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提爾模式的治療目標是使來訪者成為更完整的人,即接受自己真實的面貌,內在和諧、穩定和安全,並擁有高自我價值感(Satir, 2010)。這樣的人會願意在親密關係中冒險敞開自己、表達真實感受,並且運用內在資源和力量,發揮最大潛能,做出選擇也承擔後果。即使在關係中犯錯,也會勇於接受自己的錯誤和不完美,並從中學習寶貴的功課。同時他也用這樣的態度去對待伴侶,允許關係中的兩方都能在彼此的相處中做自己,相互成長,更完整也更親密(Satir, 1976, 1988, 2008, 2010)。

要在夫妻或伴侶關係中達到這樣的境界,最不可或缺的基礎在於雙方必須有暢通的溝通和良性的互動。薩提爾在《與人接觸》(Making Contact)一書中闡明:溝通不是一場誰輸誰贏的遊戲,也不表示你會永遠快樂下去,而是真實地活著並人性化地分享自己和關懷他人,這樣才能維持全人的統整、滋養內在的自我價值,強化與自己、和與他人的關係(Satir, 1976)。要發展這樣的人際智慧是一輩子的事,需要我們有很大的寬容心去認識自己、有慈悲心去接納他人,並且願意用平等心真誠地與伴侶接觸,才能共創彼此親密又自由的伴侶關係。

薩提爾相信,要達到上列目標,溝通是必要元素,也是可以學習的,這個學習的過程會帶來人際關係的改變。因此,在進行新的溝通方法以改變親密關係的過程中,她一直秉持如下的重要治療信念(Satir, 1988; Satir et al., 1989, 1991; Gomori & Adaskin, 2009):

基於以上的重要信念,在薩提爾模式伴侶婚姻治療中,治療師才可以帶著不評價和非病理的眼光去看待來訪者的不一致溝通,引導他們進入覺察的歷程,並示範一致性,讓來訪者重新建構新的互動循環。此時治療師示範的是全神貫注、尊重和接納當事人,並盡可能真實、清晰和誠懇地表達自己。治療師內在的穩定、踏實與和諧所散發出來的能量,會感染面前這對遭遇困難的夫妻或伴侶,使他們在這種氛圍中,從治療師所呈現的一致性,學習彼此坦誠、真實地溝通,因此可以相互更了解、更靠近。本章將介紹薩提爾模式婚姻伴侶治療中,治療師如何啟動第一把金鑰匙,進入伴侶互動系統的探索與轉化的歷程。

薩提爾的溝通理論

溝通就像膠水般把家庭成員黏在一起,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如果缺乏溝通會很難維繫,彼此在關係中會感覺情感無法交流,兩人間也會因而存在很大的距離和隔閡(Gomori, 2006)。如果人們要從別人那裡得到所需的訊息,就必須清楚地溝通,並且透過語言的回應和同步觀察非語言的行為來達到溝通的目的(Satir, 1983)。薩提爾認為溝通是社會情境下語言和非語言的行為,包括人與人之間訊息的交換;是給予和接收意義時所用的符號和線索(Satir, 1976);溝通亦可稱之為是人與人之間的互動(interaction)或交流(transaction)(Satir, 1983)。

溝通在家庭關係中就如同呼吸之於生命、水之於魚般重要(Satir, 1976; Gomori, 2006),薩提爾曾說:「溝通是維繫個人健康、建立滿意的人我關係,以及促進生產力不可或缺的重要關鍵。……但人們並非生來就會溝通,而是學習而來的,且多半是模仿他人的─儘管我們從未察覺到。」(Satir et al., 1989, p.xi)。溝通創造了我們與他人關係上的意義,使自己的需求得以表達,當需求得到滿足後,便能使我們在關係中相互滋養(Satir, 1989)。溝通既然如此重要,就能在親密關係中造成重大影響,如同兩面刃般,一方面可因合宜的溝通產生潤澤和支持,但也會因為逞口舌之快、想在對話中占上風而傷害彼此的情感。

不一致的應對姿態

一個人如何溝通,與他內在的自我價值感有非常重要的關聯。薩提爾從她與數千個家庭的工作經驗中,觀察到失功能家庭之家庭成員間的溝通姿態常是不一致的,即說話者語言表達的訊息並不符合其內在情感。這反映出來的是說話者的低自我價值感,他的內在聲音是「我不重要」、「我是不好的」、「我是不值得的」、「不會有人在乎我真正的感覺,也不會有人重視我的需求」(Satir, 1976, 1983, 1988; Satir et al., 1991; Gomori & Adaskin, 2009)。此時他與人的互動,會模糊隱晦、間接曲折,使對方容易誤解其訊息,自己亦無法在關係中感到滿足和充實。他可能會隱藏真實的自我,不表達出心中真正的感受和渴望,也可能會把批評指責投射到對方身上,或不加思索地接收對方的負面評價,結果不但無法有效溝通反而使關係惡化,益發認為在伴侶關係中自我是弱勢和無足輕重的。

不一致的溝通不見得是當事人願意的,也不是他有意想傷害對方或自己,而是為了想保護對方、保護自己,甚至可能是因為愛對方、不願傷害對方才這麼做。遺憾的是,這樣的溝通常是失功能的,不但不能拉近伴侶彼此的距離,反而使自己與伴侶間築起更多高牆和距離(Satir, 1988; Gomori & Adaskin, 2006, 2008)。

大多數參與婚姻伴侶治療的來訪者,他們的對話經常無法有效達到溝通的效果,他們的互動常陷入一種負向的重複循環。治療師此時可以成為伴侶之間的橋梁,協助雙方在安全的治療情境中,透過治療師對雙方所表達的語言及語言下的歷程的轉譯,讓彼此理解對方真正的意涵,並聽見各自內在所要傳達的需求。因此治療師有時是來訪者的翻譯機和解碼器,透過敏銳觀察和仔細聆聽,解讀語言和非語言中隱而未顯的訊息,並創造安全信任的溝通氛圍,引導雙方用新的方法進行對話,這個過程為來訪者創造了新的互動平台。

此外,治療師運用自我的所有部分成為夫妻或伴侶之間的媒介,促進雙方對自己、對對方、對此關係有更多、更深、更廣的覺察。以這些覺察為基礎,將可發展出新的行動,進而帶出人際系統的轉化。這些覺察包含:夫妻或伴侶他們各自如何表達自己?是否使用直接、清晰、確實的字眼在說話?語言和非語言的溝通是否明確具體還是有矛盾模糊之處?他們之間形成怎樣的互動循環?對彼此產生什麼影響?……有了這些覺察就可幫助他們學習縮短發話者「所說出來的內容」和「內在真實意圖」之間的微妙差異,而更邁向一致性。

不一致應對姿態的成因

薩提爾基於她臨床的觀察,發現人們在壓力下常用不一致的方式來溝通,即語言所表達的和內在情感是不一致的、說出來的話語和非語言的身體訊息是不符合的。薩提爾認為,這種情況是全世界共通的現象(Satir, 1976, 1988, 2010),例如,我們每個人都很熟悉當自己心情不好時,卻會告訴別人「我沒事!」;或在生氣時要保持笑容假裝心平氣和。

這種不一致溝通是每個人在小時候從原生家庭中學來的,因為我們都想要得到大人的愛和關注。對年幼的孩子來說,為了在壓力的情境中保有安全感與生存,他學會不說出心裏真實的聲音、配合大人的期望使他在壓力下可以生存。尤其是當父母所表達的語言與其身體訊息不相符合時,孩子看到的是他無法解讀的雙重訊息並感到困惑,因此學到不一致的溝通才是正道,導致他逐漸無法信任自己內在所體驗到的真實,也很難開放地去表達真正的自我。然而這些不一致溝通,是父母基於他們最好的意圖,想要保護孩子或自己所表現出來的自動化反應,亦是父母在過去生命中從上一代學習而來,卻不知不覺又傳遞給下一代(Satir, 1988; Satir et al., 1991; Gomori & Adaskin, 2006, 2009)。

在成人的親密關係中,當一位伴侶在壓力下自我價值感受到威脅,感覺到不安全而必須要保護自己時,就會自動化表現出這些小時候學到的即時反應(reactions)。他會隱藏自己的內在經驗,採用各種防衛來避免透露真實自我,就如同小時候為了求生存而採取不一致的保護措施。這些防護措施並無所謂對錯好壞,但對於成年後的親密關係卻會帶來負面影響,使得夫妻或伴侶因為沒有安全感而關上心門,有時與自己失聯、有時與他人失聯,在關係中逐漸變得疏離冷淡、相互傷害、逃避退縮,或陷入權力鬥爭中。

四種不一致應對姿態

治療師在治療中首先要協助來訪者覺察的是,哪些應對姿態造成他們的無效溝通,以及不斷重複的互動循環。這是治療師評估夫妻或伴侶的溝通是否有效,並催化伴侶互動系統轉化的重要基礎。由於高特曼先前的研究(Gottman, 1999)明白指出,用以預測離婚和不快樂婚姻的因素之一,即為負面溝通中的破壞性力量。這提醒我們,治療師需保持高度敏感,引導來訪者提升對自己溝通模式的覺察,並且加強他們為個人行為負責的動力。下面簡介四種不一致應對姿態:討好指責超理智和打岔(Satir, 1976, 1988; Satir et al., 1991; Gomori & Adaskin, 2006, 2009),及它們對親密關係的影響。

討好

當一個人在壓力情境中重視他人而不重視自己,想取悅他人而壓抑、看輕自己的重要性時,就可能是採取討好的姿態。此時他即使心裏不願意,所說的話卻是「好!」、「同意!」、「沒關係!」、「你是對的!」、「錯都在我!」、「我會改進!」、「對不起,是我不好!」、「你不開心都是我的錯!」、「你高興就好,我沒關係!」。

討好者內在真實的聲音可能是「我必須配合你,你才不會生氣」、「我一定要讓你滿意我才有價值」、「讓你高興你才會喜歡我、愛我」、「我老是做不好、我真沒用」、「如果我不照著你的願望去做,你就會離開我,也不會愛我」、「我是沒價值不值得愛的」、「我不重要」。

在極端狀況中,有些人會完全依賴他人的評價而活,隨時隨地以他人的看法來決定自己的好壞,無法認可自己、承認自己的價值,以致必須忍受他人的不公平對待、攻擊、控制、傷害,不能建立合宜的人我界限,無法說不或拒絕他人。所以他的內在及外在都因為無法做自己而承受極大的壓力,他不斷壓抑自己的需求和感受,放棄自己生存的權利,並將個人生命的主權交給他人掌控。

薩提爾認為每個互動都包含三個部分:自我、他人和情境。自我代表的是發話的人;他人是接收訊息的對方;情境是指在此互動發生時的相關脈絡,包括彼此的關係性質、雙方的角色、物理與時間的情境、事件內容、故事情節、外在事務等。從自我、他人、情境三方面來看,採取討好姿態時,自我是被忽略的,而將能量多投注在他人和情境上。

討好者會藉取悅他人來證明自己是好的,當他被需要時才會感覺自己有價值。因此他的自我價值感常由他人而非自己來界定,也必須由他人是否對他滿意才能找到自己生存的意義。

 

 

◆在親密關係中常見的討好應對

伴侶中的討好者在關係中會忽略自己、不斷付出,很難表達自己的感受和需要,以為這樣可以得到對方的愛,但因此讓對方也習慣忽略他的存在,視他傾其所有的付出為理所當然而不把他當一回事。久而久之,討好者逐漸心生不滿和委屈,尤有甚者,演變為受害者心情,使自己處在痛苦、匱乏、空虛與抑鬱中。

有些討好者因長期累積怨恨和憤怒至某個程度而爆發,表面上他是付出者或照顧者,私底下卻滿懷指責和批評,認為「我付出這麼多,你應該更愛我並且回報我」。這種消極性的攻擊有時雖未清楚表明,但所散發出來的能量會使對方感到莫名的壓力,因為不想接受討好者的奉獻而更加保持疏離。

有些討好者則藉著委屈自己、付出一切,使對方心生愧疚而不忍拒絕、讓他牽著鼻子走。這種藉愛之名行控制之實,會使得伴侶雙方緊密地糾纏在一起,表面上愛得難分難捨,實際上卻使其伴侶覺得被情感勒索而無法呼吸、動彈不得。在討好者的潛意識中,他所有的付出都會在對方身上討回公道;他的犧牲,對方都應付出代價來償還。

指責

當一個人在壓力情境中對他人做出負面評價、批判、否定、貶損時,就可能採取了指責的姿態。此時他會說的話是「你是錯的!」、「你很糟!」、「你怎麼老是這樣!」、「你真差勁!」、「你什麼都做不好!」、「你要改變!」、「你要為我的痛苦負責!」採取這樣的姿態可以控制別人、威嚇別人、使別人害怕、要別人聽命於他,因為他才是最重要的。為了使自己顯得強大,就壓制別人使其變小、變低;為了顯得自己高人一等,就要讓別人因他的指責批評心生恐懼而順從他。

但他內在真實的聲音可能是「除非我責罵別人,否則沒有人會注意我、在乎我」、「因為不會有人真的愛我、關注我,所以我要用強烈的高壓手段才會被重視」。他的內在是低自我價值感的,外在則採用攻擊和強勢的聲調和語言,來壯大他隱藏在內心的脆弱和自我懷疑。他內在隱藏的真實感受可能是來自他害怕不被愛、不被看見、不被聽見而產生的恐懼、失落、挫敗和孤單。從自我、他人、情境三方面來看,採取指責姿態的人會忽略或否定他人而重視自我和情境。

 

 

◆在親密關係中常見的指責應對

最普遍的是,指責者很難取悅,動不動就生氣、吹毛求疵,對伴侶採高要求、高期待、高標準,無法忍受任何一點不順心的事,總是要他人照他的意思去做,否則就責怪對方不對。家庭氣氛常依他的心情而定,其他人都得看他的臉色。即使他未明說指責的話,但表情、聲調、語氣,甚至沉默,都釋放出指責的能量而造成緊張的氣氛。

另一種常見的指責姿態是態度嫌惡和鄙視,甚至冷嘲熱諷,表現出自己高人一等,對另一方不屑一顧。這將使得另一方的自我價值感逐漸被磨損。長期下來,為了保護脆弱的心免於再受傷害,不得不築起一座很高的牆來防範外侮。但指責者未必真的想要這樣的結果,而是在壓力下未能覺察自己的鄙視態度、以為這沒什麼嚴重,或歸疚於對方小題大作。

有些人則以潛意識裡設想的理想伴侶為標準來要求對方,而未看清伴侶是不可能被改造的。這類高標準有時來自連續劇或小說所塑造的理想伴侶形象,有時是把自己對完美父母的想像投射在伴侶身上,以致伴侶怎麼做都不夠好。於是在話語、舉手投足間,無意識地不斷評價、比較和苛求對方。

面對指責時,許多伴侶為了保護自己常常反脣相譏,結果造成兩敗俱傷;或為了避免衝突而保持沉默、轉身離開。在夫妻或伴侶關係中,指責的姿態最容易造成雙方激烈的衝突、冷漠疏離、權力鬥爭,導致兩人傷痕累累,無法收拾。即便來做治療,想要恢復彼此的信任和安全感,對治療師和來訪者來說都是一項嚴峻的挑戰。

超理智

當一個人在壓力情境中與自己和他人的內在經驗隔離,呈現出理性、分析、說理的模樣;為避免情感層面的交流,只談論事件或問題的內容、細節、想法、解決策略時,即為超理智姿態。在互動關係中,他會忽略對方的情感和自己內在經驗,只重視原則、資訊、論點、知識和思維的傳遞,整個人像個大型電腦缺乏情感交流。採取超理智姿態的人常企圖讓自己在溝通中掌握主權,以理說服對方,證明「我是對的」、「我的想法是最完整的」、「我是理性客觀的」、「我的論述是有根據的」、「我知道什麼才是對我們好的」、「情緒不重要,解決問題才重要」、「應該就事論事,而不是感情用事」、「不要談感覺,原則最重要」……。

因為外表上要讓自己看起來是聰明、理性、講道理、冷靜和有邏輯,他會竭盡所能地引經據典、蒐集證據來詳細闡述和理論辯證。他相信除非自己能講出一番道理,否則不會有人在乎他;除非他使別人看見他的邏輯和分析,否則不會有人重視他;顯露感受是弱者的表現,對解決問題無濟於事,有效迅速解決問題才是當務之急。

超理智姿態的內在真實聲音可能是:一切都要在掌控之中,否則會有極度的不安全感;感受會使人失控而造成無法彌補的負面結果;情感的流露會使自己顯得無能、懦弱和丟臉。所以他在親密關係中,總是有意無意地屏蔽自己和他人的感受,也拒絕情感交流,以免因顯露內在脆弱而陷入混亂,但他的伴侶則因為長期未能得到情感回應而深感失落和孤單。從自我、他人、情境三方面來看,採取超理智姿態的人忽略自我和他人的內在經驗,只重視情境中的事務、細節、原則、內容和問題解決。

