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封

作者简介

比约恩.纳提科.林德布劳(Björn Natthiko Lindeblad,一九六一~二○二二年)

  瑞典经济学家、讲师、企业界主管,曾经于一九九二至二○○八年之间出家为僧。二十六岁时,比约恩放弃了企业主管的职业,转而在泰国的丛林里过起了森林僧人的生活。在那里,他被授予Natthiko这个名字,意思是「在智慧中成长的人」。他的《我可能错了:森林智者的最后一堂人生课》一书赢得了瑞典人民的喜爱,讲述了比约恩的人生旅程,以及他对一个人如何能过上更自由、更有意义的生活所获得的来之不易见解,甫出版就成为排行榜冠军书。

卡洛琳.班克勒(Caroline Bankler)

  生于一九八三年,是瑞典作家、制片人和专案经理。卡洛琳是比约恩.纳提科.林德布劳广受好评的全国巡回演出《通往自由之钥》的制作人。

纳维德.莫迪里(Navid Modiri)

  一九八三年生,伊朗裔的瑞典籍节目主持人、作家、艺术家、音乐家与讲师。

译者简介

郭腾坚

  一九八六年出生于台中市,台湾大学英国文学学士、瑞典斯德哥尔摩大学翻译学硕士,拥有瑞典商务院(Chamber of Commerce)认证瑞典语至繁简体中文公证翻译员资格,现居斯德哥尔摩。译有:《我如何真确理解世界》《永不拭泪》三部曲、《我,跟自己拚了!》等书。

封面绘者简介

托马斯.桑切斯(Tomás Sánchez)

  当今古巴重量级且身价最高的艺术家。一九八○年获得第十九届胡安米罗国际绘画奖第一名,作品以对自然场景细致又生动的描绘而闻名,他会在郁郁葱葱的草木景色中营造出一种深沉和平的气氛。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百年孤寂》作者马奎斯也是他的粉丝,曾赞誉说:「没有人能逃脱托马斯.桑切斯的魔力。我对他的作品了解得越多,就越喜欢它,而且我坚信世界应该像桑切斯的画布一样。」

  社群媒体帐号:@tomassanchezstudio

推荐序 一本饱含穿透力且深具指引作用的智慧之作 许瑞云医师

一本饱含穿透力且深具指引作用的智慧之作

许瑞云医师

  读完《我可能错了》这本书,内心充满了感动和感恩,难怪会获奖不断,成为瑞典最畅销的心灵书!作者年轻时原是一位成功的瑞典经济学家,因受到内在指引,去了东南亚成为比丘,在森林寺院修行了十七年,后来再度受到内在指引返乡,亲身经历了诸多人生的狂风暴雨,对生命及死亡产生更深刻的体悟,进而写下这本书。

  不同于一般书籍所带来的「知识」,本书是作者的亲身体验,多年修行所累积的能量,让他对于生命的苦和烦恼得以敏锐觉察,在历经了忧郁症和绝症的病苦后,作者的文字因而饱含真实的穿透力,并深具指引作用,可以帮助身心受苦的人学习与生命共舞,不再一味以控制或抗拒的方式应对,可以放松身心、张开双手地过日子,跳脱被恐惧支配,必须时时紧握拳头,绷紧全身的自我压迫。

  人生本就充满不确定,如何才能安然的信任,坦然的面对未知,是所有人都有的困惑。过去这几年,受COVID-19疫情影响,很多人一直处在恐惧不安的紧绷状态,导致焦虑、忧郁和自律神经失调的人数不断攀升。

  作者透过自身经历的人生逆境所转化的体会与心得,与读者分享如何面对未知的明天、生命的低潮、对自我的不满,以及在死亡跟前难以忽视的不安及恐惧。有位韩国读者就说:「这是一本当痛苦、焦虑还没有离开我的心时,我会想再拿出来重读的书。相信作者的话,一定会让我的智慧再增长一个跨度。」

  本书之所以取名为《我可能错了》,正是因为这句话就像一句箴言,可以帮助很多伴侣、家人跳脱争吵或冷战。许多争执往往肇因于每个人都坚持自己是对的,他人是错的。但事实真是如此吗?

  下次发现自己又陷入争吵时,不妨试着好好的默念几次「我可能错了」,看看会产生什么变化。

  本书有太多值得细细思考、深入觉察的智慧片段,无法一一叙述,只能诚挚的推荐给大家。

  不论你是处在生命的低谷,还是对生命充满困惑,应该都可以从这本书得到力量和启发。

(本文作者为心能量管理中心执行长)

推荐序 我可能错了,是深具洞察力与慈悲的智慧 阿迪亚香提

我可能错了,
是深具洞察力与慈悲的智慧

阿迪亚香提

  阅读一本书,就好比展开一趟旅程。你跨入未知的世界里,任由自己被所有的经验与印象包围。《我可能错了》的主轴是一个人踏上心灵旅程,亲历了自己内心从未被探索过的景致。它讲述了作者比约恩成为僧人,一路朝追寻更高的自由、爱与宁静前进的故事。

  但正如所有的好故事一样,它也会反映出一些普世共通的事。这趟旅途既没有终点,也没有任何崇高伟大的结论──它只是描述了一个人的心灵觉醒,因而意识到内在的自由、意义和喜悦,并让它尽可能在日常生活中落实与成真。

  智慧并非借由学习所得来的片段资讯,而是我们透过实际生活经验掌握的事物。当我们以一种有意识、明朗又澄澈的方式迎接生活时,真实的智慧就会显现。某些失败与挫折能开启我们的双眼,带来意想不到的体悟,让人内心充满爱与谦虚。通常,智慧就来自这样的失败与逆境中。智慧并没有高高地在云端飘动;相反的,它就隐藏在尘世的日常经验中。「我可能错了」不仅仅是绝妙的书名,它更是一种深具洞察力与慈悲的智慧。而且,这种智慧是能改变你的一辈子,也许还能使你敞开心扉,通往永恒的幸福。

  以「我可能错了」的心态过生活,是开阔心智与心胸的一项先决条件。这是一种智慧,能为你打开通往更宏深洞察力的大门。也许,它甚至能将你引向佛陀当年开悟时所达到的明心见性深度。它是一条通往爱、亲近与理解的路。针对众人所面临的那些重大挑战,它也能将我们引向解决方案。这虽是一把不起眼的钥匙,却能开启重重大门。比约恩与我们分享他身为僧人一路所学,而这还只是他在本书中带给我们的其中一项智慧明珠而已。

  要在我称为「心灵之路」的旅途上行进,需要无比的渴望、勇气、直率与真诚。两千五百多年前,佛陀就已经标示出这条路径。我们常会觉得,这就像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走着,永远在找寻能够指引方向的微光。其中有些微光,神秘地源自我们的内心──往往是在你最意想不到、甚至不觉得自己值得受到它们指引时出现。有些微光反倒来自外在,它们的形式有生活经验、乐于提供帮助的指导者与老师们,或是我们接触到神秘智慧的时刻──这些神秘智慧似乎以最令人出乎意料的方式,伸出慈悲的手。

  我们的内心深处都有一股强烈的渴望,想过更自由、有归属感和真实的生活。但要回应这股渴望,绝非易事,因此许多人竭尽全力忽视它。我们现代人的意识存在一定的缺陷,难以「翻译」灵魂对自己所说的话。有人则一头栽进古老的智慧传统中,试图重新连结内心的光明,唤醒每个人内心最深处的永恒真理。其中几位灵魂探险家,逐渐成为连接灵魂与精神领域上的先驱与现代追寻者之间的桥梁。我深信,真诚且极度贴近人性的比约恩,就是一座这样的桥梁。而且,《我可能错了》也正是一本搭建桥梁的书。

  本书让我由衷激赏的,是它毫不矫饰的诚挚,以及所流泄出的真实情感。它深富洞察力,并展露出超凡的灵性智慧。然而,它也始终很务实,能与我们的日常生活连结。

  我觉得书籍有时会带着一种特殊的宁静,你可以在字里行间以一种近乎感性的方式感受到这种宁静。当敞开心胸,真正毫不保留地与作者的心绪进行交流时,这种宁静会在我们的内心被唤醒。在我一口气读完《我可能错了》整本书,领会到比约恩那夹杂着智慧与生动叙事的文笔之际,内心正是感受到这股宁静。

  不过,我建议你,花一点时间仔细且从容地品味这本书。请将它想像成一杯甘醇可口的好茶,或一个温暖的夏日,好好地享受它。而且,请留意它能让你唤醒的心境──也就是平静与沉定,这在我们无穷尽竞逐的世界中很容易被忽略。

  这本书默默传达的讯息,并不是你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更不是你只要遵循「通往成功的五大步骤」就能获得功成名就。相反的,它试图提醒,除了你的性格、你对自己身分的认知,以及自认应该要成为什么样的人之外,你的本质究竟是什么。

  《我可能错了》针对的是你内在那个沉定的存在──也就是那个潜伏在大脑投射出的种种念头与意象后方的「你」。它是一则提醒──以一种慈爱又深富人性的方式提醒你,是谁、是什么正透过你的双眼看待这个世界,以及你如何从这样的视角过生活,也随着时间逐步提升对事物的观照能力。

  愿世间万物,都能迎来开花结果之时。

(本文作者为美国精神导师、《空性之舞》《受苦的力量》作者)1


1 注:比约恩修习阿迪亚香提所主讲的灵修课程,超过二十年。阿迪亚香提是美国人,他以禅宗为基础,逐步培养出一种罕见的特殊能力,也就是以精辟又令人信服的方式,一语道破难以阐明的事物。阿迪亚香提的演说与谈话始终深富人性,其幽默也充满温情与包容,他更致力于在不同的传统与宗教之间搭建桥梁,而非筑高墙。他会鼓励我们暂停片刻,学习辨识什么才是真正永远为真,以及让人完全解脱。

各界好评推荐

  透过保持平静心态的能力,要在面对困难时保持乐观是有可能的。曾是泰国森林僧人的比约恩,在书中提到他训练正确引导念头的经验,能使所有人受益。

──达赖喇嘛

  多棒的书名啊!读了这么多书教会你什么呢?那就是每个人几乎都始终认为自己是对的。因此,曾是森林僧人的比约恩先坦承怀疑,甚至是深度的怀疑,这是多么出乎意料啊!他的书在欧洲屡获殊荣,你很快就会明白其中的原因。本书不是一本励志书,但它的智慧会造福很多人。

──英国《每日邮报》

  这本书真的、真的会永远陪伴我。它不仅蕴含最不可思议的智慧,而且温柔美丽与扣人心弦。 它为我带来了许多的快乐和安慰。

──菲恩.卡顿,《快乐一点点就好》作者

  我边读,边折下想回顾的页面书角,也用铅笔画重点。到最后,几乎每一页都被我折下来与画重点了。

──《每日电讯报》

  这是一本真正和你站在同一阵线的书。会让你放下小事,接受自己无法控制的事情,敞开心扉,过上更快乐、更平静的生活。

──英国《妇女与家庭》月刊

  比约恩的话充满了智慧、洞察力、美丽和脆弱,同时也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痛楚。他毫不畏惧地敞开心扉、不惧脆弱的故事带给我们此时此刻所需要的智慧,即使想挡,它也会钻进我们的心里。

──《瑞典日报》

前 言 我的超能力

我的超能力

  在我结束僧人生活返回瑞典后,一家报社采访我。关于我这项显得有些不寻常的人生抉择,他们想了解更多。为什么一个事业卓然有成的经济学家想放弃自己拥有的一切,剃光头去丛林跟着一票陌生人住一起?谈了一会儿以后,这名记者提出一个最有分量的问题:

  「在丛林中度过十七年的出家生活之后,你学到最重要的事是什么?」

  这个问题让我感到紧张和慌乱。我必须给出个说法,但又不希望草率地以特定答案敷衍了事或骗人。

  坐在我对面的这名记者,并非那种对精神生活有显著兴趣的人。他显然是得知我在出家期间选择抛弃一切,觉得很震惊。毕竟,我是生活在没有钱、没有性或自慰、没有电视连续剧或小说、没有酒精、没有家庭关系、没有假期、没有星期五晚上的阖家欢乐时光、没有现代化的便利设施、没有选择自己进食的时间与餐点的情况下。

  十七年。

  而且出于自愿。

  所以,我从中得到什么呢?

  对我来说,诚实很重要。我希望这个答案对自己来说,与事实相符。于是,我观照自己的内心,很快的,以下的答案就从我内在的寂静处浮现:

  在这十七年整日的精神修练中,我最珍视的一点就是:我对自己的每个念头,再也不相信了。

  这是我的超能力。

  最棒的一点在于:这是所有人的超能力。是的,它也是你的超能力。如果你已经忘记它,我希望能在你寻回它的道路上,助你一臂之力。

  多年来,我不断努力达到精神和个人成长,我非常荣幸有这么多机会分享这个过程中学到的事。我一直觉得这样的机会深具意义。我学到不少对自己有帮助的事,能让我活得更自在,更轻易活出自己。如果我能这么幸运,那你也会在本书中发掘对自己有帮助的内容。不夸张地说,这当中有些见解简直对我的生命发挥重要作用。它们尤其适用于过去这两年──我在这段期间进入了与死亡相会的候诊室,而这比自己希望的还要早。或许这是终点,但也可能是起点。

第1章 觉察

觉察

  八岁的我,一如往常,比其他人都早起床。在祖父与祖母位于瑞典东南部卡尔斯克鲁纳附近小岛上的家中,我来回踱步,等着弟弟尼尔斯醒来。我在厨房窗前停下脚步。突然间,我内心的喧杂声戛然而止。

  一切变得无比寂静。那台放在窗台上的镀铬烤面包机,美到令我屏息。时间静止了。所有东西的周围似乎都透出微光。几朵蓬松的云从晨间湛蓝的天幕中露出了微笑。窗外的桦树摇曳着闪闪发亮的叶片。无论我的目光转向何处,迎向我的都是美景。

  对于这段经验,当时的我或许没办法说个明白,但现在我想试试。那时整个世界仿佛都在低语着:「欢迎回家。」在这世上,我第一次有那种真正回家的感觉。我的心完全在当下,脑海里毫无念头。接着泪水就涌上双眼,胸口一阵暖热──今天,我会将这股暖意称为「感激」。随后我就好希望这种感觉能永远持续下去,或者至少持续很长一段时间。当然了,我未能如愿。但我从未忘记那天早晨。

  对于「正念」(mindfulness)一词,我从来没有觉得真的很自在。当我真正在当下的时候,感觉上,心并没有被填满。它更像一个宽敞、空无一物、欣然接纳人的房间,有足够的空间包容一切。正念这个词的意思是指「有意识的临在」。它听起来是很费劲的事,和放松背道而驰。因此,我提出了一个词:「varsevarande」,意思是「觉察」

  我们都能开始觉察,持续觉察,当下觉察。那天清晨,在卡尔斯克鲁纳那台烤面包机旁边所绽放的,正是这种觉察。这感觉就像很舒服的放松。念头、情绪、身体的知觉──一切都顺其自然。这时的我们会变得更开阔一点,会留意到自己内在和周遭先前没意识到的事。这种感觉很亲密。就像一个永远在你身边的隐形朋友。

  当然了,心在当下的程度会影响你和其他人的关系。我们都知道和一个心不在焉的人互动是什么样的滋味。总是会出现扰乱互动的事物,你也会有一种若有所失的感觉。每次见到年幼的孩子时,我就觉得这一点在他们身上格外明显。他们并不佩服你的分析能力,但能极为敏锐地感觉到你是否心在当下。当你只是做做样子或心思飘到别处时,他们都辨别得出来。动物也是如此。但当我们心在当下时、当我们没有被脑海闪过的每一个念头催眠时,别人就会觉得跟我们相处比较愉快。我们会获得他人的信任和关注,与周遭世界的联系也变得截然不同。你当然早就知道这一点,可能也认为,这完全是理所当然。然而,你我当中有许多人仍然会将它忘得一干二净。我们很容易就想表现自己的聪明,想让人印象深刻,以至于忘记了心全然在当下对自己多有帮助。

第2章 成功,但不快乐

成功,但不快乐

  我高中毕业时成绩优异,有很多升学管道可以选择,但我对自己的未来并没有明确的规画。我以一种相当漫不经心的态度,选了几个不同的学位课程。随后,我在毕业那年的八月到斯德哥尔摩,刚好碰上了斯德哥尔摩商学院举行的入学考试。这是一条与我爸爸相同的人生道路:金融、经济与大企业。所以,我参加了考试,那一整天的各项考试都相当艰涩。结果我考得很好,两个月后就收到入学通知。那时漫无目标的我心想:就直接去读吧,又不会有什么损失。经济学总是有用的,它能开启众多机会之门。我总听别人这么说,但我去读斯德哥尔摩商学院的真正原因或许是:它让我爸爸感到骄傲。

  一九八五年春天,我获得斯德哥尔摩商学院的学位。那时我二十三岁,在当年的瑞典劳动市场还是相当吃香的。甚至还没拿到毕业证书,雇主已经直接到学校里进行招聘。一个阳光普照的五月份傍晚,我坐在斯德哥尔摩海滩路上一家高档餐厅里,和一名年长的银行家共进晚餐。我正在接受求职面试。在用餐的同时,我竭尽所能地表现出自己的聪明才智。对我来说,这始终是个挑战。当晚餐与面试都告一段落时,我们彼此握手,这名银行家说:

  「听着,我们很有可能请你到我们伦敦的总公司参加后续的面试。但是,在你到访以前,我可以给你一个小建议吗?」

  「请说。」

  「你去伦敦接受我同事的面试时,请努力多表现出对这份工作的兴趣。」

  我当然明白他的意思,但很讶异自己竟然一眼被人看破。当时,我和许多同龄的人一样,是个还在探索成年生活的年轻人。你往往得尽力表现,这有时还包括一定程度上的演戏,比如假装你对某事的兴趣高于自己真正的兴致。就在那天晚上,我的演技没有过关。然而,事情看来仍然获得解决,我得到其他工作机会,而且很快就平步青云。

  两年后的一个五月份周日午后,我躺在一张从瑞典运来的红色宜家沙发上,温暖的海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我当时任职于一家跨国大企业,被调派到它的西班牙办公处。我拥有公司的配车、一名秘书,搭乘飞机时可以坐商务舱,在海边还有一间舒适的房子。只要再过两个月,我就会成为AGA(瑞典燃气公司)旗下一家子公司有史以来最年轻的财务长。我曾是AGA社刊上的特别报导人物,在别人眼中,我的确是成功人士。我当时才二十六岁,在外人看来,一切真是再顺利不过了。但我认为,绝大多数在他人眼里看起来很成功的人,最后都会意识到,这绝不能保证快乐。

  成功和快乐,是两回事。

  在他人眼中,我做事精明,表现得可圈可点。我表面上拥有象征物质上优渥和职业生涯成功的所有条件。我从斯德哥尔摩商学院毕业后的短短三年当中,一路晋升,已经在六个国家境内从事商务活动。但这全是凭我的意志力与自律办到的。我仍然是装腔作势,依旧假装自己对经济有兴趣。这样是能够撑住一时,但我们都知道,总有一天,单凭自律是不够的。我们内心的更深层处,需要从工作和自己每天做的事当中获得激励与滋养。这种养分难以借由成就获得。但它可以来自和你共事的人建立归属感、感觉自己的工作有意义,以及能贡献自己的才能。

  对我来说,在穿上西装、拿起晶亮生光的方形公事包准备去上班时,会感觉有点像是自己正在打扮成一个经济学家。每天早上,我在浴室的镜子前打好领带,竖起大拇指对自己镜中的倒影说:「各位,表演要开始啰!」但我内心的主观体验是「我觉得不怎么舒服。我不喜欢上班。想到工作时,经常让我很焦虑。我的脑海中有一个二十四小时都在盘旋的疑虑漩涡,质疑着『我是否已经做了充分准备?我够好吗?什么时候会有人看穿我?别人几时会发现我就只是呆坐在这里,假装对经济问题很感兴趣?』」

  此刻我躺在红色沙发上,这些质疑似乎变得更加强烈。我进一步想到在斯德哥尔摩商学院的课本内容:一个经济学家为大公司工作的动机何在?是的──将股东们的财富最大化。这对我有什么意义?他们是谁?我可曾和任何一个股东见过面?(就算见过面,但将他们的财富最大化,为什么我得感兴趣?)

  我的脑袋思绪纷飞,想的都是未来一周的工作与堆放在眼前的待办事项。我在那个星期理应要完成一些工作,但感觉自己力不从心。在主管会议上,大家会指望我针对是否在马德里郊区兴建碳酸工厂表达意见。我还必须提交一份季度财务报告给瑞典总公司。就是这种周日千篇一律的焦虑让我胸口紧闷。我想,对于这段描述,几乎所有人都能感同身受。落入这种状态时,你所有的思绪仿佛都通过一道阴暗的过滤器。无论你想什么,它最终都会变成不安、恐惧、无奈、焦虑与无助感。因此我记得那时在想着:「我要如何帮助自己啊?我躺在这里,陷在阴暗思想的漩涡中。这让我很不舒服。」

  然后我想起一本最近读过的书。其实,那已是我第三次读了。我觉得它相当深奥,因此就算已经精读了三遍,我还是估计自己只理解全书的三○到四○%左右。这本书叫做《禅与摩托车维修的艺术》

  其实,它并不怎么探讨禅宗。另一方面,它也没谈什么维修摩托车的艺术。但书中提到许多观点,我记得其中一个观点是:人心中的宁静、平和、安住,不会被一直潜伏的念头扰乱──这是宝贵的,值得获得重视。它是一份礼物。

  过了一会儿,我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好吧,我现在所有的想法都让自己感觉很糟。试图遏阻这些想法,似乎行不通。将它们转换成正面思维,感觉又很假。我是否应该躺在这里,假装自己期待高阶主管会议?这可真是肤浅啊!假如想找回宁静、不受自己的各种念头催眠,该怎么做呢?

  总而言之,这本书强调觉察我们内心宁静处的价值。但我该如何做呢?就实际来说,我到底要怎样才能转向自己内心的宁静?对我而言,虽然并没有立即领会到该怎么做,但我喜欢这个观点。

  我听说要达到这个目的的一个方法,就是透过冥想。但对于冥想的真正含意,我所知甚少。我有印象的是,它主要和呼吸有关──静坐冥想的人似乎在自己的呼吸上下了很大的工夫。这有那么困难吗?据我所知,人打从出生那一刻,就一直在呼吸。但我当然也明白,那些静坐冥想的人似乎以一种我没采用过的方式全心全意在呼吸上,并观察自己的呼吸。不过我可以试试,这值得一试。

  因此,我以初学者的方式开始留意自己的呼吸。「这就是吸气的开始。这是结束。吐气从这时开始。它在这时结束。停顿一下。」

  我不会说这很容易做到,也不会宣称它对我来说特别轻而易举。要保持专注,防止自己注意力散失,我得不断奋战。但我又持续了十到十五分钟左右,耐心地引导自己的心思一次又一次回到呼吸上,因为我的思绪不断飞奔到「我在高阶主管会议上该说什么?」「我今天的晚餐还要再吃西班牙番茄冷汤吗?」「我几时才能再回瑞典?」「为什么女朋友要和我分手?」

  最后,我的心稍稍平静下来。我想要的平静方式,可不是那种抽象、充满宗教色彩或神秘主义的──我要的就只是一周或一个月平静期的放松。这就足以让我和各种奔流的思绪保持一点距离,而不至于沦落到现在这样疯狂地想突破困境。胸口的紧闷稍微缓解,那些焦虑思绪之间的暂停时间变长了,也比较容易有那种单纯的临在感。在这个相对平静的状态下,一个不起眼的想法从内心的宁静处浮现。我甚至不会说它是「想法」,它更像是一股冲动。我内心仿佛有什么凭空出现,它并非一连串想法的最后一个环节,也不是我推理后得出的结果,它仅仅是突然出现。它就呈现在我面前,清晰又完整:

  是该往前走的时候了。

  我花了大约五秒钟下定决心。仅仅是容许自己考虑辞职与抛下一切,就已经让人很振奋了。这想法很危险,同时又有满满的力量。我的身体充满一波又一波袭来的能量。我必须站起身跳一跳(我想那时的自己应该很像巴鲁熊)。我感觉自己很强大,充满行动力。这或许是我有生以来自己做出的第一个决定,没有焦虑地回头观望,也不想知道别人会怎么想。

  两天后,我递了辞呈。

第3章 多呼吸,少思考

多呼吸,少思考

  二十六岁,在西班牙绝望的我尝试冥想了十五分钟──此举在日后对我意义非凡,超出我当时的想像。那时候,我主要是想找一个方法来因应自己的坏心情,但得到的成效让我意犹未尽。我想更了解内心那个睿智的声音在说什么。

  这并不是说在我想开始聆听内在声音时,就会让我来个大觉醒,或者进入一个特殊的意识状态。但是可以从疯狂盘旋的种种念头中得到短暂的喘息,带给我一种美妙的自由感。这些念头并没有消失,但它们不再那么有催眠作用。我仿佛在内心退了一步,并开始意识到:我有着念头,可是我的念头不代表我。

  念头本身当然不构成问题。自动、漫不经心地判别每一个念头──这个才是大问题。未经训练的头脑经常如此。我们会觉得自己的身分和念头紧密相关。

  我不会鼓励任何人进行正面思考。完全不鼓励。我个人并不相信正面思考有特别大的力量。我一直觉得正面思考是比较肤浅表象的。

  那如果努力完全不去想任何事情,会怎么样呢?祝你好运。我甚至可以说,这在生理学上根本是不可能的。若要你尽量不要去想一只粉红色的大象时,人的大脑是无法理解「不」这个词的,但是学会放下一个念头──对我们会非常有帮助。

  所以,如何放下拖累你的一连串念头呢?嗯,你需要将注意力转移到别处。这些念头唯一的养分来源,就是你的注意力。

  请你想像一下,原本握紧的拳头逐步松开五指,然后变成张开的手掌──它告诉我们如何能放开各种事物与念头,让它们飞去。这么一个简单的手势,让人暂时放开正在想的事,大有帮助。刻意、有意识地将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到比较没那么复杂的事情上,比如呼吸这样的身体体验,可以为我们提供一个疗愈与充电的喘息空间,远离内心的混乱。

  如果愿意试试看,这或许也对你有所帮助。

  当你准备吸气的时候,请将它想像成在身体内涨起的水。你的上半身就像一只直立的水瓶。当你吐气时,瓶中的水位会下降,直到完全变空。当你再度吸气时,水又会重新从瓶底腾起。想像你的吸气过程从臀部开始,甚至直接从地板开始。接着水位会上升,通过你的腹部、胸口与喉部。

  看看你是否能让这两股波动在你身体停留一段时间──也就是呼气时的下降波,以及吸气时产生的上升波。如果你要调整,也请以友善温柔的方式进行;你就像在询问自己的身体:要怎么呼吸对你最好?如果我扩胸的幅度大一点,你会更容易吸入空气吗?还是我把肩膀放低一点?试着找到你觉得适合这种呼吸方式的部位。身体会觉得很舒服。

  吸气、呼气,就是你当下要做的。你就像在度假,远离一切外物。你的额叶处于休息状态。此时此刻,你不需要承担任何责任,没有任何计划必须拟定,也不必表达任何意见,更不需要记住任何事。你现在要做的,只有呼吸。你在这个状态中,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你多久会给自己这样的内在关注?只要情况许可,就把握机会。

  这倒不是因为你希望能从中得到什么,也并非为了让你一直平静与安宁、体验到内在爆发的情绪,或是成为更有灵性的人。这只是因为:呼吸本身是值得的。

  请想想所有与呼吸有关的重要词汇。Inspiration(灵感、鼓舞)──吸入气息。Aspiration(抱负、渴望)──呼出气息。另外还有Spiritual(精神上的)与Spirit(灵魂)。1呼吸当中一定蕴藏着什么。如果你想得到更多的生命力,请培养观照自己呼吸的习惯。

  泰国僧人阿姜查(Ajahn Chah)是我所力行的森林修行派里的大师级人物,他曾说过:「有些人活了一辈子,竟然没有真正意识到自己的任何一次呼吸。这真是太可悲了。」

  选择将注意力转移到哪里,可能听起来很容易,但我会第一个承认它是无比困难的事。当开始将注意力聚焦于呼吸时,大多数人的心思就会像疯狂的溜溜球一样。你先是留意几次呼吸,然后注意力就会开始飘到一些不相干的事情上,你得耐心地拉回自己的注意力,一次又一次。你的念头简直是乐此不疲地急于往最意想不到的方向打转。但注意力每次只要一溜走,我们迟早都会发现。那么我们能做的,就只是留意了这种情况(再一次)发生了,而不是责备自己或评估成功的程度。我们要放下这些念头,平静地将注意力拉回到我们预期的目标上。

  这很容易让人想放弃,但是坚持住是很值得的。即使这只是个人生活中极其不起眼的小动作,但在人类集体意识进化过程中,这是完全必要且宝贵的一步。

  自远古时期以来,所有宗教都一直强调与关注沉静与聆听内在的价值。这不仅仅和佛教、冥想或不同的祈祷仪式相关,而是和我们生而为人有关。

  所有人都有能力放下自己的念头,以及选择将注意力摆在哪里,并决定让注意力在对自己无助益的事情上停留多长的时间。你也具备这样的能力。有时,你只是需要多一点练习。因为一旦我们对这种能力忽略或完全失去兴趣,最后就会受到那些根深柢固的习惯性行为、模式与念头摆布。可以说,它们会牵着我们的鼻子走。我们就会一直在同一个回圈中兜兜转转。这不是自由,也不是尊严。

  专注呼吸容易吗?

  不容易。

  根据自己的步调尽力而为,是否仍然值得?

