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或伴侶各自的原生家庭常對親密關係產生不易覺察、潛在又深刻的衝擊,本章討論的是薩提爾模式治療師如何與來訪者帶著好奇與開放,一起探究這些原生家庭所造成的微妙又奇特的影響。他們會像偵探般,重新認識過去的生命歷史,有哪些與主要照顧者和其他家庭成員一起生活的重要經驗,在與伴侶相處時重現在彼此的關係中。此時治療歷程的焦點在於放眼過去但展望未來,讓夫妻或伴侶能披荊斬棘、脫離困境,不再讓舊時生命歷史形成關係中的阻礙,使他們能共同攜手邁開大步往前行。
薩提爾相信,家庭是我們每個人世界的起點,是人生第一個學習的場域;家庭讓每個人開始準備自己,在社會中建立自己的位置;也為將來的核心家庭打下重要基礎——滋養、保護和教育,所以家庭是人類發展的導師,我們很多重要學習都源自於此(Satir, 1988; Satir et al., 1991; Schwab, 1990)。然而,多數人都沒有從原生家庭學到如何經營婚姻和伴侶關係,在摸索的過程中,多是自動化沿用過去在原生家庭中熟悉的模式。因此在伴侶關係中,常常不是單純兩人的結合,而是兩方背景中的家庭系統複雜激烈的碰撞。
每個人都在原生家庭裡學到各種生存的技能,有的可以幫助我們適應環境、度過困境與他人連結,有的卻可能對成年後的自己不再有幫助。薩提爾曾說:「每個人都想要生存、成長、有建設性、有意義、有次序、有創意和與他人靠近……我相信每個人都可能有成長,我也相信每個人都有改變的潛能。」(Schwab, 1990, p. vii)。因此,如同章首薩提爾的箴言,我們可以保留那些適合自己的學習經驗以豐富人生有所成長,但如果發現過去所學到的許多事已經不再有助益,則可允許自己帶著祝福並且選擇放下它們。
在此過程中,治療師示範的是薩提爾的重要信念(Satir et al., 1991; Banmen, 2002; Gomori & Adaskin, 2009),即我們的父母當時都已經在所知所能的範圍做到他們所能做的了;他們從上一代的父母學到如何做父母,並重複他們所熟悉的溝通與互動模式;我們雖然不能改變父母和原生家庭過去所發生的事件,但可以改變這些事件所帶來的衝擊。除此之外,我們每個人也都從原生家庭中,發展許多資源和力量供我們取用,在成年人的親密關係中,它們仍然可以發揮美好的作用,而且還會一代一代流傳下去成為家庭中跨世代所傳承的豐盛資產。
每個人受到原生家庭的影響都不一樣,也很複雜,但在這些不同家庭背景的多樣性中,又會發現許多相似的歷程,因為人類的許多歷程是普遍性的,可適用於各種關係、文化和環境(Satir et al., 1991; Banmen, 2002; Gomori & Adaskin, 2009)。夫妻或伴侶各自的原生家庭,在他們成年以前,因著文化差異、歷史發展、族群類屬、性別角色、家庭重大事件、個人特質、家庭規條和價值觀等複雜因素,塑造了現在這兩位獨特相異的成年人,但在個人內在與人際關係中,他們仍然有著許多人性共通和普遍相似的歷程。
當兩個人相識結合,就把各自過去的背景和學習也帶到此關係中。這些原生家庭的影響,是造成兩人差異的來源之一,卻也正是雙方相互吸引或互補的重要因素。所以從薩提爾模式的角度來看,在雙人床上躺著的不只是兩個人,而是兩個家族的所有重要他人,都一起擠在婚姻的床鋪上。
原生家庭不但塑造了我們這個人,還會形塑我們看世界、看自己、看他人和看關係的方式。這些影響在每個人的成長過程中,不斷經由內化機制的作用,變成潛意識中自動化反射的即時反應,在成年後的親密關係中,即涓滴滲透產生如影隨形、揮之不去的作用。
例如,某位先生在婚姻中執著地想要妻子為他重現小時候祖父母曾經給他無條件接納的溫暖氣氛,所以他下班回家,都要求妻子準備好熱騰騰的飯菜等著他,如同當年祖父母為他做的,否則就覺得這個婚姻不幸福,也認定妻子不是他想要的理想伴侶而嫌棄她。
或者,某位太太因為小時候在家是小公主,每個家人都寵愛她,哥哥經常牽著她的小手去上學,保護她不受欺負,讓她備感呵護,所以她長大後,同樣希望她的先生走路時能十指緊扣牽著她,她才感到被愛和安全。但先生卻不覺得有此必要,兩人因此常常吵架。類似的例子在夫妻或伴侶的治療中經常出現,薩提爾模式治療師會將這些訊息視為珍貴的機會,由此可以更深入了解這對伴侶的背景。
每個人最初學習親密關係的場域,就在自己的原生家庭中,我們很容易經由自己父母的互動,學到夫妻或伴侶的相處之道:如何對待彼此和相互溝通;如何表達或不表達愛、生氣、傷心、失望、愉悅等情緒;如何處理差異和衝突;如何展現權力與控制;性別角色的概念與實踐;教養子女的價值觀與作法等方面。常常有人說:「我以前曾發誓長大以後不要像我父親那樣亂發脾氣,但做了父親卻發現我也跟他一樣愛生氣。」「我不喜歡我母親愛嘮叨抱怨,結果我自己做了媽媽之後,也像她一樣老是碎碎唸!」這些都是我們由原生家庭不知不覺耳濡目染學到父母行為的例子。
這些學習在我們過往的生活中,可能帶來相當程度的效果和功能,但用在成年之後的親密關係中,可能就不見得適用了,此時就需要學習其他新的、有效的做法來與伴侶相處。薩提爾模式著重的不是消除而是添加(Satir et al., 1991)的概念,即不去評價和丟棄這些由原生家庭所學到的東西,但可以重新界定過去童年的應對策略是人們求生存的必要做法,並且鼓勵夫妻或伴侶發展新的互動模式來創造新的可能性。
在薩提爾婚姻伴侶治療的過程中,當下兩人之間的關係是前景,雙方各自成長的原生家庭為背景,二者間關聯密切(Gomori, 2007)。為了處理前景所顯示出來的難題,治療師常常需要與他們探討與這些難題有關的原生家庭背景。這個探索歷程,不但會令人感到興奮和有趣,同時也是個會觸動脆弱情緒的深度探險之旅。當夫妻或伴侶對自己的背景多一分覺察,就會多一些新的可能性去做改變;對伴侶的家庭多一分理解,即能產生多一些接納和體諒。許多陷在權力鬥爭、想要爭對錯輸贏的夫妻或伴侶,在深入探討彼此原生家庭的影響後,就因為新的覺察而產生深刻的理解,因理解而產生真心的接納,因接納而創造出關係中更多的彈性和連結。
薩提爾認為,我們雖然不能改變原生家庭和童年成長歷史,但可以改變這些舊時經歷所造成的影響。薩提爾模式基於這個理念,對於原生家庭影響親密關係的深層動力有其獨到的見解,也發展了探索和處理這些議題的相關技術(Satir, 1979; Satir, 1983; Satir, 1988; Satir et al., 1991; Gomori & Adaskin, 2009),這是薩提爾模式最具特色的部分,也是其他許多治療理論不重視或缺乏的。筆者長期參與葛莫利的臨場教學與示範,從中對照薩提爾及其他相關論述,歸納彙整而成下列的理念與歷程。
原生家庭是一個人學到如何與人相處的最初場域,包括如何與人互動、如何表達自己、如何處理衝突、如何調節情緒,和如何與自己相處等方面。長大之後我們將這些學習經驗帶入成年親密關係,在與伴侶朝夕相處時,即自動化地反映出內在隱微不為人知——甚至連自己也不明瞭的——潛意識中深藏的動力。
在親密關係中,伴侶雙方因著身心靈的密切連結,隨著時間彼此產生強烈的依附,因此伴侶的一舉一動極易觸發小時候與父母或主要照顧者之間的未了情結。這些在當時因為年紀小,尚未發展出完善的認知能力去處理和表達的糾結,被儲存在情緒系統、神經系統、身體系統中,使得當事人雖已成年,在親密關係中一旦被觸動就一發不可收拾,於是兩人不知不覺跳著一場自己無法控制、苦樂交織、卻又難分難捨的雙人舞。
我們大部分的人在出生時都無法選擇自己的原生家庭,這個不能改變的現實,卻也因此決定了我們一生的發展。每個人都會學到兒時父母不和諧的互動關係、小時候未被滿足的渴望,和當年應對壓力的模式等,並將這些舊有的學習複製在成年後的重要關係中。原生家庭所帶給每個人的衝擊是這麼強而有力,不但進入我們的身體和潛意識,還會不由自主的主導親密關係。所以當夫妻或伴侶在治療中,有機會探索這些深刻影響時,就能將潛意識所主導的強大力量化為意識中自己可以做主的歷程,亦能將兩人之間深層隱藏的核心糾結化解開,讓彼此的關係展開生命中嶄新的一頁。
每個人都可能從原生家庭或其他成長的家庭中學到溝通,並將之複製到親密關係裡。許多來訪者表示,在過去成長經驗中看到父母的相處,以為婚姻就是充滿衝突和紛爭的痛苦關係,要不就是彼此疏離為了責任而必須生活在一起,只有極少數表示,他們從父母身上學到夫妻之間可以有愛的連結和有效的溝通。
長大成人後,很多人不是不情願走入婚姻,就是不願再重複父母當年的相處方式,而想創造自己想要的理想關係。有趣的是,當這些做子女者成年後,卻仍然在壓力下,自動複製了當年父母相處的互動模式,或沿用他們失功能的溝通對待自己的伴侶(Satir, 1983, 1988)。例如:
淑梅在七、八歲時,不斷聽到母親對父親很多抱怨和指責,因為父親常在外應酬與朋友玩樂不回家,母親卻得辛苦工作還要帶大兩個孩子。當母親指責父親時,父親不但不理她,反而變本加厲,喝酒喝得更晚。母親不得已求助公婆來勸阻父親最後仍然無法奏效,於是就把父親的衣服剪破,再把他的東西都丟出家門洩憤。淑梅從小就非常敏銳觀察父母之間的糾紛和衝突,只要他們吵架後,她一定會努力想辦法搓合他們,把他們拉到一起調解他們的衝突。當他們和好後,淑梅可以感覺到父母在世界大戰後的濃情蜜意,這才放下心中大石頭。
這種父母之間由激烈爭吵到和好的強烈情感,在淑梅潛意識中深深烙印下來。她相信夫妻之間的相愛,就是要由狂風暴雨的爭鬥後,再重現甜蜜才是真正的愛情。所以在她的婚姻生活中,如果感覺風平浪靜,她就不由自主地藉故跟先生吵架,非要變得兩敗俱傷、激烈衝突不可,最後則要在先生不斷求情、說盡好話,淑梅才破啼為笑,並享受狂風暴雨後的甜蜜,直到下個循環又再度發生。淑梅和先生就這樣反覆起伏、充滿風暴,直到她先生再也受不了而要求來做婚姻治療。淑梅深入去了解自己的內在動力與原生家庭的關聯時,才發現原來她自小所學到父母親之間的互動模式,已複製於現在的婚姻關係中。
很多人在戀愛交往時期並未發現另一半與父母有什麼相似之處,但經過足夠時間的相處或結婚之後,就驚訝的發現對方簡直就是小時候父親或母親的翻版。不論氣質、個性、脾氣、習慣、情緒反應等,都可能與父母有神似之處。
有些人則剛好相反,因為不想找到與父母一樣的人做伴侶,而刻意尋找完全不一樣的對象,結果卻發現是另一場災難的開始,因為這位伴侶是自己生命中嶄新陌生的經驗,反而不知如何與對方相處而感覺重重困難。
也有些人小時候,因某些因素未能得到完善的照顧、被忽略或被拋棄,甚至受到暴力對待,使得成長過程中一直覺得自己是受害者,進入婚姻後即不斷複製這種熟悉感,再度把自己變成受害者,不允許自己享受幸福和愛,且跟一位與當年未善待她的人相似的對象成為親密伴侶,並將伴侶假想成加害者,不斷與之對抗和戰鬥,繼續重複受害者與加害者之間的攻防戰。
還有些人在成長中,經歷了父母長年病痛、酒藥賭癮、精神疾病、父母離婚、家庭暴力或其他重大磨難,成年之後在發展自己的親密關係時,極易對有相似問題的對象產生不可抗拒的吸引力,發展難分難捨的情感依戀,接下來因亟欲修正小時候未能克服的困難,而對現在伴侶產生強烈意圖想改造他成功,才能覺得自己生命的完整,卻反而在不斷與對方情感糾纏的掙扎中失去自我,因此陷入一場控制和反控制的輪迴。
以上這些情況,即如薩提爾所指:我們很容易把小時候的腳本,複製在成年之後的關係中而不自知(Satir, 1983, 1988)。這些童年成長情境所習慣的熟悉感,成為發展心理學家所說的銘印現象或腦神經科學家所提到的內隱記憶(Siegel, 1999),長期被儲存在神經系統或潛意識中,在親密關係中會因為某些相似的情境或刺激出現,身體中儲存的那些熟悉的記憶即被喚醒,使得過去的情緒經驗重新再現。這些過去未能克服的痛苦和困境所產生的熟悉感,常形成一股難以抗拒的驅力,迫使他在親密關係中更想去完成當年的未了情結。甚至因為受到這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強烈吸引,而發生觸電般的情感,所謂的一見鍾情常常是基於這種效果而發生的。
敏珠小時候放學後,總是發現自己的父親坐在黑暗中沉思,父親話說得很少,看起來很憂鬱悲傷。後來她發現在尋找伴侶的過程中,她總是被那些具有憂鬱眼神的男性所吸引,而且一旦陷入熱戀就不可自拔。後來她與力宏相識,他非常有才華、聰明、溫柔細膩,但體弱多病有一雙憂鬱的眼睛,她整個人完全掉進戀愛的強烈漩渦中,覺得這就是她的夢中情人了。但婚後沒多久,他們就常常因為小事吵得不可開交,甚至想要離婚。
原來吸引敏珠的對象,都是像她父親一樣多病憂鬱、沉默寡言的男性。力宏時常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不想跟敏珠說話。加上他很怕吵鬧,不想參與小孩的照顧,回到家只想一個人安安靜靜待著如同當年她父親一樣。這樣冷漠的丈夫使敏珠非常絕望,她要的那個溫柔體貼的伴侶去哪了?她因為無法與先生對話,情感需求得不到力宏的回應痛苦不已,感覺自己在此家庭中再次體會小時候的孤單無助。
而力宏會與她結婚,是因為敏珠像極了他的母親而對她一見鍾情:能幹顧家、很會照顧人、充滿慈愛和包容,因此兩個人最初都認定找到了彼此最適合的理想對象。婚後,力宏對待妻子就如同對待自己的母親一樣,認為無論他做什麼,敏珠都會像母親一樣守著他、包容他和無條件愛他。所以他與敏珠婚後,就回到他小時後在原生家庭一樣的生活形態:不用關注她、不需理會她,她仍會像母親一樣默默守在身邊不離不棄;他什麼都不用做,她仍然會理解、照顧、愛他。沒想到他這種與母親的相處模式,放在與伴侶的關係中絲毫不管用,反而因此造成更大的困擾。每天他都得應付妻子的抱怨批評無法清靜過日子,敏珠無時無刻不在唸他、埋怨他,說他冷漠自私,把她當隱形人。力宏不知道怎麼辦才好,也不知道自己哪裡做錯了,他所採取的最好辦法就是更加沉默,以避免衝突,使得敏珠因此更氣憤、更不放過他,形成一方追和另一方逃的互動形態。
當夫妻或伴侶在治療中,有機會發現以上這些現象及其根源時,治療師可以欣賞他們的敏銳覺察和深度領悟,因為不是每對伴侶都可以有這樣的開放度,願意冒險看到這些隱藏在關係中的潛在動力。有了這層發現,是夫妻與伴侶間坦誠相見和深度理解的一大步。
在婚姻伴侶治療中,常見到來訪者因為成長時有受傷經驗的歷史,他們在心中早就預先設定未來的完美伴侶,是一位充滿愛和無條件接納的對象,使內在的傷口得以復原,讓缺失的渴求得到滿足。他們可能感覺自己過去在原生家庭中是犧牲者、被忽視、被遺棄或被排擠的……,帶著這樣受傷的心情希望能得到伴侶的解藥來平撫童年的傷痛。
卻萬萬沒想到,對方不但不符合預期,還跟自己一樣抱著他來自過往未滿足的需求和傷害,也想要索取安慰和關愛來得到傷口的癒合。兩人都因為在關係中的渴求落空而更加受傷,於是開始展開各種謀略、控制、示弱、操弄、勒索等手段相互較勁與傾軋,最後形成彼此間的權力鬥爭而兩敗俱傷。
回顧前面提到敏珠和力宏的例子,敏珠因為父親長年憂鬱沉默未能得到關注和父愛,又因為父親受不了母親的指責而情緒暴怒,讓她很懼怕父親,也與父親保持疏離。母親因為在婚姻中無法得到父親的支持,積壓的情緒無處宣洩,常常對著敏珠出氣,她一直覺得自己是個受傷、沒人疼愛的小可憐,這些都是她小時候未能處理的傷痛。
力宏在原生家庭中,母親是全職媽媽,盡心盡力照顧家庭,父親是職業軍人長年在外地。從小他就因為父親看不起他、認為他不夠有男子氣概而倍受責備,為了訓練他,父親更常因小事不順心毒打他。當父親在外地服勤,母親即把所有注意力放在他身上,二人關係緊密相互作伴,以致父親回家看到他依賴母親就更不順眼、打罵得更兇狠。對力宏來說,父親是可怕的暴君,讓他即使成年後仍對別人的指責批評膽怯恐懼。他因為來自父親的嚴格要求和貶抑越來越抬不起頭來,而來自母親的情感索取,使他因為巨大壓力喘不過氣來而更加抑鬱寡歡。
他們進入婚姻後,彼此都不清楚這些深藏在內心深處的痛,力宏原來以為敏珠會像自己的媽媽一樣充滿慈愛的對待他,他就可以得到所需要的安慰不再有恐懼和傷害。但當敏珠看到力宏專心打電玩舒壓,或一個人進入抑鬱情緒中不理人時,就不斷嚴詞抱怨指責他。造成力宏感到像小時候父親傷害他的陰影再度出現,他內心的痛苦害怕越來越深切,就更想逃避敏珠。
敏珠則委屈的說,她小時候從未得到父母的關注和疼愛,彷彿她這個人不存在沒有價值感,這是她內心最大的傷痛。她一直想要博取父親的注意,但父親的孤獨和疏離使她得不到父愛,而母親隨時隨地對她的情緒宣洩,使她感覺遍體鱗傷,因此她非常渴望有人能保護他和愛她。原以為安靜不多話的力宏會守護她、給她安全感、滿足她小時候的缺失,使她不再感覺孤苦無依,沒想到進入婚姻後不但大失所望,還因為力宏常常吼她叫她走開,使她更加感到被遺棄般地受傷和無助。
為什麼夫妻或伴侶在親密關係中想要相互取暖卻反而更受傷呢?首先因為當事人在成長過程中曾經歷某些特定、受傷的事件,其中所產生的失望、脆弱、痛苦、孤單、害怕、和不安全感等情緒,從未有機會表達或被理解,以致這些強烈感受被冰封起來成為一觸即痛的傷口。因著這些未被好好撫慰的心靈傷痛,讓他覺得自己是個不完整、缺乏力量、不值得愛、沒有存在感的人,進入親密關係後,雖然外表上是個大人,內心卻還停留在當時受傷的狀態想要向愛人索求療傷止痛的解藥。對方剛好同時也抱持相似的願望,兩位內在匱乏又像孩子般的成年人在親密關係中,既無力給予對方又得不到自己想要的撫慰而更加受傷。