 

 

◆在親密關係中常見的超理智應對

第一種超理智樣貌是在兩人互動中,當伴侶希望超理智者能聆聽他分享心情時,超理智姿態者會不斷表述對事情的看法和觀點。他會絮絮叨叨、鉅細靡遺地解釋事件始末和細節,或提供高明的建議和見解,深怕沒有交代詳盡仔細,對方會無法清楚了解他。沒想到對方會嫌他嘮叨囉嗦、缺乏重點,沒耐性聆聽下去。此時超理智者會以為是自己說得不夠清楚,反而更加仔細描述,使對方覺得談話無法對焦、情感不能被聽見,而感到挫敗和不耐煩。

另一種超理智樣貌是具備豐富學識和邏輯思考的演說家,他像老師或專家般表現自己的知識,引經據典證明自己論點的正當性,聽者常拙於言詞不知從何辯駁,感到自己不如他聰明,也不夠好。此時聽者為了保護自己脆弱的自我價值感,常會引用更多知識和理論與對方爭辯,彼此間即展開一場脣槍舌戰,互不相讓,都想證明我對你錯。

還有一種常見的情況是如同檢察官審訊犯人般,當伴侶所言稍有不合邏輯之處,就不停地挑語病、找出矛盾,再繼續質問,有時一個問題接著一個問題像連環砲般追問對方,逼使對方承認自己詞窮才罷休。這種咄咄逼人的強大氣勢,目的是使對方服輸來證明自己是贏家,但最後往往贏了面子,輸了裡子;贏了道理,卻輸掉彼此的關係。

打岔

當一個人在壓力情境中,想轉移大家的注意力、改變談話主題、整個人不在當下而失神分心,即是處於打岔姿態。他採用打岔來逃避使其焦慮或緊張的情境,轉移對方的注意力,不再集中於這些使他有壓力的話題上,好得以暫時脫身、減低焦慮感。有時他會中斷他人談話,或講些不相干的笑話、搗蛋、扮小丑、製造歡笑、打圓場;有時心不在焉、左耳進右耳出,甚至離開現場,避開使他感到威脅的處境。

在語言中,他會講些與當下事實或主題不相干的話,顧左右而言他、雞同鴨講、你說東他就說西。當有人想與他討論重要的事,他會不著邊際地回答:「下雨了!」、「今天電視很難看!」、「你的衣服在哪買的?」透過這種無厘頭式的語言,使他輕易轉移對方的注意力,讓他可以從壓力的情境中安然脫身。

打岔的人看起來很輕鬆、有趣、不按牌理出牌,在內心深處卻深深感覺「沒有人會在乎我」、「不會有人知道我的孤獨」、「我不可能把事情處理好」、「不會有人重視我」、「我要製造一些笑料才會有人看見我」、「我不重要,所以我要不按牌理出牌」……。因此,他有時會因為沒有方向和重心而感到混亂迷茫,內在的空虛和無目標使他心慌意亂,反而更加屏蔽感官知覺、逃避衝突以保護自己。採取打岔姿態的人會忽略自我、他人、情境,使身心皆處於游離和失神的狀態。

 

 

◆在親密關係中常見的打岔應對

除了上面所描述的反應外,最常見的是保持沉默不回應。特別是當伴侶急著想得到打岔者的反應時,會發現自己愈急切,打岔的一方就愈退縮沉默;當他愈退縮沉默,伴侶就愈著急而施加更大壓力給他;當他感受到壓力增加時,就更不想面對而逃離……。於是周而復始,打岔者與伴侶即形成「追趕-逃避」的負向循環。

另一種打岔的現象是因為兩人長期缺乏溝通管道,有時因為生活壓力接踵而至,例如工作、小孩、家事等,有時則是內在許多心結從未好好面對處理,累積太多情緒不知從何談起,乾脆放棄!於是兩人之間就中斷連結,而躲進自己的隱密世界中。打岔者常因為不去面對關係中的焦慮和壓力,為了保護自己、避免衝突,就隱遁至工作、旅遊、運動、子女、電玩、宗教、酒藥癮或婚外情中,使關係中的斷裂愈來愈大。

除了在治療中靈敏關注這些溝通姿態,薩提爾還會思考以下幾個問題:訊息如何傳送?訊息如何被接收?這些訊息如何被賦予意義?對另一方產生什麼結果?對關係造成什麼正面和負面作用?(Satir, 1983, 1988)。所以治療師在治療過程中,需要打開眼睛、耳朵,用心靈全神貫注於伴侶雙方如何溝通,及這樣的溝通對伴侶關係的影響。

不一致應對姿態的力量

以上這些應對壓力的姿態,都是人類保護自己的人性化機制,也是我們在壓力下用來求生存的自動化即時反應。無所謂好壞,不必加以負面評價,重要的是了解它們在關係中可以帶來哪些好處、又因而付出何種代價,以增進我們對不一致溝通的覺察。在薩提爾婚姻伴侶治療中,這些覺察和探索是治療師用來評估和介入的重要基礎,也是協助夫妻或伴侶理解自己、理解對方和進一步達到轉化親密關係的重要依據。

薩提爾認為這四種溝通姿態是人們在成長過程中不自覺地在身體和情緒上學到的,是當時必要的保護措施,值得我們尊重和接納,她更鼓勵我們去發現由這些應對方式中我們如何發揮自己獨特的力量(Satir, 1976)。人們都想在關係中感覺自己是有力量的,但如何表現出力量、如何使用力量、它又會產生何種結果,才是重要的問題。薩提爾建議我們由「力量的眼睛」(power eyes)來看這四種溝通姿態(Satir, 1976, p.24),即會發現每種姿態蘊含許多豐富和寶貴的資源(Satir, 1976):

 討好的力量:

愛、照顧、親和力、溫暖、親密、愉悅等,同時也可能帶來愧疚、可憐、自卑、屈從等。

 指責的力量:

果斷、自主、勇敢、冒險、支配、領導力等,同時也可能帶來害怕、無助、挫敗、怨恨等。

超理智的力量:

高智力、反應快、有效率、思路敏捷、辯才無礙、冷靜理性等,同時也可能帶來乏味、無聊、冷漠、、呆版、沒有人情味等。

 打岔的力量:

幽默、趣味、創意、好笑、輕鬆等,同時也可能帶來分神、心不在焉、不負責、混亂等。

 

當我們去覺察這些應對姿態如何由過去的生命經驗發展而來,並且看到它們曾經帶給我們許多力量和資源以保護自己時,就會發現當年的應對姿態具有重要的功能和意義,縱使放在成年人的關係情境中不一定適用,但至少我們可以看到自己有各種選擇並從中有所學習(Gomori, 2013)。

一致性

上述四種不一致的應對姿態,反映出一個人內在的低自我價值感,表現出來的是語言與情感朝往不同的方向。此外,在互動中我們還可以有另一種可能性是「一致性」(congruence),讓語言和非語言的訊息在溝通時沒有差距和矛盾(Satir, 1976, 1988; Satir et al., 1991; Banmen, 2006; Gomori & Adaskin, 2006, 2009; Gomori, 2013)。一致性是薩提爾模式中深具意義和重要性的概念和目標,它不僅是一種與自己和他人溝通的方式,也是一個人存在的狀態。一致性是高自我價值感的展現,兩者皆為一個人邁向完整和富於人性最重要的指標(Satir et al., 1991)。

當一個人是一致性的,他所呈現出來的樣貌為(Satir et al., 1991, p.65):富於人性、愛自己也愛他人、彈性且開放地面對改變、欣賞和認可自己的獨特性、善用自己內在和外在資源。此外,他是整合、踏實、真實(authentic)和真誠的(genuine)(Banmen, 2006),因此,當這個人越能一致性,就越能由過去的負向經驗中解脫,而較不會困在失功能的應對姿態中。在親密關係中他會信任自己和他人,擁有做自己的自由,並接納他人也擁有同樣的自由。他的能量在個人內在和人際間自然流動,他願意在關係中冒險,允許自己表達脆弱,也願意開放自己、分享自己並與伴侶建立親密感。

早期薩提爾在其理論中鼓勵人們坦誠直接地說出心中的感受,即表裡如一就是「一致性」。後來她擴展深化一致性的概念為,當一個人可以與自己的生命能量連結,所體驗到的一種內在和諧、喜悅、寧靜和愛的狀態,此時他是活在當下、高自我價值、腳踏實地,安頓在個人「我是」的存在感之中( Satir et al., 1991)。他可以自由啟動內在的資源和韌力,使自己具備充足的力量和勇氣,讓生命和親密關係更美好。

在上節所討論的四種不一致應對姿態中,我們會發現每種不一致應對都會在這個圓圈中缺了某個或某些部分。而一致性是一個選擇,也是一種有意識和負責任的回應(respond)(Satir et al., 1991; Gomori & Adaskin, 2008)。當夫妻或伴侶願意在關係中選擇一致性時,自我、他人和情境三個部分都會在互動中被考量進來(Satir et al., 1991; Gomori & Adaskin, 2008)。

 

 

圖 4-5 顯示在一致性溝通時,「自我」是重要的,代表一個人可以真實地體會自己的內在經驗,可以接觸真實的感受,包括恐懼、傷心、快樂、生氣、焦慮、夢想和希望,而不會欺瞞自己、與自己玩遊戲。這是對自己真實、重視自己、活出真正自我的狀態。

在每個互動中,除了有自己這一方,還有另一位對方,在親密關係中,「他人」即為伴侶。伴侶也有屬於自己的內在經驗,如同我這個人一樣,他亦有權利做自己,擁有自己的情緒、需要、行為、思想等,這些都值得被重視、被顧及、和被尊重。

情境」也是重要的部分,生命中的每個經驗和互動都有特定的背景與脈絡,包括關係的屬性、事件內容、時空物理環境、角色、外在事務、問題解決行動、文化背景等,這些都是值得我們在互動中去關注的部分,接下來才能在適合的情境中選擇與他人一致性表達自己。

薩提爾模式非常強調對情境的覺察,我這個人和對方這個人所形成的關係情境,可能為伴侶、夫妻、親子、家人或其他,這就形成我們彼此間關係的情境。每個經驗在不同的情境下,會被賦予不同的意義,對親密關係產生不同的結果。舉例來說,一位丈夫和女性同事在工作場合中與其他同仁一起討論公事,和他與這位女同事兩人私下在餐廳談事情到半夜才回家,對他的妻子來說,因為情境不同,就會有完全不同的解讀,對他們的關係也會有不同的影響。

一致性溝通

一致性溝通是每個人在關係中都要面對的重要抉擇,意味著我們有自由決定在什麼情境、要或不要去分享自己、如何分享和分享什麼,因此與伴侶一致性是溝通方式的選項之一,而非強制性的規條。在分享自己的過程中,也會心懷尊重讓對方可以有他的感受、表達方式,允許他可以有自己的內在歷程,並且帶著好奇、愛和關懷去聆聽他

夫妻或伴侶間想要的親密度與他們之間的一致性程度有著密切的關聯,當伴侶兩人想要在身體上、情感上、心理上越靠近,彼此間的溝通就越需要透過語言或非語言,以真誠的對話來達成。當他們能學習一致性溝通來彼此分享內在經驗,就能進一步相互深刻理解,透過這種相互理解,則會接觸到真實的自己和對方。

與自己一致性

在薩提爾模式中,首先要先與自己一致(intrapersonal congruence)(Gomori & Adaskin, 2009),才能與伴侶一致。與自己一致意味的是,在當下真實的覺察並承認自己所有的感受和內在經驗。這時候的我就好像是自己的一個氣象專家,如實的觀看著內在氣象狀態,不去批判和評價,而是和身心原本的面貌同在,去覺察自己的身體變化、感官知覺、情緒升落等反應。

當我們學會去洞察自己內在自我每一部分的存在,就宛如坐在河畔邊,觀看著河水順流而下的一切,目睹著自己所有內心的變化,真實的去體驗,就會發現自己與這些內在經驗的流動完全的貼近,此時不去抵制、抗拒或批判自己,即能與核心自我處在和諧中,不但深深理解和靠近自己,也經驗到個人存在的踏實感。

這種內在對自己的真實,可進一步引領自我安住在內在的當下,藉呼吸和對身體的覺知,錨定在身體和心靈之中,更深入與內在生命力連結,體驗到自己存在於宇宙能量中,是完整而獨立的個體。

與伴侶一致性

當一個人在親密關係中重視自己、有意識地覺察自己、願意與自己一致性時,即能腳踏實地的運用內在的力量,開放自己去與另一個人接觸,此時他願意選擇與伴侶分享當下的感受和內在經驗時,就是與伴侶一致性(interpersonal congruence)(Satir et al., 1991; Gomori & Adaskin, 2009)。如果我在當下覺得開心,我就說我是開心的,而我的臉部表情、聲調、身體姿勢也都相適配,這些肢體反應與語言一致也與內在經驗是一致的;其他感受如傷心、生氣、失望、害怕、快樂、輕鬆等,也可以如實地覺察和表達,並無任何與內心相違之處,讓對方可以很清晰知道我內在真實的聲音(Satir, 1988; Satir et al., 1991; Gomori & Adaskin, 2009)。

當兩個人之間都彼此願意進行一致性對話時,意指兩位伴侶都與自己內在真實的自我連結並且重視自己的價值。他們可以用平穩沉著、堅定溫和的聲音,帶著平等心、慈悲心、同理心將內在經驗跟對方分享。此時不論兩人有多麼不同,都可以腳踏實地、做完整尊貴的自己,同時也允許對方做完整尊貴的他。

薩提爾認為這種夫妻或伴侶間的一致性可以形成連結的能量,使兩個真實的人彼此更靠近(Satir, 1982;Brother, 1991)。對自己一致性和對伴侶的一致性二者之間交替作用,常同步發生,也相互運行。即使此刻我不想與你分享內在狀態,仍然可以清楚真實的說出來當下的選擇,而不是轉身離去、忽略拒絕對方,這樣能讓雙方仍維持某種程度的連結,而不會冒然關上心門把對方屏蔽在外。

你、我、我們

薩提爾曾說:「當兩個人相遇而開始一段關係時,他們就要一起努力達到『我們』的部分,即你和我如何形成我們』。」(Schwab, 1990, p. 89)。在親密關係中「」和「」都是一樣重要的,因為我們都是宇宙生命力的一部分,所以兩人的價值皆為平等的,在此同時我和你也共創了「我們」,我不再是一個人、你也不再是一個人,我們的生命息息相關,我們的能量也因連結而彼此密切影響,因之形成了「我們」之間的兩人關係(Schwab, 1990, Satir & Baldwin, 1983)。

夫妻或伴侶在他們做出承諾並展開彼此的親密關係時,芸芸眾生中他們選擇了對方,也選擇了這個特定的關係。這時候他們創造了一個共同的單位,在兩人之間,他們不只是我和你各自獨立的個人,還形成了我們的共同體。從此之後我做的任何事都可能會影響你,同樣的你也會影響我。除非我們不在乎對方,否則我們會在關係中彼此牽引,相互作用,也在獨立的人格之外還產生了我們彼此生命的交疊。

不論是對自己一致性或對他人一致性,我都能關注當下的情境,特別是去意識到彼此關係的情境是否合適這樣真實坦誠的表達,如果對方也願意有所回應,我們之間即開啟了一致性溝通,但如果他做不到,這也是可以尊重和接納的。換句話說,藉著一致性對話,兩方都能在此關係中接觸自己的內在、尊重彼此的完整性、相互理解和靠近,而非控制、勒索、操縱、強迫對方要達到自己的要求。葛莫利常常鼓勵父母與子女之間、夫妻或伴侶之間,都可以多嘗試一致性溝通,以建立健康、自由和愛的關係。

在親密關係中分享自己內在的資訊給對方後,在他接收到之前、當時或之後,都會對他造成某些影響,這些都是我可以去關注、理解的訊息。在一致性溝通過程中,雙方都一樣重要、彼此都需被尊重,都有對等的權利可以表達自己;不必證明誰對誰錯,也不必然會有共識,更不強求有相同的看法和感受,即使雙方意見不同、感受不一樣,仍能尊重和接納彼此在各方面的差異,並與之共處。

一致性溝通的要點

在伴侶或夫妻治療中,一致性溝通永遠都是最重要的目標之一。由於大多數來訪者並未在成長過程中學到一致性,以致在親密關係中一遇到壓力來襲,就反射性地產生自動化即時反應(reaction)。在治療過程中,治療師需要慢動作式地逐步引導他們體驗一致性的對話與互動,而不期望他們一蹴可及。夫妻或伴侶還要將治療中所學到的新方法,帶回家繼續練習,才能慢慢體會如何在覺察中有意識地不再處於自動化的導航反應中,也不再複製生命早期功能不良的溝通姿態(Satir et al., 1991),而能在親密關係中逐漸以一致性來回應(response),進而展開了新的互動循環。

一致性的精神在於從心出發,內在是高自我價值的,身心靈都同處一致的狀態沒有矛盾,在重視自己和對方的平等立場上自然的情感流露。所以一致性不是刻意展現的技巧,而是從心到心的連結。

以下將一致性溝通拆解成具體步驟供讀者參考(Satir, 1976, 1988; Satir et al., 1991; 成蒂,2013,2016):

專注並覺察自己
與他人做出接觸
考慮情境中的各種因素

夫妻或伴侶之間的各種差異,在良性互動的過程中,如果能具備以上的一致性溝通,即能避免造成相處上無法解決的衝突,而能在相互尊重的基礎上處理差異性,並從中相互學習。治療師的角色是示範自己的一致性,讓來訪者親身體會在此過程中,他會被治療師真誠並不帶評價地接納,那麼伴侶們就會更有勇氣呈現真實的自己而不用擔心被否定。同時,治療師還可運用同理的技術,引導來訪者接觸他們自己內在的感受,鼓勵他們嘗試以描述感受的語言表達讓對方聽見,如此自然而然會展開一致性對話。這種互動方式並無說話技巧的公式可依循,而是發自內心真情的流露,所展現出來坦誠和真實的對話,亦是由心到心深刻情感的連結。

發展一致性溝通常見的障礙

做到上節所述這樣一致性的對話,需要雙方具備某種程度的高自我價值感,還需要在治療關係中具備足夠的信任和安全才可能發生,此時兩位伴侶都重視自己和對方的獨特性,並帶著足夠的勇氣願意冒險去開放和坦露自己。這樣的嘗試行動,目的不在控制對方照自己想要的去做,也不是要求對方跟自己有一樣的想法和感受,而是透過一致性分享使彼此更認識、更靠近和更親密。既然一致性溝通在親密關係的發展中至關重要,又是一個完整和內在平衡的人不可或缺的要件,為什麼學習一致性溝通這麼困難呢?