  是的。


1 编注:拉丁字根spir是呼吸、气息的意思。Inspiration(灵感、鼓舞)──拆解字根是in(进入)+spir(气息)=吸入气息。Aspiration(抱负、渴望)──拆解字根是a(向、出)+spir(气息)=呼出气息。

第4章 卡拉马助夫兄弟们

卡拉马助夫兄弟们

  敲主管的门,然后突然说出「嘿,事情并没依照我们盘算的那样进行,我现在不干了」,可不是那么容易。打电话给爸妈,告诉他们「是的,我辞职了。我也没有备案」,同样很难。

  辞职后的一个月,我回到了瑞典的哥特堡。我在西部的马略纳租了一间单人套房,并找到一份餐馆的洗碗工作。记得有天我站在一堆脏碗盘前的时候,听见其他职员走进来互相谈笑说:「哦唷,新进的洗碗工喔?他会讲瑞典语吗?」我内心深处的骄傲,大叫起来:「直到最近为止,我可是举足轻重的大人物呢!」

  在那之后不久,我开始修文学课。有天早上,在前往大学的电车上,我看到一则新开设的心理健康求助热线的广告。志工服务的想法引起我的共鸣。在六个周日的培训后,我被安排每周四晚间在电话机前值班,每次四个小时。起初,我会急着提供建议,可是后来渐渐学会静下心来,敞开心扉聆听。

  我头一次看到家乡没那么光明的一面。孤独与脆弱,绝望与无助。我经常很不愿意去轮班,但每次结束后,总是让我有更高的视野,胸中盈满暖意与使命感。人经常为了自己的人生嚎啕大哭,但同样也会因为终于有人聆听他们说话而感激流泪。对有些人而言,几十年来一直没有人给予他们这样的关注了。我学到一件很重要的事:为他人提供服务,带给我极大的回报。

  在修读了一年的文学以后,我把探索范围扩大到更广阔的世界。最后,我来到印度,在联合国世界粮食计划署担任经济学家。这是一个年轻有理想、满怀憧憬的西方人帮助印度的典型例子。最终结果是:印度为这名年轻有理想、满怀憧憬的西方人提供更多帮助。我在那里的一年,还背着揹包游遍东南亚。三个星期当中,我在喜马拉雅山区爬上爬下。实在太棒了。从小,我就莫名地热爱山岳。它一直是我最喜爱与适应的环境。只要置身于高山之中,我就会自然而然感到快乐。因此,你铁定能想像我每天花上漫长的时间在壮丽的山岳中探索时,心情有多么畅快。

  我想,所有曾经背着揹包健行过的人,在一段时间后都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感受。生活一天比一天轻松,到了最后,一切只剩下天气、身体、食物、饮料与休息。我记得每天早上背起揹包,会感觉自己可以走到天涯海角──这是我唯一想做的。我觉得自己很无敌。

  然而,我可能是史上最不明智的登山健行客。我强烈怀疑,我是那一年唯一最假掰的登山客,竟然会带着杜斯妥也夫斯基的精装砖头书《卡拉马助夫兄弟们》。每天晚上抵达目的地后,我都已经累到没力气读这本厚重的砖头书。

  在将近一个月的健行结束后,我返回尼泊尔首都加德满都,这里也是许多揹包客的热门聚集地。连续几个星期以来,我一直吃同样的食物:扁豆炖饭,一天三餐。因此我满怀期待地在一家据说供应全加德满都最美味可颂面包的餐厅,点了一顿丰盛的早餐。一名来自开普敦、一副反骨叛逆模样的美女医学生,坐在我对面。

  医学生说她的名字叫海莉。

  这辈子,糟糕的调情能力是我的罩门。在神发送《调情宝典》那天,我肯定睡过头了。但是那天的早餐时间,我显然做对了一些事,那顿早餐持续了四个小时。在它结束之前,我确信自己爱上坐在面前、大嗓门、亮丽又有点不修边幅的女人。更重要的是,她对我也有意思。几天后,我们一起到泰国旅行几个星期,享受了一段堪称完美、有如电影般梦幻的海滩恋情。然后,她就把我甩了。

  我想,在梦幻般恋情开始的两个星期之后发生的事情是:我开始害怕我喜欢她,多过于她喜欢我。过没多久,我就陷入下一个更大的恐惧中:

  万一她弃我而去,怎么办?

  这些疑虑封闭了我内心的某些东西。它发生得很快。我猜正是这种机制导致我关掉自己的情绪。一旦你封闭了情绪,就没那么容易谈笑、无忧无虑、幽默、自然率真。你会变得沉默、僵化。我还真的变成这副样子。我也不断告诉自己:我不应该变得这么僵化与沉默,结果这让我变得更加僵化与沉默。当海莉最后非常温柔体贴地透过分手证实我的恐惧时,我唯一能说出口的话竟是:「妳知道吗?假如和一个像我这样的人交往,我也会分手的。」

  活到这个年纪了,我也有过好几次被甩的经验,但这并没有减轻这次分手对我的打击。一路走来,我已经知道,因为遭人拒绝或甩掉而痛苦万分的人,绝对不只我一个。通常,这伤人最深。比较糟的是,我的反应向来特别激烈。

  所以就这样,刚被甩的我,在泰国的海滩上,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而且完全心碎了。身在典型的揹包客聚集地,周遭所见都是无忧无虑、帅气美丽、皮肤被太阳晒成古铜色、渴望探险、爱玩、外向活泼的年轻人。

  那我呢?躲在那本破旧的杜斯妥也夫斯基著作后方,努力摆出一副很有深度的样子,好像我需要的只是博大精深见解的世界。我用这种方式撑了几天,然后就藏不住了:我分明就是伤心欲绝。

  我痛苦地意识到,自己不知道如何处理这种恶劣的心情。我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我没有任何工具。我忍不住想:这不是有点奇怪吗?受了十六年的教育,我竟然不记得有哪堂课教过:「在人生低谷时,该怎么办?」

  我们不时都需要一些指引。我甚至无法想像有人从未经历人生低谷。所有人都经历过完全孤独、无助、没有支援、遭人误解、受到恶意对待的时候。在风暴即将来临时,我们需要找到能抓住的东西,稳住自己。我们可以在自己周遭或内心找到它们。最好在这两处都找得到。

  接着故事就来到以下听起来很老套的情节:伤心欲绝的年轻人找上了寺院。

  但这正是当时的情况。我对宗教从来没有太大的兴趣,但当时的痛苦变得太强烈了,要处理自己控制不住的情绪,我实在无能为力。我需要做点什么事。求助的时候到了,佛陀似乎是一个不错的起点。

第5章 初探寺院

初探寺院

  我拿到泰国北部一间寺院的地址,那里提供为期一个月的英文冥想课程。虽然先前略尝试过冥想,但我对它真正的含意,只有模糊的概念。可是在旅行中见到的几名僧人,在我看来,他们气定神闲、心满意足。在破晓时分,他们托钵缓缓前行,向当地人化缘。更有意思的是,泰国人普遍有一种特质让我着迷。他们无论怎样都能悠然自得,不在乎别人的看法,对自己莫名的自信,这是我在西方国家极少见到的。

  从小,我就注意到内心有个声音,它经常在背地里说我不够好。当我做了笨拙或欠考虑的事、当我失败或误解一些事情时,这个声音会变得格外响亮。可是在我表现好时,它又默不作声。我当时就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个人的问题,而是我承袭而来的一部分文化遗产。在我的生长地,许多人的内心深处都有一个不断发牢骚、批判的声音。这个声音对我们说话时,非常不留情面,即使我们没做什么坏事,只是犯了无心之过,也依然如此。我们经常带着觉得自己「不够格」、害怕「被揭穿」的包袱。如果有人知道我们的真面目,就会怀疑对方是否喜欢我们。所以为了保险起见,我们会耍花样。这势必影响我们与周遭世界互动的方式。和我碰到的泰国人相比,这一点变得特别明显。

  简单来说,泰国人喜欢自己的程度似乎相对多一点。我很少看到一个西方人会像泰国人那样,散发着全然的笃定,相信世界会接纳他们本来的样貌。我觉得任何一个泰国人进到一个房间都能带着令人吃惊的自信,然后传达出的气息就像:「嗨,我在这里!太好了,不是吗?有我在,一切想必会更好吧?!我想大家都觉得我在这里实在太棒了,我也确定所有人都喜欢我!」这段描述或许有点夸张好笑,但我的印象大致上就是如此,也非常喜欢他们这个样子。

  我带着对冥想功效不切实际的期望,来到人家介绍的寺院。这座繁忙的乡下小寺院,就在清迈郊外的一个机场附近。我们周遭都是跳蚤缠身的狗,牠们吃着我们那些五味杂陈的残羹剩饭。那里相当凌乱、吵杂。不知道为什么,寺院很喜欢办民俗音乐节。有时,寺院外还会播放电音舞曲,年轻人在舞台上跳舞,而我们则是安分地打坐冥想。

  就我所见,僧人们大部分时间都在闲聊与抽烟。会在那里冥想的,是我们这些西方人。相较之下,我们很严肃,非常、非常严肃。

  在第二天的冥想课中,要说我的念头状态,实情如下:

  好啦,我们开始吧。四十五分钟,不间断地专注当下。呼吸,是前进的方向。我打算在这里将绝望抛诸脑后,然后蜕变成全新的人。或许,我甚至可以挽回海莉的心?吸气,吐气。不知道今天的午餐吃什么?昨天那样的午餐,我甚至不会拿来喂自家的狗。此刻,寺院周围的树上挂满快要成熟的异国水果……好啦,专心点。吸气,吐气。可是说真的,这里的咖啡?真是烂翻了!根据我所见,是我们这些西方揹包客在经济上支援这个地方的。这里的香油箱还不是我们填满的。实在难以接受这里的雀巢即溶咖啡!如果他们下本投资一台正宗的义大利咖啡机,其实很快就可以回本了。西班牙告尔多、卡布奇诺……哇,怎么回事?我应该在冥想,进入更高境界才对。结果我的注意力反倒被这堆奇怪又激昂的念头劫持。我的工作几时变成要帮这间寺院的菜单改头换面了?幸好其他人没听见这些话。我可是要很严肃的,振作啊!将注意力拉回到呼吸上,感觉我的身体。放手,佛陀相当善于放手。现在我们就这么做。吸气,吐气……喔唷,这怎么这么无聊啊!不是应该发生什么事吗?这总不会就是重头戏吧。我要多久才能达到宇宙性高潮?内心激烈的情绪,几时才能喷发啊?我已经准备好了!

  如果曾经试过冥想,我想你对此会有共鸣。你本来以为自己或多或少是明理、理性、有判断力、头脑清醒的人,但是后来反而会发觉,其实绝大部分的时候,我的思维过程就像有个猴子巡回马戏团支配着。许多人刚开始冥想时都犯过同样的错误:认为自己的脑袋会静下来。但实情并非如此!或许能撑个短暂片刻,但也仅止于此。只有死人的脑袋才会完全休止不动。只要我们还活着,就会有思维能力,而思维能力的本质就是产生想法、以这些想法和别人的想法比较、重新诠释它们、质疑它们。

  对于脑袋出现的所有疯狂、完全未经审查的想法,我们很容易既讶异又惊恐。幸好,周遭的人不会读心术。但可以放心的是,每个人都是如此。这绝对很正常,一点也不奇怪。我们只需要明白,它们只是念头,并非事实。此外,留意到内在的念头如马戏团,也相当宝贵,因为这可以帮助我们在真正需要的时候和这些念头保持距离。我们可以学会别对自己的念头太当真,并找到一种更清醒的方式来处理它们:「嘿,瞧,那个奇怪的念头又来了。那好吧,我就放掉它了。」

  我喜欢和已经开始探索内在的人相处的原因就在于,他们已经发现自己大脑的紊乱,进而和自己、念头保持距离。这必然让他们变得更谦虚。而且,和这些不会老是自视甚高、把自己的信念看得很重的人相处,也会让人神清气爽。我们反倒可以因为有共同的体悟而同心:我的注意力没有完全集中,你的注意力也没有完全集中。我不是百分之百理性,你也不是百分之百理性。我偶尔会不由自主地想到疯狂的事,你也是。我对某些事情会有很离谱的情绪反应,你也一样。

  当你保持一点距离,就能意识到自己的思维过程,也会明白别人也在处理和你一样的事,自然而然就更容易注意到人与人之间的共同点,而不是人际间的分歧。无论我们是谁、来自何处、过往的经历是什么,就内在的运作而言,你我往往有很多共同点。借由承认与清楚看到这一点,我们就能比较容易卸下自认不可一世、一切在握的伪装。与人互相帮助、分享、坦诚相待也变得更自在。我们会建立互补关系,而不是彼此竞争,也会因为不会变成孤岛而开心。我们可以互相学习,又不必担心自己不足。我们可以看到对方的优点,接着又不会以没建设性的方式在背地里批判自己不够好。

第6章 不要相信你的每个念头

不要相信你的每个念头

  冥想课程为期一个月,但我上四天就逃离那所寺院了。我向来不是轻易放弃的人。举例来说,在斯德哥尔摩商学院时,就算对那里开的任何一门课都没有真正感兴趣,但我还是读完那三年。一九八七年,参加西班牙塞维利亚马拉松,尽管之前才练跑九次,但我仍然能顶着摄氏三十五度的高温完赛;当天还是穿着我的乳头永远不会原谅我的厚棉T恤。但在这里,我居然放弃了。

  第四天的晚上,我待在清迈的市中心,拿着一瓶酒,内心纳闷着:究竟哪里出问题?这到底有什么难的?

  要睡在木床上,没问题;一直不说话,可以忍受;大清早起床,没关系;甚至吃不多,食物又差,也还是可以接受。但是,每天、一整天,要我几乎不分心地面对自己那喋喋不休、唠叨不断、挑剔、批判、恶毒、质疑、抱怨的念头──令人难以承受。就在我企图让自己的心思平静下来时,这些心思竟然以源源不绝的自我攻击和质疑反扑。

  然而,我内心有什么被唤醒了。我很清楚自己不愿这样过下去。无法自处,这就是一个问题。因此我当时就和自己达成一项协议:从现在开始,指引我方向的星光,就是成为可以与自己更自在相处的人、一个更欣然做自己的人、一个不会总是被自己念头支配的人。有一天,甚至可以成为自己的好朋友。

  至少我得到往前迈进的线索。我再也不觉得自己只是受制于无法掌控的内在及外在环境的受害者。不管怎么说,我还来得及发现,当悲痛、焦虑或孤独感袭来时,我可以选择有意识地呼吸,让注意力停留在自己身体上,而不是立刻相信大脑抛给我的所有念头。

  这是佛陀的第一项礼物。

  过了一段时间后,我居然又回到那间喧闹的乡村小寺院,完成历时四周的课程。这是我做过最困难的事。在过程中,我曾经放弃三次。然而,亲切的中国籍老师塔南,在我每次放弃时都露出温和的微笑,然后他会给我一些装在塑胶袋里的豆浆,并说道:「好好睡吧,你已经有很大的进步了。也许明天早上你就会感觉很不一样。」事实也总是如此。我开始明白,为什么佛陀谈了这么多「无常」。没什么是恒久不变的,就连最艰困的时期也一样。

  这是佛陀的第二项礼物。

  回到瑞典后,我继续早晚冥想。我觉得似乎已经拿到一把打开内心空间的钥匙,更了解自己的内在。当我能正视内心觉得艰难的事情时,一部分的阻力往往就消失了。

  当事情真的变得极为艰难时,试着引导自己的注意力,选择留意的目标,这是最好的,或许也是我们唯一能做的事。

  这是佛陀的第三项礼物。

  「不要相信你的每个念头」,在生活中,帮助我最大的,莫过于这句话了。可惜的是,大家都有的这项超能力,有点被遗忘了。但事实是,以一定程度的怀疑与幽默感来看待自己的念头,就会让人更容易做自己。

  如果不盲目相信你脑海中闪过的每一个念头,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是的,你会有一个真正的内心知己,这是极为宝贵的,总是会站在你这边。当我们相信自己的每个念头时,就会变得极其脆弱,毫无防备。无论大小事,都是如此。而且,它也会让我们的智慧大打折扣。在我们最黑暗的时刻,深渊很可能是无底的,它真的可以把我们折磨到死。

  当你活在一个对自己的每个念头一律相信的人生中,尊严在哪里?自由在哪里?尤其考虑到我们绝大多数的念头都是不自觉的。我们是带着印记的生物。这些印记的编码来自我们的成长方式、经历、带着什么来到世上、自己的文化、生活处境,以及接触到的周遭环境讯息。

  我们无法选择自己的念头,也不能决定它们应有的样貌。也许我们能以不同方式助长念头,给予它们不同的空间,但我们无法操控脑海中要跳出哪些念头。我们只能选择是否要相信它们。

第7章 妈妈,我要去森林当僧人

妈妈,我要去森林当僧人

  我就像大多数改皈依佛教的西方人一样,阅读大量关于佛教的书籍。有一本书叫做《见道》(Seeing The Way),书中描述泰国东北部的一座寺院,来自全世界各地的森林僧人聚集在这里共同生活。它在我心中种下了一颗种子:如果我成了泰国的森林僧人会怎么样呢?我读着每一本书的每一页,都像用一滴水在浇灌这颗种子。这颗小小的种子一点一滴地长大,有一天当我和妈妈坐在厨房的餐桌旁时,一株小芽突然间就从土壤中探出头来。

  「妈妈,我打算去森林当僧人。」

  「很好啊……你有认识在森林修行的僧人吗?」

  「没有。我在一本书上读到他们的事。」

  「你去过森林的寺院吗?」

  「没有。」

  「比约恩,你真的确定要这样做吗?」

  「是的。」

  那种完全独立做决定的感觉,又一次出现了。出于直觉的平静笃定,这使我和妈妈都感到惊讶。这次又像第一次在西班牙那样,我花了大约五秒钟就下定决心。

  我的双亲像往常一样支持我。他们已经慢慢习惯我比较古怪的一面,以及早已完全放弃投入传统职业生涯的事实。他们接受我的决定,或者我做的其他任何抉择,从未质疑它。尽管我做的人生抉择有多么不寻常,爸爸和妈妈始终支持,这对我当然意义重大。

  说起我爸爸的过去,他在刚成为人父时,可是全霍沃斯1作风最保守的父亲,后来又晋级,成了全萨尔特舍巴登2最保守的父亲。所以,要接受儿子放弃当财务长的大好前程,转而在泰国的一座寺院里闭目修行,对爸爸来说毕竟有难度。然而,他调适得很好。当我在纽西兰当揹包客旅行时,穿耳洞、戴耳环,他是不太高兴的。当然,在他眼里,我那几件宽松、有图案的尼泊尔农民粗棉衬衫,是很怪异的服装。在大多数人眼中,可能也会认为这种衣着很奇怪。但即便如此,在关键时刻,以及我走上不寻常的人生旅程时,爸爸仍然全力支持我。

  有一天我回到家,告诉爸爸和妈妈:我已经决定采取下一步。从现在开始,我要像所有虔诚的佛教皈依者一样生活,我会遵守五戒,直到自己出家。

  「好啊。五戒是什么?」爸爸以些微怀疑的口吻问道。

  我回答说,我不会杀生或伤害生命,不管是自己或他人的生命。还有不偷窃、不从事不适当的性行为、不撒谎,以及戒酒。

  当我讲到最后一条关于不喝酒的戒律时,爸爸说道:

  「但这有点过头了,你不觉得吗?」

  他觉得其他戒律都还好,但滴酒不沾这一点,未免有点极端了。这就是我爸爸的底线。

  佛陀非常清楚地强调,一个人与父母的关系是特殊的。感激养育你的人,是很有价值的。无论在育儿的表现有多好或多差,他们必然已经尽力而为了。这就是祂的论点。当你有了自己的儿女时,通常会有一种恍然大悟的体会:我的天啊,为人父母真难呀,实在好辛苦。因此我在家的最后几个月里,对双亲的感谢之情越来越深,变得更强烈。

  当他们问我在动身前往寺院之前是否还有什么想做的事时,我回答说,想要像小时候那样,再去阿尔卑斯山度假。

  我这么说,他们也真的配合,我们一家人后来就一起出游了:爸爸、妈妈,以及包括我在内的四个已成年的儿子。

  或许可以说,我们家的成员在这个阶段的生活方式已经有很大的差异,尤其是每天的作息规律,特别是我有很多新养成的奇怪习惯。每天早上四点半,我会坐在我们租用的阿尔卑斯山小木屋的客厅冥想,身在冰箱发出的微弱绿光中。过了一会儿,我的三个兄弟会跌跌撞撞地进来,差点就瘫倒在我身上。他们去泡夜店直到打烊为止。我觉得这是说明我的人生转向不同道路的贴切画面。

  在出家之前,我决定抛掉先前拥有的一切。我从来没有很认真看待私人财产,对于我的东西也从未有强烈的执着,但真正将它们脱手时,内心涌起的那股难以抑制的喜悦,仍然让我震撼不已。这种感觉就像有八杯浓缩咖啡在我的血管里流淌。然后我还清了自己的学贷,因为想成为森林僧人,就不能有任何债务。

  然后,我准备就绪了。其实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准备好做什么了,但我毫不迟疑地离开瑞典。而且,当时是冬天,我离开得更干脆。


1 译者注:Hovås,位于哥特堡西南部的城区。

2 译者注:Saltsjöbaden,位于斯德哥尔摩省自治市纳卡(Nacka)境内的一处人口密集区,也是斯德哥尔摩天文台的所在地。

第8章 Natthiko──在智慧中成长的人

Natthiko──在智慧中成长的人

  一九九二年一月二十八日,我从嘟嘟车上跃下,背上自己的小揹包。我第一次踏进寺院的大门。看板上写着「Wat Pah Nanachat」(国际森林寺院)。

  我走在高耸树冠形成的穹顶下,很快便来到禅堂。空气中弥漫着万金油与中式线香的气味。二十多个来自世界各地的僧人静静地坐在一个低矮的平台上,吃着自己钵里的食物。

  我坐在厨房和村里的老妇人一起吃东西,她们的孙子女们在旁边嬉闹玩耍。在场还有十多名来自西方国家的客人。饭后,我按照别人告诉我的方式,在住持面前跪地行礼。住持名叫阿姜.帕萨诺(Ajahn Passano),来自加拿大西部荒原,是一名伐木工人的儿子。我说明自己的来意:

  「我已经抛下自己的一切,想要成为森林僧人。」

  阿姜.帕萨诺温暖与灿烂地笑了笑,他觉得这样很好。

  「你可以和其他的男访客一同搬进宿舍。如果三天后你还待在这里,就必须剃光头发了。」

  那一刻,他的欢迎词显得简短。在很长一段时间后,我才明白原因。住持见过很多人来寺院,当中有太多人在发现事实不如自己期待时,随即离开。然而,过了前三天,我的决心并没有消退,所以那时候剃光头感觉也没有犹疑。这种做法是为了表明你已经准备好放弃一些事,要待在这里,也表示你是当真的。而且,它自然而然规范了访客时间,清楚表明寺院最主要当然是比丘及比丘尼的居所,并不是揹包客的免费旅馆。

  我和一名来自纽西兰的男子一起剃头,他和我同时来到此地,后来成了我要好的朋友。我们在头上还有头发到完全光头的过程中拍下照片,为自己理出的好笑发型笑得不可开交。

  几个星期后,举行了一个简单的小仪式,我成了所谓的「净人」,是穿白袍的居士。身为净人,绝大数的日常事务仍然可以做,例如:开车、处理金钱,但是你会逐渐进入正式的修行生活。三个月之后,我成为沙弥。直到这时,我才得到自己的法号。

  我们当时的住持兼导师阿姜.帕萨诺,在我眼中实在令人敬佩。我立刻对他产生一种毫无保留的信任,他也始终没给我质疑这种信任的理由。像往常一样,阿姜.帕萨诺在赐法号仪式的过程中翻阅了那本所有泰国寺院都能找到的书,当中根据你在星期几出生,显示你可以考虑的法号。每一天有数百个法号可供选择,导师负责选一个他认为合适的。阿姜.帕萨诺建议了「纳提科」(Natthiko)这个法号,意思是「在智慧中成长的人」,并问我觉得如何。我非常喜欢这个法号,到现在依然如此。

  比丘和比丘尼得到自己的法号,用意在提醒他们新的生活方式,也就是他们的生活是「没有家」(出家)的。这并不代表,法号的含意是为了强化你个性中的某些面向,或是鼓励你培养自己需要的某种特质。情况可能因人而异。比方说,我们的寺院里有一位比丘出身龙蛇杂处的环境,说话粗俗,满口脏话,这和寺院的生活格格不入。因此,当他得到含意为「谈吐文雅者」的法号时,导师显然认为,他在这方面需要一点额外的鼓励。

  身为沙弥,看起来会和正式的比丘一样,在我们这里是穿赭色的长袍。不过这个阶段要遵守的戒律比较简单。直到我们当了一年左右的沙弥,所有人也都认可时,才有可能成为「真正」的比丘。到了这个阶段代表你选择受更严格的戒律约束。惯例各不同,具体取决于你所属的佛教流派,但上座部佛教的比丘必须遵守二二七条戒律,而比丘尼的戒律有三一一条。

  最好,你要学会背这些戒律。能背戒律,会带给你一定的地位。在泰国的僧众中,也许有一○%的人试过;我们这些西方人,尝试过的大概有三分之一。这需要大量的练习。这些戒律是用巴利语写成的,你必须学会以极快的速度背诵它们。这里有个惯例就是,每隔两周,我们当中的一个人就必须为整个小组大声背诵一次戒律。如果你的速度非常快,背诵过程可以在十五分钟内结束;要是背得比较慢,就会让你不得人心,因为别人觉得听起来太乏味了。我最后确实学会背戒律了,不过这是我这辈子做过最困难的事情之一。如果我说自己花了一千个小时才记住这些戒律,真的不夸张。

  这当中有四条戒律是「重戒」,只要犯了其中一条,你就会失去比丘或比丘尼的资格。每个人都知道这一点,甚至不必别人来指出你犯了什么错。其中一条是偷盗,二是性交,三是杀人。第四条是大妄语,也就是自己的修行明明没有达到殊胜的证悟境界,却故意谎称自己证得了。

  回瑞典后,我最常被问到的几个问题,都是关于在如此漫长一段时间的独身,以及戒绝自慰。比方说,许多男性会问:要是在睡梦中遗精,算不算违背了戒律?这种非自愿性的反应永远不算犯戒。在泰国,一般来说,对生理上的漏失不净,是相当宽容的。这种领域的轻微违规行为,通常只会引来尴尬和一阵咯咯笑声,但并非可耻到不行。这点让人觉得非常人性化。然而,性交是绝对禁止的。我本身不认为,独身对心灵成长很重要,但它就是这个体制中的一个环节。你当然可以对其中的许多戒律提出异议,可是一旦选择加入这种群体,你就必须全心全意投入。

  自佛陀的时代,僧众的传统就是每两周一次聚会,也就是在满月和新月的时候。这天就像一个小型节日,在这天之前,每个人都会将头发剃干净,并且用莲花与薰香装饰禅堂。这天会诵完寺院所有的戒律。但在开始之前,我们会两两一组,面对面跪坐着,然后坦诚自己可能违犯或松懈的任何轻戒(轻垢罪)。比方说,明知不该打死蚊子,你却做了,这时可以承认。但是,假如你违犯的是较严重的戒律,稍后就得在众人面前提出来。

  佛陀说有两种方式能保有净心:完全不犯错,不然就是坦承自己的过犯。这有点像天主教的告解。举例来说,万一你以我们惯例禁止的方式满足了自己的性欲,就必须在僧众面前说出来。通常,每次忏悔的都是固定那几个人。这些人会难为情地跪在月光下,喃喃说着这样的话:「我可能做了一些像……的事情。我……」

  这一幕当然有点逗趣,但在别人的失败中看到与认清自己,也会让我们更同心。有缺点的人,不只我一个。这句话一说出来,内心的压力就会稍微缓解了。

  我们这些来自西方国家的僧人还主动定期举行所谓的「交心会」,互相交流心得体会。我们觉得它和佛教的生活方式相得益彰。在交心会上,我们会使用金刚杵(一个藏传佛教的小法器),拿着它的人会告诉其他人自上次聚会以来遇到哪些困难、充满挑战或喜悦的事。每个人发言时,不会有人打断、评论或分析;所有人都是发自内心地说话,其他人则敞开心扉聆听。对于我们的交心会,泰国人会觉得有点好笑,因为他们认为这些聚会很西式、太有组织性了。对他们来说,在不太有组织性的环境下,彼此谈论这类的事情感觉会更自然。不过他们仍然会参与我们的聚会,这往往带来非常美好的时刻,更强化了我们之间的凝聚力。

  大多数的比丘与比丘尼,已经不再遵循佛陀所制定的修行规范,泰国森林修行派就是顺应这种情况而出现。因此,森林修行派的比丘或比丘尼的生活特点,就是专注在冥想、朴实与道德。我们住在散布于丛林的高脚小屋,睡在简单的草席上,一天只吃一餐,也完全不经手金钱,以及过着独身的生活。我们有许多需要习惯的新事物。

  然后,重点当然是冥想了。基于我恐怕是二十世纪最糟的冥想者,我真的不是修行生活的完美人选。我无法盘腿打坐,而且冥想超过三十至四十五分钟就会睡着。再说,各位也知道,要抗拒内心像猴子马戏团的念头,对我一直是挑战。尽管已经密集训练,加上每天投入好几个小时的冥想,我还是花了很多、很多年才能掌握它。当我们每天凌晨三点半集合在一起冥想时,我内心的念头大抵如下:

  好喔,一次就一个呼吸。现在,我可以放下其他一切。吸气,吐气,吸气,吐气。好想知道需要多久才能达到开悟?佛陀只用了六年啊,但我猜祂背后肯定是累积了好几世的圆满善业。我真不知道自己的业力是怎样的,不过它绝对称不上「圆满」。我不知道这辈子就喝了多少啤酒?五千瓶?一万瓶?如果把装酒的板条箱一个接一个往上叠,可以叠多高呢?让我瞧瞧……不行!不行!专心,先生,专心!继续!觉察当下的时间最长也不过是到下一次的呼吸而已。耐心,要有耐心。罗马不是一天造成的。坐姿要像日本的禅僧那样。禅,是啊……他们真的很有品味、风度,体态也比较优雅,背更挺直。书法、俳句、假山造景。我想,他们偶尔也会喝上一杯……喂,拜托!认真一点!不要瞎猜啦!专注当下!吸气。吐气。啊。沉定下来了。喔唷!发生什么事啦!?刚刚有人打我的头吗?不可能吧?我睁开双眼。磁砖地板距离我只有五公分。唉呀,我一定是睡着,身体向前倒下,头就撞到地板了。尴尬了,不知道有没有人看到?

  即使面临许多挑战,但我从来不怀疑自己出家的决定。内心那个一直喃喃告诉我「生活在他方」的声音,终于沉寂下来。

  在西方国家,我学到的是,聪明才智基本上胜过一切,在商界更是如此。但在这里,我明确证实了自己长久以来的怀疑:我们人类还有许多内在素质可以运用。有一种智慧的存在不局限于我们的大脑中,最好多求助于它。我内心那个睿智的声音,那一路带我到这里的声音,值得一听。

  有生以来,我第一次感受到,周遭世界认定的最重要事情与自己契合,这件事就是:做任何事都要全心在当下。说实话、互相帮助,还有信任沉默的程度多过喋喋不休的念头。这就像回家一样。

第9章 当下的智慧

当下的智慧

  我们的泰国森林修行派,是由一位非常开朗的僧人阿姜查创立的。他的灵性觉醒,加上幽默与慈爱的个性,激励了许多人,并吸引很多追随者。在一九六○与七○年代,他在佛教界变得越来越受欢迎,尤其是在以前留于印度的老嬉皮当中很有人望,许多人都找上阿姜查在泰国东北部的寺院。由于这些地区所说的泰国方言艰涩难懂,加上阿姜查的许多追随者都是西方人,所以很快就需要一所讲英语的寺院。过了一段时间后,有人捐赠了附近的一块土地来兴建这样的寺院。我们这所在当时绝对独一无二的国际森林寺院,就这样诞生了。

  对我们许多人来说,阿姜查可说是精神上的英雄。他有一张特别宽的脸,脸上也几乎一直挂着同样大大的笑容。所以,除了「牛蛙」,我们还能称呼他什么呢?

