉到你们中间有一堵厚厚的城墙在保护自己,你们各自知道自己如何建造起这堵墙吗?
- 芳玉,妳愿意问问志雄「我是不是还有机会?你是不是还愿意给我机会努力我们的婚姻?」因为我不确定他是否还愿意给妳机会。如果他愿意再次给妳机会,妳知道可以做些什么努力吗?妳想直接问他吗?
- 明哲,我很欣赏你愿意分享你在此关系中的渴望和感受,我相信让美玲直接听到对你和她都是重要的,可不可以请你转过身看着美玲,说出刚刚你所说的话,告诉她你的感受和渴望?
- 我在想是否能邀请你现在告诉晓彤,你在此关系中要不断讨好她、配合她,又一直怕她会生气的感受像什么?
- 当你不能符合他的期待时,你对自己是失望和生气的,你甚至觉得有丢脸,认为自己怎么做都做不好,这时候你怎么看自己?
你对自己的感受怎么样? - 当他这么说妳觉得很受伤,但妳表现出不在乎的样子,这是妳保护自己的方法吗?
- 在这个关系中你觉得不安全,所以如果说出心中的感受会更危险,你想他要怎么做你才会感觉到更安全些,也才愿意更多分享你自己?能不能请你自己告诉他?
(对另一方)你愿意做他刚刚说的这些事,让他在此关系中感觉更安全吗? - 当阿勋又一次去打电动不理妳、背对妳时,妳觉得很伤心、难过,好像被遗弃,这时候妳内心最想要的是不是「我真希望你停下来转过身来陪我,因为我好孤单,我好想跟你说说话」?
但妳当时却没有告诉他这些话,结果妳做的是什么呢?(「我痛骂他」)这有没有达到妳的目的——能看见妳的孤单跟妳说话?(「没有啊」)
后来发生什么? - 子杰,你当时知道筱玲心里真正的渴望吗?你可能并不明白她真正要的,反而只看见她对你的愤怒,所以你就更生气更不想理她。是吗?
筱玲,现在能不能为妳自己勇敢的对他说出当时妳心里真正想说的话? - 你说你在他面前什么都不是,一无是处,可否现在让他知道在此关系中你要的是什么?你需要他做什么你就可以站起来?
- 即使妳为他做了这么多,但都不是他要的,妳也很挫败,甚至怀疑自己,但我听到妳已经尽力了,可否请妳现在也去看看妳曾经做过的,为妳的尽力而为欣赏妳自己?
- 自强,我这样说是适合的吗——你在此关系中,好像不管怎么做都不对,美芳都不会满意,这样你对自己的感受是什么呢?
此刻大概你会觉得自己很没用、很没价值、对自己感觉很否定。这会是什么感受呢?
美芳知道你的这些感受吗?
你是否曾经试着告诉美芳呢?你很害怕告诉她?
所以你就跟她保持距离,这样可能比较安全,是吗? - 我可以感觉到内心深处,你渴望能接近玉敏,但你因为听到她批评你这个、那个,使你内在感到很难过。所以强烈的希望玉敏能真正的接纳你这个人,而且接受你是不完美的人,可以转身告诉她你的渴望对吗?
这对你真的好难好难啊!?
玉敏,妳知道他在说什么吗?妳的回应是什么呢? - 所以你用隐藏自己、不说自己的感受来保护自己;(对另一方)而妳用生气、批评来保护自己,你们都很害怕让对方走进自己的内心。这种情况你们会想要做些改变吗?你们会想要有不同的关系吗?
- 美慧,虽然妳看起来是生气的,但我好像感觉到妳内心深处有一种害怕,妳害怕国强会只顾工作不在乎妳,害怕自己更孤独、更被忽略,好像「没有人在乎我,我是不重要的」,是这样吗?
如果妳告诉他,我需要你,你对我很重要,我不能没有你,会发生什么呢?
要看着他说出来真的对妳是不是很困难?
妳的困难是什么? - 他刚刚说他会永远在妳身边,他不会离开妳,妳听见他说的吗?妳愿意接受他,让他靠近妳,而不是推开他吗?
- 你说这些害怕跟过去受伤的经验有关,所以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跟他有关的事?
- 说出害怕的感受对他来说很困难,妳能支持他吗?妳能把身体转向他、看着他吗?这会让他体会到妳愿意靠近他,妳也是在乎他的。
- 你能在此刻聆听他受伤的心,用你觉得自在的方式去让他知道你听到他的感受而且你是在意他的吗?