在婚姻伴侶治療的實務中,我們不難發現,人與人之間要建立一致性的關係,而能開誠布公又簡潔直接地對話實非易事!當一對夫妻或伴侶願意一起來見治療師時,他們都已經困在僵局或痛苦中良久無法解套,此時他們因為長期存在的不一致溝通,造成彼此之間一種固定又僵化的互動模式而動彈不得。

由臨床實務觀察發現,下列幾種常見的情況,會造成夫妻或伴侶一致性溝通的障礙:(1)來訪者想藉治療改變對方。(2)企圖在治療中證明自己是對的、對方是錯的。(3)夫妻或伴侶之間已築起一道隔離彼此的高牆。一旦治療師發現這些障礙存在就不能掉以輕心,最好帶著好奇和關懷將之坦誠地提出討論。

企圖改變對方

許多夫妻或伴侶來做治療時,心中常有個強大的聲音:需要改變的人是對方,可不是我。這個內在聲音有時來訪者自己心裡很明白,有時連自己也未覺察。通常在治療一開始,當治療師問及雙方治療的目的時,想要對方改變的一方就會不斷數落,指出對方做得不好或使他痛苦的「罪狀」停不下來。有時他所描述伴侶的缺點言之鑿鑿,甚至治療師都會被其充分的理由說服而與之同盟。但有經驗的治療師則會看清楚,夫妻或伴侶之間的痛苦通常不是單一方面造成的,這才能避免選邊站去支持其中一方來要求另一方改變。

企圖改變對方的來訪者,通常會想辦法引導治療師把注意力和焦點放在對方的錯誤上,另一方則因在治療中不斷被要求和被施加壓力而感覺腹背受敵,參與治療的動力即會愈來愈低。如果治療師認同一方的指控,與之聯合起來要求對方改變,被指責的另一方大概很快就會放棄治療。

若治療師一開始即發現此現象,最好以一致性的態度立即提出自己的觀察,與雙方核對並平和地討論,明確地使雙方看清楚,他們在關係中共創了一種無效的互動循環,即一方(或兩方)強迫對方改變,而另一方不是逃避就是反擊。這種負向循環是雙方都參與在其中所形成的雙人舞,若只要求對方改變,等於是將全部責任放在對方身上,不但使對方承受莫大的壓力,也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結果。

治療師可以指出,在現實中要改變一個人談何容易也不可能,不如把力氣用來改變自己,將焦點放回自己身上,或許對方因而會有意想不到的轉變。此外,治療師需要認可和同理雙方,例如,認可伴侶一方為了努力改進彼此的關係所付出的心力和善意,同理他在過程中因為奮力改變對方而感到的失望和疲累;同時也要認可另一方,在被要求改變的巨大壓力下仍願意參與治療的決心和勇氣,以及同理他過去面對壓力的辛苦和委屈。

企圖證明「我是對的、你是錯的」

夫妻或伴侶間若有一方堅持自己是對的、對方是錯的時,就容易因為這一方所採取的高姿態激起對方的鬥志,形成兩方都想證明「我才是對的」的戰鬥場面,而在關係中你來我往、交互較勁,形成薩提爾所謂的「蹺蹺板症候群」(teeter-totter syndrome)(Satir, 1983)。雙方為了爭取主導權而不斷想壓制對方,責怪對方做錯的、不合理之處;或為了在彼此角力中獲勝,為了爭輸贏不擇手段而演變成權力鬥爭。在治療中最常見的是:夫妻或伴侶雙方都搶著向治療師批評對方,一方尚未講完,另一方就急著要辯解或反擊,變成雙方都在搶話、爭論,誰也不服誰,最後吵成一團,原先引發爭論的事件早被拋到九霄雲外而失焦。治療師很容易在這種你來我往、快速交換訊息的過程中,陷入混亂的爭論細節中迷失自己,不知不覺被拉進戰局且被放在審判是非對錯的位置上。

這些爭對錯輸贏的主題可能是金錢、性、子女教育、婆媳關係、家務、工作等,因為要證明我是對的你是錯的,雙方進入權力鬥爭後常演變為意氣之爭僵持不下。這樣的伴侶來做治療時,都已卡在一種動彈不得又極為痛苦的狀態。但為什麼來訪者明知這樣的爭鬥會犧牲彼此的親密關係卻仍停不下來呢?

對很多夫妻或伴侶來說,如果不這樣彼此較勁和鬥法,他們會覺得兩人關係彷彿一灘死水,沒有活力、沒有互動,經由激烈爭執的戰鬥,他們才能感覺彼此之間仍在乎對方,因而從中尋得一點安撫和連結。但因為這樣的戰鬥對孩子的負面影響很大,當孩子長期處在這種緊張氣氛中出現問題時,夫妻或伴侶才會有意願共同來尋求改善。

此外,雙方各自為了爭面子和維持脆弱的自尊心,也絕不願妥協和讓步,即「如果我同意你,就表示我占下風」、「如果我妥協就表示我輸了」、「如果我好好談就表示我是錯的一方」。因為這些內在對話,雙方建立了外在強悍堅固的武裝,避免底牌掀出,露出弱點而成為輸家。在這種情況下,他們很難拆卸盔甲面對真實的自我,更遑論要敞開心胸分享其內在經驗了。

此時治療師有著非常重要的任務和挑戰,即引導伴侶雙方看到他們為了爭輸贏和對錯時,會付出相當大的代價,不但犧牲了彼此的關係,甚至嚴重傷害了孩子。這些利弊得失的討論,可引導他們去覺察兩人間的權力鬥爭所帶來的慘痛後果,而因此激發出為親密關係負責任的動力。

有些夫妻或伴侶,因為不斷想數落對方以爭奪主導權,在治療室中會激烈控訴爭論甚至聽不見對方說話,此時治療師可以先請一方離開現場,讓他們暫時休兵,直到他們願意重啟對話再開始。另一種做法是,治療師讓他們各自表述,而且是對著治療師說話,讓治療師在與他們分別的對話中,一方面澄清各自真正想說的話——尤其是在爭吵中底層的感受和期待;另一方面也可在雙方各自與治療師的對話中,讓彼此真正聽見對方難以表達的心聲。

此時,雙方的情緒即能在與治療師一來一往的對話中,因為被治療師聆聽、理解、接納、同理中,逐漸安定平穩下來。在這個過程中,他們可以學習等待和聆聽對方在證明自己是對的辯論中,其底層的情緒和需要,並且練習駕馭自己的即時反應,不再因為企圖要防衛自己戰勝對方而失控。

治療師此時藉由分別與兩位伴侶的對話來疏導各自的情緒,一方面稀釋兩人之間衝突的張力,另一方面慢慢引導他們由「不一致」發展到「一致性」溝通的歷程中。治療師可以運用與夫妻或伴侶個別對話所發現的資訊,以一致和關懷的態度反映給雙方,增加他們對自己、對伴侶內在經驗的覺察,使他們能意識到在親密關係中不服輸、不退讓、想戰勝對方的結果和付出的代價。治療師可以詢問他們:

共築隔離彼此的高牆

夫妻或伴侶在候客室等待治療師時,若出現各自分坐;並肩而坐,彼此卻沒有眼神、肢體、語言的互動;各自都在滑手機;進入治療室後,只願對著治療師說話,彷彿他們是不相干的兩個人等現象時,由這些肢體和語言線索,治療師即可有些推測:大概這對夫妻或伴侶之間已厚牆高築,中斷了彼此的連結和溝通。雖然要讓他們跨越此牆恐非易事,但治療師意識到這堵牆時,則要提供機會鼓勵雙方重新選擇要建立橋樑還是高牆(Satir, 1988, 1995; Gomori, 2013)。

這種情況並不少見,原因也很複雜,最為常見的是因為孩子出生,妻子和先生要照顧年幼子女,又要忙於生計工作,兩人在高壓力狀態中,為了努力做好父母的角色已筋疲力竭而應接不暇。如果長期下來夫妻之間疏於溝通,原來在關係中又已有未解決的衝突,在照顧孩子的壓力下無法有機會好好處理而造成更大的鴻溝,於是漸行漸遠不想再靠近。冷漠疏離即為隔離彼此的厚牆,雙方為了孩子勉強留在婚姻中,要跨越此牆就更加困難重重了。

有些夫妻或伴侶則因一方做了讓另一方受傷的事,例如:忽略對方感受而未回應他的需要、拒絕溝通或忽視彼此之間的問題、情感出軌、酒癮藥癮、控制和暴力、靠向原生家庭、或隱瞞欺騙等,使得夫妻間的誠信安全破碎瓦解。受傷一方害怕自己再度受到傷害,為了保護自己而築起一道堅硬的厚牆隔離對方。對方則很容易感知到彼此之間存在的距離,當被擋在牆外時,最容易的作法即是自己也蓋起另一座牆來自我保護,以避免被拒絕而更受傷。

在治療過程中,治療師可以很快就感覺到夫妻之間是否有這堵牆或兩堵牆,例如,當事人彼此不對看、不想對話、對另一方不好奇、不關心對方等;或彼此間表現著強烈的怨恨或憤怒,用冷漠掩蓋底層深深的受傷和孤獨。此時與上列作法相似的是,除了治療師運用自己,一致性地反映自己在與夫妻或伴侶同處一室時,所體會到此厚牆所帶來的冰冷、淡漠、憤怒、怨恨和受傷的感覺外,治療師還可以分享他在兩位伴侶間看到這堵牆是如何阻隔了雙方。

治療師:

經過這幾次會談,我有個很重要的發現想與你們分享,你們想聽嗎?(確認他們同意後)我想用一個比喻來形容你們的關係,看看你們是否同意我的看法。我感覺你們之間彷彿有一堵很厚的牆,使你們彼此很遙遠。(可以利用治療室裡的物品,譬如:布、枕頭、石頭、繩子、布偶等來代表橫在他們之間的牆)你(對丈夫)用玩電動、看電視、打球,避免與太太接觸;妳(對妻子)則武裝自己,外表是不在乎和冷漠,全心照顧子女,不理會先生,但內心充滿憤怒和委屈。這些我們上次都討論過,你們同意嗎?(兩人都說是)所以看起來你們各自為自己建造了一堵牆來保護自己,但也阻擋了對方(用兩個大抱枕堆疊在他們之間),就像這樣!我這麼說你們同意嗎?(夫妻兩人同時都笑了並點頭)

 妻子:

我有同感,只是已經習慣這樣了。

治療師:

不如我們來談談妳的這道牆是從什麼時候、又是如何蓋起來的。等會兒我們也會聽聽看妳先生的說法。好嗎?(先生點頭)

 妻子:

就是我生完老二之後,老二很難帶,晚上要起來好幾次,我都睡不好,白天還要上班,可是他好像都沒事,照樣打球、玩電動,我們也常吵架,那時我們的關係降到冰點。我有很多憤怒和怨氣,因為他什麼都不管,都讓我做所有的事,他也常罵我是很糟糕的老婆,既不溫柔又不體貼。既然如此,我就決定不理他,把小孩照顧好就好。我知道這道牆橫在我們中間已經很久了。

治療師:

謝謝妳這麼坦誠地分享自己。妳的牆是憤怒、冷漠是嗎?(妻子點頭)

治療師:

(問先生)你知道這種情況嗎?你怎麼知道呢?你怎麼辦呢?

 先生:

我並不知道那是一道牆,只知道那時候她像帶著刀箭的戰士一樣,我只要一不小心就會中刀中箭,遍體鱗傷。她常常罵我不關心她、不顧小孩,有時一生氣就帶小孩回娘家,後來我們愈來愈不能好好講話,我就乾脆不理她,很想逃避,於是拚命工作,盡量不回家,假日就加班、玩電動或去打球。這大概就是你所說的牆吧!

治療師:

很謝謝你的說明,聽起來你有很多的無奈和失落。好像你們之間的牆有很重要的意義,是讓你們各自可以保護自己不會受傷,但不知道這是不是你們想要的關係?

 先生:

其實我並不好受,當我逃得遠遠的,知道她在家裡可能很不快樂,或在心裡一直罵我時,我就很心虛,覺得自己很失敗,但又沒勇氣找她,而且已經這麼久了,她也許已經不在乎我了。

治療師:

說到這裡,不知道你是否可以讓妻子更了解你的心情呢?(先生點頭)如果你願意,我想請你們先看看怎麼處理這道牆。(先生和妻子一起把抱枕移開)現在沒有抱枕阻隔你們是什麼感受呢?

 先生:

我覺得好多了!

