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生命中都有許多故事,每個故事中也都有許多生命。
薩提爾模式治療師聆聽故事,也聆聽歷程(Satir et al., 1991),他會由故事內容發現在此之下的來訪者生命歷程。因此在會談中,不會投注大量的時間精力,只探究故事發展的細節,而會由表層的點、線、面,深入來訪者底層未曾接觸或尚未表達的內涵,去探索兩位伴侶故事內容之下的內在經驗,及這些經驗對他們關係的影響。因此在婚姻伴侶治療中,薩提爾模式治療師會由故事的表象,進入兩人的內心世界,到「我是」的層次去認識他們是誰、在關係中有何渴望、想要怎樣的親密關係,讓他們不僅僅在外在情境上進行討論,而可以深入自我和渴望達到更深層的對話和連結。
薩提爾相信問題本身不是問題,我們如何應對才是問題。這些應對是在壓力下求生存的做法,也是內在自我價值的展現。因為個人內在系統造就人們對壓力的應對方式,當然也影響了伴侶間的人際互動系統(Satir et al., 1991),接下來它又如迴力棒般地轉回來,再度影響個人內在系統而不斷循環下去。這些來來往往的相互作用中,最根本且重要的根源則來自原生家庭的背景(參見第6章)。薩提爾模式的夫妻伴侶治療視個人系統和人際系統互為表裡、相互連動,同時又受到原生家庭系統的影響,這三個系統間相互產生密切關聯,也共同依存無法切割。
在上一章我們討論如何探索和轉化伴侶間的雙人互動系統,本章則進入夫妻或伴侶各自在關係中的內在世界,探索個人內在系統的每個層次如何產生變化,以及他們的個人經驗如何影響兩人間的溝通和互動歷程,這在薩提爾模式婚姻伴侶治療中,是重要而不可或缺的一環。高特曼(Gottman & Gottman, 2015)同樣認為婚姻伴侶治療要有成效,重點在了解伴侶各自的內在世界,知道彼此的基本需求、過去生命成長背景、未說出來的內心話,如果只著墨表層溝通,也許能增進說話技巧,但卻不一定能讓他們調整彼此的關係。
夫妻或伴侶想要改善彼此的互動、相互靠近和親密、解決兩人之間的衝突,讓雙方都能在親密關係中共同成長和滋養,先決條件就要能認識自己和對方真實本然的面貌——要能知道我是誰、我有何感受、我怎麼想、我要什麼;並且也同樣知道對方是誰、他有何感受、他怎麼想、他要什麼。當一對伴侶能體驗自己和對方的生命、真實深入認識各自的內在世界,最後還願意選擇彼此陪伴、相依相愛,這大概就是人生最大的福氣了。
薩提爾視宇宙中的一切變化都井然有序,如四季更迭、日出月落,不論在地球哪個角落,我們都經驗大自然的時序與變化。同樣的,人的生命歷程也有其次序,每個人都是宇宙生命力的展現,所以每個人的發展和成長都依循相似的歷程,人性內在經驗也是全人類共通和普遍性的。薩提爾所發展的冰山隱喻,充分代表人世間每個人的內在世界,我們都經驗相似的冰山各個層次,也都會在冰山內有相似的歷程(Satir, 1988, Satir et al., 1991; Gomori & Adaskin, 2009)。
一個人的內在冰山如同一個交響樂團的演奏,許多樂器在其中產生各種旋律而組成樂章,各種樂音並非按固定順序出現,而是交互或同時演奏出動人美妙的音樂(Gomori, 2013, 2015)。當冰山每個層次像樂器一樣表現出不同的樂音時,相互間可以創造出和諧或不和諧的音樂篇章。在婚姻伴侶治療中,治療師不但要關注在他面前的兩座冰山,還要關注自己的冰山,在歷程中他需靈敏的聆聽到包括自己的三座冰山所激盪出來豐盛的音樂饗宴,以及內在和外在所產生複雜的互動和運作。
治療師運用他自己,潛入水底協助伴侶覺察他們的內在冰山,使他們能清楚認識自己和對方的內在世界,並深入體會自己的個人系統是如何影響兩人的關係系統、和如何影響對方的內在系統。在這樣體驗性覺察的基礎上,兩位伴侶跟隨治療師依循冰山的路徑進入彼此內在的隱密世界,嘗試去達到冰山每個層次在親密關係中的轉化(Satir et al., 1991)。這個心靈探險之旅如同柳暗花明又一村般地,讓夫妻或伴侶從表層的難題進入深層的內在運作體系,在他們各自接觸了生命能量和豐富資源時,適合他們的答案即會自然而然地浮現出來。
冰山是薩提爾模式認識個人內在世界非常視覺化的隱喻,有助具體化和形象化去理解人的內在歷程如何運作(Satir et al., 1991; Gomori & Adaskin, 2009)。這是一個奇妙又有效的工具,可以做為理解自己和他人、自助和助人的藍圖。任何時候我們都可以運用冰山的架構來探索人類大部分的經驗,雖然這些經驗可能是由外在事件所引發,但其運作的歷程都會在個人內在系統發生,所以這是將人類內在經驗概念化的一個完善的體系。
在個人內在系統運作中,冰山內各層次間都相互作用產生系統性的變化,彼此連動無法分割,有時這些變化還會瞬間同時發生(Gomori & Adaskin, 2009)。冰山的各個層次代表內在世界的每個部份:自我與生命力、渴望、期待、觀點、感受、感受的感受、應對和外在行為(Satir et al., 1991; Banmen, 2002, 2008; Gomori & Adaskin, 2009)。在冰山水平面上的外在行為是我們眼睛可以看到、耳朵可以聽到的具體行為,水平面之下的其他層次,就是我們不易覺察的內在歷程。
薩提爾認為人類的本質是一連串的相似性與差異性的統合,我們也都是宇宙相同生命力的一部分,這份能量驅使人們想要在身體、情感、靈性上變得更為完整和豐富。這種生命能量就是生命力,是一個人安身立命的基礎,也是一個人內在核心的本質。當一個人接觸了自己的生命力,即體驗了靈性層次上的「我是」、「我的臨在」、「我的存有」。
我們每個人來到這個世界上都源於這種普同的生命力,所以每個人在本質上都存在著與生俱來平等的價值。當一個人能全然處於當下,與自己同在,體會到自己是活著的,經驗到自己內在生命能量的豐富,不論自己有多少不足或限制都可以重視自己、以慈悲對待自己、並完全認可自己生命存在的價值時,即能深刻地與自我連結(Satir et al., 1991)。
薩提爾相信每個人都是宇宙間生命能量的展現,生命的存在本身就具備無以衡量的價值。每個人都是奇蹟,因此每個人都是平等的、一樣珍貴和有其存在的神聖性,並不需藉著外在成就和表現來證明自己的價值。薩提爾強調人們有看、聽、觸、嚐、嗅各種知覺,當我們全心安住在當下和自己的身體連結,就能體驗到自我,且保持臨在與平衡。她相信每個人都是奇妙的生命體,其中有不可思議的靭力、學習、成長和轉化的潛能;我們比自己想像的還要更有力量,我們每個人即使帶著自己的不完美,都是夠好的了。我們只要充分的體驗自己,不帶批判全然地接納自我,自然而然地就參與了宇宙而來的生命力,連結最原始的生命能量,每個人獨特的自我就可以去彰顯其中的璀璨和珍貴。
然而可惜的是,在每個人成長過程中,我們很少學到去看自己生命的美麗,甚至不知生命已然非常美麗。因為我們的父母從小也從未看到自己內在的豐富和美好,在他們成為父母後,自然也無法教給子女他們所不會的。父母因為某些特定原因的有限性不可能實現子女每個期待,也無法滿足子女每個渴望,以至於子女成長過程中,誤以為父母未能關注和滿足自己需求的原因是「我不重要」、「我不夠好」、「我沒有價值」。事實上,每位父母都有不完美、做不好、做不到的時候,薩提爾的信念是相信多數的父母都已盡力,也用他們所知道最好的方式,來愛孩子和教育孩子。但大部分人並未意識到父母是人、有其與我們一樣共通的人性,而誤用父母的不足和限制,來定義自己存在的意義,並因此否定自己的價值。
每個人生存的價值向來就跟著我們生命力的存在而存在著,所以問題不在於人活著是不是有價值,而是我們要如何去展現它(Satir et al., 1991)。薩提爾認為一個人內在自我價值感的強度會決定外在行為、感受和溝通模式(Satir, 1988)。當我們處在低自我價值感時,就極有可能以破壞性的方式來對待自己和他人。當我們處在高自我價值感時,就會重視和認可自己,允許自己成為真實的自我,珍惜內在的力量和資源,並且以相同的方式來對待親近的家人和伴侶。
如果一個人可以如實的知曉自己真實面貌,體驗到其中所蘊含的生命力,及其與宇宙萬物生命能量息息相關,即會因此尊重自己的生命,並帶著惻隱之心與慈悲心看待自己和其他生靈,感知到自己的生命能量與宇宙能量之間的連結,這是一種自我與靈性的體驗和高自我價值的展現。所以我們能尊重自己,才會去尊重他人;能愛自己時,也才有能力去愛他人;重視自己和愛自己時,就會發展出高自我價值感(Gomori, 2017);也在高自我價值感的狀態中,才會因為重視自己,而一致性分享自己的內在。
渴望是人類普世皆同的內在深層需求,舉凡人類在成長過程中,都會想要在生命中獲得以下的養分:愛與被愛、被接納、被認可、生命的意義和目的、自由、自我實現、被尊重、被關注、和安全感等(Satir et al., 1991; Banmen, 2002, 2008; Gomori & Adaskin, 2009)。滿足這些渴望在人們年幼時是必要的生存條件,如果孩童在成長過程中,這些渴望未能得到照顧者的滿足,他可能很難存活,或他的自我發展即因此受到重大的扭曲或斲傷。
隨著年齡的增長,在每個人生階段,就會有不同程度或不同性質的渴望突顯出來,例如學齡前的幼童,需要父母在生活上的呵護與照顧,讓他可以在愛和安全中成長;但在青春期時,許多青少年就不再像小時候那麼需要父母隨侍在側地細膩叮嚀,而可能更渴望發展自主獨立和在同儕間得到認同。
在成年之後的親密關係中,夫妻或伴侶隨著關係階段的發展,可能會表現出其個人特定的渴望。但不可否認的,大部分人在親密關係中,都想要得到連結、安全感、被愛、被尊重、被認可和被接納。因此每位伴侶都容易因為這些人性基本的渴望是否得到滿足,來定義自己生存的價值,並決定自己與世界和他人關係的品質。
如果當年父母或其他照顧者,曾經充分實現了這些成長中的渴望,我們就會感覺自己是夠好的、重要的、有價值的,在成年之後,也會因此具備足夠的安全感、愛人和愛自己的能力,並與伴侶產生深度安全的依附關係。但如果這些重要的渴望,在人生發展的過程中一直未能被充分滋養,所造成的內在匱乏就易使人在潛意識中下一個結論,而認定自己不夠好、不值得愛與被愛、或沒有價值(Satir, 1988; Satir et al., 1991; Loeschen, 1991)。於是在親密關係中,即不斷向伴侶索求,為了得到愛和肯定不自覺地想要控制對方;或相反地為了避免自己需求落空而受傷,則先與伴侶疏離以保護自己。薩提爾認為這些防衛之下,都是因為重要的渴望未能被滿足,以致於造成低自我價值感和「我是不夠好」的信念,在外的行為上則產生失功能的互動模式,進而直接、間接影響了親密關係(Loeschen, 1991)。
當我們想要在關係中滿足內在渴望時,會衍生出想要他人做出某些具體行動和表現的願望,這些期待是我們想要他人滿足內在渴望的途徑。渴望通常是普世皆同的基本需求,期待則會因人、因情境、因事情、因關係而異(Gomori & Adaskin, 2009),例如,人普遍都渴望被愛,但如何感覺到被愛(渴望)即會因人而異,有的人希望他的伴侶看著他說出甜言蜜語(期待);有的人則希望對方給自己一個踏實的擁抱(期待),因此每個人對愛的期待都不盡相同。
這些期待如果在親密關係中未能清楚的覺察、承認和處理,極容易造成渴望的落空,使得當事人在關係中感覺自己不重要、無存在感、沒有被對方重視,因而產生內心的失落、匱乏、憤怒和痛苦(Satir et al., 1991)。
人的期待很複雜,通常可歸類為三種:對他人、對自己,和來自他人的(Satir et al., 1991; Gomori & Adaskin, 2009)。每個人都懷抱這些不同的期待進入關係中,有些來自童年父母或其他重要他人的殷殷期盼,希望我們成為一個有用的好人不讓他們失望;有些來自社會化過程中,所學到文化和教育的規範;有的則是一個人從小發展而來,對父母或主要照顧者未滿足的期待等,這些有形無形的期待,常常不知不覺內化成我們每個人對自己的期待,而深深的主宰了個人內在和外在的運作系統。大部分人在生活或關係中最深的痛苦,常常是來自對自己、對他人、或他人對自己的高期待無法達成,造成他對自己和關係的負面解讀,因而困在層層綑綁和心靈桎梏中,使內心產生巨大壓力和沉重的負擔。
然而人在關係中都會有期待,這是正常和無可避免的現象,也是人際歷程中的一部分。重要的是我們可以去覺察它們,並意識到這些期待如何影響自己、他人和彼此的關係。這些各種各樣的期待,如果當事人未能覺察並有所取捨時,通常會在親密關係中造成彼此重大壓力使人喘不過氣來,或使伴侶感覺自我價值受到壓制無法平等相處,最後則形成阻撓伴侶相互連結的重大障礙。因此在薩提爾模式婚姻伴侶治療中,兩位伴侶一起面對和處理彼此的期待極為重要(參見本章第 291 頁),這也是其他學派目前忽略和缺乏的部分。
觀點指的是一個人認知思考的活動和內涵,包含所有的信念、推論、評價、預設立場、刻板印象、價值觀、家庭規條、文化論述、主觀解讀等(Satir et al., 1991; Gomori & Adaskin, 2009)。這些觀點是來自過去和現在經驗的總合,在大腦中所產生的思維運作系統,包括對自己、對他人、對事情、對世界、對關係的想法與評論。
其中許多觀點可能都未經確認和驗證,因此在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中,經常容易形成誤解,接著產生各種不愉快的情緒,例如,一位妻子看到先生買了一份精心的禮物送給婆婆,她就立即做出一個評斷:先生這麼做,一定是只把他母親放在心中最重要的地位,那麼我算什麼?當她抱持這樣的觀點未與先生確認時,很可能就在心中產生憤怒、失望、和受傷。
許多觀點也與我們對自己的看法緊密關聯,以致這些觀點會直接影響自我價值感、外在溝通行為和內在所有感受(Satir et al., 1991)。薩提爾認為我們大多數時候,容易在還未具備足夠觀察、也未看清楚全貌之前太快下判斷,此時即容易因為有限的資訊,產生不切實際、扭曲的解讀而不自知,使自己和他人陷入困境之中。我們也會根據自己過去的主觀經驗,對他人外顯的表象或行為賦予意義,卻不見得符合現實,因而影響人我關係。所以她鼓勵人們增加多一些觀察,減少主觀的評價,並主動與他人核對不完整的訊息,才不會造成人際互動的障礙(Satir et al., 1989)。
有時觀點也會內化或隱藏著來自社會文化脈絡下所習得的信念和偏見,直接或間接影響一個人在伴侶關係中的期待和感受,例如,在東方社會中,很多人在成長過程中學到的性別角色內涵為:女性應該成為賢妻良母,且必須做到溫柔忍耐;男性應該陽剛堅強、喜怒不形於色才有男子氣概。如果夫妻或伴侶未能檢視這些來自文化社會的論述是否適合彼此,而強加在自己或對方身上,極易因為缺乏彈性而造成衝突。
人活著就有感受,即使我們有時並未覺察到它們的存在,或有時會否認自己有感受。
薩提爾相信感受是屬於我們的,每個人都有感受,也能處理自己的感受;甚至感受可以成為重要的資源,用來幫助自己(Satir, 1988; Satir et al., 1991)。感受使我們真實體驗到自己的存在,感覺到自己是活著的,使生命可以充滿豐富色彩,否則人生就會黯淡無光、缺乏生氣。在親密關係中,當一個人能覺察感受,而與伴侶分享時,他們即可彼此靠近並體驗關係中的美麗風景。
人的感受有千百種,包括生氣、傷心、害怕、愉悅、快樂、幸福、羞愧、失望、無助、興奮、驚訝等。這些感受每個人都有,也是普世皆同的體驗。研究發現,每種感受都有其獨特且相似的面部表情,在不同的文化和族群中,都一樣可以被辨識。
感受是豐富的訊息寶藏,包含了神經生理、意義詮釋、內在渴望、自我意識、外在行為等許多面向交互作用的產物。感受發生時,我們會發現冰山中每個層次,出現各種各樣的訊息在交織運作。因此,藉由對感受的覺察,可以發現當事人的冰山在某個特定的情境中,內在系統的每個層次如何被外在的人事物所影響,他又如何產生進一步行動去應對。
透過感受所傳遞出的重要訊息,可以了解某事件對於個人的意義和重要性,進一步去探索底層的渴望,覺知自己價值感的高低,體驗自己的生命力。因此,藉由接觸感受、體驗感受,和探索感受,將能開啟一道認識和貼近自己、認識和貼近伴侶的大門,使兩人在親密關係中,接觸真實的自己,並與伴侶相知、相惜和相愛。
在夫妻伴侶會談中,治療師可以善用來訪者感受的線索,進入其內在世界,探索他們在關係中與感受相關聯的觀點、期待和深層願望,鼓勵他們在此過程中轉化內在系統,並選擇所要採取的外在行動。可惜的是,大部分的夫妻或伴侶,因為積怨已深又缺乏溝通管道,常常在治療中,不願承認自己的感受,更遑論與伴侶分享。有些來訪者從原生家庭或教育過程中,學到對感受抱持負面看法,認為一個人有情緒表示他是不成熟的、情緒管理不佳、是無能的、沒用的……。此時,他若覺知到自己有感受,即會因不喜歡它們而加以否認、在親密關係中則想盡辦法驅除感受、聚焦在解決問題的方法,而避免情緒外顯或與伴侶產生情感交流。
