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提爾模式的治療歷程著重力量與可能性,而非病理與缺陷,因為薩提爾深信每個人都是宇宙能量生命力的展現。因此不論她在治療中採用何種技術,都會符合下列幾個重要信念:(1)人類的歷程具有普世共通的相似性;(2)我們每個人都具備生而為人的韌力(resilience)與生命力,而這正是改變與健康的基石;(3)人性基本上都是良善的,每個人也都想要成長和生活幸福;(4)治療焦點放在協助人們連結內在資源、力量和新的可能性,因此薩提爾模式也被視為正向心理學的先驅(Englander-Golden, 2006)。

對於現代崇尚以研究為基準的婚姻家庭治療來說,薩提爾當年主張治療師會見來訪者時需具備的態度仍有其珍貴的價值。她曾指出治療的藝術性重於科學性,在人類天生的療癒力量中,愛與相信比技巧和技術更重要。然而她並非貶低技術,還發展出許多重要工具來促進人們的覺察和轉化(Englander-Golden, 2006)。

有別於其他傳統的心理治療,她不只相信每個人的生命都有其神聖性,也在治療歷程中反映出對人們內在具有良善、療癒力、健康、潛能及智慧的深切信念。她鼓勵治療師關注健康和力量,把失功能看成是為了求生存的應對方式,其內蘊藏了轉化和成長的種子。儘管來訪者無法看到這些,但治療師的任務是看到,還要能讓來訪者覺知希望和力量(Englander-Golden, 2006)。我們由她的論述和錄影帶可以見證她如何將這些信念實踐在治療歷程中,並運用在她的技術上。

薩提爾在其著作和教學中,鮮少將治療過程中所需用到技術和工具以結構化的步驟呈現出來——如同廚師可以照著食譜固定步驟和精準成分,按部就班地進行烹調作業。所以在薩提爾之後的推廣者和訓練者,如瑪莉亞.葛莫利(Maria Gomori)和約翰.貝曼(John Banmen)等人,即使在各地進行薩提爾模式家庭治療訓練,也不刻意強調技術的重要,甚至有時還避免提供結構化的步驟( Brubacher, 2006; Andreas, 1989),免得治療師因為要做到標準化程序,而變得呆板制式化。

從薩提爾模式相關論述(Satir, 1983, 1988; Satir et al.,1991; Satir & Baldwin, 1983; Gomori & Adaskin, 2009; Gomori, 2013; Banmen, 2006, 2008)可發現,在治療歷程和治療師的養成過程中,並不強調結構式的技巧和程序,以免治療師落入機械化操作的窠臼,而是多鼓勵他們要與來訪者在人性的層次上而非技巧的層次上深刻的連結,這才符合薩提爾模式的核心價值。薩提爾認為理論和技術固然重要,但必須在人性化的情境中使用才能收到最大效益(Satir, 2008)。

樂生(Loeschen, 1991, 1998, 2002)則分析、拆解了薩提爾家庭治療歷程的次第,嘗試闡明薩提爾所使用的各種技巧,讓後學者清晰地理解和學習她的做法。這些步驟都有其重要理念在支撐,而治療師真心誠摯地與來訪者接觸仍是薩提爾模式最重要的基礎。如同章首薩提爾那首詩的描述,治療師處於一種全人全心同在的狀態與來訪者心靈的相遇;治療師能看到、聽到和理解另一個人時,就是給予來訪者最大的禮物。

這種心與心接觸的境界看起來容易,做起來卻困難重重,因為並無具體技巧和步驟可以被複製。在學習薩提爾模式的過程中,許多治療師都會發現,如果在初學階段能針對重要技術有初步認識,在實務工作上會較為得心應手,對治療歷程的掌握亦能產生較大的信心。本章嘗試介紹薩提爾模式治療師在婚姻伴侶治療時常用的技術,讓讀者能有機會進一步認識有哪些常用作法。但在使用時仍需提醒自己謹慎避免落入技巧的細節與僵化,才不會失去治療師的彈性、人性化、創意、自發性和慈悲心

此外,運用這些技術除了考量治療情境、歷程和對來訪者的影響外,治療師還要帶著覺察、仁慈和接納,用心與來訪者同在,有意識的使用它們(Satir, 1983; Satir & Baldwin,1983; Satir et al., 1991; Satir, 2008; Gomori, 2006, 2008, 2013)。其目的不在炫技和求表現,而是運用它們更細緻地跟隨治療歷程、鞏固合作性的治療聯盟,使來訪者能深入接觸自己,覺察內在的各種經驗,進一步朝向轉化個人內在和重建親密關係的目標。在此薩提爾強調的是:「治療的情境是一種發生在病人和治療師之間,生命的學習和生命的給予的情境,而治療師的反應需要做到個人化和人性化。」(Satir, 2008, p.220)。

以下介紹的技術是薩提爾模式和人本取向治療師常用的基本配備,不論是在個人治療、婚姻家族治療,或帶領工作坊都不可或缺。薩提爾曾提到這些技術是治療過程行進的途徑,但不是治療的終點和目的(Schwab, 1990)。治療師掌握它們就好像自己的智慧盒中蘊藏著豐富的寶藏,以供治療師隨時取用。熟練這些會談方法,可使治療師更加貼近夫妻或伴侶的內╱外在歷程,使他們深刻體驗自己被理解、被接納的安全感與信賴感;讓治療師與夫妻或伴侶建立穩固、信任的治療氛圍,進一步引導治療方向朝來訪者想要的目標逐步邁進。

同理

治療師初次與來訪者見面、由他們的難題逐步進入其內在世界和關係本質時,將他對來訪者所體驗到、感同身受的理解以語言表明,並傳達給來訪者就是「同理」(empathy);此時治療師不去評價誰對誰錯,也不表示同意與否。來訪者聽到後亦有機會表示他們是否同意治療師的同理反應,這能修正或擴展治療師和來訪者的視野和觀點,使後者因此更深入覺察自己的內在歷程。當治療師愈來愈貼近來訪者的情感經驗,雙方就能因著這些同理的共鳴而建立信任和深刻的治療聯盟。