治療師:

我想邀請你們現在面對面,再也沒有阻隔,請你看著她、告訴她此刻你內心的感受,好嗎?(他們彼此分享此刻的感受,重新建立對話的橋)

 

治療師接下來則更深入地探索他們在建築這道牆時,內心深處的孤單和脆弱,此時發現他們在冷漠、憤怒、委屈、挫敗下,其實都有許多受傷、難過、想念、對彼此的愛的渴望等。治療師除了讓他們有機會看到內心深處真實的自己外,還要讓他們在情感和渴望的層次上重新連結。

由於薩提爾模式注重正向的改變,治療師因此接下來會一步一步詢問妻子和先生:

 

在薩提爾模式中,治療師首先透過觀察來訪者語言和非語言的訊息而發現以上這些障礙阻擋治療進程,再將這些觀察到的線索,反映給雙方伴侶,協助他們覺察到這些造成一致性對話無法順利發展的障礙。他們則可透過覺察做出新的選擇來清除這些障礙,使得伴侶雙方與治療師能因此成為共同攜手努力往前走的團隊。

一致性是一個選擇

一致性回應是一個選擇,在親密關係中我們不會把一致性變成強制性的規定,或用它來改變對方,而是有意識地覺察、承認和接納自我他人和情境三方面,並且做自己的主人為彼此的關係承擔責任(Satir et al., 1991; Gomori & Adaskin, 2009)。選擇一致性溝通時,不表示親密關係就必然如在天堂般美妙甜蜜、永無爭吵,說不定還得因此付出更多的代價並承擔更大的風險。舉例來說,我們可能會害怕敞開自己的內心、說出真正的感受時,對方會在看清楚自己的真實面貌後,反而不想接受我這個人而離開此關係。

一致性首重與自己一致——即先與自己連結,接觸個人內在的經驗並對自己真實。如果在伴侶關係中雙方皆選擇一致性溝通,就可以向對方打開自己的心,如實地分享自己,並相互對話。這樣原本掩飾包裝的表面和諧,可能會因為我們重視自己和重視對方,願意彼此呈現真實的自我而打破。兩位伴侶此時不但冒險表達自己的需求和脆弱,也分享心中的愛和渴望,就好像兩人坦身赤裸卻又腳踏實地面對面穩穩地站著,然後伸手迎向對方(Johnson, 2008)。在這一刻,伴侶雙方就能體會到心靈之間情感的交流,彼此間深刻的親密感、安全感和踏實感,使得過去受傷的心得以相互療癒。

雖然選擇一致性可以給伴侶雙方帶來美好深刻的連結,但如果其中一位伴侶的內在真實願望並非想走向對方而是遠離,此刻若愛已遠逝,或因為某些原因而改變了當初的承諾時,他們仍可嘗試一致性溝通,開誠布公地說明自己當下的處境和對此關係的決定。當伴侶雙方是高自我價值感又能一致性時,即便要面對分手或關係結束,仍然可以在彼此尊重的基礎上,勇敢地去面對這個選擇,而不會彼此控制、報復或威脅。這有助於分手後,對個人自信心的重建,和對失落心情的療癒。有子女的夫妻在這種情況下分手,才能進一步在父母親職上共同合作,減少下一代在父母糾纏中的痛苦,也讓孩子有機會透過父母彼此的一致性對話,學到成熟、負責的溝通模式。

除此之外,由於一致性溝通中所分享的不限那些令人愉悅深情的感受,還可能包含其他各種不舒服的情緒,有時甚至必須在極大的張力下,來處理關係中的衝突,包括金錢、性、小孩、原生家庭、工作、疾病、婆媳等議題。在這個協商和溝通的過程中,當雙方真實表達自己的心聲和需要時,可能會比虛與委蛇或應付敷衍要體驗到更大的緊張焦慮,所以一致性不代表伴侶雙方從此能高枕無憂、再也沒有衝突,而是在一致性溝通的平台上,靠著尊重彼此的差異性、接納彼此的獨特性,也為了「我們的」關係,努力磨合找到適合彼此的出路。

由以上討論可知,一致性溝通是一個重要的決定,也是個有意識的選擇,其結果有得有失,我們是否要選擇一致性,端看自己在關係中真正想要的是什麼。這個歷程雖然漫長而辛苦,但對伴侶雙方及其子女來說都是最珍貴的禮物。

薩提爾建議在家庭中,每個人都可以直接表達自己,同時知道其他家庭成員也會聆聽,甚至是與其他人不同或不舒服的感受也可以被接納,這樣每個家庭成員會學到信任和安全而創造健康的家庭(Satir, 1988)。所以當父母能在子女面前示範一致性溝通來處理彼此的差異且協商衝突時,他們的孩子才能真正學到如何在關係中做自己、又尊重他人。

治療師的一致性

親密關係需要夫妻或伴侶雙方都投入相當大的時間和精力用心耕耘,如同在花園中種下了美麗的花草樹木,園丁要細心努力地去施肥、除草,提供充分的陽光和水分,才能生機盎然。夫妻或伴侶如同辛勤的園丁,要在自己的花園中為彼此的關係提供足夠的愛和承諾、付出時間和心力,還要除蟲除害清掉這些造成溝通不順暢的障礙,才能與對方用心對話促進親密感(Mckeen & Wong, 1996)。然而這對許多人來說是極其困難的挑戰,此時需要治療師運用自己去發現這些阻礙,並帶著對他們的關懷和愛心,引導和示範一致性(Satir, 2008; Satir et al., 1991; Gomori & Adaskin, 2009)。

薩提爾認為人們許多行為都可以透過模仿來學習,治療師可以成為來訪者學習和成長的榜樣,因此治療師呈現自己的一致性非常重要(Satir, 2008; Gomori & Adaskin, 2009)——即他在與來訪者會面時,整個人內在、外在看起來都是穩定和諧的,他的肢體與語言訊息之間沒有矛盾,並且言行是一致不帶評價的。當治療師與自己的生命力連結,體驗自己是完整獨立的個人,內在是高自我價值的,並因此存在著安全感與力量,能全神專注關懷來訪者時,這樣的一致性能提升來訪者的信任感,是與來訪者建立穩固安全治療同盟的基礎,也是伴侶雙方心靈和關係療癒的關鍵。

對治療師而言,最大的挑戰莫過於要時時刻刻覺察自我,在治療期間內在外在進進出出,並在會談和關係中與兩位來訪者共創更多的可能性(Anderson, 1997)。薩提爾認為(Satir, 2008)治療師如果採用否認、歪曲、投射或任何其他形式的偽裝與防衛,沒有意識到自己內在的擾動,也未看到自己的不一致時,不論他自認偽裝得多麼好,都會不知不覺地向來訪者傳遞出這些訊息和能量,來訪者也很容易就體會到治療師的不真誠。

薩提爾相信治療關係是一個親密的體驗,為了成長和改變,來訪者需要一個信任的環境開放真實地面對自己,這種開放有時會使他們變得脆弱且容易受到傷害。當他們在治療中覺得脆弱時,就需要被保護,因此治療師的責任和專業倫理是去創造一個讓來訪者感受到安全也確實免於受傷害的安全環境。這需要治療師對自己的狀態保持敏感的覺察,同時也要隨時關注自己如何對來訪者的身心產生影響(Satir, 2008)。

薩提爾曾舉例,一位聚焦於技巧或理論架構的治療師,很可能不會去察覺自己的語言和身體反應是僵硬和隔離的,而來訪者則會根據他的面部表情和語調所傳達的信息,解讀治療師是不溫暖和帶著負面評價的,有了這種解讀後,來訪者即感覺無法相信治療師,因而影響了彼此的治療關係。

因此,薩提爾重視的是治療中,人與人內心深處能量的交流,在這樣的交流中,來訪者可以真實地知道他能否在治療情境中信任治療師,這種真誠一致的關係與馬丁.布伯1 所說的「我-汝」是很接近的(Satir, 2008)。她也強調治療是一種發生在來訪者和治療師之間,彼此生命的學習和給予的情境。治療師是人性化和一致性的,他與來訪者之間產生的深刻共鳴,是發生在一個自我與另一個自我之間的過程,在這樣的情境中,治療師可以運用自我,建立一個可靠踏實的關係,使得來訪者感覺安全後,才會願意冒險開放自己走向伴侶(Satir, 2008; Satir et al., 1991)。

這樣的治療關係是婚姻伴侶治療中最根本的要件、和伴侶關係轉化的重要基礎。因此我們可以理解,治療不單只是靠技術來運作,也非著重在解決問題的焦點上,而是一種人與人之間在心靈深處的相遇,而治療師的一致性,才是治療關係中產生療癒力量的重要關鍵。

探索和轉化伴侶互動系統

來做治療的夫妻或伴侶常因為處在某種困境中,溝通無效的模式不斷循環,在關係中深受痛苦卻找不到出路。表面上是生活中的外在事件或壓力未能有效解決,實際上當我們由事件進入到他們處理這些事件的過程時,就會發現他們在互動中重複著彼此交相作用的自動化即時反應,使得雙方因相互連動的影響而呈現出一種交互性、重複性、固定性的負向循環。他們因此陷入強烈情緒中,彼此不斷進行著僵化和緊張的無效溝通,使得兩人跳著一系列專屬於他們獨特的雙人舞。治療師如果能及早發現他們的舞步,也讓來訪者對彼此的舞步有覺察,那麼他們就能有機會為自己的互動關係做轉化。

奇妙的雙人舞

家族治療大師們在四、五十年前就已指出,伴侶或夫妻之間會形成他們獨特的雙人舞。當一方為了修正或消除另一方使他不愉快的行為所做的努力時,不但達不到目的,反而會造成另一方的反彈,使得關係更加惡化。1967 年,奧地利心理學家保羅.瓦茲拉威克(Paul Watzlawick)在其《人類溝通實用論》(Pragmatics of Human communication)(Watzlawick et al., 1967)一書中指出,這種負向的互動現象即是婚姻治療中常見的抱怨與訴求。例如,丈夫採取退縮反應,妻子表現出對此行為的嘮叨和批評。先生解釋他是為了防止她的叨唸指責而以逃避來防衛自己;妻子則聲稱這種說法是扭曲事實,她會如此批評他,是對他的被動消極與不關注她產生的反應。兩人一直重複這種惡性循環,使婚姻陷入僵局。這種環環相扣的互動循環在夫妻或伴侶關係中隨處可見,表層顯示的似乎因為負面循環使兩人處在困境之中無法脫身,但實際上他們內在意圖可能都是良善的——想用自己的方法解決婚姻難題。

瓦茲拉威克指出,在夫妻關係中,一方會堅持在此惡性循環中的某種作法一定要繼續下去,是因為他確信唯有如此才能修正對方的不適當行為。有趣的是,另一方也抱持相同的想法,因而雙方都想矯正對方,最後卻使關係停滯在原地,誰也沒改變。例如,妻子認為先生不夠開放、也不溝通,所以她努力修正先生不說話的方法就是不斷追問他一些問題,逼他說話,或緊盯他的行為,找到可以挑毛病的機會就立即質問他。而先生愈被逼問就愈不肯開口,她愈想知道他的行蹤和生活細節,他就愈用沉默來回應她。沒想到如此是火上加油,引起她更大的焦慮和擔憂,使她更緊迫盯人;她愈焦慮就愈想追問,他就愈封口靜默。最後,妻子受不了去見治療師,就被診斷為病態式嫉妒(Watzlawick, Weakland & Fisch, 1974)。對於這種不利女性的病理診斷,當我們從薩提爾婚姻伴侶治療的角度重新思考,會看見兩個人都參與在此循環之中形成他們自己的雙人舞,也就無需判定誰是誰非,更不會替妻子貼上病態標籤而認定她是病人。

近代的婚姻伴侶治療理論對這種互動循環的闡釋和應用更加豐富和多元,例如,心理動力取向衍生的論點是描述伴侶間相互影響的互動循環如何造成關係困境(Catherall, 1992; Feldman, 1982; Sharff & Sharff, 1991; Wachtel, 1993);整合式行為伴侶治療對伴侶間無法有效處理差異、雙方產生親密-疏離、控制-責任的模式提出治療方針(Jacobson and Christensen, 1996);敘事治療探討伴侶的相互作用如何影響彼此的關係(Zimmerman & Dickerson, 1993);情緒取向婚姻治療(Johnson, 2004, 2008)則發展出細緻具體的治療步驟,來處理夫妻間的負向互動循環,並藉由情緒及其潛藏的依附需求做有效介入的機制;高特曼(Gottman, 1993; Gottman & Silver, 1999)在他的愛情實驗室長期研究夫妻伴侶間的互動,發現幸福快樂的夫妻會積極營造彼此的友誼和正向循環,但離婚的夫妻則在關係中建構彼此的負向循環而導致分手。

女性主義治療從更寬廣的社會文化脈絡來解讀關係動力中,女性追逐-男性逃離模式潛藏的性別、權力不平等關係(Walters et al., 1988)。由於女性受到文化禮教的洗禮,會在社會化過程中,由她們與人的關係中發展其自我和生命意義,使得女性因為重視關係而不知不覺成為較投入的一方。這些論點提供婚姻家庭治療師另一種思維,去關注性別發展背後相關的情境脈絡,同時也洗刷女性是病態操控者的汙名。

薩提爾在 1974 年出版的《聯合家族治療》(Conjoint Family Therapy),以及瓦茲拉威克《人際溝通實用論》的論述,使系統化思考成為 1970 年代家族治療的主流(Nichols, 2010)。薩提爾觀察到在家庭中我們會受到許多家庭規條的影響,而發展出每個家庭自己所形成的「建設性—破壞性序列」(constructive-destructive sequence)的溝通循環(Satir, 1988, p.128)。薩提爾經常使用動態的身體雕塑,生動鮮活地呈現家庭成員間一連串的互動循環,她稱之為「壓力芭蕾」(stress ballet),使來訪者透過身體的變化體驗式地覺察自己如何影響對方、對方如何影響自己、自己在互動循環中參與的份量、自己能做出的改變與所需負的責任,這些歷程將在下一節詳細說明。

進行夫妻伴侶會談時,治療師一個關鍵性的重要目標是探索和轉化無效的互動模式,並協助他們在親密關係中發展正向的互動循環。要達到此目標,可分為四個步驟:覺察不一致溝通、探索無效的互動循環、發展新的互動模式、分享學習並提供家庭作業。要強調的是,這些步驟常是連續性的歷程,有時在同一時間內探索和轉化會同步完成,不一定有明顯的分界,因此治療師要注意跟隨歷程,並保持高度敏銳與適當的彈性。

覺察不一致溝通姿態

許多伴侶或夫妻可能並未覺察自己的不一致溝通姿態,或者有覺察而不想承認。此時治療師最重要的任務是運用自己靈敏的觀察和深度的同理,讓他們意識到自己的溝通姿態,及其對伴侶的影響。下面是治療師常用來促進夫妻或伴侶覺察不一致溝通的歷程性問句。

促進夫妻或伴侶對不一致應對的覺察
促進對伴侶的同理心
促進雙方改變的意願

探索無效的互動循環

伴侶間形成痛苦的負向互動循環,最大的原因是他們都在壓力下無意識地、立即性地、自動化地表現出求生存的因應模式。有趣的是,他們都以為這些不一致的應對姿態是解決關係難題、阻止關係惡化唯一的方法,但沒想到卻事與願違,反而演變為關係中更大的困難。

此時,治療師需積極協助他們看到自己的不一致行為如何引發對方不一致的應急反應,又因對方不一致的反應引發自己另一個不一致的應急反應,兩人因此共同創造了無效、負向的互動循環。這些洞察可使伴侶雙方跳脫你錯我對的線性思考脈絡,開始拓展更多元角度的循環式思維,因而更能體驗到他們都參與其中,都需對彼此的溝通困難承擔一定程度的責任。

循線探索不一致應對的負向循環

治療師在伴侶各自表述難題時,就依循來訪者所描述的故事,進入其互動過程中,探究他們在遇到這些難題時會如何討論?如何處理?如何應對?如何表達?接下來另一方會做什麼來反應?接下來又會如何?……在會談剛開始的階段,治療師多半聚焦在事件與故事的細節,由此再導入來訪者不一致的溝通姿態,並且最好使用來訪者的語言反映其相互連動的效應,讓他們清楚看到這些各自用來解決困境的作法,已經形成一種不斷重複的循環引發彼此更多負面反應,但卻無法達到自己預期中想要的結果。

例如,孩子發燒,小美看到阿健很晚才回家很不高興,於是她不斷翻舊帳、嘮叨他,想讓他知道她一個人面對孩子生病的慌亂無助。

 阿健:

我最討厭別人嘮叨和翻舊帳,一聽到她唸,我就發火隨口罵了幾句「妳真囉嗦,不要再唸了!」她很愛罵人,真煩!!(指責

治療師:

接下來妳做什麼?

 小美:

我聽了很火、很生氣。明明是你的錯,我只不過唸兩句,幹嘛那麼兇!

治療師:

妳當時很生氣時怎麼做?

 小美:

我就反擊回去說:

「明明是你晚回家還那麼兇,真過分!」……(指責

 阿健:

我看她愈來愈大聲,就不想說話,也不想理她,就開始玩手機遊戲……(打岔),免得愈鬧愈大無法收拾。

 小美:

他不理我,我氣炸了,就更罵他不負責任,去搶他的手機不給他玩。他就騎車出去很久才回家。接下來我們冷戰了好幾天。(相互打岔

治療師:

後來誰先低頭講和呢?

 阿健:

當然是我啊!要不然我們怎麼照顧小孩?

治療師:

你怎麼做?

 阿健:

我就下班時買花送她,還去接她。(討好

 小美:

我就算了啊!要不然呢?

 

治療師反映伴侶雙方無效的互動循環

來訪者與治療師經過以上的探索後,對兩人溝通產生的互動循環,大概已能覺察到自己和對方所參與的部分。在此階段治療師只要將以上歷程用語言以「反映」的技術(參見第 2 章)表達出來,讓他們對自己的溝通模式有更敏銳清楚的看見,並經由聽到治療師的回饋,在認知上更明確理解各自在溝通循環中所促成的部分。治療師在進行反映互動循環時,最好使用來訪者的用語、不帶評價、也不選邊站的語氣來描述他所聽到、看到的互動過程。

治療師:

我可以理解你們遇到孩子生病時會有很大的壓力,這時候其實小美(面對小美說)妳很擔心,也在生氣,但妳沒有讓阿健知道妳的心情而說了他幾句,阿健(面對阿健說)你聽了很不高興就罵了小美,(面對小美說)妳聽了更氣也回罵阿健,阿健(面對阿健說)不想吵架就不理小美,小美氣不過去搶手機,之後阿健便出門了,最後兩個人就相互不理睬冷戰好幾天。所以看起來,小美妳愈罵阿健想讓他關注妳並早回家,他就愈生氣然後不理妳,阿健你雖然不想吵架而不理小美,但反而使她更火大而怪你不負責任……。這是你們兩位共同形成的互動模式,你們同意嗎?是否有不同看法?