- 谁会先讲和和示好?谁会先想和好呢?
- 当时你会怎么做?接下来你的反应会如何?
- 你想过是什么原因使她不快乐吗?哪些是跟你有关的因素呢?你希望她跟你在一起是快乐的吗?
- 这样告诉自己你会有什么感受?你会不会因此更想封闭自己,因为这种感受太沉重、太痛苦了?结果是不是把自己关闭起来却把他关在外面了?你想要帮助自己、不再关闭自己,勇敢地走向他吗?
- 我不知道我现在理解的对不对,可以请你修正我说的吗?你会不会有不同的观点?
- 所以你会用放弃和逃避来保护自己,是不是这样?
这样也许会使你好过一点,可以关闭痛苦和无助,也不用太辛苦?
但这样做反而使她更愤怒,对你责怪更多,你不知道该怎么办时,反而因此就更沉默?这样是不是使你们更疏远、冲突更大?
你有看见这个结果吗?
你们好像因此都更孤单了! - 当妳看到他背过身去时,妳就想他不爱我了,所以妳就很生气是吗?
所以妳就决定不想再理他了!这是为什么妳第二天就搬回娘家了,妳怎么做这个决定的呢?
这样背对背你们想会持续多久呢?
你们可以谈谈现在背对背是什么感受?
你们会想为此关系做改变吗?你们想转过身来面对彼此吗?
你们各自想要做什么改变呢?
具体的行动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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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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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划
NLP 大师班德勒 Richard Bandler
一致性 congruence
沟通
的亲密关系
是一个选择
的回应
沟通的要点
是从心出发
是相互尊重
沟通的障碍
「一个有毒瘾问题的家庭」
2 划
人本心理治疗
人本心理学
人性化
人性观
人际互动系统
人类的历程
七项特点 Seven Cs
二分法思考
「力量的眼睛」 power eyes
3 划
三人组
三角化关系
三角关系 the primary triad
口语/肢体语言
女性主义
《大象在屋里》
4 划
不一致
不一致应对姿态
所付出的代价
的力量
不合作的征兆
不评价
不想改变/害怕改变
「不知道」
心理剧
《心灵的淬炼:萨提尔家庭重塑的艺术》
互动要素
互动循环
互动模式
内在经验
「内容」
内隐记忆
分解动作
介入
反映
天气报告
文化/社会系统
5 划
正向心理学 positive psychology
正向目标
正向循环
正向意图
正念减压
生命能量/生命力/灵性
生命能量的连结
外在压力/压力源
外遇
外在化 externalize
平衡
打岔
未满足的期待
世界和平
主角
去专家化
失功能
由内容进入历程
皮肤的触感
水晶球效应
自我、他人、情境
自我/我是
自我保护/防卫
自我价值
自我价值的展现
自我价值宣言
自我价值感
自我调节
自发性
安全/信任
安全感
安德森 Harlene Anderson
成年人
成长模式
「成长与转机」
合作
合作式对话
同理 empathy
全人
全相观(holistic)的蓝图
共鸣/同频
冰山
的内涵
的隐喻
的探索
的转化
的分享
交织串连
回应 respond
在关系中犯错
多元化
存在的/个人的价值
宇宙能量
旭立文教基金会/萨提尔人文发展中心
有效的沟通
此时此刻/当下
米纽庆 Salvador Minuchin
行为、外在事件和故事
7 划
即席互动 enactment
身体知觉
身体动觉的反应 kinesthetic response
「我不重要」
我追─你逃
伴侣互动系统
佛学
「你」、「我」、「我们」
否定/轻视
完形概念与技术
希望
投射
抗拒
转化
改变是有可能的
攻击
每个人都是神圣的/是奇迹/是独一无二的
角色扮演
邦妮.达尔 Bunny Duhl
社会文化脉络
8 划
治疗目标
治疗合约
治疗计划
治疗师
运用自我
的自我
的一致性
的养成过程
的情感投射
的真诚
的挑战
预备自己
的弹性/开放
主导历程
跟随历程
的人性
的角色
个人成长/自我整合
的资源
的魔力
的自我价值
的统整
的风格
的涵容
的谦逊
的中立/公平
的自我觉察
治疗
效果
情境
阶段
联盟
关系
依附关系
依赖
承认
承诺
法官帽 judge’s hat
两座冰山
初谈
刻板印象
受害者
和解
孤单
性别内涵
