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在成長過程中,都歷經千山萬水帶著各自過去生命故事累積而來的經驗、學習、行為模式、資源和個性,進入親密關係,有些會產生正向的力量,有些則會造成痛苦的掙扎。然而,親密關係最難能可貴之處,在於每對夫妻或伴侶彼此都像鏡子般,將內在隱密深處屬於個人最獨特的樣貌映照出來,攤在陽光下無所遁形。這些時刻可能變成關係中的危機或困境,使夫妻或伴侶無法跨越,而形成關係的膠著;但也可能會提供機會,讓兩人重新認識、審視自己,面對最真實核心的自我,一起學習與自己和與伴侶和好。

在本書前面的章節中,介紹薩提爾模式針對婚姻伴侶治療的歷程,提供個人內在系統、人際互動系統、跨代家庭系統全人和全相觀的藍圖,讓我們可以由各個方面來理解夫妻和伴侶關係的複雜、多元,和豐富。治療師在其中扮演著引導者、教育者、翻譯者、連結者等多元的角色,但不會替來訪者決定怎樣的關係才是適合他們的。薩提爾認為在治療過程中,治療師最好的工具是運用他自己,彷彿他是個奇妙的樂器,與來訪者在彼此互動中共創美麗動人的樂音。

夫妻或伴侶與治療師的合作關係,會創造他們兩方之間一種獨特的親密感,讓來訪者可以安全地去體驗內在的脆弱。同時,夫妻或伴侶也需要為彼此的關係,重新承諾再一起投入,彼此協力合作,形成他們之間相互滋養與共同成長的歷程。因此,來訪者與治療師短暫的相遇,是人與人、心靈與心靈、生命力與生命力珍貴美好的交流。

薩提爾發展出的所有工具和歷程,皆在指引治療師去支持每對夫妻或伴侶,在親密關係中覺察真實的自我、認可自己也欣賞對方、相互支持、滋養和提升彼此內在生命能量。其中最重要的關鍵是,每個人都能在親密關係中充分活出自己的生命,與自己有和諧自在的關係時,才能與伴侶有和諧自在的關係;與自己親密之後,才能與伴侶親密。

以上這些理念,皆在本書的論述和介入歷程中前後貫穿,接下來則由薩提爾模式的角度,將其對於親密(intimacy)獨到的詮釋摘要說明於後,在此作為本書最後的結語。

一致性的親密關係

在親密關係中當夫妻或伴侶兩人都願意選擇一致性時,意味著伴侶雙方都願意做真實的自己,同時也允許對方有相同的權利,在關係中保有自己最真實的面貌,不用帶面具,也不必與自己或對方玩遊戲,兩個人可以面對面,眼睛看眼睛,真實的表達自己內在經驗,同時也關注對方內在發生了什麼,這時他們即能發展出一致性的親密關係(Gomori, 1999, 2003, 2006)。

在一致性的親密關係中,兩位伴侶不會因為想爭輸贏、想控制對方或情境、想改變或忽略對方來防衛自己,而是兩人可以站在關懷自己和考慮伴侶的立場,帶著對當下情境的覺察去回應。這並不表示他們會永遠快樂沒有紛擾,也不表示他們之間都沒有問題,而是在彼此的關係中,他們願意尊重自己、尊重伴侶,也尊重雙方都是獨立個體,可以從心到心有連結,也願意彼此分享脆弱相互靠近(Satir et al., 1991; Gomori & Adaskin, 2009)。

當兩個人都願意選擇對彼此真實、好奇,也願意冒險去分享自己時,他們在當下會經驗到彼此心靈的同在和情感的共鳴。這是因為一方在表達自己的感受和需要時,同時也可得到另一方真心的回應和分享。這種雙方在彼此有回應的前提下進行的一致性對話,使得他們都能進入自己最真實的「我是」的層面,讓生命力在兩人之間得到豐盛和滋長(Gomori, 1999, 2003, 2006)。當兩人都願意如此真實、坦誠的向對方打開自己的內心時,即會體驗到一種踏實的親密感。情緒取向婚姻治療大師蘇珊.強森(Sue Johnson)說得好:「如果我們不讓愛人完全認識自己,或對方不願意了解我們,我永遠無法建立真正堅定、穩固的情感關係。」(Johnson, 2008, p.117)。