  有一次,阿姜查坐在寺外丛林中的一张小竹榻上,周围有几位比丘和比丘尼。他拿起一把丛林刀,举到自己身前,然后说道:

  你们知道吗?我们的才智和这把丛林刀有一些相似之处。想像一下,如果我一直用这把刀子来切割塑胶制品、混凝土、玻璃、金属、木头和石头,那它很快就会变得很钝,再也不能有效地完成它的切割工作。但是,相反的,在不切割木头或竹子的时候,如果我让这把刀放在刀鞘里,那它还会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是锋利的,能快速与高效地完成它的工作。

  我喜欢这个比喻。为了让我的才智尽可能地发挥作用,也像我希望的那样锐利和高效,它有时必须休息。

  我们实在很容易忘记,人类获取知识的方式不只一种。也很容易忘记,我们的理性面并不是自己唯一的工具。我并不是说它不是我们天性很棒又重要的一面。它已孕育出很多美好又有意义的事物,包括科技、科学、医疗保健、民主、平等──无数深具价值的理念与制度。但我们拥有的,不是只有理性。我们还有另外一种获取知识和做出决定的方式。我们拥有受到启发的时刻。佛教徒称之为「智慧」,而且他们在冥想与智慧之间建立了非常明确、紧密的连结。

  有时,当我聆听内心的声音时,事情突然会变得清晰。这正是那个周日下午在西班牙那张沙发上,我体验到的事。有人说它是「跟着心里的感觉走」,也有人称它是「直觉」。我本人喜欢将它称为「当下的智慧」。我们怎么称呼它,或是如何找到它,都不要紧。但意识到人类具备这样的能力,非常重要。正是因为我们生而为人,才有能力聆听自己最智慧的声音。它就在内心。太多人没听到它了,尤其在我们当前生活的时代,太容易向外寻求一切答案。想让自己的才智偶尔休息,转而平静地聆听内心,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困难,以及需要自我要求。

  我们很容易陷入认为幸福来自外在因素的想法中。这正是发生在刚成年的我身上的事,就算到今天,我也无法避免。它的吸引力非常强。在他人的眼中表现出成功的样子,比方说,借由表面光鲜亮丽的职业,可以暂时擡高你的小我。但若是停下来想想,很快你就会意识到,这有点像试图只靠糖果充饥维持生命。它在当下色彩缤纷、很享受又美味,但它无法提供持久的营养。

  所有人都能获得这种当下的智慧。每个人的内心都有一个精密调校、声音很轻的指南针。你要做的只有格外专注地聆听,因为它的声音没有像小我这么响亮。小我很喜欢用大呼小叫的讯息,淹没其他声音。因此,这就是为什么有必要偶尔将自己的频率转到另一个频道。这样就能以适合自己的方式,在日常生活中找到宁静的时刻。这是很惊人的能力,值得培养。如果不这样做,我们的注意力势必会被当下叫得最响亮的声音拉走。这就会产生内心戏、矛盾、焦虑与不满。而且不断要与现实斗争。

  聆听自己内在的声音并非不理性,这个声音本身就包含理性了。它不会让全新的想法或灵感像晴天霹雳一样袭来。它很可能含括你几经思索很长一段时间的事。这个声音就像当我决定辞去那份令人欣羡的好工作时的心声。当然,这些念头一直在背地里啃噬我很长一段时间了。但你也知道,很难质疑自己投入大量时间与满怀抱负的事,也很难放弃看起来很正确和安妥的事,无论它是一份工作、一段关系或一种生活方式。

  但当我稍微放下自己的念头,让它们更自由地流动时,就能为更明确笃定的意念腾出空间。通常只有在我让内心更睿智的声音出声时,那个决定性的决心才会出现。我可没有用推论的方式要自己应该做这做那的。也没有一个念头引出下一个念头,然后下一个念头再导出一个结论。只有在我能接触到更多自己的沉静时刻,我才会突然明了这个声音的讯息。

  或者,正如爱因斯坦这位智者说的:

  「理性是忠实的仆人,直觉是上天的恩赐。但我们创建的社会却只尊崇这个仆人,忘记这项恩赐。」

第10章 古怪的群体生活

古怪的群体生活

  在决定出家时,我对于佛教寺院与寺院生活的样子有一些刻板的想法。当中有些想法,我不得不修正。

  首先,每家寺院的外观都不一样。形形色色的寺院,包括位于住宅区中心繁忙的老旧寺院,也有在大自然怀抱中的美丽寺院,以及由零星竹屋组成的寺院。此外,我也很快认清无论最后去哪一间寺院,都必须先放弃一项自己想出家的动机──这个想法就是,我最终可以独处,真正清静下来。

  才过了几个星期,我就清楚知道自己加入了一个全年无休的群居团体,当中包括一些我前所未见的怪咖。我们不能选择室友,每个月还会交换一次房间或小屋。这么做的一部分原因是为了避免我们会太执著于有些东西是「我的」。还有一部分原因是,这里的人来来去去。你喜欢的人可能会突然离开寺院,而那些你处不来的人似乎又永远留着。社交练习势必会成为我寺院生活中的核心部分。倒是我没料到的。

  起初,这对我是巨大的挑战。我非常容易不时拿自己与其他僧人比较。我会用一些念头折磨自己,例如:「你没有苏雅托的聪明。你不像耐安拉托那么有同理心。你的耐性不如泰贾帕诺。你没有像昌达珂那样安住当下。」同时,我对每个人都有意见。他们怎么这么讨厌!我对他们很气愤。当他们的行为举止不如我意时,我会很不高兴。但过了一阵子之后,我意识到自己在内心制造的所有抗拒,带来了痛苦。我的内心深处真的慢慢变得更宽宏大量。我学到不要对别人有太多意见,让他们做自己。寺院住持鼓励我们这样想:

  我们就像被冲上海滩的小石头。当我们上岸时,都是粗糙、有棱有角的。然后,人生的浪潮滚滚而来。如果我们有力气留下来,与岸上的其他石头摩擦与碰撞,我们锋利的棱角就会一次又一次、慢慢地被磨掉,然后变得圆润光滑,还会反光,开始闪闪发亮。

  觉得别人很讨厌,是人之常情。大家都会这样。但它会耗掉大量精力。它的代价奇高无比,也让人精疲力竭。我很乐意告诉你,这个问题有解决的方法。如果你想让一个人好相处,行为举止也不会让你太反弹,其实只有一个小秘诀:学会喜欢他们本来的样子

  因为在整个宇宙的历史中,什么时候有人要因为我到处评判他,就要变成我期待的样子?但我们居然一直这样做!?实在神奇,简直是太可爱了。我们认为自己无所不能。「我最清楚每个人应该是什么样子,如果他们不照做,我就打算来折磨自己的心。」我们真的把自己看得太伟大了!

  人都拥有觉察胡扯的探测器。当有人没有坦诚时,我们感觉得到。这会让我们不安,进而心生防备。我们会变得没那么关心别人,也不太容易接近。反之亦然。我们也能觉察到有人似乎在想:「嗨!你尽管保有自己的样子,你就是你,这真是太棒了。你不必是其他的样子,我接受你所有的习惯、任性又反常的一面、古怪的行径。你就尽管在我的世界做自己。这里有你容身的空间。」

  想像一下,别人这样对待你,会怎么样?你会自然而然变得更容易相处。

  透过接纳彼此、让彼此保有真我,我们会受益良多。如此一来,我们就给了彼此一个机会,可以发挥自己所有优点与全部才华向前迈进,也成为更美好的自己。当你能安心地在真我被人接受的感觉中时,就更容易体贴别人。这也使我们能以更有同理心的方式和周遭世界互动。

  当你生活在一个群体时,这些事情就会变得格外明显──尤其是在一个全天候投入精神与个人成长的群体。我觉得起初最难相处的人,一旦和他们一起熬过我的难关时,往往到最后会变成我最喜欢的人。我们这里有位来自奥克拉荷马州的僧人,他讨厌我整整四年,从未断过。而且他对我的反感是天天、表露无遗、无情。由于我一直是相当介意他人对我看法的人,所以事后回顾起来,这还真是讽刺。我必须在这个部分加强修练。我需要有人讨厌我,这样才能认清:总是想讨所有人喜欢,是多么没意义。

  所以,过这种群体生活还是有许多好处。对于寺院生活,我最喜欢的其中一个面向就是包容性。我喜欢它让每个人都可以加入。你不需要很聪明才能成为比丘或比丘尼。你不必在学校成绩优异,甚至心智特别成熟,就能加入寺院。你需要的,只是展现善意,然后尽力而为。

  森林修行派的寺院文化,是建立在共识上。住在此处的比丘或比丘尼都必须向彼此表达以下的讯息:「我愿意和你合作。你不必很完美、聪明伶俐,我甚至不需要喜欢你。但是我已经准备好跟你合作了。」凡事互相帮忙,这就是寺院生活很重要的一环。我们做的每项日常工作,始终都以一个我非常喜欢的原则为基础:不管做什么事,都要专注当下。所有的活动都同样有价值。和路面扫除、洗碗、清理收拾相比,对当地医院的护理人员演讲并没有更高尚优秀

  因此,事情虽然没有像我事先想的那样发展,但也按照它本来该有的样子发展了。我们正是透过随顺事情本来的样子,学会一起生活。当浪潮一波接一波滚滚而来时,我们努力留在岸上,然后互相磨掉锋利的棱角,直到变得光滑。

第11章 森林寺院的节奏

森林寺院的节奏

  我的双亲第一次来寺院时,我已经出家一年了。这时我还有新皈依者的狂热,对新的生活充满热情。我觉得就是了,而且可以得到一切的答案。在我的世界里,所有重要的问题,佛陀都能解答。但是,爸爸和妈妈会怎么想呢?

  由于寺院净地禁烟,爸爸似乎大部分时间都在找能偷偷抽烟的隐密地方。当他们在这里待了三天后,我再也按捺不住自己内心的问题:

  「爸爸,这个地方和我们在这里的生活方式,你觉得怎么样?」

  爸爸看着我,抽了一口烟,说道:

  「嗯,这就有点像童军团,只不过它的道德性更强烈罢了。」

  妈妈对寺院的态度就比较实际。他们住在寺院外围的一间小屋。在抵达这里后的第二天早上,她拿着一大块真空包装的鲑鱼片,从小屋走到用明火烹调食物的简陋寺院厨房,然后喊道:

  「今天所有的比丘和比丘尼都有鲑鱼蔬菜沙拉可吃啰!」

  当然,她也将芥末莳萝酱一路从瑞典带到这里来了。

  那天,我们坐下来吃饭之前,我注意到妈妈非常急切想和我们的导师、住持阿姜.帕萨诺谈话。可是她也知道,泰国寺院里的用餐时间是相当庄重的,不宜打扰。僧人在用餐前唱诵赞偈后,就会安静地吃饭。访客通常是在厨房用餐,那里的气氛就截然不同,简直像派对。

  来自周围村落的老人家将寺院当成社交中心。他们会在早上来寺院,孙子、孙女也跟着一起来,多半时间都在厨房,闲聊与帮忙煮饭。他们人非常好,知道我们这些西方人大多偏好素食,就尽量多帮我们准备一些炒蔬菜,其实泰国农村吃素的人不多。妈妈很爱在寺院厨房里出入,她喜欢小孩子与社交──即使一个字也听不懂,但她仍觉得很自在。

  当所有僧人用餐完毕,我们的加拿大籍导师阿姜.帕萨诺也放下汤匙时,妈妈就趁机悄悄凑到他面前说:

  「哈啰,我叫做凯莉,我是纳提科的妈妈。你出家后多久才回家探望父母?」

  阿姜.帕萨诺回答说:「哎呀,亲爱的凯莉,这是妳提的第一个问题,但问到我,可真是不巧。因为妳知道吗?当他们问我能否当这里的住持时,我才出家三年。这是很不讨好的工作,你会忙个不停,成为大家倾诉的对象。来这里出家的人,放弃了很多,他们有很大的期望,也有恐惧。所以,担任这个职位非常吃重。你会变得像个公众人物,还必须承担很多责任。我们当中的大多数人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过更清静、与世隔绝的生活。但我觉得,当没有人愿意接这份工作时,唯一能做的就是担起这项责任,并接受它。接下来的十二年,我忙得不可开交,连一个星期都没休过。因此我是在出家的十六年后才回老家探亲。」

  这绝对不是妈妈想听到的。我没听清楚她究竟说了什么,但她的表情大致上是这样的:

  「要比约恩离开家人这么久,你休想。」

  住持用「abbot」这个字显得有点不贴切,因为它译成瑞典语或英语是「修道院长」之意,都带着很浓厚的基督教意涵。它往往会让人联想到矮胖的中世纪修士制作乳酪的画面。但是我想不到比它更理想的翻译来形容寺院的领导人,所以我还是使用这个单字。无论如何,它说明了谁是头头。除了住持之外,还有资深僧人,所有在这里至少待满十年的人,都能成为资深僧人。这时候,你就能获得「阿姜」(Ajahn)的称号,这个词其实在泰文中就是「老师」的意思。

  我们的寺院相当独特,因为来自许多不同国家的僧人们云集于此。有时,文化分歧会变得格外明显。比如阶层划分就是一个有分歧的领域,因为西方国家与东南亚地区的僧人对此有不同的文化期待。泰国传统上是父权制与阶级制。来自泰国和它邻国的僧人,是带着「家庭」的模式来到寺院。住持成了他们的「父亲」。在这种观点下,明确的阶层制度被视为正常,而扮演父亲角色的领导者也受到他们天生的信任。相对的,我们这些来自西方国家的僧人是根据「职场」模式过寺院生活,看待住持反而更接近「老板」的角色。这造成我们对他怀有的天生信任感较低,对于职责和分工的态度也不同。

  泰国的生活在很大程度上也受情感主导。讨论家务或决定时,你完全可以直接说「这感觉不好」。我们这些受到西方组织文化薰陶的人,有点难以理解:这样的论点为何会得到如此的重视?

  泰国的寺院生活是以日常事务为主轴,因此相对可以事先预料。它会使生活自然变得安宁。与我们在西方国家的日常生活相比,在这里接触到的感官冲击少很多,因此你比较不会感觉精神疲惫。我很快就体会到,我的大脑现在没那么忙了。

  每天的钟声会在凌晨三点钟响起。我们有两间禅堂,大家于半个小时后,会在其中一间禅堂集合。我一直不太习惯这种列队的夜行,在黑暗中,横在路上的每一根蜿蜒树根,看起来都像一条蛇。其实,有时在路上的真的就是蛇,所以也没必要试图说服自己这只是幻觉。由于私人物品越少会有一定的威望,所以有些僧人坚持这一路要打赤脚,也不拿手电筒。我曾两度踩到蛇,每次都吓到魂快飞了。毕竟,我们要应付的,可不是什么欧洲常见的滑蛇。事后曾有人试图安抚我说,那条蛇的动作之所以这么慢,没能咬到我,是因为牠是丛林中最毒的蛇类之一,牠们的动作不需要特别迅速。

  「太好了,谢谢,现在我感觉好多了。」

  那间丛林外的禅堂没有墙,风因此能吹进来。几根柱子撑起屋顶,铺着瓷砖的地板一角,摆着一尊金色佛像。为了驱赶蚊虫,天花板上有好几台异常美观的吊扇。进到禅堂时,我们会跪拜。这个姿势很像穆斯林的礼拜:我们的双膝与足背贴地,然后前额与双手手掌再慢慢着地。

  禅堂并不是唯一需要这种顶礼跪拜的地方。森林寺院的惯例就是,当你要在一个房间坐下时,只要有佛像,就必须先对着佛像三拜。要起身时,也必须再对佛像三拜。由于我们一天当中的就座与起身次数不少,再加上绝大多数森林寺院的房间至少都有一尊佛像,所以你要跪拜的次数非常多。刚开始时,我觉得这种做法很奇怪,但后来开始明白它的重要性。

  佛陀对这种仪式的本质非常有智慧与一清二楚。仪式或礼节本身并没有绝对意义。是人为它们赋予意义的。身为僧人,要为自己的所有作为,赋予对你来说很重要的意义。

  对我来说,跪拜带来一股逐渐增加的自信感,这种无时无刻存在的笃定,让我坚信,这个世界除了自己那个尖叫的小我以外,还存在一个更睿智的智慧泉源。

  在最初的跪拜动作结束后,我们会唱诵。佛陀和耶稣的差别在于:祂在三十五岁时开悟后,尚有长达四十五年的时间分享自己的发现。佛陀会回答群众提出的问题,同时代数以万计的比丘尼与比丘很喜欢背诵祂这些话。因此,佛陀的话与教诲就这样透过大量的梵呗与文字保存下来。唱诵结束后,我们展开一段长时间的冥想──这是一天的第一次冥想。

  在清晨破晓以前,我们不得离开寺院,但太阳升起,就是化缘的时间──一天当中,这是我最喜爱的时段。我们五、六人一组,朝各个方向行进。我们总是光着脚、排成一列,默默地穿过各个村庄。我们每个人的钵就系在脖子上的一条绳子上。那些愿意且能够给我们一些熟食的人,通常会站在路边等着,或者在屋子里喊着他们很快就会出来,礼貌地请我们稍等一下。

  化缘时间结束后,我们会带着自己获得的捐赠物回到寺院。它们可能是水果、米饭、蛋、装有熟食的塑胶袋、用芭蕉叶包裹的甜点。所有食物都不是个人所有物,一切都是共享的,会放到硕大的搪瓷盘上,然后被带进厨房,需要烹调的食物会先煮过,然后全部食物再盛盘上菜。也许,附近村庄有些人家中有人过生日,或是追思心爱家人的忌日,他们通常也会带食物来寺院。

  在寺院内,我们的食物始终很充足,而且绰绰有余。这里很欢迎当地人来寺院,而无论是生活穷困或只是饥饿的人,都能到厨房用餐。毕竟,这里是泰国相当贫困的一个区域。我们收到的任何捐助,也会这样做──有多余的,就会转送。再加上我们的寺院名声远播,支持者很多,当中不乏大都市的富人,他们都很乐意捐助。多亏他们,我们的寺院才能资助当地医院最大的医疗大楼。因此,这是很成功的资源再分配,以及我们和当地人相互依存的关系。

  早上八点半,我们会坐下来吃一天唯一的一餐。我花了好多年才习惯每天只吃一餐!最初,我在大部分的行禅1时间都在想披萨与冰淇淋。在供餐的前半个小时,僧人、少数几个在场的比丘尼,以及在寺院内待超过三天的访客,就要在厨房旁的禅堂集合与就座,准备用餐。这个做法的用意就是:有意识地进食。这是在用餐时间观照情绪的一个重点。你坐在高度及膝的壁架上,沉默与专注地进食。用餐时的座位,是依据资深程度来配置。出家时间最长的人坐在离佛像最近的位置,并最先获得食物。

  这一餐会在上午九点半结束。接下来,所有僧人会有「自由活动时间」,一直到下午三点。有很多人会花大部分时间在行禅,这是我最喜爱的活动。除此之外,你也可以静坐冥想、做瑜伽、打太极拳、学习、阅读、写作、聊天、打扫、洗衣服、小睡片刻。

  下午三点到五点的时间,是专门用来工作的,通常会包含繁重的体力活。毕竟,我们住在热带丛林里,因此有许多草木必须清除或照料。有时还会看到多达百人拿着小桶水泥,站成一长排。总有些东西需要建造、填补、修理。我们的工作也可能是检查收集雨水的水槽内的过滤器,或者坐在电脑前更新签证。

  经常落在我身上的差事,就是接待众多来访的客人。我们都有不同的责任范围,负责时间长短不一。我出家生活中有半数时间,都是担任接待访客的僧人。我能说六种语言,当然就派上用场了。即使得做好经常被干扰的心理准备,但大致上我认为这是一项很愉快的任务。由于我们的寺院有独一无二的国际特色,因此它成了相当受欢迎的探访点。几乎每天都有满载游客的观光巴士来到此地,他们渴望了解我们过的生活。许多泰国人发现,来自西方国家的僧人真是充满不可思议的异国风情。就算对泰国人来说,也会认为出家为僧不是一件易事。他们这些从西方国家来的人居然能抛下一切,过着这样的生活,而且还坚持下来!泰国人常常对此印象深刻,并很夸赞这一点。

  下午五点,大家热切期待的午茶与咖啡时间终于来到。从早上九点钟起,除了水以外,我们就禁食了,因此到了这个时间,甘甜的热饮是最受欢迎的。我个人的咖啡瘾很重,而少了咖啡当然就攸关着我无法持续保持清醒了。下午茶时间通常很有趣和愉快。有时会有提问时间;有时候,我们的导师会坐下来,对我们高声谈起哲理。

  傍晚六点半到七点左右,我们会起身去洗自己的杯子。这是我冥想一段时间的理想时段,因为喝了咖啡,没那么容易打瞌睡。到了晚上八点半,我们又会聚集于禅堂,重复与早晨大致相同的程序──跪拜、唱诵梵呗、冥想。寻常的一天在晚上九点左右会结束。导师每周会挑选一、两天晚上讲课,那我们上床就寝的时间就会接近晚上十点。

  有个下午茶后的晚上,我记忆特别深刻。我像往常一样,独自冥想了一会儿。快晚上七点了,除了几盏蜡烛的光亮外,我的小屋里一片漆黑 。我一个人独坐着,然后就听见肩后传来一个声音。那是一位僧人朋友来告知厨房那里有人找我。在冥想时有人打扰,是极不寻常的,所以我当然很想知道对方是谁,但朋友不愿多说。我们拿起各自的手电筒,照亮了返回厨房的路。

  我远远看去,只能在昏暗中辨识出两个人模糊的身影。当我们走近时,一道明亮的聚光灯亮了起来。太刺眼了,我开始猛眨眼睛,然后感觉到有人朝我的脸推上毛绒绒的东西。我认出它是复上防风罩的麦克风。当我擡起头时,看到拿着它的人。那是一张我认识的面孔,这时我用上自己所有的佛法智慧,唯一想出的话是:「我在电视上见过妳!」

  她是瑞典记者史汀娜.达布罗斯基(Stina Dabrowski)。

  史汀娜和她的电视小组来到泰国原本是要采访蒲美蓬国王,但他临时取消会面。随后瑞典驻泰国领事馆的人告诉他们,有个瑞典人,过去是经济学家,目前在泰国接近寮国与柬埔寨边境丛林出家,成为森林修行派僧人。史汀娜与她的摄影师于是抓住机会造访我们的寺院,让他们这次千里迢迢的出访不虚此行。他们在寺院住了一天,第二天早上,我们化缘时,史汀娜也跟来了,并在我们每个人的钵里放了几根香蕉。

  早餐后,史汀娜与摄影师在丛林里准备了一个相当舒适的地方,他们在地上铺了一张垫子,让我们可以坐在那里接受她的采访。她对于寺院的反应是百感交集的:一方面,她觉得这里是一个美好的地方,人们都很和善、倾听彼此、互相帮忙、动作沉稳与柔和。简单来说,人们专注当下。这很容易让人喜欢。但另一方面,这些居住在寺院的人已经远离了「普通人」似乎在人生中优先考量的一切──从周五晚上的啤酒、与朋友共进豪华晚餐、再到生儿育女或恋爱关系。这个抉择,会触怒许多人。

  当史汀娜在采访过程中提出以下问题,也许就是激怒了她:

  「但说真的,比约恩,如果每个人都决定要当僧人,世界会变成怎么样?」

  我平静地回答:

  「史汀娜,我想这起码和所有人都决定当节目主持人一样好。」


1 编注:行禅又称「经行」,是指在走路中冥想。

第12章 自媚的智慧

自媚的智慧

  很难想像泰国森林寺院是多么缺少刺激。当然,这里无法接触到我们西方人习惯用来转移注意力的那些娱乐或流行文化。寺院图书馆最多人借阅的书,就是我那位有品味的弟弟每年都会送给我当生日和圣诞礼物的书──《凯文的幻虎世界》漫画集。令人惊讶的是,我们当中赞赏这些文学作品的人,为数不少。你应该看看这些书的磨损与破烂程度有多严重!有一个特别沉醉于《凯文的幻虎世界》的僧人,就是康德如(Kondañño)。他的一个有趣怪癖就是,对佛教和冥想相关的一切,完全不感兴趣。其实,他只喜欢寺院生活中的实务面,比方说,盖东西,或者看漫画书。

  有天,我坐在禅堂里等着开饭。正如我前文提到的,一旦每天禁食多达二十三.五小时,你很容易特别想食物。我已经到了一心只想着食物的地步,因此满心期待地坐着,注意到这天的自助餐中有我最喜欢的食物──一种用煮过的椰奶浆拌入黏稠糯米,再搭配新鲜熟芒果的甜点。一想到这份甜点,我就难以耐心等待,也很难静下心来感激这天得到的食物。我将大半的心思用在计算那份甜点的备量是否足够,让我能吃到。因为当时我还是新进僧人,所以前面有许多人会比我先取餐。我有些焦急地环顾四周,想找点食物以外的事情来思考。这时,右手边一个色彩极为鲜艳的塑胶圆桶,引起我注意。

  在斯德哥尔摩商学院,我学到的是:市场经济要蓬勃发展,资讯必须自由流通,这样所有的市场参与者才能获得同样多的资讯。寺院这个经济体在很多方面上都是不完美的。它完全建立在捐赠、救济与慷慨资助上。我们不会劝募任何东西,唯一的例外就是,如果有人说要提供帮助,并询问该怎么做才最好时,我们就得做出回应。不过,在大多数情况下,很多人只是带来了他们认为我们需要的东西。这样做的结果之一,就是我们有些东西是极度过剩的,例如:卫生纸。我们的卫生纸,简直多得夸张!当不断寻找新方法为这些卫生纸创造新用途时,我们的创意可是无限的。

  寺院有位富有的曼谷赞助者去日本旅行时,在那里发现有个中空的塑胶圆筒,可以箍住一个卷筒卫生纸。之后,你松开卫生纸中间的纸芯筒,这样就能从这个孔洞中拉出适当长度的卫生纸,让一个不悦目的卷筒卫生纸变成方便的抽取式餐巾纸,适合放在餐桌上。

  要说亚州在整体上对自媚情有独钟,想必不为过,尤其是在日本。上述的塑胶圆筒,就是典型的例子。我就这样呆坐在原地,快要被这个夹杂鲜黄色与艳粉色凯蒂猫主题的容器催眠了。

  由于极度缺乏外在刺激,我索性拿起它看了一下,想要瞧瞧上面是否印了什么东西。这很像我小时候的举动──当时还没手机,我会边吃早餐边看着牛奶盒包装上的文字。而我也没失望,在最下方,圆筒的底部附近发现一些英文字,这让我很乐。这段文字写道:

  知识对自己所知的一切感到骄傲。智慧在自己不知道的一切面前谦虚。

  谁会想到呢!?隽永的智慧,就这样印在一个醒目的塑胶圆筒上。它提醒我,不陷入「过度自信」状态,高估自己所知,非常重要。如果一直执着地认定自己「早就知道了」,你就会变得很难接近,也错过很多。如果想要汲取更高的智慧,就必须放下一些信念,对「不知道」感得更自在。自以为知道了,往往是很大的问题。明白自己「不知道」,永远都不会是大问题。

  如果总是执着地认定自己早就知道了,又怎么会看到新事物呢?又怎能学习呢?我们怎么能有弹性、临机应变、玩耍呢?又怎样才可以找到「一加一等于三」的方式呢?