薩提爾認為,多數人不易在成長過程中體會到父母曾經年輕過且有浪漫的愛情,亦很難由父母處習得如何彼此相愛和連結,因此父母會成為子女的愛情和性自我的原型,對子女的情感發展產生極大的影響力。但是因為大部分的父母從來不知道如何做父母,也不知如何做夫妻,他們只是依樣畫葫蘆,照著自己父母的範本來扮演這些角色。所有的愛和關心、受傷和失落,就這樣一代一代傳遞下來。因此人們在成年後常會選擇熟悉但令人不舒適,甚至痛苦的對象在一起,然後想要在伴侶身上解決當年與父母未曾解決的問題以獲得安慰和療傷(Satir, 1983, 1988),但卻徒勞無功反而在痛苦中越陷越深。
不少夫妻或伴侶帶著這些原生家庭的傷痛,期待在關係中得到療癒,這種期待並非不可能實現。在薩提爾模式婚姻伴侶治療中,如果兩位伴侶願意積極面對這些由原生家庭帶來的痛楚,彼此相互支持,滿足各自在冰山底層最深的渴望,並溫柔慈悲地彼此滋養,將使得親密關係成為生命的療癒之旅。因此伴侶雙方在治療歷程中都會被允許和鼓勵,一起探索童年和成年的傷痛及其根源,並逐步將這些原生家庭相關的脈絡釐清,使他們在最深層的自我彼此相遇。
治療師此時最重要的任務是維護治療關係的安全與信任,使伴侶們可以開放地分享內在脆弱,說出小時候與現在未被滿足的期待與渴望,讓彼此因而更靠近和相互潤澤。這個歷程就好像在自己和對方的傷口敷上愛和慈悲的靈藥後,再輕柔的覆蓋起來,讓這些傷口透過彼此全心真意的陪伴逐漸癒合。這將是個充滿冒險和驚奇的成長過程,也是伴侶們深度連結的重要契機,相關的探索和轉化介入做法將在本章後段逐一介紹。
每個人都可能有自己的「情緒按鈕」,或俗稱「地雷區」、「罩門」、「情緒敏感」或「死穴」等,例如,當 A 伴侶的一個表情、動作、聲調、姿勢、眼神或言詞,在雙方毫無心理準備時,引爆 B 伴侶強烈的情緒,而且這種情況會無預警地重複發生,這些易爆點就是所謂的「情緒按鈕」(Gomori, 2007)。薩提爾模式治療師會與來訪者一起去探究那些會影響親密關係、造成重複衝突的情緒按鈕,其中有些則與原生家庭的成長經驗有關。
在日常生活中,人人都可能存在這些情緒敏感的特殊地帶,在伴侶表現出一些觸發的刺激時,即牽動這個敏感區內一連串、跟過去有關的情景和舊經驗,並爆發強大的憤怒、痛苦、害怕、悲傷或羞恥感等情緒(Satir, 1976; Gomori, 2007)。這些按鈕有的是夫妻或伴侶經過長期相處可以意識到的,有些則是他們自己都不清楚的。
這些按鈕經常是很主觀、個人化、沒有對錯、每個人也都不相同的痛點。例如,有人很忌諱別人嘲笑他是胖子、醜八怪、大鼻孔、笨蛋、沒出息、小孬孬、控制狂、小氣鬼、懦夫、性無能等,這些刺激一旦誤觸按鈕即爆發劇烈情緒。其他常見的例子,比如有些人在開車時,坐在旁邊的伴侶若指揮他應該怎麼開車,他就情緒突然爆炸;或者在夫妻關係中,當一方伴侶批評另一方的父母,或對其父母出言不遜時,被批評的一方就會受不了而勃然大怒。
這些情緒按鈕可為治療師和來訪者提供最佳線索,循線去深入伴侶們的內在世界和相關的生命經驗。當 A 伴侶的語言或非語言行為觸發了 B 伴侶的強烈情緒時,通常在過去互動中,他們已不斷發生這種不愉快、重複的、相似的循環。A 伴侶所發出的這些訊息對 B 伴侶來說,因與其內在生命經驗有關的負面解讀和低自我價值感相連在一起,所以一旦地雷被踩到或按鈕被按到,就立即爆發巨大情緒。
一位妻子從小就不欣賞她的母親,也最不希望長大之後變成像她母親一樣的媽媽。而她的先生則在兩人吵架時,脫口而出;「妳就像妳媽媽一樣的控制和霸道!」這位妻子一聽到這句話就非常受傷而暴怒。因為這是她最害怕聽到,也是她一輩子最忌諱的脆弱點。當這些情緒按鈕被按到時,不但會使伴侶產生巨大痛苦或情緒,甚至可能變成關係中對付彼此的武器。
以上所敘述的都是很人性和普遍的現象,幾乎在每對夫妻或伴侶之間都會發生。重要的是,他們需要有敏銳的覺察,去了解自己和對方最為敏感和脆弱的地帶,並且帶著善意和關愛,包容接納彼此,而非利用這些敏感點,進行權力鬥爭或攻擊對方。
兩個相愛的人之間,如果彼此了解有哪些行為舉止會形成觸發刺激、會按到對方的「情緒按鈕」時,因為愛對方、在乎對方、並且重視彼此關係的原故, 而避免踩踏這些敏感點或地雷區,相處就會容易得多。治療師協助來訪者有了這些覺察,進一步引導他們一致性地澄清和分享這些易爆點及其背後相關的深層經驗,即能清除引爆炸彈的雷管,雙方才能協力合作保護彼此的關係,並解除相互纏繞的心理糾葛(Satir, 1976)。
在壓力情境中,夫妻或伴侶間的互動很容易誤觸情緒按鈕,引爆強大的情緒,其中隱藏著過去在童年封存已久的傷痛經驗,它們平常沒有任何跡象,也不影響當事人的生活,但是當一個人的內外在壓力升高時,這些個人深藏心中不為人知的內隱記憶極易被小刺激所引發(Siegel, 1999),使當事人心靈深處感覺異常脆弱。
這些深層脆弱經驗常隱藏著深刻且難以啟齒的強烈感受,大部分與自我的完整性受到威脅、感覺被遺棄、被迫分離的恐懼、害怕被攻擊、被虐待的傷痛,或被貶抑否定等有關的痛苦經歷有關,這類情緒的發源處可稱之為內在的深層脆弱(Jenkins, 2003)。這些脆弱點隱匿在潛意識中,常常源自於小時候主要照顧者,尤其是父母或其他長輩的無心之過或不當對待,使他受到傷害而感到脆弱。這些傷口在成年後並未因時光流逝而復原,以致在親密關係中很容易因對方的言詞或動作誤踩情緒地雷而觸動這些深層感受。
這些內心深處小時候未解決的傷痛,或與原生家庭未處理的糾結,都在心中隱隱作痛,平常沒有任何表徵,但在依附緊密的親密關係中極易被引發,彷彿小時候同樣的痛處又再度重現,而引爆當年在原生家庭中相似情境中的劇烈感受(Satir, 1976; Gomori, 2007)。除此之外,這些脆弱處也可能與來訪者過去的親密關係或現在親密關係的受傷經驗相關聯,形成內在不為人知也無從表達的祕密特區。
當事人倘若未意識到自己情緒按鈕之下隱藏的深層脆弱經驗時,對方行為或語言所引發突如其來的情緒反應,會因事前未有防備而招架不住,很容易就自動化表現出壓力下的應對策略(Scheinkman & Fisbane, 2004),以保護自己當下所經驗到的核心脆弱點。這些應對策略因為要用來應付危險,所以最常見的就是攻擊、僵住或逃離,而對方此時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如果他也用自己壓力下的應對模式來因應,兩人即迅速進入你來我往的負面循環中,並陷入無法遏止的衝突與戰爭。
有位先生一回到家立刻先抱起小孩,父子兩人很開心的在一起轉了幾個圈,他原以為妻子也會跟他一樣開心有這樣和樂無窮的家庭。沒想到妻子卻勃然大怒,開始生悶氣,再以一些小事不斷找他吵架,一下怪先生回家太晚、一下指責先生沒有收拾碗筷等等。不論先生如何好言相勸,妻子仍不放過他,一直吵到三更半夜,先生受不了,也對她吼叫才結束這場戰爭。
這樣的戰鬥場面因為經常重複發生,兩人都很受苦,希望能真正找出原因避免關係惡化下去。在治療中,妻子願意更開放地去探索自己,當先生每回先去抱孩子未理會她時,她內在湧現的是無法控制的強烈憤怒與嫉妒,為此妻子很難過也很自責。這些複雜的感受她不知如何處理,不但不敢承認且深以為恥,就更加指責先生。
治療師輕聲詢問她,這些感受是不是很熟悉?過去曾經有類似的畫面或經驗嗎?此時她想到的一個畫面,是她五歲時,父親每次出差回來都先去抱弟弟而忽略她,而且把玩具給弟弟卻沒她的份。為此她心中深深受傷多年,從小就相信「沒人愛我」、「我不重要」、「不會有人看見我」般被遺棄的恐懼和傷心,時至今日仍在心中隱隱作痛,就在她深愛的先生抱孩子時被引發了。
在治療師與先生溫暖和接納的陪伴下,她開始越來越深入分享,當先生只看見孩子忘記她時,她內在複雜的感受與過去這些受傷、自我懷疑和恐懼有關。治療師讓妻子一直處在當下,以成年人的身份分享此刻的心情,藉著先生專注深情的聆聽,妻子很勇敢的表達內心深處從未表達的脆弱經驗,隨後兩人深深的擁抱。先生心中有許多對妻子的疼惜,知道她不是無理取鬧,而是有一些深層的脆弱無法在當下表達出來。他理解之後願意更同理妻子,以後回家主動先擁抱妻子,讓她感覺被重視、被看見和被愛,妻子則因為先生的貼心舉動感覺很踏實和滿足。
夫妻或伴侶間因為無意識誤觸按鈕而引爆世界大戰的情形並不少見,這些深層脆弱底層的生命經驗,使當事人因為感覺脆弱和羞愧而無法在伴侶面前啟齒,必須在高度安全和信任的治療關係中,才能具足勇氣回溯過去。夫妻或伴侶若能有這些覺察,又能一致性對話來分享這些深層脆弱經驗時,即可以在這樣的深度交流中產生安全緊密的連結,甚至讓舊傷在愛中重新得到療癒。
上一節已介紹夫妻或伴侶關係中,每個人內心都可能存在著某些過去潛藏的脆弱經驗,因著在親密關係中的緊密依附而不知不覺被觸發。當伴侶兩個人的內在深層脆弱在互動中同時被啟動,而且相互纏繞在一起像麻花一樣的解不開,使得兩人都卡在自己強大的情緒中出不來,即為「相互連鎖的深層脆弱」(interlocking vulnerabilities)(Jenkins, 2003)。換言之,當兩位伴侶都被勾動了內在脆弱處,他們之間就形成相互糾葛、難分難解、相互強化痛苦感受的負面互動循環。
當這一方的深層脆弱被觸動,引發了巨大情緒接著產生防衛性的應對,恰好又觸動了另一方的深層脆弱,同樣也激發他的巨大情緒和之後的應對,並因此再度反過來引發這一方的強烈情緒……,這樣不斷循環下去停不下來時,在文獻中學者將這種陷入僵局的互動循環,稱之「核心僵局」(core impasse) (Sheinkman & Fishbane, 2004)、「脆弱循環」 (the vulnerability cycle) (Scheinkman & Fisbane, 2004)、或「互動間的敏感帶」(interacting sensitivities)(Wile, 2011, 2013)。
上述夫妻或伴侶之間的連鎖反應雖然很常見,但卻不易被理解。許多伴侶來做治療時,其實都明白他們在個性、意見、價值觀等方面存在著差異性,但卻不明白為何會深陷解不開的死胡同。而且只要一涉及敏感話題,就會彼此勾動強烈情緒使張力不斷升高,各自堅持固守立場絕不退讓,最後失去理性進入強迫式、破壞性的互動循環。這種不斷重複的彼此傷害和攻擊,使得兩人的關係形成痛苦萬分又無法突破的死結。
在這樣的僵局中,兩人都在困境中無法找到出路,內在強烈情緒使雙方都陷在自己的脆弱中,大幅削弱內在力量和自我價值感(Napier, 1978; Scheinkman & Fisbane, 2004)。當夫妻或伴侶像這樣鬼打牆一樣不斷在許多重複纏繞的激烈衝突中拔不出來時,除非他們能遇到適合的治療師與他們一起洞察這些相互勾纏的情結,並引領他們深入探索,一起來面對和處理內心不為人知的脆弱經驗,為彼此的關係僵局解套,否則雙方很容易落入無止境的負面循環中無法脫身。
以阿虎和玉琳為例,妻子玉琳只要看到先生阿虎「鄙視的表情」,如皺眉頭、不正眼看她、翻白眼時,她就火冒三丈、怒不可遏,並立刻大發脾氣破口大罵。阿虎對此感覺莫名其妙,他只不過有點困惑正在思考,所以轉頭看別的地方,並未意識到自己在皺眉頭,也不知道自己翻白眼,而這些表情就產生他們之間巨大的衝突,使他非常困惑,也使他越來越受不了玉琳。
在治療中,玉琳越來越深入發現原生家庭的影響,原來阿虎的表情勾到她內在覺得自己一無是處的痛苦經驗。她聯想到小時候父親嫌棄她不是男孩子,常否定她、看不起她、不讓她讀書。從小她就很怕父親,感覺自己很糟糕、她也貶抑自己,認為自己是不值得活的一個人。
當時父親不喜歡她,甚至連她出生都不來看他一眼。她最常記得父親的表情就是皺眉頭、斜眼看她、瞪她、不跟她說話,說她是沒用的賠錢貨,說完就轉身而去。所以現在婚姻中,只要看見先生相同的表情,她就受不了而崩潰,所有的新仇舊恨一湧而上無法遏止。她的深層感受是受傷、被遺棄、不想活的絕望感和巨大的憤怒;表現在外的防衛則是用盡全力反擊,大聲指責阿虎,彷彿對方已變成是小時候的父親而不是現在的先生。
阿虎亦探索自己在玉琳大聲攻擊他時的內在過程,發現小時候他有個情緒起伏很大並有躁鬱症的母親,他從小看到母親歇斯底里罵先生、罵小孩。父親受不了就摔門而去,他則必須留在母親身邊盡力安撫她,使她的情緒平復下來。但他當時年幼的心靈充滿害怕、無助、孤單和痛苦而無處可逃,心裡的壓力無法言喻,直到現在談起這些事,他仍舊感覺到強大的絕望和無力感。所以當他看到妻子對自己生氣時,一下高聲罵他,一下痛哭流涕,他就非常恐懼痛苦,彷彿小時候的夢靨再度出現,似乎看見母親極端激烈的情緒再度壟罩他,使他頓時將彼時和此時的情緒混淆在一起,因無助害怕僵在原地動彈不得。於是他只能沉默地忍受妻子的一切,無奈地皺眉頭、眼睛看別的地方、不斷翻白眼,最後則落荒而逃。
他們週而復始不斷這樣爭吵和衝突,直到有一天願意靜下心來,與治療師一起抽絲剝繭看到各自內在深層脆弱被勾到時,相互所造成奇妙又複雜的互動循環。當他們都覺察到原生家庭所產生的深刻影響後,治療師讓他們將小時候的心情和現在做出區分,使他們清楚意識到在當下成年人的能量,兩人因此鬆了一口氣,並因為發現了這些珍貴的資訊,就可以有機會做出新的反應,來扭轉這種相互連鎖的糾結,重建新的正向循環。
薩提爾模式基本信念中(Satir, 1988; Satir et al., 1991; Banmen, 2008; Gomori & Adaskin, 2009),相信父母是在成為父母後才開始學做父母,而且大部分是從自己父母那裡學來的。如果父母的父母是充滿愛和滋養、允許子女能充分發展自己,那麼我們的父母必能因為親身經歷這些,而學到做這樣的父母。
只可惜大部分的人成長過程並非都能這麼幸運,他們在成為父母後,只會複製自己父母的教養方式,於是就這樣一代傳一代的延續下來。然而薩提爾模式治療師相信,就算我們的父母並非完善,也可能會犯錯,但他們已盡力做到他們所知道的,即使造成傷害,但他們的本意並非如此。
許多人在孩童時期會認為,只要配合父母、讓父母滿意才是好孩子。當一個孩子處在這種情況下,就常戰戰兢兢,害怕一不小心使父母不高興就會被斥責、被懲罰、被拒絕或被遺棄。因此父母像是高高在上的巨人,決定子女的自我價值,也主導其生命。這樣的場景很多人都經歷過,帶來最大的影響是,成年後的子女會相信只有符合父母的期待自己才夠好,因此仍一直由父母的眼光來定義自己,而無法決定自我價值。許多成年人回顧童年的成長經驗,最大的痛苦莫過於從小為了得到父母的認可和愛,而必須放棄自己內在真實的自我去迎合父母,也因此自我受到扭曲而產生低自我價值感(Satir, 1988; Satir et al., 1991; Gomori & Adaskin, 2009)。
帶著這些對自己的負面認知來尋找另一半時,極容易因為覺得自己不夠好、不值得被愛,而想努力掩飾自己的真實面貌,甚至自慚形穢,遇到好的對象即裹足不前以為配不上他(Satir, 1983)。內心深處則相信不會有人真正愛我,所以找一個差一點的對象沒關係,只要有人要我就可以了。進入親密關係後,才發現因為當時未慎選伴侶,也未忠於自己內心的聲音,降低標準輕率地與不適合的對象在一起,最後進退維谷造成一場人生的大災難。
有些夫妻和伴侶在浪漫期過後得處理生活中許多差異,需要真實面對彼此,過程中這些從小內在深藏的低自我價值感就會蠢蠢欲動浮現出來。薩提爾形容低自我價值者內在的「罈子」裝的是痛苦、憤怒、羞恥、沮喪、無力感等,他會築起一道很厚的牆,把愛人排拒在外(Satir, 1988)。因為內在無法重視自己、愛自己的原故,就會更想抓住對方,向對方索取自己所匱乏的關愛,但又無法信任伴侶會真心愛他,於是在這樣的矛盾中,開始不斷用各種方法去測試另一半。
一開始他的伴侶會因為愛他而努力接受這些測試,但因為當事人內在「不會有人真心愛我,我是不值得的、不好的」聲音太強大了,在這些掙扎矛盾中慢慢會把自己變成一個不快樂、很難相處、不易取悅的受害者,使他的伴侶被折磨得精疲力竭,最後因為巨大的壓力而想拉開距離或想放棄。
此時當事人就會更加感到恐慌、憤怒、焦慮,意圖用這些結果印證他對自己的負面結論;或為了防衛低自我價值所產生的被遺棄的恐懼、焦慮和不安全感,而用更大的火力攻擊對方、控制對方;或寧願自己先放棄也不要被放棄,在對方還未提出分手前就先結束關係以避免被拋棄。於是一種愛恨交織的拉扯,就這樣不斷延續下去,雙方的痛苦和衝突也越來越加深。
以上這些情況,治療師最重要的目標是協助伴侶覺察他們在這些掙扎和拉扯下的內在冰山,看到他們的渴望與自我如何在此關係產生變化?尤其當一方處於低自我價值感時,會有哪些外在的應對使兩人相互糾纏在一起?如何因此造成他們之間的負面互動循環?如果他們有意願改善關係,治療師則需要在他們各自的「我是」層次上工作來提升其自我價值(參見第5章),這是薩提爾模式的重要目標之一,也是夫妻或伴侶建立平等尊重的親密關係所不可或缺的條件。
許多成年人即使外表已是大人的模樣,但因為與父母之間未能有健康的界限,心理上可能還停留在離不開父母的小孩狀態,他會以父母唯命是從但未長大為真正獨立自主的成年人,這是家庭治療師常說的與父母糾纏的關係(enmeshment)(Minuchin, 1974; Satir et al., 1991)。他會密切關注父母是否贊成他、認可他、重視他,生活中許多事會以父母的願望為基準,如果讓父母失望則覺得不安和焦慮,好像自己是做錯事的孩子。