薩提爾使用隱喻來象徵感受對人性的意義:「感受如同人類的溫度計。」(Satir et al., 1991, p. 148),溫度計可以告訴我們體感的溫度,我們就知道接下來要穿著多少衣服。感受如同溫度計般呈現我們內在身心歷程中能量的高低,以決定下一步要如何做和做什麼。薩提爾又說:「感受是人類生命內在的汁液(juice)。」(Satir, 1976, p. 43),有了感受的汁液,會使生命得到滋養而多采多姿、生機盎然;若缺乏感受,我們在關係中,即如同枯萎的樹木失去生氣,變得乾涸和空洞。
在薩提爾模式中,「對於感受的感受」是個人內在系統中極為獨特的部分,也是其他學派未曾指出的論點。當我們體驗到某種感受時,會根據過去所學到關於情緒的規條或評論,來決定是否可以接受或不接受它。如果我們對已產生的感受施加負面評斷而不願接受時,就會產生「感受的感受」(Satir et al., 1991; Gomori & Adaskin, 2009)。也就是說,在過去的家庭教育或文化論點中,不允許或不接受某類感受時,我們可能會因為這個特定感受的出現,賦予「這是不應該、不對的」的評論,因而產生了另一種感受。例如,一個人在成長中學到的家庭規條是「不應該生氣」,因此當他生氣時,就會因為這個規條的影響,認為生氣是不應該出現的感受而不接受它,因而產生對生氣(感受)的羞愧感,這個羞愧感即為「感受的感受」。
我們會有感受的感受源於內在系統中,尚未接納真實完整的自己,並以過去生命中的權威來決定自己的價值,評斷自己不夠好,所以不允許自己有人性化的感受,也不承認它們的存在。所以當自己有了特定的感受時,就自動化地去否認和壓制它們,這麼做也等於拒絕個人內在某些重要和寶貴的部分,而無法擁有完整的自我。
此外,有些人會因為害怕失去他人的愛或認可,而先否認自己的感受、或假裝這些感受不存在,卻因此引起更大的痛苦,例如,一位伴侶感覺到忌妒和受傷,他不想因此顯得脆弱失去伴侶的肯定,便否認自己這些情緒,藉此保護自己或雙方的關係。但卻因這些「不應該」存在的感受出現了,因否定自己反而產生其他更痛苦的感受:自恨、抑鬱、生氣等(感受的感受)。在這種情況中,當事人因為無法自如的接納或表達原先出現的感受,進一步產生其他更多無法掌握的、複雜的、和糾結的情緒,結果不但不能得到原先他想要的人際和諧,反而造成他在人際互動中更多的困難 (Gomori & Adaskin , 2009)。
應對是我們對外在人事物所做出的反應(reaction)或回應(response),上一章中已說明我們在壓力下,用來做為防衛或生存機制的自動化反應,稱為不一致應對姿態,即討好、指責、超理智和打岔,但如果我們對這些應對姿態可以產生覺察,也經過有意識的選擇做出一致性的表達,即為回應。
這些都是人們面對外在或內在壓力時所產生的因應方式,反映出每個人內在的歷程,和他如何看待自己和他人。如果在人際關係中,其內心存在的是不安全感或低自我價值感時,一遇到壓力或威脅,即容易產生立即性的自動化反應而表現出不一致溝通。在親密關係中這些不一致的應對,常常是被用來處理衝突的典型做法,也是夫妻或伴侶用來保護自己和求生存的機制,但卻因此造成他們之間無效和失功能的互動模式。薩提爾的溝通理論和應對姿態對親密關係的影響,請參閱第 4 章,在此不再重複。
行為意指水平面以上,我們可以聽到、看到的具體外在表現。這些行為串連在一起即為可觀察到的外在事件,當各種事件編織在一起成為有系統的次序和脈絡時,即形成來訪者口中所敘說的故事。
來訪者來到治療中,都會帶來他們的生命故事,在敘說這些故事時就帶出他們現在生活中所面臨的難題。這些難題放在夫妻或伴侶關係的脈絡中,就會因為牽涉到另一個人而變得複雜化,若彼此之間因為想法、感受、期待和渴望的差異性造成岐見,就會在關係中產生極大的壓力。如果他們可以透過溝通順利解決,這些差異就不會造成困難,但若解決不了就會形成衝突。
來訪者絕大部分都在雙方的關係已產生無法處理的衝突時,才願意將難題帶進治療尋求第三者的協助。他們所說明的衝突事件,多半都只描述外在行為和故事內容,而且都主張自己的敘說才是正確版本。治療師在初期與他們見面時,需要花一些時間聆聽他們敘說這些難題,以逐步確定他們在治療中想要達成的目標(參見第3章)。
這些造成夫妻或伴侶難題的外在壓力事件常見的有(Banmen, 2012):
1.工作壓力影響關係
2.三角關係
3.金錢
4.其他常見議題
這些外在事件會造成關係中的壓力,使兩位伴侶內在產生許多複雜的情緒,如果他們平日未建立通暢的溝通管道,關係中也未有穩定的情感資本,很容易就會因為重大或多重的壓力事件造成關係緊繃,重複或長期的循環下來,逐漸消磨彼此間的愛和情感。許多伴侶都是在這樣巨大壓力下,感覺已無法靠自己的力量解決關係難題才來見治療師,此時去探索他們目前的外在壓力源、他們如何應對這些壓力、和他們冰山下每個層次的變化,即為婚姻伴侶治療至關重要的歷程。薩提爾模式的治療師不會將主要的治療焦點放在表象的事件或壓力源上,也不會將治療重心聚焦於消除壓力的解決方案(Gomori & Adaskin, 2009; Gomori, 2013),而會透過這些外在事件,深入下列所述之個人內在和人際互動的歷程。
薩提爾模式重視的是「歷程」而非「內容」,即薩提爾治療師會深入外在事件對當事人的影響為何、如何被處理的過程,而不是著重在水平面以上的故事細節或內容發展上。
故事內容提供我們一個脈絡,使我們對難題、來訪者、伴侶關係,及其背景更加熟悉和理解。但薩提爾強調「歷程」才是改變的管道,因為當一個人內在的能量有了流動,由失功能的模式移向較為開放、自由、彈性和健康的系統時,轉化就發生了(Satir et al., 1991)。
在婚姻伴侶治療中的兩位伴侶,帶來了兩座內在冰山值得我們帶著尊重之心去探索和理解他們的內在和人際歷程。來訪者很可能在來治療前,因為忙著處理外在事件和壓力所帶來的困擾,而沒有機會和空間去理解難題底下的自己和對方。水平面以上的事件和故事極易吸引治療師和伴侶們大部分的注意力,此時他們會將治療的焦點放在故事的情節上——即「內容」的部分,想去弄清楚真相並且分辨孰是孰非。一旦治療的焦點放在複雜和糾結的內容上時,就有如走入許多祕徑的迷宮般,治療師與來訪者繞進去就很快迷失在重重交疊的困境中找不到出路。
薩提爾模式治療師避免這種情況發生的做法,是引導治療由故事內容進入冰山內的每個層次,去發現來訪者如何一起處理難題?難題如何影響兩個人的關係品質?各自內在冰山有何變化?兩人的冰山如何相互碰撞和影響?接下來各自的冰山又如何創造下一步雙人的互動?使他們開始覺察個人內在系統與伴侶互動系統之間,正在進行密切交互連動的作用,這使得他們有機會看到自己在伴侶關係中參與的部分和個人需承擔的責任。
從行為的層面來看,雙方各執一詞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各自對事件的陳述都有其特定的版本,也都希望拉攏治療師站在自己這邊。有些治療師為了早點消弭雙方的對立立場,即各打五十大板以示公平;有的治療師則照自己所認為的正確觀點來判斷對錯;有的治療師則支持較沉默或較劣勢一方,削弱另一方的氣勢以求得平衡;有些治療師則在雙方僵持不下時,努力找到問題的解決方案等,這些都是婚姻伴侶治療中,治療師與來訪者掉入難題的陷阱而忽略了內容下的歷程常見的現象。
薩提爾模式治療師會帶著夫妻或伴侶兩人一起潛入水平面下,去認識彼此內在的冰山,藉著這樣的探索,可將焦點由「內容」轉向「歷程」,並運用此歷程做為轉變伴侶關係的關鍵。薩提爾認為治療師們能像個「深海的潛水人」(deep sea divers)(Banmen, 2006)般地隨著來訪者進入他們的內心深處、他們各自的冰山,並提供一個珍貴的機會,使他們發現自己過往所未知的內在經驗,不但接觸自己、也接觸伴侶。這樣的治療歷程對兩位伴侶來說,會形成一種美好的心靈探險和豐盛的學習之旅。
值得注意的是冰山內每個層次並非獨立存在,彼此都會互相作用和影響,如同一個系統般運作,任何一個層次的改變都會影響其他所有層次,反之亦然。當一個人內在發生轉化,代表他在冰山每個層次都產生持久性的改變,因此轉化的發生,通常指的不是表層行為的改變,而是內在生命力或「我是」層次的改變(Gomori, 2009)。薩提爾曾比喻,在治療中如果能讓一個人由功能不良所造成的能量阻塞,轉化為較開放、自由和健康的狀態,這種能量轉化的過程,即如同淨化河川的工程般,能使河流順暢流動,源源不絕通向大海(Satir, 1976;Satir et al., 1991)。
在婚姻伴侶治療中,轉化的歷程較個人治療更加複雜和多元,且在兩座冰山之內和之間的系統裡,不斷交織進行著。治療師最困難的任務是同時在兩個人的冰山內展開工作,不只探索其中一個人的冰山,去看外在事件下的感受、觀點、期待、渴望、自我每個層次,還要花同等時間和能量在另一位伴侶的冰山歷程中。治療師在兩座冰山之間和之內來來回回、進進出出,不是一件簡單容易的任務,有時難免顧此失彼,這種同步在兩人冰山之內和之間所有層面穿梭的能力無法一蹴即成,必須隨著時間、訓練和經驗的累積逐漸發展而來(Satir, 2008)。
從上面圖示可以看到,當夫妻或伴侶與治療師會面時,治療師看見的是夫妻或伴侶的兩座冰山。在這兩座冰山中,治療師從設立治療目標開始,就隨著治療的進程,一步一步帶領他們走向內心深處的底層,讓兩位伴侶可以透過這樣的探索去認識自己和對方真實的面貌,即到達「我是」的層次,並且在此歷程中發現自己和對方冰山的每個層面。很多伴侶都會驚嘆這個過程,讓他們重新了解彼此,而且覺知了過去相處時從未意識到的部分,使得他們可以跟自己也跟對方重新再談一次戀愛。
除了各自經驗自己冰山的每個層次外,治療師還會協助他們運用即席對話、歷程提問、反映等技術,相互表達感受、討論相同和相異的觀點、分享期待和渴望,讓他們不再只看到角色,而是重新認識自己和對方這個真實的人。這種在自己冰山之內和兩座冰山之間能量的流動,使兩位伴侶接觸深層的自我,打通互動和關係中的僵局,讓他們在生命力上相遇,並因此創造許多驚喜與親密。
一對結婚十年的夫妻明月與大雄,他們讀小一的兒子在學校被老師打了一巴掌後,回家大哭大鬧不想上學,兩人為此吵得不可開交。明月認為先生總是不關心兒子,發生了這麼大的事也不管,都得由她去學校處理與溝通,她因為必須獨自承擔安撫兒子和面對學校的壓力而震怒。大雄則認為,這種事很稀鬆平常,小孩子在學校偶爾被打沒什麼關係,就算去處理了,以後還是會遇到,所以不需大驚小怪。兩人為了彼此不同的態度和做法堅持己見、各不相讓,也為兒子的事相互攻擊,吵到要分手。
在治療師的協助下,他們一步一步瞭解自己和對方的冰山。原來明月在十年的婚姻中,常常感到孤單和傷心(感受),但她從小被教育不可以生氣,一定得要順從夫家才是好女人(觀點),為了要得到先生和公婆的愛和重視(渴望)她就努力討好他們(應對)。但因為十年來大雄從未看到她的努力,也未稱讚她做得很好(期待),以致她感到更多的失落和受傷(感受)。其實她心中相信大雄是愛家、愛孩子的(觀點),但她很想被大雄看到、被他重視、也被他肯定,更重要的是她想要感覺大雄在乎他、愛她(渴望),而不是只把她當個做事的機器。明月內在深深感覺自己不是好母親,所以她覺得自己是不值得的、不夠好的、也是沒有價值的人(自我)。當孩子在學校出問題時,這種強烈的不被看到、不被重視的孤單和自我懷疑就被激發,隨之而來應對壓力的方式,是她對大雄的強烈指責(應對)。她想要大雄聽到她這些內心深處的孤單和委屈並支持她、說幾句安慰話(期待),但卻沒想到這麼用力指責的結果,大雄不但未能理解她,兩個人還吵得不可開交。
大雄被明月強烈譴責後,感到挫敗和被誤解,他很難過和委屈(感受),他清楚知道明月在這個家庭中受了這麼多苦、又這麼不快樂,但他卻無能為力。他常常在父母面前說明月的好,目的就是想要父母能更多接納她,對她態度更加友善,她才不會傷心委屈(期待),因為他很在乎她的感受也很愛她,他想要兩人的關係更加親密和幸福(渴望),而不是常常吵架。他很感激明月為他和父母所付出的一切,他看在眼中卻從未說出口,因為他總認為「愛不用說出口老婆都會明白」(觀點),所以常常理性分析父母情況,想要解決明月與父母之間的不合(超理智的應對)。孩子在學校的事,他還未清楚了解發生了什麼,下班回家就被明月劈頭臭罵,讓他感覺莫名其妙又非常生氣(感受),他慣常應對明月指責的做法,就是說教和轉移話題(打岔和超理智的應對),沒想到這次不但不管用,還越吵越兇,衝動之下就回罵明月是歇斯底里的瘋女人(指責的應對),使她因此失去理性要離婚。他很後悔這麼做,認為自己不是好丈夫、也不是好爸爸(觀點),因而感到很自責和低自我價值感(自我)。內心深處,他很愛妻子和孩子,也希望擁有幸福快樂的家庭(渴望),所以他在聆聽明月的冰山之後,了解她的委屈、孤單,和為家庭的付出,他願意盡一切的力量來支持明月、維護婚姻,並一起幫助孩子。
當明月和大雄聆聽和理解彼此水平面下的內心世界後,發現兩人其實都想要解除長久以來的衝突,順暢溝通目前難題,讓家庭更幸福和協助兒子順利成長(治療目標)。治療師在探索冰山時,他們也看到各自對家庭、對彼此關係的願景;在冰山底層,他們都有相同渴望:想要更多交流和更親密、彼此理解和支持、渴望被重視和被愛。治療師鼓勵他們面對面,分享這些感受和渴望,當他們意識到彼此都在乎對方也仍然相愛時,就不想再爭吵下去和相互攻擊,而願意一起合作來處理孩子的事了。
以上這個探索冰山的歷程,在兩位伴侶之間重新建立了溝通管道,不但為他們打開了新的視野,也帶來新的覺察和理解。當他們將過去雙方未能核對、又說不清的訊息澄清,彼此分享了內心深處的感受和渴望,使兩人的真實自我重新連結之後,他們冰山的內在系統和人際系統的互動模式也就跟著轉化了。
在上一章中,說明了夫妻或伴侶在親密關係中,常因外在的壓力而激發自動化的應對反應,使兩個人的互動呈現他們獨特的循環舞步,隱藏在舞步底下的就是他們不為人知、又說不出口的內在歷程。本章將深入這些互動循環之下的冰山每個層次,來認識兩位伴侶在溝通過程中的內在運作系統,並且進行個人內在系統的探索與轉化。
由於來做治療的夫妻或伴侶經常卡在重覆的互動循環中無法好好溝通,底下埋藏的真實感受與渴求,不但無法說出來相互理解,還因此失去彼此間的情感連結。這時候兩個人都感到在此關係中缺少親密、沒有安全感、無法信任對方,因此很容易覺得失落、傷心和孤單。由於內在想要的渴望無法達成,他們就更難經驗到在此關係中,可以踏實自在的做自己。於是兩人之間的牆越來越厚、距離也越來越遠,內心深處即感覺自己可有可無、無關緊要,彷彿在對方眼中是個沒有意義和不重要的人,久而久之漸漸與自己內在生命力與價值感失去連結。在這種情況中,雙方會累積許多對伴侶的負面評價,加上彼此不斷落空的期待,使得內心的痛苦積怨就越來越深。
這些在親密關係中所發生的內在歷程,如果伴侶們能有機會去為自己探索和相互對話,就能提供一個絕佳的轉機,撥雲見日重新認識自己和對方,也重啟雙方溝通的橋樑。薩提爾的冰山隱喻即提供一個強力和完整的架構,指引清晰路徑逐步進入來訪者的內在世界,讓夫妻或伴侶不再把對方物化成「角色」,而是看到一位真實完整的個人。另一方面,藉這個認識彼此冰山的過程,可拆解投射在伴侶身上、自己所建構虛幻的理想伴侶的圖像,而能真實地看清楚對方是個怎樣的人。藉著這些冰山的內在對話,即能進一步發現具體改善自己與親密關係的方向,並達到兩位伴侶內在系統和關係系統的轉化。
探索冰山的另一個重要功能,是透過對自己和伴侶內在系統的理解,學會在日常生活中,即使沒有治療師的協助,也能自行運用冰山歷程來幫助自己。此外還能學會如何由伴侶表面行為,去理解其底下的內在世界,而避免對伴侶的外在行為產生自動化的立即反應,這樣即能在離開治療後自立自強、自助助人。
在薩提爾模式婚姻伴侶治療中,運用冰山的架構來協助夫妻或伴侶探索與轉化個人內在系統的過程很複雜,為了能化繁為簡讓讀者容易理解,在此簡單介紹轉化過程(Satir et al., 1991),下面的說明只是一些重點原則而非絕對的步驟。
冰山是薩提爾對個人內在世界的隱喻,也是薩提爾模式在治療上最主要的核心工具。在探索和轉化的過程中,冰山一個層次有變化就會帶動其他層次的變化,其他層次之間也相互關聯、彼此回應而有所改變,這樣就產生內在系統與人際系統的轉化。一旦治療師為兩位伴侶建立了信任和安全的關係,這些轉化就會自然發生(Satir et al., 1991)。
下面我們運用冰山的架構,說明來訪者在伴侶關係脈絡中,如何發生探索和轉化的歷程,這些介入過程也可參酌應用在個別治療中。由於探索和轉化經常同步和連續發生(Gomori & Adaskin, 2009; Gomori, 2013),探索同時就可以轉化,二者之間沒有截然分野,所以接下來的討論也將二者放在一起說明。
行為是應對的外在表現,應對則是內在自我價值的展現。在上一章已經提到,壓力下的不一致應對姿態有討好、指責、超理智、打岔。薩提爾模式婚姻伴侶治療的目標之一,即為促進兩位伴侶不只覺察到關係中的不一致應對姿態,還可以學習發展一致性溝通(Satir et al., 1991; Gomori & Adaskin, 2009)。其中基本的是對自己一致,接下來才有可能選擇在親密關係中與伴侶達到一致性(參見第4章)。所謂對自己一致,指的是知道自己是誰、重視自己是一個獨立完整的個體、允許自己覺察內在感受,並真實的去經驗和承認它們。如果在親密關係中,兩位伴侶都想要彼此更靠近、更了解、更親密,就可以選擇直接真實地分享自己,這意味著兩人在親密關係中擁有選擇對伴侶一致性的自由。由不一致的應對調整到一致性溝通的過程,在上一章已詳細說明,在此不再贅述。