羅傑斯(Rogers, 1951)在 1950 年代就主張治療師和當事人之間的良好信任關係是造成治療性改變最重要的條件,而治療聯盟的關鍵在於治療師能否真誠一致地同理來訪者。人與人之間的深刻連結是當事人能找到自己和安全感的重要來源,使他能在此基礎上產生探索自己和邁向成長的力量。羅傑斯認為同理心的意義在於治療師能夠理解當事人對世界、對事物的看法和感受,不僅治療師自己彷彿身歷其中感同身受,還要能有效清楚地將他的理解用語言表達出來。

薩提爾曾指出,真誠是治療師最重要的品質。她會真誠對待每位家庭成員,視每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她是自信和充滿好奇的、帶著探索和非評價的態度進入家庭來了解這個家庭發生了什麼(Satir, 2008)。有趣的是,薩提爾與生俱來的直覺式同理心,使她可以迅速進入來訪者的內在世界,傳達出她的理解、真誠和接納,使他們自然而然地與她產生深刻的連結。她並不需要在訓練過程中刻意地去教導治療師們如何做到與來訪者感同身受的調頻反應(Brubacher, 2006),她的存在就能讓來訪者感覺到她這種發自內在的同理

治療師要如何表示自己的同理呢?下面是薩提爾運用她自己表達出來訪者內在感受,同時用描述情緒的字眼讓他們感覺被聽到、被看到,也被理解的實例。

案例1:

在「一個有毒癮問題的家庭」(Satir, 1983)的家庭治療中

薩提爾:

(當會談家庭分享一位親人去世的悲痛後)當我在聆聽你們的失落時,我感到現在有好多眼淚,從我心裡湧上來。

 

案例2:

在「一個混合家庭與不安的男孩」(Satir, 1983)的家庭治療中

薩提爾:

對妳來說有個焦慮是,如果我不能同時關注每個人,就會有人被冷落,這都是我的錯……。

 

案例3:

在「岩石和花兒」(Satir, 1983)的家庭治療中

 貝蒂:

……這一年真的很掙扎,我真的愛他們。

薩提爾:

我可以感覺到妳的害怕,剛剛我看著妳時就能感受到那害怕。

 

案例4:

在「成長與轉機」(Satir, 1983)的家庭治療中

薩提爾:

……當傑克表現得很像妳父親時,妳就會覺得自己像個小女孩一樣害怕,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治療師能同理來訪者的內在經驗並用語言傳達給來訪者的過程,本身就具備不可忽視的療癒力。近代情緒取向治療(Emotionally Focused Therapy, 簡稱EFT)(Greenberg et al., 1993; Greenberg & Paivio, 1997; Johnson, 2004)強調同理反應是建立深刻穩固治療關係至關重要的技術,可提供伴侶雙方一種安定的情緒與氛圍,使當事人能充分經驗自己,也認識對方,而不必擔憂被他人評價或壓制。藉由同理反應可以協助來訪者對治療師產生安全信任的感受,使得來訪者能放心地靠近自己及伴侶,這與薩提爾的觀點不謀而合(Satir, 2008)。

在夫妻或伴侶的負向互動循環中,彼此已累積太多批評和指責,在解決關係難題的過程中也體驗到無數挫折、受傷、失望和痛苦,當治療師運用同理創造一個溫暖、關懷和了解的治療氣氛,使他們感知治療師全心地陪伴、接納他們各自獨特的感受時,能讓他們在治療過程中更願意開放自己並聆聽對方。

許多夫妻或伴侶決定來治療時,對關係中的許多事都有截然不同的經驗和體會,彼此存在顯著的差異,卻無法被伴侶理解和認同。當治療師分別同理他們獨特的經驗或感受時,能讓他們感受到治療師不帶評價的接納,接著產生一種被人理解的輕鬆感。

近代腦神經科學研究告訴我們,治療師與來訪者彼此之間的共鳴所產生的同頻狀態,可能是心理治療之所以能造成改變的重要因素(Siegel, 2007)。當來訪者感受到治療師的真心關懷,覺知他的內在狀態經由敘述過程得到治療師的理解,即會經驗到與治療師心理上的同頻,不只在當下有一種舒適感,還可能改變腦中自我調節的整合型神經連結。這種人際分享的體驗,可以提升一個人對於痛苦經驗的容忍度,增強自我調節的能力,使得內隱的痛苦記憶被整合到更寬闊的人生故事中。

因此婚姻伴侶治療成功的關鍵之一,在於治療師能否真誠一致地同理來訪者的心情,讓當事人覺得被深刻地理解,而這種理解是在其他的關係中達不到的一種獨特的經驗。在這樣的治療關係中,來訪者可與治療師建立彷彿父母與子女之間的安全依附關係,治療師運用自己這種深度覺察所帶來的同理,協助夫妻或伴侶也經驗到同頻的共情,以促進他們重建安全的依附和親密。要做到此種同理的關鍵在於治療師要具有悲天憫人的胸懷,帶著自己深刻的覺察力,全心全意在當下與來訪者同在。

反映

「反映」(reflection)是指治療師根據他在治療過程中經驗到的各種訊息,運用專業知能、敏銳度和判斷,將來訪者的現狀表達出來,以促進當事人對自己、對伴侶、對關係有更多的覺察。治療師宛如一面清澈的明鏡,映射出當事人最真實的面貌,讓他們能更深入和聚焦地發現自己在關係中的狀態。當治療師表達對來訪者的觀察,使他們感覺到與治療師在一起,能真實地被聽見、被看見和被理解時(Loeschen, 1998),即對自己、對伴侶、對關係會有更多新的認識,並產生更多好奇和冒險去深入地探索自己。

反映與同理的不同在於,「同理」是讓來訪者體會到治療師能正確無誤地理解他們所表達的感受和內在體驗,「反映」則是治療師藉著同理他們的感受為基礎,進一步帶領夫妻或伴侶去探索其內在世界與彼此關係相關的部分,使治療歷程從相互怪罪指責轉移到新的焦點,讓他們看清在互動過程中自己扮演了何種角色及各自的責任——即他們如何影響對方的反應,此反應又如何反過來影響了自己,以及可以做出何種改變來打破兩人間的負面循環等。這時治療即可由外在的故事內容進入到歷程中,治療師與來訪者的對話也能更聚焦、更切入關係中的核心議題。