這樣的成人進入婚姻中,因為心理上仍未脫離父母成為大人,與父母之間好像有條無形的繩索栓在一起,在夫妻或伴侶關係中也會一直有著父母的影子揮之不去,而無法與伴侶建立屬於兩個人可以自己作主的家庭,他的伴侶則會感覺被排除在外無法產生我們之間的共同感。
薩提爾重視一個人成年之後,內在是一個獨立自主的成年人,有能力為自己的生命負責。她認為一個健康成熟的大人,可以不用隱藏自己,有內在力量做決定;他可以告訴別人他的希望、恐懼和期待;他可以表達自己的不同意,允許他人也可以有不同意的聲音;他會透過練習來學習和成長;他會為自己所思考的、所聽到的、所看到的負責;他瞭解自己,並且面對和處理真實的世界(Satir, 2008)。因此,兩位成熟獨立的大人在一起,才能建立健康的關係,也才能有健康的家庭,並培育出健康的子女。
當我們變得健康和成熟時,即能由過去的傷害中,釋放自己得到自由。在薩提爾的治療中,視長大成熟為值得鼓勵的好事,也是一個很重要的目標。她主張成熟的人會掌握自己,會做選擇,會去判斷他的選擇有哪些限制;他做決定時會依他對自己、對他人、和對情境的正確覺知為依據;他相信自己的選擇,他也擁有自己的選擇權;因為他的決定是他自己的,他會接受這些決定之後果的責任(Satir, 1983)。薩提爾說:「我認為每個人都有責任覺察對他人的影響為何,並且同時掌握是否採取行動的選擇權。這樣我既可以為自己負責也對他人負責,雖然我不能為發生的事情負責,但能為我對此事的反應負責。」(Satir, 2008, p. 80)。因此為自己和關係負責,一直都是薩提爾模式婚姻伴侶治療的重要目標之一。
遺憾的是許多人在成年後並未在心靈上達到薩提爾所提到的這種成熟和健康的狀態,心智上仍與原生家庭糾纏在一起,是父母的孩子、需要依賴父母,以致在親密關係中很難為自己負責,也無法為其親密關係承擔必要的責任,使得兩人之間一直有個第三者存在,這個第三者就是其中一位伴侶的父母,或兩位伴侶各自的父母都介入在彼此的關係中形成三角化關係。
一般人都以為夫妻或伴侶間會有三角關係,是因為有外遇或第三者介入,事實上,任何人事物,例如好朋友、孩子、工作、手機、電玩、運動、政治、嗜好或學業等,都有可能使兩人關係成為三角化關係,使其中一位感覺自己被排拒在外。
人與人之間三角化的關係隨處可見,所有的雙人關係都很容易因為第三方介入,使關係品質產生變化。薩提爾很敏銳意識到這些人際之間的動力,因此曾發展一些有趣又發人深省的互動練習,讓人們體會在三角化關係中每個人的感受。參與者在過程中有時覺得自己被另外兩人排除在外而感到被冷落的悲傷和孤獨,有時則是因為看到他人不能參與進來而感覺愧咎和抱歉等複雜心情(Satir et al., 1989)。
許多成年子女有了配偶之後,仍然必須在經濟上、生活上、心理上支持父母、滿足父母的需求,扮演好兒子或好女兒的角色;或反過來,即使已長大成人建立了自己的家庭,卻仍然要倚靠父母來照顧生活起居、幫忙帶孩子,甚至生活上、經濟上、心理上也要依賴父母支援,這時候配偶可能會被期待一起來配合和照顧父母,而不能有自己小家庭的獨立生活。因為與原生家庭父母的緊密關係,加上夫妻兩人可能自己也成為父母,使得他們為了上一代和下一代的角色和責任有越來越多必須完成的任務,伴侶關係則在這些多重的三角化關係中逐漸分裂,心理的距離也越來越遠(Satir, 1983)。
在婚姻伴侶治療中最常見的三角習題,是伴侶其中一人與原生家庭的父母關係糾纏、心理上無法分離,而影響了自己核心家庭的獨立性和完整性。即使治療師不將注意力放在此議題上,來訪者也會很快指出這種現象造成親密關係的緊張和衝突。這是一個無法避免,但卻非常困難甚至有時無解的三角習題。尤其在我們東方文化中,許多人心理上和生活上都與原生家庭緊密重疊,即使與伴侶成家後,仍舊繼續維持這種剪不斷、理還亂的狀態。
這種情形不限男女,在華人社會親子間緊緊依靠的文化中,子女成家後,因傳統孝道的要求,仍必須聽命父母而沒有自我的大有人在。他們認定婚後仍繼續順父母的意、討父母歡心,乃是天經地義的規矩不容質疑。尤其對於多數成年的兒子來說,這樣的責任義務,是他一輩子不能拒絕的。成年女兒則在婚後多半被要求以夫家為重,即使她心中百般不願,為了維護自己的婚姻,做好妻子和媳婦的角色,常會選擇讓自己盡量配合夫家的規矩和要求。所以來做婚姻伴侶治療時,公婆、媳婦(妻子)與兒子(先生)的三角矛盾,較之妻子(女兒)、先生(女婿)與娘家的難題要多得多。
春天與阿賢結婚十年都與夫家同住一個屋簷下,他們有個三歲可愛的女兒,來做婚姻治療是因為春天覺得她已竭力配合夫家做好媳婦該做的事。有了孩子之後,更是每天忙得團團轉,下班後要伺候公婆、照顧小孩,還要做好家務,來自各方壓力非常大。然而公婆不但沒有因此接納她、認可她,還對她百般挑剔,要求她趕快生兒子,並且放棄工作,在家照顧兩老。
春天是現代女性,很生氣公婆重男輕女逼她生兒子,她想要有自己的事業和家庭,不想配合傳統規範回家做媳婦和全職主婦,何況她常被公婆責罵,更不可能辭掉工作整天待在家,因此與公婆起了很大的衝突。她感覺再也受不了這種生活,如果她的先生再不重視她的感受,讓他們有自己獨立的小家庭,她真不知如何繼續此婚姻。
阿賢則很無奈,因為他從小到大是父母唯一也是最重要的兒子,從未忤逆父母的要求,也一直是父母的驕傲。沒想到婚後妻子卻無法像他一樣,享受與父母同住在一起的生活。妻子每天抱怨他的父母如何不好,他實在無法想像充滿慈愛的父母怎麼會與妻子這樣水火不容。雖然他很在乎妻子,但他的父母更愛他,因此他很不想傷父母的心,去偏袒妻子搬出來住。
在治療中,春天不斷指責先生是公公婆婆的乖兒子不是她的丈夫,什麼都聽父母的,從來不說「不」,即使他們兩人已決定的事,父母一旦介入就得全部翻盤。春天也抱怨婆婆常批評她教育小孩的方式,甚至會跟她唱反調,故意縱容孩子,讓她無法好好做母親。
當她跟先生訴苦時,先生不但未站在她那邊還替婆婆說話,力勸春天要知道感恩,因為他媽媽幫忙帶孩子很辛苦。阿賢表示這種情形他夾在中間兩面不是人,勸自己的媽媽不要生氣時,媽媽就罵他只要老婆不要媽;勸老婆想開一點、忍耐一下時,老婆則因此更氣得跟他大吵。所以他就越來越晚下班、不想回家,想到回家又要面對這些事,他就很想逃避。春天因為阿賢工作越來越晚回,一個人在家壓力越來越大,心情鬱悶孤獨,於是想要離婚的念頭與時俱增。
這種成年兒子與自己的父母和妻子之間所形成的三角化關係極為常見,許多妻子因為無法擁有小家庭的自主性和獨立性,又無法得到公婆的認可,因而產生極大的痛苦。她既不能阻止公婆來干擾自己的家庭,又無法控制先生不去聽從父母。先生則因為從小習慣父母之命不可違,認為妻子嫁進來一起孝順父母,是理所當然的規矩。因此對於妻子的反彈百思不解,也不知如何是好,他心中的掙扎和矛盾也無人能理解。
夫妻雙方處在這樣的僵局中,都感覺相當的絕望和無助,治療師首先不帶評判地聆聽雙方的敘說,創造安全的氛圍,使雙方都覺得被接納和被理解,才能心平氣和的討論出解決困境的做法,雙方也才能共同合作找到父母與家庭之間的平衡點。但若雙方各自堅持自己的立場,想証明自己才是對的、對方是錯的時,即可能演變成文化與論述之激烈辯證,而將治療師也一起拉進此論戰之中。
其實像春天與阿賢這樣的結果,往往不是夫妻雙方原本的初衷,因為丈夫放不下父母、做好兒子是他一輩子所學到的重要任務,他的本意也不是要忽略妻子的感受,讓家庭陷入絕境。在先生與原生家庭有濃得化不開的情感時,春天表明她的意圖不在要先生與父母一刀兩斷,而是因為她感覺被冷落、被遺棄、被利用、不被重視而充滿憤怒悲傷,最後因絕望無助而想放棄此婚姻。
這些雙方所累積未能清楚表達的意圖和觀點,一時之間因被情緒淹沒而產生自動化的即時反應,最後演變為相互對立和攻擊,使得各自內在的真實想法,都未能完整說出來讓對方理解。他們內心都產生許多委屈、孤單和受傷,在誤解中也無法彼此分享,更不能共同合作一起找到雙方都能接受的解決辦法。
治療師可以創造一個平台,讓來訪者將這些內在經歷清楚的攤在陽光下,使他們看清楚自己選擇的應對方式,所產生的後果及其所付出的代價,讓他們在撥雲見日的探索歷程中,因為有覺察而逐漸為自己和婚姻負起責任來。
在此案例中,治療師首先讓兩位伴侶學習一致性溝通,再讓他們理解彼此內在冰山的觀點、期待、渴望和自我,從這個過程中重建信任、安全和連結。治療師也協助夫妻兩人體認到這是他們的婚姻難題,所以需要兩個人一起來面對,而不是去改變父母(公婆);這也不是誰單方面的錯,而是雙方觀點和需求的差異,所以他們需要共同發展出兩人都可以接受的界限。
在婚姻伴侶治療中,薩提爾模式最有效的介入之一為運用雕塑呈現三角關係及其各自的應對姿態,使兩位伴侶看清楚自己參與的責任為何,並藉著雕塑出他們想要的畫面,找到各自願意改變的方向。
春天與阿賢雕塑的畫面大相逕庭,阿賢雕塑出來的是他站在母親(用獅子玩偶代表)和妻子之間,是中立客觀的超理智姿態(圖 6-1a);春天的畫面是阿賢站在婆婆身邊摟著婆婆、兩人笑瞇瞇的看著對方,而春天自己則是跪在很遠的地方討好站在椅子上的婆婆和先生(圖 6-1b)。春天很沉痛地分享此時的心情是傷心、失望和委屈的,她感覺不到阿賢是她的先生,沒有價值感,也沒有任何支持,永遠是孤零零的一個人,非常卑微,她再也撐不下去很想離開這裡。
阿賢看到春天的畫面大驚失色,他以前從未真正理解春天的孤單是怎麼一回事,現在才知道她這種痛苦和悲屈的心情,他也感覺很痛心和懊悔,原來在春天的感覺中他離她這麼遠。
接下來他們雕塑各自想要的理想畫面(圖6-1c),兩人所要的願景其實是相似的,即他們都希望能相互靠近並肩站在一起,面對著阿賢的母親。有了這個共同的目標,治療師即把握此時珍貴的機會,與他們討論接下來各自願意做的改變,並欣賞他們在雕塑過程中的投入和冒險。
夫妻或伴侶各自與原生家庭相關的議題很複雜,有些因為很明顯,來訪者很容易有覺察,有些則隱而未顯且不易被發現。這時候就需要仰賴伴侶兩造和治療師敏銳的覺知,能意識到他們是否仍然與原生家庭處在糾纏的關係中。除了上述提到與原生家庭形成三角化關係外,尚有另一種在實務上常見的現象,即來訪者心目中一直堅持某種既定理想伴侶的標準或圖像,且套放在對方身上,要求伴侶一定要達到。
薩提爾將這種把過去生命中某人的影子投射在伴侶身上的現象,稱之為放帽子(Satir et al., 1991; Gomori & Adaskin, 2009)。當這種現象出現時,治療師會發現當事人因為伴侶達不到他的要求,經常感到失落和不滿,伴侶也因為來自當事人的期待和控制,感到極大的壓力,雙方因此產生許多張力和衝突。最常見的是,當事人執著於他心中理想伴侶的圖像,堅持伴侶做到全能、全知、或無條件愛他的理想父母,來達成他生命中的重要需求才會滿意(Satir, 1983)。
臨床經驗顯示,多數的來訪者對這種狀況,心裡都有底但不見得會說出來,因為這些理想父母的形象可能已跟隨自己一輩子,他們也習以為常再熟悉不過。治療師在來訪者固著於某些特定的、理想化的執念時,可以溫和耐性的與他們一起探索,即能發現許多有趣的、僵固的觀點,例如,「妻子應該把家裡弄得一塵不染,每天都要拖地,我媽媽就是這樣!」、「男人就應該要養家、有擔當、要有肩膀,才有男子氣概,千萬不要像我爸爸那樣」、「女人應該都聽男人的,忍辱負重、順著我」、「他要能讓我在他懷中放心地哭泣,才是好丈夫,我爸以前就是這樣!」、「我媽可以對我爸任性耍賴,我爸仍然愛她,我也要有這樣的先生」。
有些幸運的當事人在原生家庭中曾經有很好的父親或母親,這些父母並非真的完美,而是在當事人小時候、或重要關鍵時刻,曾經讓他體會到父母親的偉大、無條件的愛、認可和肯定、安全和保護、溫柔細膩、安慰滋養等特別的感覺。由於當事人對父母的美化,把父母塑造成理想化的形像而沉醉其中,當他成年後就強烈希望伴侶符合心目中的完美形像。
在當事人以這樣的標準來要求伴侶時,他的伴侶會感受到一種不可言喻的壓力,「好像我怎麼做都達不到你的標準」、「你到底要什麼?」、「既然怎麼做都不夠好,乾脆就不要做了」。當伴侶發出這樣的吶喊時,其實內心充滿挫敗、自責、憤怒、傷心,他可能會在討好和指責之間來回擺盪,終於有一天當他累了、乏了,就不想再玩了。而當事人則覺得委屈、受傷、不平和失落,並對另一半有這麼大的反彈感到困惑不已。
當一個人將這些刻板固執的觀點帶到親密關係中,缺乏因應情境的彈性,往往會變得想操控對方或迫使對方改變,造成彼此間的緊張升高,關係因此陷入爭權奪力的拉鋸戰之中。這樣的夫妻或伴侶若能在治療師的陪伴下,發現這些狀況與原生家庭的關聯性,就有機會重新思考是要繼續改造對方成為心目中的完美伴侶,還是重新認識對方、面對現實,接受眼前這個人的真實面貌。如果當事人選擇不改變自己而要繼續改造伴侶下去,就得認清這樣做所需付出的代價,並且承擔此選擇的後果。
薩提爾模式強調的是,讓來訪者為自己、親密關係做出合適的抉擇並對此負責,治療師很清楚地將關係的責任交給伴侶兩人,讓他們自己決定要怎樣相處下去。如果當事人有意願放下所執著的完美伴侶形象,即可鼓勵他去看見其伴侶的長處和強項,並嘗試接納伴侶的限制與不完美。
生命是豐富又繞富趣味的寶藏,尤其伴侶關係常如照妖鏡般把我們底層不為人知的面相反映出來,更加凸顯人與人關係所蘊含的多樣與複雜。這在伴侶兩人初識、瞬間進入熱戀、愛情濃得化不開時,就已現出端倪。許多人的一見鍾情,常常是因對方讓自己一見如故,有一種似曾相識,好像在那裡見過的熟悉感。這種強烈的吸引力,極易使雙方在最短的時間內就陷入戀愛無法自拔。此時雙方都以為找到了夢中情人,不需要再花功夫認識對方,但其實兩人都可能正將自己內在潛意識中,小時候的烙印、未解決的情結、和未滿足的期待,投射在對方身上而不自知(Satir, 1983)。
很多在浪漫期的情人相信一切都是美好的,即使有不滿意,會預設結婚以後就會迎刃而解;結婚後發現解決不了,就告訴自己,有孩子之後所有問題都不是問題了。所以很少有人會理性冷靜的去探究:你和我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我們的原生家庭對親密關係有什麼影響?我們各自有哪些未滿足的期待來自過去成長的背景?有哪些因文化、個性、價值觀等因素造成彼此的差異?……
此時兩人是在跟自己想像出來的夢幻伴侶相愛,而未看清楚對方的真實面貌,如同在空白銀幕上,映射出自己以為的伴侶圖像卻非真正的他。直到有一天浪漫期過去,才逐漸發現,伴侶原來跟自己所想要的標準差距甚大,因此對他和對自己都大失所望,一種難以言喻的憤怒油然而生,隨即啟動兩人之間意想不到的戰爭。
這些現象很普遍,也常是夫妻或伴侶衝突無法解決的關鍵。深究之後,發現很多深層隱藏的差異性所造成的衝突,往往來自彼此的期待不同,有些是根值於童年時期對父母未滿足的期待,兩人因未曾覺察而產生內心深處巨大矛盾的動能,這些說不出的苦即形成相處的鴻溝和溝通的障礙。
夫妻或伴侶在親密關係中對彼此有期待是再自然不過的事了。這些期待很多是從過去生命的家庭和社會系統中,與他人、與自己相處的經驗所累積而來的:
1.對父母未滿足的期待
最常見的是,年幼時對父母的期待未能得到滿足,而將之放在伴侶身上。當年對父母的期待落空,在內心深處所造成的缺憾,使人感覺自卑、悔恨、失望、傷心、憤怒;嚴重者產生一生不可磨滅的傷痛,於是帶著這些尚未紓解的強烈情緒長大。
成年之後在親密關係中,如果伴侶未能滿足這些源自於小時候未滿足的期待,例如,期待父母(伴侶)說些讚賞正向的話來得到認可、期待父母(伴侶)專心耐心的陪伴、期待父母(伴侶)擁抱、期待父母(伴侶)主動表達愛和關心、期待父母(伴侶)不要偏心是公平的、期待父母(伴侶)傾聽和理解等,所有這些從小累積對父母的期待,以及因為當時父母未實現而產生的情緒,經常在伴侶不知情也未能做到時爆發,因此引起關係中不可預知的大大小小戰爭。
2.來自文化社會的影響
有些期待則源自我們成長過程中關於性別、價值觀、生活、權力等方面的刻版化印象,是社會和文化的影響所發展而來。例如:男性是家中主導者,女人應該順從他;女人要溫柔體貼、善於家務;媳婦應該孝順公婆不應該忤逆犯上;男人要養家活口擔當所有經濟責任;男人應該事業有成,在家做家庭煮夫很丟臉;伴侶間永遠都要浪漫激情,否則就不是愛;男主外女主內;家庭主婦應該要打掃得一塵不染等。其他如生活中常遇到的澆花、關燈、倒垃圾、家事分工、金錢、性、養兒育女、對關係的承諾、溝通和互動的品質等,每對夫妻和伴侶對彼此的期待都不相同,不但因人而異,也因兩位伴侶不同的家庭、族群、宗教、文化背景的薰陶,存在很大的差異。這些來自文化社會的影響,滲透在家庭教育中,再經由父母長輩的身教言教,自然而然內化成每個人獨特的信念和觀點,長大後即自動發展成各種對伴侶和子女的期待。
3.來自父母或其他重要家族成員的期待
父母對子女有期待乃是天經地義的事,這是因為多數父母都帶著關心和愛,希望他們的子女能做到最好。這些期待隨著子女們逐漸長大慢慢會被調整,但也有些父母未能適應子女的成長,仍執著於不合時宜的期待。然而,即使父母未能有彈性地調整對子女的期待,成年後的子女仍然可以為自己的人生做主,選擇適合自己的期待去完成,而非停留在孩童的狀態,完全以父母的要求為生命重心。當一個人將父母的期待一直背負在自己身上,成年之後又放在伴侶或孩子身上,要求他們和自己務必達到時,會使他自己和家人感覺到無比沉重的壓力。
舉例來說,有一對父母年輕時候生活困苦,女兒長大後殷殷期盼她能嫁入有錢有勢的豪門。所以千方百計阻撓女兒與現在的先生結婚,後來發現女兒懷孕了,只好含著眼淚把女兒交給女婿。沒想到真的應驗了父母所擔心的。結婚後,他們的生活過得很艱難困苦,女兒因此覺得很對不起父母,心中充滿愧疚,又因為罪惡感、痛苦、沮喪加深而得憂鬱症。她只要想到自己的婚姻就止不住的後悔、加上對父母強烈的愧疚感,因此更加怨恨和瞧不起先生,生活中不斷找先生麻煩跟他吵架。