感受是屬於我們的,我們是感受的主人,它們並無對錯好壞,甚至可以成為資源,傳遞出重要訊息,讓我們能更加認識自己和伴侶。
感受蘊含豐沛的生命能量,使人產生一種充滿動能、我是活著的存在意識,因此,經驗感受可使人通向心靈內在自我的核心,體會生命力的源泉,並成為我們與伴侶靈魂深處深深契合的橋樑。
薩提爾鼓勵人們覺察、承認、擁有和表達感受,而不是拒絕和否定它們,即如實知悉和體驗感受的發生,並且不帶批判評價地去接納。她相信每個人都可以在當下去接觸自己所擁有的感受、處理它們、為它們做出合宜的選擇,同時也為自己的感受負責,這樣我們就能成為一個完整的人(Satir et al., 1991)。
在婚姻伴侶治療中,多數來訪者都不願意深入體會自己和伴侶的感受,並且會將自己情緒的責任歸咎於另一方。而薩提爾模式非常重要的治療過程就是治療師讓兩位伴侶都去經驗自己的感受,相互聆聽和認可這些感受。藉著治療師和伴侶個別的對話、伴侶彼此間語言及非語言的表達,療癒就在雙方用心專注地彼此聆聽和理解中發生了。當夫妻或伴侶願意這樣做時,感受就不會是可怕的毒蛇猛獸,反而因為他們勇於冒險、真實面對自己和對方的內在經驗,而能將情緒的能量化為關係連結的力量。
其他學派也有相似的論點,例如正念認知治療學者(Stahl & Goldstein, 2010)認為,只要對身體的覺知和當下的感受不帶批判的去覺察,這種內在的調和和共鳴會使人感覺堅強和安全,從內心產生對自己和他人的接納、同理與智慧,從而在關係中打開了與他人的調和和共鳴,使人我關係得以進入和諧。
情緒取向婚姻治療則著重在協助夫妻或伴侶拓展對自己情緒經驗的覺察和了解,重整並賦予新的意義,讓這些情緒經驗在伴侶之間被接觸、被表達和被理解。在治療中的對話與互動中,重新修正對情緒經驗的新體認,以改變當事人對自己和伴侶的看法,接下來即能建設性調整他們之間的互動模式(Johnson, 2004)。
薩提爾模式是一個經驗性的治療模式,來訪者可以充分去體驗自己的感受,聆聽所有感受帶來的重要訊息。此時感受會影響冰山其他每個層次,同時每個層次也都會影響感受。感受在當下這一刻升起,可能與某個事件有關,當這些感受流淌時,被當事人意識到了,下一刻它們可能就離開、消失而不再逗留,所以不必抗拒或壓抑它們。
每個人在每時每刻都有各種感受,當它們浮現時,只需要覺察他們的存在,並負責任的選擇去表達或不表達它們,這樣就能在兩人關係中,獲得感受帶來的奇妙豐富的禮物。相反的,如果去壓抑它們時,人會逐漸感覺麻木、冷漠、沉重、空洞、虛無、抑鬱和焦慮,甚至造成身體的病痛和症狀(Satir, 1988; Satir et al., 1991; Loeschen, 1991)。
感受常常提供當事人重要的線索,通往心靈的最深處,治療師讓當事人在此時此刻透過體驗感受得以接觸自己的內在核心,感知自己在親密關係中的狀態。夫妻或伴侶在關係中產生問題,常常是因為他們使用僵化和侷限的方式去處理感受,使彼此的覺察力降低,甚至與這些珍貴的情緒寶藏隔離。雙方於是處在重複循環且功能不良的互動中,越來越失去彈性和變通,因此卡在僵局中無法脫身,使痛苦逐漸加深無法解套。
薩提爾鼓勵我們發展感受情緒的能力,這樣就能得到一種紓解、自由、和正能量,在親密關係中才能增進對他人感同身受的能力,並因此與所愛的人在情感上深刻連結,這是一個情緒健康的人極為重要的條件(Loeschen, 1991)。她協助人們接觸自己的感受時,常常直接詢問他們感受如何,因她相信我們可以藉著增加對感受的覺察來學習接觸感受。此外,薩提爾模式治療師在探索伴侶各自的感受時,會鼓勵他們共同創造異於之前的一種新的、一致性的、較有彈性的應對方式去處理感受,並進一步了解自己和對方冰山內的期待和渴望,從這裡拓展對這些情緒經驗新的觀點和意義。薩提爾模式治療師處理感受有下列幾個重要任務:
以上的任務是薩提爾模式治療師在婚姻伴侶治療中,需要與兩位來訪者協力合作完成。他們在治療師的陪伴下,藉著治療師的「同理」、「反映」、「肯定」、「歷程式提問」等技術,可以親身體驗自己和伴侶的感受,重整了混亂又理不清的情緒經驗,並因此增進和拓展彼此的理解和接納。
夫妻或伴侶們在治療中能充分藉著治療師所創造出來的安全空間,去經驗自己感受的全光譜,同時覺察、擁有、承認、接納、和一致性地去分享這些感受時,即可因此建立彼此心靈深刻的連結。然而,有些情緒經驗可能對來訪者來說是艱難和陌生的,這會使他們想逃避或防衛,此時治療師則需帶著更多的涵容和接納,來促進當事人擴展對感受更多的關注力、承受力和覺察力。下面即簡介薩提爾模式中,治療師陪伴來訪者經驗並處理感受的過程(Satir et al., 1991; McLendon, 1992),這些階段可能會緩緩前進,但也可能在瞬間同步發生。
對許多人來說,因為從小學到的是對感受的負面評價,認為有情緒是不理性和不應該的,所以會拒絕承認自己有感受,也不想去覺察它們的存在。這樣長期與感受隔離後,就很難再跟自己的感受做朋友了。雖然這是困難的起步,但不表示來訪者是拒絕去探索的,治療師需要帶著極為敏銳的觀察和他自己人性的部分,去感同身受來訪者可能會有的情感,並引導他們去體會各種不同的感受,包括身體知覺、明顯或表層的感受、以及深層和脆弱的感受。
我們在成長過程中,很少有機會可以由父母那裡學到去感知自己的身體感受,因為我們的父母也是這樣成長的。大多數人從小所學到的常是忽略自己的感受、不去關注它們,尤其會否認自己感官的知覺,認為它們都是不重要的。然而,這些身體知覺都是我們與生俱來的珍貴資源,也是每個人生命力對外的窗口,我們需要覺察它們、珍視它們、並且創造性的去運用它們(Satir et al., 1991)。
其實我們的身體對各種刺激都會有回應,並且形成一系列身體、感受和理智訊息的循環。這個循環開始於皮膚的數萬個毛細孔,產生接收與發送的功能外,我們身體的各個知覺器官:眼、鼻、耳、口、皮膚、內臟、肢體、每個器官,都同樣不斷地在接收各方面來的訊息。這些感官是生理、情緒和理智的接收站,使神經系統得以運作,亦使頭腦可以做出意義的解釋(Satir et al., 1991)。因此身體知覺會做為前導,不斷向我們傳遞出重要訊息,提供身體與心靈溝通的管道,也讓我們意識到自我與內外在刺激之間的關聯,例如,疼痛、肌肉緊縮、流汗、臉紅、心跳加速、熱、冷等知覺。
薩提爾經常不斷地探索來訪者的感受,除了運用語言詢問外,還使用身體有關的字眼以增加他們的覺察。語言尚且有可能使人誤判,但身體知覺是人類共通的真實感受不會有錯誤(Satir, 1979, 1983; Loeschen, 1991, 1998, 2002)。
薩提爾治療師可詢問下列例句來探索來訪者的身體感受以促進其覺察:
薩提爾不但常鼓勵來訪者去感知身體反應且將之表達出來,有時還會請他們閉上眼睛、深呼吸,更深入去體驗身體感官所要傳達的訊息。
有些人覺察身體知覺比覺察內在感受要更容易些,有些人則剛好相反。治療師都可以鼓勵伴侶們帶著好奇和友善,將注意力放在身體的覺知上,進一步透過這些身體線索與內在情緒經驗連結並分享出來。例如,一位先生下班後回到家裡,看到太太正對青春期女兒吼叫時,他下意識趕忙想找個地方躲起來,就逃到書房中,此時他豎起耳朵聽門外的聲音,只要一聽到太太腳步聲靠近,他就心跳加速、額頭出汗、臉上發熱。這位先生可以清楚描述身體知覺的變化,卻無法告訴妻子和治療師他內心的感受,但在分享了這些身體知覺後,他就意識到自己有多緊張和害怕——會捲進妻女戰爭中被妻子的怒火波及!
人們要與伴侶親近和連結,並體驗真實情感,都需要讓自己的身體知覺、內在感受和頭腦思想整合在一起。大部分的人受到文明和教育的洗禮,過度仰賴思考和理智來與伴侶互動,往往無法與對方感覺親密靠近。然而當一個人能開放自己身體的覺知,就能打開一扇門,較快地接觸自己內在的情感經驗。所以薩提爾常常引導人們去覺察身體的覺知,並藉此體驗當下的感受,在這樣的基礎上,人們即可開啟與自己和對方的心靈對話。
夫妻或伴侶來做治療時,較容易先說明他們不斷重複感覺到的一些明顯或表層的感受,例如生氣、不舒服、難受、煩躁、討厭、委屈等,這些通常是他們容易體會和表達,但卻是較籠統和表象的情緒。此時治療師不需轉移他們的注意力或說服他們不要有這些感受,而是運用「同理」和「反映」更具體和精細地去分辨和標示這些感受為何,使當事人能更深刻、更具體、真實地體驗它們。
當這些明顯和表層的感受,在安全信任的治療氛圍中,可以被表達和探索時,夫妻或伴侶就更有機會和意願進一步開放自己,接觸內在隱藏和深層的感受;這些底層深埋的、具有重要意義卻不易發掘的情緒,即為深層的脆弱感受(Satir et al., 1991; Loeschen, 1991, 1998, 2002)。
在婚姻家庭治療時,家庭成員所顯現的強烈憤怒,往往使他們無法好好溝通,而會表現出自動化的即時反應——最常見的就是攻擊和指責——這時治療師可以探索憤怒底下所隱藏不為人知的情緒,即其深層的脆弱感受(Satir, 1983; Satir et al., 1991; Loeschen, 1991, 1998, 2002)。薩提爾認為憤怒通常是人們隱藏受傷或害怕而有的情緒,在家庭關係中,所有的防衛常由憤怒來表現,以致人們不去表明心中真正深入的感受而只看到憤怒。但這些憤怒無法使人親密和靠近,反而使人們因為害怕自己和對方的憤怒情緒而遠離彼此。親密需要建立在人與人之間的連結上,這種連結在受傷和脆弱的感受可以表現出來時才會發生(Satir and Baldwin, 1983)。
對多數夫妻或伴侶來說,表達憤怒的情緒似乎比較容易,但要分享憤怒底下較為柔軟和脆弱的其他感受,常常就需要在安全和信任的治療氛圍中才可能發生了。許多人甚至不知道憤怒底下還有其他感受的存在,因此有賴治療師細膩敏銳的同理,引導夫妻或伴侶撥雲見日,去發現連他們自己都無法意識到的深層感受。例如,妻子不斷抱怨先生晚上不回家晚餐,在治療中她表達很多失望和氣憤而且越說越火大,但其實她內心深處體會到的是她很難承受的深刻孤單。這種孤單使她頓時就聯想到小時候當鑰匙兒,一個人被丟在家中的害怕和無助,當她意識到這些重要且關鍵的感受,並且在先生面前分享、她的先生也願意聆聽她時,瞬間她就鬆了一口氣,感覺到深深地被理解了。
如果婚姻伴侶治療未能走到這一步,而僅停留在表層的感受,就會發現他們之間許多情緒不斷出現和重複被訴說,且像滾雪球般越滾越大,或是剪不斷理更亂。那是因為隱藏在底下深層的感受,未被承認和被表達,他們就會覺得沒有真正被看到和被理解。治療師此時就需要進入這些重複播放的訊息底層,去探索引發諸多表層情緒的深層能量和脆弱感受。當伴侶們在治療中,能覺察到這些他自己和伴侶都不熟悉,但卻關鍵的深層感受時,就能與自己內在自我和解,也較容易與他的伴侶靠近了。
若治療師以專家姿態來對待來訪者的感受,採取認知理解和線性思考做分析時,則往往無法協助來訪者在感受層次產生覺察和轉化。薩提爾的治療師需要處在自己的一致性中,運用他所有的感官知覺,透過「歷程式提問」、「雕塑」、「冥想」、「即席對話」等介入方法,使來訪者深入覺察這些感受的存在。此外,值得注意的是,在探索過程中需兼顧伴侶雙方的情緒經驗,和接納兩人對表達同一事件的感受可能存在的差異性。
感受或情緒往往不會單獨存在,它們與我們內在冰山其他部分息息相關、緊密連動。例如,當伴侶未達到我們某些期待使我們想要的東西得不到滿足時(期待),就會感到生氣或挫敗(感受);當一個人內在是低自我價值感時(自我),認為不會有人重視他(觀點),他就會在關係中常常悶悶不樂(感受),這時他的情緒就會依賴伴侶對他的態度而跟著高低起伏。此時薩提爾冰山的架構可以成為治療師探索情緒經驗最有效用的地圖,跟隨當事人分享的情緒經驗,由感受進入冰山其他相關聯的層次,拓展他們對感受更寬更廣的覺察,並透過冰山的途徑找到照顧自己、為自己感受負責的有效做法(Satir et al., 1991; Loeschen, 1991, 1998, 2002)。
以上提到所有的感受都是我們在關係中無可避免的重要經驗,無論是愉快或不愉快的情緒,當我們有了覺察,就可以去辨識它們,找到適合的語詞將這些感受標明出來,例如,所標明的感受是「害怕」、「受傷」、「失望」等字眼。
這個命名的過程可讓來訪者正式承認這些感受的存在,使他們在經驗感受時,因為能用語言命名並標示它們,即能因此整合左右腦,以促進理解自己的感受和所處的關係情境。很多人並不習慣這麼做,認為有情緒或感受時,不去理它就會重歸平靜,但在親密關係中,為情緒或感受命名,是伴侶間彼此了解和自我調節的重要一步。
治療師在夫妻或伴侶覺察到感受時,引導他們跟隨著感受,專注在身體知覺上,鼓勵他們為身體所產生的能量和知覺命名,如「發熱」、「心跳加速」、「身體在發抖」、「音量提高」等,再由這些身體知覺,進一步標示出內在經驗到的情緒,例如「生氣」、「焦慮」、「擔心」等。這些做法能讓來訪者清楚意識到自己身體和內心的感受,而能具體清楚的承認它們、擁有它們。
為感受命名的方式還可擴展至隱喻、影像、象徵、符號或過去的回憶等,如「這個恐懼好像海浪一波一波打上來」、「我們現在的關係好像在溜滑板車隨時會摔倒」、「我的緊張很強烈像原子彈快爆破了」、「我那時好像小時候被老師當眾罰站那麼羞愧」。當來訪者能用一些意象或隱喻形容感受、標明這些情緒經驗時,即能在當下承認和擁有自己的感受,使伴侶理解同理他,同時也因為伴侶和治療師聆聽和見證了他的感受,會使他覺得在此時此刻他這個人「我是」的存在被認可了。
有時夫妻或伴侶無法用語言清楚標明感受,但治療師由他們的肢體或語言觀察到一些情緒時,即可運用同理和反映的技術將他們內在的經驗用治療師的語言表達出來。這時即使這些內在感受不是由他們自己的口中說出來,但只要伴侶雙方能彼此充分聽見,對他們來說都是很珍貴的經驗,也是彼此心靈靠近的絕佳機會。在同理和反映這些感受時,治療師需要用靈敏的心、全神貫注地去感同身受,同時去發現他們未表達的訊息,用語言清晰地轉譯出來。這是一個治療師與來訪者之間、亦是伴侶與伴侶之間,在感受上同頻和共鳴的狀態(Siegel, 2007),這種同頻和共鳴也是夫妻或伴侶在自我的層次和親密關係中得到療癒的重要契機。
當夫妻或伴侶能覺察和承認自己的感受時,接下來就可以鼓勵他們接納自己和對方的感受了。接納感受意味著在心中給這些情緒的存在留一個空間,不去批判或否定它們,只是如實知悉、順其自然,並接受它們在當下原原本本的存在(Satir et al., 1991)。
許多伴侶間會產生矛盾或壓力,常來自他們不能接納在關係中發生的感受,也不容許對方與自己相處時會有不舒服的情緒。他們認為,如果對方有不愉快的感受,就代表我是不行的、不好的、差勁的伴侶。會有這樣的想法,是因為他們對這些感受有負面評價,不允許自己和伴侶有感受,認為「不愉快的感受是不好的、不成熟的」、「不應該難過」、「不應該生氣」、「有不舒服的情緒表示我們關係不好」等。
這種對待自己和對方感受的態度,都源於過去在原生家庭或受教育的過程中所學到的負面評價,導致這些不愉快的情緒,例如生氣、憤怒、害怕、恐懼、受傷、失望等不被接受。於是當我們在關係中經驗到它們時,就會發現自己有批判、壓抑、逃避、否認它們的傾向,因而產生其他更多不愉快的感受,甚至認為這些感受的出現顯得我們是弱者或失敗者而感到羞恥,這就是薩提爾所說的「感受的感受」(Satir et al., 1991; Gomori & Adaskin, 2009)。
夫妻或伴侶間彼此的感受,若是未能被自己或對方適當的接納,就會反覆出現並像滾雪球般越滾越大,然後蓄積更大的情緒能量,在身體裡或關係中化為巨大的壓力,造成個人生理症狀或關係緊張,使親密關係更加糾結和困頓。所以在婚姻伴侶治療中,治療師在引導夫妻或伴侶探索自己和對方的感受並承認之後,即可鼓勵他們不加批判地彼此接受這些感受,藉此使伴侶們有機會在親密關係中,體驗到自己的重要性。
在這個過程中,由於兩位來訪者所呈現的情緒張力通常都非常強大,如果治療師自己未能有內在高度的穩定和一致性,就無法做到接納和涵容他們所表露的情緒。所以治療師首先要能面對自己所有的感受,經驗自己深層的痛苦,接觸內心底層的脆弱之後,才能淬鍊出對自己的珍愛、自覺和慈悲的力量。這時,他會允許自己內在各種複雜的感受可以自由流動,願意打開心靈之眼去覺察這些不斷變化的生命之流,並且為自己內在經驗找到平衡和安寧。當治療師示範出這種對感受和情緒全然接納的態度時,來訪者即能在信任和安全的能量中,全然地經驗自己和伴侶內心深處人性的脆弱,並且彼此接納這些靈魂底層的情感經驗,自然而然一股深層的力量會油然升起,使他們勇敢地冒險走進親密關係奧祕的殿堂。
以上所提到探索和轉化感受的覺察、承認和接納,如果能在治療中完成,代表的是一個人對自己的一致性(Satir et al., 1991; Gomori & Adaskin, 2009),即真實地去體驗自己的感受,並且承認它們、擁有它們,而不會欺瞞自己、愚弄自己。這在親密關係中,是伴侶彼此靠近極為重要的基礎,因為只有當一個人能真實體驗自己、面對自己時,才能讓他的伴侶有機會認識他、與真實的他連結。