基本的反映

基本的反映是運用同理心的態度來進行,有下列三種基本作法:

1.將肢體線索可能包含的內在情感訊息反映出來。例如:

治療師:

妳先生在說這些話時,妳一直皺著眉頭,我可以感覺到妳可能不同意他,而且此時有生氣的感覺。

 

2.反映語言和非語言的矛盾,並為他們說出內在發生的真實狀況。例如:

治療師:

當你說「沒怎樣!無所謂!」時,聲音變大很多,此時你心中真正的感覺可能是挫折、生氣,但是你不能說出來。

 

3.反映不一致應對姿態(參見第 4 章)下的真實感受。例如:

治療師:

當你指責她「妳是怎麼回事?怎麼這麼笨!」時,心中真正的感覺其實是擔心和緊張。

 

以上三種基本反映技術,在薩提爾模式伴侶婚姻治療的整個過程中都非常重要,其原則為治療師看到來訪者用不一致的應對姿態說話時,就要從其外在行為表象中,將其內在對話和真實感受反映出來。下面列出更多例句供讀者參考:

 先生:

妳是怎麼回事啊?(大聲又高頻)

 治療師

(範例 1):當你說這句話時,心裡想的是:「糟糕!她看起來很不愉快,我大概又做錯了什麼。我要小心不要再惹到她!」所以你心裡其實是擔心緊張。

 治療師

治療師(範例 2):當你心裡有這些念頭就大聲斥責太太,其實心中是很焦慮、害怕的,怕的是你們可能又要吵架了。

 太太:

我沒怎樣啊!

 治療師

妳聽到後就認為「他一點都不在乎我,如果他愛我就會知道我心情低落需要安慰,而不是吼我!」所以當妳說「沒怎樣」時,其實是覺得沮喪和難過。

 

薩提爾認為夫妻或伴侶間的不一致應對,在各種文化、各個階層的親密關係中都很普遍,也就是我們外在的語言和內在的經驗常是不相同而有矛盾的,但此時個人的真實感覺都未被自己和對方理解。治療師看到他們外在姿態的畫面是相互背對或相互指責,內在的深層經驗卻是:「我不重要,不會有人在乎我,我是被拒絕的」。他們之間的關係則是帶著面具、為了自我保護,無法以真面貌示人。

如果治療師這時能協助伴侶面對面,真實地分享自己時,他們即能感覺到:我被看見所以我是重要的,我也是被愛的。當伴侶們經驗到自己在彼此心目中的重要性,其自我價值感就會因此提升,亦能漸漸恢復關係中的生命力。雖然伴侶們也許會不太習慣這種新的互動關係,但現在他們可以將能量用在有效的接觸和建立連結之上(Satir, 1976)。

深層次反映

「深層次反映」是結合深度同理和反映的技術,治療師不只針對情緒反映做成語意簡述,還可由情緒經驗(感受層次)為出發,進入到冰山的其他層次(冰山隱喻的詳細介紹請參見第 5 章),將來訪者的內在經驗組合串聯,藉由治療師的語言使來訪者能由「內容」進入更深入的「過程」。此處介紹的深層次反映技術,是綜合上述的基本反映、搭橋(bridging)、探索(exploring)和編織(weaving)等多重技巧(Loeschen, 1998)而成。這是薩提爾模式婚姻伴侶治療中最不易學習但卻最常用的核心技術,當治療師將冰山的架構融會貫通、了然於心後,即可熟能生巧。

治療師運用深層次反映的功能,在使伴侶或夫妻體驗到治療師好像一面清明之鏡,如實反映他們在關係中的狀態和內在歷程,這是他們在見治療師之前自己做不到的。因此治療師有效地反映技術,可使來訪者由他人的角度,清晰看見自己與伴侶相處的真實樣貌,並且治療性地增進來訪者覺察和改變的動力。這種深層次反映技術亦能使來訪者循著治療師的路徑,一步步愈來愈深、愈來愈廣地看到自己在關係中所參與和促成的部分。治療師不必判定是非對錯,而是讓來訪者經驗到他自己對關係、對他人產生的影響後,由衷地決定是否要為彼此做出改變。深度同理的反映不只在促進伴侶雙方更深的覺察、更有效的情緒調節,也提供他們機會可以更積極的做轉化。

用薩提爾模式的語言來說,深層次反映技術即為治療師對來訪者的冰山內在歷程由情感層次連結至其他層次的反映。這個技術是在冰山內的深度同理和照見,在治療師不帶評價的接納和尊重中,使來訪者體驗到他可以更深入和真實地面對自己和伴侶。

以冰山層次來細分,有下列幾種深層次反映:

1.在感受層次同理並反映來訪者相對應的「觀點」:

治療師:

妳現在感受到的好像是傷心(感受),因為妳覺得在婚姻中付出大半輩子的青春,卻什麼也沒得到,妳認為這很不公平(觀點)

 

2.在感受層次同理並反映其相對應的「溝通姿態」:

治療師:

你在分享傷心無助時,我看到你立刻將自己武裝起來假裝沒事,然後保持慣有的冷靜、理性,並且很快地去解決問題(超理智的溝通姿態)

 

3.由感受層次的同理進入「期待」層次的反映:

治療師:

我看到妳現在聲調提高、講話急促,妳內在可能經驗到生氣、憤怒,也許這是因為他答應妳不再與第三者聯絡卻沒做到吧!妳想要他能確實與第三者終止來往(期待)

 

4.由感受層次的同理進入「渴望」層次的反映:

治療師:

我能體會到你此刻的絕望和無助,因為你一直想要妻子能肯定你、尊重你(渴望),但好像都落空了。

 

5.由感受層次的同理進入「觀點」和「互動循環」的反映:

治療師:

當妳經驗到傷心無助時(感受),心裡就想:這真不公平(觀點),你什麼時候才會了解我的心情啊?我要忍耐到幾時!此時妳就指著他,責罵他沒良心;(轉向先生)當你聽見太太罵你沒良心時,實在一頭霧水,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就氣急敗壞地說她莫名其妙。(面向太太)妳聽到他說妳「莫名其妙」時,就更生氣、更傷心了(互動循環)

 

6.由感受層次的同理進入「觀點」和「渴望」層次的反映:

治療師:

你的眼淚彷彿在說:我好苦啊!沒人了解我,我為這個家做牛做馬一輩子,竟然沒有人感激我,他們都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真是太不公平了(觀點)!我內心深處真想要她能理解我、也認可我的付出(渴望)

 

7.由感受層次的同理進入「渴望」和「期待」層次的反映:

治療師:

妳在受傷的感覺中還經驗到害怕,因為當妳看到他現在的沉默不語,心中大概很希望他能坐在妳身邊跟妳說說話,不要不理妳(期待),讓妳能感受到在你們的關係中還有愛,妳很希望他像以前一樣愛妳,妳想要兩個人能更親密(渴望)

 

8.由感受層次的同理進入「渴望」和「自我」層次的反映:

治療師:

妳的眼淚好像在說妳非常傷心、失望,因為妳如此渴望先生能認可妳、接納妳(渴望),但當妳聽到他要離婚時,頓時覺得自己是個糟糕、沒價值的人(自我)

 

9.由感受層次的同理進入「觀點」和「自我」層次的反映:

治療師:

我看到你臉上深深的悲哀,你也告訴我們,自己在妻子心中是個沒用的人(觀點),因你不能保護她、無法使她快樂,這時候你就覺得自己很糟、很失敗、很沒價值(自我)

 

肯定

「肯定」(validation)是薩提爾模式中建立信任、產生希望和提升自我價值感的必要技術。薩提爾在治療中常常自然地肯定來訪者,讓他們覺得自己是被重視、被看見,是有價值的;她會協助他們更加欣賞自己和家人,以提升彼此的價值感和安全感。

對來訪者的認可和肯定是治療師的一種態度,源於他所具備的深刻信念:相信人都是有價值的、也是好的;相信每個人都有足夠的資源和力量來幫助自己;相信每個人也都是值得被重視、被尊重的。當治療師具備這些信念且對其深信不疑時,即能安住在自己的內在,對人性產生尊重和仁慈,並在互動中自然流露出對來訪者由衷的讚賞。這種對來訪者發自真心的欣賞,是建立信任、穩固的治療聯盟的催化劑,甚至在整個治療歷程中都是不可或缺的(Loeschen, 1998, 2002; Gomori, 2013; Andreas, 1991)。

尤其當夫妻或伴侶長久困在僵局中,早已失去對自己和對方的認可,當他們決定尋求治療時,常預期治療師會像他們自己、伴侶、親友一樣地評判他們;會怪罪他們關係失敗是因為他們不好、沒有努力;會不假情面地指出他們所犯的錯誤和缺失,因此往往是帶著極大的不安焦慮來到治療中。

此時治療師不做負向評論的態度,出自內心真誠地給予肯定,看到來訪者獨特的資源和關係的優勢,將使他們深刻體驗到自己是被治療師認可和接納的,這會促進他們與治療師合作和前進的動力。當來訪者發現自己在關係中所付出的努力和貢獻已被治療師和伴侶看到,即能提升其自我價值感與體驗到自己的重要性,這種經驗對來訪者來說極具重要意義。在一些特殊的時刻,當夫妻或伴侶呈現內在脆弱或深層感受,而體驗到治療師和伴侶的肯定時,他們即會產生勇氣,願意冒險敞開自己並接納彼此的脆弱。

下面幾個重點是薩提爾模式治療師經常用來肯定來訪者的作法,並且可將之貫徹在整個治療中(Loeschen, 1998; Gomori, 2013):

案例1:在「成長與轉機」(Satir, 1983)的家庭治療中

尚恩回顧因為很受祖母寵愛,他利用此點冷落其他人或耍脾氣,並為此感到後悔,尤其還因此冷落了母親,使得母親與祖母為了他吵架。

薩提爾:

似乎你們都更往前走了一大步,現在我看你們都已放下過去的很多事了。

 

案例2:在「岩石和花兒」(Satir, 1983)家庭治療中

薩提爾 1:

現在我想要恭喜你們,這麼早就了解到你們需要更多的東西,必須要有特別的東西來取代舊有的學習。

薩提爾 2:

此刻,你可以和貝蒂有效地做些改變,你可以是一個非常特別的力量,即使此刻你還不知道要做什麼。你能不能接受「你是可以做到的」這樣的說法?

 

重新界定

在觀察薩提爾的治療工作中,可發現她有著化腐朽為神奇、轉糞土為黃金的驚人能力。她會在絕望中看到希望,在困境中找到新的可能性。這樣的作法稱為「重新界定」(reframing),即將負面的事物和認知重新解讀出正面的意義(Satir et al., 1991; Gomori, 2013)。例如一個不斷激烈指責先生的妻子,我們可以重新界定她的指責行為是「妳太想要使你們的關係變好,所以發出強烈呼喊,很著急地想要先生聽見妳」。當一位妻子批評丈夫「很自私」時,治療師可以重新界定為「他很知道如何照顧自己、使自己快樂」。薩提爾最常用的重新界定是將表層行為下的良善意圖標明出來,以化解指責的負面能量。有時她也會從許多理不清且複雜的故事脈絡中,直接詢問來訪者想要的結果,將焦點從當下的困境轉移,朝向積極的目標發展。

最為顛覆傳統心理治療思維的是,薩提爾將來訪者的「抗拒」重新界定為維護尊嚴和保護自己的反應,所以治療師的角色是陪伴並接納他們,以協助來訪者增能和抱持開放的態度,與他們一起探索這些「抗拒」行為底下的感受、相似的經驗或新的可能性,而非摧毀這些保護機制或貼上負面標籤。當來訪者不想接受治療師的工作時,薩提爾以一個溫馨的隱喻來重新架構此情境:如同在寒冬的屋內我們躲在溫暖的毛毯中取暖,不必立刻把毛毯拿走,而是先讓屋內溫暖起來,感覺舒適暖和後,我們自然就會把毛毯拿開,自己出來了(Satir et al., 1991)。