  一个从未倾听自己睿智声音的人是什么感觉?一个人不断被自己的念头催眠的感受是什么?一个陷入过度自信的人又是怎样的感受?如果你想知道,我可以举一个具教育性的例子,它来自西方智慧大全中的一部作品:《小熊维尼》。

  在一个故事情节中,小熊维尼和朋友小猪一起外出散步。我相信你一定能想像以下画面:

  小熊维尼身穿他的红色短袖T恤,小猪穿着自己的粉色条纹泳装。当他们经过兔子的房子前方时,小猪停下脚步,简直是欣喜若狂与钦佩万分,他擡头望着那栋房子说:「兔子真是博学多闻。」小熊维尼看起来若有所思,但什么话也没说。他们继续往前走。过了一会儿,小熊维尼停下脚步,转身对小猪说:「是啊……也许,这就是他什么都不懂的原因。」

  这一点,你能体会吧。陷在自己思维迷雾中的人,是无法活在当下的。他们会受到局限。兔子或许非常聪明、博学多闻,但如果问我想过兔子还是小熊维尼那样的生活时,答案很明显──至少对我来说是如此。而且我认为,所有人都应该找到内心的小熊维尼,这对自己是有助益的。要更常带着小熊维尼那样的目光走进这个世界──睁大眼睛、警觉、留意。

  向一个有如「兔子」般的人敞开心扉,很少让我觉得有意思,因为这个人总认为自己早就知道了。大多数时候会觉得这种人并没有真正在听我说话,而是忙着琢磨等我说完后他们要接什么话。他们往往会不断评估我所说的话。如果我的意见与观点和他们的世界观吻合,我才会得到认可。这样的互动不会产生任何魔法。换句话说,和这样的人在一起没那么有趣。

  相反的,向一个不执着、会多关注我们的人敞开心扉,我们都知道有多好,因为这个人带着好奇心与开放的心聆听,对吧?会觉得有个人甚至能设身处地为你着想、与你并肩同行一阵子。这样的倾听,真的很疗愈。互动能到这种程度,我们会发现关于自己的许多事:哎呀,瞧瞧我这下分享、解释、讲述的事,竟然是自己没意识到的想法、感受或信念呢。这真让人兴奋啊!不带偏见与评断的聆听,能帮我们了解自己。这可不是小事,而是相当有价值的。

  相信现在你铁定已经注意到,我很喜欢故事。我不知道以下这则很特别的故事是从哪里听来的,但还是想讲一下。故事是关于一个爬山的人。他已经爬到半山腰,看到山势的陡峭了。山路很窄,而且刚下过雨,地面湿漉漉的。路上有一块圆石,已经变得特别滑了。这个人没看到它,于是一脚踩上去,滑了一跤,就摔到悬崖边缘。他伸出双手,拚命地想抓住东西。奇迹似的,他成功抓到一棵从岩壁横向长出的小树。他就这样挂在那里。

  过去,这个人从未对灵性领域的事感兴趣,也不曾表明自己信什么宗教。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的双臂渐渐失去力气,开始颤抖。下方是五百公尺的深崖。一旦松手,他会从五百公尺的高处坠落。最后,他开始恐慌──因为发觉自己撑不了多久了。因此他转而望向天空,试探着说道:

  「哈啰?上帝?祢能听到我说话吗?我真的需要一点帮助,如果祢真的存在,能否帮帮我?」

  过了一会儿,一个低沉带威严的声音从上空处传来。

  「我就是上帝。我可以帮你。但你必须完全按照我说的话去做。」

  男子回答:「上帝啊,祢说什么,我就做什么!」

  上帝说:「松手。」

  这名男子想了几秒钟,然后说:

  「呃……上面还有其他人可以和我谈谈吗?」

  这个故事对我来说很有意义。因为当我陷入某种顽固的信念时,正是这种感觉。我会不想放下这个念头,因为它是对的

  我们很容易落入这种「逻辑」,尤其是在情绪低落时。我们会紧抓着一些固着信念。也许这时会想起读过的书提到,人很容易低估自己的念头带来的伤害,以及相信那些带来伤害的念头,因此为自己制造不少没必要的精神痛苦。可是下一刻,我们就会想:「说得好,听起来好有智慧,但那个念头,我永远都不会放掉。它是真的,它千真万确!」

  是的,从你当时受到局限的视角来看,它或许千真万确。但是,它对你造成什么影响

  练习放手是我学到最重要的一课。这项智慧真是太重要了。越来越能放手,我们就会受益无穷。要摆脱那些让我们受伤、感觉委屈、无用、孤独、恐惧、悲伤和愤怒的念头,唯一的方法就是放掉,就算它们是对的。当然,说很容易,做起来很难。但有一点很重要:我们最难放下的念头,到头来往往对自己的伤害最大。

第13章 有魔法的箴言

有魔法的箴言

  我们每周会有一次的通宵打坐冥想。我们有时唱诵梵呗,有时跪拜,但大部分时间都在安静冥想中度过。这个场合简直就像佛教的做礼拜日,相当庄严。我总是带着忧喜参半的心情期待这个特别的夜晚。喜悦,是因为它们实在很美妙。至于忧心的原因,就是要保持清醒对我实在太难了。

  有一个晚上,我记忆特别深刻。这天的夜空高挂一轮明月,一片清朗澄净,没有风。我们坐在很美的禅堂里,这里的大窗口都没有装玻璃窗。窗外自然的热带丛林带来多到不得了的各种声音:鸟叫、虫鸣,以及动物在地面上移动时树叶发出的沙沙声。薰香与万金油的熟悉气味来来去去。数百根蜡烛照亮了这间用莲花妆点得很漂亮的禅堂,还有两尊闪闪发亮的黄铜大佛像端坐前方,注视着我们。它们大约三公尺高,每周在这样的冥想夜前一天,会有三十名僧人用铜油仔细擦亮每一寸,让它们在烛光下看起来更加闪亮。

  禅堂内满是僧人与信众。最后,大约会有一百五十人在地板上盘腿冥想。好吧,应该说至少有一百四十九个人在冥想。我多半只是坐着,努力保持清醒,但绝大多数时候都不敌睡意。对我来说,通宵冥想根本是一段漫长的练习丢脸时间。我很难不打瞌睡。我真的努力试过了。我猜自己的模样应该有点像暗夜中的一艘船,在疲惫中来回摇摆。

  很讽刺,不是吗?我放弃了这么多,就是为了这个。我抛掉前途光明的工作、扔下自己拥有的一切、离开我爱的人──全是为了成为泰国的森林僧人。而比丘与比丘尼应该花很多时间做的一件事,我显然完全办不到。

  让我松一口气的是,在午夜时分左右,情况开始好转。就在这时,有位来自美国、曾是爵士钢琴家的沙弥,提着几个铝制茶水壶进来。在刚刚的一小时里,他和其他几名沙弥为大家准备了浓郁的甜咖啡。住在寺院的我们,坐在美丽、通风的禅堂一侧。我们二十个僧人,出身的国家几乎不同,这时带着虔敬的心喝着咖啡。有人打趣说,这位沙弥可有前途了,因为他煮的咖啡真是好喝。

  最后,我们的导师走上讲台,开始当夜的讲座。我遇到的第一位住持阿姜.帕萨诺,已经离开泰国,在美国开办了一所新寺院。他的继任者是另一位杰出的比丘──来自英国的阿姜.贾亚萨罗(Ajahn Jayasaro)。他盘腿而坐,调整自己那件赭色的长袍。阿姜.贾亚萨罗拥有宽大如海的心胸,敏锐如刀锋的头脑,是一个刚柔并济的人

  禅堂里的所有人,无论是僧人或信众,都全神贯注。阿姜.贾亚萨罗是很厉害的讲者,在这个特别的晚上,他开头的第一句话就出乎大家的意料:

  「今晚,我要传授你们一句有魔法的箴言。」

  我们都大吃一惊。泰国森林修行派最著名的就是:摒除任何与魔法、神秘主义有关的事物;它认为这类事物不重要。阿姜.贾亚萨罗继续用他那几近无懈可击的泰语平静地说:

  「下次,当你感觉到冲突开始悄悄酝酿、你和一个人的关系演变到快破裂的时候,只要用任何你喜欢的语言,真诚与笃定地对自己重复这句箴言三次,你的担忧就会云消雾散,就像夏日清晨草地上的露珠。」

  他紧紧抓住我们的注意力。现场鸦雀无声,每个人都倾耳急着想听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他的身子微微向前倾,为了制造效果稍微停顿了一下才说:好的,你们还在听吗?这句有魔法的箴言是这样的──

  我可能错了。

  我可能错了。

  我可能错了。

  这一夜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但我不曾忘记。有种感觉也许你知道:在大脑完全能理解一项真理之前,身体老早就已经察觉它,并做出反应了。这类的真理会深植于心,而且永远牢记。

  话虽这么说,但我会第一个承认,在最需要这句箴言的时候,特别难想起它。但当我确实想起它时,它对我总是能发挥作用。它一直推动我朝更谦虚、有建设性的方向前进。这个智慧是永恒的,当然也不属于任何特定的宗教。

  我可能错了。如此简单、如此真实,又如此容易忘记。

  在一次我妻子伊莉莎白也在场听的演讲中,我提到这句有魔法的箴言。第二天早上,我们在早餐时为了一些事起争执。有时候,我内在那个顽固的四岁小孩非常容易出现,所以我会为了一些芝麻小事恼怒。我很恼火,因为知道:就算生气,但完全没有好的论据,我根本站不住脚。我明白为了这种事抓狂,荒谬透顶,但还是生气了,而且无法像自己希望的那样迅速放下。所幸,我很有福气,有一个比我考虑更周全、情感更成熟的妻子。因此,她冷静、带着一丝幽默感地说:「比约恩.你昨天说的那句箴言,也许现在是使用它的好时机?」

  我坐在早餐煎蛋的对面,然后那个像四岁小孩的我暴躁地噘起嘴,咕哝道:「不对,我现在用的是不同箴言──可能错了。」

  当然,我这时是有点耍嘴皮。此外,如果你有异议,觉得这句箴言过于简化,我也能理解。但我可以告诉你,能有这么谦虚的观点,可真是不容易,尤其在气头上的时候!在这整个世界上,是否有人的小我会认为说出「我可能错了」是轻松与自然的一件事?

  答案是否定的。

  生而为人,是否可以进入更成熟的状态 ,总是能完全意识到事情可能错了?

  当然可以。

  想像一下,如果大部分人在绝大多数情况下都能想起自己可能是错的,这世界将会是什么样貌。想想这种情况下的对话会变成什么样子。

  早在八百年前,波斯苏菲派大师鲁米就说过:「在是非对错的想法之外,还有一片原野。我会在那里与你相遇。」我深信,有越来越多人会渴望这片原野,以及这样的相遇。

  我记得后来到英国的寺院过出家生活时,有一次和人为了一件事情吵架。我们寺院那位相当杰出的住持阿姜.苏西托(Ajahn Sucitto)看着我说:「正确从来就不是重点。」

  那当然!只不过,这种念头在我们心中根深柢固!但没有人需要打一开始就擅长从未练习过的事。每一个人都有尝试的权利,而且我们自然而然比较想尝试能提升自己幸福感的事情。碰巧的是,最能保证这种幸福感的,莫过于渐渐习惯「我可能错了」「我可能并非无所不知」的想法。

  人都很喜欢认为自己对眼前发生的事很了解,也能准确解读各类事件与周遭世界。觉得自己就是了若指掌。也自认可以决定与断定各种现象的是非好坏。我们往往认定,生活应该按照自己的希望与计划发展。但通常情况并非如此。不预期生活按照自己认定或感觉该有的方式发展,这是一种智慧。理解自己其实一无所知,就是一种智慧。

第14章 可能是,可能不是

可能是,可能不是

  我最喜欢的一个故事,是中国的寓言。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是在另一个通宵冥想夜中,来自英国的住持阿姜.贾亚萨罗说的。这一天和往常一样,很多人来参加,有人来自附近村庄,也有人远道而来。这一点我就要提一下:阿姜.贾亚萨罗在泰国已经开始很有人气。他在非常年轻时就出家,在我进这间寺院时,他已经出家十年了。他大概只比我年长五、六岁,但那时在佛教界已经相当有声望,备受敬重。他写的几本佛教著作大受好评,也是受欢迎的冥想带领人,而且有时会上电视,认得他的人不少。

  阿姜.贾亚萨罗在泰国航空公司的员工中可是特别受欢迎。那天晚上,有好几位员工就从曼谷飞到这个小镇,和我们一起通宵冥想,第二天早上再搭飞机回去上班。眼前你也许会看到一个画面:大约二十五到三十名的僧人,全正值性欲旺盛的年龄,而且单身。真的是单身。我们在禅堂一侧膝盖高的平台上坐成一排。在我们斜前方的地板上,八至十个非常漂亮的泰航空姐盘腿而坐,模样很祥和。

  此刻,仍和昏睡奋战的我忍不住想偷偷窥看这几名空姐。呃,只瞄一下下就好。当然,下一个念头就指责我了:嘿,比约恩,这样不行。认真一点,你这样就太不像僧人了。你不能在应该冥想的时候,这样偷瞄妹子。打起精神来!但我一直和自己在争论,坚持认定想偷瞄的人,其实并不是我,而是生物学或什么的,反正就是那个确保人类这个物种存续、可以从人类起源地非洲草原迁徙到这里的机制。它是正面、充满生命力、完全没有错的。佛教很棒的一点就是,它不会因为基本的生理冲动来羞辱人。这一点都不奇怪。完全自然!而且,如果我非常、非常迅速地偷瞄一眼,也许不会有人看到吧?

  我容许自己在一微秒的时间之内,朝那群空姐的方向偷瞄一眼。感觉毫无破绽。绝对不会有人察觉。或许,我可以多看一会儿?

  夜间的冥想,继续以缓慢的节奏进行着。许多信众都以警醒又平稳的姿势笔直地坐着。我拚命想尽办法不让自己睡着,其中一件事就是,在食指与拇指之间夹了一根缝衣针,让自己保持警觉和清醒。我的计划是,在我快要睡着、肌肉开始放松时,这根针能唤醒我。但是,不,这行不通──当它扎到我手指时,我还是照睡不误。到最后,无法保持清醒让我很绝望,所以决定改用行禅了。行禅,我通常会做得比较好。我走到禅堂的后方,结果又发现,我连走路都能睡着。最后是因为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在地,我才醒来,这种感觉真的好讨厌。

  但是有这种问题的,可不只我一个。还有一、两位僧人和我同病相怜。其中一位来自美国,他的绝望起码和我不相上下。他甚至去自己的小棚屋取来一块布。当他回来时,就走到禅堂后方一根柱子前,把手中那块布扔到墙面的吊扇上,再抓住布下垂的两端打结,成一个小环状,然后将自己的头塞进小环里,这样他就能继续站立冥想,不会倒下了。

  在我们的信众当中,我最喜欢的是一名优雅端庄的妇人。她已经八十多岁了。尽管她是在家居士,但从未错过我们的通宵冥想。她总是将头发挽成一个银色大发髻。她有一张慈祥的圆脸,简直是光彩照人,看起来就像天人一样,非常动人。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她每次总是能坐正一整晚,就算背像扫帚一样笔挺,仍然丝毫不显僵硬。

  这天晚上,这位女居士曾一度离开禅堂去洗手间,在走出去时经过我们身边。当她回来时,多打量了我们一会儿。随后她迳自走到坐在最前方的住持面前,跪了下来。由于我们在冥想时,通常不会打扰彼此,因此这个举动极度不寻常,但她仍然这样做了,还轻声地说:「对不起,真的很抱歉要打扰你,但我真的得这样做,因为我觉得后方的美国僧人快要自尽了。」

  午夜时分,沙弥按照惯例带着热饮进到禅堂,咖啡也让我的精神振奋了一点。之后,终于到了我们导师的讲课时间,这很类似基督教的主日讲道。我们当中有许多人都非常期待这一刻,我也不例外。对我来说,阿姜.贾亚萨罗是个了不起的好榜样,也是带来启发的源头。他一开口,我就恨不得整个世界都静止不动。我不愿意错过他说的任何话。

  阿姜.贾亚萨罗很有自信地开始他的讲课。在我们的寺院中,平常主要的交流语言是英文,但由于有很多当地信众来参加通宵冥想,因此讲课必须以泰语进行。阿姜.贾亚萨罗的泰语学得非常好,我也经常利用他的讲课训练我的泰语。因为他是英国人,他说泰语的速度比当地人慢一些,讲得也比他们清楚一点。

  那天夜里,阿姜.贾亚萨罗讲了一个很像古老神话的中国故事。他说,在一个中国的小村庄里,住着一个非常有智慧的老人与他那已经成年的儿子。他们隔壁有一个很爱讲闲话的邻居。

  这名有智慧的老人与他的儿子拥有一个小农场,当中有几块稻田。为了帮助耕作,他们还有一匹马。有一天,这匹马从围栏里逃走,跑进森林里。爱讲闲话的邻居从篱笆的另一边探出头来哀叹道:

  「噢,不!昨天你还有一匹马,现在已经没有了!连一匹耕地的牲口都没有,你是要怎么种田呢?真是太不幸了!」

  有智慧的老人用一句近似泰语「Mai nae」意思的话回答他。这句话的意思大致上是「怎么知道啊?」。我喜欢将它翻译成「可能是,可能不是」

  几天之后,这匹马自动从森林里回来,还带回了两匹野马。这三匹马快乐地乖乖进入围场。老农夫关上栅栏门,看到那个爱讲闲话的邻居再来探头了:

  「喔唷!昨天你连一匹耕地的牲口都没有,今天你可有了三匹马。你可真是幸运啊!」

  有智慧的老人平静地回答道:

  「怎么知道啊?可能是,可能不是。」

  过了一阵子以后,驯服这几匹野马的时候到了。老人的儿子担起这项任务。但没过多久,他就从一匹马上掉下来,摔得很严重,腿断了。爱讲闲话的邻居又探头来说了:

  「不好了呀!你那唯一的儿子,是唯一能帮你干农活的人,现在他腿断了,你耕作时,他再也无法帮你了。这真是太不幸啦!」

  老人回答道:「可能是,可能不是。」

  又过了一阵子,人们见到皇室军队的旗帜在山丘上飘扬,正朝村子进逼。与蒙古接壤的边境地区爆发了战事,所有适龄的役男都被征召入伍,要与蒙古人作战。当然,老农夫的儿子不在此列,因为他腿断了,可以留在村里。那名爱讲闲话的邻居再度出现说:

  「想想看!其他人都失去自己的儿子,当中有许多人想必永远回不来了,但是你的儿子保住了。多么幸运呀!」

  老人说:「可能是,可能不是。」

  老农夫不相信,人有可能会知道生活中发生的事情是好是坏。放松对这类信念的控制,是一种解放,也是一种智慧的象征。记住我们对未来知之甚少,客观地将我们相信知道的区分开来,会获益良多。我很少听到有人说:「一切都照我想的样子发展。」相反的,至少我可以说,我一生中担心的大部分事情,从来都没发生过。至于大多数确实发生的事,我永远都无法预料。

第15章 鬼魂、苦行生活与悲伤

鬼魂、苦行生活与悲伤

  在森林修行派中,比丘与比丘尼尽最大努力在森林与丛林中生活。同时,他们完全仰赖他人提供所需的食物,这也让他们无法离群索居。因此,大多数寺院都位于一个或多个村庄附近。有个特别适合居住的地方,就是所谓的「火葬园」,因为它们周围的的森林通常维护和照顾得很好。我们的寺院就建在这样的园区附近。

  「火葬园」是泰国一般村庄火化死者的地方。村民们会每个月一次或数次,运来一只敞开的大棺木,并将它放在专门为此目的建造的土墩上。他们会在棺木下方生火,然后看着遗体慢慢燃烧。我曾多次目睹这样的情景,这有助于我更自然、有意识地看清死亡是生命的一部分。

  火葬园除了环境优美以外,也是很适合寺院的地点。因为许多泰国人对鬼魂的恐惧几乎到可笑的地步,这给了住在寺院的人有一定程度的隐密性。村民们相信鬼魂会出现在火葬园,或者经常在附近徘徊,因此大多数的居民都不敢靠近,尤其是晚上。

  有一年的二月,我记得我们像往年一样离开炎热的泰国东北部,前往缅甸边境凉爽的高原丛林区。我们的巴士停在泰国中部北碧府郊区的一个村庄,村民正焦急地等候我们到来。结果原因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声让他们彻夜难眠,而这些鬼魂都是用英语发出尖叫。这个村里有一个可以追溯到第二次世界大战的乱葬岗,许多盟军士兵长眠于该地──他们是被抓来的战俘,在建造「死亡铁路」和桂河大桥时丧命。

  我们这二十来个大半来自西方国家的森林僧人,在乱葬岗上站成一个圆圈。我们用礼仪语言巴利语唱诵了很多佛经和传统梵呗,然后住持阿姜.贾亚萨罗再直接用英语对着鬼魂说:「我们为和平而来。你们在晚上尖叫惊吓到村民。你们现在已经死了,这里没有适合你们的事物。是时候继续前进了,请安心去吧。」

  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做就够了,它会奏效。鬼魂的尖叫停止了,村民们因此可以继续过生活,而我们也能过自己的生活。

  每年,我们会在高原丛林中度过两个月,这是我最能感觉自己是大自然一部分的时候。当巴士再也无法继续向前开时,我们就会徒步走最后一段路,这会花几天的时间。一群缅甸外籍移工已经为我们在丛林里做了竹床。每张竹床的间距都很大,这样在自己的床位就不会看见或听见其他人的动静。

  夜间,我和丛林之间仅仅隔着一层蚊帐。我可以听见昆虫足部触及蚊帐单薄顶部时所发出的哒哒声、蟋蟀的鸣叫声,以及树叶间不明的沙沙声。有时候,坐在那里冥想的过程中,我会觉得自己就像餐盘上的一颗肉丸,就等着有人或什么东西来吞噬我。

  有天晚上,一名来自荷兰的僧人在河边遇上两头老虎。幸运的是,当时的牠们已经吃饱。但他还是吓坏了,死命拔腿跑开。之后,大家拿「飞翔的荷兰人」1开了不少玩笑。

  我自己倒是在有个夜里听到巨大的撞击声,但我只是翻个身又继续睡。第二天早上,在距离我竹床不到二十公尺的河湾处,满是大象新留下的足迹。

  有一次我们在高原丛林中吃完饭后,被要求协助搬动一尊巨大的黄铜佛像。在山顶上建了一座小宝塔,佛像必须搬上去。有人开来一辆装有绞盘的荒原路华车。其他人则铺设圆木,要用来滚动运送佛像。缅甸人动手做了起来,泰国人也卷起袖子帮忙,许多僧人也加入,而我们几个西方人则从这场骚乱中退了出来。我们站在一旁,开始指指点点,建议了可以更快与省力完成工作的方法。我们的住持阿姜.贾亚萨罗这时将手放在我的肩上说:「纳提科,重点不是我们怎样有效率地执行这件事,而是每个人在完成工作后的感受。」

  清晨,我们会步行下山,在峡谷区短暂地化缘。长臂猿在树冠上纵声长啸,半驯化的犀鸟已经在等我们的剩菜了。这个村庄很穷,所以我们这段期间的每日饭菜都相当精简。有时,不过就是米饭、香蕉,或许再加上一点点沙丁鱼罐头。这里的生活在许多方面都比我们平常在寺院时更苦,而我以前也从未在这么严酷的处境下被迫面对自己。在这里汲取的经验,使我的人生自此变得丰厚。

  在出家的第二年,我选择到柬埔寨边境一间非常贫困的森林寺院,我成了那里唯一的西方人。我们不时会听见远处地雷的爆炸声。通常,触发地雷的,都是牛或山羊。

  阿姜查曾说:「身为森林僧人,就是要努力放下,然后九○%的时间又无法做到。」我一天又一天被提醒这一点,尤其是在吃饭的时候。化缘后,所有的热食都会先交给住持阿姜.班庄(Ajahn Banjong)。他会将所有的食物倒入一只大桶里,水牛肉片(上面还黏着几根毛)、沙嗲鸡肉和鱼干全混在一起。

  「嘿,食物就是药。你们这些年轻的僧人,放下对食物的偏好才好。」阿姜.班庄总是这样主张。

  你可想而知,我在那一年吃了很多水果。

  在雨季的三个月里,我们专注在冥想的时间比平常更多。阿姜.班庄决定,在晨间冥想时,所有人都得在头上放一只火柴盒。掉两次以上的人,那一天只准吃米饭。对我这种臭名昭彰的瞌睡虫来说,这当然是超级挑战。但在那一年的雨季期间,除了一天之外,我每天的碗里不仅有米饭,还有其他的食物。我在火柴盒的其中一侧黏了一块粗布,这对我有点帮助。我还学会了睡着时上半身虽然向前倾,但下巴仍然可以擡高。

  在出家的第四年,我再次有机会去一间没有其他西方人的寺院生活一年。我抓住了这个机会。这间寺院位于曼谷机场附近。这间寺院刚建成时,周围全是稻田,但十年后当我来到这里时,寺院四周都是连栋透天厝住宅区。我从自己简陋的小棚屋里,都可以直接看到邻近连栋透天厝里的厨房。其实只要有人开冰箱,我甚至能看到它里面有什么东西。沁凉的泰国胜狮啤酒,看起来特别诱人。

  在这一年里,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在我胸中越来越强烈。我不明白为什么,或它是怎么一回事。我试着去感受它,努力要接受它,与它进行对话,也试图对它保持耐心。但似乎没什么帮助。它就只是盘踞在我的胸口,吸走我生活中的喜悦。

  一天下午,在午茶与咖啡时间过后,我觉得自己到了崩溃边缘。我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了。感觉自己再也快乐不起来,于是我回到自己的小棚屋里,小心翼翼地挂上僧袍,再点燃一炷香,跪在我那尊黄铜佛像前。我在胸前双手合十,对着佛像简短扼要但发自内心地说:「我对它没辙耶。它比我还要强大。我觉得好无助,请帮帮我吧!」接着,我开始跪拜。一次又一次地跪拜。

  慢慢的,慢慢的,这股哀伤开始转移。我没有反抗,只是让悲伤接管一切。我哭了,起初还有顾虑,但后来就逐渐放声大哭。我呜咽,身体颤抖、流泪,然后就只是不停地跪拜。过了一阵子,哭泣渐渐小声,我发现自己内心的一部分变得平静,而且充满好奇,并察觉到这股痛苦的宣泄。之后,泪水完全止住,我环顾四周,感觉自己仿佛有一双全新的眼睛。眼前的一切又透出很久以前我在祖父母家中体验到的那股微光。再次提醒我活在当下。我感到平静。面对自己的无助,竟然就是再次开启喜悦之门的钥匙──对此,我内心充满敬畏。


1 译注:The Flying Dutchman,又称为「漂泊的荷兰人」,为传说中一艘永远不会返乡的幽灵船,只能在海上漂泊。日后则成为十九世纪德国剧作家理察.华格纳(Richard Wagner)等文艺创作者的作品灵感来源。

第16章 自愿的心理痛苦

自愿的心理痛苦

  我们人类经历的大多数心理痛苦,都是自愿自己造成的。这是佛陀最重要的发现之一。它是我们无法跳过的人类发展阶段──我们都经历过它,它完全很自然。而它正是我一直强调的──我们相信了那些会伤害自己的念头。这些念头会让你我的生活变得艰难、沉重和复杂。

  在自己内心的某处,无论是有意识或无意识,我们都知道生活中的许多困难都是自己的念头造成的。事实上,我们的心理痛苦主要不是由外部事件引起,而是自己内心发生的事引发的──那些一个又一个涌现、我们可以相信或不信的念头。我们的痛苦就在自己的念头中产生;念头就是痛苦生存和壮大的地方。只要我们允许它这样下去。

  心理的痛苦是自己造成的,并不代表它没那么痛苦。完全不是如此。但是了解它,可以带给我们一种新方式来因应它。这就是为什么我会主张「不要相信你的每个念头」。

  要有这样的领悟,可能很困难,因为这需要十分谦虚。你不能再怪罪他人或环境。但它也激起你有兴趣去了解:我该如何以一种不会给自己制造太多心理痛苦的方式,来处理自己的念头与感受?

  人类意识中的一个层面,非常喜欢将一切怪罪于他人:「要是我父母不一样,要是同事不要对我这么刻薄,要是政客们能做出更好的决策。」这种心态一点都不奇怪,是构成小我的基本要素,它非常正常。当生活变得艰困时、当面临心理压力时,指责别人是比较容易的,也会让我们觉得自己没那么脆弱。但就算不舒服,我们最终还是绝对有必要问自己以下问题:「此时此地,我能做点什么让自己在这种情境下不要这么难过?」

  世界想怎么转动就怎么转动。没有别人、没有别的事需要改变,才能让我心里变得比较舒服。因为当我觉得有压力、难过、孤独、焦虑不安、委屈、力不从心的时候,这些感觉往往是自己执着、顽固地拒绝放下一些念头造成的。通常,它都是一个理由很充分的念头,而且往往包含一个「应该」:「爸爸不应该这样做。妈妈不应该那样说。我朋友应该要记住的。孩子应该要在意这些事的。我的老板应该要能懂的。我的伴侣应该用另一种方式思考、表现、说话的。」

  所有念头中,最伤人的就是──应该有所不同。我应该更聪明、更勤奋、更富有、更有才华、更苗条、更成熟才对。你可以永无止境地卡在这些念头里。

  但你也可以缓缓地跨出来,然后脸上带着微笑说道:

  「谢谢你的反馈。我们再联络。」

第17章 一个隐士能喝下多少百事可乐?

一个隐士能喝下多少百事可乐?

  我在泰国的第七年,也是在那里的最后一年,过着隐士的生活。爸爸和妈妈像往年一样在二月份来看我,我们一同前往泰国中部的尖竹汶府,他们陪我在一个国家公园爬山。步行二十分钟后,我们抵达我在接下来十二个月的居处──丛林中一间破旧、半倾颓、会漏水的竹棚屋。室内空间不到两坪,天花板很低,我根本无法站直。它在最近的雨季中,也饱受摧残。爸爸面露忧色,但秉持开明态度的他,什么也没说。

  那天下午,我们回到双亲下榻的旅馆房间。我享受着两年来第一次洗热水澡的每一刻,然后就是回自己新居过第一晚的时候了。一阵暴风雨才刚横扫泰国,就在我离开之前,旅馆还停电。当我到达山脚下的丛林区时,天色几乎完全黑了。当时下着滂沱大雨,我的手电筒不知道什么原因故障了。我听见自己周围的风狂扫树冠的声音,不时还有大的枯枝掉落地上的撞击声。我也意识到,地上一定有蛇,牠们和我一样受到惊吓。所以我清了清嗓子,一步一步沿着几乎快看不到的丛林小路往前走,一路大声唱诵着佛陀传授的驱蛇经文。

  这段我们白天才走二十分钟的路程,这时我走了将近一小时,但最后还是安然抵达小棚屋。我全身湿透,而且有多处划伤。我的心情既兴奋又平静。点燃了佛像旁的蜡烛,我就开始跪拜。

  在隐居六个月后,我住的国家公园下方的村子里,有个男子过世。我和他相识,是在我每个月一、两次到村里用餐时。我会试着用蹩脚的泰语和他分享自己对佛教的理解,我们就这样开始了解与喜欢彼此。这个村民后来在遗嘱中指定了一笔巨款,要帮我翻新隐居处。他最后的愿望之一就是,让来访的比丘与比丘尼可以住在好一点的棚屋。他的捐赠让我非常开心。我希望,这甚至能让他欢喜。

  对于翻新棚屋的设计,我可以全权作主。最奢侈的部分就是防蚊纱窗、屋内的高度足以让人站立,以及外面的屋檐下有可以走十步路的空间,能用来行禅。

  在泰国森林修行派中,僧人每个月剃头两次──在满月及新月时各一次。大多数时候僧人之间会互相剃头,但在隐士生活中,我当然就得自己来。好在爸爸和妈妈才刚送我一只带挂钩的盥洗用品包,所以我常常将它悬挂在溪涧上方的树枝上,然后再用魔鬼毡将小镜子固定在展开来的盥洗用品包上。我会蹲在小溪边,在头皮涂上泡沫,然后取出剃刀理头发。

  趁这个机会,我会花比平常更长的时间看镜中的自己。和往常一样,距离上次照镜子已经两星期,我用挑剔的眼光审视自己的脸。我从来不喜欢双颊与鼻子上的粗大毛孔,也不爱皮肤上凹凸不平的痘疤,仍然留有困扰我的青春痘痕迹;我好希望拥有更平整光滑的肌肤,就像泰国人一样。还有鼻子──鼻尖的弯曲,不是有点可笑吗?