武器
直觉
纠结
肯定
自己
来访者
花园的园丁
表层感受
金钥匙
非病理
《协助家庭改变》
「岩石和花儿」
9 划
负向循环
负向观点/标签
负面解读
负责
为自己负责
为亲密关系负责
为婚姻负责
相互连锁的深层脆弱
相似性
相遇
后现代主义
后设沟通 metacommunication
重视自己
重新界定
保护机制
信任/安全
冒险
前景
幽默
拯救者
指责
派普 P. Papp
界限
约翰.贝曼 John Banmen
美国诗人波蒂亚.尼尔森 Portia Nelson
背景
面貌舞会 parts party
追与逃
10 划
家庭
关系
动力
系统
权力关系
结构
家庭中存在一头大象
家庭作业
家庭系统的僵化/弹性
家庭系统理论
家庭重塑
的概念
的历程
的专业训练
的专业资格
家庭规条
家庭图
《家庭与伴侣评估》
家庭关系
核心家庭
核心价值
核心议题
核对
原生家庭
的影响
深层动力
系统
原始(生)三角关系
个人内在系统
个别治疗
脆弱
脆弱合约
真实
真德萨克娃 Jendrusakova
冥想
哲学思维/哲学观
高特曼 John M. Gottman
害怕/恐惧
「家之生工作坊」
差异性
案例
病理、症状
讨好
逃避/退缩
马丁.布伯所说的「我─汝」
冻结
《训练者的训练》
校准式沟通循环 calibrated communication cycle
11 划
深层次反映
深层脆弱/核心僵局/脆弱循环
深层脆弱经验
深层感受
做自己
做深海的潜水人
做选择
为自己做选择
为伴侣关系做选择
情绪取向婚姻治疗
情绪按钮/地雷
情绪被勾到
接纳
来访者
自己、自我
伴侣
感受
接触
第一次会谈
「第三度出生」
问题本身不是问题
问题解决
健康
的家庭
的关系
探索
侦探帽
国际阿凡他网络 Avanta Network
基本资料
婚姻家庭治疗师
叙事治疗
混乱阶段 Caos stage
添加的概念 add-on concept
理想父母
疏离/冷漠
统整
聆听难题
处理冲突/差异
阶级模式
12 划
创造力
创伤/伤痛
期待
期待落空
尊重
来访者
自己
帽子
提升自我价值
普同性/共通性
智慧盒
渴望
汤姆.安德森 Tom Anderson
滋养
无力感
焦虑
痛苦
发展周期
结构派家族治疗
绝望
瓦兹拉威克 Paul Watzlawick
诊断
超理智
《越过河与你相遇》
「集合式语言」
韧力 resilience
酗酒
「黄金男孩」
达尔等人 Duhl, Duhl, & Kantor
13 划
感受
感受的感受
《新家庭如何塑造人》
新舞步
沟通
模式
应对姿态
理论
沟通循环
意义
爱
愧疚
慈悲
概念化
《当代家族治疗》期刊
督导
脑神经科学
解除纠缠 de-enmeshment
资源
落实
《跟萨提尔学沟通》
14 划
对父母的期待
对他人/伴侣一致性
对自己一致性
对改变的态度
对关系的承诺
《与人接触》
与来访者/夫妻或伴侣连结
与原生家庭的纠缠
团队
摘要
涟漪效应
玛莉亚.葛莫利 Maria Gomori
精神动力取向
认知行为学派
语言/非语言
领悟
15 划
复制父母
的互动模式
的沟通姿态
僵化/制式/机械化
僵局/胶着
价值观
审判官
弹性
忧郁症
愤怒
暴力
乐生 Sharon Loeschen
标明情绪/感受
潜意识
热情
线性因果关系
编织
缓解指责
蒋勋
冲突/矛盾
巩固
赌博
16 划
亲密
亲密关系
亲密关系的杀手
导引者
导引对话
整合
整合式行为伴侣治疗
历程式问句
桥
咨商
雕塑
身体
的功用
的目的
的适合时机
压力下的沟通姿态
伴侣双方的自我
想要的理想关系
17 划
应对姿态
墙
疗愈
隐喻
《联合家族治疗》
18 划
萨提尔
的养成/训练
教学
的智慧
历程社群
模式
的精随
治疗历程
治疗效果
模式的应用
理论架构
实证研究
家庭治疗
婚姻伴侣治疗
的技术
信念
五个基本要素
治疗目标
伦理
理论
工具/历程
专业训练
萨提尔取向的润泽亲密关系方案
《萨提尔成长模式的应用》
《萨提尔技巧的系统训练》
《萨提尔治疗实务》
《萨提尔的家族治疗模式》
《萨提尔历程》
《萨提尔转化式系统治疗》
转化性改变
双重矛盾的讯息
离婚
19 划
罗杰斯 C. Rogers
跷跷板症候群 teeter-totter syndrome
镜照 Mirroring/赋予意义 Making Meaning
关系之舞/双人舞
20 划
觉察
觉察感受
宝藏盒
22 划
权力/控制
权力争斗
25 划
观察/评估
观点
成长与绽放
玛莉亚.葛莫利(Maria Gomori)
我很荣幸能对此书有所贡献!