直到做了婚姻治療後,才發現因為他們達不到女方父母的期待變得有錢有勢,這位成年的女兒一直背負著讓父母失望的巨大罪惡感無法消化,於是轉嫁到先生身上,強力壓迫先生能升官發財,否則她會因為失去父母的認同,感覺自己是沒有價值的人;她的先生如果不能讓她父母滿意,就是個失敗者。這位妻子發現自己因執著於滿足父母的期待而傷害了對方、也傷害婚姻,這番新的領悟,使她有機會重新為自己和婚姻思考未來新的方向。
將小時候對父母未滿足的期待帶到成年後的生活中並執著於此,很容易使自己陷入心靈的捆綁中,也造成伴侶沉重的負擔,因此消耗兩人大量的能量,產生許多深層無法言喻的痛苦,使自己的身心靈和親密關係都付出巨額代價(Satir et al., 1991)。
在第5章中,我們由薩提爾模式內在冰山的隱喻可了解,期待是一個人希望對方做的一些具體行動,以滿足內在被愛、被肯定、安全、被尊重等深層渴望。雖然每個人都有普同性共同擁有的渴望,但期待伴侶能實現和滿足渴望的具體行為則各有不同。然而重要的是,當彼此間的期待不能被滿足,不論原因為何,都很容易因期待落空而觸動深層強烈的情緒(Satir et al., 1991)。
這些對父母未滿足的期待,有些是當年父母不知道也未達成的;有些是自己不知道也未曾覺察的;還有些是自己已知道,但成年後要決定是否堅持下去的。這些懸而未決的期待,如果不去面對好好處理,不只會使個人內在深層渴望落空,也會造成自我價值感低落。
很多人帶著這樣的失落、受傷和低自我價值感進入婚姻或伴侶關係,希望伴侶能滿足他這些小時候的期待,以填滿心中的空虛和失落,他才能因此成為一個完整的個體。但伴侶並不知道自己已被賦予這樣的重責大任而未做到時,即使得帶著期待的當事人,不斷感覺期待落空的失望、傷心、被忽略、和憤怒。伴侶也被他的情緒牽動,感到挫敗無力,兩人之間就這樣無止境的痛苦掙扎著。
在薩提爾模式中,非常重視人與人之間的期待如何影響親密關係,尤其是小時候對主要照顧者的未滿足期待,治療師會將之慎重提出來,與夫妻或伴侶們開放和具體的討論,其他治療學派則鮮少會關注這個重點。薩提爾模式治療師常鼓勵來訪者,承認並擁有這些小時候未滿足的期待後,再決定是否要放下、或不放下它們。這個過程可以釋放來訪者被壓抑的能量,讓他由禁梏中解放出來,然後產生改變行動和發展新的可能性(Gomori & Adaskin, 2009)。
一位妻子小時候強烈渴望父親能在她身邊陪伴她,讓她感覺有依靠和安全感,她期待父親當年能讓她坐在腿上抱著她、看著她,溫柔地跟她說話,使她覺得倍受寵愛和有安全感。然而當年父親忙於家計,常常在外奔波賺錢,回到家已三更半夜倒頭就睡,遑論可以滿足她這些特定的期待。當她長大結婚後,則一直懷抱著這些對父親未滿足的期待,希望先生為她做到,她才相信先生是真正愛她的。
而她的先生剛好從小被訓練要獨立自主,不可留露情感,更不可有身體接觸,認為這些都是低能的表現。他的父親是警官,恨鐵不成鋼,認為男生都要剛強獨立,不准他有一點情緒流露,要絕對理性冷靜。所以他從不擁抱、不分享感受,並與家人疏離,免得被父親羞辱。當他結婚之後,帶著這些習慣與妻子相處時,他不喜形於色,很討厭近距離的身體接觸,因為會使他渾身不自在。所以每當妻子要靠近他、坐在他腿上,他就很自然的用力推開她,讓她與他並肩而坐,以保持他舒適的距離。妻子越是黏上來,他就越推卻,久而久之妻子就因為越來越挫敗受傷,而認定先生是不愛她的。
直到在婚姻伴侶治療中,他們澄清了這些過去原生家庭的影響,才開始更深入認識彼此。妻子逐步意識到,先生不喜歡身體接觸其實有其背景根源,不代表他不在乎她、不愛她或想拒絕她,而是他感覺不舒服。她發現對先生要求坐在他腿上才感覺被愛,是源自小時候對父親的期待時,她即意識到這些期待是屬於她的、不屬於她的先生。在了解先生的成長歷程後,她可以體諒這對先生太困難、也太沉重了。雖然先生表達愛的方式無法滿足她小時候對父親的願望,但她可以鬆動這些期待並在其他方面體會先生的關愛。
先生則表示,雖然他不喜歡妻子像無尾熊一樣黏坐在他腿上,但這不表示他不在乎她,他只是從無與人身體接觸的習慣,這會讓他渾身不自在引起更多反感。他會做家事、上班接送她、陪她聊天、很有耐心地聽她訴苦、在家做飯給妻子和女兒等,這些是他表達關愛的方式。如果她真的想要身體接觸,他可以肩並肩跟她坐在一起試著用手摟著她,他也願意一步步學習擁抱她或握著她的手。如果女兒坐在他腿上他可以接受,但若是一個成年女性坐在他腿上就會感覺很不舒服。此時她豁然開朗,願意將對父親未滿足的期待放開,不再執著於勉強先生達成時,他們都鬆了一口氣,反而彼此身心更能靠近和連結了。
在處理夫妻或伴侶之間未滿足的期待時,治療師需要與當事人區辨:有哪些期待是童年成長過程中針對主要照顧者或父母的,這些都與眼前的這位伴侶無關、他也無法實現。當事人現在已長大成人,這些期待在當年雖然都非常重要,也深具意義,因為是他經驗自我價值的重要根源,但現在的情境、年齡、對象和關係狀態都與當年不符合了。藉著這些有意識的區辨和覺察,可讓當事人更多處在當下,並看清楚自己的伴侶是誰。
在薩提爾模式中,我們會欣賞這樣珍貴的覺察,並帶著善意和關愛,回顧當年的父母如何盡力做到他們能做的,和他們如何影響現在的伴侶關係。所以治療師和當事人將帶著一個重要的信念:我們雖然不能改變原生家庭和父母,也無法改造在原生家庭所發生的事件,但可以轉化原生家庭對我們所造成的衝擊,也可以用新的方式來應對(Satir et al., 1991)。
雖然父母當年不能滿足我們所有期待,但我們會由父母身上學到許多美好資源,豐富人生和親密關係。所以在此部分的探索,我們會把婚姻伴侶治療的焦點放在當年未滿足的期待對現在親密關係的影響,而不會將治療的重心放在批評和檢討父母的缺失,這個做法是許多新手治療師很容易迷失之處。
尤其需要注意的是,探索其中一位伴侶的原生家庭時,很容易越走越深,使得整個治療過程只著重在這位伴侶身上,讓另一位被冷落,這是治療師需要盡量避免的陷阱,以免將婚姻伴侶治療變成其中一位伴侶的個人治療。
許多夫妻或伴侶因為長期處在痛苦的煎熬中找不到出路,或因為陷入反覆出現的僵局不斷掙扎,而帶著他們獨特的難題來做治療。薩提爾模式的治療師都會好奇這些難題和痛苦的根源由何處發展而來,此時歸根究底往往可追溯到原生家庭最初的影響。
原生家庭塑造一個人的個性,影響了人們的互動模式,形塑每個人內在的自我價值感(Satir, 1983, 1988; Satir et al., 1991; Gomori & Adaskin, 2009),許多小時候的未了情結和傷痛,在親密關係中毫不留情的被引發出來,並且冥冥中驅使我們走向生命中特定的那位伴侶,與他的生命緊密結合,藉著這樣特殊的機緣,每個人即有珍貴的機會深入發現自己最幽微隱密的生命歷史。
上一節已介紹了這些原生家庭的影響,最顯著的是夫妻或伴侶間失功能的互動循環,這常常是小時候由父母的應對模式學來的,或自動化反射出自己在童年壓力下的求生存姿態。
大多數夫妻或伴侶,或多或少都與自己的原生家庭有著不同程度的糾結,在成年後的伴侶關係中,由過去生命經驗發展而來的獨特情緒按鈕及其深藏的脆弱經驗,就會在親密關係中不斷發酵和引爆。此外,伴侶們可能也會帶著內在的低自我價值感、未滿足的期待、理想化父母形像等投射在伴侶身上,造成關係中難解的課題。
這些關係中的特定現象和糾纏,在薩提爾模式中,可藉由一系列探索和轉化的介入歷程,讓夫妻或伴侶建立起溝通的橋梁,彼此產生更多的理解、仁慈和接納;將僵固膠著的情結逐漸鬆綁,能更自如的掌管個人內在系統和外在溝通循環,使彼此間的互動模式逐漸展開新的舞步。
探索原生家庭的過程可以讓夫妻或伴侶都獲得成長,使親密關係跨越鴻溝、進一步往前移動,其重要原則介紹如下:
由這些原則可知,夫妻或伴侶想經由探索原生家庭的過程獲得學習和成長,並不是輕鬆容易可達到的。他們可能自己無法完成,需要藉著治療師穩定和統合的自我、完善的薩提爾模式專業知能,和敏銳同理的愛心,才能達到來訪者想要的轉化。
薩提爾婚姻伴侶治療師在此過程中,需要具備的知能,首先是薩提爾發展的家庭重塑(參見第418頁)歷程和相關理念(Satir et al., 1991; Gomori & Adaskin, 2009),讓他們在安全信任的治療關係中,探索和轉化原生家庭對彼此關係的影響,促進身心靈獨立自主和自我負責,重建他們之間建康成熟的親密關係。
下面闡述的是,作者多年來與葛莫利學習家庭重塑和婚姻家庭治療,再依據薩提爾及其他先進的文獻,加以整理和發展的介入歷程。
當夫妻或伴侶在治療中有意願一起努力改善彼此的關係,卻陷入不斷重複循環的難題走不出來時,治療師基於臨床的專業判斷,認為他們之間糾葛的議題與過去原生家庭的歷史有關,需要帶領他們進入原生家庭系統去探索時,就要與兩位伴侶建立較之前更為深厚的安全和信任感。因為對他們來說,深入原生家庭的探索歷程如同動大手術般,存在極大的風險,他們會暴露那些自己或伴侶都不知道或隱藏許久的深層脆弱,展開自己最真實的陰暗面,所以這個歷程將是存在許多未知、不確定感的勇者探險之旅。
由於探索原生家庭歷程常會觸碰來訪者內心深處過去的傷口而引發強烈的情緒,因此治療師與伴侶雙方建立安全穩固的關係至關重要(Gomori & Adaskin, 2009)。治療師首先要去除病理的眼光,以人性的角度看待伴侶各自從原生家庭所帶來的學習。當伴侶們感覺治療師具備不評價、不批判的態度時,才能有足夠的安全感開放自己,探索在親密關係中與原生家庭相關聯的未了情結。治療師需帶著接納、尊重、理解來陪伴來訪者這個探索的旅程,同時示範他的真誠一致,引導他們在相互關愛慈悲中去深入分享以得到療癒。
為了達到這個目的,治療師首先要與自己內在的穩定性、一致性連結,並保持腳踏實地,安住在自己當下的臨在感,同時也與來訪者全神貫注地同在。這樣夫妻或伴侶會感知到治療師這種平穩安定的能量,自然就會定下心來一步一步的往內走入。此外治療師也需要保有薩提爾模式的信念,相信所有的父母都在可能的範圍內盡力了,所以在探索原生家庭時,即使觸及過去的傷痛或父母所犯的錯誤,治療師的態度仍然維持在夫妻伴侶關係正面導向的目標上,並讓他們接觸自己獨特的韌力和資源,避免使來訪者陷入受害者狀態,或將焦點指向追討或控訴父母的不是。
由於許多人對於探索原生家庭議題充滿不安和忐忑,總覺得彷彿打開潘朵拉的盒子之後,會有許多自己無法控制的妖魔鬼怪衝出來。所以治療師需要對來訪者口語和非口語的訊息非常敏銳,隨時關注他們是否能接受每一步的探詢,如果他們顯露任何疑惑或猶豫,都要停下來與之核對,也隨時預先告知治療師所要採取的每一步,及其對親密關係的意義,讓來訪者能在確認和安全的空間內,去決定治療師的方向是否適合自己,同時他們也有權利決定所要去的深度和廣度。
治療師所做的關於原生家庭系統的每一步介入,都要能敏銳細膩地跟隨貼近當事人,同時也主導其治療歷程。當事人則是自己的主人,他們對自己是否想要跟隨治療師的方向可以有自主權,而探索原生家庭的目的,應以對夫妻或伴侶關係的最大利益為考量,治療師所做的一切也都完全是以伴侶們想要的方向為依據。
並不是所有的夫妻或伴侶都需要在治療中回溯原生家庭的根源,也不是所有的夫妻或伴侶會讓治療師有此榮幸,走入他們跨代的家庭系統中。如果伴侶之間仍存在著權力抗爭,各自都想要爭取上位來壓制對方,或仍處於我對你錯的執念想改變對方時,他們之間極有可能尚無法有足夠的安全和信任,可以從探討原生家庭的過程中受益。這時候若貿然進行下去,不但無法幫助兩人增加彼此的認識,反而容易使他們因為知道對方的弱點,而擁有攻擊對方的武器。因此在這個環節中,兩人都需要感知到另一方伴侶的愛、理解與支持,才能在安全信任的基礎上,打開自己脆弱和隱藏的那些面相。
治療師要敏銳地評估和判斷:何時是進入原生家庭議題的最佳時機點?是否伴侶們有足夠的準備度要往此方向前進?在此階段中,當夫妻或伴侶兩人呈現下列特點時,再進一步去探索原生家庭則成效較佳:
治療師示範的是不帶評價、也不用病理的角度去看兩位伴侶的生命歷程,對他們原生家庭的背景保有好奇心,同時也對他們如何從過去的成長過程,成為現在的這個人產生興趣。這種示範將使得來訪者受到感染,從而學到對伴侶的好奇和慈悲,而不是評斷和指責。
治療師與一位伴侶對話時,要不忘記關照另一位伴侶,隨時將兩人的參與都包含進來;在詢問聆聽伴侶的觀察與體會時,也邀請他們帶著關心和興趣加入,使得這個探索的歷程成為他們之間,分享和回應兼顧的成長經驗,讓他們因此得以更靠近。
這個過程對伴侶雙方都充滿驚喜、興奮,但也可能是刺痛和難以忍受的,一方面他們需要有信任與安全的基礎,才可能一起探索來自原生家庭的痛處,另一方面這也會開啟一扇神祕之門,引領他們深入彼此內在隱密深邃的私人境地,進而創造他們前所未有的深刻連結,使伴侶們藉此過程獲得心靈和關係的療癒。
在婚姻伴侶治療中,如果一方表示他常常因無心之過或一點小事而引發伴侶的劇烈情緒,好像誤觸地雷、引爆戰爭時,治療師即可由這些細節與他們共同探索下去,一起辨識這些情緒按鈕或地雷區,增加他們的覺察力和敏感度,瞭解未來如何避開戰爭爆發。如果雙方與治療師已有良好的合作關係,且有足夠的安全和開放,即能更進一步去發現在情緒爆發底下與原生家庭有關的生命經驗。
首先治療師需要協助伴侶們覺察:在什麼具體情況下會引爆對方的巨大情緒?當時他們之間的不一致溝通如何發生?發生了怎樣的負面互動循環?是因為伴侶甲說了什麼?還是做了什麼?有哪些非語言的反應和動作?此時情緒爆發的伴侶乙的描述越具體越有助益,即他要很清楚精確地說明他爆發情緒時所看到和聽到的。
例如,妻子玉珠說:「當我先生吃飯時說我碗沒洗乾淨,又說我燒的魚太鹹時,我就立刻火冒三丈跟他大吵一架。先生覺得我小題大作不想理我,就去看電視,此時我覺得他一定是嫌我脾氣壞、討厭我,我就不准他看電視,非要找他理論不可。」雖然他們過去經過一段時間的治療,已逐漸建立了良好對話的機制,彼此都可以直接清晰地分享內在,但這些小刺激仍然可以爆發激烈且重複循環的衝突,這引起治療師的好奇與注意,花些時間去了解,他們在表面這些爭吵底層到底發生了什麼?什麼是爆發情緒的按鈕?
上面的例子中,玉珠聽到先生建國不經意抱怨她時,就按到她的情緒按鈕勾到她小時候所累積、尚未處理的情緒。當時她的母親總是嫌她笨手笨腳未把家事做好而對她不滿意,然後不理她,用冷漠忽視懲罰她,並且告訴她這樣下去很惹人厭,將來不會有男人愛她。那時聽到母親這麼說玉珠覺得很委屈難過、很被否定,心中感覺自己是糟糕的,很多憤怒也都不敢說出來。這樣的陰影深印在她心中,諸多情緒也一直壓抑下來,雖然她從未去注意母親對她說這些話的影響,但心中卻早已烙下深刻的印記而不自知。所以每當愛整潔的建國說她沒把碗洗淨、東西未收拾好時,就按到她的情緒按鈕,覺得建國一直在監視她,像母親一樣不信任她。這一瞬間,彷彿她聽到的是母親的責罵和否定,在喝斥她是沒用的人、是討厭鬼、沒有人要她,並應驗了永遠不會有人愛她的信念,頓時無法招架的巨大恐懼和憤怒即壟罩她而爆炸。
下列的幾項線索,可幫助治療師辨識來訪者的情緒反應是否可能是因誤觸情緒按鈕而產生(Gomori, 2007):
在婚姻伴侶治療中,如果出現了以上的線索時,即會發現幾種情形:來訪者在當下或在當時情境中,陷入突發劇烈的情緒無法理性思考,而失去解決問題的能力;平常很聰明能幹的人,彷彿失去了良好的認知功能,進入空白或慌亂中;原本和平的家庭氣氛,因為突發的情緒爆破而全家大亂……。此時來訪者最需要的是治療師協助他們覺察自己、回到當下、處於此時此刻而不是掉回過去。當來訪者準備好在當下願意更進一步探索,即能由這些失控的情緒發現造成其關係障礙的關鍵點,並能辨識其情緒敏感的按鈕。
當伴侶願意針對以上的線索更深入探索下去時,治療師即可以與他們一起描繪出,在對方踩到自己地雷區或按到情緒按鈕時,當下的應對姿態及其底下的感受,並且進一步去了解伴侶雙方當時互動循環的歷程如何發生。
上面說明的是治療師如何一步一步,陪伴這對夫妻去探索當一方情緒按鈕被觸動引發強烈情緒時,其內在歷程如何運作,表現在外的應對姿態又如何產生兩人之間的互動循環。這些複雜的過程其實都有其久遠的、來自原生家庭的淵源,值得治療師和當事人細心地探究下去,就會發現與其相關聯的、過去生命中的重要深層經驗。
當治療師與伴侶們藉著探索的歷程一步一步、深入他們的內在世界和情緒經驗時,治療關係中信任和安全的治療聯盟就益顯重要。此時治療師要保持接納和開放的狀態,運用同理和肯定來支持他們。當他們越深入探索個人內在可能有的脆弱經驗時,相對的,因為打開得越深,他們會感受到自己越脆弱、越不安全,治療師就越需要提供他們所需要的保護和涵容(Satir, 2008)。當來訪者的情緒按鈕被觸動而引發強烈情緒時,他們所爭執的事件和故事就已不再是關注的焦點,而需要在治療中逐步進入深層經驗及各自內在所隱藏的動力。
此時治療師可以提出邀請(對雙方):
表面上這些被引爆的情緒,導火線都是些生活上的瑣碎小事,但當治療師與來訪伴侶再繼續去了解與這些情緒相關的經驗時,多半會發現底層隱藏了多年前未經處理的舊傷口。現在傷口被揭開了,有時輕輕一觸就痛,有時則因痛苦太大無法面對,而造成親密關係的鴻溝。薩提爾治療師可以藉著下面的歷程,幫助夫妻或伴侶們一步一步去探索這些與童年相關的脆弱經驗,並將之與現在親密關係的困境串連起來。