如果同意,要不要說說在此歷程中的感受?

或是不同意,而跟我有不一樣的看法?

 

體驗在負向互動循環下的感受

治療師運用自己成為夫妻或伴侶之間的橋樑,將伴侶雙方在不一致應對下的感受,運用「同理」、「情緒反映」等技巧,讓他們重新確認未曾清楚表達的心情,同時讓對方理解自己內在未說出口的真實感受。

這個步驟對伴侶雙方都至關重要,因為不一致的溝通姿態很容易觸發一連串防衛行為,建構彼此的惡性互動循環,以致無法同理對方感受,也聽不進伴侶的抱怨和痛苦。他們會覺得生氣、委屈、受傷、權利被侵犯,需用各種防衛保護自己、矯正對方,同時也造成彼此失去連結、中斷溝通、誤解加深,陷入爭奪對錯輸贏的權力抗爭中。

如果他們能意識到在無效溝通底下,其實各自都隱藏著與自己認知完全不同的情感時,就會對彼此產生較多的諒解和接納,並且降低負向循環的情緒張力(de-escalating)。

治療師:

小美,阿健回家時妳唸了他好幾句,那時候妳心裡除了生氣,其實還有很多擔心沒有告訴阿健。妳一個人在家照顧孩子,當時可能妳也很無助慌亂,很需要阿健的支持。

後來他不理妳自己去玩遊戲時,妳更生氣了,但其實妳內心深處一定也很傷心,只是妳不會讓他知道妳的傷心,就罵他不負責任,是這樣嗎?

治療師:

阿健,你晚回家知道孩子發燒,又看到小美在生氣有什麼感受呢?我能體會你當時其實感到抱歉,也覺得有些愧疚。

你去玩電玩其實是好意,希望平息爭吵不要變成更大的衝突,結果小美反而更氣你了,那時你內在發生了什麼?會不會很懊惱?大概也有緊張吧!

 

發展新的互動模式

來訪的夫妻或伴侶若已由上述階段,覺察自己自動化反應所形成的負向循環,也體會到自己如何影響伴侶和彼此的關係時,即能更有意識地看到自己在關係中所參與的部分。經過治療師的翻譯、串連、同理、反映、挑戰之後,他們如果有想讓彼此關係更好的強烈動機,同時也深愛對方時,治療師通常不用花費太多力氣就會看到他們想要努力改變。但若夫妻或伴侶兩人已對自己的互動模式有新的理解卻不想改變,這也是他們的決定,重要的是他們都需要看清楚是否承擔得起自己的選擇所帶來的後果。

夫妻或伴侶此時面臨最大的挑戰,就是翻轉負向互動循環並發展新的互動模式,新的互動模式即為前面所描述的一致性溝通,使他們願意在關係中冒更多險去分享內在真實的感受和渴望,感覺到更多的安全和滋養。

治療師可運用第2章所提到的肯定、重新界定、導引對話、緩解指責、交織串連、歷程提問等技術,讓夫妻或伴侶們充分理解這些與自動化應對不一致的內在體驗,使得他們因為理解而產生更多的接納和包容。此時治療師最重要的工作是鼓勵雙方為關係做改變,讓他們此刻意識到,在無效的互動模式中,當雙方可以改變自己的部分時,關係就改變了。

薩提爾模式治療師都相信「改變在任何時候都是可能的,也都是不嫌遲的」、「我們無法改變別人,只能改變自己」,當來訪者也充分體認這些事實,即會認知到他們關係的好壞就掌握在自己手中。

治療師可以溫和友善地挑戰他們:

治療師:

既然兩位共同促成目前的無效溝通,都感覺很不快樂,所以也可以做些事來改變這樣的結果,你們願意嗎?(先問其中一位,再問另一位)

(他們都同意)很好,我非常高興你們願意一起努力改變,你們願意做的改變是什麼呢?(先問其中一位,再問另一位)

 

治療師探索其負向互動循環時,亦可同步催化彼此的同理心和一致性,並運用「導引對話」鼓勵他們用語言表達各自的感受:

治療師:

明玉,當妳說志祥很自私,不管妳死活時,我可以感覺到妳心裡有很多情緒,妳願意讓我知道嗎?

 明玉:

(淚流滿面)我不會說……

治療師:

妳心裡有很多痛苦、也有很深的悲傷,是嗎?

 明玉:

(點頭)

治療師:

還有什麼其他的感受嗎?

 明玉:

我想到他外遇時跟第三者用手機講個不停,有時還半夜偷偷起來講,但跟我在一起時就板著臉不說話。想到過去的事我就非常傷心,也覺得很絕望,他永遠不會愛我,我非常難過(哭得更厲害)……

治療師:

是,我了解,我可以感覺到妳覺得不被愛而深深的傷心。這些感受妳很難告訴志祥,現在妳告訴了我,很謝謝妳分享內在的脆弱。我想此刻很重要的是,如果妳能轉向志祥,告訴他這些感受,他才能理解妳,否則他看到的只有妳的憤怒和指責,他可能因此不敢靠近妳,是不是?

 明玉:

(慢慢轉向志祥)我昨天那樣罵你,其實心裡很難過,因為你都不跟我說話,只跟小孩玩,我想到你以前外遇很多不愉快的事,更加深我的痛苦,我不敢讓你知道我又想起以前的事,怕你生氣,心裡更壓抑走不出來,我很傷心、很難過……(痛哭)我很需要你主動關心我、真心愛我。

 志祥:

(流淚)我很難過妳受這麼多苦,我沒跟妳說話是因為看到妳臉色不好,怕妳罵我晚回家又懷疑我,所以先去看孩子的功課。現在我知道這樣反而使妳感覺更糟,下次如果妳因為我晚回家而不愉快,可以直接告訴我,我就不會怕妳不高興,一定會先聽妳說。我真的很愛妳也很在乎妳,請妳相信我。

 

在婚姻伴侶治療過程中,經常運用上面的歷程,回溯伴侶們在事件或衝突中的對話,發現他們之間不一致應對所形成的負向溝通循環。經由語言、非語言或雙方互動所交換的訊息進行事後的反思,使來訪者更深刻覺察自己的溝通模式及其意義與影響,即為後設溝通(meta-communication)。治療師藉此創造兩位伴侶對自己、對對方、對彼此關係更多的理解,為未來新的正向溝通循環開啟更多的可能性。這個溝通過程,可協助來訪者跳脫舊有的溝通模式,在一定的距離外觀看自己,更有意識地覺察自己在關係中所扮演的角色和需要進行的改變,因此這個後設溝通的過程可以建設性地用來協助夫妻或伴侶修復關係(Gottman, 1999)。

之後,當來訪者回到日常生活中,再度面對壓力情境時,則可以在與伴侶間張力逐漸增強的初期,預先防範衝突升高而告訴對方:「有些事我想跟你澄清,因為我有些不安,怕我們等一下會吵架,但我的目的不是要讓你難受或找你麻煩,而是希望你能跟我一起面對。」或「妳再繼續唸我,就會超過我的忍耐極限,我會生氣,妳最好就此打住。」或「我接下來要說的話你可能不愛聽,但我是因為在乎你、關心你才要告訴你,我可以說嗎?」、「你現在好像要發火了,可以講話小聲一點嗎?」

在一致性對話的基礎上,治療師可以鼓勵夫妻或伴侶運用創意和直覺,發展適合彼此的新做法,一旦覺察負向循環線索出現時,即可相互協助跳脫舊的循環建立新的互動模式,同心協力面對關係中的風風雨雨,同時仍然保有親密關係的活力與凝聚力。

分享學習並提供家庭作業

夫妻或伴侶有新的覺察和領悟或有所改變時,提供他們機會分享在當次會談中的學習;或在談話過程的段落當中停下來,讓他們回顧剛才的重要發現和轉機;或是會談結束前,治療師與來訪者一起做個簡單扼要的討論,以落實每次會談的改變行動,這些做法即能深化他們的學習和進步。尤其是當他們做出轉化時,更要鼓勵他們回家後持續練習,繼續實踐新的行動。

會談結束前,讓夫妻或伴侶彼此回饋和欣賞也是必要的環節,這樣可以鞏固當次的轉化效果,同時也讓他們透過彼此的欣賞產生更多的信心和希望感。在彼此欣賞的過程中,他們可以學會看見伴侶做到的、做得好的地方,而不是去挑毛病,或只著眼在伴侶沒做到的部分。

最後,邀請他們為治療中已發生的轉化,各自承諾在未來生活中,他們為彼此的關係想做的努力和具體行動。治療師並根據他們在治療過程中所做過的練習,或已體驗過的新行動,提供他們回家要完成的家庭作業,他們同意後即回去執行,藉此使他們更落實在治療中所學到的功課。

案例練習:探索與轉化互動模式

阿建和阿珠結婚滿兩年,阿建就因嚴重的睡眠障礙和情緒問題去看身心科醫師,拿了一些抗憂鬱藥物後被轉介來做婚姻諮商,因為醫生認為阿建的情緒問題是親密關係出問題所造成的結果。

他們兩人在婚前已交往了五年,期間即吵吵鬧鬧,常說要分手,但因彼此相愛,而且有了寶寶,最後還是結婚了。婚後,兩人的爭吵更加水火不容,甚至無法再一起生活下去;尤其最近阿建只要與阿珠有激烈衝突,就會覺得無法呼吸,有時搥牆壁、打自己,甚至有想死的念頭,因此阿珠強烈要求他去就醫。

第一次諮商時,阿建表示他最大的願望就是找到方法與阿珠溝通,彼此了解,雙方能把心中無法說出口的話表達出來,至於兩人是否維持婚姻就順其自然吧!阿珠對諮商沒有太多期待,她認為阿建的問題比較大,因為他的情緒管理較差,一點小事就反應激烈,不只是跟她,與同事相處也常常情緒控制不佳而大發脾氣。她很擔心將來孩子會學到阿建這些不好的情緒處理方式。對於阿建想在諮商中與她有更好的溝通,她可以接受,也認為是一個很好的方向。

阿建描述在最近幾次與阿珠爆發的衝突中,他的感覺都是:不被了解,甚至被誤解,阿珠不想聽他解釋也不想溝通。在這種時候,他因為心中塞滿各種情緒說不出口,阿珠就會更生氣地怪他不表達感受、不會溝通,而更生他的氣、不理他。阿建看到阿珠生悶氣時就更急、更氣,當彼此的壓力愈來愈升高,他就會罵髒話。此時阿珠就會大聲責怪阿建情緒管理差、不成熟,像個青少年,小孩如果像他就毀了。就在此時,阿建所有的憤怒、挫折、失望、羞愧完全爆發,承受不了時就會不斷打自己的頭,甚至想撞死算了。

阿珠卻覺得阿建小題大作,「我很理性平靜地跟他說話,我平常講話也是這樣,一點都沒有大聲或激動,朋友都說我很好溝通,他卻聽不進去要崩潰,我也沒辦法!」阿建則說:「她常常怪我、挑我毛病,只會找藉口狡辯、死不認錯,明明是她很難溝通又不承認,經常把我惹毛了卻搞得好像都是我在發神經……。可是我已經被她誤解、無法辯駁,我愈是因為講不清而生氣,她就愈說我情緒化不成熟!我則因為她有情緒而更著急,覺得自己很糟糕,處理不好這些衝突讓她不高興,就更加討厭自己。她愈說我幼稚不成熟,我就愈感覺自己在她眼中是個沒有價值、沒有意義的人。」阿珠聽到這裡,覺得很無辜,「我一點都沒有責怪他,只是希望他關心我,但他老是不把我放在眼裡、忽視我。例如我今天在公司不開心,回家後他問我為什麼看起來很不快樂,我說跟同事有不愉快,他卻什麼也沒問就只顧著看電視。我就很氣他不在乎我、也不注意我。」

對阿珠來說,在親密關係中能有一位伴侶讓她感覺被關心、被重視,並且能分享談心,是最重要的條件,如果缺少這個,婚姻便沒有存續的必要。因為如此,當阿建未能達到此期待時,阿珠就會抱怨他。而阿建則渴望在親密關係中有人能溫暖地陪伴他、理解他、包容他。因為他從小就很孤單,父母親因忙於生計無暇照顧他,他又是老么,跟哥哥和姊姊很少來往、各忙各的,隨著父母逐漸年邁,他一直自己生活,很少跟家人、朋友來往,阿珠是他生活中最重要的人。對阿建來說,建立一個溫暖的家庭就能彌補他小時候的缺憾。

他理解到,原來他很愛阿珠、也很關心她,但她卻感覺不到。他願意學習用阿珠想要的方式與她談話:專注、以她為中心、持續對話直到她覺得被聽見為止。但他請求阿珠能多給他包容、溫暖,他需要更多的接納而不是指責。

阿珠則決定放下對阿建的期待,接受他目前的不足;她開始理解阿建其實不是不想關心她,而是目前無法用她想要的方式安慰她、說好聽溫柔的話,但至少他現在願意理解她的需要,也願意學習溝通了

練習

1.請問你的伴侶治療目標為何?

2.你如何描述他們的溝通循環?

3.你計畫在哪些方向做轉化?

 

轉化伴侶互動系統的工具與歷程

曾與薩提爾共事的許多導師和研究者都認為,她能在治療過程中極為迅速有效地讓來訪者產生外在和內在的轉化,是因為她是一位天賦異稟的人性專家和熟練人際關係的藝術家,她也因此發展出許多生動有趣又饒富生命力的工具。這些創意和獨特的工具,在實務上也是一種歷程,都是可學習和傳授的(Satir et al., 1991; Gomori & Adaskin, 2006, 2009; Loeschen, 2006)。以下整理出過去三十年來與薩提爾及其同事兼學生瑪莉亞.葛莫莉、約翰.貝曼學習的經驗,簡單介紹這些常用來轉化伴侶互動系統的工具與歷程。

雕塑

雕塑(Sculpting)是薩提爾模式治療師常用的重要工具之一,由家庭成員擺設出他們身體和姿勢的畫面,藉由距離、位置、動作、空間和身體知覺,呈現家庭成員之間或他們與自己,在關係中外在與內在的歷程。如同在朱銘美術館的各種藝術雕像,表現出人與人、人與自己、人與其他生靈之間的關係。在治療中,每個家庭成員都可以是自己的藝術家,去雕塑出自己觀點中所經驗到的家庭關係,和彼此互動的獨特畫面。

薩提爾 1951 年的第一個家庭治療「黃金男孩」(Golden Boy) (Satir et al., 1991, p. 2),開始逐漸發展出雕塑歷程(Satir et al., 1991),之後其他學派的治療師也採用戲劇和雕塑的概念進行心理治療,最為人熟知者為心理劇,其他如 1970 年代左右達爾等人(Duhl, Duhl, & Kantor, 1973)、派普等人(Papp et al., 1973)亦有其獨特的作法(Gomori & Adaskin, 2006)。

在當時的家族治療領域,薩提爾率先使用這種體驗性的技術,在純粹以口語進行的家族治療之外,開創性地採取視覺、感官、肢體的介入方法,運用雕塑呈現家庭動力並改變家庭系統(Gomori & Adaskin, 2006)。派普等人(Papp et al., 1973)則使用雕塑來呈現家族代間傳承的議題和溝通模式,以協助伴侶治療的當事人突破關係中的困境(Papp et al., 2013)。

雕塑是一種以動作和身體為取向的介入方法,顯現出夫妻或家庭處於壓力狀態時的溝通姿態和互動模式(Gomori and Adaskin, 2006)。家庭中的每個人會從中體驗到感官、非語言、姿勢、動作、距離、位置高低等靜態和動態的所有身體和感官訊息,因而促進覺察自己未曾意識到的感受。一旦這些感受進入覺察中,即使語言表達已不再有記憶,視覺圖像和身體經驗依然能長久存在(Gomori and Adaskin, 2006)。

運用雕塑的功用

薩提爾模式治療師經常使用雕塑,是因為雕塑超越語言的限制,可將家庭的溝通與互動、個人或家庭發展的生命週期、多世代間傳遞的模式、家庭成員的各種觀點、關係的糾結或疏離、權力高低、彼此間的界限等外在化(externalize)(White and Epston, 1990; Satir et al., 1991; Gomori & Adaskin, 2006),這會超越了語言的限制,將隱藏在底層的家庭動力與溝通模式放到檯面上,讓家庭成員意識到自己和他人在家庭系統中,各自的行為對系統和彼此造成的影響,使得內隱的運作能外顯出來,讓抽象的成為具象的表徵(Gomori and Adaskin, 2006)。