接下來夫妻或伴侶要面對的選擇,是他是否要跟自己的伴侶表達出內在經歷的感受,讓伴侶理解真實的他,這就是薩提爾所說的一致性(參見第4章)。與伴侶的一致性對話需奠基在對自己的一致性上,即真實覺察自己的內在並選擇以負責任的方式與伴侶分享自己而沒有即時反應。這是一個由個人內在系統前進到人際系統的重要轉折,例如,美英覺得她的先生常常不聽她說話而感到生氣,為了能有效的溝通,首先她要先能覺察、承認、接受、坦白自己的生氣,並以負責任且一致性的方式分享自己的感受:「我覺得生氣,因為當我跟你說話時你只滑手機沒有反應。」再進一步去表達隱藏在生氣下的深層感受是受傷:「我因為得不到你的回應覺得受傷,因為我會以為你不在乎我。」如果美英因為足夠的信任和安全而能更深入去看見自己深層感受中與童年成長經驗有關的脆弱時,即可進一步分享:「當我看見你背對我不想跟我說話時,我認為你不愛我,讓我很害怕和孤單,勾起小時候父母不理我還甩掉我的痛苦。」這時候治療師若判斷此刻是難得的好機會,可鼓勵美英清楚的告訴先生她的內在需要:「我很需要你能看著我、聽我說話,讓我覺得你是在乎我的,我需要感覺你愛我。你可以現在放下手機給我十分鐘嗎?」如果她的先生在乎這個關係,此刻聽到她的心聲而未感覺被她指責,就會願意聆聽她並且用愛來回應她。
一致性分享感受,對許多已無法好好說話的伴侶來說,是極需要學習的艱難課題,因為之前他們落入一種重複循環的負面模式已久,不是吵個不停誰也不讓誰,就是互不搭理冷漠相待。因此需要治療師為他們準備充分的信任和安全,讓彼此願意更開放自己,去探索在爭吵或冷漠下所埋藏的許多祕密的、不為人知的深層感受。如果伴侶們願意一致性表達自己,即能將爭論和衝突轉化為對話和分享,並帶動冰山其他層次的改變。
治療師可參考下列步驟協助夫妻或伴侶分享感受,遠離批判和指責的自動化反應,並因此逐漸彼此靠近。
感受在夫妻和伴侶關係中扮演著至關重要的角色,如果我們能重視和接納自己的感受,同時也允許伴侶可以擁有和接納他的感受時,雙方在關係中即能體驗到心靈的靠近和自由;如果兩位伴侶願意分享和聆聽,特別是那些不為人知的深層情感時,兩人之間就會產生奇妙的化學變化,使兩顆心深深連結和靠近。近年來由於情緒取向婚姻治療的發展,使感受和情緒的表露在促進伴侶關係親密和療傷的重要性,得以被實證研究和臨床經驗證實(Johnson, 2004)。
薩提爾的治療師常經由表達出對夫妻或伴侶情緒的尊重和理解,促進他們對自己和對彼此情緒的接納。這種來訪者對感受由覺察→承認→接納→分享的過程,可以增進親密關係中對情緒的耐受力和調節力,是薩提爾婚姻伴侶治療中一項艱鉅的任務,也是極為珍貴的突破。當伴侶們能走到彼此一致性對話和分享時,他們的內心可以更靠近,彼此的關係將更穩固,生命中有什麼比這種親密感更令人動容呢?此刻即值得夫妻或伴侶盡情享受他們共有的喜悅和愛、慷慨給予相互的欣賞和感謝,同時用他們喜歡的儀式一起參與慶祝,來錨定這珍貴的一刻。
我們每個人都會在親密關係中建構對自己、對伴侶和對關係的觀點,且受到文化社會、教育、家庭、舊有經驗的影響,形成獨特的刻板印象、價值判斷、偏見、先入為主的印象、信念和想法,再加上與伴侶相處過程中所聽到、看到、感覺到和觀察到的所有資訊,慢慢綜合成一系列我們在關係中的評論與判斷。
這些在親密關係中所持有的觀點,常是自己內在隨著關係的發展逐漸生成,其中許多內涵不見得符合事實,經常是非理性的,也多半是未與對方核對的個人主觀、片面的認知。一旦有了這些定論之後,當事人會在許多生活經驗裡,再去找相應的證據來支持自己的觀點,而忽略其他不相符合的訊息。
研究顯示(Gottman, 1999),許多片面的、主觀的、未經核對的負面評價,對自己、對伴侶、對關係都會造成很大的破壞性,也使兩個人產生莫大的痛苦。高特曼指出在功能不彰或離婚的夫妻中,負面互動與正面互動的比例是5:1,而在快樂且功能良好的夫妻則只有0.8:1,值得我們警惕的是,緊緊伴隨負面互動的關鍵因素則為當事人的負面歸因與觀點。這些負面歸因與觀點,使得當事人在關係中產生強大的負面情緒、削弱對伴侶的愛和情感,也因此重複處在負面的互動循環中使關係越來越惡化。
在婚姻伴侶治療中,治療師一旦發現來訪者觀點中出現了負面評論,就要提出來與雙方討論和核對。下面在探索和轉化觀點的介紹中,會聚焦在拓展和調整負面觀點並添加正向解釋上,藉此步驟轉化伴侶間的情緒和衝突。
當一個人有了負面思考時,就容易感覺到鬱悶、不快樂、焦慮、生氣等情緒,這時候他會更容易悲觀地相信事情就像他所想的那麼糟,也會讓這些負面想法的預言成真,於是他就更不快樂、更悲觀、更憤怒,造成惡性循環。例如,一位先生因無力買房而住在娘家提供的房屋中,之後他逐漸相信妻子和娘家看不起他的出身背景、嫌惡他配不上她,就覺得很鬱卒沮喪,於是他開始逃避妻子,不想跟她共處一室,看到妻子就避開,免得感覺被貶低而受苦。妻子感覺到先生對她的態度冷淡疏離,也很不舒服,但又不知所為何來,也不想先主動與他進行溝通,於是鬱悶怨懟的心情使她更想挑剔先生的毛病,藉著對各種小事的不滿想引起他的注意,這樣做反而使得先生更確信他在她心目中是個糟糕的人、是失敗者,而讓他原本有的負面想法變成他的主觀現實。
大多數人其實都不會注意到這些負面觀點的力量有多強大,而讓這些負向的思考模式自由發揮、隨意擴大,造成越來越不可收拾的負面能量,也忽略每個負面想法都會發出訊號給大腦,使大腦釋放出不愉快的化學物質從而影響我們身體的每個細胞。這些負面思考汙染我們的心情和身體,也會惡化關係中的情感和表現。
在婚姻伴侶治療中,治療師若發現夫妻或伴侶因為負面思考而導致不愉快情緒和負向互動時,就需要具體指出來並與他們核對,讓他們意識到這些觀點的威力,並協助他們發展新的、合理的、正向的、符合現實的思維。在夫妻或伴侶關係中最常見的負向觀點有:負向標籤、負面解讀伴侶心思、非黑即白的二分法思考、伴侶應該為我的不快樂負責等,下面簡單說明它們如何影響親密關係的品質。
1.負向標籤
負向標籤是一些我們在行為、人格或個性特質上為伴侶貼上的負面描述語詞,常源於過去與他相處的經驗所累積的主觀定論,最後就將這些自己深信不移的形容詞標籤套在他頭上,對方則每每聽到就會火冒三丈,覺得自己被否定或被誤解。
例如,一位妻子抱怨先生每天都不幫忙拖地、垃圾滿了也不倒、下班回家就倒在沙發上看電視,所以他很「不負責任」、「很自私」、「幼稚」。但是這位先生聽到妻子這樣說覺得莫名其妙,因為他成長過程中從來就不用參與家務事,他的母親向來打理一切,他只要專心讀書就好,所以在他的認知中家務事都是不需要做的,生活中的一切都會自動搞定。當他聽到妻子說他不負責任時,他很震驚、也很生氣,不能理解為什麼他每天為家庭辛苦工作後,回到家竟然得到這樣的待遇。
當我們替別人貼上負向標籤時,就會將某些行為類化為他的整體,而忽略了他還有更大部分的人格已被此標籤排除。難怪任何人被貼上負向標籤時,都很容易感覺到被否定和被貶抑。親密關係的發展過程中,在浪漫階段時,戀人眼中看伴侶常會自動篩掉負面的、自己不喜歡的部分。當兩人生活在一起後,這些以前自動過濾掉的負面評價就會回到眼前變成前景,而且越來越放大、越來越礙眼,造成彼此挑剔看不順眼的地方越來越多,溫暖友善的互動接著就越來越少。由此可知,這些負面標籤對親密關係的負面影響真是無遠弗屆,治療師不能對此掉以輕心。
常見的負向標籤有:自私自利、冷漠、工作狂、虛容、幼稚、白目、笨蛋、暴君、小丑、愚蠢、任性、不負責任、情緒化、神經病、被迫害妄想、強迫症、亞斯柏格、自閉症、控制狂、白癡、豬腦等。治療師聽到這些負面標籤時,可以提出來討論,讓夫妻或伴侶有機會去澄清和分享感受,讓貼標籤的人可以因此理解對方的感覺及對關係的影響,藉著這些討論也重新修正為較符合對方整個人的合理觀點。
在治療中,伴侶雙方需要由表層的標籤化,去深入冰山其他與負面觀點有關的層次,探索感受、期待、渴望和自我的狀態,才能讓他們重建兩人人格的完整性,而不是只看見某幾個負向行為就對人格妄下定論。這個過程的目的是,讓貼標籤者自動去除負面評價回到人性的層次上與伴侶建立連結,添加對伴侶的尊重和接納,並具體清楚地表明他內在的需要;而被貼標籤者,則要添加對伴侶情緒和未滿足期待的理解,強化個人內在對自我的認同和重視,並為自己一致性分享感受和渴望。
2.負面解讀伴侶心思
許多來訪者相信他足夠了解自己的伴侶,所以能正確讀出對方沒有表達出來的心思。然而這種推論如果與對方在治療中公開核對時,常常都不是那麼一回事。當事人主觀推論伴侶在想什麼、有什麼感覺、為什麼做這些事、為什麼說這些話及其背後原因,卻未與對方確認是否正確就往負向角度解讀時,會造成當事人自己和伴侶很大的困擾,這就是薩提爾(1976)指出的校準式溝通循環(calibrated communication cycle)。
當我們聽到來訪者說:「她跟姊妹在講我不好」、「他討厭我」、「她心裡只有女兒」、「他只在乎他媽媽」等論斷,就需要亮起紅燈,暫停下來與說話者確認是否曾與伴侶核對這些片面的推論。這類評論會對家庭成員之間造成很大的溝通障礙,使人與人之間失去信任、產生隔閡,還會因此造成人際間無法解決的痛苦。在這種負面循環中,人們會根據過去的舊經驗去類推對方所說或所做的,並依此產生不必要的情緒反應,但實際上卻未必是伴侶內在真實的狀況。薩提爾鼓勵人們最好不要妄下判斷,而要常常與家人溝通,澄清自己的推測才能減少無效的溝通。
有些人則會對伴侶的動機和意圖做負面解讀,認定對方有不良企圖、動機不純正,甚至猜測對方有邪惡的念頭,產生「水晶球效應」(Satir, 1983)。如果這些對伴侶心思意念的負面解讀沒有足夠的證據支持,而只是憑著自己不愉快的情緒、過去經驗或未滿足的需求而產生的推論,我們就需要去關注它們,因為這會對親密關係和自己產生破壞性效力。例如,「他買禮物送給同事沒送我,他一定是想跟她有曖昧……。」這類推論如果沒有核對澄清,可預見的是,此位妻子很可能會懷疑先生出軌而怒不可遏,甚至失去對他的信任感。
對伴侶關係最有殺傷力的,莫過於對伴侶持有一個假設性的負面推論是「他不愛我了,因為他沒有達到我的期待」。會發展出這樣的想法,常常都是因為另一方未能意識到這一方伴侶有些明示或暗示的期待,而使這一方的期待落空;或是另一方並不知道這些期待如此重要,以致未完成它們造成嚴重的傷害。有時這些期待很細微,與生活中的小事情有關,例如,「這幾天早上他出門上班沒有給我擁抱,他一定有問題!」、「她與男同事傳簡訊,表示她對婚姻不滿足、想要婚外情」;有些期待則可能需要付出較大力氣或難度較高才能完成:「如果他愛我就應該把所有的薪水都交給我」、「他不願搬離父母家,表示我不重要,他心裡只有父母沒有我」……。這些推論都源於未滿足期待與自動化「他不愛我」的結論畫上等號。
治療師在此最重要的任務是提醒夫妻或伴侶:我們無法正確解讀別人的心思,更無法知道別人在想什麼,除非他親口告訴你,因此即使關係再密切也無法主觀地用自己的思維去率性推論。只要有不清楚的訊息或任何對他人心思的解讀,都需要直接詢問對方並確認,弄清楚他真正的想法和意圖,這是一種尊重自己也尊重對方的做法。在第4章所介紹的工具「鏡照」(第218頁),是一個可嘗試的好方法。
3.非黑即白的二分法思考
有些夫妻或伴侶有許多絕對性的標準或規則不可以被打破,如果自己或對方做不到就是絕對不可原諒的錯誤。這樣的思考模式會使自己和伴侶處於莫大的壓力中,甚至因為打破這些規則產生內疚、自責和憤怒。二元對立的思考指的是對與錯之間、好與壞之間並沒有其他的可能性和彈性,黑與白之間也無中間的灰色地帶。在觀點中設定了一系列「應該」和「必須」的法則,要求伴侶非得要做到,否則就否定對方。例如,「你答應的任何事都一定得做到,要不然我就不相信你」、「你看到地板髒了就應該要主動清乾淨,地上絕不可以有長頭髮」、「你應該記得並主動慶祝結婚紀念日,要不然我們的婚姻就完蛋了」。
其他很多在婚姻伴侶治療中常出現的二分法的絕對性觀點,多與原生家庭和社會文化中學來的刻板印象有關,例如,「男人應該完全承擔家庭經濟大任,否則他就是失敗者」、「當家庭中有人在忙家務時,其他人都不應該休息」、「女人和男人都應該平分家務,才能代表兩人是平等的」、「有好東西吃應該要先給他吃,才是愛他的表現」、「女人應該把家務做好才是賢妻良母」、「家中永遠都應該一塵不染,否則就無法忍受」……。
在夫妻或伴侶關係中,兩個人來自不同的家庭背景,而有許多不一樣的價值觀和生活習慣,一個人認為重要且必須遵守的,另一方可能不認為有什麼大不了。這時候兩人就可能因為原生家庭和文化族群的背景不同所衍生的觀點差異,產生彼此看不順眼的摩擦和衝突,甚至可以嚴重到水火不容、無法繼續生活下去。
通常會有這種二分法思考的人,都來自極有秩序和規矩的家庭,他很自然地把這些堅固的觀點帶到成年後的關係中而失去思考的彈性。遇到這種情形,治療師就需要探索雙方在衝突中各自的價值觀、信念、家庭規條,和他們所執著的觀點在原生家庭中背景為何,共同協力找出他們想法上差異的原由,強調這些沒有絕對的對錯,而是需要在他們兩者之間找到平衡點或協調的做法。
如果伴侶雙方都願意分享從原生家庭而來的成長經驗,即可增進兩人彼此的理解與接納。換言之,不是只以某一方的觀點為正確準則,而是雙方可以彼此學習、截長補短,甚至需要為彼此關係的良性發展有所退讓。接下來則可以詢問抱持黑白思考的一方,看看他是否願意鬆動僵固的觀點,增加一些新的彈性;並詢問另一方,是否願意不再採取另一種極端的對立,而可以從伴侶的觀點中發現一些好處、縮短彼此處理事情的差距,這樣對伴侶關係或家庭關係都會帶來正向結果。此外,治療師需要協助伴侶們,將原生家庭所學到的家庭規條轉化成生活指引(Satir et al., 1991),使他們有更多空間可以呼吸。
4.伴侶應該為我的不快樂負責
許多人在親密關係中會相信「伴侶應該為我的不快樂負責」、「我不快樂都是他的錯」、「他應該使我快樂才是愛我」等想法;此外,很多來訪者也認為,伴侶應該會讀心術,知道我不快樂時就能主動做些事使我開心,這才證明他像以前一樣愛我。這些都是很多人在關係中會有的非理性的觀點,雖然不一定有對錯,但抱持這種思維的後果,就是自己會越來越不快樂,也對伴侶越來越不滿意;而他的伴侶則感覺到莫大的壓力,怎麼做都無法讓對方滿意,最後乾脆什麼都不做以免惹禍上身。
當親密關係中的一位伴侶抱持這樣的觀點時,極易在自己不開心時也把對方拖下水:「他應該跟我一起受苦才是在乎我。」所以帶著這個信念的來訪者,如果自己正在辛勤工作,就不會允許他的伴侶休息和娛樂;只要我不好過,你也別想好過;如果我痛苦,你就要為此付出代價。這樣絕對性的觀點會使伴侶雙方的情緒緊緊綁在一起,無法有喘息的空間,他們如同緊緊纏繞在一起的兩株爬藤,相互共依存,而不能在關係中有獨立的自我。
事實上,沒有人能為別人的不快樂負責,每個人在不快樂的情緒中都得進入自己的內在去找到原因,並且處理這些原因。如果期待伴侶為自己的不快樂負責,會使自己和伴侶陷入依賴膠著無法獨立的處境,也會因此在關係中感覺不自由和失去自我。在關係發展的初期(即浪漫期),兩位伴侶會覺得水乳交融、「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般的緊密共生,彼此也盡全力使對方開心,伴侶的幸福與否都是自己的責任。一旦雙方關係穩定下來,有一方開始在身體或情緒上需要更大空間,想拉開一些距離不想再黏在一起,此時另一位伴侶則害怕失去之前的緊密依附感,就給對方施加壓力,想把他抓得更緊,並且深深相信自己的不快樂都是對方造成的。
此時治療師需要協助伴侶雙方進入自己的冰山,探索與這種追與逃的模式相關的應對姿態、期待、渴望和自我,讓彼此更理解他們在關係中的內在經驗。有此信念的伴侶還需要去發掘他過去在原生家庭中,如何學到他人應該要為他的情緒負責的觀點的源頭。治療師可由健康的界限和獨立成年人的角度,去拓展這些固著的思維,讓當事人可以與伴侶重新發展出適合雙方都想要的距離與親密。治療師也可進一步去協助當事人發現自己的內在力量,看到他是有能力和資源照顧自己情緒的人,並發展出為自己情緒負責的信念和力量。藉由這些冰山的探索,能讓兩位伴侶重新認識自己和伴侶的內在歷程,添加新的彈性思維,建立健康獨立、自我負責、但又不失親密的互動模式。
來訪者在治療師的引導下探索上述影響親密關係甚巨的負面觀點時,就會開始意識到負向歸因的破壞力,而有機會重新審視它們:是否合乎現實?是否合情合理?是否需要被調整?下面再介紹一些治療師可以運用的做法,來加強轉化負面觀點的效果。
首先,治療師可以運用下面的提問,一方面挑戰來訪者缺乏彈性的觀點,另一方面則可促進他們更多的覺察和轉化:
除了引導來訪者更覺察這些負面觀點的來源、意義和影響外,治療師還可依他們的狀況,鼓勵他們加入更多彈性和可能性,協助他們調整舊的觀點,加上新的、正向的、合理的、符合現實的其他思維,同時引導來訪者將其伴侶的正向行為或正向特質添加於舊思維中,以產生觀點的轉化,並因此帶動對伴侶的新感受。
轉化負面觀點的歷程歸納如下(來訪者代表持有負面觀點的人):
以上這些探索的過程,可使來訪者拓展對自己觀點層面的認識,更深入看到自己的思維如何影響彼此的關係,在尊重的基礎上可以自己決定是否要做出改變。轉化觀點是薩提爾常用且深具力量的介入法之一,她還善用隱喻來重新界定人們的觀點,使來訪者因此進入右腦的體驗,跨越了對改變的抗拒(Satir et al., 1991)。在此歷程中,治療師需兼顧兩方的觀點與感受,引導他們相互對話,朝向一致性和尊重差異的目標一起努力。治療師示範的是他的好奇、不評價和接納,並允許相互不同的觀點可以在關係中並存。