在上面光明與玉梅的例子中,治療師想進一步了解玉梅這麼強大的情緒反應出自於何處,於是就徵詢玉梅和光明的同意再往下探索,為了能看到每一步治療師可能有的做法,下面將不中斷且完整呈現探索和轉化的過程,以呼應本節所介紹的實務內涵。
(治療過程的結尾則回到玉梅的資源,夫妻兩人彼此欣賞感謝,在正向的地方結束此次會談。)
如果夫妻或伴侶進行到此階段能逐漸表達出那些在強烈感受下所連結的脆弱經驗,對雙方都將是極其深刻的體驗,也會是彼此療癒內在傷痛的珍貴時刻。此時因為伴侶們共同參與合作,在關愛和信任中相互扶持,願意相互聆聽,對於所分享的脆弱經驗已有些領悟,就可以因此更理解、更靠近。
治療師在適當的時機邀請他們接觸這些脆弱,並採取一致性對話彼此分享,將自動化的即時反應轉化為覺察中負責任的一致性回應。從前面玉梅和光明的例子,我們可以見到他們在相互支持與陪伴中如何走到這裡。一致性對話在第4章和第5章已詳細說明,在此不再贅述。
在這個過程中,因為夫妻或伴侶之間的情緒張力很強大,治療師幾乎是屏住氣息、全神貫注地與他們同在同行,所以治療師自己的內在要維持穩定的自我和個人一致性,並記得讓自己有意識的順暢呼吸。由於治療師在過程中全心全意跟隨兩位伴侶身心靈的變化,他們才會在穩固的治療同盟中,放心安全地接觸自己的深層脆弱,並勇敢地與伴侶一致性分享。
夫妻或伴侶關係常剪不斷、理還亂,有時卻又愛得難分難捨,因此治療師很容易會跟著他們進入一種糾結混亂的情境越陷越深,彷彿大家都陷在一堆解不開的毛線團中找不到線頭。前面曾提到,夫妻或伴侶在一個互動關係中,若雙方同時都被勾到了內在脆弱處而引發激烈的情緒和行為,相互產生纏繞糾結又難分難解的循環時,即稱之為「相互連鎖的深層脆弱」。
探索和轉化這種連鎖反應的過程,與前面所描述的轉化深層脆弱經驗重點相似。只不過前段說明的是處理伴侶之中一個人的脆弱經驗,此段則為其進階版,來進行探索兩人各自的深層脆弱處如何相互密切纏繞,以及共同為彼此解套的歷程。
這個行進之路充滿挑戰,有時亦會半路折損,需要來訪者和治療師都具備高度耐心與愛心,一步一步抽絲剝繭,合力解開這些纏繞在一起的毛線團。治療師須分別處理兩位伴侶的脆弱經驗,並且不時回到他們目前關係的互動系統中。不但要在兩位伴侶之間,前後來回地交織串連不忽略任何一方,尤其重要的是,還需讓兩位伴侶一直都處於成年人的能量來處理當下的親密關係,而非讓他們退回小孩狀態的舊時經驗,失去此時此刻的臨在感。
下面用案例來說明此歷程:
玲玲和大偉的十二次夫妻治療中,他們各自都開放地探索了情緒按鈕和與其相關的深層脆弱經驗。玲玲的父母是山東人,有話直說,吵架也來得快去得快,全家人講話都很大聲好像在吵架,但其實感情都很好。大偉則來自一個保守含蓄的家庭,父親是家中的暴君,言詞苛刻挑剔,他常是父親的眼中釘,母親和弟妹在父親對他發脾氣時都沉默安靜、噤若寒蟬,深怕遭受池魚之殃。除了父親外,全家人在壓力下,最常用的應對是壓抑、冷淡、不溝通和逃避。
玲玲是一個活潑開朗、熱情的女性,坦率直接不會壓抑自己的情緒,這對大偉來說,正是他缺乏和羡慕的特點,所以他深深為玲玲所吸引,而且認為她就是最適合他的伴侶。但婚後第二年,他們就開始發現無法相處,經常爆發激烈衝突。玲玲受不了大偉常莫明其妙的生氣且暴跳如雷,發完脾氣後又搞自閉,讓她感覺莫名其妙、不知所措。他們的衝突通常懸而未決,新仇加舊恨不斷累積,使得兩人最後只要一開口就大吵小吵不斷而痛苦萬分。
經過幾次會談之後,在他們的互動循環中即發現,當大偉沒有照著玲玲的規定把事情做好,例如沒有按指示完成垃圾分類,就會引發玲玲很大的情緒(妻之情緒按鈕),她會立刻大聲斥責要求他馬上做到(指責的姿態)。此時大偉會勃然大怒(夫之情緒按鈕),他有時大聲吼叫,有時捶牆壁或敲自己的頭,讓玲玲很恐懼好像世界末日,這個恐懼是玲玲小時候與母親相處所隱藏的感受,此刻瞬間被觸發(引發妻之深層脆弱)。
但她無法告訴大偉這些恐懼感,因為當時她自己也未意識到,所以接下來她的自動化應對是壯大自己的外表,更加指責大偉情緒失控,並嚴厲命令大偉把家事立即完成不准發脾氣(指責),這個插腰喝斥的動作,又勾動了大偉更多與父親有關的早期受傷經驗(引發夫之深層脆弱),大偉立即凍結沉默在原地、不發一語。此時即引發玲玲進一步的無助、傷心和絕望,這些情緒是來自與母親有關的早年傷痛(引發更多妻之深層脆弱)……他們就這樣不斷循環下去,衝突也永無止境地發生,好像鬼打牆般停不下來。
即使事後他們努力溝通,想澄清到底發生什麼,卻始終摸不著頭緒、解不開這個僵局。當治療師幫忙他們去洞見這些深藏著,與過去相關的深層脆弱經驗時,對他們解除關係的膠著即開始有些鬆動。
在治療中,他們發現,當大偉當天未倒垃圾也未做好垃圾分類時,就會立刻按到玲玲的情緒按鈕,她馬上產生很大的焦慮大聲斥責大偉、罵他拖延不負責任(指責的應對姿態)。玲玲從小因為是長女,要承擔所有家事和照顧弟妹的重任,她必須很有效率在一定時間內把家務完成並寫好功課,否則會受到母親大聲責罵和嚴厲懲罰,要她在門外下跪檢討自己。
她因此從小就承受很大的壓力,也學會在壓力下急躁的大聲責罵指揮弟妹迅速完成母親交代的事項,否則她會很焦慮害怕被懲罰。所以婚後一看到有家務未處理好,就感到自己不是好妻子、好母親般失職,彷彿回到當時糟糕的小女孩,就要大難臨頭,會有可怕的事發生,於是忍不住大聲斥喝大偉。此時她的情緒來勢洶洶,好像小時候媽媽快下班回家,她將被罰跪責打的焦慮恐懼又上身(妻之深層脆弱經驗 1)。
這些來自原生家庭未處理的焦慮與恐懼,帶入與大偉的關係中,是她在夫妻衝突中完全沒有意識到的。她其實毫無要貶抑、指責大偉的意圖,而是她個人內在童年到現在尚未解開的心結被勾起,所產生的巨大情緒淹沒了她,使她在無意識的情況下做出嚴厲指責的即時反應,然而此舉剛好按到大偉的情緒按鈕、觸動了他深層的脆弱經驗。
大偉看到玲玲大聲喝斥命令他時,就引發小時候在他考試未考好、做錯事,父親大聲責罵他、痛打他所產生的情緒。那時他心中充滿害怕、憤怒卻不能說出來,只能在廁所敲自己的頭來洩憤(夫之深層脆弱經驗 1)。所以當玲玲因小事指責他,聲音、口氣和表情都變得嚴厲時,他彷彿又回到小時候那個年幼、無助、心中充滿憤怒的小男孩。當他這樣長大成人進入婚姻,從來沒有機會學習表達感受,只會在盛怒之中用摔東西、吼叫或敲頭來發洩情緒(指責和打岔的應對姿態)。
當大偉這樣大發脾氣時,玲玲彷彿在他身上看到母親抓狂打罵的影子和嘶吼聲,使她頓時又再度陷入小時候的強大恐懼中不知所措(引發妻之深層脆弱經驗 2)。此時玲玲身體發抖、加強防衛,避免去接觸這些激烈感受的做法,是更加失控、歇斯底里地吼罵大偉是不負責任的爛男人(指責加強),要他不可發脾氣立刻完成她的要求。大偉則在玲玲的叫罵中彷彿又重現當年父親不准他哭、不准發脾氣、不准他回嘴只准靜默,否則打得更兇的威脅之中(引發夫之深層脆弱經驗 2)。他整個人陷入巨大情緒的混亂沒有出口,此時腦袋變得空白麻木,並退化成小孩而說不出話來(打岔)。他的退縮反應使玲玲更焦慮害怕如大難臨頭般,觸動當年母親對她冷漠、不要她的那種被遺棄的恐懼而大哭(引發妻之深層脆弱經驗 3);大偉此時縮在他自己的空白世界中則更加冷漠、麻木和疏離……。兩個人於是僵在這裡,過去與現在的情緒都糾結在一起,相互纏繞的深層脆弱經驗,使他們不斷循環在彼此的傷害和戰爭中痛苦不堪。
在治療師的陪伴下,他們一步一步地鬆綁這些糾結,在安全開放的氛圍中彼此勇敢地探索這個複雜的歷程。治療師鼓勵他們安定在成年人的能量狀態,分享小時候的經驗和現在互動過程中相關聯的深層脆弱感受,透過這些真誠的對話產生更多的理解、接納和包容。穿越這些早年的傷痛經驗,表達出自己內心想要的需求,他們即如下面所述,共同協力來幫助彼此從連鎖糾纏的情緒中解套。
玲玲首先分享了她小時候母親責罵她、叫她罰跪的心情,也表達她心中一直充滿焦慮恐懼到現在,深怕事情做不好就會被遺棄、被懲罰,使得強烈害怕和焦慮常無意識地湧現(一致性分享深層脆弱)。當大偉未如她意做好家事,以達成她想掌控局面的期待時,她立即感覺自己失職和失控的巨大焦慮,此時她的應對一如既往就是大聲責罵大偉,如同責罵小時候的弟妹。她很清楚告訴大偉,這些都是她成長中所累積的感受,與大偉無關。她只是想把家裡的事情有效率地做好避免焦慮,而不是想傷害他,希望他諒解。接下來當大偉發脾氣時,她就覺得災難馬上要發生,無法再待在他身邊,彷彿看見母親在眼前咒罵她、要趕她出去。
玲玲很勇敢地分享了這些脆弱經驗中許多焦慮、自責、自我放棄、被遺棄的恐懼,也將這些感受認回來並接納它們。大偉很專注的聆聽,了解了她的成長背景所帶來的痛楚,還發現原來自己已對號入座。他並不需要把玲玲的焦慮和恐懼揹在自己身上,成為他的重大負擔(解除糾纏)(見下段說明)。大偉理解了玲玲小時候深藏的脆弱後,對她更加疼惜,也理解如果他未將情緒好好表達而用極端激烈的手段,只會使玲玲更害怕、更受傷,最後又反噬到他身上。
在治療中,玲玲學到的功課是,下次大偉如果未把家事如預期完成,她會先停下來分辨清楚,這不是小時候在母親的家庭中,而是在自己的、她與大偉的家裡。在這裡玲玲是成年人,她可以自己做主,不會有人像母親當時一樣嚴厲地否定她、趕她出去或處罰她。治療師引導她閉上眼睛,在簡短的冥想中想像自己將母親的帽子由大偉身上拿下來(解除糾纏)……(Satir et al., 1991)。以後當她又感覺失職而焦慮害怕時,她會先安定在自己的內在,暫停下來覺察這些感受,讓自己處在當下,並告訴自己這不是世界末日,她媽媽也不在這裡,她是大人、也是妻子和母親,她做得很好,她可以腳踏實地站穩自己並重視自己,就算有不足之處也沒關係。她面對的是愛她的大偉而非母親,所以不需責罵只要清楚告知大偉自己的焦慮即可。這些覺察和新行動能停止他們進入負面的互動循環,也終止他們之間情緒的糾纏。
治療師也引導大偉接觸小時候的深層脆弱,並嘗試表達出來讓玲玲聽見。大偉很勇敢地告訴玲玲,當她大聲責罵他不負責任時,他彷彿在玲玲身上看到當年爸爸嚴厲的影子,頓時即變成小男孩般的渺小無助,好像自己仍是個做錯事的孩子無法保護自己。當年他父親嚴厲的責打他不准他出聲,他心中因為巨大的憤怒和無助不知所措,繼之凍結退縮、躲在角落(一致性分享深層脆弱)。這些情緒在玲玲一波一波嚴厲的指責中全部湧現,但卻無法表達,悶得他快窒息只能捶牆壁或打自己。沒想到此舉使玲玲更懼怕,報之以激烈的叫罵聲,又進一步勾到大偉小時候的強烈絕望和恐懼,使他頭腦一片空白,無法發聲,只能轉身離去沉默不語,把自己封閉隔離,像小時候縮在角落才能覺得安全。
玲玲專注的聆聽他,眼中含著淚水握著大偉的手。治療師邀請大偉描述當年他所有脆弱、受傷等感受後,請大偉現在將父親的帽子由玲玲身上拿下來,不需要再把玲玲當作爸爸了(解除糾纏)。接下來大偉則明確表達出在與玲玲的關係中,他希望玲玲以後不高興時,直接溫和明確指出哪些具體的事要他完成,最好是條列式的項目,而不是先發脾氣大聲吼他,這樣他會很願意心平氣和地去做,讓玲玲可以安心,他也因此不會被勾到情緒而暴怒。
治療師鼓勵玲玲不帶評價地聆聽大偉,當她聽到這些過去的故事,也看到大偉的脆弱、憤怒、無助時,她心中油然而起的是對她丈夫的心疼、不捨和抱歉。現在大偉分享了這些脆弱面,她很感謝他的信任和開放,也願意努力做到大偉所提出的要求。經過分享這些深層脆弱之後,她已理解自己內在的經歷,心中的結仿彿打開了,也不容易再有這些突如其來的焦慮、害怕和憤怒。同時玲玲也告知大偉,她不是他爸爸,當大偉因為玲玲的聲調語氣不舒服時,可以直接告訴她或提醒她,不要等到他受不了時才爆炸。她希望兩人在理解了這些來龍去脈後可以一起合作,避免情緒彼此激化產生連鎖反應,而是一開始有不愉快時即可直接清楚地溝通。大偉很認同玲玲的提議,願意看到玲玲開始急躁或大聲時直接提醒她放輕鬆和降低聲量,這樣他們就可以覺察自己,並相互幫助。
他們之間透過以上這個對話歷程,產生對彼此更多的接納和理解,在分享這些深層脆弱經驗及其感受之後,他們感覺相互間更加能體諒,心也更靠近了。此刻他們淚眼相望,深情擁抱,並且在寬容和慈悲中療癒撫平彼此童年的傷痛。
前面曾提及許多人即使結婚生子或有了固定伴侶,心理上仍舊是個孩子離不開父母,並與父母糾纏在一起無法獨立自主成為大人。小則日常生活瑣事,大至擇偶或生涯決定,都由父母長輩定奪。當一個人順從父母、不能為自己的人生做主時,最大的特徵是無法為自己或親密關係負責,並且很難與伴侶成立他們獨立的核心家庭。
在我們的文化中,這是很普遍的現象,原本無可厚非,但若其中一位或兩位伴侶不能認同這種與父母黏在一起的生活方式,進而引起衝突時,就會造成婚姻關係極大的張力。婚姻伴侶治療實務中最常見的是夫妻或伴侶之中的一位:
這些情況即為薩提爾模式所指出,我們常會把童年重要照顧者的影子放在伴侶身上而不自覺,當遇到觸發刺激時,內在就產生相似的情感或應對(Satir, 1976)。這個重要照顧者(通常是父母)的影子如影隨行的跟隨在兩人關係中,很容易就被套用在伴侶身上,如同鬼魅一般不易被覺察,因此有時稱之為「鬼影子」(Satir, 1972; McKeen & Wong, 1996)或陰影(Gomori & Adaskin, 2009),薩提爾又稱之為將父母的帽子放在伴侶身上(Satir et al., 1991)。這些帽子或鬼影子經常成為伴侶關係的障礙,以致他們無法看見真實的對方,並且會將過去不屬於伴侶的成見和評判套放其上,造成雙方彷彿處在迷宮中無法找到出路般的無助與惶恐。
在處理這些原生家庭議題時,治療師需要認識家庭重塑(參見第 418頁)和雕塑的歷程(參見第201頁),並熟練冰山隱喻的運用(第5章),在安全和合作的治療關係中,探索雙方內在不為人知、也不為自己所知的童年經驗。由於這些影響已滲透至親密關係中,使伴侶雙方感到彼此間有一種說不出的緊張和壓迫感,如同隱形的鎖鍊將兩人與原生家庭緊緊的纏繞在一起,不但使他們感覺透不過氣來、也彷彿跳脫不了這些靈魂桎梏。此時治療師需具備足夠的專業知能和內在的穩定性,才能在巨大的張力中,逐步引導他們鬆綁這些由來已久的糾結。
如果夫妻或伴侶意識到這些原生家庭的影響,並同意這是他們想要改變的目標,薩提爾模式的治療師會與來訪者在此階段做出必要的探索與轉化,協助他們與自己的原生家庭解除糾纏(de-enmeshment)(Satir et al., 1991; Gomori & Adaskin, 2006)。過程中他們將學習在原生家庭與自己的核心家庭之間找到平衡,覺察在其親密關係中原生家庭所扮演的重要角色,透過這些學習與覺察,將此時此刻與彼時彼刻做出區隔;看清鬼影子或拿下舊帽子後重新認識伴侶的真實面貌;設定健康的界限,成為自我負責的成年人,使得關係在轉化過程中由僵局脫困,他們即可再度攜手往前邁進。
在中國傳統文化中,子女成長後盡孝道、奉養父母原本是很自然的事,與原生家庭維持緊密的關係也再正常不過,但為什麼這種稀鬆平常的狀況會引發夫妻之間的衝突和困難呢?
許多來訪者雖然已成立自己的小家庭,卻與原生家庭有著濃得化不開的情感,在心理上亦仍然是父母的孩子,必須以滿足父母的期望為依歸。這種情形男女都可能發生,但在實務上以男性居多——即婚後仍與父母維持婚前原有的兒子角色,未因結婚後身分改變跟著調整自己成為丈夫。在心理上因為仍未脫離父母成為獨立的個體,使得先生、妻子與男方父母形成三角化關係,接下來我們即以此現象為討論焦點,相似歷程也適用在其他三角化關係中。
如果這些先生的妻子們接受相同文化的洗禮,樂意在這種氛圍中扮演大家公認的好媳婦、好妻子就會皆大歡喜。然而,在這種三角化的關係中,公婆、成年兒子及其妻子三方之間的關係常很拉扯。當夫妻兩人帶著這個議題走進治療室時,他們與夫家父母的矛盾所造成的婚姻難題,都已歷經長時間無法言喻的掙扎和痛苦。其中所累積的複雜情緒、伴隨失效的溝通和緊張疏離的關係,對治療師和來訪者來說,難度和挑戰都很大。甚至,當他們找不到合適的方法解決時,兩方家庭成員為了幫忙而牽扯進來,很容易因這些衝突反目成仇,最後演變成兩個家族的激烈戰爭。
在婚姻治療中,夫妻或伴侶通常都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治療師極易在這種激烈的衝突和激辯中選邊站。畢竟治療師身處與來訪者共同的社會環境中,受到文化、教育、家庭等因素綜合的影響,對於這類議題同樣也發展了他個人獨特的立場與見解。但薩提爾婚姻伴侶治療師不以問題解決為目標,不會建議伴侶們應該如何做,也不會把自己的價值觀加諸來訪者身上。他首先需要對自己的立場有深度的覺察,並將伴侶關係的主權和責任交至來訪者手裡,讓他們在治療中逐漸發展對婚姻關係的願景,並共同協力朝向此目標邁進。
如前所述,治療師首先要確定的是夫妻或伴侶對這個治療想要達到的目標為何?他們是否目標一致或分歧?他們想要共同努力改善此關係的意願程度如何?他們都想要讓此關係更好、還是一方想說服另一方做改變?如果他們都想要關係更好、也願意一起努力,彼此都有一致的方向,則治療歷程可能會較順利。治療師隨即針對他們要的目標,排除橫阻在前的障礙,與他們一起來努力實現願景。
但很多時候,治療歷程並不是這麼幸運,兩位伴侶各自想要的目標可能不盡相同,有時一方想維持原狀,另一方則想脫離此情景,此時治療師即會與兩位伴侶一同思考:究竟這個治療目標要往什麼方向去?他們是否願意同心努力維持婚姻或關係?他們各自是否願意改變?想要做哪些改變?他們是否願意有些讓步,或放棄某些既得利益來換取婚姻的進展?他們之間還有希望嗎?他們各自的底限為何?還有多少空間可以協商或妥協?他們想要追求的婚姻品質為何?