當夫妻或伴侶用姿勢、距離、空間呈現彼此的關係時,會促進雙方去體驗過去未曾察覺的隱晦細微感受,意識到過去不願承認的內在動力。一旦來訪者經驗此過程,臨場看到這些視覺圖像,即可接觸到由身體反應所連結的深層感受。這些感受在口語表達中往往是模糊或難以說出口的,但在雕塑過程中,卻可以透過身體和姿勢表達出來,使他們對彼此內在隱藏的情緒有更多理解。

這就彷彿是在進行連續拍照,捕捉到雙方互動的圖像,使他們看到各自對自己、對對方和對關係的覺知和情緒,經由這些畫面投射出自己內在的經驗,透過視覺、聽覺、觸覺、和身體各種知覺的體驗,進而產生移動和做出轉化(Gomori and Adaskin, 2006)。夫妻或伴侶在雕塑中,因為身心靈全面深刻的體驗,發現了彼此存在已久的關係型態與他們困境和難題之間的關聯,即可帶出調整負向循環模式的方向(Papp, 1982, 1983)。

在雕塑中,藉由夫妻或伴侶各自不同的視覺圖像去了解對方與自己相異的觀點時,可使兩人更能意識到每個人都有其不同的主體性和獨特性。這個過程有助他們由彼此相似或相異的觀點中,學習尊重兩人之間的差異。這正好呼應薩提爾的治療信念(Satir, 1988),人們基於相似點會更加連結,由差異性中相互學習,並因此豐富了彼此的關係。

雕塑的另一個功能,是避免夫妻或伴侶陷入無止境的、外在事務的口語爭辯。使用雕塑非語言的身體訊息,表達出他們所重複的、無效的溝通模式,及其內在所隱藏的真實自我時,即能穿越原來慣用的防衛,如否認、忽視、扭曲、合理化等機制,直接進入身體動覺的反應(kinesthetic response),並超越語言的表面意義,帶出更深層的象徵式和視覺的意涵,這些反應將比語言所帶來的覺察更深刻,也更有力量(Satir et al., 1991)。

雕塑的目的是使夫妻或伴侶在視覺圖像中清楚意識到,舊的模式如何深切影響彼此的親密關係。有了這些新發現,他們才能在雕塑的過程中,與治療師一起探索並實驗新的改變行動,也在當下核對新作法對雙方是否合宜。在相互討論與合作的過程中,伴侶雙方會看到關係發展的新希望,並透過親身體驗達到內在和關係的實質轉化。

在婚姻伴侶治療中何時適合雕塑?

進行雕塑前,治療師已與夫妻或伴侶建立安全和信任的治療關係,也對他們有某種程度的理解,並針對其失功能的互動模式和關係的難題有了治療性的評估,例如,來訪者開放程度、自我價值感、溝通姿態、關係動力、界限、互動循環、外在壓力等,接著才能判斷什麼是最好的介入時機點,並依此設計適合的雕塑歷程,來達到轉化和治療目標。

雕塑在薩提爾模式婚姻伴侶治療中可運用在下列情境(Schwab, 1990; Gomori & Adaskin, 2006):

 

進行雕塑是一個複雜的過程,治療師需要具備充分的訓練和知識,包括薩提爾模式的溝通理論、家庭系統觀、一致性溝通、權力結構和個人生命週期發展等(Gomori & Adaskin, 2006)。此外,薩提爾模式治療師最好自己能以主角身分親身體驗過雕塑,一方面能真切體會夫妻或伴侶在雕塑中的身心靈反應,另一方面則較能掌握雕塑進行的操作歷程。

過去這四十多年來,雕塑也被用在許多學派的治療中,派普(Papp 1982, 1983) 2009 年在紐約艾科曼家庭協會運用雕塑來處理夫妻婚姻中的僵局,讓隱藏的情感能被表達,使伴侶可以看見自己在互動循環中受限的自我。薩提爾模式治療師則從瑪莉亞.葛莫利過去將近三十年的教學中,不斷學習如何掌握雕塑歷程,使得雕塑在薩提爾模式個別治療、婚姻家庭治療和工作坊中廣泛和深入地發展,並在其他非專業的領域,例如教育、宗教、商業和其他各種群體中被創意地應用。

信任安全是進行雕塑的必要條件

運用雕塑如同進行外科手術打開傷口,有時會進入來訪者不為人知、甚至脆弱和痛苦的內心世界,所以治療師對來訪者需要帶著最大的尊敬和仁慈來陪伴此歷程。因為雕塑的威力是如此強大,對於何時做、如何做、目的為何,治療師都需要具備嚴謹的訓練和知識(Gomori and Adaskin, 2006)。

使用雕塑時,治療師要謹記在心的是,必須先與夫妻或伴侶建立信任和安全的治療關係,所以很少在第一次見面就能進行雕塑(Gomori, 2013, 2018)。因為雕塑的歷程會直接把處於壓力狀態下的家庭系統毫不保留地顯露出來,在此歷程中,參與的家庭成員需赤裸裸地面對自己的深層情緒(Gomori & Adaskin, 2006),因此治療師必須全心全意與來訪者同在,覺察整個家庭系統的動力,並讓每位家庭成員感覺被接納和有安全感(Satir et al., 1991)。

在邀請夫妻或伴侶們進行雕塑時,需尊重來訪者的意願,得到他們的同意才能開始,且事先說明進行過程讓他們有心理準備。對很多人來說,使用身體來動作或體驗自己會很不習慣,這些都是來訪者嶄新的冒險,因此這些準備是治療師在進行雕塑時首先需要注意的要件。

此外,治療師要帶著謙遜、尊重、接納、同理並維持中立平衡的立場來導引雕塑的過程,使來訪者感覺願意開放、被保護、信任和安全。治療師也要具備高度的敏感、創意、幽默、放鬆來營造一種治療氛圍,讓來訪者在溫暖、支持、希望、趣味的情境中,願意冒險經歷親密關係中的困難和痛苦。

雕塑伴侶之間的壓力舞蹈

薩提爾認為家庭是一個系統,通常都維持在一種平衡狀態,其中每個家庭成員的行為都會影響其他人,一但有人做出改變,就會對其他人和整個系統的平衡造成改變(Satir, 1988)。

夫妻是家庭的主要建造者,彼此緊密的互動和影響極為微妙細緻,他們之間形成一種獨特的雙人系統,在壓力下因為不一致溝通的互動循環而形成自己獨特的舞步,即薩提爾所謂的「壓力舞蹈」(Satir & Baldwin, 1983; Satir, 1988; Schwab, 1990)。意指其中一個人產生一個行動,接著另一個人會對此行動做出反應,前者接下來會因為後者的反應又再做出新的反應,就這樣不斷的循環下去,形成他們兩人之間獨特的互動舞步。

運用雕塑可以生動且體驗性地展現互動循環,讓夫妻或伴侶在身體和感受上有更深刻的體會和學習,效果更甚於談話式治療。一般來說雕塑歷程是流動和有彈性的,隨著不同的情境、議題、主角、目的,過程就會跟著轉變和調整。壓力舞蹈的雕塑亦然,不但顯示出伴侶間不斷變化的互動模式,還可指引伴侶關係未來進展的方向與希望感(Gomori & Adaskin, 2006)。

在雕塑中,治療師藉由不同的畫面,使夫妻或伴侶看到他們的關係如何由開始的失功能圖像前進到理想中想要的畫面,並在兩者之間決定他們願意做的改變。以下說明壓力舞蹈的雕塑歷程(Satir, 1988; Satir et al., 1991; Schwab, 1990; Gomori & Adaskin, 2006; Gomori, 2013),每個階段都是動態和流動的,並無固定的步驟,治療師需要隨時關注來訪者獨特的狀況和情境,保持彈性、自發性和創意,而不是按部就班僵化地進行每個程序。

階段一:雕塑伴侶壓力下的互動現狀

治療師首先根據自己的觀察和評估,邀請兩位來訪者雕塑治療師所看到他們在壓力下溝通姿態的圖像。治療師可以說:「我想邀請你們跟我一起做些有趣的事,我在你們的談話過程中看到一些畫面,可能是個瘋狂的想法,也可能不正確,你們想知道嗎?」(Gomori & Adaskin, 2006; Gomori, 2013)。如果他們同意,治療師就會把他對這對伴侶的評估和推論,以溝通姿態、距離、高低位置、關係動力等,呈現出他們在壓力下的互動循環。有時以動態畫面凸顯他們在關係中的變化和對彼此的影響,有時採用隱喻來代表他們被卡住的現狀。

惠珠和阿明結婚十年,有一對雙胞胎,他們常為家事分工吵架,互不讓步。治療師看到他們的溝通舞蹈是:阿明因為惠珠未能每天拖地使家中一塵不染,就先指責惠珠(治療師請阿明做出指責的姿態);惠珠很委屈,因為她要上班,回家已很很累了,不僅要忙小孩、煮飯,還要被罵,她首先是討好的姿態(治療師請惠珠跪下來),但對阿明也有不滿,所以心中有個小小的指責聲音(討好加上小指責)。接下來,因為阿明已經對惠珠不高興,又看到小孩不乖乖吃飯,就罵惠珠沒把孩子教好(站在椅子上兩隻手指責惠珠),此時惠珠不再討好而立刻站起來指責阿明(兩人相互指責,愈演愈烈),阿明不想再吵,轉身不想說話(從椅子上下來,打岔姿態),惠珠不願善罷干休,追著阿明要講清楚(惠珠抓著阿明的衣服追著他跑,直到阿明被追到角落無處可逃)。兩人看到此畫面時都笑了,因為太寫實了。

 

治療師先呈現他看到的畫面,再邀請他們輪流呈現自己經驗中所認為的圖像,一位完成後再接著另一位。例如,由先生開始,請他雕塑夫妻雙方有壓力、互不相視時主要的溝通姿態。治療師對妻子說,這是先生的觀點,也許與她的不同,但請她先試著去了解和聆聽先生的畫面。這能讓他們清楚看到每個人有其獨特的觀點和經驗,且都可以被看見、被理解,以及被尊重。同時他們也會在視覺上、身體上鮮明的體會到,雙方觀點的差異是在關係中不可避免的現實,但即使有差異,各自也都有權利表達並且被尊重。

治療師接著請阿明雕塑他的畫面,與治療師不同的是他不認為自己一開始是指責的,他認為在爭吵一開始他是討好惠珠的,因為他下班回家都在盡力照顧雙胞胎,雖然身心疲累,但他得勉強自己專心陪孩子,好讓惠珠能煮晚飯。討好之後,因惠珠指責他態度不佳,他才開始大聲叫罵回去。

惠珠的畫面則大致與治療師相似,但惠珠最後看到的是兩人吵完後相互背對背不說話,阿明不理她去打電動,惠珠則陪孩子寫功課(兩人皆用打岔姿態,轉過身去)。

階段二:壓力舞蹈中個人內在和伴侶之間的歷程

在此階段中,治療師會詢問來訪者各自在自己和對方的畫面中有何體驗?他們內在發生了什麼?有哪些相同或相異之處?使他們能從表象的爭執和無效的溝通,看見底層各自的內心世界、互動歷程和彼此造成的影響。

首先,請他們表述在兩位各自的畫面中,他和伴侶的感受和需要,讓他們彼此都能聽見和理解對方的心情,並且探討各自看到伴侶如何影響自己、自己又如何影響伴侶,在一來一往的溝通姿態中,又是如何影響這份關係,並共同創造了這個雙人舞。

藉著這些回顧和分享,可以提升他們的覺察,意識到在每個畫面中自己及伴侶對每個處境的感受,並在互動循環中看到相互間的影響,以及他們如何形成兩人獨特但卻無效的負向循環。這些雕塑讓他們發現自己的關係卡在哪裡、如何卡住、雙方如何共創這個僵局,而只要他們願意,也可以合作來化解,使他們開始為自己和關係承擔責任。

治療師在他們完成自己的雕塑與進行討論時,可使用下列提問來加深覺察並促進改變的可能性(Gomori & Adaskin, 2006):

  1. 伴侶各自對身體姿勢的感受為何?
  2. 一方對另一方在視覺畫面中的身體姿勢感受為何?
  3. 一方聽到另一方的分享後有何感受?
  4. 伴侶是否各自聽見對方的分享,對他的意義是什麼?
  5. 是否意識到兩人如何形成雙人舞?如何彼此影響?
  6. 這些覺察是否可幫助自己在雕塑的畫面中做出一些改變?
  7. 各自在對方的畫面中身體姿勢的感受為何?
  8. 兩位伴侶可否由彼此的雕塑中發現相互循環的舞步?

阿明從惠珠的畫面中發現,即使他並未說出太多不滿,僅只抱怨她沒拖地,對她來說就已是很嚴重的指責了。她下班趕回家,又累又急的時候,很需要阿明的支持,如果此時聽到的是阿明的指責,對她來說就是嚴重的威脅,所以她既生氣又受傷;也因為心中這些怨氣,當阿明接下來有更多抱怨時,她的情緒就全部爆發了。

阿明意識到惠珠回家時的狀態不好,即使他不是故意指責惠珠,但一點小抱怨都可能造成巨大的衝突。因此他很抱歉,說明他本意不是要批評惠珠,而是希望家中地板乾淨,兩個年幼的孩子才不會吃到地上的髒東西。

惠珠則表示,因為白天工作忙碌非常疲憊,在雕塑中看到阿明雙手指責她時非常痛心,她已盡力趕回家,卻還有一大堆家事在等她,阿明不但沒幫忙還先罵她,這讓她更氣憤,一股強烈的不公平感使她不想就此放過阿明,一定要爭個公道才罷休,所以在雕塑中追著阿明吵鬧停不下來,自己也覺得很好笑。

她看到在他們的雙人舞中,阿明愈不理她,她愈不想停止,最後變成無理取鬧糾纏不清,也不知為何而吵了。透過雕塑,惠珠明白阿明在意的其實是兩個年幼孩子的健康,並不是要故意批評她;她也看到自己非常在意阿明,以致阿明的每個抱怨她都看得很嚴重,所以反彈很大。她的憤怒和失望底下其實是受傷和難過,而她最需要的是阿明的支持和幫助。

 

這個雕塑過程讓他們有機會說出以前從未說過的話,澄清彼此的誤解,也讓他們更了解雙方的想法和感受。接下來才可能進一步在滿足彼此的需求上,一起找到雙方都能接受的做法,使兩位伴侶在渴望上相互滋養。

階段三:伴侶各自最想要的關係狀態

經過前面兩個階段,伴侶對彼此內在經驗有更深的認識,對於過去在關係中引起衝突和爭吵的焦點,也有許多學習,這些新資訊讓他們對自己、對對方有更多的諒解和接納。由於薩提爾模式是正向目標導向和強調改變的模式,接下來治療師會邀請來訪者各自雕塑最想要的關係狀態,使他們彼此都能看到和聽到對方對關係的願景,以及為達到此目標所需做出的行動。

很多夫妻因為一起生活多年,都會主觀認定自己的想法就是對方的想法,自己想要的也是對方想要的,但其實並不盡然,有時甚至南轅北轍。有些人誤把自己喜歡的東西和認為對的事強加在對方身上,因此弄巧成拙得到反效果。當他們運用兩人的距離、空間、位置、姿勢等雕塑最適合的關係狀態時,雙方都可由彼此的畫面具體知道對方最想要的關係樣貌。所以運用雕塑呈現雙方最想要的關係畫面,可避免這種表錯情會錯意的誤解,有機會直接清楚地表達自己內心的需要,也學習去理解對方之所需,達到尊重自己也尊重對方的平等關係。

如果兩位伴侶想要的理想關係是相似的,這是很幸運且令人開心的;但如果雙方想要的畫面不同,表示兩人內在渴望不一樣,則可趁此機會一起學習去處理和尊重這些差異,並進一步共同協商,找到滿足雙方不同渴望的平衡點,使兩人都能在此關係中得到滋養。當他們能因此看到未來正向的發展方向,探索達成理想關係的選擇,並願意為此做出改變的行動時,即能帶來希望和動力,增進更多彈性並拓展思考空間,使得他們能跳脫目前的困境,而不會再卡在現狀動彈不得。

在此階段中,惠珠先呈現她最想要的理想關係畫面是夫妻兩人肩並肩、手牽手一起往前走,有時也可以面對面、眼睛相視、雙方是高度一致和彼此靠近的。阿明想要的畫面是有時兩人可以擁抱,有時又可以分開有各自的空間做自己的事。他們想要的理想畫面不完全相同,但也有相似之處。