這種一致性的親密關係是生活上、臨床上、研究中大家都想追求的目標,這也是一個理想的境界,卻不是人人皆可達到的。如果夫妻或伴侶兩方都想朝此方向努力,治療師才能陪伴和支持他們共同邁向此目標。高特曼(Gottman, 1999; Gottman & Gottman, 2006)在長期的研究中發現,幸福的夫妻彼此關係如同好朋友一般,他們會常常分享自己讓對方了解,也允許自己願意被對方影響;他們彼此尊重、相互欣賞,並有情感連結;他們會在壓力下建設性的處理關係中的衝突,也會聆聽對方的想法,共同找到妥協的解決辦法來考慮雙方的需求。高特曼所描述的這種幸福夫妻關係的狀態,以薩提爾模式的語言來說,就是兩人之間一致性的親密關係。

當我這個人重視自己,能覺察和承認內在的感受與經驗,不會欺騙自己或否認自己的情緒,能意識個人的界限,不去侵犯他人亦不委屈自己時,就是對自己的一致性。如果對方是我想要更多認識和我想要更加靠近的對象時,我願意在此時此刻坦誠地與他分享內在真實體驗,即為對他人的一致性。我們兩人因著身心靈投入在此關係,發展了對彼此親密伴侶身份的認同感,並形成了我們之間共有的故事和經驗,因此會發展「我們」的共同感,此時不僅有「我」和「你」,還包含了「我們」。

研究顯示,對婚姻感覺滿意和有活力的夫妻,對於「我們」有很強烈和清楚的意識(Markman, Stanley, & Blumberg, 2010; Stanley, 1998; Gottman and Silver, 1999),即夫妻或伴侶若要建立穩定、幸福的親密關係時,雙方一起形成兩個人共同的意識,協力合作為了「我們」之間的關係來努力是不可或缺的條件。每位伴侶在關係中,各自仍需要保有他個人的獨立性和完整性,但同時又可在關係中彼此連結而不會失去自我的邊界,這是薩提爾模式中所說的健康的親密關係(Satir, 1988)。

夫妻或伴侶間的親密關係往往是排他性的、唯一的,即我對你是重要的、你對我也是重要的,我們會一起保護、維繫我們之間的關係,不容任何外力破壞。有意識地給予親密關係穩固的承諾,會帶來伴侶雙方的安全和溫暖,並因此促進彼此相伴、互相依靠、相互珍惜的信任感。這種維持自我的完整性又能保有我們之間的親密,能使伴侶雙方在自我和親密之間得以趨向平衡。這樣的親密關係不會一蹴可幾,需要伴侶雙方帶著極大的接納、包容、尊重、彈性、一致性、自我負責、高自我價值感和飽滿的愛全力以赴才有可能達成。

親密是可以分享脆弱

當夫妻或伴侶兩人都能自在的做自己,願意呈現出個人真實的面貌,而不用擔心害怕會受到傷害時,他們才能分享彼此心靈深處的自我,並聆聽彼此最隱密的脆弱經驗。麥基卓和黃喚詳(McKeen and Wong, 2005, P. 50)曾對親密有奧妙的解釋,即「親密是一種存有的狀態,把自己最深處的部分向他人也向自己展現,沒有任何偽裝或防衛」。當伴侶間能透過自我坦露來呈現內在的脆弱時,他們彼此可以更深入理解對方的陰暗面或不為人知的部分,使兩個人的心緊密的連結且體驗到深刻的親密感。他們這麼做是因為承諾彼此成為親密伴侶,因為相愛、相知、相惜而相伴;不是因為責任、義務、子女而必須達成的某種目的,也不是為了表面和諧和角色任務必須產生的行動。