在薩提爾模式的婚姻伴侶治療中,覺察自己與伴侶之間有哪些未滿足的期待,是極為重要的歷程。當夫妻或伴侶不能意識到這些未滿足期待,又未將之浮出檯面與對方討論、協商時,常造成兩人之間無法避免的衝突。
對持有期待的當事人來說,這些未能實現的期待如果很重要又不能實現時,他就會產生不可遏止的失落和憤恨,時間越久就越在關係中感覺挫敗和痛苦,甚至可能因為絕望而想放棄關係。
但另一方伴侶的痛苦程度也不在話下,他會因為伴侶強烈的期待而感覺有無比沉重的壓力在肩上,使他動輒得咎而且不能靠近他的愛人。因此在薩提爾模式的婚姻伴侶治療中,探索和轉化伴侶雙方未滿足的期待至關重要。
葛莫利經常在工作坊中示範相關的獨到做法(Gomori, 1999, 2003, 2006),其他學派則鮮少見到此部分臨床實務的論述。處理夫妻或伴侶未滿足的期待時,首要之務是治療師要鼓勵有期待者認清,不論對方能否實現,他才是擁有期待的所有人,所以他需要承認這些未滿足的期待都是屬於他的(Satir et al., 1991)。如果他不勇於面對、承認自己的期待,只會使傷口更大、出血更多。所以當來訪者能認領這些放在伴侶身上的期待,成為自己期待的所有者,才能為之負起責任來。
下面摘要說明探索未滿足期待的過程(Satir et al.,1991;Gomori, 1999, 2003, 2006)。本書維持葛莫利實做的重要原則,但筆者已根據不同的案例和情境調整操作過程和步驟。治療師需銘記在心的是:不論當事人放下或不放下這些未滿足的期待都是他的選擇,並無對錯好壞,只有他自己才能決定他要怎麼做(詳細做法將在第293頁中說明)。
上面提及在關係中期待落空會影響夫妻或伴侶的感受,也會因此對自己、對伴侶、對關係產生負面評價,影響的範圍和深度難以估量。一位常常在家獨守空閨的妻子,對先生的期待是先生可以一週回家與她晚餐三次,但她的先生因工作忙碌,時常與客戶應酬無法滿足她這個期待,妻子就因此認定「我的先生不愛我,他只在乎工作,我對他失去吸引力,所以他不願回家與我共餐」。她開始覺得自己很糟,是個失敗的妻子。長時間下來,這個未滿足的期待消磨了她的自我價值感,增長負面情緒,造成關係中的緊張與衝突。
而先生針對此期待則有另一個故事版本:他為了家庭經濟必須常常加班應酬,感覺很無奈、很辛苦!無法常回家吃晚飯並非他所願,如果他不配合公司要求參與應酬,有可能失去重要客戶保不住飯碗,到時候又如何維持家計?因此他希望妻子不要因此常常叨唸他,而能體諒他、看到他的努力。他會盡量推辭較不重要的飯局,與家人一起用餐,即使當日不能回家,他承諾一定會致電告知妻子,讓她能感覺到先生的重視和關心。
妻子聽到先生這麼說後,願意提供對先生更多的欣賞和感謝、減少用抱怨來表達需求,想念先生時可以主動傳簡訊或打電話給他,而不是一個人生悶氣或發洩在孩子身上;先生因為知道了妻子渴望跟他更親密和感覺被愛,願意下決心做些時間的調整,列出優先順序,並顧及到妻子獨自在家的感受。他們共同努力,一起合作找到彼此都能接受的多樣選項,在此過程中坦誠地分享彼此的期待和渴望,願意做出退讓和妥協,使得兩人的需要都可以被重視和被滿足。
在親密關係中如果未去承認和正視對伴侶的期待,很容易因為期待落空而感到失望、憤怒、受傷,不斷累積這些強烈情緒的結果,終有一天會爆發而產生激烈衝突。因此,當治療中遇到充滿怨懟和憤怒的夫妻或伴侶時,去探究他們有哪些對伴侶未滿足的期待,是具有重要意義的。
在親密關係中,當一個人能覺察自己要什麼、渴望什麼、想得到什麼時,意味著他是重視自己、關愛自己的,他才能有力量去意識到對方的需要,與伴侶建立一個相互滋養、互惠的親密關係。
但是,要達到兩位伴侶之間在渴望層次上的連結並非易事。很多夫妻或伴侶從未想過自己在親密關係中想要什麼,也從不知道可以有權力去渴望些什麼。來訪者常說:「我不想表達我想要被愛,因為不用說他應該就知道」、「我如果說出來,就不值錢了,好像這是我伸手求來的」、「我從來不說我真正的需要,這太丟臉了」、「我們的文化和家庭教育是不表達這些東西的」……,這些都是來訪者不情願表明內在渴望的真實聲音,結果往往造成親密關係無法前進的障礙。
在婚姻伴侶治療中,若不能協助來訪者在渴望的層次上彼此分享,治療過程就容易只圍繞外在事件或故事表層打轉,而停留在問題解決的表相上,使得兩人在心靈深處無法靠近。但要能在治療中探索渴望並冒險說出來,則需要有安全、信任、涵容的治療氛圍才能達到。
治療師若要支持來訪者走到這一步,首先他要能夠接觸自己的深層渴望,也有能力在自己的親密關係中表達出來,才能真正體會來訪者這種又脆弱又勇敢的滋味。他也才知道如何陪伴夫妻或伴侶在這樣既陌生又使人興奮的歷程中,一步一步走入彼此內心深處、相互連結。除此之外,治療師還需善用兩座冰山的「歷程式提問」、「交織串連」、「同理」與「反映」、「重新界定」等技術(參見第2章),引導來訪者進入他們渴望的層次,並可以相互對話和分享。
在親密關係中,並不是人人都能有此福氣得到伴侶的支持和了解,使渴望得到充分的滿足。薩提爾模式治療師通常會鼓勵來訪者,在要求伴侶滿足自己之前,先為了照顧自己、滋養自己的目的,勇於探索自己內在的深層渴望,並為自己的內在需求做到自給自足(Satir, 1988; Satir et al., 1991; Gottman, 1999, 1988; Christensen & Jacobson, 1995)。當一個人能愛自己時,才有能力去愛他人,和感覺被伴侶所愛。
下面的問題可以讓治療師和來訪者用來探索自己在關係中的渴望:
以上這些問題的目的,是讓當事人將自己的注意力和能量,從依賴伴侶滿足自己或強求伴侶改變的焦點,轉回自己身上;由索取的姿勢轉向自我照顧;將「改變」的主導權握在自己手中,並且主動做出改變的行動;先為親密關係負起自己這部分的責任,而非要求對方負全責。
如果在治療中發現夫妻或伴侶有共同的渴望,他們願意為彼此的關係發展出一致的目標,並在成長的路上並肩而行,這是兩人莫大的福氣和幸運。但是如果另一方的渴望與自己不同,甚至他並不想努力做改變,自己仍然可以先為滿足個人的渴望而採取行動,這樣即會產生雙人舞步的新發展。
這些訊息是治療師在婚姻伴侶治療情境中,可以提供給夫妻或伴侶思考的新觀點,以鼓勵他們主動為自己和關係做出調整,去重視自己的渴望、也重視伴侶的渴望,而不是向伴侶無止境的索取。許多人有了以上這種省思和決定後,開始努力先把自己照顧好,增強內在自我的力量後,即不需強求伴侶來配合自己。此時當事人即發現,當關注的焦點轉回自己身上後,會散發出異於以往的能量,許多外顯行為和應對方式也跟著有變化,而他的伴侶反而因為這些改變也開始有些新的回應,兩人因此在親密關係中隨即展開令人欣喜、新的樂章和舞步了。
當夫妻或伴侶在親密關係中能成為真正的自己,而不用擔心被對方拒絕或輕視;當他們都可以自在的與核心自我接觸,也能處在自己最真實自然的狀態,感覺自己全然被接納;當他們能感覺內在與自己和伴侶之間的和諧,在一起時,彼此都覺得放鬆、自在、開放、好奇、願意改變和冒險,他們的生命力就如同河流般可以自然暢通地流動,這是許多伴侶夢寐以求的狀態,亦是兩人在自我的層次上相互連結的寫照。
在親密關係中帶著高自我價值感時,可以使人具備成熟、建設性和關愛的外在表現;他允許自己和伴侶可以犯錯,也願意更敞開自己冒險接近對方。這時內心深處油然而生的,是對自己和萬物生靈的惻隱之心和悲天憫人的胸懷,因此對待自己和對待伴侶的態度,是允許人性的不完美和自然展露,並且對人的本質具備更多的接納和寬容。處在這種不帶評價、完全接納自己和伴侶真實自我的狀態時,會認可自己的價值和生命的神聖性,不必向外界乞求和索取,而能經驗到來自內心深處的一種和諧和穩定,這是個人靈性和精神本質之所在,也是維繫健康豐盛親密關係的關鍵。
遺憾的是,我們大部分人往往帶著小時候內心的匱乏和自己不夠好的結論進入成年之後的親密關係,再繼續把小時候未滿足的期待和渴望放在伴侶身上,祈求伴侶能取代父母或照顧者來填補當年的缺憾,這樣我們才能覺得自己夠好。這些小時候未滿足的願望,會使得一個人的自我停滯不前,以致外表雖已是成人內心卻像個匱乏的孩子。在親密關係中不知不覺想要伴侶來強化他內心弱小的自我,讓他有所依靠。另一方面,他可能會因低自我價值感而變得情緒異常敏感,伴侶的無心之舉,極易勾動強烈情緒爆發衝突。一旦伴侶不察或未能滿足他童年渴望時,他內在的價值感就跌落谷底,表現在外的是不斷重複的自我防衛和不一致應對,以保護自己的脆弱心靈免於受傷。在本章和下一章中,將介紹薩提爾和葛莫利所發展的家庭重塑(參見第418頁)、伴侶自我的雕塑(第298頁)、提升自我價值感(第281頁)、一致性分享脆弱等歷程,來協助伴侶雙方針對這些重要部分做轉化。
美國詩人波蒂亞.尼爾森(Portia Nelson)把人在關係中這種掙扎的心情描述得很生動,以下將中英文一併附上:
You say you love me for who I am.....
你說你愛我是因為我是我……
But...who you think I am is not who I am.
Therefore, it’s hard for me to be who I am when we’re together.....
因此,當我們在一起時,我很難做真正的自己……
Because...I think I have to be who you think I am.
因為……我認為我必須成為你所認為的我。
Of course, I don’t know exactly who it is you think I am.....
當然了,我並不是很明確知道你認為的我是怎樣的我……
I just know it isn’t who I am.
我只是知道那不是真正的我。
who am I?
我是誰?
well...
嗯……
Who I am is something I recognize when someone tells me who I am not.
當有人告訴我真正的我不應該是什麼樣子的時候,我就意識到我是誰了。
At least, I think that’s not who I am.
至少,我認為那不是我。
Maybe who I am not is who I am!
也許那個不是我就是真正的我!
If that’s who I am...MY GAWD...you really love me.
如果那真的是我……我的老天……你是真的愛我的。
每個人內心都可能有詩中這種對自己的不確定感,但同時又想要在關係中真正做自己的願望,這種心情會使夫妻或伴侶在治療中產生很多複雜的感受,需要治療師帶著關心、尊重和接納,藉著「同理」、「反映」、「肯定」、「重新界定」、「隱喻」等技術,陪伴他們去經驗真實自我,引導來訪者在治療情境中覺察內在自我價值感,讓雙方能有意識的看見:彼此在關係中都能藉著滿足自己和對方的渴望、一致性對話、欣賞與感謝等方法來提升自我價值感並成為真實的自己。
高自我價值是薩提爾模式最珍貴的治療目標之一,也是薩提爾模式最核心的精髓(Satir, 1979; Gomori, 2012; Satir et al., 1991; Gomori & Adaskin, 2009)。在親密關係中,如果兩位伴侶都能珍視彼此存在的價值,也願意相互滋養內在自我,這是人生莫大的福氣!但是若伴侶因某些原因不能關注、重視他,也不會影響個人存在的價值,他仍然可以在治療師的支持下,去發現自己內在資源並認可自己的「我是」。
小桃和阿隆已結婚六年,育有一子五歲,一女三歲。來見治療師時,他們常因對兒子的管教起衝突,彼此的關係緊張、水火不容。兒子也因他們時常吵架受到影響,只要阿隆在家,他就明顯的安靜、聽話,並遠離父親。
小桃來自一個充滿自由關愛的家庭,父母對子女完全的信任與尊重,所以她可以充分為自己做決定,並自由地做自己想做的事。阿隆則來自一個嚴格的家庭,他是家中長子,父母對他嚴加管教,要他做弟妹的好榜樣,所以在學業和生活上的細節都要求嚴格,稍有不慎父母就嚴厲責打體罰。阿隆從未感覺父母愛他,認為自己在童年只是他們的面子和炫耀的工具,因此心中帶著對自己、對父母的強烈憤怒長大。
他們因來自不同背景的原生家庭,當然會有不同的價值觀和理念,對待子女的管教方式也截然不同。小桃對孩子採取她原生家庭中民主自由的態度;阿隆則如同他的父母,主張對小孩要嚴格管教才不會變壞。
在治療中,他們提到有一次在家為了孩子發生嚴重爭吵,且一直都未能好好溝通。這種情況履見不鮮,因彼此管教理念差距太大,他們也不知該如何對話。小桃認為她是對的,因為阿隆對孩子過度嚴格,兒子已學會陽奉陰違,甚至不想親近父親;她認為對孩子應該保有愛和尊重,小孩在家就應該覺得放鬆自在,而不是時常擔心父母有沒有生氣,甚至對爸爸產生恐懼。
阿隆則認為小桃太放任孩子,將來他們一定會脫序無法適應社會。小孩不嚴加管教,在外面會很沒規矩,這是父母的失敗。他小時候只要父母一聲令下,就因害怕被打而立刻執行,所以兒子也應該像他一樣,立刻去做父母要求的事不應拖延。小桃則希望阿隆可以有更多耐心,因為兒子還小,不可能一次就做到;孩子頑皮是正常的,她不期待只說一次他就會聽話,而需要重複溝通很多次。二人各執己見、誰也不服誰,每次吵完架就互相迴避冷戰,以免衝突擴大對全家都不好。但二人的差異卻始終未能有效解決,每天因為這些瑣事還是吵個不停。
治療師運用冰山的工具來進行會談,讓雙方能更深入瞭解彼此內在歷程。治療師強調這個探索過程不在判斷誰對誰錯、誰的管教方式比較好,而是讓他們有機會坐下來聆聽對方,並能完整的表達自己。說不定兩個人的管教都有彼此值得學習之處,如果能包含雙方的強項形成雙贏的局面,就能更好地合作來協助孩子成長。
最近造成爭執、衝突的事件是:阿隆有一天下班回家,看到兒子在跳沙發,他很生氣,覺得兒子不像話、沒規矩,認為小桃都不管教,就更生氣,因此大罵兒子叫他下來。小桃聽見阿隆的吼叫聲立即衝出來護著兒子,並訓斥阿隆用錯誤的方法管教會造成孩子的傷害,二人因此大吵一架,小桃見爭吵越來越激烈,就帶著孩子到別的房間哭泣,非常難過。阿隆也不理她,兩個人各自在不同房間生悶氣好幾天。
後來他們靜下心來想,發現小孩無法因為夫妻吵架學到好的規矩,這其實才是他們所擔心的。因為孩子還小,養成好習慣很重要,兩個人因為意見不同而時常爭吵,小孩也無所是從。雙方都看到為了管教爭吵的結果是孩子並未學到任何他們想要他學到的東西,反而越來越失控,使他們心裡暗自自責自己不是好父母,同時也怪罪對方惹起戰爭,關係因此越來越惡劣,但這並不是他們要的結果。
親密關係中的兩人世界,因為兩座內在冰山相互激盪出複雜的歷程而顯得千變萬化,雖然兩位伴侶想要達到滿足、親密、滋養的關係,但這並不會自動產生,也不會理所當然就輕易實現,而是需要雙方全心全意投入、共同學習和努力的艱難歷程。冰山最重要和有效用的功能之一,是使夫妻或伴侶能深入認識自己和對方的內在世界後,跳脫舊有循環模式冒險做出改變,才能克服關係中的障礙,轉化個人內在系統的每個層面。此時,雙方需放下改造他人的執著,蛻變一個新的自我為自己負責,並共同邁向關係的成長。下面介紹的工具,能在冰山的架構中提供豐富的情境,讓想要重建關係的夫妻或伴侶,達到與自己和與伴侶之間的和諧與親密。
夫妻或伴侶如果能在關係中彼此滋養他們被認可和被愛的渴望,並相互提升自我價值感時,即能在心與心之間產生深刻連結,在關係中日易親近。這種內在自然流露的情感共鳴,能讓他們體會到在同一條船上的歸屬感和幸福感,這些體驗將能成為他們關係中的資本,使他們即使遇到困難和險阻也都能一起攜手度過。
這個相互扶持和連結的過程,是來訪者在薩提爾模式婚姻伴侶治療中最珍貴的力量。下列幾種做法很值得嘗試:
請夫妻或伴侶各自回顧和分享當年如何相遇?第一眼是什麼感覺?如何被對方吸引?對方有哪些特點使自己心動、喜愛?當年如何約會、如何相愛、各自有哪些夢想?
分享越仔細越好,在分享過程中,治療師與他們一同回味當年的浪漫和甜蜜,並鼓勵他們自在地重溫舊夢、享受於其中。如果他們有興趣,還可以重新創造當年的約會情景,重回舊地,或再度安排刻意的約會重燃兩人間的熱情。
夫妻或伴侶各自表述另一半在此關係中的具體貢獻和付出,並彼此欣賞、感謝。治療師則在旁陪伴和聆聽,見證此歷程。
夫妻或伴侶彼此面對面表達欣賞認可另一半的優點、長處、特質、能力或閃光點。治療師則在旁陪伴和聆聽,見證此歷程。
夫妻或伴侶各自分享、認可自己的長處、特質和資源,並舉出具體實例,他如何運用這些正向力量,讓對方和治療師能見證這個人的美好和豐富,以提昇自我價值感。
夫妻或伴侶一起分享在此關係中曾經遭遇過的危機或低潮,在這些具體實例中,雙方如何共同合作和奮鬥以度過難關?他們看到自己和對方有哪些付出和努力?在此關係中他們有哪些優勢和資源曾經幫助了自己和這個關係?
對於那些婚齡較長的資深夫妻或伴侶來說,提供一個機會請他們思考和表達,他們如何維持此關係到現在,其中一定有很多重要的原因、優勢、韌力和力量,支持他們走過這些歲月,並彼此分享這些動人的時刻。透過這樣的分享,可以為他們帶來正向往前的能量。
夫妻或伴侶相互分享在他們過去生命中,有哪些珍貴、甜蜜和美麗的回憶是他們難忘的?哪些時刻曾經使他們感覺被愛、溫馨、感動的,現在重新回味時是何種感受和心情?未來可否再重新創造這些美好、充滿愛的時刻?