治療師首先肯定他們的真實表達,並與他們討論看到彼此相似和相異畫面時的想法和感受。惠珠喜歡阿明的畫面,因為這也是她想要的;阿明知道惠珠想要的關係其實與他並無太大差別。兩人都為知道彼此想要的理想關係相似而雀躍不已,更重要的是,當他們理解了這些之後,感覺到兩人在一起的「我們」感,而能心連心朝一致的方向共同往前行。

階段四:為彼此的關係做出改變

治療師在此階段的重要任務,是催化夫妻或伴侶為自己的親密關係做出改變。讓他們有機會去回顧,從壓力下的畫面(階段一)至想要的關係畫面(階段三),二者之間他們需要做出哪些具體改變,才能達到未來關係的願景(Gomori & Adaskin, 2006)。

如果兩位伴侶都想要關係更好、目標也一致,在雕塑歷程中也有領悟和學習,治療師不用太費力就能支持他們找到要改變的行動。但有時無法這麼幸運,對於較難改變的夫妻或伴侶,治療師可能需要重新幫他們複習第一到三階段的畫面,讓他們藉著一步步的覺察,看看彼此能否相互幫忙來達成目標。

在實踐改變的計劃時,他們可能需要運用各種力量與資源來幫助自己,雙方必須隨時保持討論,或借助伴侶的支持和協助才能產生新的行動。治療師在前階段協助夫妻或伴侶看見彼此相互的影響後,即可鼓勵他們為彼此的關係承擔起責任,也為自己想要的關係狀態全力以赴,讓兩人因為各自的轉化跳脫舊有的負面模式,進入正向的互動循環。

阿明表示,既然惠珠在疲累時對他的抱怨非常敏感,而他們共同的心願都是讓孩子健康成長和兩人開心自在地相處,他就不需要為地板整潔的事吵架,破壞兩人的關係。所以他下次回到家如果再看到地板不乾淨而惠珠沒空拖地時,願意自己主動去做而不是批評惠珠;他還願意學習新的溝通,試著說出他的擔心而不是抱怨和嘮叨;也願意更加關心和支持惠珠,多看到她的付出和辛苦,而且常感謝欣賞她。

惠珠對阿明願意做出這些改變非常開心,她表示以後下班回家,如果身體很累就先休息一下,或是買外食回家,盡量好好照顧自己的身心,才不會容易發脾氣而怪罪阿明。她想學會即使阿明抱怨她,她也要試著認可自己,不必跟著阿明的抱怨起舞而否定自己,這樣她就不會在聽到抱怨時感到難過或容易受傷了。因此當下次阿明再指責她時,她會先與阿明核對確定他真正的意思,並且嘗試直接表達當下的心情,讓兩人的溝通增加更多的正向循環。

階段五:落實與鞏固學習

最後階段是治療師與兩位伴侶坐下來,一起討論在此歷程中學習到的功課(Gomori & Adaskin, 2006),包括他們前面四個階段的內在體驗為何?願意為自己、為伴侶和為兩人的關係做哪些有助益的改變?他們在雕塑歷程中是否有些新發現或覺察?從中有何重要的學習?如何將這些學習落實到日常生活中?他們願意做哪些承諾回家後去實踐?在家中可以如何相互幫忙或提醒?他們要有哪些具體改變,才能由第一個畫面(在壓力下的姿態)前進到所想要的畫面?

這些討論都聚焦在雙方的改變和責任上,治療師用正向、積極的角度協助他們去肯定自己和伴侶,並欣賞他們在關係中具備的力量和資源。同時也要不斷核對兩人真心願意做的改變和努力,是否對另一方、也對彼此關係有助益。在此階段中的誠實、動機、意圖、開放、做出改變的決心、對彼此的善意和愛,都要被看見和被肯定(Gomori & Adaskin, 2006)。

最後不可或缺的是夫妻或伴侶彼此的欣賞和感謝,這可讓他們從自己的努力中得到對方正向的回饋,強化內在改變的動力。這些分享都在幫助夫妻或伴侶將雕塑中的覺察與學習轉變為改變的行動,再落實到現實生活中。接下來則請兩位伴侶為自己想要做的改變彼此承諾,藉相互擁抱、握手等儀式來宣示決心。結束雕塑歷程之前,治療師與他們一起訂出家庭作業,把重要心得更為落實在實際生活中(Schwab, 1990; Gomori & Adaskin, 2006)。

互動要素

薩提爾使用互動要素來闡明人們在溝通時,人際之間存在許多不易覺察、複雜的多元層次。當兩個人在交談時,剎那間會發生許多事,他們還來不及弄清楚,就已經在兩人之間迅速產生溝通的困難了(Satir et al., 1989, 1991)。夫妻或伴侶之間尤其如此,當他們很容易因對方的語言或非語言反應勾起自己的情緒時,就會自動化產生即時反應,因此進行一致性溝通是很陌生和困難的一步。

互動要素(The Ingredients of an Interaction)是一個具體清晰的工具,將人與人之間的互動過程用分解動作來呈現,包括自動化即時反應是怎麼發生的、內在有些什麼過程導致兩人無法順利進行一致性對話。它以明確的介入步驟使我們認清舊有的學習和防衛系統,進而有機會化解這些溝通障礙、有效幫助人們練習一致性。(Gomori, 2015, 2017; Satir et al., 1989, 1991)。

在婚姻伴侶治療中它亦是個重要的方法,能使夫妻或伴侶藉著每個步驟清楚知道,在過去生命中學到哪些重要因素,深刻影響自己溝通的內在歷程。透過互動要素,來訪者可以覺察到,在與伴侶互動時情緒如何被勾到。這些在互動中所發生的複雜歷程,因為各自內在隱而未顯的認知歷程所產生的主觀想法未能清楚被表達,造成彼此認知落差而引起誤解,再加上許多規條的限制所造成的防衛機制,讓他們隱藏真實感受而阻礙了一致性對話(Satir et al., 1989, 1991)。

我們常將之用在工作坊中,藉由角色扮演者呈現互動要素的每一步,視覺化地讓過程更加鮮明立體。在夫妻或伴侶治療情境中雖無角色扮演者,治療師仍可利用一步步的對話來進行下列步驟,或利用抱枕、紙牌來代表每一部分,讓來訪者有體驗性的學習。

目的

這個練習使用拆解的步驟,幫助人們覺察自己有哪些過去的舊經驗仍在掌控現在的人際互動?是否仍使用失功能的防衛方式來求生存?是否對接收到的訊息做了不符合事實的解讀?有了這些覺察,我們即可以發展健康的新方法,提升自我價值感,在與人的溝通中考慮到自我、他人和情境而不用再防衛,並且採用一致性的溝通與伴侶對話(Satir et al., 1991)。因此,這個練習提供來訪者一個清晰的路徑,呈現出人際之間影響互動的重要因素,使來訪者藉此過程跨越溝通困境、化解溝通的僵局,並重新開啟通暢的溝通管道。

互動要素可了解人際互動中存在的多重層次,這些層次極不容易分辨,還會相互影響。這個練習提供了視覺上、身體上和語言上的體驗,讓兩位伴侶都能看到自己與對方內在的各種複雜變化。其目的包含(Satir et al., 1991):

  1. 兩人一同發現不一致的應對模式及其成因。
  2. 轉化不一致並發展一致性溝通。
  3. 提升伴侶雙方的自我價值感。
  4. 覺察和調整有哪些家庭規條限制一致性的表達。
  5. 覺察並修正自己的防衛。
  6. 發現對伴侶行為的負面解讀並加入新的觀點。
步驟

如果在工作坊中進行這個練習,包括兩位伴侶將有十八個人參與,通常會將他們以每隊八人分為兩隊,分別代表兩位伴侶(伴侶 A 和伴侶 B)各自內在溝通過程中的每個層次,並在過程中呈現出每個層次之間的關聯性和相互影響。

伴侶 A 先說一句話,這句話會勾到伴侶 B 的情緒,接下來用互動要素的步驟進行每一步,來看看伴侶 B 和伴侶 A 的每個層次會發生什麼。每個步驟簡單說明如下(Satir et al., 1991, 1989; Banmen, 2008; Gomori, 2015, 2017):

1. 伴侶 B 看到、聽到什麼?

第一位和第二位成員代表伴侶 B 的看到聽到,他們是感官的接收者,如同錄影機只是接收不做意義的解釋。然而在真實生活中,我們卻很少能客觀、確實地接收訊息,而會把感官知覺和意義解讀混在一起,以致扭曲了這些感官訊息。

2.伴侶 B 對於上述看到、聽到的,會賦予什麼意義?

第三位成員代表伴侶 B 的賦予意義,用語言表達出伴侶 B 可能會有的解讀、推測、假設、評斷或想法。人們很難不去評論感官所接收到的訊息,當我們看到或聽到一些資訊,常在腦海中同步賦予它們意義,因此第一步驟與第二步驟經常被混在一起。我們對這些訊息所賦予的意義,受原生家庭及個人過去的學習、經驗和自我價值感所影響,而且還會認定這就是對方真實的意思;或由對方所說的話,主觀假設其認知和意圖而不加核對,進而產生彼此間的誤解和情緒。

3.經由伴侶 B 所賦予的意義,會產生何種感受?

第四位成員代表伴侶 B 的感受,他要說出伴侶 B 在經過前面的感官知覺和賦予意義後,會有何感受。許多人與人之間產生的感受常是賦予意義的結果,而非客觀看到或聽到的事實,所以我們為接收到的資訊賦予何種意義就會決定我們如何感受。在此步驟中,上面的認知過程常是背景,感受則成了前景(我們所關注的中心)。如果伴侶 B 只根據自己的主觀解讀做反應,而未去求證 A 的意圖或拓展其他的可能性,即可能會曲解 A 的真正意思而產生自己不舒服的感受。

4.對於這些感受,伴侶 B 又有何感受(即感受的感受)?

第五位成員代表伴侶 B 的感受的感受。當我們不接納自己的感受,對某些感受做出評論和批判時,就會產生感受的感受,例如,生氣時(感受)告訴自己「我不應該生氣」,就會因為生氣而有羞愧感(感受的感受)。在一致性的關係中,我們可以擁有和接納所有感受而不加以評斷,並且用積極、好奇、開放的心情去處理它們,或選擇去表達這些感受,就不會再產生感受的感受,因此感受的感受在夫妻或伴侶的互動中,常是不一致和一致性最為關鍵的分野。

5.產生哪些防衛?

第六位成員代表伴侶 B 的防衛,這是人們為了保護自己的求生存方式,用來處理前面所有的感受和認知。此時會啟動的防衛機制包括:當我們指責時,容易將自己的不滿和責任投射於他人身上;討好時,可能會否認問題的存在,也會否認自己;超理智時,則傾向忽視自己和對方的內在經驗;打岔時,就容易扭曲事實以逃避現實和自己。

這些防衛引發伴侶 B 在壓力下求生存的應對姿態,即自動化產生即時反應去因應伴侶 A 所說的話,為了保護自己而表現出不一致行為,使得兩個人因此無法進行直接和一致性對話。

6.在給評論時,有哪些家庭規條?

第七位成員代表伴侶 B 在表達自己時的家庭規條,這些規條會限制伴侶 B 分享內在真實感受的幅度和深度。我們在原生家庭成長過程中所學到的許多規條,會影響我們對內在經驗做出評論和判斷,並左右我們如何表達出內在所經歷的真相。如果在原生家庭中伴侶 B 學到的是「絕對不應該與人發生衝突」,那麼此規條就可能強制伴侶 B不應該毫無保留說出真心話,以免造成衝突使事態擴大。於是,對伴侶 B 來說,不表達真實感受而採取防衛姿態,很可能反而會是較好的作法。

7.對伴侶 A 所做出的反應是什麼?

第八位成員代表伴侶 B 的回應,呈現伴侶B在體驗了前面的每個部分後,會對伴侶 A 所說的那句話產生何種反應,以及根據此反應會說出什麼話。

接下來即以相同步驟進入伴侶 A 的每個層次,這樣來來回回進行兩、三回合後,伴侶 A 和伴侶 B 就能經由這種慢動作的分解過程,看到自己內在所發生的複雜變化如何影響自己不能一致性地與伴侶互動,再經由這樣的覺察和理解,重新嘗試以一致性與伴侶開啟新的對話方式。

以上歷程常被用來讓夫妻或伴侶在對話中學習表達一致性,特別是如果他們過去已經習慣間接、隱晦、不一致的溝通,彼此會對事實資訊做出主觀解讀卻未與對方核對而造成互動障礙時,便可藉此工具使兩人的之間發展更清楚明朗的溝通,以減少誤解與衝突。

婷玉和祥銘在對話中,經常一言不合大吵起來,他們之間最常發生的狀況是兩人相互指責,一來一往停不下來。治療師請他們用慢動作來觀察自己如何溝通,並透過此過程使以後的對話可以更加順暢降低衝突。婷玉表示,當祥銘說:「妳是不是又胖了?」她即大發脾氣一發不可收拾,因為這勾到她內在很多情緒。

治療師請婷玉先分享她所看到和聽到的,婷玉說:「他說我胖是在嫌棄我!」(已將聽到的內容賦予意義)治療師澄清,她聽到的只是祥銘說「妳是不是又胖了」,「嫌棄我」是她所賦予的意義。婷玉因為有「他嫌棄我」的解讀,以致感到生氣和很大的不安全感。她感受的感受是丟臉,防衛則是指責,對評論的規條則是「我不應該有這些情緒,如果我還說出來就顯得我太小心眼,這樣更丟臉、更糟糕!所以絕不能說!」接下來,婷玉的回應是生氣地指責祥銘:「你有什麼了不起?你就是嫌我又胖又醜!我沒人要!」當時祥銘看到婷玉憤怒的指責後立刻反擊她,認為她小題大作,兩人就吵了起來。

治療師請婷玉試著在聽到祥銘說這句話後,去覺察她內在所賦予的意義和產生的感受,但停下其他「感受的感受」、「防衛」、「規條」等,這樣就不會落入不一致的溝通循環產生自動化即時反應,而是在有感受時,可以不必防衛自己或受到規條限制,直接向伴侶分享,進入一致性對話(Gomori, 2015)。

婷玉試著說出:「我聽到你說『妳是不是又胖了』,我的解讀是你喜歡苗條的年輕妹妹,嫌棄我又老又胖,所以我很沒安全感、很生氣,也很難過,因為我怕你會喜歡別人。」當祥銘聽到婷玉這麼說時,才知道為什麼婷玉這麼生氣,他解釋自己說這句話沒別的意思,只是想幫她買件外套當生日禮物,不知她的尺寸是否有變而隨口問的。他們嘗試好幾輪這個程序後,終於愈來愈能核對彼此的想法,並一致性地分享感受而逐漸減少彼此的爭執。

 

下面的鏡照,常是跟著互動要素之後所做的活動,很適合接下來做為核對彼此推論和解讀的工具。

鏡照

鏡照(Mirroring)又稱為賦予意義(Making Meaning)(Gomori, 2015)是薩提爾模式中溝通練習的工具之一,經常用在工作坊和婚姻家庭治療中,澄清兩個人在溝通中所出現的模糊訊息,以減少誤會、增進彼此的了解(Satir et al., 1989 ; Gomori, 2017)。人與人之間的互動瞬息萬變,有時還來不及意識到發生了什麼就已產生誤解,這在夫妻或伴侶間最常發生。許多來訪者常說:「不知道為什麼,自己只不過說幾句無關痛癢的話,對方就已氣得跳腳。」這就是我們俗話常說的「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在溝通時,人們常會照著自己的經驗、判斷、推測,來解讀對方說話或行為背後的意涵而未與對方核對。這種主觀的解讀,在與對方溝通時就會產生許多不必要的誤解而不自知,久而久之就會在當事人心中逐漸形成武斷的評價或負向觀點,造成對對方的強烈負面感受。例如,帶著「他一定是自私自利只顧自己」、「他一定是想騙我」等這類思維與對方討論時,常會變成一方控訴、另一方防禦,或一方質問、另一方反擊的爭執場面,而無法澄清當下的真相。

所以當治療師發現伴侶間有任何尚未核對的評論或假設時,都可藉由「鏡照」來澄清他們彼此內在隱藏的想法,使說話者和聽話者可以針對所聽到和所說的本意,去核對雙方是否一致。薩提爾說:「這個練習的目的不在是否同意對方的意見,而是在澄清與了解;唯有經過澄清和了解,才會發生真實、有意義的對話。」(Satir et al., 1989, p.126)

作法
  1. 兩人分別擔任說話者和核對者。
  2. 兩人面對面,先由說話者說一段話。
  3. 核對者聽完後,要將心中形成的所有解讀、猜測、推論,運用「你的意思是不是……?」的句型與說話者逐一核對。
  4. 說話者用「是」、「不是」、「部分是」三個答案來回答,直到同意核對者的問題而回答了三個「是」才算結束。
  5. 角色互換,重複同樣的過程。
案例

丈夫告訴妻子:「我這個週末不想去妳父母家。」妻子聽了很不高興,在治療中提出來,她認為丈夫跟她結婚後一直都看不起她的家庭也不想融入娘家。丈夫則提出他買禮物給岳父,又帶妻子的父母去看病等事例來反駁她的說法,但妻子仍不肯罷休,兩人就因此吵了起來。治療師立刻邀請他們進行鏡照以澄清彼此內在未核對的想法:

丈夫:

我這個週末不想去妳父母家!