這樣的分享和接觸,是需要兩個人都有高自我價值感,對自己感到安全、信任,也對對方感到安全、信任才可能做得到。換句話說,當一個人在靈魂自我的深處,全然接納自己好與不好的各個面相,才能有勇氣去冒險,在另一個人面前坦露真實的自己,而不會擔心被拒絕或被否定。唯有在這樣腳踏實地的狀態中,去敞開自己內心最脆弱的部分與伴侶分享,並且信任他會珍惜這份珍貴的禮物,對方也願意接納伴侶心靈深處所發出的幽暗神祕訊息時,兩人即能在彼此分享深層脆弱的時刻中,體驗心靈深深的契合。

這些時刻會成為夫妻或伴侶共同療癒生命傷痛之所在,使過去的創傷和失落可以因愛和親密而得到撫慰;他們之間這種深刻的連結和依附,讓彼此可以攜手走過生命的困頓和糾葛,並為心靈帶來豐盛的滋養。要達到這樣的結果,治療師需引導和協助他們勇敢、坦誠和開放地對話,脫掉面具和偽裝,深刻地袒露內在不為人知的脆弱經驗。近代整合式行為伴侶治療的研究也證實,在治療中加入夫妻或伴侶彼此給予的接納和慈愛、協助他們去經驗人性中的脆弱,並接受兩個獨立個體各自不可改變的部分,他們即能發展親密和諧的互動模式,這些是治療有效果的重要關鍵(Christensen & Jacobson, 2000; Christensen & Jacobson, 1995; Jacobson & Christensen, 1996)。

親密是施與受之間的平衡

在親密關係中,常見的渴望是被愛、被肯定、被尊重、被看到、安全和信任、自由與獨立等,這些渴望都是人類普同的需要(Satir et al., 1991; Gomori & Adaskin, 2009)。薩提爾模式婚姻伴侶治療師,相信每個人都是有價值的,因此兩位伴侶在關係中同等重要。雙方都需要學習表達自己、聆聽對方的渴望、並且相互回應彼此的渴望,這是一個「施」與「受」之間相互滋養、相互滿足的歷程。

要達到伴侶雙方在渴望中施與受的平衡,最重要的基礎為兩方之間的一致性對話。即在治療中,來訪者接觸自己的感受及內在深層渴望,並以具體清晰的語言表達出來,使他們因此體驗重視自己、重視對方,並相互潤澤的豐盛。這樣他們在關係中才能因自己的渴望被看到、被聆聽、或被滿足而增進親密感,內心也將產生更多的力量、踏實和安全。在此基礎上,他們即可進一步去協調彼此不同的觀點和期待,也才較有能力和空間去處理差異和衝突。

在婚姻伴侶治療中,「愛的帳戶」(Harley, 2010, 2011)、「愛的五種語言」(Chapman, 1995)、「愛的儀式」(Doherty, 1997; Gottman, 1999)都是簡易又容易學習的方法,讓夫妻或伴侶體會在渴望的層次相互給予和接受的意義。這種伴侶雙方都願意珍視彼此的內在需要,並用對方想要的方式去滿足他、對方也以同樣方式來回報時,即產生一種平等互惠的交流、相互同在的滋養,伴侶兩人在此過程中則經驗「施與受」的平衡,愛的能量就在彼此間自由流動了。

親密是自我和生命力的連結

前面曾說明,許多人在成長過程中並未能有機會發展出高自我價值感,無法在「我是」的層次上感覺到自己是好的、有力量的,因此在親密關係中,心理上仍可能停留在自我懷疑的弱小狀態,一旦遇到壓力就與自己成年人的力量和生命力失聯。薩提爾描述(Satir, 1983)低自我價值感的人,內心會有很多焦慮和不確定,因為他很在乎別人如何看他、是不是認可他。

由於他個人價值需要依賴他人評價的好壞來決定,為了給別人好的印象,就得武裝自己或隱藏自己真實的樣子。在關係中他沒有存在感,必須時時刻刻向他人索取認可,深切期盼伴侶能看見他、認可他、關注他,這樣他的低自我價值就可以得到滋養而壯大起來。在這樣的情況下,他很難真正敞開自己,表達自己真實的感受,或直接說出內在的需求,因為內在的不安全感使得他總是需要保護自己、隱藏自己,讓伴侶主動猜到他的心思、讀懂他的心情、自動自發滿足他的需要,並且做個無條件接納他的理想化父母,他才覺得自己有完整的人格。