對來訪者有效果的重新界定,能使他們因為改變了對行為和觀點的詮釋而產生新的感受和改變(Satir et al., 1991; Loeschen, 1998, 2002; Andreas, 1991; Gomori, 2013)。例如,一位成年女兒抱怨母親從小到大不斷挑剔她、批評她,導致她最後不想再聽到母親的任何聲音。薩提爾說:「妳可以謝謝她有關注到妳!」這個說法使得這位成年女兒重新思考新的觀點,接下來她就可能產生新的感受(Satir, 1979)。

我們由薩提爾的治療工作可歸納出下面幾種「重新界定」的方式:

1. 解讀問題行為背後的正向意圖。例如:

治療師:

你說太太不斷嘮叨你戒菸,其實是因為她很關心你,怕你又氣喘發作。你自己會擔心嗎?

 

2. 重新看見問題行為的深層渴望。例如:

治療師:

妳一天打二十通電話給先生追問他在哪裡,是想要跟他有些連結,讓他能關注妳。這樣有達到妳要的結果嗎?

 

3. 拓展負面認知的思維並賦予新的意義。例如:

治療師:

妳提到先生的冷漠,他不跟妳說話就跟他父親一樣糟,意思好像是說他從未有機會從他父親身上學到如何靠近自己的妻子。

 

4. 發掘負面評價或問題行為所隱藏的資源而啟發新的視野。例如:

治療師:

你剛才說你的太太很懶,在家都不打掃整理,看起來她很知道怎麼放鬆自己,跟你每天緊張過日子很不一樣。說不定你可以從她身上學到放鬆喔!(兩人都笑了!)

 

其他例子,例如,在「成長與轉機」(Satir, 1983)的家庭治療中:

 傑克:

……他們在做鬼臉,好像很不自在,當妳說看著他時,他們的臉是扭曲的。

薩提爾:

是在表現溫柔的時刻嗎?

 傑克:

是的,不知怎的,妳叫他們互看時,他們都顯得不自在,好像很尷尬、很不自在的樣子。

薩提爾:

我在這一行很久了,對一般人來說,最難做到但也是最重要的就是互相表達愛。我想跟你們分享我自己的經驗,當父子間能以開放的態度讓對方知道彼此的關心,是一個極為美好的經驗。

 

導引對話

薩提爾常在治療中鼓勵家庭成員之間直接對話以促進溝通,她認為在家庭中,每個人能清楚直接地表達自己,不害怕被拒絕或被懲罰,才能真正被理解和被看到,亦才能有健康的家庭關係(Satir, 1988)。治療師在夫妻或伴侶間協助他們面對面直接對話,讓他們彼此間無障礙的相互聆聽,即為「導引對話」(guiding dialogues)(Loeschen, 1998)。薩提爾模式治療師經常運用「導引對話」,當場評估夫妻或伴侶的溝通模式,也會進一步引導他們發展新的、直接的和一致性的互動和對話(Gomori, 2013)來傳達內在的感受與渴望。

在其他的伴侶婚姻治療取向中,例如,情緒取向療法治療師邀請伴侶或夫妻,將其內在的情緒經驗轉變為他們即席交流的訊息(Johnson, 2004),是常用的介入方法。其他學派則稱之為「即席互動」(enactment)( Minuchin & Fishman, 1981),家庭治療大師米紐慶(Salvador Minuchin)認為,來見治療師的家庭成員早已形成他們獨特的關係之舞,他們會在治療中用自己主觀的經驗去描述、評論和告知治療師如何在家中進行這些舞步和音樂。治療師使用「即席互動」技術,邀請這些家人在治療現場,直接跳出他們的關係舞步(Minuchin & Fishman, 1981)。

以下薩提爾的「導引對話」實例摘錄自樂生的《薩提爾技巧的系統訓練》(Systematic Training in the Skills of Virginia Satir)(Loeschen, 1998, p.75):

薩提爾:

周依,可否請妳把椅子轉向妳的伴侶,用妳的心對他說話,告訴他妳內在的感受。

 周依:

我們……

薩提爾:

為妳自己說話,請妳說「我……」

 周依:

我很生氣你沒有花時間陪我!

薩提爾:

除了這個,妳還有其他的感受嗎?妳有失望嗎?

 周依:

有,我很失望!我以為你換工作後會多花時間陪我,結果還不是一樣!

薩提爾:

妳是在說妳渴望跟他有更多連結?

 周依:

是的,那確實是我要的。

薩提爾:

那麼現在就直接告訴他!

 周依:

我真的很想跟你有更多連結。

薩提爾:

傑西,聽到這個你有什麼感受?

 傑西:

感覺溫暖。我不知道這才是她要的,我只看到她的生氣和憤怒。

薩提爾:

周依,當妳冒險跟他分享心情時,是什麼感受呢?

 周依:

我喜歡這個結果!

薩提爾:

太棒了!

 

薩提爾模式治療師導引夫妻或伴侶直接對話的功能在於:

由以上功能可以了解為什麼治療師會在治療歷程中經常使用導引對話,因為這是一個協助來訪者突破過去不一致溝通的重要介入方法,並能讓治療師評估他們關係的處境及願意改變的程度。

緩解指責

在夫妻或伴侶治療中最常見的現象,是一方或雙方在關係中無法得到自己想要的而充滿失望憤怒,以致外在的應對姿態很容易就變成指責,兩人隨即會為了因應對方的指責而產生即時反應(reactions)。這種爭吵的場面對治療師來說是個挑戰,對當事人來說卻是典型日常生活的寫照。薩提爾模式治療師會避免將焦點放在爭執的內容上,而是盡可能將重點放在指責之下的內在歷程,藉此緩解指責(defusing blaming)(Loeschen, 1998, 2002; Andreas, 1991)。

採取指責的一方,在關係中通常可能有一些未被滿足的期待,不斷讓他感到失望和挫敗,且因自己過去的表達一直未能得到伴侶的回應,在等待的過程中,使他累積長久的宿怨和憤怒,加上感到對另一半愈來愈缺乏影響力的無力感,導致指責的砲火愈來愈猛烈,最後形成「我追-你逃」的局面。