对一位老师来说,最大的回报莫过于能看到学生的成长与绽放,这本书无疑地对我和所有读者来说都是一份礼物。
当我三十多年前,于香港和台湾开始进行教学时,我的愿望和期待就是自己的华人学生,会接着持续在亚洲进行他们自己萨提尔工作的教学。本书及其作者成蒂实现了我这个梦想,此外,成蒂发展和创造她自己在伴侣和家庭治疗的训练课程,也令我感到自豪。
在生活的各方面和各种文化中,都有永无止境的机会拓展萨提尔模式的教学。
萨提尔模式聚焦在完整的全人,并在个人、家庭和社会系统中带出转化性的改变,其治疗过程是经验性、系统化、正向导向和强调改变的。由于我们每个人都是宇宙系统的一部分,其生命力会提供我们成长的能量。这个成长的模式也聚焦在潜能的发展上,唤起人们的觉察去表达自我、重视自己的需要、感觉被认可,因此自我认可成为萨提尔工作的重要基石。
这个治疗过程要求治疗师具备高水准的治疗胜任能力、示范一致性和提供安全与指导。
治疗师的运用自我,要如何在治疗关系中发挥正向价值呢?
在传统权威型医疗模式中,医生─病患关系的目的在于权力与控制和消除症状。但在萨提尔模式中,治疗关系是互动、分享,和发现来访者想要的是什么,再接着朝此目标行进,其治疗焦点会放在健康上而非病理上。
治疗师的自我与来访者的自我之间的互动,理想上是奠基于伙伴关系上,他们一起共同合作,而治疗师被期待要成为一致性的典范。
治疗情境则以学习、互动和分享为基础,因此治疗情境是教育,目标在于成长和改变,所以在这样的脉络中,治疗师成为改变的工具,他需要全然地处在当下,觉察自己的想法、感受和自我。当治疗师越是成为一个「完整」的人时,越能产生正向的接触。
维琴尼亚.萨提尔(Virginia Satir)曾有一个隐喻形容治疗关系:治疗师的自我好像是一个音乐的乐器,来访者的展现形成其音乐,音乐如何被治疗师听到和被理解即为治疗中的重要因子。萨提尔建议治疗师的自我与来访者的自我可以同频,使得深层次的改变因此而发生。因此,治疗关系的目标在于开启疗愈的能量以去到来访者更深的自我,当这个现象发生时,即能创造一种脆弱和对改变开放的情境,使得真实性和信任感得以展开。
人们都已具备所有成长之所需,治疗师的任务是鼓励他们去使用自己的生命力和资源。治疗师的信念和这个过程之间有着密切的关联,如果治疗师相信每个人都是神圣的,他/她就会支持人们去活出这种神圣性;信念和行动之间亦存在着密切的关系,如果治疗师相信来访者是受害者,他/她就会想办法去拯救他们。
治疗师的成长是个永不停歇的过程,转化性的治疗则是内在深处灵性的历程。
本书作者成蒂已与我深入地学习了二十七个年头,她从未停止学习、成长和体现出如上所述的治疗师的最佳典范。她不断在成长中去协助他人,也教导其他治疗师成长,她是支持我在台湾和大陆工作的最得力同事。
我希望并知道,这本书和她的教学将帮助许多夫妻、家庭以及学生继续这项宝贵的工作。我很高兴有机会向我的这位朋友和同事表达深切的感谢和爱,感谢她多年来的支持、分享和一致性关系。
目次
你、我,和我们之间
萨提尔模式婚姻伴侣治疗的理论基础
萨提尔模式婚姻伴侣治疗的基本技术
萨提尔模式婚姻伴侣治疗四阶段
第一把金钥匙:亲密关系与伴侣互动系统
第二把金钥匙:亲密关系与个人内在系统
第三把金钥匙:亲密关系与原生家庭系统
萨提尔模式诠释关系中的亲密
萨提尔模式婚姻伴侣治疗
萨提尔模式治疗师培训架构
萨提尔模式婚姻伴侣治疗提案(督导)摘要
人际间两座冰山的历程式提问
- 当你看到他此时的眼泪时,你皱着眉头,可以让我了解你此刻的感受吗?