妻子:

你的意思是不是你討厭我父母和我姊姊?

丈夫:

不是!

妻子:

你的意思是不是你不想看見他們?

丈夫:

也不是。

妻子:

你的意思是不是你想自己在家過週末?

丈夫:

(第一個「是」)

妻子:

你的意思是不是你不想跟他們一起吃飯?

丈夫:

不是。

妻子:

你的意思是不是去我們家不知要說什麼,會太累、太緊張了?

丈夫:

是(丈夫笑了)。(第二個「是」)

妻子:

你的意思是不是想跟我單獨過週末,不要有別人?

丈夫:

(第三個「是」)

妻子:

哈哈哈!原來如此!

 

在夫妻或伴侶治療中,這樣的程序有助伴侶們核對澄清彼此的推測和觀點,讓他們以不挑釁、不具威脅又有創意和輕鬆的方式,與對方核對資訊。這個歷程會讓雙方停下來釐清溝通誤解和隱藏的訊息,改以清楚、直接和明確的方式互動。尤其在發送與接收訊息的過程中,如果能降低彼此因成見和負面評價所造成的隔閡,同時提升彼此的自我價值感,將使得溝通更順暢而降低衝突。

天氣報告

「天氣報告」(Temperature Reading)是由薩提爾的哲學觀與教學理念發展而來的家族治療經典工具之一,後來應用在團體、夫妻伴侶、組織、學校等情境中亦有其重要功能。天氣報告的目的在於創造一個開放安全的氣氛,以具體步驟促進每位參與者的一致性溝通(Satir et al., 1989, 1991)。薩提爾使用天氣報告讓人們體驗內在和外在的情境脈絡,測量個人、兩人間、三人以上的團體成員之間關係的溫度,如同氣象學家觀測氣象般,將人們內心發生的變化具體地表明出來。

這個工具提供一個交換重要資訊的時空,使人們把注意力聚焦在當下和未來,使用語言描述自己內在的各種感受,以增進每個人之間的理解和聯繫。在此過程中,大家一起經歷一個發現之旅,讓各種意見皆能在不帶批判、自由流露的氛圍中表達出來,使彼此的生命力更順暢地一起流動(Satir et al., 1989)。同時,讓開放系統保持更多開放,讓封閉系統得以打開,使溝通更深入、更寬廣、更加一致性,因而促進系統間與人際間彼此的連結與接納(Zahnd, 2006)。

進行「天氣報告」的時間約為十五分鐘至一小時,甚至更久,在治療情境或做為來訪者的家庭作業都很實用,家庭中有年幼的小朋友亦很適合參與,因此葛莫利常建議在家庭治療中邀請小朋友在家中主持天氣報告。剛開始學習可以逐項一步一步來,且給予參加者或伴侶夫妻足夠的時間,讓他們能將想說的話盡量表達。熟練之後,則可加上更多的彈性和自由,而不必呆板地照步驟進行。

步驟

「天氣報告」的內涵包括五個部分,如下列圖表和說明(Satir et al., 1989, 1991):

 

 

1.表達感謝與欣賞

每個人都希望被看到,也渴望被認可,但在我們的文化中,卻很少將欣賞感謝說出來。在家庭或婚姻中,將欣賞感謝告訴對方尤其重要,這會使得家人之間有更多正向能量的交流。然而,我們多半習於將對方所做的視為理所當然,或認為說出來太見外,而選擇不表達。久而久之伴侶可能會逐漸感覺自己在關係中的付出和貢獻似乎未被看見,因此產生許多失落與怨懟。所以鼓勵來訪者在親密關係中表達出對伴侶的欣賞和感謝,可以活化彼此的關係,增加情感的溫度,使雙方感覺到相互重視而提升彼此的自我價值感,之後要再表達其他的感受時,也較有力量聆聽。

2.分享擔憂與困惑

所有的關係都存在擔憂和困惑,若未清楚表明,極易造成關係的緊張和壓力。許多人在親密關係中,不想因為說出這些憂慮會破壞氣氛,或為了避免造成對方的負擔而保持沉默,使得累積的情緒形成伴侶之間的屏障和隔閡。「天氣報告」形同提供雙方一張許可的通行證,讓這些不易表達的情緒得以直接分享出來。

3.抱怨加上提議

抱怨是一種人性的共通反應,只要是人難免都有。在伴侶或夫妻關係中,因為雙方來自不同的家庭、文化背景、族群、教育背景,當兩人一起生活時,就會因為各種差異產生不悅或磨擦。若能為這些不滿提供一個情境,以直接且安全的方式表達出來,就能減少兩人間的負面觀感、促進彼此了解,並提升相互磨合的機會。所以抱怨時加上分享者的提議,將使得原有的抱怨變成正向改變的方向,讓聆聽者有機會去實現這些建議,亦使聆聽者知道分享者不是在指責,而是帶著照顧自己、照顧他人、也照顧此關係的善意在分享抱怨的心情。

4.知會新資訊

在家庭中,某位成員有了新資訊,不論大小事,知會其他家人是一種尊重的表現,也透過這種分享將其他人包含進來。很多人並未在成長過程中學到如何清楚直接地分享新動向,以為那是自己的事別人不需要知道,或發生的是小事根本不必說,以致在伴侶或婚姻關係中,未表明的新資訊常造成對方覺得被忽視和被排除,因而形成彼此的距離。

5.表明願望與希望

「天氣報告」的最後一步是,如果有願望與希望就清楚表明,這樣可以正向的希望感來完成天氣報告的歷程。每個人對未來都可能有願景、希望和夢想,雖然不一定實現,但仍然可以表達出來。表明這些願望,會帶給人們成長的方向與目標;透過這些分享,可了解彼此的心願而感覺更靠近,同時也因此提供機會相互支持去實現這些願景。

應用:在關係中療傷

所有的關係中都免不了會發生傷害,特別是在親密關係中。

如果夫妻或伴侶承諾全心全意投入在親密關係中,他們的生活就會緊密重疊,這樣密切的接觸和相處除了會產生深刻的情感依附,還會讓彼此成為相互依存的生命伴侶。在這麼密切和親密的接觸中,不但磨擦可能隨時發生,有時候一個小動作或不經意的一句話,都有可能對伴侶造成傷害而不自知

許多人都以為,一定是某些大事造成重大的影響,在伴侶心中產生不可磨滅的嚴重痛苦才叫傷害;然而在臨床實務上卻發現,傷害不分大小都可能影響彼此的關係。很多時候造成傷害的伴侶並非出於惡意,也非有想傷害對方的意圖,甚至有時是基於良善的動機,但卻發生使另一方感到受傷的結果。

當夫妻或伴侶碰到這種情況時,通常不知道該怎麼辦,最常見的處理方式就是吵架、逃避、彼此疏遠,不再靠近對方以免再度受傷。有些傷害不會因時間久遠而消退,反而慢慢發酵擴大,不但傷口不會癒合,它所引發的恐懼和憤怒會深藏心底,甚至啟動生存本能產生保護機制,無法控制地假設危險的存在,不斷激發攻擊的防衛反應,或與伴侶保持距離以策安全。這些情況會限制雙方在關係中投入更深的感情,形成一堵自我防衛的牆,冷漠和疏離就此悄悄滑進彼此的關係裡。

親密關係中發生很大的傷害時,例如出軌、遺棄或暴力與虐待等,人們比較容易理解這會對另一方造成怎樣的巨大衝擊。但傷害也可能是一些生活瑣事的無心之過,慢慢累積情緒而成。例如,先生使用完馬桶未把座墊放下來,雖然對多數人來說這是件小事,這位先生從來也不知道這對伴侶有何意義,但是對感覺受傷的妻子來說,卻因此勾到她在過去生命歷史中曾有過的的性別歧視痛苦經驗,而產生生氣、不被尊重、被忽視的受傷感受。這些情緒就在日常生活中,因為先生這個小動作而重複出現;甚至因為長時間的情緒累積,她即認定先生是個自私自利的男人,像以往曾傷害過她的人一樣惡劣,而一直不斷感覺到受傷。

在婚姻伴侶治療中,如果來訪者分享在關係中感覺受傷的心情,此時無關乎誰對誰錯,治療師的任務不是做為評判是非的審判官,而是讓雙方一致性地分享這些經驗及其受傷的感受,讓彼此真摯地聆聽,共同療癒傷痛。

從前面的介紹可知,薩提爾模式的夫妻伴侶治療會使用天氣報告來深化彼此的一致性對話,使得家庭關係得到更多滋養、氣氛更和諧。治療師也可應用天氣報告來協助夫妻或伴侶進行療傷的對話,讓雙方能在安全的情境中,一步一步地共同面對傷害,使造成傷害的伴侶有機會真誠地道歉、尋求寬恕或和解;受傷的一方則能有機會在此對話中表達受傷的心情並釋放自己,走出怨恨和懲罰的牢籠。

這裡所提的寬恕與和解,不是宗教或道德上原諒對方行為去寬恕他,而是一種與自己和解、讓自己和對方心靈得到自由,不再傷害自己或彼此傷害;不再把自己陷於自憐、自恨、憤怒和委屈的黑洞裡;不再使自己困於懲罰對方、報復對方的愁城之中。換句話說,就是受傷者不再讓自己停留在受害者處境,而能在此過程中與對方一起撫平和療癒受傷的心。造成傷害的一方,則可藉此機會勇敢面對自己行為所造成的結果,為自己的行為或錯誤負起完全的責任,並帶著愛和關心陪伴受傷者復原。

在此,作者應用薩提爾的「天氣報告」進階版,來進行伴侶或夫妻間彼此療癒的神聖旅程,透過此歷程,使受傷者的感受和需要可以被聽到、被理解、被重視;而造成傷害的一方則可決定他是否要採取彌補或安慰的行動,來陪伴受傷者的療癒與關係的修復。

以下簡介將「天氣報告」應用在關係療傷的歷程(參見圖4-7):

原則

作法

伴侶兩人面對面,眼睛相視,伴侶 A 以下列步驟分享自己內在感覺受傷的歷程,伴侶 B 則不帶評價和防衛、專注安靜地聆聽他;等伴侶 A 完全表達之後,伴侶B再接著做回應。

1.表達欣賞與感謝

如同一般「天氣報告」的程序,夫妻或伴侶首先分享在此刻對彼此有哪些想要感謝或欣賞的事情、感受或經驗,可以是生活中的微小瑣事,例如:謝謝你睡覺時為我蓋棉被。也可以是較重大的事情,例如:感謝你在我父母生病時,花很多時間日夜在病床旁照顧他們。

句型:我欣賞(感謝)你……。

夫妻或伴侶也可在此步驟中分享對彼此感到珍惜、興奮、愉悅、喜愛和欣賞之處,治療師同時鼓勵他們表達過去的美好時光和回憶,目的是使兩人能接觸內在正向的感受和能量,增強情感連結,為接下來的步驟奠定良好基礎。

2.分享受傷與痛苦

鼓勵伴侶 A 簡短分享一次受傷經驗,一致性和具體地說明事件的發生及其感受,而且愈坦誠愈好,焦點放在此事件對自己的影響,而不是控訴對方的過錯,所以分享時要專注在內在的經驗,尤其是他感覺到的受傷和痛苦:

句型:我在某事件中(簡單說明事件)感覺受傷、難過或失落,因為……。

這是一個深度分享脆弱、面對自己和對方真實自我的時刻,有時受傷者很難接觸這些深層感受,治療師則需運用自己的同理心和慈悲心深入伴侶 A 的底層感受,不帶評價地協助他去體驗並支持他勇敢表達出來。

3.抱怨和提出需要

伴侶A分享此事件使他對伴侶B有不滿意或抱怨之處,並具體說明他的需要,以做為表達抱怨或不滿的建議,但也可以提出需要而無抱怨:

句型:我抱怨當時你……。

   我所需要的是……。

伴侶 A 具體描述想要伴侶 B 做的事,例如道歉或彌補的行動等,但伴侶B 可能願意完成、也可能不答應,因此治療師要預先說明伴侶 B同意與否都需要被尊重。

在此步驟中,受傷者不但要鼓起很大的勇氣坦白分享自己在該事件中想抱怨的事,還需要清楚、具體地表述自己想要從對方那兒得到的東西,讓傷害者能有機會彌補自己所造成的傷害,也讓受傷者看到對方因為重視自己和此關係願意做出的努力。可以說,這是雙方共同修復親密關係的裂痕、齊力合作療癒傷口的重要一步。

當受傷者表達出想從傷害者身上得到的東西時,不啻為傷害者提供一個再度走近受傷伴侶的珍貴機會,此時治療師要把握時機支持傷害者能一致性真心表明他的意願,且同意後就要切實執行;若他不同意也可以被尊重,但要盡可能清楚說明他不同意的真實原因。

4.新資訊或新行動

如果伴侶 A 有其他新資訊是伴侶 B 不知道的,也可以在此時分享。例如:如果伴侶 B 願意採取這些彌補行動和承諾,伴侶 A 的未來會有何不同?他會因此對伴侶 B 有何不同的感受?伴侶 A 認為自己曾為此傷害事件做了哪些伴侶 B 不知道的努力或行動?或伴侶 A 也願意為這個傷害承擔自己哪些責任等。這個步驟的重要意義為使伴侶雙方都能感覺到,他們正在齊心協力,一起為彼此的關係療癒在盡力修補。

5.說出希望和願望

經過以上的療傷對話後,伴侶 A 對自己、對彼此的關係、對對方有何願景、祝福或展望,都可藉此機會直接表達出來。這個步驟可重燃兩人對關係的希望,重建關係的新方向,使雙方再度攜手走出過去的事件和創傷往前邁進。這種同心同行的向心力,會使他們更有力量和信心避免傷害並彼此和好

句型:我希望我們的關係未來會愈來愈好,我們可以更多坦誠的溝通。

 

在以上過程中,伴侶 B 能不防衛、不隔離自己去聆聽受傷者分享是很大的挑戰,治療師可鼓勵和支持他並與他同在,陪著他一起深呼吸,讓他能全心全意地聆聽受傷者的心情。

接下來可鼓勵伴侶 B 在聽見受傷者表達的感受之後,對著伴侶 A 具體清楚地承認這些感受,並接納和認可它們。也就是造成傷害的伴侶 B 需堅定勇敢地處在當下,體驗伴侶 A 所敘述的心情、承認自己的行為對他造成的影響,負起自己行為的責任,直到伴侶 A 真實經歷自己的受傷和痛苦被伴侶 B 聽見和重視,他才會有力量放開這些傷害。否則受傷者很容易會緊咬不放,藉各種訊號和不一致的行為,讓自己陷在反覆的抗議中去激發對方注意他的傷口,並不斷尋求他要的安慰。

當伴侶 B 專注聆聽完伴侶 A 的分享後,治療師即鼓勵伴侶 B 不帶評斷和防衛地回應伴侶 A,同時請伴侶 B 決定是否要去完成伴侶 A 所提議的彌補和修復關係的行動。如果伴侶 B 不願意做到伴侶 A 想要的彌補行動,亦可一致性地與伴侶 A 討論其原因及其他的可行性。

在這個分享過程中,需要兩人都有足夠的開放度、願意重視自己和對方的高自我價值感,才能腳踏實地去面對這些高壓力的挑戰。由於並不是所有來訪者都能在這幾方面具備足夠的準備度,因此治療師在此過程中扮演舉足輕重的角色,以高度的一致性,在這種情緒高漲緊繃的時刻,平穩安定地支持兩位夫妻或伴侶,真實呈現個人內在的脆弱並彼此療癒傷痛。

在親密關係中犯錯是難免的,因為有時我們會處在自己的情緒和狀態中,忽略了伴侶的呼喚和需要,或有時陷在自己的憤怒和孤寂中,未能即時回應伴侶的痛苦。請記得世界上並無完美的情人,也沒有無瑕的愛情,每對夫妻或伴侶都是不斷在跌倒中相互扶持再站起來,也都在犯錯中修正自己再繼續勇敢地走下去。

 

 

 


1 Martin Buber,1878-1965,猶太裔的宗教哲學家,研究宗教有神論、人際關係和團體,著名作品為《我與汝》(I and tho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