薩提爾模式中探索冰山的歷程,本身就具有療癒和轉化的力量。當夫妻或伴侶能真誠一致分享冰山,就能為彼此帶來深度的理解。即使過程中發現彼此的差異性,如果帶著尊重和接納去相互陪伴時,就能在自我的層面相遇、在靈性上相互連結。為了達到這個目的,治療師可邀請兩位伴侶帶著愛和好奇,放下評判,對伴侶產生同理和共鳴,去認識彼此冰山的每個部分。以下活動可用在個別、伴侶或工作坊中,促進探索自己和對方的冰山。
當伴侶已理解冰山的意義和內容時,可以請他們帶著冰山的空白圖,先寫下他們之間曾發生的某個事件或衝突,以及他們各自冰山水平面之下每個層次的內涵,然後一人三十分鐘輪流分享自己的冰山。
此時的重要原則是學習專注地聆聽,完全尊重對方的冰山,即使聆聽者不同意分享者的觀點,也要謹守邊界,不評價、不指責,也不否定分享者的冰山。為了鼓勵分享者更多、更深的探索,可溫和地詢問分享者:還有其他的嗎?還有要說的嗎?能否再多說一些呢?當一位伴侶分享完自己的冰山後,再換另一位進行同樣的歷程和原則。
兩位伴侶在紙卡上寫好冰山每個層次的標題,將每個層次的紙卡依序排放在地上後,一位是分享者另一位是陪伴者。陪伴者引導分享者站到冰山每個紙卡旁,一步一步讓分享者可以身歷其境地體驗分享者自己冰山的每個層次(Gomori, 2003, 2006, 2007)。三十分鐘後,角色對掉以同樣方式進行陪伴者的冰山歷程。
治療師在工作坊或課程中的優勢,是可以由角色扮演者,扮演冰山每個層次,讓探索者可以雕塑每個層次的角色,或給予台詞和動作,經由扮演者動態地呈現出探索者冰山內在動力與變化,讓兩位伴侶可以更加體驗性地看到彼此的冰山在事件底下的歷程(Gomori, 2003, 2006, 2007)。
以上這些活動對於想要成長的夫妻或伴侶來說,是一個很珍貴的相互認識和滋養的過程。他們可以因此更深入接觸自己和伴侶的內在。接下來治療師可在探索和理解彼此冰山的基礎上,嘗試去協助他們一致性對話,表達在此事件中各自所體驗的真實感受和渴望,而不必再以不一致的應對來防衛或保護自己了。當夫妻或伴侶能走到這一步時,彼此間因著深入的理解與接納,在進行一致性溝通時即會降低困難。
不論在冰山哪個層次有改變,必然會帶出其他部分的改變,其他各個層次間也會相互作用產生連動的變化,這是個人內在系統轉化歷程的奧妙,亦是身而為人最精采豐盛之處。
許多來會談的夫妻,表面上看起來有解決不完的問題和矛盾,彼此間也蘊釀著強烈的憤怒、怨恨和痛苦。但因過去重複無效的溝通循環,雙方不斷在外顯表層的問題上糾結打轉,治療師若能引導他們運用冰山的架構,由表層內容進入內在歷程,由不一致應對發展一致性溝通,就能帶動來訪者的伴侶互動系統和各自內在系統之間的轉化。
婚姻伴侶治療極富挑戰的是:如何在人際兩座冰山之間建立連結和對話的橋樑,又如何能在來訪者各自冰山內的每個層面上下來回,同時還要兼顧兩座冰山之內和之間相互的交織運作。這些複雜歷程需帶動夫妻或伴侶兩方共同的參與和投入,而非只聚焦在某一位來訪者的冰山系統中,才不會使婚姻伴侶治療歷程變成是在進行個別治療。
下列的歷程式提問,除了可讓治療師更自如地使用冰山這個工具達到以上目標外,還能促進來訪者內在系統和互動系統轉化的發生。治療師需要熟練第2章提到的所有基本技術,綜合運用之後,在兩座冰山之內和之間左右上下、來回交織的進行歷程式提問。
治療師首要之務是先要能自如掌握個別來訪者冰山的探索歷程,而最佳的練習對象其實就是治療師在親密關係中自己的冰山。當治療師能隨時隨地意識到自己的冰山,也在個人內在系統中為自己做轉化時,即能清楚體驗到為自己負責和與自己一致性的滋味如何。有了這些自我體認之後,治療師即能更順暢地運用冰山歷程式提問,引導治療過程由伴侶間的故事內容進到他們的個人內在系統,使來訪者深入接觸自己和對方的內在世界,連結了彼此深層的生命力而賦能,此時自己想要的答案經常就會自然地浮現出來了。
首先介紹的是對於個人內在冰山的歷程性問句,貝曼(Banmen, 2005)曾列舉出豐富和完整的範例提供個別治療初學者參考。以下列出婚姻伴侶治療脈絡中,針對個人冰山常用的例句,讀者可根據自己的創意和經驗再行研發其他問句。
運用兩座冰山之內和之間的歷程式提問,可以讓兩位來訪者由內容進入歷程,連繫個人內在系統和人際互動系統,使得雙方可在治療師的問句中,在兩人系統之間來來回回、進進出出,不但因此體驗到兩座冰山被串連起來,還可進行兩位伴侶冰山之間的對話(成蒂,2016)。
夫妻或伴侶在此歷程中會體認到,關係中自己的內在世界如何影響外在行為,這些行為接著又如何對其伴侶冰山的每個層面產生衝擊,以致伴侶又因著這些內在系統的變化做出外在行為,從而反過來影響了自己……。這些交疊的互動過程所產生的循環,是由個人內在系統和伴侶互動系統相互交織作用所形成的,當兩位伴侶意識到這些系統相互影響的作用力和反作用力時,會慢慢因著這些覺察,意識到自己參與的部分,並開始思考如何做出實質上的行動,以改變彼此的互動關係。
以下這些提問可以引導婚姻伴侶治療深入兩人冰山系統的歷程中,將他們的個人內在系統、伴侶互動系統和原生家庭系統共五個系統串連編織在一起:
(未完待續,其他例句請參見附錄4)
處理夫妻或伴侶間未滿足的期待,是個非常困難和複雜的龐大工程。在探索、討論和協商這些阻礙他們相處的期待時,除了治療師和伴侶三方都要有足夠的耐心、專心和堅持,伴侶間還需具備包容、尊重和開放的態度來面對。
夫妻或伴侶因這些未滿足的期待卡在某個死結中,常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而是從過去生命經驗中累積許多複雜、糾葛、隱藏和外顯的因素,形成個人的執著和堅持。有些未滿足的期待來自原生家庭的成長背景,有些則與深層渴望和自我價值緊緊相連。因此往往當事人需要調整這些未滿足的期待後關係才會改善時,就覺得好像要撼動他生存的根基或支柱般有著巨大威脅感而不想改變自己。這是個艱辛的歷程,卻值得夫妻或伴侶持續不斷的努力,來面對彼此未滿足的期待,以突破生命和關係的困境。
下面說明的處理原則,可提供治療師行進之路,來陪伴來訪者分享和協商彼此的期待。其中大部分做法來自葛莫利(Gomori, 1999, 2003, 2006, 2007)在工作坊中的教學與示範,此處經作者個人詮釋和反覆實作後,將此歷程介紹如下。
治療師首先邀請夫妻或伴侶各自寫下對另一半的期待清單,這是一個覺察的過程,可以發現自己有那些期待在關係中未能得到滿足,而這些期待又如何影響自己、對方和親密關係。所以他們一邊寫,可以一邊去感覺每個期待所帶來的感受及其背後的意義。
許多夫妻或伴侶在進行這個步驟時,會清楚的看到,當對方做不到或甚至根本不知道這些期待時,自己因為抓住這些期待而產生嚴重的憤怒和挫折,長期累積下來的情緒就造成沮喪、憂鬱,或不可控制的怨恨。在關係中期待落空,不但會帶給當事人強烈的感受,也會因此使他對自己、對伴侶、對關係產生負面評價,影響的範圍和深度是無法想像的。所以這些情緒是很好的線索,讓當事人因此有機會去探索,當期待落空時,在冰山每個層次所產生的巨大衝擊。
把期待放在伴侶身上時,會使得伴侶感到肩上有無比沉重的壓力喘不過氣來,他會覺得「怎麼做你都不滿意」,而感到在親密關係中被緊緊綑綁的壓迫感。而擁有期待這一方,因期待無法實現,在關係中會感到失望、受傷和憤怒,卻從未想到需要去承認和正視它們。
其實,這些感受和期待都是屬於有期待的當事人,不屬於對方,所以當事人需要認領它們為自己所有,並為它們負責,而非將之強加在伴侶身上,使自己和伴侶都深感痛苦。換句話說,這些期待的所有人,是擁有期待的當事人自己,而非他的伴侶。當他意識到自己擁有這些期待的所有權,並且很有意識地承認這些期待是屬於自己時,才能為它們負責。如果不勇於面對和承認,只會使親密關係的傷口更深、裂痕更大。
如何認回這些期待呢?首先在當事人寫下自己的期待清單時,治療師就可以清楚告知,讓他意識到這些期待都是由自己創建的,並不屬於對方:
|
治療師: |
很欣賞你將自己的期待清楚的條列出來,不知道你在寫的時候有什麼樣的感受? (當事人回答後)現在我想邀請你再回顧一遍,而且很清楚的意識到,這些期待並不屬於別人而是你個人的,也就是你是這些期待的所有人。你能很真實的體會到我所說的嗎? |
這裡很重要的一步,是當事人若能意識到這些清單上所列出的期待是屬於他自己而非伴侶時,他才有權決定要如何去處理它們,即他想要繼續堅持這些期待或放下它們。這一步對很多當事人來說是不易理解的,他們會說:「雖然這些是我的期待,但我要伴侶為我做到時,怎麼會是我的呢?」所以治療師要鼓勵當事人看清楚,即使他想要對方去實現這些期待,不論對方同意與否,這些期待都不屬於對方,對方只能決定做或不做,但無法為這些期待負責,也不能替當事人決定要如何處理。
接下來當事人則要一項一項逐條檢查和評估清單上的期待:哪些是不合理的、不實際的,對方做不到或不想做的?這些不能實現的期待是否要從清單上刪除或保留?哪些是可以放在對方身上並繼續要求他來完成?對於那些不可能實現或不合理的期待,他是否要為自己做出適合的選擇,即繼續堅持下去,還是要放下?
如果要刪除不合理、不實際的期待時,當事人一定會有掙扎,也會在心中感覺不捨,因為放下之後,就意味著不再要求伴侶為他的期待負責。這對那些想要控制伴侶、強求伴侶順從的當事人來說是非常困難的。
此時當事人也需要評估放下或不放下可能會有的利弊得失,不論他做哪個選擇,都有要承擔的後果和付出的代價。對於那些不合理、不實際、對方做不到的期待,如果當事人仍要堅持下去,會有什麼後果?對自己、對對方、對關係會造成什麼樣的影響?
當事人的任何選擇都可以被尊重,並無對錯好壞,因為這是他的親密關係,也是他個人所做的重要決定。治療師不會替他做選擇,而是讓他清楚意識到放下與不放下要面對的後果。
如果伴侶做不到或拒絕去完成期待時,當事人經過損益評估後仍要繼續抓住這些期待,其結果不僅會很痛苦也會繼續折磨自己和伴侶,使關係繼續陷入膠著。若是選擇放下,可能使關係較輕鬆,兩人壓力也會減小。但擁有期待的當事人常會覺得,放下期待後就不能繼續改造或控制對方,也不能再期望對方為自己在此關係中的痛苦負責,頓時他會感覺權力降格、地位架空的嚴重失落感。這些都是在治療中很重要的歷程,需要治療師耐心細膩的陪伴夫妻或伴侶去走過。
當夫妻或伴侶雙方都願意以促進彼此的關係為優先考慮,並意識到個人期待影響了親密關係而想更進一步處理時,治療師即可與他們逐項協商和處理彼此的期待了。
1.協商期待的重要原則
將這些期待攤到抬面上公開討論,是個瑣碎冗長的過程,需要雙方共同努力,更需要他們的耐性和包容,所以治療師要先與夫妻或伴侶雙方確定幾個重要原則:
協商這些清單上的期待時,我較喜歡請當事人挑選他覺得最重要、或最有意義的一項開始。基本上這個過程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治療師要帶著耐心、專注、堅持的精神陪伴他們,即使伴侶雙方談不下去想放棄、感覺不耐煩或引起很大的情緒,治療師都要沉住氣穩住自己,一致性的與他們同在。然後由當事人自己決定他們要休息一下、再繼續、中斷、或擇日再續。如果協商討論最後雙方能有共識,當然是非常幸運的結果,但如果未能有共識也是可以的,此時就要看雙方如何與這樣的差異共處,或為了關係更好各自能有妥協或讓步。請記得,不是每個協商都可易達到雙方滿意的結果,有些願望是永遠無法協調的。
先生的第一個重要期待協商完畢後,治療師就要接下來轉向妻子討論她的其中一個重要期待。在此要切記的是,治療師在協助其中一位伴侶討論完畢一個期待後,就一定要再反過來至另一位伴侶的期待清單,進行同樣的歷程,讓協商的過程兼顧兩位伴侶的期待不會讓他們任何一位被忽略,而產生治療師不公平或偏袒的感覺。
2.當期待落空時
當一位伴侶的期待協商完畢後,彼此都可以分享在此過程中的感受,尤其是當分享者的期待具有非常重要意義,但對方不能滿足時,他就會感到失望和落寞,甚至會覺得很大的痛苦或受傷。如果雙方都是高自我價值且能保有一致性、亦願意為彼此關係共同努力時,即能相互支持面對這樣的失落,看看如何能再為彼此做些什麼使失落和痛苦降低。
此時治療師穩定的陪伴至關重要,讓這位失望的當事人接下來去探索期待下面有關的渴望,使他瞭解即使他的期待不能被滿足,仍可試著找到其他可能的行動以滿足與此期待相關的渴望:
a.此期待是否是維持此婚姻或關係的底線?對方做不到是否會影響他們關係的存續?
b.接受此現實放下期待?
c.繼續堅持下去會如何?
伴侶A期待伴侶B與網友聊天時,能維持一般朋友的清楚界線:不會隱瞞她單獨約會、不會有欺騙、沒有私人的情感和性接觸。伴侶B覺得窒礙難行,不想照做,因為這使他感覺像失去自由被 A 掌控。
伴侶 A 非常傷心,因為這對她很重要,她的前任男友就是因為與網友連繫後出軌,她因此非常難過和受傷。她說明自己最想要的不是控制伴侶 B 的行動,而是需要在此關係中感覺信任和安全。伴侶 B 知道這個期待和期待下的渴望時,較能理解伴侶 A 的感受,也願意一起討論合適的做法,使他既不會感覺自由受限又能滿足伴侶 A 的渴望。
他們一起協商未來新的做法,讓伴侶 A 感覺安全和信任而不會勾動過去的創傷,協商內容包括:當伴侶 B 與網友聊天時,伴侶 A 可以隨時在旁參與,或事後可以知道談話內容;伴侶 B與網友見面可以先得到伴侶 A 的同意,並知道對方是誰、在哪見面;伴侶 A 對伴侶 B 與網友交往的底線是:不能有性接觸、不能祕密交往,要讓網友知道他已有女友。最後伴侶 B 願意同意的底線是不與網友發生性關係,但其他兩項做法他仍堅持會使自己犧牲太多自由而不想同意。雖然對此協商結果伴侶 A 非常傷心失望,但她從治療過程中認清自己渴望的安全和信任,是親密關係的首要之務,也是她的底線不能妥協。因為她不希望再一次經歷背叛而受傷,因此最後她選擇放棄與伴侶 B 的情人關係。
以上這些協商和討論期待的歷程,在薩提爾模式伴侶治療中是極為重要的一環,也是薩提爾模式很獨到的做法。夫妻或伴侶們會學到更積極地以負責任的態度去表達和實現內在需求,而不是去控制或強求對方照做。此協商過程會讓他們更進一步彼此了解,更實際清晰地認識伴侶的有限性,而不會停留在自己的浪漫幻想中。也就是說,經過了這些協商和討論後,較能真正認識對方真實的面貌,並且平等的從人性的角度相互尊重。
協商完畢後再分享此過程的學習和承諾,加上相互感謝和欣賞才算告一段落。夫妻或伴侶能走到這一步是個大工程,在協商期待的過程中,他們不但要有能力尊重自己、為自己穩定發聲,還要能尊重伴侶、聆聽和接受對方的回應。這些對雙方都是嚴峻的挑戰,他們將從中學到如何在滿足對方和自己的需求間得到平衡、為自己設界限、放下控制尊重對方、接納彼此的差異性、處理衝突,並與無法得到共識的結果和平共處。
自我價值是薩提爾模式的核心基石(Satir, 1979; Gomori, 2012; Satir et al., 1991; Gomori & Adaskin, 2009),其意義為一個人對自我重視的程度及他是否能帶著關愛、接納和尊重來珍惜自己。薩提爾從她的個人生活和專業經驗中,深信一個人內在自我價值感是他與自己和與他人的關係中,最關鍵的影響要素(Satir, 1988)。她形容一個人內在的自我在高自我價值感的狀態時,會自然流露出整合、誠實、負責、仁慈、和愛的能量;他會相信自己有能力、會運用內在資源幫助自己、為自己做決定,但同時也可以向外尋求協助;他欣賞自己存在的價值,同時也欣賞他人存在的價值,因而為親密關係帶來希望與信任。
薩提爾模式的治療師會運用雕塑來呈現夫妻或伴侶間各自自我價值的高低,透過身體雕塑使他們意識到,彼此之間的關係動力如何受到自我價值感的影響,以及自我價值感高低又如何影響彼此在關係中的感受和溝通姿態。讓兩位伴侶經由此過程學到在親密關係中可以愛自己、認可自己的價值,並且用同樣的方式去愛對方和認可對方,即在平等一致性的關係中,相互滋養和成長。
以下大部分原理取自薩提爾的教學帶(Satir, 1979, 2001)和葛莫利在工作坊的教學與示範(Gomori, 2012, 2014),再經由我在工作坊和婚姻伴侶治療的實作後,將雕塑歷程採用案例說明如下。
恆生和方玉結婚已十年,雖然他們一開始很相愛,但十年來卻爭吵不斷,衝突越來越大,過往美好的感覺越來越稀薄,怨恨和憤怒卻越來越增長。在四次的會談中,他們談到許多衝突都與恆生的母親,即方玉的婆婆有關。在這個三角關係中,方玉盡力做好媳婦的角色,但始終得不到婆婆的認可。婆婆常當著家人的面批評她懶惰、家事做不好、煮菜難吃、不會照顧恆生和孩子……。方玉一肚子苦水回到家跟恆生訴苦,恆生只會不斷勸說:「媽沒有惡意,想開一點不要理她,她講話就是那樣!」使方玉更生氣和委屈,覺得先生不是站在她這邊,所以非常怨恨他,久而久之也懶得再說,但累積的情緒使她越來越不快樂而得了憂鬱症。
恆生則是滿腹心酸、絕望無助,不知該如何調解這種局面。他夾在妻子和母親之間壓力很大、兩面不是人。母親怪他只會為妻子說話不要她這個做媽的,妻子則怪他是個媽寶,沒有為自己的家庭負起責任害她身陷苦海。方玉長時間在婆婆的責難下越來越自卑、自我價值感越來越低,但她又捨不得孩子不想離婚,每天都在徬徨、自責和懊悔中過日子,醫生開的抗憂鬱藥物則越吃越重。
治療的前五次,他們已有共識和承諾要一起為兩人關係努力,不再讓母親或婆婆影響和介入他們的婚姻。因為恆生已了解這個婚姻狀態對方玉憂鬱症的影響,他不想讓妻子繼續生病,也不想失去婚姻。方玉很清楚她不想再生病和過這種苦日子了,她期待在治療中能找到出路並做些改變,使自己健康起來。
他們都決定彼此的關係目前是最重要的優先順位,在治療中學習一致性地分享在目前處境中的冰山,包括他們各自的感受、觀點、期待、渴望和自我價值。在渴望的部分,方玉想要的是愛和安全感,而恆生想要的是接納和理解。他們也都願意彼此幫忙,滋養滿足對方的渴望,治療一直都朝著他們想要的目標持續進展中,兩人也感覺到關係有很多進步,方玉的自我價值感也逐漸在恆生的關注和重視之下漸漸有增長。
但最困難和關鍵之處在於方玉的期待恆生很難做到:方玉期待恆生在婆婆責罵她時能站出來為她說話、制止婆婆的惡言惡語。如果恆生能做到這點,方玉才會覺得先生是愛她的,她才感覺自己是夠好的。
由於恆生一直不能同意做到此點,使方玉使始終無法信任先生重視她、會持續努力下去,因此她對自己的婚姻充滿不確定感,亦不相信先生會保護她跟她站在一起。因此他們的相處仍是高高低低、起起伏伏。直到有一次治療師與他們核對:在面對恆生母親時,他們各自對自己重視的程度如何、他們如何評估自己在此關係中的自我價值時,他們才發現原來他們內在的自我價值感都很低,並且受制於他人來決定。
首先治療師請方玉雕塑了她、先生和婆婆(她用一個老虎布偶代表)在壓力下的的三角關係。方玉將婆婆與先生放在一起面對她,婆婆放在高椅子上,她很卑微地討好婆婆、嚴厲指責先生;先生跪下來討好妻子和母親,但妻子和母親一邊一個拉住他的一支手,好像要把他撕裂。先生和方玉分享了在這個畫面的感受。方玉很心疼自己和先生,也有很多傷心和失落,她發現自己把力氣都花在與婆婆搶恆生這件事上,很不值得。恆生同樣也發現如果他想討好兩方,不站起來走到方玉身邊與她站在一起,他就會失去一切,方玉會繼續生病,他也無法改變現狀。
此時,治療師請方玉挑選布偶代表她的自我價值,她挑了一隻小綿羊,牠躺在地上沒有力量,特別是當婆婆責罵她,而先生又未認可她時,她的自我價值感就如同弱小無力的綿羊在地上躺著站不起來。治療師先邀請方玉對著小綿羊(自我)清楚地分享自己在這個大家庭中,盡心盡力做好妻子、媳婦、和父母的角色的心情,並表達出即使婆婆在口語上批評責罵她,並不代表她就是差勁糟糕的人,她可以為自己肯定自己,而不用再依賴婆婆的認可。
接下來,方玉具體地將她對自己的欣賞用語言說出來告訴她的自我,恆生此時也加上他對方玉的感謝與欣賞,讓方玉深刻的體驗來自她自己和恆生所給予的支持和肯定,加深了她對自己的重視和認可。接著方玉帶著她的自我面對婆婆,很清楚的表達她對婆婆的所有感受和期待,並且告訴婆婆,無論婆婆是否肯定她,她都要尊重自己,再也不會被婆婆的語言控制。如果婆婆再用惡毒的字眼罵她,她會選擇不再討好她,只做好自己的本分,其他的恕難奉陪。