- 你说感受到的是困惑,是什么困惑呢?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使你有困惑呢?
- 当你此时看着伴侣的眼睛时,你看到的是什么?
- 当妳听到他说他爱妳时,我看到妳眼中有泪水,妳内在发生什么了呢?
- 当你知道他没那个想法时,我看到你的表情好像松了一口气,我是对的吗?
- 当他在说他有多生气时,你内在发生了什么?可以帮助我们多了解吗?
- 当她说出对你的评价时,你坐在这里聆听会不会很难熬?你的感受可以让我们知道吗?你会不会有不同的观点呢?
- 他好像不太能理解妳现在说的感受,妳可以帮助他更理解妳吗?
- 你刚刚听到他说什么呢?可以请你用你自己的话再说一遍吗?
- 当他的身体靠向妳时,妳好像往后退了一步?可以让我了解妳内在发生了什么吗?
- 我可以感觉到妳内在的伤心和失落,是不是呢?妳觉得很绝望,好像不管做什么都没用他都不会回头?
- 你可以看着她并且告诉她你现在体会到的这些感受吗?
- 也许你转身逃开,不是真的想逃避她,而是你不知道怎么办?这种无助感会让你害怕?
- 你并不知道怎么做才会让她满意所以你感到无力和挫败,要不要试着问问她?
- 你内在也不断在批判自己是无能的、失败的,使得你更无法面对他,是不是面对他就仿佛在提醒你,自己是不行的?
你愿意帮我更了解这种感觉吗?
你刚刚分享的是你内在很脆弱的感受,我很欣赏你的勇气,你是不是愿意现在也告诉他这些内在的脆弱呢? - 我感觉到你们在此关系中都受了很多苦,但也都没有放弃,我发现的这个相似处,你觉得如何呢?
- 现在我要邀请妳去接触妳的伤心,就停留在那里,听听看它要说些什么?
- 这个伤心在告诉妳什么?妳想让伴侣知道吗?
- 小玲,刚刚妳提到对大伟的爱,现在我是不是可以请妳接触这份爱的能量?我想请妳把眼睛闭起来……看看当妳接触这份爱时,会想说什么?做什么?
- 你刚刚说的时候是不是有一份矛盾的感受在心中?有一个声音在说:「这太危险了,如果我真的靠近他,会不会再次受伤?」但另一个声音在说:「不行,我还是在乎他的,我渴望与他更靠近、更亲密。」是吗?
这种矛盾是什么样的感觉?
你怎么经验到? - 你没办法这么做,这对你太难了,好像告诉他你的渴望你就输了,就被打败了。这时候好像面子比你们的关系更重要,是不是呢?
- 跟你们相处的这段时间,我慢慢感觉到你们中间有一堵厚厚的城墙在保护自己,你们各自知道自己如何建造起这堵墙吗?
- 芳玉,妳愿意问问志雄「我是不是还有机会?你是不是还愿意给我机会努力我们的婚姻?」因为我不确定他是否还愿意给妳机会。如果他愿意再次给妳机会,妳知道可以做些什么努力吗?妳想直接问他吗?
- 明哲,我很欣赏你愿意分享你在此关系中的渴望和感受,我相信让美玲直接听到对你和她都是重要的,可不可以请你转过身看着美玲,说出刚刚你所说的话,告诉她你的感受和渴望?
- 我在想是否能邀请你现在告诉晓彤,你在此关系中要不断讨好她、配合她,又一直怕她会生气的感受像什么?
- 当你不能符合他的期待时,你对自己是失望和生气的,你甚至觉得有丢脸,认为自己怎么做都做不好,这时候你怎么看自己?
你对自己的感受怎么样? - 当他这么说妳觉得很受伤,但妳表现出不在乎的样子,这是妳保护自己的方法吗?
- 在这个关系中你觉得不安全,所以如果说出心中的感受会更危险,你想他要怎么做你才会感觉到更安全些,也才愿意更多分享你自己?能不能请你自己告诉他?
(对另一方)你愿意做他刚刚说的这些事,让他在此关系中感觉更安全吗? - 当阿勋又一次去打电动不理妳、背对妳时,妳觉得很伤心、难过,好像被遗弃,这时候妳内心最想要的是不是「我真希望你停下来转过身来陪我,因为我好孤单,我好想跟你说说话」?