薩提爾主張唯有當兩人都有高自我價值感,能做自己時,不論我們彼此內在經驗有多麼不同,都可以腳踏實地、做完整尊貴的自己,同時也允許對方可以做完整尊貴的他。當兩人都以高自我價值感彼此相遇,在生命力的層次上與對方連結時,他們即能感覺親密(Gomori, 2012)。要達到這種境界,有賴兩位伴侶各自皆認可個人存在的價值,願意為內在冰山的每一層面負責,能意識到自己的獨特性和主體性,欣賞所有的內在資源,不論長處、短處都接受是自己的一部分,並願意珍愛自己和對方寶貴的生命力。

在人性的層面上,大部分的人都渴望在親密關係中感覺到自己是重要的、有價值的,讓彼此身心靈可以靠近和親密。當這個渴望得以滿足時就能體驗自己的真我得到滋養,這是一種與自己親密,也與對方親密,同時讓彼此的生命力得以充分綻放的珍貴經驗。薩提爾在教學中曾示範,當夫妻雙方都可以有意識的重視自己,讓自我站起來,對自己表達愛,也認可自己的價值時,就不會老是企盼伴侶給自己愛,亦不會因為伴侶給的不夠而懲罰他,那麼他們就能在自我價值平等的位置上親密靠近,共組健康的家庭,也會養育出健康成長的子女(Satir, 1979)。

當夫妻或伴侶在治療情境中,一同走過艱辛的關卡,進入冰山的核心去發現關係糾葛底層的真實自我後,兩人仍願意在未來人生道路攜手同行時,就能再度重享生命的活力和彼此的熱情。這是一種雙方找到自我、與對方相遇,又重新建立親密感的美好旅程。在其中,他們結伴同行,真心地接受彼此在背景、成長、個性、需要、想法、感受各方面的差異,但仍然願意彼此相愛;允許自己和對方可以不完美、可以有犯錯的權利,即使犯錯,這個人仍然是有價值、值得愛的;他們不企圖去掌控或壓迫對方,而是接納他如其所是,雙方因此可在相互信任、相互尊重、相互接納的關係中更加真實做自己,而不用害怕被拒絕、被批判,並共同享有高自我價值的力量和內心的平安喜悅。

這是一種雙方共同成長、相互學習的美好歷程,對夫妻或伴侶來說都是極大的挑戰,需要兩人都帶著愛、包容、接納和尊重才能做得到。當他們都相互允許、接納對方真實做自己,即能在關係中體驗自己的存在感和歸屬感,並且從自我到自我、心到心,和生命力到生命力的連結中,體驗心靈深處的滿足(Satir, 1979)。

最後,讓我們由詩人蔣勳的一首詩「我們怎麼會不懂」來體會大地萬物間愛與生命力的輪迴:

我們怎麼會不懂

那就是愛

從鳥的啁啾

到花的芬芳

從雨的淅瀝

到大海的波濤

從河流連結著河流

平原接續著平原

從根脈交纏的小草

到枝葉相覆蓋的大樹

那一處不是生命與生命的關聯

我們怎麼會不懂

那就是愛

 

日月分擔著四時

江河行走於大地

若說噓氣成雲

原是地上的水

夜夜仰望星辰

竟幻化成雲

在天上飄浮久了

便落淚成雨

一點一滴

歸回大地

歸回河流

歸回海洋

 

迴環又迴環

從一粒種子

到一朵花

從一朵花

到一顆果實

從一顆果實

到一粒種子

只是不斷地跟我們說

那就是愛

 

使傷痛的忍住傷痛

寂寞的忍住寂寞

使虛空的找到了希望

徬徨的懷抱了信心

一切暫別的

都要重聚

一切殘破的

都要完全

一切遺憾的

都要圓滿

一切看來分離的

都不可分割

我們怎麼會不懂

那就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