  你可以看到,我在这段时期有很多时间,而且有时间和自己的念头共处。当我坐在那里挑剔地审视脸的时候,内心深处也有个声音悄悄说话了:「奇怪……我觉得自己比外表看起来的更动人呀。」是啊,内在美。七年来,我过着在道德上无可指责的生活,连一只蚂蚁都不会故意去伤害。我没有说过或做过任何让自己良心不安的事。借着冥想,我成为一个更能活在当下的人。我也努力加强许多人类的美丽特质:慷慨、同理心、耐心、慈悲。我的内心变得更美了。

  在我小棚屋所在的山脚下,有个小村庄,它只有一条街。每天化缘时给我食物的村民当然都成了我的朋友。过了一段时间后,我们之间开始上演一种很奇妙的推拉互动:他们试着想弄清楚我喜欢吃什么,而我是努力想成为随和的森林僧人,不表达任何偏好:「Alai godai──什么都好!」我只用自己渐渐爱上的那种独特泰语腔调如此回答。

  用餐完毕以后,我就到小棚屋附近的潟湖清洗化缘的钵,也拿剩菜剩饭喂鱼。在那里游泳一阵子之后,我会藉小瀑布来按摩背部,也任由小鱼啃咬脚与腿上的角质死皮。

  这大概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一年。至今,我还没完全明白原因何在。也许真如我的导师阿姜.贾亚萨罗在那年寄给我的明信片上所写的那样:

  在我看来,更美好的幸福形式,其特质在于「无」,而不是「有」。

  日子飞快过去,转眼间就满一年了。我心里有个决定渐渐成形。回欧洲的时机到了,七年来我头一次要回去。我听说英格兰南部有间寺院也属于泰国森林修行派。那里有一名非常有智慧的导师──还有比丘尼!除此之外,我一直是有点迷恋英国事物的人,所以选择英格兰感觉也很理所当然。况且,缩短与家人的距离也没坏处。

  一年的隐士生活结束的时候,我决定来一趟最后的朝圣之行,再返回欧洲。这感觉像是为我在泰国的时光画下美好又有意义的句点。因此,我徒步走了五百公里回到自己最初落脚的那间寺院,借此表达对过去一切经历的感谢,也是我送给导师的一份礼物。

  这趟徒步之行有点挑战性。五百公里的路,我得背着自己所有的东西,脚上套着塑胶凉鞋,而且身无分文。我只能指望沿途可以遇到善心人。

  我并没有像大家想的那样,走过茂密的森林与美丽的丛林。即使是在泰国,大多数的森林也都遭砍伐了。许多保留下来的森林都只有单一树种,这让我找路很困难,因此多半是沿着公路行走。通常,一天当中会有十几辆车停下来,我们之间典型的对话大致上像这样:

  「哇,酷喔,有人在过古早人的生活耶。我们能帮你吗?要不要载你一程?」

  「不必了,谢谢,我已经对自己承诺要徒步走完全程。」

  「我们可以给你一点钱吗?」

  「不用了,我是森林僧人,我们完全不使用金钱。」

  「好,但我们能帮点什么忙吗?那给你一点吃的,总行吧?」

  「不行,不好意思。你应该听过,根据森林修行派的惯例,我们一天只吃一餐,而我今天已经吃过了。」

  「但拜托,你也行行好,给个机会,让我们帮一下吧?」

  「好的……一瓶百事可乐,怎么样?」

  就这样,我在血液流淌着八到十瓶百事可乐当中,徒步跋涉了一公里又一公里,很想知道这是否真的是佛陀所说的「梵行」(圣洁生活)意思。几天后下起大雨,我在乡间小路旁的一家小超市躲雨。它的地面是铺平的硬泥地,我找到一只装汽水的板条箱坐下来。店内和店外的人一阵骚动。在这个地方要看到来自西方国家的森林僧人,是很不寻常的。他们开始向我提出各式各样的问题:

  「你出家多久了?」

  「七年了。」

  「好。你受了几年的教育?」

  「嗯,我想总共十六年吧。」

  「你有几个兄弟姊妹?」

  「我有三个兄弟。」

  过了一会儿,我开始在这段问答中察觉到一种模式。一方面,他们记下我的答案;另一方面,所有答案都是数字。整件事有点诡异。随后我想到了:乐透彩明天开奖!泰国人普遍相信:在森林打坐冥想的比丘与比丘尼,能连结超自然力量。

  半个小时后,雨停了,我可以继续朝圣之旅。后来我遇到一个身穿白衣的可爱老先生。我一直很不习惯泰国人用来问候僧人的敬语,而且我觉得老人家用的敬语更是夸张。这一天也不例外,那位老先生走过来对我说:「哎呀,我好荣幸能遇到一位高尚可敬的森林僧人。您这位尊贵的师父啊,最近有没有做过什么有趣的梦?这些梦境当中有没有出现过任何数字啊?」

  这种夹杂自我利益和尊崇的敬语,实在太可爱了!

  旅程的后半段,我遇到一名骑着摩托车的年轻帅哥。当他看见我时,就停下车,开始跟我攀谈起来。

  「哇喔!来自西方国家的森林僧人耶,我从来没见过!你想去哪里,我都载你过去!」

  「谢谢。不过你知道吗?这对我来说就像修行。我已经承诺不搭任何车辆,要这样一路走回我的寺院。

  「我懂。可是跟你说喔,我最近做了一些蠢事,很需要累积一点功德。难道就不能让我载你到下一个村庄吗?」

  「对不起,不行耶。如果这么做,我就没信守承诺了。」

  这时,他看着我说:

  「这样不是有点自私吗?」

  我只是笑了笑。但他不死心,硬是要说服我:

  「来啦,那一百公尺呢?有这么为难吗?我就不能载你一百公尺吗?」

  「不行,真的很不好意思,这样的话,就违揹我对自己的承诺了……」

  他沉默片刻,然后说道:

  「那你总可以来催个油门吧?」

  「没问题!」

  我走到他的摩托车旁,握住转把,催下油门,持续了一、两分钟。

  「谢谢!再见!」

  这就是泰国街头的民间佛教样貌。

第18章 握紧的拳头,张开的手掌

握紧的拳头,张开的手掌

  在泰国生活七年后,我有点厌倦几乎只和男性一起生活。那里的寺院中,比丘尼极其稀少。遗憾的是,佛教就像世界大多数宗教一样:女性拥有的机会,根本没有和男性一样。佛教传统中的情况,可能比其他一些宗教教派稍微好一点,但还是不理想。我愤世嫉俗的那一面怀疑,世界主要宗教的存在,或多或少都是为了压制女性。这样就真的太悲哀了。

  前文提到我所属的是泰国森林修行派,当它在全世界逐渐扩展时,成立了一个比丘尼团。它的总部在英国,那里还建立了一间比丘尼寺院。它称不上完美,但已经够好了。这所寺院的几名比丘尼造访泰国时,我曾与她们(以及来自同一所寺院的几名比丘)见过面,我非常喜欢她们。我觉得比丘与比丘尼共同生活相当有意义,而且在许多方面是很自然的。让男性与女性在平等的条件下共处时,会带来一种平衡感。所以我搬到英格兰的部分原因是,我喜爱比丘尼;这个动机也许有点不像僧人。

  在英国的几位比丘尼,成为我相当要好与宝贵的朋友,像是来自纽西兰的阿姜.塔妮雅(Ajahn Thaniya)。她的身材相当娇小,但内心非常强大。我这辈子遇过三个最有见地的人,她就是其中一位。她甚至不必问我过得怎么样;看我一眼,她就知道了。

  这间特殊的英国寺院吸引我的另一件事就是,这里的住持是一位令我折服的僧人──阿姜.苏西托(Ajahn Sucitto)。他是一本书的作者与插画家,我觉得这本以「初转法轮」为主轴的著作,非常精辟地说明与剖析了佛陀第一次宣说的佛法。我们在泰国就认识了,因为他经常在冬天去那里旅行。时至今日,他仍然是我最亲近和重要的朋友。

  阿姜.苏西托拥有一个真正的良师益友该具备的特质──准确拿捏时机。他总是能在对的时候、向对的人、说出对的话,而且说这些话时都带着满满的慈爱。这样的人说的话,就算触及你的痛处,你还是很容易听进去。

  在英国,得知这里既吃早餐吃午餐,我非常开心,对此感激万分。至今记忆犹新的一次寺院早餐,是在我刚到这里后不久发生的。当时僧人与访客共有五十多人在一起用餐,大家在一番争论之后才终于决定那天的任务分配。这项分配变得相当复杂,因为有许多事情待厘清:煮饭、洗碗、修剪草坪、照料花草、开车载生病和牙痛的人去就医、修理拖拉机、打柴、劈柴、给锅炉添加柴薪等工作,该由谁来做呢?

  这种凌乱惹恼我了。我觉得英国的寺院整体上有点粗糙。我可是从泰国森林修行派的「创始寺院」来的,很清楚正宗的森林寺院是怎么做事的!在英国,事情都做得有点马虎和混乱,我这个严谨的森林僧人,当然不能接受。所以当其他人起身时,我还坐在原位,恼火地想着这种行事作风不配称是森林寺院,事情都没照规矩执行,流程照理也应该更精练与用心才对。大家纷纷离开房间,最后只剩下我和导师阿姜.苏西托。就在那一刻,我的身上想必有整个英格兰西萨塞克斯最紧绷的扩约肌。阿姜.苏西托温和地看着我,然后说:「纳提科,纳提科,混乱或许会让你不安,但秩序会置你于死地。」

  没错。现在我的拳头又握太紧了。我以为自己知道全世界应该是什么样子。当现状不如我意时,我就僵住了。带有「应该」这个词的种种念头,让我变得委屈、沉闷和孤独。

  如果你能意识到这种情况有时也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不妨就试试这个手部的动作──先是用力握紧拳头,然后松开成张开的手掌。希望你可以记住这个动作,当成提醒。在演说与冥想中,我常运用这个手势,因为它像一个缩影,呈现出我想传达的许多讯息。它很简单,但它贴切地展示了我们如何能放下自己太执着的事:物品、情感、信念。用力握拳,再松开成张开的手掌。

  希望你在生活中能少一点握拳,多一点松手。少一点控制,多一些信任。少一点「我必须预先知道一切」,多一些「顺其自然」。这会让所有人受用不尽。我们不必活在总是为了事情不如己意而焦虑不安的日子中。我们不需要让自己变得这么委屈。我们可以选择。我们是想扼杀生活,还是拥抱它?

  请尽量多松开你的拳头。

第19章 去找份该死的工作,老兄!

去找份该死的工作,老兄!

  在一个佛教不盛行的国家过僧人生活,当然是截然不同。先前在泰国每天化缘时,当地人总是热情、甚至几近崇拜地问候我们。我们在社会上拥有受人尊重的地位。在英国,情况可就大相迳庭。

  我在英国第一次化缘,是和名叫纳拉多(Narado)的英国僧人一起。我们脖子挂上化缘的钵,就慢慢走到离寺院最近的小镇米德赫斯特的大街上。我已经先紧张起来了,不确定是否真的能在英国获得食物。一辆白色的厢型车开过来,驾驶摇下车窗就吼道:「去找份该死的工作,老兄!」

  可以说,这句话是一个很清楚的提醒,要我留意人们对僧人的不同看法。过去七年,泰国人或多或少把我视为上天赐予的礼物。僧人、森林僧人,还是来自西方国家的森林僧人!在泰国,没有比这更高的礼遇了。在英国,人们看我反而像是寄生虫。一个衣着品味差、发型怪异、性取向不明的可疑人物。

  当然,我不会认为泰国人表达的崇敬,是针对我而来。这对我来说很幸运。在西方国家当个僧人,不时会有羞辱袭来,而且真的是直接冲着我来的。我感觉自己很像一个卡通人物,望着子弹迎面飞来,咻一声穿过身体,然后从另一侧飞出。这是佛陀的另一个礼物:我要学会如何睿智地应对赞美与抨击。

  白色厢型车男子的这起事件,其实给了我一种美妙的自由感。当他大吼出那句羞辱话时,我清楚意识到自己是这么全然在当下。别人对我的看法一向很容易让我的情绪波动,但现在我竟然能感受到内心的变化,并平静地说:无所谓。真是畅快啊!那一刻我真的深切体会到,自己过的人生再也不必围绕于积累一堆令人印象深刻的技能,或在别人眼中表现出色了。我终于释怀了。

  在我看来,真诚的人性、精神与灵性上的成长并不在于学习应对策略,而是放下自己的包袱。也在于学习减少陷入挂碍中的频率与时间。但也请忘记「完全没有任何挂碍」这个观点。只有死人才没有挂碍。

  在努力提升自我的过程中,如果注意到心中的挂碍慢慢消退,那你就知道自己走在正确的道路上。或许,你甚至能设法与自己的性格养成方式、自认的自我样貌、对个人缺点的看法,保持有益的距离。

  对我而言,当看见那个超越自己不足而存在的我时,会有一种狂喜的感觉。尽管我的性格没逻辑、过度反应、容易冲动、不稳定,但依然看到,随着我更能聆听内心的声音、努力让自己沉静下来,有些事物已经开始微微发亮。那些始终陪伴我的事物,以及希望我幸福安好的事物。

第20章 别忘记为奇迹留下空间

别忘记为奇迹留下空间

  在泰国森林修行派中,出家十年后,你就能获得「阿姜」的称号,这是泰语「老师」的意思,这时会鼓励你尝试教学。我还记得寺院请我在英国带领的第一个周末闭关。前一天晚上,我的胃里就像有两条蛇在搏斗,焦虑到不行。闭关开始前,我进到禅堂,点了蜡烛与上香,对着佛像顶礼跪拜,轻声地说:「嗯,佛祖啊!我现在很崩溃。但是这整个周末,我打算要全心在当下。我知道所有的话不是出自我,而是透过我传达。我们一言为定啰?」我将佛像的沉默当成「同意」。那次的闭关,进行得很顺利。

  这是我觉得焦头烂额,变得更加紧绷的时期。我必须频频刻意地练习,才能真正从「紧握的拳头」变成「张开的手掌」。再加上越来越多的行政工作堆在我桌上,所以一定程度的压力也进入我的生活。谁知道僧人还会压力大的!我们都知道,压力很容易让人更难放下对控制的渴望。不管你是谁,都是如此。

  阿姜.塔妮雅当然注意到这一点了。六月的一个晚上,我们一起去禅堂做冥想共修。当天的空气清新,寺院庭院里的睡莲池上满是蜻蜓,牠们在水面上盘旋,闪闪发亮。阿姜.塔妮雅以她特有的方式看着我。我很喜欢她这样做,因为不久之后,她常常会说一些简洁又带着深意、极为宝贵的话。因此当她用温暖的眼神看着我说出一句话时,我竖起了耳朵:「纳提科,别忘记为奇迹留下空间。」

  这句话触动我心弦,因为我知道它一语中的。我确实不时需要这样的提醒:

  是啊,我又来了,又试图想控制一切了。这让我的生活变得孤独、艰难、混乱和焦虑。对生活多一点信任吧!我生命中绝大多数最美好的事情都发生在我的控制之外,这一点我心里很清楚。企图控制与预测一切,只会让我的日子很难过,这样就没乐趣了。变得如此紧绷时,我就会失去一些智慧。

  我长期追随一位名叫阿迪亚香提的美国导师。在我还俗九个月后,第一次和他一起闭关。这对我是一次深刻的经历,感觉就像有个伟大人物在我面前;在连续七天的闭关中,我都聚精会神地听他说的每一句话。有天晚上,他说了一些我自此之后牢记在心的话。

  当时的情景,我还历历在目。

  阿迪亚香提说:「你们知道吗?如果你不盲目地相信自己的每个念头、如果你能全神贯注(而且心只在当下)、如果你的注意力不被拉走,就会发现一项基本的原则。也就是整个宇宙根据以下原则运行:

  在你需要知道的时候

  就会知道

  你需要知道的事。

  哇!我当然无法绝对明确地证明,事实真的如此。如果觉得它听起来不像聪明话,我也懂,但对阿迪亚香提的说法,我没有任何异议。我觉得它放在各方面都属实,而且也遵行这个原则很长一段时间。

  我发现,当尽力按照这项原则生活时,日子总是过得比较好,有时甚至是好很多。当然,这不代表对自己的生活马虎,也并非对自己可以与应该计划的事情,不该做任何规画。但它的意思的确就是,如果习惯以更多的信任过生活,也可以且勇于放掉对控制与预测未来的虚妄企图时,我们就能达到自由和智慧的最高境界。然后,几近神奇的事会发生。

  简单来说,几乎所有人都受两种念头支配:以自己过往一切为主的念头,以及关于自己未来种种的念头。这些念头有一种几近催眠的力量,它们都有相同的印迹:我的人生

  这就像你背着两个沉重又重要的大揹包行走人生──一个揹包装着与自己过往一切有关的念头,另一个揹包则是塞满关于自己未来种种的念头。它们都是很棒、有价值的揹包。但请试试看你能否放下它们,一下子就好。看你是否可以在此时此地更直接地正视一些事情。如果成功了,你之后还可以再背起这些揹包──如果你还想的话。

  没有人规定,思考自己的人生是错的。但偶尔暂停一下,很有价值。休息与平静一下,通常可以更轻松地再背起这些揹包。

  一切都是息息相关的:放下念头与控制,转向内心并聆听、活在当下、定时在平静中休息、活在信任中。这一切都是为了探索能否有机会找到比念头更真实、更宝贵的事物。我们或多或少会回到念头冒出的源头,不过奇怪的是,一旦这么做时,这些念头反而变得更有价值。我们更容易接触到自己有智慧和直觉那一面。虽然这一面的声音听起来或许令人不舒服,但我们的念头会变得更优质

  这里进一步来细究一下「未来」这个有趣的词,以及我们对于未来要发生的事所产生的种种念头。对你自认的未来保持谨慎,非常重要。你的大脑会告诉你那是未来,但其实它并不是。它不过是一幅草图,是根据你的记忆和经历而来的零星画面。而且你记得的,只有实际发生在生活上的片段。此外,你的记忆会受到强烈情绪的塑造与制约。

  人天生会记住让情绪激动的事情,尤其是痛苦和可怕的经历。这是很自然的,因为它帮助人类的祖先在热带草原上存活下来与繁衍后代。但我们所谓的「过去」,也不是实际发生过的事情。它们是一些片段,往往是在情绪激动的情况下挑选出来的。然后,这些片段为我们预测未来提供了基础。我们根据它们来想像人生的样貌。但这不是未来,而是我们的假设。这是对事情也许、可能、假设的结果所做的概略猜测。没有人可以料定。谁都料不到。

第21章 人生只有一件事可以确定

人生只有一件事可以确定

  在英国寺院待了几年后,我和僧人朋友纳拉多决定去英国南海岸的怀特岛徒步旅行。当时是英国的初夏。旅程第一天结束时,我们已经沿着岛上壮观的北海岸走了三十公里,那天就在一棵雄伟的橡树下扎营过夜。隔天到了早上十点左右,我们在岛上开始第一次化缘。我们将揹包靠在海边小镇桑当的墓园墙边,脖子挂上化缘的钵,然后站在离超市很近的大街上。

  我们在那里站了一个小时,肯定有一千个人经过,但没有人和我们交谈。一个小女孩问她的妈妈,是否觉得我们的钵里有蛇。我们试着转移阵地,站在一家理发厅附近,不过情况一模一样。路人几乎不看我们一眼,尽管我们身上穿着亮黄赭色的僧袍,但仍形同隐形人。过了一会儿,一辆警车停在我们身边,有名警察下车说:「小伙子,怀特岛是禁止行乞的。另外,理发厅打电话来投诉说,你们的发型吓跑他的客人了。」

  我向警察解释说,我们并不是在行乞。我们没有向任何人索取任何东西。我们的化缘是随喜的,这跟行乞是两回事。但警察很坚持地回答说:「好啦,不过还是请你们离开。」

  我们回到原先在超市外的位置。在徒步旅行和长达二十四小时的禁食之后,我的双腿因饥饿与疲累而颤抖。由于我们遵循森林修行派的规则,所以只能在中午之前进食,但西方国家实施夏令时间,因此那一年规定的进食时间到下午一点为止。眼前时间是中午十二点半。我对僧人朋友说,今天恐怕得放弃了:「我们还能撑过一天的禁食,明天再试一次。」就在我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内心有一种释放的感觉。犹如握紧拳头般的饥饿感,变成像张开手掌一样的接纳。但我的朋友还没打算放弃,他请求说:「我们再试一会儿吧。」我答应了。

  不到一分钟,一位面容慈祥的老妇人走到我们面前:「小伙子啊,你们在做什么?」我向她解释我们是僧人,正在随喜化缘。「啊哈,所以你是说你们要东西吃?怀特岛是一个基督教岛屿,不该有人在这里挨饿。你们想吃什么?」我告诉她,对于任何现成可吃的食物,我们都会感激地接受。放弃自己的偏好,是我们修行的一环。「喔,这可不行呢。要我花辛苦赚来的钱在你们身上,当然得买你们喜欢的。」我的僧人朋友对一种英国北部的馅饼情有独钟,于是我就提到它。妇人点点头,进了店里。

  不久后,一对俊男美女走上前来。他们来自加拿大。男方表示,他们入住旅馆的门房在淡季时显然就住在我们的寺院附近,他已经对住宿客人说明我们两人是谁与做什么事。这对夫妻要我们稍等,然后飞快进到超市。五分钟后,我们拿到足足装满四个手提袋的食物。我们对他们致上深深的谢意,并唱诵了一段简短的赞偈,接着就赶回墓园,在那里的草地上坐定,安静地吃东西。吃完后,我留在原地,静静地休息一会儿。我想起泰国的导师常讲的一句话:「你不会总是得到自己想要的,但你会一直拥有自己需要的。」没错,就是这样,而且奇怪的是──每当我放开对愿望的执着,它们似乎就更容易实现。希望我永远不会忘记这一课。

  在英国寺院的比丘尼中,有位名叫阿姜.喜智菩提(Ajahn Anandabodhi)。她是性格活泼有趣的人,在英格兰北部长大。她第一次来到寺院的时候,顶着高高的庞克头,染了彩虹的各种颜色。阿姜.喜智菩提和我差不多在同一时间来到这所寺院,而且过了一段时间之后,我们都被委以重任,要负责处理僧团中许多待解决的杂务。

  前文曾提到,我有一段期间特别忙,而且看得出我的压力很大。我负责规画寺院的体力工作、接待访客、回复电子邮件和电话,还必须处理许多行政工作。简单来说,我就像这所寺院的执行长。我又回到经济学家的角色了,这当然不是我真正想要的寺院生活。阿姜.喜智菩提留意到我很累,也工作过度。有天晚上,就在下午茶时间之前,我们在厨房和饮茶厅之间的走廊上擦身而过。她拦住我,并提醒道:「纳提科,请注意:责任,是有能力应对。」1

  责任,是有能力应对。

  是什么帮助我们应对人生发生的所有事情?嗯,就像我前文提到的:计划、控制和有组织往往不如你想像的那么重要,比较重要的是活在当下。大家都知道,处在心流状态是什么感觉。你会很清醒与专心。如果你喜欢的话,也可以说是觉察。你不会焦虑地细究可能出错的事情、揣度自己如何应对所有可想像与无法想像的结果。你不会一直担心事情发展是否如自己所愿。相反的,你的全心在当下,足以让自己以开放的态度应对。通常,这也自然成为比较明智的方式。

  放开对控制的渴求,觉察当下,在很大程度上是勇于面对不确定性。大多数人都觉得这是挑战。人非常容易希望自己是知道的。这很正常,所有人都有这股冲动。当我们不知道时、当事情不确定时,我们很容易变得害怕与顽固。所以我们假装事情比实际情况更可预测,但人其实一直活在极度不确定中。我们执著于自己的计划,以及事情该如何发展的种种构想。有计划,并没有错。做计划是很棒的事,我们都需要在一定程度上规画自己的人生。我认为,这样做好极了。但是,做计划与认为自己所有计划都必须实现,是两码子事。

  美国前总统艾森豪曾说:「计划本身没有价值,但做计划是至关重要。」

  不管是打比方或字面上的意思,想像一下,如果我们写行事历和计划表,用的都是铅笔而不是原子笔?想想如果能牢记自己写的内容与我们自认未来会发生的事,也许根本不是实际发生过的?而且我们还可以试着接受这一点呢?

  心灵成长,很大一部分正是勇于面对不确定性。当我们能忍受不知道和不控制时,就能接触到自己更有智慧的那一面。试图紧抓人生,就像拚命想抓住水一样。不断变化是它的本质。

  僧人生活的基石就是,挫败我们用来施加控制的机制。我们之所以不经手金钱、不准挑选进食的时间或食物、同住的人、睡觉的小棚屋,一部分的原因就在于此。被迫放弃控制,就是学习过程中刻意的部分。其成效也非常好。当人生变得不确定时,能安然地信任、可以坦然面对「不知道」,这是一份礼物。

  这样的生活是关于更轻盈的行进。重点在于,不要深陷于我们认为自己知道的事当中,比如前文提到的未来,然后对当下更开放──当下才是生命真正存在的唯一地方。

  如果要实话实说,每个人的人生都包含无穷尽的不确定性。人生当中只有一件事可以确定,那就是:人生总有一天会结束。其余的就是希望、恐惧、假设、愿望、想法与企图。我们不妨承认与接受这个事实。松开紧握的的拳头,让张开的手掌充满生命力。


1 编注:「责任是有能力应对」这句话是将英文responsibility拆解成response+ability。

第22章 臀部不说谎

臀部不说谎

  在英国的寺院待了七年后,我搬到另一间森林传统派的寺院,这次是在瑞士阿尔卑斯山区的城镇坎德斯泰格。除了我一直喜爱接近山岳之外,这间寺院还有另一个优点,那就是我再也不需要担任「寺院执行长」了。瑞士人管理组织的能力很强,无人能及。我可以放心去关照客人,为需要的人提供帮助,以及健行和爬山。我也花更多时间指导冥想,并逐渐在这个领域找到自己的声音。

  这间寺院的住持阿姜.凯玛西里(Ajahn Khemasiri),热爱足球,是我在这里最要好的朋友,也像可靠的父亲一样。他在十二岁时,和家人连夜逃离东德。年轻时,曾经营一家天然酵母面包店,但他现在已经是多年的虔诚僧人。我的好友卡尔.亨瑞克(Carl Henrik)造访我们的寺院时,曾形容阿姜.凯玛西里是潜艇舰长──简直太传神了,他真的就像德国经典电影《从海底出击》(Das Boot)里的传奇领导者!

  这个时候,我已经在六个国家带领冥想闭关,阿姜.凯玛西里可能很好奇,这些闭关带有多少佛法内容。他听参与者说,我经常讲到电影《楚门的世界》《骇客任务》,以及卡通人物小熊维尼与姆米爸爸。但所幸,他和我一样都明白佛陀对教条与基本教义派完全不感兴趣。我们两人都将佛教视为全世界最美好的工具箱。

  在瑞士,寺院的生活没有我早先待过的地方那么严酷,尤其是和在泰国的时候相比。在这里,也给予更多的自由。这间寺院相当现代化,甚至还能连上网际网路。我一学会如何使用谷歌时,忍不住搜寻自己的相关资料。二○○六年那时候,输入我名字后出来的第一页搜寻结果,有一个连结是我在一九九○年代初期参加马来西亚会议的PDF文件,当时我任职于联合国世界粮食计划署。这份文件里给我的头衔,是我希望再重写一份简历的唯一原因。在该文件中,关于我的简介是「小规模海藻养殖财务分析的国际专家」。还真会掰呀!

  妈妈和爸爸给了我一部电脑;也有人送我一台MP3播放器,这样我就能听讲座录音了。当我最好的家乡朋友卡尔.亨瑞克知道这件事时,还非常热心地寄来一张烧录的CD合辑,上面标明「你出家以来最好听的一百首歌曲」。这是一份令人难忘的礼物。

  在瑞士,我超开心的就是,我们每星期有一天的徒步健行日。对山岳毫不保留的热爱,也让我行走的路程与攀爬的高度,总是寺院其他人的两倍。

  有一天,我独自踏上了这样一趟徒步行程──我穿好靴子,费力地爬上了一处景色壮观的垭口。从这里可以眺望首都伯恩。当时是春季,刚开始变暖,即使山上仍然有许多积雪。看着眼前壮阔的景致,我开始吃起带来的食物,滋味好极了。

  太阳很大,我脱掉一层又一层的衣服。我一直很喜欢晒太阳。最后,我身上只剩罩衣和靴子了。然后,我将MP3播放器的耳机塞进耳中,选择了播放清单「你出家以来最好听的一百首歌曲」。过没多久,就听见夏奇拉的〈臀部不说谎〉(Hips Don't Lie)。我再也坐不住了,伯恩高地上最僵硬的臀部,开始慢慢地舞动起来。

第23章 我从未怀疑自己的僧人身分

我从未怀疑自己的僧人身分

  我坐在坎德施泰格美丽的寺院小房间里,喝着一杯茶,边读着激励人心的文章。然后就点燃蜡烛和上香,开始打坐冥想。经过二十年的每日冥想,我已经再也不会打瞌睡了,其实我开始很享受冥想时光,简直是喜爱得不得了。

  于是我就这样坐在自己房里那尊镀金的木头佛像前,安住在觉察中。一次一个呼吸,一切都慢慢变得出奇地沉静。这种沉静并不是没有活动,而是沉静就是当下的状态。这时候的我已经很习惯且喜欢这种沉静。它成了我的家,一个可以休息的地方。我变得容易聆听身体的声音,也觉得活力充沛与心满意足。这是一种美妙的感觉,我只希望能一直这样维持下去。接着那个深沉、睿智、充满洞察力的直觉声音再次出现,内心深处有个声音轻声说着:该继续前进了。

  噢,不会吧!还不是时候啦!我现在的日子过得很美好呢。

  我非常惊讶与害怕。我已经抱定决心至死都是披着僧袍的僧人。我从未怀疑自己的僧人身分。而现在四十六岁的我竟然发现,内心有个声音说,回家的时候到了。这个声音相当清晰,有如二十年前五月那个星期天在西班牙住处沙发上听见的那样。我当然知道不能忽视它,但这会失去很多东西。我的整个生活和身分现在都与寺院生活紧紧相系。

  所以我沉淀了大概六个月的时间。当打电话给妈妈提到我的决定时,她意味深长地说:「嗯,我想你要退休还有点年轻。」她曾来瑞士这间寺院看我,可能觉得这里似乎有点像养老院。妈妈的话中有话。我的寺院生活变得太安逸与一成不变。当僧人太长一段时间,非常熟悉这个角色,导致我其实开始进入机械模式。

  有件事我并没有实际将它纳入离开寺院生活的决定中,但在这个时候已经影响我的生活,那就是:我罹患一种罕见的自体免疫疾病,名为ITP(免疫性血小板减少症)。我在南非带领两次闭关期间,到夸祖鲁-纳塔尔省爬山时,腿被咬到,过了几小时才开始剧烈疼痛,不久后,我的血液就丧失正常的凝固功能。

  两星期后,当我去英国的急诊室时,医生说:「你是一颗定时炸弹。」ITP被认为是一种重大的疾病,因为血小板过早遭破坏,会导致严重、有时甚至致命的出血。回到瑞士后,我接受了几次的强化治疗,但都不见效。医生本来要切除我的脾脏来减少血小板破坏,但我拒绝了;改采取服用相当高剂量的可体松一段时间,这让我睡得很不好。在那之后,我的身体再也没有恢复进入深度睡眠的能力。

  虽然我内心已经打定主意要离开寺院的生活,但过程困难重重。我和许多还俗的人谈过。这个时候,我认识还俗的人多过出家人。常见很多人都没抱定一辈子要留在寺院,而是只要想待、感觉对了才留下来。我多年的寺院生活中,一起生活过的人大多在我之前放弃──还俗了。所有还俗的人都说了同样的话:「你在寺院中生活了这么久,现在要离开,都不知道这会多么茫然和痛苦啊。你的大多数身分现在都是以这里为基础。到时离开寺院的你会是谁呢?这比你想像的还难上许多。」

  他们的话,我挺相信的,但还是决定放手一搏。我明白这样做是需要勇气的。我心想,过去我在面对不确定性的修行中所累积的信任资本,应该能助一臂之力,现在该拿出来,在更严酷的现实中测试一下了。

  我不知何时学到了一句对自己很有意义的话,也经常用在带领冥想时:

  我们在安然无事中学习,在风暴时才会想起。

  这就是人们参加闭关或花时间冥想的一个原因──为了练习。你不可能在禅堂里过日子,但还是新手时、尚未熟悉一件事时,有一些有利的环境是很理想的。在那里,你可以平静地练习,这样就能稳健沉着地踏入日常生活里更不可预测的处境中。因为我们学到的所有事也一定要在日常生活中发挥作用,否则它们又有什么价值可言呢?