另一種可能性則是雙方陷入「我是對的、你是錯的」角力戰,當一方愈要證明另一方是錯的,另一方即不甘示弱,產生更大的反擊要證明他才是對的,最後形成相互攻擊、互不相讓的局面。

在雙方僵持不下激烈爭執的場面中,薩提爾治療師會運用一些工具,創意、自發、積極地將指責導引至其他較健康或建設性的方向,一方面認可指責下隱而未現的情緒或需要,另一方面則稀釋這些情緒可能產生的破壞力,使雙方可以開啟新的對話機制,重新建立連結。下面介紹薩提爾模式緩解指責破壞性威力的幾種常用的作法,包括:探索深層感受、運用「互動要素」、處理情緒下的期待和渴望、由感受進入原生家庭系統等(Loeschen, 1998)。

探索指責底下的深層感受

夫妻或伴侶間強烈的指責,往往是長期累積的憤怒表現在外的即時反應。薩提爾模式治療師認為憤怒的感受屬於我們,但不等於我們;憤怒是感受的一部分,我們可以主導它,也可以使它成為資源。然而,當夫妻或伴侶感到憤怒時,通常會用指責來紓解壓力,以至於大多數人都以為憤怒必然會導致不好的結果,久而久之會害怕自己或對方的憤怒而壓抑或拒絕它,結果卻在下一個引爆點時爆發更強烈的憤怒。

治療師遇見不斷相互指責的夫妻或伴侶也感覺很頭痛,因為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他們接受婚姻伴侶治療的目的通常是要治療師評斷誰對誰錯;或有時會委婉地表示,因為治療師見多識廣,可以提供他們解決問題的答案。如果治療師陷入審判者的角色就會萬劫不復,因為一旦要討論誰對誰錯,或進入協商流程試圖找出解決辦法時,就會使他們之間,甚至是與治療師之間陷入無止境的爭辯。

此時薩提爾模式治療師最需要的是進入指責姿態和憤怒感受底層的冰山,與夫妻或伴侶一起探索他們的內在,即由指責的內容(contents)進入其內在歷程(process)(Satir et al., 1991)。其中一種作法是探索指責底下的其他感受,讓夫妻或伴侶感覺到治療師的深度同理與接納,也因為他們彼此聆聽和理解,而在感受層次產生共鳴與連結。

薩提爾認為憤怒有時只是一種表層感受,其底下可能隱藏著、未意識到的受傷或害怕,治療師可運用這個絕佳的機會,協助來訪者理解自己的在憤怒之下的深層感受。在這種新的理解中,他們經由彼此表達出憤怒底下的脆弱,才能開始建立親密感(Satir and Baldwin, 1983; Satir et al., 1991)。

範例

 雅子:

(很大聲說)我再也不想跟他一起生活了!我嫁給他之後從來沒有一天是開心的,每天都像生活在地獄中,他是個媽寶,心裡永遠只有他的父母!

 民力:

離就離,我也受夠了!妳以為只有妳活在地獄中啊(更大聲)!

治療師:

聽起來你們兩位都很生氣,但是你們願意表達出來就是個重要的開始。要不要我們一起來看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讓你們這麼生氣?我想先由雅子開始,當妳說像生活在地獄中,是什麼樣的感覺,可以協助我多了解一些嗎?

 雅子:

從嫁給他的第一天起,我就得扮演媳婦的角色,每天都要做家事做個不停,還得看公婆的臉色,他們還不滿意我、在民力不在家時罵我。民力回家後,如果我跟他說,他就會叫我想開一點不要管他們,說什麼做好自己的事就好。結果他這樣我更氣,氣都沒處發,我就每天找更多碴跟他吵架(流淚不止),我也不想這樣!

治療師:

(放慢放低音調)妳在說的時候,我看到妳的眼淚感覺很心酸,妳現在的眼淚在告訴我們什麼呢?

 雅子:

沒什麼,反正我也習慣了!

治療師:

是不是這時候妳心裡有一種很傷心的感覺但不容易說出口?

 雅子:

(點點頭,繼續流淚)。

治療師:

雅子,我可以體會妳現在心裡的傷心和委屈,同時妳也感覺很受傷,因為在這個家裡妳很孤單,很需要民力能理解妳、支持妳。

 雅子:

對……

治療師:

妳願意現在告訴民力嗎?因為如果妳告訴他,他才有機會了解妳。(問民力)你願意聽她說嗎?

 民力:

好。

 雅子:

(轉身看向先生,泣不成聲)其實我在你家這麼多年都不快樂,每天做個半死你父母還常嫌我,你回家後也不想聽我說,這時候我真的很傷心、很痛苦,也很受傷。我只希望你能知道我的心情,理解我而不是又再罵我。

治療師:

民力,你聽到雅子說了她的心情,她很難過也很受傷,你想對她說什麼?

 民力:

我不知道妳這麼難受,我每天下班回家就要看妳的臉色,然後妳又一直罵我,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其實我也很難過,妳罵我我也很受傷,我只是沒有說。現在我了解了,以後我願意多聽妳說話,因為我希望妳能快樂!

治療師:

雅子,聽到民力的回應,妳現在是什麼感覺?

 雅子:

我覺得好多了,如果他願意開始了解我、也聽我說話,我就不會那麼生氣了。

 

在上面的例子中,治療師在感受層面上與這對夫妻工作,由憤怒進入底層更深的受傷中,讓他們藉由即席對話彼此分享,建立情感交流的「橋」,而非「」(Gomori, 2013)。

運用「互動要素」來處理指責

「互動要素」是薩提爾用來解釋人與人溝通時,在兩人之間所發生的各種複雜的要素,這些要素會影響兩人於接收對方訊息後,在個人內在或外在所產生的反應。由於人們在溝通時會有許多認知上的解讀,若未經澄清而與事實有落差,會造成溝通上的誤解和困難。互動要素的工具可以提供視覺、聽覺和身體的歷程,使人們理解一致性和不一致溝通的區別,從而化解和超越溝通的障礙(Satir et al., 1989, 1991)。

關於互動要素的詳細介紹請參閱本書第 4 章,下面是運用互動要素的部分原則來緩解指責:

範例

 玉婷:

妳看!他一點都不在乎我、也不關心我,我受夠了!