恆生則分享他夾在方玉和母親的中間、討好她們兩個人,被不斷拉扯時的無力感和痛苦,他越想調解兩邊就越把情況弄得更糟。而母親和方玉還不斷指責他不中用,使他更加覺得絕望和無助。他在這樣討好的姿態中,心裡很受傷、挫折和難過,對方玉感到深深的抱歉,對母親則感到愧咎。尤其當方玉被母親責罵而心情沮喪責怪他時,他的自我價值感即如同他所挑選的小烏龜布偶,在地上俯伏前進無法強壯起來。這使得他們夫妻在遇到壓力時,因為兩人皆在內心低自我價值感的狀態中,產生各種防衛相互攻擊,造成關係長期以來的緊張和距離。
恆生接下來也與他的自我(小烏龜)對話,在經歷了方玉的自我站起來的過程後,很奇妙的是恆生感覺他的自我也可以站起來了。以前他會覺得方玉的憂鬱症是他害的,是他沒有盡到保護妻子的責任,所以他是個糟糕的丈夫和失敗的兒子。當他看到原來方玉有很多力量可以站起來,他也決定要重視自己、站到方玉身邊,因為這才是他真正要的。如果因此不能使母親滿意,他也願意承擔,反正不管他怎麼做母親都嫌不夠。但他清楚明白,母子之間不論發生什麼,這個關係絕不會破裂。他只需要忍耐母親的抱怨,安慰母親即可,或是在適當的時候多給母親一些她最在乎的東西——金錢,母親就會開心了。今後他只需要站在妻子這邊,不用說道理規勸她,而是認可她、愛她和陪伴她就夠了,這樣他也鬆了一口氣。知道自己以後可以如何保護這個關係之後,他發現自我價值感提升了,現在可以讓自我站起來(他抱起小烏龜,讓它不用趴在地上),同時也對他的自我說出欣賞的話。方玉也在此分享了對恆生的愛與認可,兩人此刻在高自我價值感的基礎上,重新建立新的連結。
方玉一旦體會到恆生的重視和肯定,即感覺更多兩人之間「我們」的共同感,她的自我價值感提升後,不再把婆婆放在至高的位置上被掌控,即開始能用不同的眼光來看婆婆,她發現其實婆婆在多年前公公過世後有很大的失落和無助,因此轉向兒子尋求慰藉,現在看到唯一的兒子被媳婦搶走,自己就更孤單了。在婆婆心目中,這個媳婦雖然不像她那麼能幹,但其實對媳婦仍有很多讚賞,只是礙於情面不能說出口。方玉因為內在力量強大了,又得到來自先生的愛與支持,在面對婆婆的責罵時不再膽怯哀怨,而視婆婆為一個不快樂、需要愛卻得不到愛的女人。當方玉能從成年女性的角度來看婆婆這位女性時,內心油然產生一些慈悲感而不再那麼憤怒了。
接下來的會談,方玉和恆生更落實他們在這個過程中所學到的,加強穩定內在的力量和對自己的認可,一起練習兩人如何相互支持和鼓勵,並且一致性的面對恆生的母親。他們討論出在一定的範圍內,包括金錢和時間,恆生可以孝順母親,但若母親的要求超過兩人的界限而影響兩人的相處時,方玉和恆生會一起清楚的表達他們的尺度。
上一節曾說明,在冰山底層一個人內在的核心是自我與生命力,而我們所經驗到自我價值感的高低即反映出對自己重視和認可的程度,同時也決定他在親密關係中的溝通與應對方式。有高自我價值感的人就會感覺強壯的生命力,他的內在是穩定和諧的,如同下了一個定錨在深海中,不會輕易地受到他人的評價來左右對個人價值的判斷。
但若不能重視自己而有低自我價值感時,極易因內在所產生的空洞無力、缺乏安全感,而自動化地產生立即性反應來攻擊對方或防衛自己,使彼此關係更緊張、更匱乏、距離也更遠。透過上述的雕塑歷程,可以立體呈現這些內心複雜的狀態和內在真我,治療師藉雕塑創造一些視覺與身體的畫面,透過語言和非語言的交流,讓伴侶們認識彼此真實面貌,重建內在自我價值感,使得親密關係新的一頁隨之展開。
每個人的個性都有許多部分,在不同的情境和時刻、面對不同的人,會展現不同的面貌。大多數人都會傾向接受自己喜歡的或自認為正向的部分,而拒絕其他自認為不好或負面的部分。當一個人拒絕、否定或壓抑自己這些不想接受的部分時,能量就無法自由流通,生命力的成長和統整亦會受到阻礙。
在薩提爾模式中,這些個性的部分都可稱之為資源(Satir, 1986),沒有對錯好壞,每個部分都可供我們去使用或轉化,讓它們成為個人的內在力量。薩提爾發展了面貌舞會(parts party)這工具來讓人們體驗自己內在有哪些美妙的資源、如何使用它們、如何轉化它們,使我們可以因為這些資源變得更加完整和一致性(Satir et al., 1991)。因此,面貌舞會是薩提爾模式中一個指認、轉化和整合我們內在資源的過程和工具。
薩提爾發展出的面貌舞會以新奇、幽默、有趣、戲劇性又創意的方式,讓當事人深刻體驗個人內在所擁有的各種資源,及它們之間如何形成豐富奇妙的互動(Gomori & Adaskin, 2009)。這是一個使人印象深刻又獨一無二的治療工具,也是薩提爾令人驚嘆的創舉。她善用矛盾、悖論、混亂讓人更深刻領悟和洞察(Satir, 1986; Satir et al., 1991),藉著角色扮演者可展現出這些資源彼此間的動力和張力,並且讓當事人在趣味性的過程中逐漸認識、運用、駕馭這些資源(Satir, 1986; Satir et al., 1991; Gomori & Adaskin, 2006, 2009)。
薩提爾用舞會的隱喻,讓每個扮演者代表主角個性特質的部分,參加一個想像中的舞會,表現出每個特質獨特的面貌,透過每個人在舞會中誇張的肢體動作來展示某個特定個性特質的能量。每個角色會用動作、聲音、肢體、接觸、姿勢、彼此的互動等,來外化出主角內在因這些能量交會時產生的衝突、合作和整合,因此過程中常常會看到許多變化、創意、笑聲、幽默和驚喜(Gomori & Adaskin, 2009)。
薩提爾喜歡用戲劇化的方式來進行人的內在歷程,因為她強調我們每個人都可以看、聽、觸、嗅、嚐、感受到各種知覺並充分地去經驗、學習和整合。她認為每個人內在都有很多個性部分(parts),每個部分都蘊涵著能量,會自己調整和變化。如同其他的系統一樣,當這些部分的能量在其所處的系統中是和諧的,能量就會有流動和活力。
然而身為人類的我們總是會否定自己某些部分,使得被否定的那部分能量受到阻礙無法流通。如果某些部分太強或太弱,能量就會失衡。薩提爾認為每個人需要的是成為一個整體,但人們常常不是使自己「完整」(whole)而是造成「缺口」(hole),所以她想做的是讓人們找到「w」使得「缺口」轉化為「完整」(Satir, 1986)。
我們很容易會否認自己的某些部分,例如否定生氣、傷心、嫉妒等感受,那些被否定的部分,就像用繩子把它們綑起來般限制了它們,也許這樣表面上可以暫時平靜下來,或因此得到他人的認可,但實際上卻遏阻那些部分能量的流通。所以薩提爾採用「面貌舞會」的創意過程,以戲劇性的作法,加上一些趣味和新奇,來使一個人在深刻的體驗中清楚意識到他所具備的資源的每個部分,同時也釋放他所否定和壓抑的能量,讓主角能真實地擁有、認可和運用他的每個重要資源,做為療癒自己和親密關係的力量。
關於薩提爾進行面貌舞會的史料並不多見,最經典的紀錄則是蓋瑞家庭一家三口面貌舞會的錄影(Satir, 1986),之後則由葛莫利在各種工作坊中示範個人和夫妻的面貌舞會歷程,其多樣性和豐富性的應用令人嘆為觀止,有興趣的讀者可從部分文字和影像紀錄看到詳細的過程(Satir, 1986; Gomori & Adaskin, 2006, 2009)。面貌舞會不論在個人治療、或應用在夫妻或伴侶關係中,皆可獲得深入和發人深省的治療效果。以下介紹雙人面貌舞會的過程,為綜合過去薩提爾和葛莫利的做法,及筆者的親身經歷整理而成。
首先導引者會邀請一對夫妻或伴侶當主角,請他們各自列出自己的六個個性特質,其中三個是自己喜歡的或對自己的關係有助益的、另三個是自己不喜歡或無助益的。如果是在一個團體或是工作坊中,則各自邀請夥伴們來扮演每個部分。如果沒有角色扮演者協助,則可以請主角挑選適合的布偶來代表,或直接用紙牌寫上個性特質。
伴侶各自一一告訴每個角色扮演者要如何呈現該特質,他要說什麼、做什麼動作、發出什麼聲音來表現出那個特質的樣貌最有代表性。例如,丈夫向他的「生氣」描述自己在生氣時會大吼、罵三字經等動作;妻子向她的「關愛」說明她在關愛時會擁抱、面露微笑等。
接下來每位角色扮演者模仿主角所指示的聲音和動作,試著以一種誇大和創意的方式,在身體和心理上一一體會每個部分的感受,並在觀眾和主角面前,輪流出來展現自己並介紹自己所代表的部分。
伴侶各自隨機請一位個性特質的角色扮演者站出來,相遇的兩個人要誇張地演出主角指定的動作且彼此互動。這樣輪流出現每個特質且以身體動作互動,直到雙方的每位個性特質之扮演者都出來展示過。
這些角色扮演者在兩兩互動的過程中會製造出有趣又熟悉的場景,伴侶在觀看和體會時,可意識到這些場景是否在日常生活中也是熟悉的畫面。
請他們指出在平常相處時,壓力和衝突最大的畫面為何,在這些困難的時刻是由哪些個性特質會碰到一起產生張力?此時藉由角色扮演者呈現出此畫面來,並重複好幾輪,盡可能使張力極度凸顯,用誇張的方式讓兩位伴侶更深刻的體會他們在日常生活中,有哪些特質彼此碰撞時會造成他們之間的困難,藉此增進覺察。他們未來則會因這些覺察可有更多選擇去運用其他不同的個性特質來互動,以避開可能會有的衝突。例如:妻子覺得最困難的是面對先生的「壞脾氣」,她不知該如何處理時,就會使用她的「憤怒」來面對,結果兩人就會當場戰鬥起來;而先生最受不了的是妻子的「急躁」,當先生一感覺到妻子的「急躁」出現,他就會表現出「封閉」,此時妻子越急躁,碎碎唸得更多,先生就越封閉自己把耳朵摀起來不斷晃著腦袋,妻子則追著先生跑要把她想說的話塞進先生的耳朵裏。
這些畫面極端地呈現了他們日常生活衝突的場景,現場讓這兩位角色扮演者以誇張的動作進行互動,使這對夫妻或伴侶和所有參與者都能體驗性的看到他們內在和外在衝突的動力。這些歷程都是兩位伴侶內在發生的狀態,薩提爾用舞會的隱喻將個性特質外在化,並可以具體的讓夫妻或伴侶看到他們真實生活中彼此關係的動態變化。
請伴侶雙方各別找出一些自己可以運用的資源,去處理這些衝突的場景,即他們各自想要如何運用自己的個性部分去改變這種壓力狀況,以避開硬碰硬的較勁並且採用自己其他較有助益的資源來化解目前的僵局。這些嚐試的過程可使兩位伴侶意識到,他們其實在面對無法化解的衝突時可以有很多選擇,因為他們都具備充分的資源提供他們各種解決的可行性。
上面的案例中,當先生面對妻子的「急躁」覺察他們之間將會有衝突時,即可防範於未然,有意識的不再選擇去使用自己的「封閉」來因應,因為在前面的第三階段中他已知道這樣無法解決彼此之間的衝突,只會使狀況更形惡化。因此先生邀請了他的「耐心」、「自主」、「健忘」,都出來,嘗試看看一位一位輪流與妻子的「急躁」互動,最後發現先生在妻子「急躁」時,將他的「耐心」和「理解」共同運作,最能化解兩人的衝突。
妻子在面對先生的「壞脾氣」時也試著運用自己幾種不同的資源來互動,發現最有效的做法,則為她的「愛」和「關心」兩種資源最能化解與先生「壞脾氣」的對峙,而其他的「控制」、「靈性」或「獨立」在此則徒勞無功。
面貌舞會的精神在於,伴侶二人內在都有豐富的資源,在遇到兩造共同製造出來的困境或衝突時,他們都可以為此關係找到自己適用的資源,來協助解決當下的難題,而不是期待對方做改變、或由對方為自己負責來處理當下的難題。當兩位夫妻或伴侶嘗試邀請自己內在的資源上場與對方不易相處的部分互動,看看是否會發生新的碰撞和火花時,他們即可藉著這樣有趣又創意的過程慢慢領悟和發現,在關係困境中如何彈性運用各自多樣性的資源與伴侶共同合作解決壓力情境,並且創造彼此愛和學習的機會(Gomori & Adaskin, 2009)。
角色扮演者去除角色後,夫妻或伴侶、角色扮演者和其他參與者接著分享此歷程中,自己的觸動、共鳴、學習和體驗。他們可以相互欣賞在過程中每位的參與、開放、幽默、創意、和努力,同時看到伴侶們將這些豐富的個性部分外在化時,他們都可以有更深刻的覺察,做出彈性選擇和改變。這些分享有助每位參與者將雙人面貌舞會的學習更加落實,將自動化的即時反應化解為有意識的新行動,而能以自我負責的方式改善夫妻或伴侶間的僵局,並將這些學習應用到日常生活中來促進自己與伴侶更和諧的親密關係。
薩提爾認為人類的意義性是多重面向的,語言卻無法完全表達且有其限制。因此她使用隱喻來跨越語言的限制,闡釋人與關係的意義。透過隱喻可以創造圖像,傳遞語言無法傳遞的豐富訊息。這些圖像會活化我們的知覺、視覺、聽覺和觸覺,提供大腦一種可以超越思考邏輯,與直覺連結的影像,從而帶出允許深層改變的可能性(Satir et al., 1991)。
薩提爾採用大量的隱喻、雕塑和圖像來活化整個大腦和身體知覺,這樣才能與來訪者有全面和整體的互動,而非只停留在理智層面上的運作。因此隱喻可以減低來訪者的抗拒,直接和來訪者的潛意識溝通。如果治療師使用恰當的隱喻,來訪者能對這些隱喻產生共鳴,會使他們感覺到一種洞察和領悟。這種體驗不是單由左腦的認知系統所產生的,而是經由隱喻進入右腦與潛意識連結,使來訪者將認知、情感和身體統合起來,並從中去找到一條途徑賦予意義。
舉例來說,薩提爾用「鍋子」(pot)來比喻一個人的自我價值,用「蚯蚓罐子」(a can of worms)比喻家庭成員間動態互動的複雜網絡(Satir, 1988),用「冰山」來代表一個人的內在世界(Satir et al., 1991),其他如「愛的帳戶」(Harley, 2011)、「射飛刀」(Gomori, 2006)、「對付彼此的武器」(Gomori, 2014)等,都是在婚姻伴侶治療中常用的隱喻。另外,在治療中可使用的一些隱喻,例如「兩位正在黑屋子裡跳著奇特的探戈舞」、「你的沉默像緊緊關閉的蚌殼」、「外遇後婚姻的重建,好像美麗的玉器打破了用黃金再修補起來」等。
薩提爾在「岩石和花兒」( Satir, 1983)家庭治療中用的一個隱喻,至今仍是我們常常津津樂道的,她說:
我想用一個隱喻,假定有個蠟燭在我手中是點燃著的,因為我用火柴點燃了它。現在我手中有個蠟燭你就能看見我,看到了我的光。你因為看見了我的光,所以你就感覺自己周圍也有光,因為你看到的是我這裡的光,就可以讓你去點燃你自己的蠟燭。……當自己的蠟燭點燃了,我說代表我是「完整」的了,就如同在一個關係中,帶著自我價值,所以我能示範給別人看,因此他們會說在我身邊很好。…但如果你唯一能感到好的時候是在我身邊的時候,這對我的自我來說是好的,但對你就不好了。
這段隱喻在說明薩提爾模式的治療師不會鼓勵來訪者依賴他,或把自己變成偉大的全能者,而是藉著分享自己,讓來訪者能因此運用自己內在的力量來幫助自己。因為如果來訪者唯一有光的時候是在治療師身邊,而未去點燃自己的蠟燭,即與依賴沒有兩樣了(Satir, 2008)。薩提爾治療師的功能,在支持來訪者的力量和資源,讓他們運用自己已有的這些力量來使自己的生命綻放光彩,而不是由治療師來解救他們,卻讓他們因此變得更無能。
在薩提爾的工作中我們也常常發現她使用幽默,讓治療氣氛是輕鬆愉悅的,同時在她的隱喻中也會看到她獨特的幽默感。
例如,在「一個混合家庭與不安的男孩」的家庭治療中( Satir, 1983),有位母親因為對自己有不實際的期待,想在同一個時間點注意到每個人的需求卻忽略自己,同時還要讓每個人都感覺快樂她才安心。
薩提爾說:「是啊!這是不是很好笑?妳的焦慮是『如果我不能注意到每個人就會有人被冷落』,但妳知道嗎?這樣子妳是沒辦法上廁所的!」
薩提爾另外對女兒說了一個隱喻:「我們不是魚,理解嗎?魚在頭上的兩側都有眼睛。除非我們跟魚一樣有兩個長在側面的眼睛,否則我們無法看清楚東西。現在妳打算跟誰在一起?」
冥想在薩提爾模式中是個重要且常用的工具,在個別治療、婚姻伴侶治療、工作坊或團體中,經常用來使所有參與者和領導者都能接觸自己、活在當下,並把混亂的心思得以聚焦和平穩下來(Gomori & Adaskin, 2009)。薩提爾運用冥想最重要的目的是使人與內在生命力連結,接觸到自己豐富的資源,整合自己並活化個人身心能量。她使用冥想引導來訪者進入右半腦,去連結更深層的內在身心靈體驗,因此她常將冥想放在教學或工作坊的開始、結束,或任何對大家有助益的時刻(Satir et al., 1991; Gomori & Adaskin, 2009)。
她認為進入冥想可以使人深刻地體認到自己存在的神聖性,因為我們都有學習能力,能去愛也感知到愛(Satir et al., 1991)。這時候我們將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開放富於情感和直覺的神經系統,在當下全然體驗內在奇妙的生命力,並與自我連結。她深深的相信,我們每個人都是生命力的展現,每個人也都是奇蹟。我們帶著神奇的生命力才能來到這個世界,而這份生命力是一個人內在療癒的奇妙力量,也是薩提爾認為我們每個人內在靈性和精神之所在。所以薩提爾治療師經常在冥想中,讓來訪者或工作坊學員,藉由各種冥想來深刻體驗自己的生命力和豐富的自我,使人們因此在意識和潛意識中朝向個人內在深層的轉化。
在冥想中我們會對新的可能性更加開放,也能發掘更多內在資源來幫助我們。薩提爾甚至認為,人類的生命就用各種形式的冥想來表現,所以我們可以經由冥想通往靈性層面,並帶來深度的覺察和自我整合。這不是理性思考的過程,而是通往成長和改變的途徑,使我們能對自己產生正向的體驗、感受到與自己和與他人的連結,並因此體驗到對自己和對他人的愛(Satir et al., 1991)。冥想的過程,可以使人深深進入身體與心靈蘊含的生命力中心,體驗到與自我、與他人、與宇宙能量共鳴的愉悅和寧靜。
薩提爾在她常做的的冥想中,帶領人們體驗來自地下的一股穩定踏實、安頓身心的能量,以及來自上天具靈性創造力的能量,使我們有敏銳的知覺、想像力和直覺;當這兩股能量交會於心時,我們就經驗到第三股與人連結的能量(Banmen, 2003; Brothers, 1991; Satir et al., 1991; Gomori, 2003, 2006, 2007)。這個冥想使人體驗一個人存在具有的神聖性,每個人都擁有各種內在無窮的寶藏和資源,也都蘊含無限珍貴豐富的生命力,使我們去學習、成長,和與人連結。
在親密關係中,免不了會使對方受傷或反過來自己感覺受傷,但有時你感覺受傷,不見得對方有意要傷害你,就像有時你也會在不知不覺中傷了對方的心,自己卻未意識到一樣。例如,先生在妻子生產時 因忙於工作走不開而錯過孩子落地的瞬間。即便當時妻子並未抱怨,但心中卻深深受傷而梗在心中,造成妻子對先生長期的不滿和怨懟。
如果在夫妻或伴侶間,發現有些傷害已經造成卻從未面對和處理時,為了修復關係中的傷口,使兩個人有力量再繼續往前走,治療師即要創造雙方對話的機會,一方面為受傷者療傷,另一方面造成傷害者可為自己的行為承擔責任。
下面的冥想可以提供伴侶或夫妻體驗如何在傷害造成後,彼此療癒傷痛並因此進一步相互靠近。
現在請找一個舒適可以放鬆、不受打擾、能安靜專注的地方,以一種自在的坐姿,很平衡地坐在椅子上。請閉上你美麗的眼睛,跟著我一起進入一個特別的旅程。首先請做幾個深呼吸,每個呼吸都深深的吸進來,再慢慢地吐出,隨著這個緩慢的呼吸,你會感覺到越來越能接觸自己深層的內在(停頓5秒)。
現在你可以感覺到全身是放鬆的、平衡的,如果你需要,可以輕輕調整自己,使你可以更多關注在你身體的覺知上,此時你對身體越來越敏銳覺察,也使你越來越深入地與自己在一起。
在下一個呼吸中,我想邀請你為自己送出一份欣賞。欣賞你願意在下面的旅程中冒險,去探索自己也面對自己的過去,因為你的一些作為,你的伴侶感覺受傷,當你現在願意開始理解他的感受時,這是一份值得你欣賞和肯定的勇氣,也值得你認可自己,因你願意為關係負責。
接下來,我想請你慢慢試著在眼前看到你伴侶的影像……,想像他面對你看著你時,有何表情?姿勢?他想告訴你什麼?……接著我想請你先向他表明在這份關係中,你對他的感謝和欣賞……此時他聽到這些欣賞時,可能會有什麼反應?