不論是上述哪種情形,治療過程著重於親密關係與跨代系統之間的議題時,其實也同步在個人系統和兩人關係系統中工作,三把金鑰匙在此同時開啟,對治療師來說,彷彿兩位來訪者這三個系統的頻道有五個系統同時在發生作用。
這時候薩提爾兩個非常重要的工具:冰山和雕塑歷程可以引領治療師朝向他們要的正向目標邁進,並在過程中進行轉化。
運用冰山的探索歷程,可協助伴侶雙方彼此對話、瞭解、連結,和協力合作,以找到平衡雙方渴望,促進兩人自我價值感提昇的可能性。
運用雕塑則使兩位伴侶,由身體的距離、姿態、高低位置呈現出與原生家庭的關係與動力,使他們有更深的覺察,並同步看到自己所參與的責任。
將以上冰山的內在歷程與身體雕塑的圖像一起運作,在立體維度的上下左右交織進行時,能使他們深刻體驗與父母的三角關係對自己、對婚姻及對伴侶的影響,進而因此找到未來努力改善的方向。
這些多元豐富的歷程,將可提供雙方空間和對話的機會,把許多深藏未顯的內在經驗外在化,最後呈現出雙方可接受或想要的畫面,以催化兩位伴侶真實面對自己的婚姻關係,並做出重要的改變。其中關鍵性的環節,在於透過一致性對話彼此了解各自的立場與內在歷程,重建他們之間的「我們感」,然後與父母設立健康的界限,使得親密關係能在父母與伴侶間找到兩人想要的平衡。
治療師的功能在於提供開放、接納、尊重、涵容的氛圍,讓夫妻或伴侶能安心投入在其中,不用擔心被評價,而能自由安全地體驗和表達自己。這些歷程在工作坊中,因有角色扮演者協助,會使得參與者有很大的學習和領悟。若是在婚姻伴侶治療的情境中,則可利用枕頭、玩偶、椅子來扮演家人的角色,亦可收到極好的效果。下面的案例將說明治療師如何運用冰山和雕塑歷程,來解除夫妻與原生家庭的糾纏,並開啟三把金鑰匙同步在個人系統、伴侶關係系統和原生家庭系統中工作。
1.案例背景
建廷與儀芳結婚已三十年,來做婚姻治療時,二人已是頭髮花白的中年人,子女也都長大成人。他們的婚姻正面臨十字路口,因為儀芳認為子女都已離家自立,責任已了,是該面對自己人生、將婚姻做個處置的時候了。她很想結束婚姻關係,走出家庭,勇敢做自己。尤其退休後,長年在宗教團體做志工,結識很多好友一起修行和雲遊四海,感覺一個人生活比在婚姻中快樂。建廷是股票上市公司老闆,事業有成,一生都盡力孝順父母,成為父母最大的驕傲。在家庭中,他謹守本分給妻兒最好的生活,在外人眼中是完美兒子、丈夫和父親。他雖木納寡言,但問到他對儀芳想離婚的提議,他卻很快表示不想離婚的決心。
儀芳能言善道,敘述婚姻中三十年來發生的故事,都是每對夫妻可能會遇到的情境。在結婚之初,儀芳因為非常愛建廷,在她眼中他善良、踏實、誠懇,是理想的好伴侶;在建廷眼中她美麗、負責、顧家、隨和,都是讓他感覺迷人的特質,因而對她一見鍾情。結婚之後幾天儀芳就想離婚,因她發現丈夫的老實厚道雖是她婚前所欣賞的個性,卻是她婚姻生活中最大的夢魘。
她敘述她的公公很傳統和大男人主義,婆婆要細心服侍他、完全順從他。先生是長子,下面還有五個弟妹,每個子女都必須服從父親權威,父親說一不二,媳婦更要完全孝順公婆,犧牲自己來配合夫家,不論是日常生活起居,或重大節日、燒香祭祖,都必須放下自己的事情全力以赴。即使他們已有三個孩子,但儀芳從未感覺他們有屬於自己的家庭,總是不斷要以公婆的需求為依歸。
終於在第十年因為孩子漸漸長大,公婆家已住不下,他們自購新房後才有正當理由搬出,但在當時卻引起巨大風暴,公婆從此非常不諒解儀芳,覺得她是惡媳婦慫恿兒子離開家,雙方誤解加深,公婆對儀芳從此更不給好臉色。
建廷在原生家庭自幼因父親的高壓教育,動輒辱罵責罰,使他內向拘謹的個性更加沉默退縮,他因為自小恐懼父親權威不敢反抗,唯一能做的就是壓抑自己、完全服從,並達到父親所有要求。結婚後,建廷仍一直認定,唯有孝順配合才是生存之道。不但如此,妻子進門後也必須跟他一起完成父母所有的要求。
他從來不明白為何妻子會與他的感受不同,對婚姻家庭的願望也不一樣。他要的是夫妻二人共同以父母為重心,只要父母滿意他就滿意,父母高興他才高興。但儀芳要的卻是他們有自己的小家庭,不受父母和親戚干擾,有獨立生活空間和自主權,不用常常看父母臉色過日子,更不想要恐懼被公婆責罵。
兩人長期的衝突,導因於雙方對婚姻的期待和觀點差異巨大,他們只要一談論這些事就吵架,從來沒有機會把心中想說的話完整表達。從彼此指責到相互傷害,最後因絕望和無助導致關係疏離的鴻溝。即使婚後十年他們搬出父母家,儀芳能稍稍喘口氣有自己的生活空間,但長期累積的怨恨、失落、委屈並無法因此消除。建廷雖搬離父母,但他並未有任何實質的改變,甚至每天下班後先去看望父母,聽到父母對自己和妻子的批評後,回到家就將這些怨氣出在儀芳身上,兩人因此經常為父母吵架。
儀芳看到這種情形,益發對建廷失望、也越來越心寒,在婚姻中長期感受到的孤單、失落無處發洩,就對建廷大發雷霆,要不然就是不理他,最後則把注意力完全放在孩子身上,專心照顧孩子長大成人。這期間還發生了許多重大事件,使得儀芳與公婆之間徹底決裂。建廷則處在父母和妻子之間痛苦不已,因為他處理不了這麼多大衝突,最後無奈地決定做好兒子、以父母唯命是從才是正道,卻因而付出了婚姻失敗的慘痛代價。
日子就這樣又過了十多年,孩子長大成人離家後,儀芳認為責任已了。她從志工生涯中漸漸成長,累積了更多的智慧和力量,因而想好好處理婚姻關係做個決擇。她認為如果在婚姻中他們過著像陌生人又像仇人一般的生活,不如好聚好散大家輕鬆。所以她告知建廷,如果他不來做婚姻治療,她就打算結束此婚姻,這不是威脅或勒索,而是她思考幾十年的結論。這個提議使建廷非常驚恐,他已經六十多歲,並不想一個人孓然一身步入晚年,即使他是孝順父母的,他仍然想要與儀芳共度餘生,儀芳對他來說已是生命不可切割的一部分。
於是在婚姻治療中,他們與治療師花了二十次的治療,彼此分享和聆聽過去兩人與建廷父母相處的痛苦經歷。治療一開始時,兩人相互叫罵,控訴對方的不是,無法控制地把內心的怨恨、憤怒、絕望一股腦地全盤托出。在此過程中,他們透過治療師深度同理、歷程式問句與對話、反映互動循環和使用雕塑歷程等,逐漸理解了各自的內心世界,願意承擔婚姻失敗需負的責任。他們一步一步學習一致性對話分享內在脆弱,彼此用尊重、同理和接納,重新認識對方真實的自我,並為婚姻共同的願景一起做出改變。
2.冰山歷程
治療師逐步帶領他們進入冰山的每個層次,讓他們有機會理解兩人過去和現在的內在世界(個人內在系統)。儀芳敘說與公婆同住的十年中,每當公婆施壓於她、辱罵她,她心中的委屈、傷心(感受)想說給建廷聽時,內心深處很希望建廷能陪伴她、聆聽她,讓她舒解情緒,並站在她這邊保護她(期待),使她能感受到建廷是在乎她、重視她和愛她的(渴望),但她因為太多情緒不知如何表達,所說出來的話都變成對建廷及其父母的批評和抱怨(指責的應對姿態)。之後,她就更自責,因為不但夫妻關係沒處理好,反而處處顯得自己是個糟糕的媳婦和惡婆娘,對自己更多的看不起和不接納,而感到低自我價值(自我),面對公婆和建廷也越來越自卑和無助。值此同時,她看到建廷也不快樂,而且只要自公婆家回來他們就一定會吵到不可開交,她就更加沮喪絕望。
當時建廷心中也充滿害怕、擔憂(感受),不知自己是否能處理得宜,才不會使父母和妻子之間的衝突更惡化,因此陷入苦思和矛盾中,但這些感受都壓抑在心不能說出來,一方面有失面子,另一方面他認為都是妻子不對(觀點),如果她乖乖聽話不就沒事了(期待)。因此他婚姻前十年,唯一想到最好的解決方法,就是延用舊模式(討好的應對姿態)——勸誡妻子服從父母,自己也完成父母期待做個好兒子,這是中國古老的傳統也是最正確的事(期待和觀點)。沒想到此舉不但無法解決父母與妻子之間的矛盾,反而使妻子更憤怒、更歇斯底里,排山倒海而來的撻伐,在他招架不住時心中更加緊張和憤怒(感受)。最後他選擇沉默冷戰(打岔的應對姿態),他的無聲抗議,其實真正的意圖是避免衝突息事寧人,不要再讓事態擴大,讓他能有個放鬆、快樂和和諧的家庭生活(渴望)。他當時對自己未能扮演好兒子的角色、未能馴服妻子,深感羞愧自責,認為自己很糟糕、是個失敗者(自我)。搬出父母家後,這些複雜情緒越滾越大,他不能理解妻子究竟要什麼?已經都拼了命搬出來了還不夠嗎?難道妻子是要他與父母斷絕關係才滿意嗎?(觀點)
而儀芳當時則推論(觀點)建廷未站在她這邊,是因為聽信公婆的批評認定儀芳不是好媳婦,想照父母建議把她休掉甚至已找好取代她的新媳婦(圖6-2a站在婆婆身邊者)。因此她一直認為建廷是個媽寶,沒有能力保護婚姻,甚至為了父母想放棄她。建廷聽到後大為驚訝,他明白表示,當時他完全沒有想放棄婚姻的念頭(觀點),而且從頭到尾都很在乎儀芳,他只是不知如何做才能使儀芳滿意、不再生氣。他也因常聽儀芳說她受不了要離婚而心中充滿不確定、不安全感,所以更加無助、絕望和挫敗(感受)。他的沉默只是不想要兩人衝突更加擴大,他以為不回應儀芳的指責和憤怒就會平靜下來,儀芳卻以為建廷是在默許公婆對她的不滿和眨抑,想要讓他另娶小三,並也因建廷的被動、沉默,而假設建廷嫌惡她、不要她(觀點),於是更加想放棄婚姻,兩人的距離則越來越疏離(打岔的應對姿態),她在婚姻中感覺越來越孤單,想要有愛和親密的願望也越來越不可得(渴望)。
藉著以上坦誠分享彼此的冰山,澄清過去諸多感受、觀點、渴望、意圖、自我價值感後,治療師引導他們一致性地表達出,內在這些年來的複雜感受及各自的渴望,讓他們可以因此建立溝通的橋樑重新連結(伴侶互動系統)。這個過程創造了寶貴的機會,讓兩人可以一起勇敢面對與父母的三角關係,重建他們想要的婚姻藍圖。
3.雕塑歷程
儀芳和建廷雕塑與父母的三角化關係中(原生家庭系統),各自的視角如圖6-2a和圖6-2b。
治療師再請他們用小人偶雕塑未來想要的關係時,由圖6-2c雕塑的圖像可以看到,建廷未來想要的畫面是兩人手拉手再也不分開,於是治療師請他思考,若要從他第一個雕塑畫面(圖6-2b)進展到未來想要的畫面(圖6-2c),他願意做的改變為何?並且面對儀芳說出他願意做的改變以及對改變的承諾。
建廷清晰地看著儀芳表示,他從今以後會選擇站在儀芳這邊來保護她,他會學習聆聽她、支持她,他也不想再為父母說情。如果能讓儀芳清楚知道,他的心是跟她在一起的,對儀芳就足夠了。他願意為了彼此的婚姻達到像畫面中手拉手一樣站在她身邊,而從過去是父母的好兒子,蛻變成妻子的好丈夫。
當儀芳看到自己所雕塑的圖像(圖6-2a和圖6-2d),兩者之間做比對之後,也了解建廷過去被指責的感受,願意修正自己指責的姿態、降低對建廷和公公婆婆的批判與控訴,使用治療中學到的一致性來與先生交流,不再做受害者,以負責任的態度對建廷和公婆清楚表達自己的感受和需要。當先生更重視她、面對她、跟她站在同一邊時,她即更容易放下對公公婆婆的指責,也不用再把情緒發洩在建廷身上了。
建廷承認在過去這幾十年,他確實一直想改造儀芳成為他父母要的媳婦,現在他終於想通這是不可能的,這麼做只會使婚姻陷入絕境,造成家庭破碎,所以他願意在此刻叫停了!透過治療中冰山和雕塑歷程的抽絲剝繭,他慢慢理解儀芳在婚姻中的痛苦,因此很真誠地對儀芳道歉。因為過去他曾與父母一起壓迫她,忽略她的感受;今後他會好好愛她,並謝謝她付出一切使他有個好家庭。他很清楚在此婚姻中,兩人都很努力不想放棄,才會走到現在,他想要在未來好好珍惜妻子和婚姻;對於父母,他要清楚地區隔出界限,保護自己的家庭,站在儀芳這邊。
儀芳看到建廷現在的改變很驚喜,簡直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因為以前她完全影響不了建廷根深蒂固的傳統觀念而痛苦不已,甚至已絕望放棄!現在因為建廷開始理解她的內在經驗,用她的立場來思考,並承認他和父母之間過去緊密的關係已造成婚姻的困難和她的痛苦,至此她終於放下心中的大石頭,似乎看到未來一線曙光。
4.轉化歷程
上述案例顯示的轉化歷程包含幾個部分,首先儀芳在進行婚姻治療之前即已開始重視自己,思考自己想要的人生。既然養兒育女的責任已了,她相信自己未來值得過更好的生活,並為自己有尊嚴地站起來。治療師支持她不帶指責勇敢表明清楚的界限,即她不想再委屈求全、或如以往一切以配合夫家為重;她溫和堅定表達自己的需要,邀請先生重建親密關係、呈現自己的脆弱,且清楚說出她對婚姻的願景、她的渴望和感受。
建廷看見儀芳對自己、對他、對婚姻的重視,也看到她內在的力量與堅定,使他願意重新思考自己的立場,反省在婚姻中他所錯過的。他不再逃避妻子而是面對自己的內心,反思他的作為對妻子所產生的感受,願意做出新的承諾,建立一個屬於他們想要的婚姻和家庭。
建廷選擇目前最重要、也最想努力的關係,是與妻子的婚姻關係,因為他無法承受失去婚姻的代價,所以必須為自己和為此婚姻負責。他願意重新與妻子連結,與父母親之間畫出一個他和妻子都能接受的邊界,但仍然會盡到兒子照顧父母責任。在他現在六十歲時,才逐漸感覺自己是成年人,不用再做小男孩獲取父母的認同。
在治療中,有一次治療師挑戰他,在過去人生六十年來都為父母而活、儀芳也支持他做孝順兒子三十多年,這樣是否已足夠了?他們是否都盡力了?是否可以重新思考做兒子和做丈夫未來如何平衡才是他們兩人最想要的?他的心若回到儀芳身邊是否仍然可以愛父母、關心父母?他突然想通自己一輩子原來都在盡最大力量去討好父母做好兒子,現在他可以開始思考自己真正想要的人生和願景。當他誠實面對自己時,發現與儀芳的婚姻和家庭,才是此刻最值得他重視和珍惜的。當他在觀點的層次鬆動了他一輩子所堅持的觀念時,似乎冰山其他層次的改變就容易得多了。
令人驚訝的,在治療後期,儀芳因為越來越能由建廷善意的回應感覺到兩人婚姻關係中的安全感和踏實感,反而改變了對建廷父母的觀感,不再把他們視為婚姻中的破壞者,開始對公婆產生了寬容和愛。她不再阻止建廷親近父母,還願意陪同建廷一起照顧生病的婆婆。其先決條件是,只要建廷堅持他的承諾,願意重視婚姻和關心儀芳這個人,不再沉默以對而會跟儀芳有互動和交流,這樣即使公婆對她不滿而責罵她時,因為有建廷的支持和愛,她就不易再感覺沮喪痛苦。當建廷能安慰她、擁抱她,她就有更多力量,發自內心去關愛他們。奇妙的是,當儀芳內在的力量越來越穩固,也更感覺到建廷的愛和關注時,她即不用戰戰兢兢地面對公婆,反而可以有說有笑、自在做自己,此時公婆的態度亦逐漸改變而開始友善和平地對待她了。
由上面案例可以看到,這是一個與原生家庭解除糾纏、鬆綁三角化關係,又重構伴侶關係的珍貴成長之旅。最初他們的治療目標,是放在決定是否要離婚的抉擇,隨著治療的進程,他們逐漸調整目標,轉向想要共同努力讓婚姻關係可以更好、更愉悅和走得長久。要達到這些目標,治療師在此過程中做到的是彈性、支持,和跟隨歷程;夫妻需要的是同心協力,一起克服困難,在治療師的陪伴中,解除三角化關係的糾纏,並在個人內在、伴侶互動和原生家庭三個系統中做出實質的轉化。
上一節已介紹,每個人都可能將過去成長過程中尚未解決的未了情結,投射在伴侶身上,企望藉著這個成年後的親密關係克服小時候的傷痛與失落,使自己因此感覺完整,所以不知不覺就被某位具有強烈吸引力的對象擄獲,展開轟轟烈烈的愛情,卻再次掉入小時候相似的腳本情節無法自拔。
其實每個人都很容易把過去重要的人、事、物投射在伴侶身上,希望伴侶可以為自己圓夢,解決當年的未竟之事,這是人類歷程很人性的部分。有的人很幸運,可以因此達到生命缺口的完形,但大部分人卻浮浮沉沉在關係中,繼續追尋自己的幻夢而掙扎受苦著。這些重要他人的鬼影子,有時是理想化的父母、祖父母、叔伯阿姨、兄弟姊妹、長輩、老師、過去的愛人等,其中父母和小時候主要照顧者所造成的影響最為深遠。因此接下來的討論,都將這些影響至深的重要人物廣泛地以「父母」來稱呼。
治療師在遇到跨世代家庭議題時,首先要協助當事人清楚辨識:父母與伴侶是不同的生命個體需做出區隔,即父母是父母,伴侶是伴侶,這是薩提爾所說的拿下父母的帽子(Satir et al., 1991)。治療師會請當事人,去辨識出眼前的伴侶與他的父母,有許多地方是不一樣的,例如長相、個性、表現、背景、身分等各方面都不一樣。尤其重要的是,伴侶是他生命的同行者,也是最親密的人;他們對親密關係都有共同的目標,願意彼此靠近,深入交流,讓愛在兩人之間流動。但父母在他們人生中的任務和角色業已完成,成年後的人生和親密關係是自己的責任,已與父母無關。
以上的辨識,是治療的第一步,即夫妻或伴侶需要在左腦的認知上,在當下有意識地將伴侶與父母區分開來,必要時可以運用雕塑或角色扮演來呈現他們與父母的關係,使這種糾纏的關係具像化地用身體去體驗並做出改變的行動。此外,在治療中還可用枕頭、布偶和任何合適的道具,來代表父母或其他重要家人,使當事人可以體驗性地覺察自己如何將父母的影子放在伴侶身上,並且在身體和心理上深刻意識到伴侶無法成為父母的代理人,為自己實現小時候未滿足的期待和渴望。這個體驗性的歷程,會使來訪者將無意識的自動化反應,化為意識中的覺察,進而為自己的親密關係做出合適的改變。
薩提爾模式治療師的優勢,是可以運用冰山和家庭重塑的概念與歷程,協助當事人探索和轉化原生家庭對親密關係的影響。其中至關重要的環節是處理當年對重要他人未滿足的期待。這些未滿足的期待,常在成年後不知不覺被放到伴侶身上,造成雙方無法靠近的障礙和彼此深刻的痛苦。
上一章已針對夫妻或伴侶間未滿足的期待進行詳細說明,大部分人都未能意識到這些未滿足的期待在親密關係中所扮演的重要角色,但薩提爾治療師看到這些隱藏的動力即會將之提出成為治療不可或缺的環節。尤其要注意的是,這些未滿足的期待如果是源自來訪者小時候針對重要照顧者的,治療師就更需與之討論和核對。一方面確認這些不實際的期待是如何產生的,另一方面藉此促進當事人對自己與原生家庭的糾纏有更多覺察。
這個覺知的歷程是很重要的第一步,當事人透過認知上的覺察,才能認回這些期待,進而決定是否要放下或繼續堅守。治療師的任務在於讓夫妻或伴侶能意識到他們的選擇和後果,但最後做決定的人則在當事人自己,而不在治療師。
如果夫妻或伴侶允許治療師進一步去探索這些來自過去成長背景的未滿足期待,他們可先各自列出這些期待,並與伴侶和治療師分享。接下來治療師會鼓勵他們去檢視,哪些是屬於年幼時期、針對父母或其他重要照顧者的,而不屬於現在的伴侶。一旦來訪者能意識到自己將未曾覺察或不承認的小時候未滿足期待放在伴侶身上,使雙方都承受巨大的壓力和挫敗,甚至造成親密關係的障礙時,他才能有機會重新思考,是否要繼續再執著這些小時候的期待且放在伴侶身上?如果伴侶做不到也不能滿足,是否可以有其他的可行性來實現它們?他是否願意為親密關係做出調整?他是否要真正長大不再做小孩仰賴父母餵養?……
這些新的選擇可能會是個冒險,也可能是個挑戰!因為這些期待已跟隨他一輩子了,如果要做出新行動,可能會讓他進入一種陌生和未知的狀態,也會使他產生更多的困惑和不確定性,因此對來訪者來說常是很顛覆的抉擇。
這些當年未滿足的期待,其實與現在的伴侶沒有太大的關係,在時間、空間、情境、年齡和背景上,這些期待已經與此刻成年人的身分完全不吻合了。現在的伴侶亦不能取代當年的父母來滿足他,所以將這些小時候未滿足的期待強加在伴侶身上,要求他來填補這些空洞,既不可能實現,對伴侶可能也是不公平、不合理的。
治療師此時可進一步與當事人討論下列主題,並同步開啟伴侶間關於冰山的對話,讓這些討論在兩人之間的個人內在系統和伴侶互動系統中交替進行:
這些對話對兩位伴侶來說非常有意義,因為當他們開始思考這些問題時,就會產生覺察,有了覺察之後,才會願意有下一步改變的行動。但不論當事人決定放下與否,治療師在此歷程中,會成為這對伴侶的見證者,去支持他們具體清楚的表達內在歷程並與對方分享之。如果當事人仍然選擇不放下並將這些過去對父母的期待放在伴侶身上,使彼此繼續受苦下去,至少雙方可以在婚姻伴侶治療這個開放透明的平台上,有機會進行對話共同討論,接下來則各自承擔其選擇的後果。
妻子雅琳分享,有一次她看到十歲的兒子回家不主動做功課先去玩電動,她很生氣,痛罵兒子不長進,但兒子根本就不理她好像沒聽見。先生阿坤回家之後,她就繼續向他抱怨兒子的不是,希望阿坤去幫忙管教兒子。沒想到這時阿坤不但不支持她,還在聽到雅琳抱怨後,沉下臉來不發一語。雅琳火冒三丈責罵阿坤是不負責任的爸爸,老是站在孩子那一邊對抗她,罵完後兩人就開始冷戰。之後雅琳更傷心,因為她看到阿坤會去安慰孩子,卻對她不理不睬。冷戰那幾天她很不好受,希望阿坤可以先主動示好、對她表示抱歉,為家庭注入愉快正向的活力來改善氣氛,但阿坤不但未這麼做,還陷入自己低落的情緒中,對她冷漠疏離,於是她就更氣憤、也更瞧不起阿坤了。
雅琳和阿坤來做婚姻治療時都很沮喪絕望,因為這樣的戲碼每天上演,爭吵內容可能不同但過程卻是不斷重複。最終雅琳越來越怨恨阿坤的無能和被動,阿坤則在雅琳的不斷指責和貶抑中,越來越沉默寡歡,夫妻倆都覺得痛苦不堪,距離也越來越遠。直到兒子在學校發生行為問題,輔導老師評估是因為他們夫妻長年失和,對管教兒子有太多衝突,造成孩子壓力太大而脫序,他們才願意積極地來做婚姻治療。
在一次會談中,雅琳非常傷心的提到,在她十歲時,父親入獄服刑,家中愁雲慘霧,母親在工廠做工撐起全家生計,回到家又唉聲嘆氣、怨天尤人,然後不斷對雅琳耳提面命,無論如何一定要積極努力、出人頭地、認真負責,千萬不要像她父親一樣沒用。因為這樣的背景,雅琳不知不覺就對父親充滿失望和嫌惡,潛意識中期待父親是個有擔當、負責任、有肩膀、積極進取、愛家人,給家庭帶來歡樂和正能量的理想爸爸。但這些期待不但從未實現,還在父親出獄沒多久後就因父親過世而全都幻滅了。
後來雅琳認識了當年風度翩翩又細膩柔情的阿坤,她以為悲慘命運從此將會展開光明燦爛的一頁,而將內心深處這些小時候對父親未滿足的期待,悄悄過度給阿坤而不自覺。但她婚後卻發現,阿坤其實是個紙老虎,既不像她想像中那麼剛強勇敢,又不能給她陽光快樂,甚至只要雅琳責罵他或兒子時,他就可以難過好幾天不說話而躲在自己的憂鬱中,對於阿坤的多愁善感,雅琳簡直失望透了。
更糟的是,從小母親的耳提面命使她深深相信,每個人都應該積極向上努力進取,才不會變成像父親一樣的失敗者。所以她把對父親的期待也放在兒子身上,對兒子嚴格要求,不能有一絲鬆懈,並強迫阿坤一起來配合她,用這樣的信念教育孩子。如果阿坤沒有達到她的期待管教兒子時,她即不知不覺把對父親的憤怒、失望和怨恨,都發洩在阿坤和兒子身上。由於阿坤並不了解這些,他也無力處理,只知道雅琳很用心教育孩子。但她用的方法,孩子和自己都不能接受,他們不斷激烈反彈,使大家都處在水深火熱中。
談到這裡雅琳流下很多悲傷的眼淚,阿坤也表達在這種處境下他無法承受的的痛苦,希望雅琳可以放鬆一些標準和期待,否則全家人都會受不了,孩子更會因此出現許多問題不能好好成長。至此她明白這些小時候對父親未滿足的期待,不但帶給她很多失落和煎熬,也讓阿坤和孩子有很大的壓力,但這些期待並不屬於別人,而是源自於小時候的自己。
在治療師的引導下,她意識到自己因為抓住這些期待要求兒子和先生來達成時付出極大的代價,犧牲了家庭和樂和兒子的身心健康。有了這些領悟之後,治療師進一步挑戰她,是否要將這些屬於小時候對父親的期待,由阿坤的肩上卸下?