治療師:

妳看到他做了什麼或聽到他說了什麼、有哪些行為,讓妳認為他不在乎妳、也不關心妳?

 玉婷:

我看到他一回家就一直用手機傳簡訊聊天,看都不看我一眼。我跟他說話他也不回話,好像我這個人不存在。

治療師:

這時候妳會有何感受?

 玉婷:

我就很生氣、很憤怒,也不想跟他說話。

治療師:

聽起來妳很生氣,我很好奇那時妳會怎麼解讀他的行為?

 玉婷:

我就想他根本不關心我,我對他只是個管家婆,幫他煮飯、帶孩子,他在乎的是他的朋友。他一定是交了女朋友了。

治療師:

是的,這是其中一種推測,妳願意聽聽看他怎麼說嗎?

 玉婷:

好吧。

治療師:

(轉向先生)建民,希望你能說說看,當時你發生了什麼事?你的故事版本是怎麼樣的?

 建民:

因為白天在公司我跟主管意見不合,有些爭執,我不知道他會不會惱羞成怒後找我麻煩,所以很擔心,想找同事了解一下情況。

治療師:

當時你很擔心,但你並未把你的擔心直接告訴玉婷?

 建民:

是,我就趕快傳簡訊給同事,詢問他們我離開公司後是否有進一步消息,老闆有沒有後續動作。

治療師:

所以你的行為與玉婷沒關係,也不是不在乎她。

 建民:

當然與她無關啊!我根本來不及告訴她,那時我都快丟掉工作了,狀況非常緊急所以沒理她,她罵我之後就冷戰也不理我,直到現在。

治療師:

建民,可否現在轉身看著玉婷,告訴她你剛剛說的?

 建民:

很抱歉妳會這麼不舒服,我當時完全沒想到妳的感覺,因為我太急著想趕快把事情處理好……

治療師:

玉婷,聽到建民說的這個狀況,現在妳覺得如何?

 

處理情緒下的期待和渴望

當伴侶強烈指責另一半,即使治療師同理他並探索了指責底下的其他感受,仍無法讓指責者停止時,接下來引導他去冰山下的期待和渴望層次,會是一個有效的途徑(Satir et al., 1991; Loeschen, 1998)。下面採用樂生(Loeschen, 1998)的處理原則,應用在其他案例中加以說明。

 茉莉:

他是一個脾氣壞、自私、只顧自己的人,老是否定我、批評我。我跟他一起生活了十年,為了怕他生氣總是壓抑自己,盡量不表達意見。他很專制、霸道,什麼都要聽他的。

治療師:

妳現在這麼說是什麼感受?

 茉莉:

很憤怒!

治療師:

但妳的表情看起來,現在是有些難過的。是嗎?

 茉莉:

是,我有些難過,也很挫折。我以為我都順著他、不跟他吵,他就會對我好一點。我真是大錯特錯了。

治療師:

聽妳這麼說,好像妳對他有些期待是他沒有達到的。

 茉莉:

是的,我原以為他是個有擔當、可靠的男人才嫁給他,結婚後才發現真正糟糕的是他的霸道和專制。這讓我很痛苦,感覺一直被控制。我也很失望!

治療師:

當妳這麼說,我覺得妳似乎有一個對理想伴侶的想像,那是什麼呢?

 茉莉:

是的,我想要一個穩定、可靠、能給我安全感的人,而且他能好好跟我說話,也會聽我說。

治療師:

所以妳在此關係中想要安全、被聆聽、也被看見?

 茉莉:

是(眼淚在眼眶中打轉)。

治療師:

我看見妳眼中的淚水,妳現在發生了什麼?

 茉莉:

很傷心、很難過。

治療師:

妳現在說的這些很重要,我想請妳轉過身去面對妳的先生,然後跟他分享此刻妳內心的感受和妳想要的。

由感受進入原生家庭系統

許多伴侶之間的強烈情緒,其根源常常不是單純來自彼此的親密關係,而是源自過去在原生家庭中的未了情結。如果在治療中發現這些情緒與原生家庭過去的重要依附關係有關聯,治療師就需與伴侶們一起深入探索這些經驗以增加覺察,並透過此覺察催化彼此的一致性溝通。下面採用樂生(Loeschen, 1998)的處理原則,應用在玉芳和志強的案例來說明此過程。

 玉芳:

我真後悔嫁給你,當初會跟你在一起就是因為我以為你會呵護我、愛我,結果你竟然跟我爸一樣,完全不負責任,每天就只知道在外面忙,小孩也不管,我不知道我要你做什麼,反正我一直都是一個人……

治療師:

聽起來妳真的很生氣,因為志強跟妳期待的理想伴侶不一樣。

 玉芳:

對啊!我太失望了!我總是一個人!(聲音是微小的)

治療師:

除了失望,好像也有受傷,因為我聽到妳的聲音好像在說些什麼。

 玉芳:

是,我很生氣,我本來想找一個跟我爸爸不一樣的人一起生活,結果卻是我惡夢的延續,沒想到他竟然跟我爸一樣。我爸不管我、不在乎我、也不關心我,從來不願意待在家裡,一回家就跟我媽吵架,然後又奪門而出,錢輸光後又回家跟我媽要錢。

治療師:

那時候妳的經驗是怎麼樣的?

 玉芳:

非常難過,也很氣我爸不負責任,尤其看到我媽把錢都給我爸輸光沒錢買菜時,我很著急、很擔心,很氣我爸。我認為他不愛我,我不重要,要不然他為什麼老是這樣不管我、也不關心我,他根本不在乎我!

治療師:

所以妳因此下了一個結論:

父親會這樣做是因為妳不好;他不愛妳,是因為妳不重要,所以不會有人愛妳?

 玉芳:

是!