接下來請你看著他,進入內在,在過去的某個特定的情境……曾經你可能做了某件事、說了某些話,使他感覺受傷或他曾抱怨你……,這時候請用以下句子簡單告訴他:「我在過去發生的一個狀況中……,我說了……或做了……。我知道你在當時感覺是受傷的,而且我理解你有生氣、失望、傷心……的感受,我想請你明白,我理解你的感受,你也有權力有這些感受,我願意接納你這些感受。
我現在要很誠心地為我這些行為向你鄭重道歉,很抱歉我說了……做了……。你感覺受傷,我也很難過、很歉疚,很……。我想請你考慮是否能原諒我,但這只是一個請求,如果你不願意原諒我,我也會尊重你。」
在心中說完這些話之後,再看看你的伴侶,他的身體、面容、姿態、聲音是否有些不同?他是否有些話想對你說?如果有,他會說什麼?現在你可以謝謝他願意聆聽你!接下來請你也欣賞自己剛剛進行的這個為伴侶療傷的心靈之旅,欣賞自己的勇氣、冒險和對伴侶的愛。
再慢慢做幾個深呼吸,用你自己的速度,當你覺得可以的時候再睜開眼睛。
下面的冥想,可用來讓一位來訪者或兩位伴侶一起,體驗與自我深處連結,或與伴侶在渴望和自我的層次相遇的美好過程。有時來訪者會將冥想內容錄音起來,在需要的時候播放,讓自己與伴侶享受一段與純真的核心自我安在又相互潤澤的靈性之旅。
請你閉上美麗的眼睛,做幾個深呼吸……慢慢吸氣……慢慢的吐氣。隨著你的呼吸,你可以感覺身體慢慢安定下來,現在就把注意力先落在你的呼吸上,然後感覺到空氣在你的身體裡流動……,當你把注意力放在呼吸上的時候,可以更有意識的覺察到自己的存在,透過你的呼吸可以讓你更清楚覺察我這個人是活著的、我是有生命的。我的內在有一份奇妙的生命力,讓我可以呼吸、讓我的身體可以有能量、而且讓我可以站穩在這世界上。
現在你能夠真正體驗到自己的存在,而你的存在就是宇宙間最美好的奇蹟。此刻去體驗自己的美好、豐盛和生命力的尊貴,這些都是別人不能拿走也不能否定的,所以透過你此刻的呼吸,認可自己存在的價值。這份價值別人不能來定義,別人也不能來影響,即使有人反對你、不贊成你、說你不好,他們都不能決定你的價值。因為只有你能決定自己是甚麼樣的人、決定你要做什麼,或去哪裡。此刻請你真真實實體驗你這個人的存在、你的價值、你內在的生命力,並與你內在自我的核心有一個很深刻的連結。
這個時候你可能會看到自己的長處、也會看到自己的短處,你有很優秀、美好、很有能力的地方,請現在一樣一樣告訴自己:「我欣賞自己……。」此時你說不定會看到一些關於自己的畫面、顏色、形狀……。你也會看到自己的短處、弱點和不足之處,這都是可以的,你不需要去評價他們、否定他們,這些都是你的一部分,只需要去承認與接納。此時你可能也會看到一些跟它們有關的顏色、形狀和畫面……,去覺知它們而不加以評價。這些都是你的一部分,所以不用評價、不用拒絕、也不用否認。
這些都是我,我可以允許自己不完美,深深吸一口氣把這個允許給自己,然後慢慢吐氣;我也允許自己犯錯,因為從錯誤中我可以成長,再深深吸一口氣,把這個許可送進來給自己;接下來再吐氣……。在下一個呼吸中,請允許自己可以脆弱,不用永遠都堅強;允許自己不用甚麼都會,仍然接納自己重視自己。如果這些都是符合你的,請你吸一口氣,把許可吸進來成為你的一部分,如果你不想要也是可以的……。
現在你可以做更深、更緩和的呼吸,也可以跟自己更多連結,看到自己最真實的面貌,把愛的能量送給自己,把欣賞送給自己,因為你是值得的,你是好的……。
接下來再看看你過去多年來的成長奮鬥,或許在親密關係中有許多歡笑喜悅,也有很多失落傷痛,但一路走來,你的內在一定也培養很多能力,累積許許多多的資源。現在請你看著內在最真實的自己,把深深的愛和欣賞送給自己……。
此刻,讓我們每個人都跟自己的伴侶、你曾經愛過的人、現在愛的人有個短暫的相遇,帶著你自己美好的生命力跟真實的自我面對他,同時給自己許可,許可自己不用完美,也允許你的伴侶不用完美。就接納他如他所是!並且體會現在的感受……。
帶著你的自我和內在資源,也看到他內在的自我,可能他內在很小、很弱,也可能他內在有豐富的生命力,是強壯的、站的穩穩的。想像你們面對面,彼此介紹真實的自己,同時也聆聽他,不帶任何評價,帶著好奇、接納、包容聆聽自己,也聆聽他。在這樣真實的接觸中,你跟他說話會是甚麼感受?請現在在心中分享這些感受……。接著,請看著對方告訴他你內在深深的渴望是甚麼?並且帶著好奇去聆聽他內在深深的渴望,這樣你們就可以在渴望的層次上連結……。
當你看到他內在真實的自我,你願不願意現在出於愛而不是出於恐懼、出於對他的重視而不是控制,給他他想要的?如果你願意,可以告訴伴侶:「我願意重視你的渴望,我願意滿足你的渴望,那些是……,因為我愛你、重視你,同時我也重視我自己的渴望。」接著告訴伴侶,讓他也能理解和聆聽。說不定你會聽到他對你有同樣的反應,如果他也是那麼愛你,你們就能在渴望與自我層次上有更多的連結。這是多麼美好的一刻,你可以握著他的手,看著他的眼睛,跟他分享此刻的感受……。任何時候想跟他親近和對話時,你都可以這麼做。現在慢慢跟你的伴侶揮揮手,暫時在此刻跟他告別。
請你現在回到自己身上,再做幾個深呼吸……,調整你的呼吸,調整你的身體,慢慢以你的速度帶著你自己回到這裡來……,用你的速度不用著急,準備讓自己慢慢張開眼睛。
如果你願意,現在可以分享這個冥想的經驗。
夫妻或伴侶中,只有一個人因關係困境前來治療是極為常見的。他的另一半可能因為某些現實原因不能來參與,例如工作時間不允許、經濟條件不佳、小孩無人照顧、不想來、對治療的接受度不高、認為有病的人才要做治療、看不起治療師、不相信治療能幫得上忙、自己的問題不想由外人來協助、不想面對自己和伴侶、還不想做改變、覺得問題不嚴重撐一下就好……。對方因為這些原因而缺席時,感覺親密關係不順利又因此受苦的一方,就會主動隻身來尋求協助。
當然兩位伴侶一起前來接受婚姻伴侶治療,成效一定會比只有一個人前來更加迅速有效得多。許多治療師也堅持只在兩位伴侶都參與時,才會與來訪者討論關係議題,但迫於現實,治療師有時不得不接受只有單一伴侶出現的狀況。在個別治療中,如果來訪者主訴內容環繞著他和另一半之間的議題,此時未參與的那一方就會一直是不斷出現在會談中的背景。由於家庭是一個系統,夫妻或伴侶之間進行著獨特的雙人舞,一方改變了舞步,另一方很可能也會更換舞步展開新的雙人舞。所以一個人參與的治療,對親密關係仍有一定程度的價值和意義,值得治療師與來訪者一起努力。
冰山在婚姻伴侶治療的應用上,不論是夫妻或伴侶兩人同來,或只有一位伴侶前來,都是極有助益的工具。治療過程通常視來訪者的需求決定目標,但會兼顧其個人福祉和親密關係二者並重的治療方向。
治療師陪伴來訪者,由他的觀點討論關係中的難題與故事再逐步進入冰山,去探索水平面下的每一層次,和與此難題相關的內涵。當來訪者能在治療師引導下經驗內在世界,對自己有了覺察和深入的理解,就會自動浮現出新的選擇和改變的可能性,接下來治療師即能鼓勵他為自己、為關係做適宜的轉化。如果來訪者有興趣和好奇,治療師也可與來訪者一起去探索其伴侶的冰山,使他拓展原來固著的觀點、增加新的思維,這對來訪者來說常常是一種嶄新的學習經驗。
琳達來做治療時是一個人來的,她是一家外商公司高階主管,在婚姻中已十五年,有三個可愛又聰明的孩子。但她一直想離婚,原因是她感覺不愛她的先生,並認為先生配不上她,她應該有一個更好的伴侶給她幸福。她的先生是個公務員,一直過著恬淡知足的生活,而且很照顧家庭和孩子。但她一直對先生很多不滿意,從結婚一開始就不斷有離婚的想法,但想到三個年幼的子女就打消此念頭。十五年來都在分與不分的掙扎中痛苦不堪,甚至為了能使自己較容易結束此關係,她還申請外調到其他城市工作,但終因思念孩子,自己無法獨自生活,還是又搬回家來。為此她更加自責,怪自己生活和情感都不能獨立,很怕孤單,一個人生活完全不知如何照顧自己,離不開先生和小孩,內心的矛盾更大,糾結也更深。
在治療中,琳達非常希望治療師能告訴她,她該怎麼做才能脫離這種痛苦的深淵,她實在撐不下去了。可惜薩提爾模式不是解決問題為取向的模式,也不會提供答案給來訪者,而是讓來訪者在接納和尊重的氛圍中,去深入接觸自己的內在世界,運用自己的力量來幫助自己找到出路。治療師於是陪伴她一步一步去深入冰山的歷程,使她看見自己在此關係中的全貌,當她清楚認識自己後,適當的答案就自然浮現出來了。
琳達的外在行為是,經常抱怨先生不好,不斷把離婚掛在嘴邊,心情不好就回娘家向父母訴苦。有時她會埋怨父母,當初結婚是因父母認為她已屆適婚年齡該結婚了,先生即使外貌不出色,倒也老實可靠,最重要的是對她很好,悉心照顧她,因此父母很放心,就催她趕快結婚。現在她這麼痛苦,當然要跟父母埋怨幾句以得到兩老的安慰,因為她是為父母走入婚姻的。
她的應對姿態,很明顯的是指責父母對她逼婚、指責她先生沒用、指責自己識人不清。她的感受非常複雜強烈,而且一點都不修飾也不隱瞞,常常生氣就直接發火,但其他更隱晦的感受,如失望、矛盾、傷心、懊悔和愧疚,她則未能覺察。透過治療師的協助,她發現更多自己內在這些深層感受,原來都被她強壓下來,轉變成內在巨大壓力的來源,使她感覺像是個受害者。因為她不接受自己可以有這些感受,因此感受之感受是更多的生氣、羞愧,她怪自己既然不滿意自己的婚姻,為何還有這麼多的感受,因此更加指責自己。
她認為自己一定是個自私、膚淺的人,才會這樣看不起先生;先生配不上我,我應該找到一個外表更登對、條件更好的男人,我才會幸福;我無法獨立生活,我很糟,我想要給子女完整的家;我已掙扎了十五年,到底有何出路?我該如何抉擇?我卡在中間動彈不得。先生是我父母要的對象,不是我甘心選擇的,我真蠢!這些負面觀點,大部份都圍繞在琳達對自己和對先生的批判,使得她內心承受極大的痛苦。
她執著在許多期待上,使得她自己和伴侶都深感束縛和壓迫感:
琳達因為以上所有期待都不能達到,因此困在許多強烈情緒中,很難知道自己真正要的是什麼。她大部分的精力都花在對家人的抱怨和指責上,而無法看見自己在婚姻關係中真實的內在和所需負的責任。探索自己的渴望對她來說,是極為陌生和困難的。但是當她開始了這關鍵的一步,去接觸自己的冰山時,就慢慢沉靜下來,認真思考到底她的人生想要些什麼。經過一段時間的沉澱後,她發現自己的渴望是想要親密、獨立、愛、和快樂。即使她在工作上很有成就,但不快樂的婚姻使她認為自己很失敗,這些解不開的糾結使她懷疑自己有問題,因此一直處在低落的自我價值感中。
治療師陪伴琳達探索冰山後,他們一起討論接下來的選擇:現在如果不能改造先生成為一位她心目中的理想伴侶,要不要試試看鬆動或調整冰山某個層次?而不是一直企圖控制外界和先生?換句話說,琳達在過去十五年中一直不滿意先生,也積極花力氣試圖改變他成為一個有企圖心的男人,在此過程中使兩人都很洩氣、緊繃、很不快樂,也使關係更加惡化。
但現在她可以為自己在冰山內做些改變,嘗試看看改變之後生命是否會有些不同。治療師提醒琳達,去看先生的長處,而不是聚焦在先生缺乏的部分;她無法改變先生成為她要的理想伴侶,但如果她仍要待在這個婚姻中,就需要改變自己而不是改變別人。
新觀點和新感受
琳達願意接受治療師的看法,決定調整自己的觀點重新認識先生,開始放下批評去看到先生的長處。當她重新發現先生的優點——雖然外表不出眾,但是一個具有良好特質的人,很細心、負責任、忍耐她、體貼、善良,愛她和愛家——看到先生這麼多美好特質時,她說:「其實他是配得上我的,我可以不用外界世俗的標準來衡量他,因為他真的是很好的男人,但我從來不曾正眼瞧他,因為心中充滿對他的偏見。」就算找到一個各方面條件都很優秀的男人,也很有成就,說不定會有別的問題,也許不會有個像現在這麼安定、平穩、和充滿愛的家庭。
另外一個新的觀點是,她雖還不能獨立生活,但可以開始學習。她可以一邊成長,一邊練習照顧自己,如果有些新的行動之後提昇了自我價值,說不定就更有能力抉擇是否離婚。現在的當務之急是先讓自己的心安頓下來,停止要求和指責先生,把眼前的家庭和自己照顧好,也許過一段時間內心就會有適合的答案了!
當觀點改變了,琳達的感受就輕鬆、自在、愉悅些,先前的憤怒、痛苦、失望、愧疚等感受就減輕許多。
調整期待
琳達在前幾次的會談中,意識到她仍抓住許多對父母和先生未滿足的期待,這些期待有些已不符合現實、有些根本不可能實現,所以她與治療師逐項核對和討論:
渴望與自我
此時琳達開始學習愛自己、認可自己,也欣賞自己曾經有過的努力,她發現治療到這個階段,她因為增加了對自己和先生的接納、因為懂得愛自己,所以也開始感覺到對先生細微的愛,而更願意與先生分享心情,此時她心中體會到以前沒有的踏實和親近,使她對親密的渴望慢慢也被滿足。當她願意試著做先生的妻子,而不是一直想離開而藉此懲罰父母時,彷彿就可以體會對先生的情感和先生對她的愛。有了這些內在轉化之後,琳達的內在自我感覺到一種穩定的力量,自我價值感也因渴望得到滋養而跟著不斷在提昇。
一致性
治療師接下來鼓勵琳達用空椅一致性地對先生說出她十五年來的感受,琳達說:我很抱歉過去這些年一直要跟你離婚,讓你承受很大壓力(淚如雨下),我今天才發現你是一個很好的人,我都忽略你了,我很對不起你。因為我一直在當受害者,責怪我的父母逼我結婚,我雖然照做,心中卻一直在叛逆反抗,所以從未真正感覺到你的好,也未正眼看過你。今天我決定要試著留在此婚姻中,做你的妻子,跟你好好生活,並誠實面對自己,看看我們到底是否適合,希望你給我時間讓我重新想清楚。謝謝你這十多年來忍受我的任性和壞脾氣,我很清楚體會你對我的愛和包容,也對我不離不棄,而且一直支持我,我很幸福有你在。你是一個很好的人,你也值得有個好家庭,我會努力與你一起建立一個溫暖和充滿愛的家。
在上面所描述的個別治療過程中,琳達經過多次的會談才能做到這些轉化,這個歷程雖然主軸落在冰山的架構中,但實際上,治療師與琳達在過程中已由其個人內在系統擴展到原生家庭系統和伴侶關係系統中的探索與轉化了。所以冰山的歷程似乎看起來是處理個人內在系統的工具,卻可以藉由冰山任何一個層次的轉化帶動其他層次的轉化,並進展到其他系統中,達成來訪者身心靈和其親密關係整體的轉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