當雅琳願意這麼做時,治療師則請她面對面看著阿坤,堅定地表達出她想做的改變:
對某些當事人來說,他們在過去與原生家庭之間可能有著太深太大的糾結,並無法在夫妻或伴侶治療中充分處理。尤其這些小時候未滿足期待,經常是許多人用來與父母連結的重要途徑,如同沒有剪斷的臍帶一樣。所以維持這些連繫可以繼續依靠父母餵養不用自立自強,亦可一直做個飢渴的小孩,不用為成年人的生命負責。放下這些期待,如同剪斷臍帶、被撕裂開來的痛苦,同時也意味著自己要長大成人和自我負責,這一步對許多人來說,是很大的突破和嚴峻的挑戰。
在薩提爾模式中,放下對父母未滿足的期待,真正做個完整成熟的成年人而能自給自足、為自己負責的過程叫做「第三度出生」(the third birth) (Gomori & Adaskin, 2009; Ščibranyová, 2006)。若當事人想要進一步深入處理與原生家庭相關的議題,達成第三度出生,可另外參與「家庭重塑」歷程(Satir et al., 1991; Gomori and Adaskin, 2009, 2013)(參見第418頁)。
在婚姻伴侶治療中,並非每對伴侶都必須完成以上拆解與原生家庭糾結的過程,治療師在處理原生家庭議題時,都會有自己獨到和創意的做法,不需按表操課。這些介入和理念可以參見葛莫利(Gomori & Adaskin, 2009; Gomori, 2013)過去相關治療工作的文獻,她巧妙創意地將家庭重塑融入在婚姻家庭治療中,使夫妻或家庭因此化解層層糾纏的死結並修復關係,無人能出其右。這些複雜又奇妙的過程,能讓伴侶兩人真誠分享並相互支持;在同理和涵容的體驗中,不但能相互療癒陳年傷痛、產生深刻的連結,還能在對方和治療師的陪伴下,找回失聯已久的自我。因此這可以說是一趟雙方在「我是」的層次相遇和滋養彼此生命的神聖之旅。
對很多夫妻或伴侶來說,能走到這一步已越過千山萬水、經過狂風暴雨,各自都有生命中很大的突破和冒險。治療師也跟著他們上下裡外,經歷許多刻骨銘心的痛楚和跨越。因此他們可以在治療師的見證下分享學習、彼此欣賞,為改變做出承諾,同時享受現在彼此之間愛的流動。
如果他們願意在此階段承諾進一步的改變,就可運用目前所得到的學習,彼此帶著愛、愉悅、創意來進行。他們可以相約安排生活愛的儀式,去鞏固和享受在一起的愉悅和親密,有些儀式是每天都可做的,例如:擁抱、分享感謝、關愛的短訊、共同晚餐、一起喝杯茶、聊聊天、散步等;有些儀式是特定時間完成的,例如:歡慶結婚紀念日、共同下廚、相約去旅遊、浪漫的約會日等;還有一些儀式是伴侶不知道而給他驚喜的,例如祕密的「愛情日」,由其中一方找出一個整天,盡力去做使伴侶開心的事,但不讓他知道,使對方有很多意外的喜悅。
此外,因為這個成長歷程對伴侶雙方都具有非常重大的意義,也是他們共同努力的結果,當他們攜手走出僵局、越過困境時,能一起發揮創意來慶祝他們的進展和學習,會使得彼此在生命的旅途中,添加更多美麗的風景。他們在治療時體會了親密關係如同生命週期的起起落落,有苦有樂、有悲有歡,所以理解了兩人關係不會永遠停留在某一種固定狀態,只要他們願意改變,一定會有新的進展。因此,在這個階段所進行的慶祝儀式,能讓他們身心靈都深刻記得因努力和付出之後所得到的美好豐收,並藉此鞏固兩人的學習與成長。
俊德在交友網站認識了慈玲,在網路上一來一往的互動中,他們心心相印、溝通暢快,好像在這個世界中注定了今生今世他們是最完美的神仙眷屬。雖然未有太多的相處經驗,但他們都一致認為找到了生命中的摯愛和靈魂伴侶。
沒想到婚後只要一吵架,俊德立即退化成小孩縮在角落裡,用手敲擊牆壁至流血而無法言語。這使得慈玲異常害怕,以為俊德瘋了。原來俊德小時候常受到父親暴力對待,如果他反抗,就會被關在房間裡不准出來,他那時內在積壓的情緒無處發洩時,就不斷搥打牆壁不知道自己已受傷,父親怕他出事就會軟化不再打他。
在治療中,俊德有一次描述他們的爭吵是因為俊德忘記去公司接慈玲,當慈玲在治療現場用咄咄逼人的口氣,大聲責怪俊德忘記接她下班是很不負責任和糟糕的行為時,他也發生同樣捶打牆壁無法言語的情況……使得治療歷程必須即刻中斷。
當下治療師判斷俊德已掉入某個特定的情景中,人已不再現場了。治療師於是握著俊德的手,用溫暖堅定的聲音邀請俊德先深呼吸,再慢慢張開眼睛看看慈玲和治療師。俊德在治療師的鼓勵和支持下,逐漸回到當下,慢慢地,他能感覺到此時此刻自己是個成年人,而不是當年那個恐懼被懲罰的小男孩。治療師告訴他,現在他已長大了,有能力保護自己,此刻不會有人傷害他。讓他能在當下,區分現在成年人與過去小孩子不同的能量,將現在與過去做出區隔。
當俊德有了這些新的領悟時,治療師接下來引導他對這些新的體認更加落實,他讓俊德與妻子一同面對面站著,在身體上經驗自己是個成年人的狀態,與妻子在一起。他們眼睛看著眼睛,在此時此刻感覺到是兩個成年人從心到心的交流,他們自發地表達了在治療室中,內在真實的感受,因此創造彼此之間新的能量流動。
俊德和慈玲一起在治療師的鼓勵下體驗內在一直以來存在著的美好生命力,當他們真實感知在現場身為成人的力量與資源時,藉著深呼吸,進入內在去體驗此時此刻的「我是」和生命能量。透過呼吸和身體的覺知,他們便能將過去與現在清晰區辨,這對俊德尤其重要。這麼做的目的是讓他更清楚覺察,當年的他可能因為父母的行為造成傷痛,傷口也尚未癒合,以致現在一旦在親密關係中遇到相似的壓力,瞬間就退回到小時候無力和絕望的受傷狀態,但他現在是強壯的成年人,可以勇敢地用雙腳站穩自己了。他們兩人透過這樣聚焦在自我內在中心的歷程,可以更深入與此刻的核心自我連結,透過彼此的經驗分享,他們感覺彼此更靠近了。
接下來的幾次會談中,治療師則邀請俊德和慈玲用一致性的對話表達深層脆弱經驗,並藉此再次讓俊德將妻子與過去的重要他人做出區隔。俊德告訴慈玲,當慈玲某次因為他帶小孩出門忘記帶尿片而指著他、吼他是白癡時,他怒不可遏的反擊,兩人因此大吵起來,之後慈玲越來越大聲,他突然看到慈玲好像有父親凶狠和暴力的臉,然後就無意識地退回孩子般的狀態,心中充滿害怕無助,腦筋一片空白,僵在那裡腦袋充血發脹,開始敲桌子、敲擊磁磚,直到受傷為止。這些都是他小時候常做的事,那時他父親就會停下來不再打他。當俊德分享了自己內在深深埋藏的脆弱經驗時,治療師鼓勵慈玲不去評價俊德,帶著接納和愛來聆聽,治療師會在一旁支持他們,而且他們可以隨時喊停。慈玲此時非常願意聆聽俊德,因為俊德是她現在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她很重視他的感受,也希望他會因此跨越心靈的困境。治療師請慈玲把這些心情與俊德分享,使俊德可以有更多的安全感去接觸內在深層的脆弱。
對他們這對夫妻來說,這個分享的過程使他們感覺在心理上向彼此跨越了一大步。治療師接下來請俊德看清楚對面的慈玲不是他父親,讓俊德此時將父親的帽子由慈玲頭上拿下來;俊德也不是當年的小男孩,而是一位有力量的成年人,他可以常常深呼吸提醒自己:我現在是一位好丈夫、好父親,我值得妻子和我自己的欣賞和認可;現在沒有任何人會傷害我,我也可以保護自己。
治療師邀請俊德帶著此刻成年人美好的生命力,看著面前的慈玲,用語言表達他內在的歷程。俊德此時確信慈玲是愛他的、並不會傷害他,過去的痛苦已經結束了,慈玲不是爸爸,他把爸爸的帽子由慈玲頭上卸下來,清楚體驗他們之間透過兩手相握和眼神交流而感覺到愛在他們之間流動。
當俊德在治療師的協助下,清楚說出每一步他內在所發生的歷程時,即深刻感覺到與自己成年人的生命力有連結。此時慈玲則發自內在真心的感動,溫柔的分享聽到俊德這麼說時的心情。由於慈玲很心疼俊德,願意在他感覺脆弱時聆聽他、擁抱他,這樣的接納和愛,使得俊德小時候的傷口在妻子的關愛和接納中得到撫慰。
在接下來的治療中,俊德體會到自己成年人珍貴的生命力,即可更自如地運用現有的資源,為自己在婚姻中做出合宜的選擇和改變,來幫助彼此從僵局中解套。例如,他相信自己值得擁有美好的生活和家庭,他也是值得被愛的;他可以冒險去相信妻子會愛他和接納他;他可以勇敢的說出在衝突中的感受和脆弱感;他可以運用理智的思考,評估每個選擇的利弊得失;他會運用幽默自我解嘲,讓大家輕鬆一下;他也可以敏銳覺察情緒敏感之下的其他脆弱經驗等。
今後當慈玲因為生氣不耐煩而指責俊德,以致按到他的情緒按鈕,使俊德開始感覺到強烈情緒快要失控時,他希望慈玲透過俊德給的身體訊號——搖頭或停止的手勢——能意識到他接下來可能會擋不住兇猛而來的情緒而失控。此時慈玲能做的是立刻停止吼叫,大家都先冷靜下來等俊德度過這個關鍵的半小時,再回頭重新討論剛剛未結束的話題。慈玲認為這是個建設性的做法,這樣能幫她不再害怕俊德的劇烈情緒,也讓她有機會可以支持俊德,使他感覺被慈玲聆聽和尊重,即能一起度過難關,產生更多的信任和安全感。
治療師在進行俊德的這個歷程時,都不斷地關照慈玲的反應,讓她可以一起同步參與,並且在後續的治療過程中,也花同等份量的時間,來探索慈玲的原生家庭對她在此關係中的影響。
由上節的討論可以看到,我們其實都或多或少從原生家庭中學到各種處理親密關係的模式,有些有用、有些則無效,端看當事人是否有覺察和彈性、如何去運用這些過去所學到的東西。如果我們學到的是控制與折磨、鬥爭與相互攻擊,自然也會將之用在與伴侶的關係中而不自覺;但如果很幸運的在成長過程中,有機會學習愛人與被愛、自我負責、重視自己與他人、欣賞自己是個獨特和完整的個人,並以此態度去對待身邊的重要他人時,那麼我們就能活出豐富的生命力,享受美好充實的親密關係。
在探索和轉化原生家庭對親密關係的影響時,夫妻或伴侶都需要帶著對彼此的善意、面對自己的決心、伴隨治療師堅定溫暖的支持,才可能逐步完成這個艱難的任務。下面介紹的工具提供給治療師和有興趣的讀者,它們可以運用在婚姻伴侶治療、個人治療或團體工作坊中,其目的在由親密關係的脈絡中探索原生家庭的影響後,可以發現轉化的契機,找到關係未來發展的方向。
舉凡製作家庭圖、家庭重塑、脆弱合約、雕塑父母與伴侶的溝通姿態等,皆是生動又饒富趣味的介入方法。這些介入歷程源自於薩提爾、葛莫利、貝曼等(Satir, 1988; Satir et al., 1991; Banmen, 2008; Gomori & Adaskin, 2006, 2009)先進老師,我再進一步編整如下。
繪製家庭圖(Banmen, 2008; Gomori, 2015)是夫妻或伴侶治療中非常令人興奮和觸動的過程,如同打開個人成長過程中的神祕寶盒,裡面蘊藏了許多珍貴的回憶、與父母未解決的難題、原生家庭的發展歷史、生命經驗的酸甜苦辣、獨特的資源與韌力、文化族群背景的薰陶等。在繪製過程中,可鼓勵來訪者給自己一段安靜的時間與自己緊密接觸,慢慢體會箇中滋味,與自己和原生家庭深刻連結。細細品嘗成長歷史中,對個人生命產生影響而沉澱下來的痕跡和資源,就會是個自我認識的旅程。治療師與來訪者在會談中,有時一起完成家庭圖的製做與分享;有時則請他們在家彼此協助,透過訪談繪製對方的家庭圖。
1.繪製出各自的原生家庭基本結構
畫一個圓圈代表女性,畫一個圓圈外加一個方形表示男性,將原生家庭中所有家庭成員或同住的其他重要成員都畫出來,包括:父母親、父母親的其他伴侶或配偶、主角和兄弟姐妹、其他同父異母、同母異父、繼父母及養父母,和他們所生的手足等,如果有過世、流產或墮胎的家庭成員也要用╳標明出來。
2.記載每個家庭成員事實上的資料
把自己帶回到過去,在十八歲以前是怎樣經驗到自己的原生家庭,主角進入當時的心情,體會當年的成長歷程和觀點,即使現在他可能對原生家庭已有不同的看法。將下列項目記錄於家庭圖上:
1.描述每個人個性的形容詞
在主角十八歲以前,對每位家庭成員的觀察和體驗,為他們分別寫上三個形容詞,不分對錯好壞。由這些形容詞中,可以看到主角的個性學到哪些資源,有些為他所用、是他喜歡的;有些則是他不喜歡的,對他產生負面影響。
2.標示出家庭成員之間關係的線條
畫出在十八歲前,當原生家庭有壓力或有衝突時,家庭成員間彼此的關係狀態,依照下列方式標示關係線。如果在某兩個人之間不只有一種明顯的關係,可同時加上第二種關係線。在這些線條中,主角可以看到家庭關係的動力,深入體會自己在當年原生家庭中的位置。
3.溝通的應對姿態
根據主角十八歲以前的記憶,為每位家庭成員加上在壓力下主要的應對姿態。如果有另一個在壓力下明顯的次要應對姿態,亦將之加上。在記錄這些應對姿態時,可去體驗一下自己和家庭成員之間的應對姿態,當時如何產生互動?在互動中有哪些感受?哪些應對現在已被延用至親密關係?