治療師:

我想邀請妳以現在成年人的身分去體會,也許能有些新的思考。會不會當年妳父親失業又賭博,就算他想照顧妳們可能也做不到?所以可能是因為他有自己的問題而無法關心妳,並不是因為妳不好或他不愛妳。妳同意嗎?

 玉芳:

我可以想一想。(停頓)

治療師:

那麼現在妳的感受怎麼樣?

 玉芳:

好一些,好像想通一些事。

治療師:

現在我想請妳再更進一步,請妳轉向妳先生看著他,然後看看妳是否把一些不屬於志強但跟爸爸有關的東西放在他身上了?

 玉芳:

我把他看成跟我爸爸一樣的不負責任和自私自利,所以很生氣,又怕他真的會變得跟我爸一樣,所以我把很多小時候對我爸的怨氣也加給了他。其實志強還是顧家的,至少他沒有跑出去或不養家,也沒有賭博。說實在的,他很愛孩子,而且現在他的錢都歸我管。

治療師:

現在請妳想像這個布偶是妳父親,正坐在妳面前志強的旁邊(治療師請玉芳選一個布偶當作父親,她選了一個豬的玩偶)。可否請妳現在想像父親就坐在妳對面,而妳可以試著把不負責任和自私的標籤從志強的身上拿掉,並且還給父親?

 玉芳:

(閉上眼一會再張開,看著志強和小豬)好,我做了!把不負責任和自私的標籤還給豬爸爸了。(眾人笑)

治療師:

現在妳的感受如何?

 玉芳:

輕鬆多了。

治療師:

當年父親沒有為妳做到的,並不表示他不愛妳或妳不值得被愛,而是他有自己的難題,對嗎?

 玉芳:

是的。

治療師:

那麼這樣想對自己的感覺會有不同嗎?

 玉芳:

會,我覺得自己舒服些,我是值得被愛的。

治療師:

那麼現在再看著志強的眼睛,妳看到的是什麼?

 玉芳:

其實他沒那麼糟,他也是關心我的,只是常常不在家。

治療師:

此刻妳的感受如何?

 玉芳:

很放鬆,很好。

治療師:

好的,現在我想看看志強怎麼樣了。(轉向志強)

交織串連

在伴侶治療中,我們要從兩位來訪者帶來的難題中,與他們一起探索相關的面向。這些難題通常錯綜複雜,從購屋、家事分配、金錢、工作、健康與疾病、小孩教養、外遇、飲酒、購物、上網乃至婆媳問題等,應有盡有。在這些龐雜的資訊中,治療師的任務在於加以組織與整理,再轉換成對治療有意義的材料。

此過程有賴治療師將各種看似有關聯的片段去蕪存菁,加以串織,讓來訪者經由這種系統化的整理後,對目前親密關係中的現實看得更清晰,才能找到造成親密關係障礙的緣由、增進更多覺察,為彼此的關係做些突破。這種將來訪者的難題與各種相關資訊系統性地編織在一起的作法,就是薩提爾的「交織串連」的技術(weaving)(Loeschen, 1998, 2002)。

在婚姻伴侶治療中包含了與兩位來訪者相關的總共五個關係系統:兩位伴侶各自的內在系統、各自的原生家庭系統,和雙方共有的伴侶互動系統。治療師運用「交織串連」讓來訪者由他們的難題,逐步進入這些系統去探索,把從中得到的繁瑣訊息編織在一起,形成新的詮釋來理解他們所面臨的難題。

來訪者在這種探索歷程中,慢慢認識自己、伴侶,以及彼此的關係,並在新的理解和覺察的基礎上,找到關係往前走的新方向以達到親密關係的轉化,這是薩提爾治療師很重要的任務和挑戰。因此,治療師需要熟練組織這些系統之間的關聯性,運用「交織串連」將各種不同系統的訊息整合起來,回報給伴侶夫妻清楚理解,才不會使自己和來訪者迷失在五里霧中而失去治療方向。

「交織串連」的作法有下列幾個方向:

1.將個人冰山的多個層次交織串連起來。例如:

治療師:

當你想到麗雅只顧工作卻不在乎你和家庭時(觀點就很生氣(感受),這時候你就忍不住指責她了(應對姿態)

 

2.將個人內在經驗與互動關係串連起來。例如:

治療師:

當妳愈想讓他多花時間在家陪妳時,就愈批評他很自私,這時候志強你就惱羞成怒更不想回家。玉芳,妳有看到妳用的這個方法似乎達不到妳真正想要的嗎?

 

3.將原生家庭經驗與個人和互動關係串連起來。例如:

治療師:

美美,此刻我聽到妳分享內在經驗時,體會到妳有很大的哀傷,好像覺得自己被遺棄,但志銘說他一直都在妳身邊不會離開妳,我在想這是否跟妳小時候在原生家庭的經驗有關?妳願意談談嗎?

 

婚姻家庭治療最困難之處是治療師要在同一個時間點,在許多不同層面的系統上工作,這種「同時性」(simultaneity)(Satir, 2008, p. 198)對大多數治療師來說都很困難,但隨著臨床經驗的累積,這種同時在多個層面進行治療工作的能力就會與日俱增。初學者要做好心理準備,因為很可能常常顧此失彼,他可能在某個地方做的很出色,卻在其他地方無法兼顧,而無法完善考慮到夫妻或伴侶關係中的每個面向,也難以游刃有餘地掌握婚姻家庭動力的發展過程。這時治療師不必苛責自己,只要常常練習運用以上的技術,即可熟能生巧而逐漸掌握治療歷程的進展。

治療師與來訪者之間的治療關係是一種親密的體驗,為了成長和改變,來訪者需要一個信任和安全的氛圍,開放和坦承地面對自己,這時他們很容易感到自己是脆弱並且容易受到傷害的。所以治療師最重要任務,是創造一個使來訪者感到安全而免於受傷的環境,使他們覺得在治療情境中會得到最佳的保護(Satir, 2008)。本章介紹的技術,不是為了使治療師成為制式化和機械化的專業助人工作者,而是在實踐這些技術的同時,需加上治療師的人性、彈性、創意、仁慈、關懷和真誠,支持夫妻或伴侶們朝著治療目標邁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