但妳当时却没有告诉他这些话,结果妳做的是什么呢?(「我痛骂他」)这有没有达到妳的目的——能看见妳的孤单跟妳说话?(「没有啊」)
后来发生什么? - 子杰,你当时知道筱玲心里真正的渴望吗?你可能并不明白她真正要的,反而只看见她对你的愤怒,所以你就更生气更不想理她。是吗?
筱玲,现在能不能为妳自己勇敢的对他说出当时妳心里真正想说的话? - 你说你在他面前什么都不是,一无是处,可否现在让他知道在此关系中你要的是什么?你需要他做什么你就可以站起来?
- 即使妳为他做了这么多,但都不是他要的,妳也很挫败,甚至怀疑自己,但我听到妳已经尽力了,可否请妳现在也去看看妳曾经做过的,为妳的尽力而为欣赏妳自己?
- 自强,我这样说是适合的吗——你在此关系中,好像不管怎么做都不对,美芳都不会满意,这样你对自己的感受是什么呢?
此刻大概你会觉得自己很没用、很没价值、对自己感觉很否定。这会是什么感受呢?
美芳知道你的这些感受吗?
你是否曾经试着告诉美芳呢?你很害怕告诉她?
所以你就跟她保持距离,这样可能比较安全,是吗? - 我可以感觉到内心深处,你渴望能接近玉敏,但你因为听到她批评你这个、那个,使你内在感到很难过。所以强烈的希望玉敏能真正的接纳你这个人,而且接受你是不完美的人,可以转身告诉她你的渴望对吗?
这对你真的好难好难啊!?
玉敏,妳知道他在说什么吗?妳的回应是什么呢? - 所以你用隐藏自己、不说自己的感受来保护自己;(对另一方)而妳用生气、批评来保护自己,你们都很害怕让对方走进自己的内心。这种情况你们会想要做些改变吗?你们会想要有不同的关系吗?
- 美慧,虽然妳看起来是生气的,但我好像感觉到妳内心深处有一种害怕,妳害怕国强会只顾工作不在乎妳,害怕自己更孤独、更被忽略,好像「没有人在乎我,我是不重要的」,是这样吗?
如果妳告诉他,我需要你,你对我很重要,我不能没有你,会发生什么呢?
要看着他说出来真的对妳是不是很困难?
妳的困难是什么? - 他刚刚说他会永远在妳身边,他不会离开妳,妳听见他说的吗?妳愿意接受他,让他靠近妳,而不是推开他吗?
- 你说这些害怕跟过去受伤的经验有关,所以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跟他有关的事?
- 说出害怕的感受对他来说很困难,妳能支持他吗?妳能把身体转向他、看着他吗?这会让他体会到妳愿意靠近他,妳也是在乎他的。
- 你能在此刻聆听他受伤的心,用你觉得自在的方式去让他知道你听到他的感受而且你是在意他的吗?
- 谁会先讲和和示好?谁会先想和好呢?
- 当时你会怎么做?接下来你的反应会如何?
- 你想过是什么原因使她不快乐吗?哪些是跟你有关的因素呢?你希望她跟你在一起是快乐的吗?
- 这样告诉自己你会有什么感受?你会不会因此更想封闭自己,因为这种感受太沉重、太痛苦了?结果是不是把自己关闭起来却把他关在外面了?你想要帮助自己、不再关闭自己,勇敢地走向他吗?
- 我不知道我现在理解的对不对,可以请你修正我说的吗?你会不会有不同的观点?
- 所以你会用放弃和逃避来保护自己,是不是这样?
这样也许会使你好过一点,可以关闭痛苦和无助,也不用太辛苦?
但这样做反而使她更愤怒,对你责怪更多,你不知道该怎么办时,反而因此就更沉默?这样是不是使你们更疏远、冲突更大?
你有看见这个结果吗?
你们好像因此都更孤单了! - 当妳看到他背过身去时,妳就想他不爱我了,所以妳就很生气是吗?
所以妳就决定不想再理他了!这是为什么妳第二天就搬回娘家了,妳怎么做这个决定的呢?
这样背对背你们想会持续多久呢?
你们可以谈谈现在背对背是什么感受?
你们会想为此关系做改变吗?你们想转过身来面对彼此吗?
你们各自想要做什么改变呢?
具体的行动是什么呢?












表示纠缠的关系。
为风暴的、骚动的或冲突的关系。
代表在压力下是普通的、正面的、少冲突的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