4.為原生家庭下一個標題
可使用隱喻、成語、典故、象徵、抽象或寫實的,來描述原生家庭帶來的感受。例如:逆境造英雄、風雨生信心。
將現在的伴侶或配偶加在與主角平行旁邊適當的位置,畫個圈代表女性伴侶,圈外加方框代表男性伴侶。如同上述步驟,為伴侶寫下現在的基本資訊、三個形容詞、畫上與主角的關係線,以及在壓力下的應對姿態。這樣就可以看到目前的伴侶關係與原生家庭或其他成員相似和相異之處,將可對跨代之間的傳承和影響一目了然。
夫妻或伴侶完成自己的家庭圖後,即可與治療師或彼此分享他們在繪製家庭圖時,各自內在的體驗和發現。下列饒具意義的主題,值得來訪者在探索原生家庭時深入討論與分享(Gomori, 2015):
在第 4 章中已介紹了運用雕塑的原則、目的、時機和過程(第201頁),在此段所介紹的雕塑,主要是呈現夫妻或伴侶各自與父母所形成的原生三角關係(the primary triad)的動力圖像(Satir et al., 1991)。由此雕塑中可發現當事人學到哪些關於親密關係的重要訊息,在接下來的人生旅途中,如影隨形不斷密切影響著我們與重要他人的互動模式。
所謂的原生三角關係指的是每個人出生那一刻,即與父母形成人生最初始的三角關係,即母親、父親和自己(即孩子)。在這個原生三角關係中,所有的孩子都學到關於安全與危險、溝通與互動、愛人與被愛、身體與知覺、規條與秩序、對自己、對他人和對世界的看法等(Satir et al., 1991)。這些學習都會一直不斷的跟著我們成長,在成年後的伴侶關係中,即自然而然產生綿密深遠的影響。
在進行原生三角關係和伴侶關係的雕塑時,會涵蓋個人系統、雙人互動系統和原生家庭系統三個面向,因此可能比第4章所介紹的雕塑伴侶兩人關係更趨複雜和豐富。甚至在雕塑過程中,極容易觸動童年時期的傷痛或與父母之間的未了情結。此時治療師除了要熟練薩提爾模式中的溝通姿態、基本雕塑歷程、一致性、冰山、家庭系統、個人與家庭生命週期、權力與界限等基礎知識,最好還需具備家庭重塑的概念才較能勝任。
由於這個雕塑是一種結合婚姻伴侶治療和家庭重塑的複雜歷程,治療師若有輔助者來扮演各種不同的角色,較有體驗性和臨床療效,例如:丈夫的父親、母親、小時候的自己;妻子的父親、母親和小時候的自己等六個角色。在工作坊中,因為有足夠角色扮演者較容易進行。但在治療室中,因為只有治療師和兩位伴侶,即會需要創造性地善用治療室中的材料,例如娃娃、抱枕、動物玩具等。
在雕塑過程中,治療師要全然處在當下,以正向目標為前導,與夫妻或伴侶兩人創造深度的連結和信任,並且盡力取得雙方的合作,敏銳地運用時機、創意和關懷去達到兩方動力的平衡。讓他們由雕塑的過程中發現力量和資源,產生新的學習、發展新的可能性,而不是退回孩子的狀態去指控父母。
這是一種極為細膩和精緻的體驗過程,其先決條件在於治療師能整合自己的生命歷史,化解自己原生家庭對親密關係的影響,才能通透地運用自己,引導夫妻或伴侶在此歷程中獲得深刻學習。治療師在引導此歷程時,亦會鼓勵兩位伴侶覺察各自原生家庭對其親密關係的影響,藉由這些領悟可增進彼此的理解和接納,亦加深各自對關係承擔責任的意願,這些重要的學習都將一起被整合至婚姻伴侶治療的歷程中。
透過這種身心靈的體驗,最終目標在於來訪者可以有機會覺察原生家庭對互動模式的影響而達到轉化,因而朝向雙方想要的親密關係邁進。當事人有時會出現一種「啊哈!」的反應,這是在雕塑中突然產生的一種頓悟,好像撥雲見日,發現了一些清明解惑的答案。同時,這也代表著當事人在體驗自己、體驗對方和體驗關係時,產生個人內在系統、雙人關係系統和跨代系統中的改變與成長。
下面的歷程是葛莫利(2003, 2006, 2007, 2015, 2017, 2018)曾在工作坊中多次示範,經由作者親身體會並闡釋之後,將其主要原則撰寫如下,讀者可根據來訪者的需要和情境,加以靈活運用或調整其次第。
如果在雕塑之前,已進行上述家庭圖的探索與分享,夫妻或伴侶對雙方的原生家庭即有些初步認識。治療師藉著這些對話和訪談,對接下來所要做的雕塑將可有良好的準備。
前面說過,原生家庭是當下夫妻或伴侶關係形成的背景,眼前他們雙方所形成的互動關係即為我們所看到的前景(Gomori, 2015)。透過家庭圖和雕塑的歷程,不但可以使我們了解這對伴侶的基本背景,還可與他們一起從關係難題往下深化,去發現與之相關聯、背景中的系統性促成因素。
治療師在進行雕塑前與伴侶們的會談,若有幸已蒐集了原生家庭的資訊,藉著這些對話一方面為雕塑預備一個安全、接納、信任的氛圍,另一方面也為輕敲來訪者右腦的運作舖路(Satir et al., 1991)。在與其中一方的伴侶進行對話時,也讓另一方伴侶有機會從與以往不同的視角,彼此認識各自的成長背景。
首先進行的是其中一位伴侶(伴侶一)的原生三角關係雕塑,請他用角色扮演者或道具擺出他十八歲前與父母在壓力下的溝通姿態。第一位伴侶首先雕塑出在小時候有壓力的情景下,父母各自的應對姿態、距離遠近、高低位置等,他再擺出當時自己的位置會是在父親哪邊、在母親哪邊、在中間做調解或離開不管?如果沒有角色扮演者,治療師可採用玩偶、抱枕、填充動物等來進行,一樣具有體驗性。
伴侶一透過此雕塑,可以有更多覺察和體會,看到童年時期在這個重要三角關係中,他學到了什麼?例如,父母的互動模式、如何表達情感、如何溝通、如何處理差異等,這些學習他可能不知不覺也帶到了自己的親密關係裡。如果他願意更多開放自己,則可再去覺察是否他現在亦將對父母未實現的期待和未竟之事放在伴侶身上。甚至他會無意識地找到一位與父親或母親極為相似的人成為他的伴侶,使他在伴侶身上繼續去實現小時候的需求,或試圖改造伴侶成為他的理想父母。
這些探索和發現對雙方來說都彌足珍貴,可以讓他們因為看到了自己和對方過去的成長背景、體會到各自幼年時期的掙扎,也認識原生家庭如何影響他們在關係中獨特的樣貌,而帶來對彼此更深的同理。
當伴侶一的原生家庭雕塑歷程完成,可以詢問伴侶二看到伴侶一的雕塑後,是否有些回饋可提出。接下來就輪到伴侶二,以同樣過程來呈現他小時候的原生三角關係的畫面。因為伴侶二剛剛已體驗了伴侶一的歷程,對他來說則較為容易,接下來他們可以相互分享在過程中的學習和覺察。
在此階段尤其重要的是,治療師需讓來訪者時刻都處於成年人的狀態進行此探索過程,其重點不在處理他們與原生家庭的未了情結,而是聚焦在過去背景對現在親密關係的影響,這樣才不會花費大量時間回溯某位伴侶的過去歷史,而將這個歷程變個人的家庭重塑。
由於在上個階段中,夫妻或伴侶已進入原生家庭早年的故事,雖只是蜻蜓點水,有些童年的痛苦和傷痛難免在此時會被觸動。即使治療師很小心不去觸碰,仍很難避免因為雕塑而引動一些深層感受。所以當兩位主角達到覺察的目的、業已了解原生家庭對自己在成年後親密關係的影響時,即可在適宜的時機進入此階段。
治療師在此階段會邀請來訪者分享他們最初如何相遇?如何被吸引?如何感覺心動?如何戀愛?如何交往?誰先主動追求誰?如何約會?雙方父母的反應為何?如何求婚?訂婚和結婚的過程等。在分享其中甜蜜有趣和印象深刻的回憶時,讓兩人重新拾回關係中的浪漫、愛和熱情,並由過去的時空連結至此時此刻的情境。回顧當年的年輕、熱烈、傻勁、衝動、可愛、瘋狂等表現,夫妻或伴侶會感覺彷彿重燃愛苗,身體、心理都再次接觸到當時愛情的浪漫與感動,散發出興奮愉悅的能量。這可以蓄積更多的力量,預備進入下一階段,去探索現在互動中兩人壓力下的應對姿態。
治療師在此階段會邀請夫妻或伴侶,分別將他們在壓力下的互動模式雕塑出來(參見第206頁),再對照他們各自原生三角關係的雕塑畫面,看看有哪些相似或相異之處。這一步可以呈現出,他們如何將原生家庭所學到的互動模式帶到自己的伴侶關係中,使他們因此有覺察。
這些重要的學習是,讓夫妻或伴侶由自己與對方所雕塑出來的畫面,看到每個人因為原生家庭的背景,塑造了當下這位伴侶獨特的樣貌。有的與自己相似,有些則造成相異的觀點和行為模式,這些由過去背景所形成的個人特點,也帶來了在互動中彼此的限制和資源。透過這些新的理解和認識,他們可以由相似處彼此連結、由相異處彼此學習。
由此過程中會發現,這世界上並沒有唯一的真理、沒有絕對的好壞對錯,也不會只有一種正確的觀點。薩提爾曾說:「每個人對所發生的事都有他或她的觀點……所以每個人的畫面,雖不一定代表完整的圖像,但都有其正當性,所以每個人的畫面都需要被看到、被聽到和被理解。」運用雕塑呈現伴侶各自與原生家庭的圖像時,可促進他們看見、聽見和體驗兩人過去的生命歷史,並學習即使伴侶與自己的背景和經驗是不同的,仍然可以相互理解和尊重。
此階段的關鍵重點在於,讓夫妻或伴侶看到原生三角關係和現在親密關係的畫面後,有機會可以發現二者之間的關聯性和他們由父母身上學到了什麼重現於目前的關係中。兩位伴侶透過這些體驗,更加能覺察自己是否複製了父母的互動模式?是否想藉伴侶來解決當年與父母之間的未竟之事?是否想在伴侶身上找到小時的熟悉感?是否想在親密關係中要伴侶來提升自我價值感?是否仍然在關係中扮演小時候的受害者、拯救者、旁觀者、逃離者等角色?由這些對照中,來訪者將會發現從原生家庭背景學到哪些饒富意義的內涵,使他們因此探索歷程產生新的領悟。
在此階段中,治療師邀請夫妻或伴侶一起坐下來,分享在以上歷程中的體驗和發現。這些學習可以使他們更加認識自己、伴侶和彼此的關係,並且從中共同努力找到新的方向,為自己和親密關係承擔責任,所以這個歷程的重點,不是將責任推拖於父母或原生家庭,而是放在:
這些分享和討論都在薩提爾模式的信念和目標下進行——即原生家庭雖不是我們能決定的,但其影響和衝擊是我們可以改變的;問題本身不是問題,如何應對才是重點、也是可以選擇的。有了以上的發現,每個人都可以嘗試不再複製舊有的應對模式而產生新的行動,以避免成為過去經驗的受害者,進一步為自己想要的關係做轉化。
治療師在最後階段會邀請夫妻或伴侶落實以上的學習於自己的家庭中,並鼓勵他們將之帶到日常生活中不斷練習,且堅持下去就會有所斬獲。同時讓伴侶兩人明白,關係要有進展,只有靠雙方持續不懈的努力才能達成,甚至這是一輩子都值得做的努力。有時進兩步退一步也是正常、必然會發生的現實狀況,這時候兩人更需要相互扶持、彼此打氣,再接再厲往前邁進。
伴侶們由雕塑和對話中所獲得的領悟,不見得就能自動化產生持續性、實質上的改變,因此在此階段的落實極為重要。當雙方能更多進行一致性對話、發展彼此的體諒和接納、在關係中增長更多的彈性和連結時,他們即會了然於心自己做了哪些對關係有助益的改變。此時治療師要把握機會,鼓勵他們彼此做出承諾,回去之後朝此方向努力,並根據他們的承諾,請他們在當下實際做些練習。
如果夫妻或伴侶能落實這些學習,也願意為彼此關係做出改變的承諾,治療師則可與雙方討論家庭作業。這些作業是伴侶兩人與治療師認為合宜,亦能實踐在生活中的好方法;並且所有的家庭作業也都是治療過程中曾嘗試過、對他們有助益的新行動。在此階段中最重要的任務在於:
不論在那個階段,雕塑的歷程都是流動、彈性和創意的,如薩提爾所說,雕塑沒有簡單的步驟和配方(Satir, 1972),也無公式可循(Gomori and Adaskin, 2006, 2009),以上這些原理和過程可以讓初學者做參考,但需依照治療情境和不同的來訪者靈活運用。
薩提爾的一位學生邦妮.達爾(Bunny Duhl)對人性的脆弱經驗很感興趣,她發展了「脆弱合約」給夫妻或伴侶和治療師使用,以結構式的步驟來分享脆弱經驗(Duhl, 1990, 1994),這些脆弱經驗常常根植於人們成長的原生家庭,多數與父母有關。在第5章曾說明,親密關係中的夫妻或伴侶,如果能勇於開放和一致性分享彼此的脆弱,會使他們體驗彼此更深的親密與連結。
葛莫利(Gomori, 2003, 2007)在台灣的專業訓練和成長工作坊,常採用「脆弱合約」來協助夫妻或伴侶在關係中一起敏銳地學習、覺察身體和語言的線索,並由這些線索進入內在的脆弱經驗。他們可以選擇採用一致性對話相互聆聽,在脆弱的分享中彼此滋養,創造靈魂與靈魂間的交流(Gomori, 2003, 2007)。
以下進行步驟將根據達爾和葛莫利的脆弱合約做些調整,以符合我們習慣的語言和用法。這個流程可以應用在個人、伴侶間或團體中,與薩提爾其他的工具一樣,治療師可根據臨床判斷和來訪者的狀況彈性運用,其步驟亦可能因治療情境和來訪者不同的訴求而改變。
因為這是個合約,治療師事前最好清楚說明其過程與目的再進行。在此過程中,夫妻或伴侶雙方都極可能進入小時候較深層的傷痛,所以彼此之間的信任和安全是必備的基礎,兩位伴侶與治療師之間有安全穩定及溫暖信任的治療聯盟亦不可或缺。下面提醒的是幾個需要注意的原則:
請分享者準備與伴侶分享一段曾經發生在過去,或小時候感覺脆弱或受傷的經驗,它至今還會影響自己在親密關係中的表現。分享者可能從未告訴別人此經驗,但卻隱藏在自己心底深處,因此需要很大的勇氣和支持才能說出。在親密關係中,這些深藏的脆弱感受會因伴侶的細微動作再度被勾動起,自己會因此覺得羞愧、不好意思、害怕說出來。
現在請分享者嘗試用語言說出來讓伴侶聽到,伴侶可能隱約知道這些,但分享者從未這麼正式完整的跟他分享。這可能是很痛的脆弱經驗,但現在能在伴侶的愛中被聽見、被看見、被理解,也被接納。
請分享者辨認出當他在談這些經驗時,可能會有的身體或內在訊號。身體反應可能是:提高聲調、發抖、大聲、說話快速、心跳加速、流汗、來回不安的走動、臉色變紅、握拳等。內在的反應可能會有強烈的生氣、害怕、羞恥、罪惡、自卑、渺小、傷心等強烈感受。當分享者覺察到這些內在和外在的反應時,就請他告訴伴侶,讓伴侶也能學習更多敏銳的覺察到分享者這些特定的訊息,而能更知道如何聆聽分享者。
請分享者試著告訴他的伴侶,當伴侶表現出哪些行為會勾到他這些脆弱經驗,造成情緒突然爆發。將伴侶觸發他情緒的表情、身體動作、語言或行為等,具體明確地指認出來;亦即分享者清晰告知伴侶,當伴侶做了什麼、說了什麼,會按到他的情緒敏感的按鈕而觸發深層脆弱經驗。在此要注意的是:此步驟目的不在指控伴侶做了什麼造成分享者這些情緒,而是讓分享者學習為自己負責任地一致性表達。這些內在觸動是分享者將過去經驗、當下情境和內在自我系統連接在一起時,在身心靈各方面所產生的震盪反應,分享者也在此過程中嘗試勇敢地去體驗,並因為重視自己、對方和彼此的關係而冒險表達出來。
當分享者發現了這些外在刺激與內在脆弱經驗的關聯性後,就可以與自己、與對方有個約定:「以後我再因為你說……或做……而經驗到這些內在脆弱時,我可以說出來,同時:
1.我可以為自己做的是……來照顧我自己。
2.我希望你可以做的是……以支持我更容易走過。」
彼此分享此過程中的學習和新發現,並相互表達欣賞與感謝。接下來反過來請另一位伴侶以同樣方式分享脆弱經驗。
以上這個彼此分享脆弱並訂定合約的過程,需要雙方都願意在彼此關係中更親密、更靠近、更開放、更冒險與一致性時才會進行。他們所分享的脆弱經驗,任何人都不會用邏輯推理來判斷是非對錯。這些是當事人主觀的體驗,所以需要兩人帶著同理、信任、安全、尊重來進行,且避免成為控制和脅迫對方的工具。治療師鼓勵伴侶們在進行這樣的對話時,能送給對方最寶貴的禮物就是聆聽與接納。
藉著以上這個脆弱合約,不但分享者可以更多覺察自己身體、心理的反應,同時也提供伴侶清楚的線索,使他因為知道這些線索後,能意識到分享者正處於自己的脆弱中,而能主動開啟更多溫暖和建設性的互動。
如果聆聽者發現分享者的聲調、語氣、身體反應有不尋常的變化時,則可在分享者同意下詢問:現在是否發生了什麼?現在感覺到脆弱、痛苦或其他感受嗎?現在還能繼續再談下去,還是想先暫停一下?需要我做些什麼嗎?我們可以一起深呼吸嗎?這些確認和約定可使兩人共同準備自己的身心狀態,讓彼此都能在一種放鬆、安全、自在的氣氛進行分享。而治療師則在此過程中,盡可能地提供支持與關愛,穩定他們彼此的力量,並見證他們在此深度對話中,因為愛而分享脆弱所帶來的心與心的連結。
有些來訪者在親密關係中,因為與原生家庭的糾葛太深,必須在婚姻伴侶治療外借助特定專門的歷程才能處理,在此介紹的是為個人成長所進行的「家庭重塑」。「家庭重塑」是薩提爾模式中,協助人們在身、心、靈各方面達到轉化和改變極為重要的一種治療工具,也是一種動態、視覺性、強而有力的心理治療歷程。其主旨在解除來訪者與原生家庭的糾纏,與內在生命力和資源連結,使他能由人性的角度重新認識和接納父母,並由成年人的身分,重新建立與父母新的關係(Gomori & Adaskin, 2009; Gomori, 2017; Satir et al., 1991; Ščibranyová, 2006)。
主角在此過程中,將有機會探索和解決與原生家庭的未了情結,可以選擇不再去依賴父母而獨立自主、為自己的人生負責。他會以成人的視角重新認識父母和自己、發現個人內在獨特的資源,和肯定自己生存的價值。這是一個將薩提爾家族治療的家庭動力、家庭系統、代間傳承、家庭溝通、個人分化等理念,與個別治療中探索整合情感、認知、行為、需求、韌力等,二者歷程融合在一起的深度心理治療。因此,薩提爾模式「家庭重塑」具備了系統觀、體驗性、行動取向、人性化、全人整合、以正向改變為導向等特色,對專業和非專業者來說,都是值得去冒險和嘗試的體驗。
每個人在原生家庭中為了求生存都學到特定的行為、感受、信念和對待自己與他人的因應方式。每個家庭也用獨特的形式,將規條、道德、價值觀和文化論述在代與代之間傳遞下去。每位家庭成員也有形無形的,在意識和潛意識中,逐漸吸收和學習這些家庭傳承,並將之內化成為自己人格的一部分。長大成人後,再將這些學習到的東西自動化地實現在生活中,也將之複製在親密關係、親子關係和人際關係裡。
然而這些過去為了求生存所使用的行為模式,在成人時期常已不合時宜,造成與人相處的困難,並在親密關係中重現僵化和負面的互動循環。我們每個人雖然不能選擇和改變自己的原生家庭,但可以去調整由原生家庭中所學到的這些無效、阻礙目前生命進展的應對模式。藉「家庭重塑」的歷程,可以探索這些舊有學習的根源及其影響,為現在人生的困境做出新的選擇和行動,也用新的視野來看我們的過去、現在和未來。
由「家庭重塑」中主角能真正認識自己、肯定自己、遇見自己,不需父母長輩的認可才能建立自我價值;他可以自己定義個人生存的意義和目的,為自己選擇人生未來的方向,因此這是一個令人興奮和充滿力量的旅程,包含在身體、心理和靈性多面相的體驗,也蘊藏了成長和療癒的動能。這種成為真實自我、重視認可自我、為自己負責的成長之旅,薩提爾稱之為「第三度出生」(Gomori & Adaskin, 2009)。
在「家庭重塑」的過程中,透過各種創意的角色扮演所形成的雕塑畫面,主角重新建構與原生家庭的關係,不再把父母視為角色,而是看見父母的人性面,並且與父母在人性的層次重新連結,透過這些新發現,主角也可以真實接觸內在自我和人性的部份。尤其重要的是,他可因此接觸自己在成長過程中所發展的資源,使它們更加豐富滋養生命。當主角體驗到他可以身處成人狀態,不再受到舊時情感經歷的制約,經過他意識中認知重整的過程後,可使個人生命達到整合和賦能,並因此邁向成熟、一致性和健康的人生(Gomori & Adaskin, 2009)。
這個薩提爾所發展的、獨特的、全人治療的「家庭重塑」歷程,容納當代多重的治療理念與技術,舉凡認知行為學派、人本心理治療、精神動力取向、經驗性心理劇、完形概念與技術、正念療法、後現代主義治療精神等皆可與之相容,更因為薩提爾模式接納人性和貼近人性的心路歷程,因此治療師運用此歷程來自助助人時,不但增權自己也療癒他人。
雖然這個奇妙豐盛的療癒工具,較常被用來在工作坊中進行,但有許多治療師,也經常將「家庭重塑」的概念應用在個人治療或婚姻伴侶治療中。當然,如果有角色扮演者時,當主角願意開放自己與大家分享生命故事,即能讓所有參與者都能跟隨此歷程,一起在此豐盛的心靈饗宴中獲得學習。
介紹「家庭重塑」的目的,在提供婚姻伴侶治療師另一個強而有力的途徑和新的展望,關鍵在於當來訪者因為與原生家庭存在著尚未分化的糾纏,無法在婚姻伴侶治療的會談中深入處理,使得伴侶關係停滯不前、陷入膠著時,「家庭重塑」可成為突破僵局的另一選項。此時最佳做法是轉介來訪者給受過「家庭重塑」訓練的薩提爾模式治療師,使來訪者因此得到最適宜的協助以脫離困境。讀者若對「家庭重塑」有興趣想要更深入了解,可以參考葛莫利的(Gomori & Adaskin, 2009)《心靈的淬鍊:薩提爾家庭重塑的藝術》(Personal Alchemy: The Art of Satir Family Reconstruction)一書,其中對此歷程之專業理念和案例有詳盡完善的解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