  人生难免会有风暴袭来,而且是一场又一场。有时我会像汪洋中的一叶孤舟,找不到任何灯塔或海上航标。偶尔动荡比较温和,但仍然让人心里不舒服──主管对我上周该做完的事有怨言、我和亲近的人爆发冲突。然后我的注意力可能就会转移到内心最响亮的尖叫声。可是如果在比较平静的时候,我抓住机会学会放下念头,练习选择自己注意力目标的能力,那我就有一个绝对可靠的盟友。这个伙伴在任何处境下都会支持我,永远和我站在同一阵线。

第24章 道别信

道别信

  二○○八年十月,我写了一封信寄给各寺院的比丘与比丘尼朋友,将自己的决定告诉他们。信件是用英文写的,内容大致如下:

亲爱的各位,

  我很久没写这样的信给你们了。你们有不少人都知道,我的健康受到挑战。过去一年来,我接受一连串广泛治疗与服用药物,包括传统与另类疗法,我几乎什么都试过了。我的血液无法凝固的问题似乎很难治,这很可能是我必须学会忍受的问题。从个人的感受来说,其他症状我都能忍受,但严重的失眠是最困扰的。因为这让我的身体与精神上的能量都变低。可是学会在元气不足的情况下生活,对我很有意义。我现在对那些身体不好的人当然更能感同身受!

  不过,我这么久没写信的主要原因是,去年十月,我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催促自己考虑要不要继续出家。这让我很震惊,因为我从未对僧人身分有任何怀疑。我的理智相当困惑,也指出在四十六岁的年纪过还俗生活的不便和不确定性,尤其是在目前健康出状况之下。我对这股冲动一直无法忽视。到了今年四月,它变成一个很明确笃定的意念:我必须还俗。尽管如此,我还是不愿意采取行动;但这个意念一次又一次出现。我知道这一切听起来有点神秘,仿佛这股冲动来自「我」以外的某个地方。但这就是我的体验。

  对于这个决定,我不想提出任何理由,因为我的直觉比理由更重要。最能形容这种感受的,就是人对一件旧衣服的感觉。你已经重复穿了很长一段时间,可是有一天发现它就是再也不适合自己了。这件衣服没什么问题,你还是很喜欢它,但该改变的时候到了。

  我还俗、过另一种生活的时候到了。我相信,独立自主、做自己的决定,对我有好处。这是第一点。

  我也觉得,僧人生活的一些限制对我个人不再有帮助,我需要更多的自由来应对人生。我不担心自己的心理健康会受到影响,因为我对觉醒的狂热非常炽烈。至于身体健康上,我希望还俗后的生活能带来改善,而且我知道,传统医学有一些很有希望的进展,只要有机会,我或许会尝试新疗法。但这并不是我做出这个选择的重要因素。

  尽管这个决定是自己的,但我还是和几位精神导师谈过,他们大多数人显然不太支持。我也和家人、一些寺院内外要好的朋友聊过。这和很多时候一样,提醒我生命中实在拥有许多善良与睿智的朋友。我有预感这会持续下去,它似乎是我最大的天赋!

  在工作方面,依旧一切未卜。生病让我会有相当长一段时间内无法全职工作。我的体力根本不够。但不知道为什么,我不太担心自己的生计。我相信时间会告诉我下一步该怎么做。一开始,我得接受自己能得到的选项,这没关系。如果到时候有机会分享僧人生活所学,我也不讶异。

  从头到尾,我都有一种「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感觉,虽然不合理,但觉得很安心。这种感觉甚至还夹杂一种模糊但反复出现的预感:我这个身体恐怕无法撑到「正常」寿命。

  我不太晓得这样的一封信中应该与不该写哪些内容。但我确定,接下来会有时间到瑞士与英国,找你们其中许多人聊聊。在我回老家之前,会四处旅行一阵子。我想这个时期的主题是向过去的一切致敬、笨拙地表达难以形容的感激之情,以及努力克服别离的悲伤。

  如果有人好奇的话,澄清一下:我并没有在谈恋爱,也没有心上人。没错,我确实希望僧团中的男女区别不会造成太多的痛苦与困惑,但我在瑞士期间,它对我的影响已经没那么大了。当然,我也经历过忍不住想有段浪漫关系的时候,但我很久以前就再也不相信别人可以或应该让我永远快乐和完满。

  我的双亲和三个兄弟看来相当开心,因为我会住得比较近、往来更方便。我最小的弟弟已经在整理自己衣柜,找适合我的衣服了。他在时尚业工作,我担心,自己的外表会比我感觉起来的样子更时髦……也许这有点令人惊讶,但其实我很期待外表看起来像其他人一样,而不是在社会上这么与众不同。

  我发觉,这封信的字句拿捏好难。部分原因是我缺乏睡眠,另一方面是因为这封信让我的情绪很激动。试着对过去十七年来自己得到的全部一一感谢,感觉很重要,可是我知道,感谢不完的。友情、所有的鼓励、指导、旅途、物质帮助、分享的喜悦、学习的机会、在安全与得到支持的环境中成长与放下等等。

  有时候,感激之情会意外袭来,让我内心激动难抑。由于这一切的支持与鼓励,让我和十七年前比起来,变得更容易做自己了。不过呢,我倒是宁愿别把「做自己」看得太重,而这一点对我也变容易了!

  所以,一个阶段即将画上句点,而另一个阶段才正要开始。我会带着在出家岁月中得到的一切祝福,直到我咽下最后一口气──我想,甚至可以带到死后。

  特此致上爱、感伤与感激,以及我的百感交集。

纳提科

  我要离开寺院的时候,在禅堂和我最亲近的人举行了一场美好又温馨的仪式。仪式进行到一半时,我回到房间。我最后一次脱下僧袍,十七年来第一次穿上牛仔裤。回到禅堂,我将僧袍交给阿姜.凯玛西里。他笑着说,他穿僧袍二十二年来,我是他见过穿着最考究的还俗僧人。穿上这身不习惯的衣服,我离开了避风港,驶向开阔的大海。

第25章 黑暗

黑暗

  二○○八年的十一月,我回到瑞典。尽管家人和朋友给我满满的关爱与体贴,但我还是很快就陷入忧郁。我很认真听取了几个已还俗僧人的意见,他们已经预先提醒我离开这类群体生活后会感受到的痛苦与悲伤。然而,当它们真正袭来时,我还是完全措手不及。威力好强啊!我的病当然也只是帮倒忙而已。

  好友皮普的妈妈,慷慨地让我以相当便宜的租金租下她的民宿小屋,所以我就住在瑞典克涅里耶德郊外的小木屋里。在冬季的黑暗中,我孑然一身,忧郁、无法入睡、有病在身、没有工作,也身无分文。当收到第一份退休金的通知时,或者去最近的城镇拉霍尔姆市申请社会救助金时,我都很郁闷。我被要求先注册为求职者。在就业服务中心,我填妥了所有表格后要会见一位就业辅导员。他看着我的简历说:「呃,一九八九年之前的资历看起来很不错……那是二十年前了耶。」

  「我知道。」

  我的社会救助金的申请没过。庆幸的是,妈妈和爸爸不仅给予情感上的支持,只要我需要,他们也会提供经济上的协助。我已经十七年没花过钱了,回到老家时发现整个社会出奇看重金钱。我发觉自己在想着:「大家到底怎么做到的?他们怎么找到钱来生活、吃饭、穿衣、坐交通工具,甚至偶尔去度假?」我对于所有东西的昂贵程度感到震惊。

  没过多久,我就罹患临床上的忧郁症了。我几乎每天晚上都会醒来,浑身是汗,因为焦虑在胸口和胃里翻腾。严重焦虑,这是近年来我们经常挂在嘴边的词,但我当然不是在谈任何日常的工作焦虑。我说的是一种极度悲观的焦虑,整个人会无可救药地陷入忧虑和恐惧中,就像被催眠一样。我说的也是一种滤掉生活所有喜悦的过滤器、一道遮蔽所有思绪的帘幕。有个什么躲在背后不停无情地说:「现在如此,以后也永远如此。情况永远不会好转了。」

  真正焦虑过的人都知道,如果你相信自己当时的念头,那就危险了。事情变得多么黑暗是没有底的,而且速度之快。脑子里有些恶毒的声音,不断说服你相信事情永远不会好转,让人深感不安;这是一个人可能经历到的最大心理恐惧之一。你可能有十个亲切、善解人意的朋友,他们一直告诉你这会过去,并不断提醒你其他事到最后也都会改变──当然,总有一天会这样。他们的话,你听见了,也懂意思,但眼下什么事也没发生。那个黑暗的声音还在那边低语。

  我从未经历过比这次更可怕的事。到了最后,它黑暗到让我有天夜里想不开,考虑是否应该结束自己的生命。当然,这只是一个念头,但它仍然存在,清清楚楚。我再也受不了,也不明白我该如何才能再承受这个重担。假如你有情绪低落的亲友,或者你本人正在经历一段黑暗时期,几乎无法呼吸,我想让你知道:你并不孤单。许多人都经历过这种处境,还扭转了情势。

  当你的心情这么恶劣时,很容易退缩,像我一样孤立自己。这是没有帮助的,可能永远都无济于事。你要开始去和别人接触。这一点在逆境时格外重要。如果可以的话,和能映照出你光芒的人在一起。尝试在感觉安全和轻松的关系中找到力量;在这种关系中,你会因为真正的自己而感到被爱。

  几个月过去,又一个冬天来了。由于我从来不接电话,所以朋友几乎已经懒得再打来了。就算我接电话了,但回答都很简短,也不约见面。我不忍心和朋友说话,因为觉得我会把自己的黑暗传染给他们。我可以感觉到自己快要崩溃了。一夜又一夜,我换床单,仰躺着,却不敢睡──因为这马上又会让可怕的念头回来了:

  我永远交不到女朋友、永远不会有家庭、我永远找不到工作,也永远买不起房子或车子。不会有人想跟我在一起。十七年来,我一直在精神成长上努力,而这就是我的下场。

  很多时候我会觉得非常羞愧。毕竟,我已经将大半生投入于深化、理解和培养自己。我回到家乡的时候,本来应该要像个永恒闪耀的智慧小圆石才对。结果,我反而觉得自己是全瑞典最倒霉的失败者之一。我脑海中唯一的声音,是我对未来的念头,震耳欲聋、令人信服:「一切只会越来越糟。」我无法抗拒或与它们争论。这就像手持一把木剑、头戴报纸做的小头盔进入森林,要迎战一只喷火的龙。

  焦虑是我见识过的最严格与最好的精神导师。

  我从来没有像这段时间这样有动力不相信自己的每一个念头。因为尽管那些令人生畏的黑暗念头很有说服力,但我先前所学和修行的一切,仍然提供了细小的救命索。就算我的内心和周围一片黑暗,可是仍然可以透过冥想找到一个休息的地方、喘息的空间。由于我练习了这么久的「放下」,因此可以在深不见底的无望中调用这项能力。我无法总是将注意力从那些可怕的念头转移到自己的呼吸上。当然,它们会在下一次呼吸后顽固地再次出现,但经过一段时间的努力后,我达到了有时可以撑住连续两次的呼吸。这帮我挺过难关。

  过了十八个月,我才重见曙光。

第26章 这也会过去

这也会过去

  我一心只想关在自己的小屋里,逃避所有人和一切。我对「美好一天」的认定是,没人打电话或寄电子邮件给我,这样我就可以一个人狂看半季的《欲望师奶》。但谢天谢地,外面的世界不打算让我孤立。我也确实意识到,如果继续不与人往来,对所有的事都拒绝,那就不会有好结果。

  一年半后,爸爸很睿智地表示:「比约恩,你啊,太消极了。我们每个月给你的一万克朗,是预支给你的遗产。现在不会再给了。」我当然不喜欢他的决定,但明白他是对的。因此,我开始慢慢从自己的巢穴里探出头来。造访瑞士的寺院时,我的僧人朋友阿姜.凯玛西里亲切又坚决地说:「纳提科,你是该再分享自己了。」他是对的。

  我开始教授时长不一的冥想闭关。授课出乎意料地顺利。瑞典当时大多数教授冥想的老师都是外国人,他们都以英语授课,因此很需要会瑞典语的老师,我就很受欢迎。做一些受人看重的事,为我的心灵带来抚慰。我开始一步步重新找回自己。我有东西可以奉献了。

  教学让我终于找到自己的归属。能分享最贴近我内心的事,感觉意义深远──是我十八个月来不曾有过的感觉。我遇到的人都会以明显的赞赏方式欢迎我,这意义重大。再次身处别人对我讲述自己和个人生活的情境下,我可以给予全部的关注,以及不时的支持和鼓励──我是多么渴望这样的相聚啊!

  过了一阵子,我放胆采取下一步行动:与没有寻求闭关之类活动的人交流。我的朋友丹尼尔邀请我为他的商务酒店「群岛」的房客演讲。在这之后,我越来越常到民营企业和政府机关发表演说。我很惊讶自己在这些地方居然一样受欢迎。谁想得到我竟然还能有贡献呢!尽管我身上带着心理创伤、尽管我很迷惘和沮丧、尽管我很焦虑。

  我的自信与自我价值感虽然仍然摇摇欲坠,但慢慢逐渐开始感觉到,再怎么样,就业市场上还是有我的立足之地。许多人似乎觉得花点时间来听我谈话,还不错。甚至有人表示,他们发觉这很有价值。

  对我来说,遇到这样一个友善与慷慨的世界,绝对是至关重要的。有句话说出来或许有人会觉得宗教味太重,但我还是一定要说:我认为这就是业力。我毕竟花了十七年的时间学习如何尽量多倾听内在最美的声音。这是有效果的。现在,这个世界希望我一切安好。

  在这段期间,我接到瑞典国家电视台的电话:「您住在泰国寺院时,史汀娜.达布罗斯基采访过您,对吧?现在,她的丈夫谢尔是《与安妮.伦德伯格共度夏夜》(Summer Evening with Anne Lundberg)节目的制作人。你何不来上节目,谈谈回家以后的感受,以及现在的生活呢?」我整个心都在呐喊:「不不不,不要,不要!你们以为请到一个坐在现场散发永恒智慧的人,但我现在仍然这么不快乐与迷惘。」可是我同时又听见自己的嘴巴说:「好的,我很乐意上节目。」这是怎么一回事?

  二○一○年六月,我去上节目录影。接近尾声时,安妮.伦德伯格问我是否有特别渴望的事。我回答:我期待谈恋爱。节目结束以后,制作人谢尔.达布罗斯基拥抱了我,然后说:「这是我看过最赞的征友启事!」

  两个星期后,节目都还没播放,伊莉莎白就在脸书上联系了我。她是我朋友的朋友,我们只在二十年前的晚宴上见过一次面。在网路上互通讯息后,我邀请她到自己当时住的法尔斯特布。伊莉莎白那时刚参加过一次工作坊,带课程的老师提到找到一位心灵导师对他本人意义重大。伊莉莎白心想,我也许可以成为她的心灵导师?不过,我有完全不同的打算。

  伊莉莎白在法尔斯特布的停车场停好租来的车子,步出车外。我们两人都有点害羞,但仍假装大方。我在海滩上晒伤皮肤,我们因此笑了好一阵子。之后我们骑脚踏车去附近的小镇斯卡诺。伊莉莎白说了很多话,结果误吞了几只昆虫。这又惹得我们哈哈大笑一会儿。这是不自然中的自然。我的感觉是:是的,我们两人就是天生合拍。无论晴天或雨天,她就是我希望可以在自己身边的女人。我的冰箱有一瓶粉红气泡酒,我拿手的炖鱼汤在炉上沸腾,我们就在凉亭用餐。燕子飞得很高,我的心也是。

  伊莉莎白成了我生命中最美好的部分。她对我来说一直就像一剂良药。我们在肢体上的亲密与温柔就是良药;我们分享的每一天、和她已成年的儿子相处,也是良药。她料理的食物、她展现的爱与勇气、她的幽默与笑声、她每次呼吸间所展现的智慧……全是良药。我们和所有恋爱中的人一样,相处难免触礁。我们会碰触到对方的伤口,但这几乎不是故意的。但正是这些破碎、受伤之处,必须呈现在旁观者充满爱的意识光芒中。所以,一切都是它应该的样子,即使在这些时刻。幸好,我们早就意识到争执谁对谁错是多么徒劳无益。因此,我们很少陷在互相指责的戏码中。有一次我说梦话,但是对着伊莉莎白说的。她醒着,躺在我身边听着。在梦中,我称她是「礼物」。实情也是如此。

  伊莉莎白和我决定结婚时,我请她让我在婚戒印上一段独特的刻字,给予祝福。她很乐意接受这个请求,因为她知道这些话对我的意义。当珠宝商听到我的要求时笑着说,在她接的所有戒指刻字委托中,这是最不浪漫的一句话。

  二十五年前我第一次听到我想刻在戒指上的这句话。那天在泰国一个繁星点点的夜空下,我们的导师阿姜.贾亚萨罗讲了一个发生在十三世纪中东的故事。一位波斯国王以传奇的智慧治理他的王国。在这个国家的百姓中,有个人真的很想知道国王能英明治国的原因。他走了好几星期才到王宫,最后也总算获得接见。这个人跪在国王面前时问道:「国王陛下,您以公正、成功和受人赞美的方式治理国家,秘诀究竟是什么?」国王摘下自己的戒指,递给来访的百姓,然后说:「你会在这枚戒指中找到我的秘密。」这个人将戒指的内侧对着灯光一照,随后就高声念道:

  这也会过去。

  没有什么会持久。一切都是无常的。这是坏消息,但也是个好消息。

第27章 就从自己开始

就从自己开始

  最难用可信方式谈论的事之一,就是爱。包括对他人的爱、对自己的爱。它是敏感的话题,因为它与人性最脆弱的部分紧密相连,但这也是它会如此重要的原因。

  佛陀区分出四种祂认为神圣的心境。它们被称为「四无量心」(Brahma Vihāra),意思是「梵住」,天神(梵天)的住处──因为正是有这四种心境才能达到天神的境界。这也是人类的神性所在。这里蕴藏人类的美。

  其中一种神圣的心境是「慈」

  第二种为「悲」

  第三种心境,在西方国家中并没有真正贴切的词来形容:「喜」。它的意思是指人类天生为自己与他人的顺境感到喜悦的能力。当我们喜欢的人过得很好、很开心的时候,我们就会有这种感觉。在瑞典语中,最接近的翻译可能就是「medglädje」(同喜)

  第四种心境就显得有点出人意料:「舍」。常见的英文词是Equanimity(也有平等心、清净之意),瑞典语当中的upphöjt jämnmod(升华的清净),算是很贴切的翻译。这是一种充满智慧的心境。它常是觉察的基本情感内涵。它也是温柔的事物、天真、清醒,以及我们内心深处有能力接纳一切并理解到:这一刻,事情就是它们本来的样子。

  对于如何在这些神圣的心境中、这些蕴藏人类之美的所在中成长,佛陀说得非常简单明了: 你必须永远从自己开始。

  只要你无法对自己慈悲,你对他人的慈悲就永远有缺漏,也有些脆弱。为了在爱中成长,我们也需要将慈悲引向内心。可惜的是,我觉得许多人都忘记这一点,并没有将它当成优先事项。我们很容易变得苛刻、自我批评,因而忽略了自己也是一个需要被慈悲对待的人,尤其是当我们觉得很不舒服的时候。

  如果能带着更多敏感度、耐心与同理心来对待我们内心的伤痛,那该有多好?对于我们的痛苦,如果能透过真诚和诚实的方式提出以下问题来应对时,那不是很有价值?──「这一刻,有什么可以帮助自己,使我不必长时间、无谓地有这种感觉?有什么是我可以为自己做的,让我更容易做自己?」

  我们经常发现,这在理智层面上很有挑战性。我们很容易错过内心低声说的话,因为脑海中的声音在咆哮着:「我不该感觉这么糟。我对这件事的反应不该这么强烈。我不该这么容易被激怒、这么容易受伤害、这么善妒、这么怨恨。」然而,有一件事是肯定的:这种责备对你已经沉重的心情毫无帮助。相反的,我们应该进到那个受伤处,并试着尽自己所能地用更多的慈悲和理解来看待它。来看看我们是否能找到正视黑暗念头的方式,将它们带到光明中,又不会相信它们的内容。

  如果我们可以用更谅解、容忍的眼光看待自己,自然就会以这种方式对待周遭的人。不过只要我们继续以严酷苛刻的角度检视自己,就无法用全心全意的爱对待他人。

  如果觉得「爱」这个字太宏大,我们甚至可以不用它。以前我最主要的一个僧人榜样就是阿姜.苏美多(Ajahn Sumedho),一个高个子的美国人,和我爸爸同年。他后来习惯使用「非厌恶」(non-aversion)这个词来取代「爱」。它不完全是直指感情的,但可能是一个更实际的目标。我可以加强「非厌恶」的能力吗?不要讨厌各种事物,包括我自己和别人的事。

  我认识很多人因为觉得自己有缺陷和不足,就不愿对自己慈悲。他们会认为自己不值得受到这种情感关怀。但如果一直等到我们觉得自己值得被爱、直到这种感觉奇迹出现,我们很可能就只会徒劳地等下去。

  要怎样我们才值得从自己身上得到人性的温暖?我们要变得多优秀、多有成就、多帅气美丽?我们要为自己犯下的小错误赎罪多久?我们经手的每一件事究竟要做到多完美无缺?我们真的能达到那种境界吗?

  有件事铭记在心,对自己会有好处,那就是:我现在有尽力而为。其他人也有尽力而为。有时在当下很难看到或理解这一点,但大多数人几乎总是想把事情做好。有时候,结果不会如自己所愿。有时事情会进展顺利,有时又很不顺。但要记住:从「我有尽力而为」的出发点来解读自己和周遭世界,是有价值的。

  在一个人所有的关系中,只有一种是真正伴随自己一辈子,从第一口气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那当然就是和自己的关系。想像一下,如果这段关系的特点是慈悲和温暖、透过宽恕的能力忘却小差错,这不是很有价值吗?想像一下,如果能以温柔、和蔼的眼光审视自己、带点幽默感看待自己的瑕疵。想像一下,如果可以毫无保留地关爱自己,就像我们对待孩子或别人那样。这会对我们大有益处。我们内在的神圣心境就会萌芽。

第28章 走进为我敞开的每扇大门

走进为我敞开的每扇大门

  话题再回到我的克涅里耶德小屋。我已重拾有尊严的生活,新的职业生涯正在成形。但瑞典给我的难题比记忆中的那个国家更加严苛。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扩大,压力也更重了。每个人都在谈论表现与控管,而我过去十七年来一直在练习放手!更重要的是,我发现自己比较喜欢合作,而不是竞争。但在我目前返回的社会中,这种观点并不是自然存在的。

  我记得大约在这段期间遇到一位斯德哥尔摩商学院的老友。他好奇地问我:「你现在又开始工作了,业务计划是什么?」我回答说:「我的业务计划是走进为我敞开的每扇大门。」这个计划并没有特别打动他。但对我来说,这是必然且唯一的选项──时至今日,情况也仍然是如此。除非我的直觉低声说「不行」,所以我就听它的啰。

  那事情后续是怎么发展呢?突然间,我得指导工会的一百五十名成员,透过探索正念的奥秘来冥想。第二天,我和来自世界各地的八十名创投家分享自己最喜爱的魔法箴言。多么好的礼物啊!我一直怀疑自己是否够优秀,从来不认为自己有什么贡献,也不相信就业市场上会有我的一片天,可以让自己觉得有价值,也能分享别人可能会喜欢的事。而现在,欢迎我的这个世界,慷慨地为我创造了一个接一个这样的机会──闭关教学、演讲、播客、电视与广播节目访谈,甚至是我自己的巡回讲座。

  这一切的结果,是我在人生低谷时想都不敢想的。每次体验到别人真的认为我有贡献时,我的内心就会得到疗愈。现在我回顾自己的职业生涯时,感觉就像坐完一趟惊险的云霄飞车一样,整个人惊呆了。多美妙的一段旅程啊!

  在我看来,瑞典这几年开始酝酿一种新的谦逊态度。越来越多人愿意向内心观照,看待世界也不再那么武断,会尝试新观点并质疑旧观点。这对我们来说,是个好兆头。

  返回职场这一路上,我的指路明灯始终是信任。对我来说,记取过去的经验可能比以往更重要,包括要像张开的手掌一样过生活、不要为了达到己意一直企图操纵周围形势、信任这个世界。当然,在僧人生活中这样做,和在穿裤子的西方社会生活中力行这些经验,大不相同,但这样做同样重要。在这个社会中,我们很容易相信自己可以且应该对生活有多一点的掌控。但我们错了。

  记得在还俗两年后,我要去双亲家还车子,因为那时我没有车,他们借我的。那次我借车是要去胡克斯赫加德庄园饭店,有人委托我在瑞典高尔夫球行政管理人员的年度大会上当接待──这是还俗僧人的许多奇特零工之一。当我开车快到斯德哥尔摩时,电话响起。来电者是瑞典TV4电视台,他们希望我参加晨间节目,谈谈自己人生下半场的重大转折。

  他们在前一天才让一个刚出道的九十二岁侦探小说家上节目,结果这一集大受欢迎。我可以想像他们在节目企画会议上脑力激荡的场景: 「我们还找得到其他在晚年做出重大改变的年长者吗?不是有个过气的还俗僧人住在哥特堡吗?我们或许可以邀请他上节目?」

  我竟然傻傻的就答应了。接下来,焦虑当然让我整晚都睡不着。我的自我形象仍然一点都不出色,而且说我第一次参加直播的感觉是紧张,还算是轻描淡写了。

  第二天早上,尽管睡眠不足和紧张让自己快撑不住了,但我还是来到瑞典TV4电视台的摄影棚。主持人彼得.吉德(Peter Jihde)与蒂尔妲.德.宝拉(Tilde de Paula)都相当亲切,过了一会儿,我们就在沙发上坐定,开始谈话。摄影机在转动拍摄着。对话进行到一半时,我说了这样的话:「嗯,你们知道的,人生有时就是会遇到一扇门关闭,而下一扇门又还没打开。有些事再也不会一如从前,像是一段人际关系、一份工作、一间住处、一个居住地区。它画上句点,下一步又尚未到来。突然间,你发现自己处于高度不确定的境地中。那你有什么可以依靠的?在这些时刻,感受到内在的信任感,不是很有价值吗?」

  彼得.吉德的表情,看起来有点像一个笑脸问号。如果他是一个头顶浮出思想泡泡的卡通人物,上面的文字可能会像这样:「我真的不懂你在说什么,但我挺喜欢你的。」蒂尔妲.德.宝拉的肢体语言透露的怀疑就很明显。假如她头上也浮出思想泡泡,它可能在说:「是啊,谈信任,你当然容易啊──十七年吃住都免费耶。」不过她实际说的话比较委婉一点,大致是这样的:「但说真的,比约恩,要供应小孩上幼儿园、顾三餐温饱,你不能永远只靠信任啊!」

  对于这样的异议,我是有备而来。我知道当自己开始要谈信任时,会激怒人。但因为整晚睡不着,都在担心这个问题,所以我已经想好要说的话了。我回答说:「是啊,蒂尔妲,妳说得没错。我完全同意。信任不会一直是解决方案或答案。有些情况还是需要我们出手控制。让我们来看看伊斯兰教这个伟大又出色的智慧宝库。伊斯兰教中有许多睿智的格言,其中有一条圣训是这样说的:『信赖真主,同时也别忘了拴好你的骆驼。』」

  先声明,虽然这句话很有趣,但我并没有在乱开玩笑。我很喜欢这种智慧,也谨记在心。人很容易陷入非黑即白的思维里,一味以为自己必须始终活在信任中,无论情况如何也只依赖信任。不对,不对,不对!比方说,要报税时,依靠「信任」根本就不是个好主意。这时,「控制」才是最重要的。当答应小孩要准时出席一个活动时,你可能需要的是规画。但我的感觉仍然是,在这个时代、在这个世界的这个地方,有许多人需要被提醒:信任是很可贵的。

  对我而言,信任已成为自己最好的一个朋友。当努力摸索人生的行进方向时,信任与当下的智慧正是我的指南针。我希望能信任自己,也希望可以相信人生。

第29章 生命的意义是找到与分享你天赋的礼物

生命的意义是找到与分享你天赋的礼物

  有时一想到如果继续经济学家的生涯会是什么样子,我简直会发晕。直到今天,我仍记得从斯德哥尔摩商学院毕业后半年的感觉。那时要坐利丁厄岛轻轨电车前往AGA总部上班。每天早上,我脑海里的思绪就像在闹哄哄教室里的孩子──嬉笑与推来推去。它们对我必须执行和达成的一切都大吼大叫。在背地里还有一股纠缠不休的感觉,不停地责备与挑剔我准备不足、考虑不周,以及很多环节都出错。我坐在车上,心情很沉重。难道这就是我的职场生活该有的样子?──总是担心自己准备不充分?如果真是这样,那能不能直接快转到退休?耗这么多时间在这种情绪中,对一个人有什么影响?

  幸好我找到另外一种方式来迎接新的一天。这不会让我陷入和迷失在自己的偏好、期望与恐惧中。它也使我意识到,生活就在此时此地。以这种方式生活,真是太有趣了。我也很高兴能根据这些基础来规画自己现在的职业。

  当然,这一切又回到信任了。举例来说,当演讲时,我不会先准备演讲稿。我并不是说准备演讲稿有什么问题。但我有一种感觉,一旦开始用精心安排的草稿,每次都讲着自己写下并排练无数次的内容,我内心必然有什么会干枯与削弱。我认为听众也会感受到这一点。这样就没那么「真实」了。

  我在职业生涯中做过最勇敢的事情之一,就是在二○一九年在瑞典进行全国巡回讲座。我们将它称为「通往自由之钥」。这感觉有点狂妄,但比起从前,现在所剩的生命更少了,我不能再等待世界的认可,只能勇往直前。我的朋友兼死党卡洛琳不遗余力地解决了所有的实际问题。我们的计划是走访八到十个城市,但最后,我们总共去了四十个城市。我从来没有这么兴奋过。两万多人愿意给予这样的信任,并以开放的心聆听,我仍然觉得太不可思议了。

  我事先询问过几位演说家:「如果有个中年白人男子不太会用肢体语言,坐在台上演讲两个小时,又没有草稿、中场休息、音乐或视觉效果,你们觉得如何?」没有一个人认为这种演讲风格能立即赢得热烈回响,这我完全可以理解。这整个过程真的非常古怪,但它就是奏效了。因为即使没有草稿,甚至没有非常明确的规画,可是它拥有非常坚定的意志与满满的善意;而我已经学会信任这些事了。此外,大家似乎也很赞赏这种诚意。

  我在瑞典的家庭生活开始找到一种节奏,它与寺院生活的节奏不完全一样,却是另一种方式:我和伊莉莎白的日常生活、我受邀指导冥想课程和周末冥想、为民营企业演讲、与朋友共进晚餐、造访世界各地的寺院,或者聆听精神导师的讲座。这不是我出家前的生活,也不是我当僧人时过的生活。这是一种崭新的方式。而且我发现自己对此没有太大的存疑。我喜欢这种生活。

  但是,有件事破坏了这个节奏。它已经现出不寻常的蛛丝马迹。睡眠问题继续困扰我。我像一只被棒打过的海豹一样痛苦入睡,但经常又太早醒来,也难以再度入眠。

  在跑步过程中,我注意到自己的身体不像以前那样有力气。感觉就好像我正以越来越快的速度变衰弱,失去肌力。有一天,我发现到自己竟然没办法再做伏地挺身或仰卧起坐了。

  事情不太对劲。我身体在发出要自己注意的讯号。

  有天晚上,我和伊莉莎白彼此依偎在床上看书的时候,她突然看着我,问我为什么身体在抽搐。

  我放下手上的书,清楚看到自己的胸口、腹部与双臂在抽搐,而且我无法阻止。肌肉跳动不是太明显,是轻微的颤动。肌束颤动。

  我拿起电话,开始探询自己注意到的身体变化。结果,不是太乐观。

第30章 信任给我的来回票

信任给我的来回票

  我在泰国时最要好的朋友,名叫泰贾帕诺(Tejapañño)。我们是同一时期剃光头,成为沙弥。泰贾帕诺是那种有「英雄气概」的男子。他来自纽西兰,曾是冲浪冠军手,也是我这辈子见过最英俊的男人之一。我们去化缘时,由于我比他早一分钟成为沙弥,所以走在他前面。一般来说,都是女性村民出来布施。当她们将食物放在我的钵里时,会低着头微微鞠躬,双手合十。可是在泰贾帕诺的钵里放食物时,她们常常会擡头看一眼,然后露出最灿烂的笑容。我不能责怪她们。

  谈到信任,我就会想起自己和泰贾帕诺的一次旅行。我们要去马来西亚续签签证。只要成为正式的比丘,在曼谷的泰国宗教局就会协助办理签证事宜;但如果你还是沙弥,就得自己处理。森林僧人虽然不经手金钱,但寺院并不是没有支付的方法。它有一个基金会,总是会收到够多的捐款。因此,当我们的住持私底下向基金会理事说,有两名沙弥为了去槟城的泰国领事馆续签签证,需要火车票去马来西亚时,一切就会安排妥当了。

  我们搭夜车去曼谷,第二天早晨,一群在月台上等车的可爱大婶给了我们食物。当天下午,我们就抵达了在槟岛对岸大陆上的北海。

  要搭横越海峡到槟城的渡轮,需要花几块令吉。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呢?前文曾提到,僧人不能乞求任何东西。

  我们面面相觑,接着哈哈大笑说,这就是一个练习信任与耐心的好机会。因此我们站在渡轮码头,离售票亭有一段距离。我们在那里站了两个小时,不时有路过的人停下来和我们闲聊,最后有个年轻的美国男子走上前来:

  「嘿,酷唷,来自西方国家的僧人!」

  「哈啰,哈啰!」

  「你们穿的僧袍有点偏赭色,和我在曼谷看到的橘色僧袍不太一样。你们是森林僧人吗?」

  「是的,我们是森林僧人。」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呃……嗯,我们……就站在这里……」

  「是啦,但这里毕竟是渡船码头。看到森林僧人出现在这里,似乎不太寻常,你们不是应该要待在森林吗?」

  「是啊,正常情况下,是这样没错……」

  「我刚刚和一个人聊天,他告诉我关于森林僧人的事。你们真的想几乎按照佛陀时代的人那样过生活?」

  「嗯,是啊,没错。」

  「你们真的完全不碰钱?」

  「是的,千真万确。」

  「然后,你们人站在这里?」

  「是啊……」

  「难不成你们是希望搭渡轮,可是不能买船票?」

  「没错,事情就是这样。」

  「喔,天啊,这样一切就说得通了!我来帮你们吧。反正这票才没多少钱,有一趟还是免费的。我就帮你们买两张来回票吧。我来搞定!」

  当你读到关于寺院、比丘、比丘尼、戒律与渊远流长的古老宗教时,会联想到控制、可预测性、约束与隐居,这也怪不得你。但我希望你知道,这完全不是我们的生活方式。我们每一天都得和外界接触,也要仰赖陌生人的慷慨。寺院生活的目的是在提高不确定性的程度。这种训练的结果非常有用。

  它一次又一次向我证明,甚至是身处在这个「凡俗的世界」。我们并不是生活在一个没有规律、冷酷、充满敌意的世界中。实情恰恰相反。你投入到周围世界的东西,也往往会回到你的身上。你越是固执地要控制自己的生活环境,就会在被提醒有「信任」这件事存在时,更加不舒服。这会导致你失去信任的帮助。但在有些情况下,你也只剩信任可以依靠了。

第31章 宣告

宣告

  二○一八年九月十一日,瓦尔贝里的天空下着滂沱大雨。当我走进医院神经科医师的诊间时,感觉自己就像个即将上战场的士兵。心情很镇定,同时又很害怕。对于自己的世界也许即将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我已经尽量做好心理准备。

  在开始留意到自己的身体表现异常后,我去就医了。当年的夏天,我做了好几项令人相当不舒服的检查,其中一项是用针刺穿我的舌头,另一项检查是在身体不同部位用数百次强度越来越大的电刺激。当然,我也越来越确定病情的严重性。我用谷歌搜寻了自己的症状,心里很清楚医师可能给我的最坏宣告是什么,而且直觉告诉我,该为此做好准备了。医师在平静陈述我的检查报告之后,似乎花了一点时间调整自己,接着就说出她很希望不要说的话:「比约恩,所有迹象都显示是ALS。」

  就这三个字母──ALS。这样的情节,宛如一场噩梦。《瑞典晚报》称它是「魔鬼的疾病」。全名为「肌萎缩性脊髓侧索硬化症」(俗称渐冻症)的ALS会导致人的肌肉逐渐萎缩与无力,最后因呼吸衰竭而死亡。现代医学仍然无法治愈ALS,因此称它为「绝症」。我对医师说:「我在维基百科上读到,患者在确诊后通常还有三到五年可活。」她回答道:「就你的病情来说,我认为大概只有一年到五年可活。」在我撰写本文的时候,已经时隔一年又九个月了。

  我慢慢发觉,这时自己就像同时身在两个时空。在个人这个时空里,这个宣告对我的打击很大。绝望与震惊疯狂地撕扯我的内心,我一直在啜泣。同时在另一个时空里,我仍然保持冷静,以温和与开放的眼光面对这个全新的事实,没有丝毫的抗拒。这很奇怪,但也不陌生。我仍然有一个面向的自己可以倚靠──「觉察」。这一面的我总是清醒着,从来不会与现实对峙。

  这位医师很有经验,EQ也很高。当我坐在那里震惊万分时,她亲切又带着敏锐的观察力和我说话。我尽所能地把持住自己,因为想将她说的话全用手机录下来,以免漏掉重要讯息。她说明接下来病情会如何发展之后,我就离开了诊间。门在我身后一关上,我整个人就完全溃堤了。当打电话给朋友纳维德的时候,我哭得很厉害,全身都在发抖。我已经和亲爱的伊莉莎白达成协议,不透过电话讲检查结果,等我回家以后再说。我们两人都很害怕可能的结果。所以,纳维德一直陪着我穿过死气沉沉、永无止境的医院走廊,踏入倾盆大雨中,然后上了我的车。开车后,我觉得自己可以撑到家,所以就结束通话。只能这样了。

  我注意到悲伤是如何一波接一波地袭来。车子开上高速公路时,如火山爆发般的哭泣再度使我全身颤抖。我被难以忍受的念头压倒,例如:「我以为可以和伊莉莎白一起老去,也一直好期待有孙子辈,还能看着他们长大。」

  因此我再打电话给另一位朋友──绰号「消防员」的拉斯.古斯塔弗森(Lasse Gustavson)。拉斯是我有幸遇到最美丽的灵魂之一。他就像我生命中的灯塔,即使在波涛汹涌的海上,在最危险、最尖锐的岩石旁,我也能转向他,找到光明。他的光也总是以令人信服的方式,释出这样的讯号:「一切自有安排。始终如此,宇宙从来不会出错的。」

  拉斯让我的心定下来了,一路陪我到离家还剩下七、八分钟左右的地方,让我可以冷静地一个人开车回家。这时我觉得自己哭完了,悲伤情绪一扫而空。暴风雨已经平息下来,我的身体感觉很放松,胸口整个纾解开来,内心完全平静。我什么事都没想,只是静静地安住在宁静中,体验全然的觉察当下。

  就在我准备开下高速公路时,有个什么从内心生起。那个睿智、直觉的声音就像过去几次一样,从同一处涌现出来,再度对我说话。它不像我下文那么啰嗦,我也不能说它是用实际的语言表达出来的,它更像是一个瞬间的画面或灵感,但它的讯息非常清晰:

  感谢身边所有的力量,长期以来,给了这么多的鼓励,让我能诚实与正直地生活。谢谢你们给了这么棒的机会,让我更能展现出自己最美的一面。现在,我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间似乎比自己希望的早很多,而我可以问心无愧地说自己没做任何不可饶恕、深感后悔或无法导正的事,也没有造下沉重的业力需要承担。当大限到来时、当永远要离开这副皮囊时,我可以坦然面对死亡,因为我知道自己这一生活得很美好。我咽下最后一口气时,也不害怕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这有点令人惊讶,神奇的时刻往往如此。这种感觉无比有力量与美妙,简直就是喜悦。重要的是,这就像一张证明的收据。我一直都知道,在明确的道德准则指引之下,抱持诚实、真诚、正直过生活,至关重要。但是就在这一刻,我体验到,有某种力量想让我知道:「你已经做好充分的准备了。你会无憾地面对死亡,不必担心。」

第32章 这就是结局吗?

这就是结局吗?

  当我从瓦尔贝里的医院一路开车回到家,再走进大厅时,什么也没说。伊莉莎白只看着我,就明白我们最担心的事发生了。我们紧紧拥抱彼此,不住地哭泣。一连好几天,我们就这样以泪洗面。通常,我们是轮流哭,就好像我们的悲伤知道对方什么时候有能力把持与提供支持。

  第三天早上,我像往常一样早早起床,并注意到自己胸口变得更舒坦了。大约在六点左右,一位朋友打来电话,为了避免吵醒伊莉莎白,我蹑手蹑脚地走进洗衣房,坐在瓷砖地板上讲电话。过了一会儿,她探头进来。我擡起头,看见她露出宛如天鹅绒般温柔的微笑,用嘴型无声地道「早安」。我们凝视彼此良久。我注意到她的双眸终于恢复光彩。谢天谢地!没有暴风雨是永远的,这也会过去

  我找到一种相对坦诚的方式,来因应自己生病的相关通知。很难说这是由于接纳,还是否认。或许这并不重要。反正我和伊莉莎白起码找到一种可以忍受的态度。我们谁都不想将医师的悲观预测全部照单全收,认定这是唯一可能的结果。我们当然想为奇迹保留一扇门。也许我会在这一年结束前死去,或者我们还能再共度另一个美好的二十年。没有人可以料定。可能是,可能不是。

  我曾经看过一个看板写着以下的话:「自己不要的,不要送给别人,比方说,建议。」

  当我在社群网站上贴文发布自己罹患ALS时,请大家不要给任何关于保健的建议。不过还是收到一堆。我会收到,这是代表大家关心。但有一类建议,我就是不懂为什么有人会这样给别人:「我比你更清楚为什么你会得这种病。要恢复健康,你必须做……」通常,这类型的建议大多聚焦在提出一些导致我身体疾病的情绪与心理因素。实在无法形容这让我有多生气。这真是太自以为是、太冒犯了,根本是在帮倒忙。

  然而,对我最有帮助的,是在僧人生活中学到的那些经验。毕竟,我可是接受了十七年全天候的训练,练习如何不去创造想像中的未来场景,以及不相信自己的每一个念头。在我确诊ALS后,这些能力当然变得比过往更重要。它们协助我稍微击退了那些灾难性的念头,让我不要去想自己与轮椅为伍、不能言语、无法自主吞咽的样子。我反而因此注意到有个感觉在体内生起:一种非常强烈的感觉想要好好活,一直到死。我不怕死,只是还没准备好要「停止活下去」。

  很快的,尽可能让自己的生活正常化,对我来说就变得相当重要。我可不想应验医师的诊断预言。在这种情况下,很容易让自己成为受害者,或变成一种身分──「病人」。我一直小心避免这种情况。这就是为什么我在确诊ALS后继续巡回演说的部分原因。这或多或少是想提醒全世界、甚至是我自己: 「我还在这里,我还是活得好好的。」

  随着ALS症状渐进式蔓延,独自外出当然会出现一些实际的障碍。请旅馆的清洁人员协助我扣衬衫与长裤的钮扣时,得开始练习自己的泰语。在加油站拜托人帮忙从缴费机取出信用卡时,必须训练我的信任度。或者在我误判饭店到林雪平剧院的距离,必须请一个陌生人搀扶时;当我再也没有力气于鹅卵石路面上拖行李箱,得寻求一名年轻男子协助时;当我在隆德的街上跌倒,头受到严重撞击,需要有人帮忙才能起身时。这类的情况要说多少,就有多少。但随着我所需要的实际帮助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清楚,大多数人都喜欢帮助别人。当眼前出现这样的机会时,我们都很乐意助人一臂之力。

  在确诊ALS一年多后的那个冬天,我罹患两次严重的肺炎。第一次是在哥斯大黎加过圣诞节假期。最后我的病况紧急到被救护飞机载到首都的一家医院。我记得当时躺在那架赛斯纳小飞机上,呼吸非常急促,透过窗户望着外面的星星,心里想着:「这就是结局吗?」

  六星期后,肺炎又复发,但这次我是在萨尔特舍巴登的妈妈家中。二月份的一个周六,因为呼吸急促变得非常严重,让我得在凌晨三点打电话叫救护车。虽然救护车十分钟后就到了,但同样的念头又一次涌上我的心头:「这就是结局吗?」

  这两次的经验都非常可怕。但让我这么害怕的,并不是我的生命似乎即将结束的事实。让我觉得可怕的是,生命结束时,看起来是什么样子。要是让我列出十种觉得最合适的死法,窒息绝对不在其中。

  我确实考虑过,要是ALS的症状变得太难以忍受,持续的时间又太长时,去瑞士由医师协助安乐死的可能性。很高兴知道有这种选择。但是我内心同时又有个声音,只想让整个过程顺其自然发展下去。就像在暴风雨中选择留下来跟船一起沉没的杰出船长一样,在大限到来之前,我内心的某个部分也不愿意从自己的躯体退场。

  自从确诊ALS后,我的日子充满了悲伤,但几乎没有恐惧或愤怒。我的悲伤主要是关于所有现在不会发生的事情,以及我会错过的一切。一想到当继子有自己的子女时,我不在场,就悲不可抑,也因此在谈这件事时仍然很难不崩溃。还有我和妻子伊莉莎白的未来。我非常想和她一起变老。

  然而,我不曾对ALS、神或命运感到愤恨。从来没有谁承诺要让我长命百岁。在这方面,人类就宛如树上的叶子。大多数的叶子会一直到枯萎或变色才落下,但有些叶子会在依然翠绿时掉落。

第33章 一切都会离你而去

一切都会离你而去

  就算我的心理与精神状态仍然良好,但身体一步步被迫放弃的感觉,当然还是令人难过。罹患ALS有点像被迫和一个小偷同住;起先,小偷搬进来时,我深感不安。这种不安放到ALS的世界里,就相当于腰椎穿刺、肌电图、神经造影等检查。你可以想像一下,一根大到惊人的针和许多比较小的针,插在你非常不舒服的部位──通常还伴随着电刺激,而且检查时间又长到很不像话。

  接着我慢慢开始发现,家里一直有的物品突然消失。小偷似乎已经把它们拿走了。有一天,我做伏地挺身或仰卧起坐的能力消失了。另一天,我跑步、游泳、划桨、骑脚踏车、投掷、抓握或举重的能力也全消失了。我被迫习惯寻求别人的帮助来剪指甲、绑鞋带、转开门锁、做三明治、给车子加油、打开瓶盖、剥香蕉皮、挤牙膏,以及其他上千件事。

  慢慢的,我逐渐意识到,这个小偷没有夺走我的一切,是不会善罢甘休的。而我──根据医学界所知──对它完全无能为力。幸好,家里还住了另一个人:我的伊莉莎白。她相当于现代版的中世纪骑士,身披闪亮的盔甲,在激战中与我并肩而行。她拉开头盔面罩,对我露出最灿烂的笑容说:「别害怕。我一直都在你身边。」这时,我就知道,无论结果如何,一切都会好好的。

  在两年的时间内,我失去了二十公斤的肌肉。每一次试着想从沙发起身,都变成一次考验力气的壮举,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起身。体能上,再也没有一件事──我的意思真的是完全没有,对我是容易的,就连喝一杯茶,或刷牙都是。而我仍然使用电动牙刷。

  当佛教徒进行冥想时,注意力主要放在自己的身体内在,但是会做出明显的区隔:我们不等同于这具躯体,而是拥有这具躯体。佛陀甚至曾说过:「透过这一寻长1的身体,我感受到不生不灭的事物。」

  身体的本性就是不时会生病、衰老──如果你幸运的话──然后总有一天会死亡。在学佛修行的某个期间,我内化了一个相当写实的观点,也就是人可以对身体提出要求。有时,我会将身体想像成一套配发给每个人的太空服。我收到属于自己的太空服,而它的品质没有其他人那样一流,所以它的磨损速度似乎比较快。这不是我能控制的。

  在僧人的生活中,其实已经用很多方式让我在不知不觉中为死亡做好了准备。佛陀特别强调,记得人总有一天会死去,是极有价值的。在泰国的森林修行派中,我们也如实遵照这一点。我们每天都要接触到这样的体悟:人的生命是无常的,总有一天会死亡。

  当走入我们寺院的禅堂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具完整的人体骨骼,摆在玻璃柜中。这副人骨的太阳穴有一个洞,因为它的主人是一名用手枪自尽的女子。在她的遗书中提到,要将自己的遗体留给这所寺院,这样就能用它来提醒大家:人终有一死。如果再走上祭坛,往更里面走会经过那两尊巨大的黄铜佛像,然后你会看到大约五十个大塑胶容器。每个容器内都装着一名已故寺院信徒的骨头和骨灰。

  我前文曾提过,我们的寺院又位于在火葬园附近,这表示当地人的葬礼会在我们旁边进行。一开始,我对于这些葬礼上的气氛相当吃惊。它们是如此的放松,人们交头接耳,有说有笑,然后喝了很多很多的汽水。我会看到有人当众哭泣,只有在亡者是小孩的时候。

  葬礼的过程大致如下:下午,往生者的家属会推着放了棺木的木车,从村子一路唱歌到火葬园。棺木会放在薪柴堆上,也会将当中的遗体从仰躺调整为侧卧。这一点很重要,因为如果没有这样做,火化时,遗体的上半身就会从棺木中立起来。有人告诉我,这与人体的肌腱有关。

  由于传统规定死者火化前得躺在未盖的棺木内,放家中客厅三天,因此大家都有时间适应原本熟悉的人已不在人世的事实。此外,热带高温在未冷藏的遗体上引发的自然分解,也有助于让「死亡」变得非常具体,一点都不抽象。

  有时,我会选择在火堆边和正在火化的遗体待上一整夜,在冥想中观照生命的无常与死亡的必然。这些冥想总能平息我内心的不安,安抚一些焦虑。我变温和、敞开心扉,内心有点变凉了(我这里是指令人舒坦的感觉)。这种感觉就像是我的身体在看到它时,就认清了真相。一个令人不自在的真相,只要我们不逃避它,就会对自己有好处。

  我年轻的时候,花了很多时间在意自己外表的种种。对于一切不如己愿的样子,我自怨自艾。但今天,我和自己身体的关系截然不同。它感觉更像是我的一位老友,长久以来,我们一起风雨同舟。我们都不再年轻了。我心怀感恩,想要赞美我的身体:

  身体啊,谢谢你,每一天都竭尽全力。

  现在你正在打一场苦仗。我懂。

  你现在的一切都得付出代价。然而,你仍然为我竭尽所能。

  即使你连自己需要的空气都得不到。

  我正在尽一切所能帮助你。我明白这还不够,还差很远。

  然而,你继续奋斗,日复一日付出自己的一切。

  你是我的英雄。

  我保证,一旦又有一个动作你做不来,我绝对不会生你的气。

  我保证,会比过去任何时候更常好好聆听你的声音。

  我保证,不会向你索求超出你能力和没有意愿给予的事。

  对不起,我以前总是这么做。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郑重承诺,当你再也撑不下去的时候,我会按照你的意思去做。

  到那个时候,我会尽自己所能地臣服与心怀感恩。在接纳与信任中安息,并因为我们曾经拥有的美好人生,感到喜悦,也用坚定与无畏的声音对你说:

  「顺从你的意愿,而不是我的。」


1 编注:一寻长,约一.八公尺。

第34章 成为你在世界上最想见到的样子

成为你在世界上最想见到的样子

  我在泰国遇到的第一位住持阿姜.帕萨诺,并没有口才的天赋。他一点都不喜欢讲课。他会这样做,原因只有:这是在他这个职位上该做的事。但观察他每天的一举一动,就会看到他的杰出之处。看看他是如何花时间和来到自己身边的人相处,以及耐心地对待每一个人。有些造访者相当傲慢,想要吹嘘自己的心灵状态,以及他们自以为的成功。有些造访者相当粗鲁。但是,阿姜.帕萨诺对待每一个人,都是和善与公平公正的。担任寺院住持、成为所有人的好榜样,当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在我眼里,他真的做得很棒。他言行一致,能用行动来证明自己所有的教诲。他始终是真心实意。

  有天晚上,大家在喝茶时,阿姜.帕萨诺开始对我们大谈哲理。我妈妈正是在这一天问他,出家后多久才回加拿大探视家人,所以这可能是让他勾起特别回忆的原因。他开始描述自己十六年来第一次回家的情景:

  当时是圣诞节假期,他在父母家。他的家人和亲戚齐聚一堂过节。有天深夜,阿姜.帕萨诺和正在喝威士忌的堂兄坐在一张桌子旁。过了一会儿,堂兄就倒了第二杯酒,并将它推向阿姜.帕萨诺面前。

  「你要喝一杯吗?」

  「不了,谢谢。森林修行派的僧人禁酒。」

  「喔,喝啦!反正又没人知道。」堂兄劝诱着

  这时阿姜.帕萨诺擡起头看着他,沉静又真诚地回答:

  「我会知道。」

  我记得他说这话时,我脖子后的寒毛直竖。对我来说,当一则教诲来自我觉得放心、信任且尊重的人时,有时会特别有分量。这样的人即便只是说了非常简单的事,但最后依然能引发我的共鸣,因为我对说话者很有信心。这就是为什么那一刻这么有启发性,也是我有生以来收到最棒的一项提醒,告诉我为什么过诚信的生活是值得的。就是我想实践道德的方式。就是我想为自己言行负责的方式。

  我之所以想在完好的道德指南针的引导下问心无愧地生活,并不是有哪本书,或哪些布满尘埃的旧宗教手册宣称我该这么做。或者因为我希望在别人面前显得正直。也不是因为有个白发老人正坐在云上,计算我的功过。这只是因为我记得!

  所有我觉得羞耻、担心别人发现、知道自己做错的事──这些全是沉重的包袱。背着它们实在累人。相反的,想像一下,如果没有带着太多的阴影过日子、没有太多关于自己用不正当手段行事的痛苦记忆,我会是什么样子?

  就是为什么不要为了一己私利而欺骗他人、不要为了满足自己一时的目的去伤害别人,也不要为了贪图便利而捏造或扭曲真相。因为这样做有其价值。

  会做以上事情,是人之常情。大多数时候,要做这些事是很容易的。但当我们主动选择为自己的言行负责时,一些美好的事情就会开始发生。这会减轻我们的包袱。我们这样做不仅是为了别人,最主要还是为了自己。

  在泰国有一句很妙的说法,他们会说:「在佛背贴金箔。」它起源自一项传统:人们定期带着一片金箔、蜡烛与薰香到庙里,静坐冥想片刻后就将它们交出去,借此表达自己对信仰的敬意。泰国大多数的佛像都贴着金箔。这句话的意思是:你不必宣扬自己的善举。将你的金箔贴在佛背上,没人会看到,这种做法的概念会令人欢喜。就象征意义来说,也是如此。他人是否知道,并不重要──知道。你会记得,而且你必须一直和自己共同生活。我们的行为与记忆,就好比自己的泡澡水;它的干净或污浊,全看自己的选择。

  针对什么在伦理与道德上才是正确的,我们可以没完没了地讨论。几千年来,哲学家们一直在探究这个问题。但对我来说,它可以归结为一个简单的事实:我有良心、我会记得自己做过的事与说过的话。这些事会在我的行囊里,我也可以选择要打包什么东西。

  所以在道德的领域里,我们要对什么负起责任呢?很确定的是,这不包括冲动。人不时都会产生疯狂的冲动,就算我们假装没有。我们的住持曾说过一个在一九七○年代美国总统选举中发生的事,正好能说明这一点。吉米.卡特原本有望胜选,成为下一任总统。在一次采访中,记者问他:「你是否出轨过?」吉米.卡特回答道:「我的身体从来没有,但精神出轨很多次。」人们对他的信任暴跌。但是,正如我们的导师所说的:如果这场访问是发生在一个更开明的文化中,那么众人对他的信任反而会提高。因为还有什么比这更符合人性的?我们都很认同这一点。冲动是原始、根深柢固的行为,我们对此不负责。

  但另一方面,看到一个人能以足够成熟的方式好好控制冲动、能厘清哪些冲动需要采取行动与放掉,当然更好。

  佛陀对此的描述相当精妙:一个人对自己的言行负责、坚持真理、遵守规则、不蓄意伤害任何人,就会像热带区夜晚里的圆满清凉月,从云层后方缓缓出现,照亮整个大地。

  我年轻时看过一部西部片,叫《小巨人》(Little Big Man)。电影中有一个印第安酋长叫「老帐篷皮」(Old Lodge Skins),他的生活非常艰辛。有天早上,他从自己的圆锥形帐篷里走出来说:「今天是死去的好日子。」这就是我希望的死亡到来方式,就像迎接朋友那样。死神啊,欢迎祢来。祢在我耳畔低语:「这一切总有一天会结束。一定别让自己留下任何阴影。」这让我知道重要与必须正确看待的事。

  因为生命会骤然结束,所以我选择如何生活就很重要。无论是否相信因果报应,我们的行囊很可能会影响自己的感受──对于过去、现在和未来一切的感受。

  所有宗教、灵修传统都强调,记住人总有一天会死亡的重要性,这并非巧合。当你做决定与找到应对自己生活的方式时,请牢记这一点。我们可以选择展现自己的美善。今天展现的比昨天多,明天又更多。人的生命是很短暂的。当真正理解这一点时、当不再将别人与自己拥有的事物视为理所当然时,我们就会以不同的方式度过自己的人生。

  我们无法影响每一个可能的结果,也不能让一切都如自己所愿。但我们可以选择根据自己最明智的意图采取行动,并对自己言行举止的道德品质负责。这可不是一件小事,而是影响深远的事。所有人都做得到。也不需要别人做出改变,你的内在才能变美。这真的就这么简单。

  我想,一个普通的十岁小孩或多或少能说出人心的美有什么:耐心、慷慨、乐于助人、诚实、全心全意、宽恕的能力、暂时设身处地为他人着想的能力、慈悲、聆听、同情心、同理心、体贴。要辨别这些特质,其实不难。但我的感觉是,我们的文化并不总是鼓励人展现这些特质。这就是为什么我想要强调它们。这提醒我们,要问心无愧地生活,以及竭尽所能展现自己最美的一面。我很难想像,在现代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的。

  这是否表示我们必须解决全人类与全球的所有问题?我们是否必须成为甘地或瑞典环保斗士葛莉塔.通贝里?绝对不是这样的。只有一小部分人似乎怀有这样的想法,他们喜欢采取这种大举的行动。这很优秀,也很棒。但是,选择在自身、眼前的现实中采取行动,同样有价值。你可以留意日常的态度、小事情的奇迹。并注意到,在自己最容易与最上手的事以外,你对其他的事选择了多一点耐心、谅解、宽容、真诚与支持。生活真的只是由这些小事情构成,它们累积在一起时,就能形成大事。

  每个人的人生,都已经有够多的挑战了。所有人每一天都会遇上不同的十字路口:我应该走方便的路,还是走慷慨、美丽、包容、关怀的路?从长远来看,这两条路通向截然不同的目的地。

  当我们用心觉察内心的道德指南针时,生活会变得更轻松、更自由,我经常看到这方面的证据。我们并不是生活在没有规律、冷漠的世界里。实情完全相反。这种存在是互相呼应的。宇宙会回应我们言行背后的意图。我们发出的东西,最终会回到自己身上。我们看到的世界不是它的样子。世界是我自己的样子。所以要成为自己在世界上想见到的样子。

  有个让我印象深刻的故事,是关于一个沿着海滩散步的小女孩。在一夜风雨过后的早上,海滩有许多被海浪冲上岸的海星。小女孩拾起一枚海星,将牠抛回海里;再拾起下一枚,又将牠抛进海里。这时,一名脾气很暴躁的老人走了过来。

  「喂,小朋友,妳在做什么?」

  「我将海星扔回海里,要救牠们啊。」

  「好,但拜托,这片海滩上有几万,甚至是几十万的海星。妳扔回区区那几枚海星,根本没什么作用。妳懂吧?」

  小女孩并不气馁,又拾起一枚海星抛入海中,然后说道:

  「这对牠很重要。」

  出家十七年后,我有将近二十年的流行文化要恶补,包括要读的书籍、要观赏的电视剧和电影,而且我还采取非常猛的方式追赶。有部较近期的电视剧,我特别迷,它是挪威影集《羞耻》(Skam)。这部影集精采描绘了青春,完全从青少年的角度出发。剧中的成年人就像背景布幕,他们的脸甚至很少出现在画面上。

  这部影集中最抢眼的一个角色,名叫诺拉。她的外表漂亮,心地更美。我很喜欢她。我会将她形容为许多人梦寐以求的朋友,而且有些人可能要够幸运才能拥有这样的朋友。这样的朋友永远支持你、和你站在同一阵线。为了帮助你,这个朋友也准备好要远远地跨出自己的舒适区。你对这个朋友无比信任,原因在于:你们之间有许多充满爱的过去,也因此她说的话就算再逆耳,你也必须听进去。

  剧中有一幕,诺拉站在镜前正在吹干头发。在镜子的左边,我们会看到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

  你遇见的每个人

  都在进行一场战斗

  你对此一无所知

  与人为善

  永远如此

第35章 爸爸

爸爸

  二○一八年九月的那个雨天,在瓦尔贝里医院的诊间,并非死神第一次将一根骨瘦如柴的手指放在我的肩上。早在几个月前,祂就已经这么做了。那天是六月初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我刚走进爸爸和妈妈在法尔斯特布的避暑度假屋。双亲总是能让我感受到,那个当下我是全世界他们最希望走进那扇家门的人。这一天也不例外。但在彼此拥抱之后,我注意到一股凝重的气氛。爸爸说:「比约恩,我们有件事得跟你谈谈。我们坐一下吧?」我们坐了下来。爸爸像往常一样开门见山地说:「我得了慢性阻塞性肺病。时间不多了,我能活的日子屈指可数。」

  他极为平静地说了这番话,随后陷入沉默。感觉上,该轮到我说点什么了。与此同时,我的内心突然掀起了一场风暴。这时说些有理智的话,对我很重要。经过片刻用力地思索,我回答说:「你不虚此生了。」毕竟,爸爸已经八十四岁了。他拍了拍膝盖说:「我就知道,你懂!」接着他继续说:「对了,比约恩,还有一件事情。我不想在医院缓慢又痛苦地死去。我想在这疾病让我死掉以前,就为这一生画下句点。」

  对我来说,这些话听来并没有各位想像的那么奇怪。因为爸爸二十年来一直在说同样的话:假如有一天觉得自己这条命再也不值得活下去时,他有权利结束它。在出家那些年里,由于僧人要遵循戒律,所以我不能支持他这个想法。僧人不能以任何方式鼓励他人自我了断。但现在我感觉不一样了。

  由于安乐死在瑞典是不合法的,而且时间紧迫,所以我和其他兄弟们立即着手帮助爸爸实现心愿。我们找到了一个瑞士的组织,在六月底,就收到一个日期:七月二十六日,在瑞士巴塞尔,爸爸可以在医师的协助下安乐死。有一个如此确切的日期,当然感觉很奇怪。只剩一个月。我头一次感受到时间这么有限。二○一八年夏天,不仅是我记忆中最酷热的,也是最悲伤的。那个夏天,我的丧亲咨商师叫Spotify。

  我们打算带一个喇叭去巴塞尔,并制作一份全是瑞典重要音乐家埃弗特.陶布(Evert Taube)的歌曲与苏格兰风笛乐声的播放清单,要陪伴爸爸走完人生最后一刻。我哀伤的时间都在一大清早,这时候,全世界还在沉睡中。我经常独自坐在电脑前,为前往瑞士的行程做准备。在处理医疗文件、护照影本、银行手续、机票与旅馆订位等事情中,我不时会抽空听一、两首我们为爸爸准备的歌曲。当听到风笛演奏的《奇异恩典》时,我仍然难过到难以自拔。爸爸也是如此。

  最后的时刻终于到了。我们聚集在瑞士的旅馆里:妈妈、爸爸、我和三个兄弟。巴塞尔比瑞典还要炎热。我们就像过去一个月所做的那样,继续在不同的现实中穿梭。欢笑、嬉戏与怀旧交错的时刻,将要被眼前的事所取代,它是如此迫近,让我们所有人都讲不出话来。在这样的时刻,表情比语言的沟通更清晰。当爸爸说话时,比往常更专注于表达自己的赞美与感恩。

  七月二十六日,早餐过后,一辆计程车来载我们到巴塞尔郊外。在中间有一张床的舒适房间,医师告诉我们接下来的过程。爸爸躺在床上,胳臂上插着点滴针。接着医师离开房间,让我们可以独处。

  我们播放事先已准备好的音乐。埃弗特.陶布的儿子史凡.柏提.陶布(Sven-Bertil Taube)的声音弥漫整个房间。我想我们当中没有一个人会想到,已经哀伤了一个月之后,我们竟然还能有这么多眼泪。我们完全料错了。我注意到,我们是轮番哭泣。谁需要一个肩膀来哭泣,就有其他人的肩膀可以依靠。等平静下来后,再反过来看看旁边是否有其他人需要一个依靠的肩膀。不到一个小时,我们用过的面纸已经塞满一个正规大小的垃圾桶。爸爸绝对是用掉最多面纸的人。

  对于人死后会发生什么事情,爸爸和我的看法始终截然不同。爸爸坚信,一切就只会变黑,结束,然后什么事也没有了。因此,在最后一次拥抱他时,我当然贴在他耳边轻声说:「爸爸,如果你发现死亡后还有其他事情继续存在,一定要想想我曾说的话:这个我不是早跟你说过了吗?」他哈哈大笑起来。

  我们一个接一个和爸爸道别。妈妈致上一大束黄色玫瑰告别,这是爸爸最爱的花。经过六十年坚定不移的爱之后,他们几乎不需要再对彼此说什么。我永远不会忘记他们互相感谢对方时的眼神。当然带着爱,但也带着一种尊敬──我这辈子何其有幸能在双亲之间看到这种敬重,就好像他们从未将彼此视为理所当然。

  到了请医师进来的时候,我觉得,我们对于这样一个很难忍受的时刻,已经做了最好的准备。我们有一个月的时间道别,也说出想对彼此说的话。我们围坐在爸爸的床边,握住彼此的手,也握住他的手。医师站在点滴架后方,爸爸一一看着我们的眼睛。

  接着,爸爸打开点滴开关。

  医师说,他会在三十到四十秒后死去。两分钟过去了。这时爸爸转头对医师说:「哈啰,克里斯钦,你确定点滴里面的液体是正确的吗?」

  当然了,所有人哄堂大笑。

  接着,爸爸的目光有某种强烈的讯息。他转向我们四兄弟,说出遗言。那是充满爱意的告诫,很有爸爸的风格。我相信,我们任何一个人都不会忘记这些话。

  几秒后,在埃弗特.陶布的〈蕾妮雅〉(Linnéa)歌声中,爸爸身体的每一块肌肉同时停止运作。死亡是瞬间的。我发觉,爸爸温文和蔼的脸上出现意想不到的表情。充满惊奇,像个孩子一样。仿佛是惊叹他在自己最疯狂的梦中都没想到,这就是人死后会发生的事。

  爸爸去世后的最初几分钟,就像生命本身屏住了呼吸,一切就这样停止了。医师离开房间,我们一家人看看爸爸,又看着彼此。没人真的知道该说什么。这是一个如此庄严的时刻,言语显得微不足道。最后,有人阖上爸爸的眼睛。妈妈温柔地抚平他任性的眉毛。我们还隔着被子拍拍他。房间里的光是强烈的黄色,来自玫瑰、壁纸、窗帘,以及外面的阳光。

  对爸爸来说,变得非常难受的一切──他的呼吸、咳嗽、虚弱,现在全都结束了。他按照自己的方式画下句点。

  我们逐渐开始闲聊起来,就像一个魔咒在慢慢解除。我从来没跟家人谈论过这件事,但在我看来,爸爸的灵魂似乎在死后大约半小时就离开了他的躯体。这是非常明显的,在那一刻之后,就只剩一具遗体而已。

  我们的爸爸,妈妈的人生伴侣,已经离开我们了。

  随后,妈妈和我的兄弟们前往巴塞尔。我主动提出要留下来。我们当中,必须有人留在这里,而且因为我在瑞士度过了最后两年的僧人生活,德语说得还可以。

  当单独和爸爸的遗体在一起时,我点燃一根蜡烛,跪拜了三次,然后开始诵经祝福。我唱诵着当僧人时逐渐爱上的的梵呗,我和僧人朋友们一同在数百具遗体前唱诵过,借此安抚他们逝去的灵魂。在爸爸生前,我当然征求过他的同意。与此同时,在四大洲的八、九间寺院也在为爸爸唱诵梵呗。

  之后,我冥想了一段时间,心思专注在帮助爸爸去到另一个世界,同时提醒自己,我的身体就像其他人的一样,总有一天也会走上和爸爸相同的命运。而且我们都不知道,自己的沙漏上半部还剩下多少细沙。

第36章 宽恕

宽恕

  也许需要近距离接触死神,才能真正明白,我们始终是彼此的过客。当然,在理智面,我们都深知一件事:人总有一天会死。但是,让这项认知与洞见往下扩及到身体其他部分,是我们一辈子的工作。每一步,都是值得的。

  因为当我们再也不认为生命是理所当然时,会发生什么事呢?当真正、整个人全身上下都理解到:我们是彼此的过客时,会发生什么事呢?我们可没时间马马虎虎。总有一天,我们不得不告别──向每一个对自己有意义的人道别。我们唯一能确知的一件事情是:我们不可能永远在彼此身边。其他的一切,都只是一种「可能」。当牢记这一点时,我们就会明白,对待他人和生命本身的方式只有一种:温柔呵护。

  有人需要听到你的道歉吗?别等了。

  是否有人需要听几句话,而这些话只有你才有办法让他们真正听进去的?不要隐忍。

  是否做过让自己懊悔的事,但你可以补救的?试着补救。

  也许这辈子有个人你觉得无法原谅?有可能。然而,有时尝试以下这个想法会有帮助:假如你出生时有和他们相同的DNA、相同的命运、相同的业力、相同的基因码;假如你成长的方式、身边拥有的人、遭逢的事全和他们一样,你的所作所为可能也会和他们相同。

  我不否认这个世界存在不可理喻的邪恶。这不是我在此想说的。但即使在我们的「正常」生活中,也会遇到应当彻底谴责的卑鄙与残暴行为。我们可以谴责这些行为。但我们不需要对犯下这些行为的关闭心门。当真正学会将人与他们的行为分开时,就象征着我们已经有很大的进步。喜欢在爱当中成长、仅仅因为想用温暖迎接每一个人和每件事而觉得很美好,并不会让你变成一个软弱的人。当有人太过分、行为不当的时候,你仍然完全有能力坚决反对。但是你可以分辨行为和个人的区别。

  我这么说,是否触及你的痛处?在你的人生中,是否就是不愿敞开心门接纳某个人?这完全可以理解。和解与宽恕,绝非易事。但请试着客观、冷静地观照你的感受带来的影响。当你对某人关闭心门的时候,会发生什么事?对方或许没有受到明显伤害,但会。你会觉得自己很委屈,在内心播下憎恨的种子。如果你选择不时提醒自己:这个人不可饶恕,就会让这种憎恨增长到伤害你的地步,根本也没报复到对方。

  我一直对太平洋上的残留日本兵很惊讶,当中有人拒绝相信第二次世界大战已经结束。他们在和平恢复后仍坚守岗位数十年,总是拿着武器待命。任何人怎么样都无法劝动他们相信战争已经结束, 没有什么能让他们放弃!

  我们本身也常常如此。因为太执著于争斗,结果错过和平的讯号。但到了最后,才会意识到:战争结束了,很早以前就结束了。我们与自己达成的和平,是最重要的。一旦和解了,许多事情就会自然而然地水到渠成。

  我很喜欢这个画面:战争结束了。举起白旗。这是和解唯一的起始点。我们迫不及待,再也没办法等别人准备好宽恕、和解,并继续前进。

  这里是起点,也是终点。

  我偶尔会想起早年当僧人时的一段记忆。这个事件让我清楚看到放下不公平行为的途径。

  每年一月,我们都会纪念寺院的创办人阿姜查,他也是泰国森林修行派非常重要的僧人。我们以传统的方式在他过世这一天纪念这位大师的逝世。在我第一次来到这所寺院才十二天,他就过世了。这项纪念活动也流传到全世界,并成为固定活动。每年的这一天,都有来自不同国家的僧人来到寺院,与我们纪念这个日子。有位英国的资深僧人固定会来参加。他是大家都觉得很难相处的人。因此在他到来之前,寺院的导师就告诉我们这样的话:「来吧!我们一定要给这位僧人五星级的待遇。他和我们在一起的短短几天,要让他感受到自己是个受人爱戴的大师。」

  这感觉是很不错的看法,引发我们的共鸣。来了一个众多僧人都不太愿意在他身边的人,很难相处又很古怪。导师要我们尽力而为,所以我们就卯足全力了。

  有天晚上,我坐在这名资深僧人的棚屋外面,替他按摩脚。在森林修行派中,按摩文化是很浓厚的,我们经常互相搓脚。大多数时候,都是年轻的僧人为年长者按摩脚。这也算是一个借口,可以借机和他们在一起,听他们的故事与宝贵的智慧。西方人通常一开始会觉得很尴尬,但对泰国人来说,因为生活在非常习惯身体接触的文化中,所以他们就比较自然。

  我听说,生于泰国的阿姜查有次曾问来自西方国家的资深僧人阿姜.苏美多,是否曾为自己的爸爸按摩脚。一九三四年生于美国的阿姜.苏美多带着对按摩脚的嫌恶说:「没有,从来没有!」阿姜查只是是平静地回应说:「或许这就是你遇到这么多麻烦的原因。」

  所以我就坐在那里,带着自己的一块小布,一瓶油,以及我自己做的木制按摩棒(只用来按摩脚!)。我们以僧人惯常的方式相处得非常愉快。英国僧人开始向我谈起旧日的美好时光、他见过的几位大师,以及亲历过的探险。这些大致上都是愉悦和欢乐的事。

  接下来,他提到一个名字,是我们森林修行派另一位资深僧人的名字。英国僧人的神态全变了。他突然变得非常生气、暴躁,怨恨与痛苦。他开始讲起这名僧人很久以前做的错事,以及这一切是多么不公平。当时的我太年轻天真,说了类似这样的话:「唉,这都二十二年前的事了,是不是该放下了?」

  请容我给个建议:永远别叫一个怒气冲天的人「放下」。这很少有好结果,也极少达到预期的成效。劝人放下这种事,只能拿来劝自己,也只有这种时候才管用。然而,我当时没受过教训,因此结果当然不是我想要的。那位满怀怨恨的僧人,愤恨非但没有减少,恐怕还变本加厉

  离开他的小棚屋后,我花了一小段时间思考究竟发生什么事情。我觉得满怀怨恨的的僧人几乎每天都在提醒自己那些不公的事、那些他认定对自己不公的事。而且透过这么频繁地提醒,他让这些记忆犹新,仿佛是前天才发生的事。他的怨恨,一直是「在线上」状态──每周七天,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可以读取。

  这当中有一点值得注意。它解释了宽恕如何成为通往自由的关键。让自己和已发生的事和解,主要并不是为了成为更伟大的人。关键在于保护自己的心理健康、选择用哪些感觉来填满自己的心。

  在森林修行派中,泰国僧人龙婆登(Luang Por Doon)是我最喜欢的人物之一。他非常聪明,在冥想方面也有极丰富的经验。当时的泰国国王与王后都是龙婆登的弟子,因此经常去拜访他,送礼并请教问题。有一次,国王恭敬地提了一个问题:「龙婆登,您可曾发怒过?」这是个相当敏感的问题,因为在东方宗教中,心平气和被认为非常重要。不被强烈的情绪与反应冲昏头,是会受人钦佩的。龙婆登用泰语回答「Mee, dtä mai aow」。这句话的意思大致上是:怒气会生起,但它什么都无法占据。

  我很喜欢这则故事,因为它说明了,当我们的内心宽大到足以容纳自己所有的感受时,生活会是什么样子。这并不是说我们再也不会有消极或难熬的情绪。我们只是不再认同它们,不再让它们占据自己。这样一来,它们就不能再伤害我们,或让我们做出令自己后悔的事。

第37章 从肤浅到真诚

从肤浅到真诚

  有时,一些人听了我的故事后,会说类似这样的话:「想想,你一定学到了不少!」也许确实如此,但我并不觉得自己背着一大袋永恒的智慧。几乎完全相反。我在人生旅途上带的行囊,比以往更少了。更少的自我,留更多的空间给生命。这让我更有智慧,而且比较像是小熊维尼的智慧,而不是兔子。近来,当生命开始出现风暴时,「觉察」是我唯一仰赖的。我尽可能多放开自己对痛苦感受的抗拒,试着欢迎它,透过它来呼吸,而且变得更像姆米爸爸;他在凝视大海时说:「孩子们,暴风雨来了。来吧,我们划船出航吧!」

  慢慢的,我逐渐发现有一种更睿智的声音可以倾听。我也明白,可以与生命共舞,而不是试图控制它。过生活的方式也能像张开的手掌一样,而不是因为恐惧而握紧拳头。我真的不想让任何人认为,必须出家十七年才能获得我说的那种智慧。它与我们的距离,其实要近得多。印度教有一句谚语是这么说的:「神将最珍贵的珠宝藏在祂知道你永远不会去找的地方──你的口袋里。」

  对于这一点,有天晚上在泰国的寺院里,我就得到一个宝贵的提醒。在夜间冥想后,阿姜.贾亚萨罗临时决定要讲课,他喜欢每周讲课一、两次。那天晚上,他谈到英国国家广播公司对泰国国王的一次采访。英国记者问国王,他如何看待西方国家、基督教对「原罪」的观念。国王回答得很好:

  「身为佛教徒,我们不相信原罪。我们相信本净。」

  「本净」(原始的纯净),瑞典语是Arvs-oskuldsfullhet,是有点笨拙的单词,却是一个让人期待已久的提醒。听到这句话时,我坐在冥想垫上竟不禁颤抖起来。如果我内心那个经常在背地里说我不够好的声音,其实是错误的呢?

  相反的,如果许多灵修与宗教传统一直以来的坚持才是真的:一个人的核心──也就是坚不可摧的部分,是完全无罪、毫无问题的,那会怎样呢?它一直以来都是如此,未来也是如此。

第38章 就在这里结束

就在这里结束

  在撰写这本书时,新冠肺炎正在瑞典与全世界大多数地区肆虐。考量到病情,完全隔离对我显然就很重要。隔离的好处之一就是,开始每两周和我在英国最要好的僧人朋友阿姜.苏西托,用Facetime通话。最近一次,他为我读了一篇南非短篇小说。结尾的情节,是两个完全陌生的人用了一个代表宽容的感人手势。

  在我有幸认识的人当中,阿姜.苏西托正好是心胸最宽大的人之一,也因此这个故事真的让我很感动。在泪流满面当中,我好不容易才能说出这样的话:「这些日子,像这样的手势感觉才是唯一真正重要的事!」

  阿姜.苏西托平静地答道:「不只是这阵子才重要。永远都重要。就是表层一些轻如鸿毛的事被新冠肺炎拔掉了,让它变得更明显。」

  在我的处境下,这个问题当然显得格外紧迫:「对现在的我来说,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

  讨好别人,已经变得没那么重要了。以前,它对我来说,总是比自己真正想要的更重要。

  表达感谢之情,已经变更重要了。因为绝大多数人都像我一样:他们低估了自己实际上受到重视的程度。

  比以往更重要的是,每时每刻都活在当下,而不是迷失在事情应该或可能是什么样子的念头中。

  我的圈子变小了,我更关注最亲近的人。我想百分之百确定:他们知道,我有多么喜欢他们。

  玩耍变得越来越重要,有意见就变得不太重要。曾有人问泰国森林修行派的传奇僧人阿姜查:「你那些来自西方国家的弟子,在证悟的路上最大的阻碍是什么?」他一针见血地只用一个单词回答:「意见。」我很喜欢他的回答。

  成为自己的朋友,从未像现在这么重要。当前是困难重重的时候,该温柔聆听自己声音的时刻到了。亲切地对自己说话。给予自己的耐心,要像我在状态好时对别人的耐心一样。在面对自己时,也多带一点幽默感。

  每天早上和伊莉莎白一起冥想,对我很重要。随着一次接一次的呼吸,放下自己的念头,转而慢慢地靠向我出生前就已存在体内的东西,在我的其余部分死灭后,它还会持续存在。对我而言,它就像我一生都渴望的东西,却不知道它是什么。就好像从我有记忆以来,有人一直坐在我的肩上低声说: 「回家吧!」

  那么,一个人该如何找到回家的路呢?到目前为止,我发现这个问题的最佳解答,来自十四世纪初期的德国牧师艾克哈特大师(Meister Eckhart)。据说他已经开悟了。在一次的主日讲道后,有位年长的教友走上前对他说:「艾克哈特大师,您显然曾经见过上帝。请帮助我像您一样也认识上帝吧。但您的建言必须简短明了,因为我的记性越来越差。」

  「非常简单,」艾克哈特大师回答道:「要像我一样遇见上帝,你需要做的就是,完全理解谁在透过你的眼睛向外看。」

  在我出家才几年时,有天下午,我在自己森林棚屋外的冥想小径上行禅,同时边听着僧人阿姜.布拉姆(Ajahn Brahm)的演讲。他在谈论死亡,有一段说到:「当我的最后时刻到来时,我希望感觉就像踏入清凉夜的微风中,快乐又目眩神迷,犹如听完英国重金属乐团齐柏林飞船一场精采的音乐会那样。」我完全懂他的意思。此刻,我慢慢步向比自己期望还更早到来的最后一口气,也是这种感觉。谢天谢地,我可以毫无遗憾或没有不安地回顾自己的人生,并带着一种抵挡不住的惊叹与感激心情说出以下的话:

  哇喔,多棒的一趟旅程,多精采的一场冒险啊!谁能想到呢!?我怎么能经历到这么多呢?我这一生仿佛经历了三世一样。

  我如何不断吸引比我更有智慧、更宽宏大量的人到身边呢?

  我做过这么多轻率、有时根本是致命的事,吓坏很多人,但为什么我不常落入悲惨的下场呢?

  究竟为什么这么多人喜欢我?

  我从头到尾没做太多计划,但事情到最后怎么都会这么顺利?

  有位非常有智慧、和蔼可亲的僧人,名叫龙婆庄(Luang Por Jun)。在他漫长人生的末期,被诊断出罹患一种罕见、难以治愈的肝癌,存活的机率微乎其微。尽管如此,医师还是向他提出一个漫长又复杂的疗程计划,当中包括:放疗、化疗和手术。当医师讲完后,龙婆庄用温暖、无畏的目光看着和他一起来的僧人朋友,然后说:「医生是不会死的吗?」

  听说这件事之后,我一直忘不了。它触动了我的心弦

  谈到面对死亡,为什么我们文化中的主流叙事都是这种奋战、抵抗和否认的英雄故事呢?为什么死亡这么常被描绘成非要打败不可的敌人?为什么要将它视为一种羞辱或失败?我不喜欢认为死亡的反义是「活着」。我倒还宁愿认为它是「出生」的反义。我当然不能证明这一点,但始终坚信在另一边一定有什么。有时,我甚至觉得会有一场奇妙的冒险在等着我。

  在我最后一口气临近的那一天──无论那是在什么时候──行行好,请别要我奋战。相反的,请尽全力帮助我放手。请肯定地告诉我,你们会好好的,也会相守在一起。请提醒我必须感谢的一切,也对我秀出你们张开的手掌,让我在那个时刻来临时,想起我要的感觉。

  伊莉莎白,到时妳不是躺在我的床上,不然就是上来床上,请紧紧抱住我。请看着我的眼睛。我希望,这辈子最后看到的就是,妳的双眼。

致谢

  假如你此刻觉得我已经写了一本书,这想法也不是不合理。对于自己成为写书者的念头,我真的相当喜欢。但是我觉得,自己并不那么喜欢写书的过程。

  邦尼(Bonnier)出版社先在二○一一年以一份书籍合约,表达了对我的信任;在二○一六年,双方再一次签定合约。完美主义与写作焦虑成为难以战胜的顽强敌人;在这两段过程中,我都被它们打败了。

  然而,邦尼出版社并没有放弃;他们派出旗下最不屈不挠的探员与侦查者Martin Ransgart追着我。当时的我正在进行「通往自由之钥」的巡回演说,老早就放弃写书的念头,但Martin并没有放弃。他会出现在巡回演讲厅里、出现在电影首映会上,也持续发送简讯与电子邮件,甚至打电话并使用即时通软体联系。到了最后,我觉得这样的坚持是值得尊敬的,所以我同意了,也提到我需要帮助。

  本书能顺利完成,必须向与我共同进行巡回演说的伙伴卡洛琳致上最深厚、诚挚的谢意。她借由语言方面的优秀才能与对我的表达方式独到、敏锐的理解,以第一人称写下了整本书──她写作的速度极其惊人,而且笔法精湛,令人赞叹。接着,我的播客合作伙伴纳维德再调整部分内容和标题,让整本书变得更有趣,增添阅读的乐趣。在那之后,我和卡洛琳又提出部分内容的更动来保留本书的独特性。邦尼出版社的编辑Ingemar E Nilsson在编辑工作中的重要性无可替代,他贡献了相当多的创意、专业能力和温情。Linus Lindgren做了很多繁重的工作,整理我在播客节目、演讲、指导冥想活动,以及我主讲的两期瑞典国家广播电台第一频道夏季特别节目中留下的话,并逐字记录下来。

  所以,我仍然称不上撰写了一本书。卡洛琳撰写了一本书,而纳维德、Ingemar、Martin、Linus与我则竭尽所能地协助她。

  我希望这本书的好,不言自明,也希望它能与你交谈,并期待你会不时选择重读这本书,而且这本书中的某些段落与概念,能成为你人生中的向导。我也希望这本书可以在你一切顺遂时成为与你同乐、激励你的朋友;在你遭遇困境与挑战时也能带来安慰,并让你重拾信心。

  感谢你的信任。

  特此致上最诚挚的问候

比约恩.纳提科.林德布劳

  ※※※

  感谢妈妈、Emma、Malin、Victor、Johan和Johanna,还有我最爱的Fredrik!你们知道这其中的原因。我也想感谢打从一开始坚持不懈的Martin;谢谢无比耐心的Ingemar;还要感谢始终坚信一切都可以迎刃而解的纳维德。而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我谢谢比约恩给予我最大的信任,以及这一路以来的一切。你震撼了我的世界。

卡洛琳

  ※※※

  谢谢你,比约恩,感谢你的智慧与信任,在我有幸共事的所有人当中,你是最与众不同的人。卡洛琳,谢谢妳的沉着、无比勤奋、对品质毫不妥协的眼光;感谢Martin、Ingemar与邦尼出版社的所有同仁。也要谢谢Linus,付出庞大心力、花了无数个小时听写与耐心核对。最感谢在这趟旅程中给予我支持及鼓励的Amy、Howard和阿迪亚香提。

纳维德

林布德劳珍贵照片

版权页

我可能错了

森林智者的最后一堂人生课

Jag kan ha fel och andra visdomar från mitt liv som buddhistmunk

2023年02月 电子版发行

2023年02月 实体版初版

作者:比约恩.纳提科.林德布劳
(Björn Natthiko Lindeblad)、
卡洛琳.班克勒(Caroline Bankler)、
纳维德.莫迪里(Navid Modiri)

译者:郭腾坚

绘者:托马斯.桑切斯(Tomás Sánchez)

发行人:简志忠

出版者:先觉出版股份有限公司

地址:台北市南京东路四段50号6楼之1

副社长:陈秋月

资深主编:李宛蓁

责任编辑:林淑铃

校对:刘珈盈.林淑铃

美术编辑:李家宜

行销企画:陈禹伶.黄惟侬

数位版权:庄淑涵

法律顾问:圆神出版事业机构法律顾问 萧雄淋律师

ISBN(EPUB):97898613444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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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G KAN HA FEL OCH ANDRA VISDOMAR FRÅN MITT LIV SOM BUDDHISTMUNK

(Eng. title: I MAY BE WRONG)

Copyright © Björn Natthiko Lindeblad, Caroline Bankler & Navid Modiri 2020

Published by agreement with Salomonsson Agency, through The Grayhawk Agency

Complex Chinese edition copyright © 2023 by Prophet Press, an imprint of Eurasian Publishing Group

ALL RIGHTS RESERVED.

EPUB3制作:台湾漫读(BOOK☆WALKER

本文

  前言

我的超能力

  在我结束僧人生活返回瑞典后,一家报社采访我。关于我这项显得有些不寻常的人生抉择,他们想了解更多。为什么一个事业卓然有成的经济学家想放弃自己拥有的一切,剃光头去丛林跟着一票陌生人住一起?谈了一会儿以后,这名记者提出一个最有分量的问题:

  「在丛林中度过十七年的出家生活之后,你学到最重要的事是什么?」

  这个问题让我感到紧张和慌乱。我必须给出个说法,但又不希望草率地以特定答案敷衍了事或骗人。

  坐在我对面的这名记者,并非那种对精神生活有显著兴趣的人。他显然是得知我在出家期间选择抛弃一切,觉得很震惊。毕竟,我是生活在没有钱、没有性或自慰、没有电视连续剧或小说、没有酒精、没有家庭关系、没有假期、没有星期五晚上的阖家欢乐时光、没有现代化的便利设施、没有选择自己进食的时间与餐点的情况下。

  十七年。

  而且出于自愿。

  所以,我从中得到什么呢?

  对我来说,诚实很重要。我希望这个答案对自己来说,与事实相符。于是,我观照自己的内心,很快的,以下的答案就从我内在的寂静处浮现:

  在这十七年整日的精神修练中,我最珍视的一点就是:我对自己的每个念头,再也不相信了。

  这是我的超能力。

  最棒的一点在于:这是所有人的超能力。是的,它也是你的超能力。如果你已经忘记它,我希望能在你寻回它的道路上,助你一臂之力。

  多年来,我不断努力达到精神和个人成长,我非常荣幸有这么多机会分享这个过程中学到的事。我一直觉得这样的机会深具意义。我学到不少对自己有帮助的事,能让我活得更自在,更轻易活出自己。如果我能这么幸运,那你也会在本书中发掘对自己有帮助的内容。不夸张地说,这当中有些见解简直对我的生命发挥重要作用。它们尤其适用于过去这两年──我在这段期间进入了与死亡相会的候诊室,而这比自己希望的还要早。或许这是终点,但也可能是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