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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魂、苦行生活與悲傷



  在森林修行派中,比丘與比丘尼盡最大努力在森林與叢林中生活。同時,他們完全仰賴他人提供所需的食物,這也讓他們無法離羣索居。因此,大多數寺院都位於一個或多個村莊附近。有個特別適合居住的地方,就是所謂的「火葬園」,因爲它們周圍的的森林通常維護和照顧得很好。我們的寺院就建在這樣的園區附近。

  「火葬園」是泰國一般村莊火化死者的地方。村民們會每個月一次或數次,運來一隻敞開的大棺木,並將它放在專門爲此目的建造的土墩上。他們會在棺木下方生火,然後看著遺體慢慢燃燒。我曾多次目睹這樣的情景,這有助於我更自然、有意識地看清死亡是生命的一部分。

  火葬園除了環境優美以外,也是很適合寺院的地點。因爲許多泰國人對鬼魂的恐懼幾乎到可笑的地步,這給了住在寺院的人有一定程度的隱密性。村民們相信鬼魂會出現在火葬園,或者經常在附近徘徊,因此大多數的居民都不敢靠近,尤其是晚上。

  有一年的二月,我記得我們像往年一樣離開炎熱的泰國東北部,前往緬甸邊境涼爽的高原叢林區。我們的巴士停在泰國中部北碧府郊區的一個村莊,村民正焦急地等候我們到來。結果原因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聲讓他們徹夜難眠,而這些鬼魂都是用英語發出尖叫。這個村裏有一個可以追溯到第二次世界大戰的亂葬崗,許多盟軍士兵長眠於該地──他們是被抓來的戰俘,在建造「死亡鐵路」和桂河大橋時喪命。

  我們這二十來個大半來自西方國家的森林僧人,在亂葬崗上站成一個圓圈。我們用禮儀語言巴利語唱誦了很多佛經和傳統梵唄,然後住持阿姜.賈亞薩羅再直接用英語對著鬼魂說:「我們爲和平而來。你們在晚上尖叫驚嚇到村民。你們現在已經死了,這裏沒有適合你們的事物。是時候繼續前進了,請安心去吧。」

  不知道爲什麼,這樣做就夠了,它會奏效。鬼魂的尖叫停止了,村民們因此可以繼續過生活,而我們也能過自己的生活。


  每年,我們會在高原叢林中度過兩個月,這是我最能感覺自己是大自然一部分的時候。當巴士再也無法繼續向前開時,我們就會徒步走最後一段路,這會花幾天的時間。一羣緬甸外籍移工已經爲我們在叢林裏做了竹牀。每張竹牀的間距都很大,這樣在自己的牀位就不會看見或聽見其他人的動靜。

  夜間,我和叢林之間僅僅隔著一層蚊帳。我可以聽見昆蟲足部觸及蚊帳單薄頂部時所發出的噠噠聲、蟋蟀的鳴叫聲,以及樹葉間不明的沙沙聲。有時候,坐在那裏冥想的過程中,我會覺得自己就像餐盤上的一顆肉丸,就等著有人或什麼東西來吞噬我。

  有天晚上,一名來自荷蘭的僧人在河邊遇上兩頭老虎。幸運的是,當時的牠們已經吃飽。但他還是嚇壞了,死命拔腿跑開。之後,大家拿「飛翔的荷蘭人」1開了不少玩笑。

  我自己倒是在有個夜裏聽到巨大的撞擊聲,但我只是翻個身又繼續睡。第二天早上,在距離我竹牀不到二十公尺的河灣處,滿是大象新留下的足跡。

  有一次我們在高原叢林中吃完飯後,被要求協助搬動一尊巨大的黃銅佛像。在山頂上建了一座小寶塔,佛像必須搬上去。有人開來一輛裝有絞盤的荒原路華車。其他人則鋪設圓木,要用來滾動運送佛像。緬甸人動手做了起來,泰國人也捲起袖子幫忙,許多僧人也加入,而我們幾個西方人則從這場騷亂中退了出來。我們站在一旁,開始指指點點,建議了可以更快與省力完成工作的方法。我們的住持阿姜.賈亞薩羅這時將手放在我的肩上說:「納提科,重點不是我們怎樣有效率地執行這件事,而是每個人在完成工作後的感受。」

  清晨,我們會步行下山,在峽谷區短暫地化緣。長臂猿在樹冠上縱聲長嘯,半馴化的犀鳥已經在等我們的剩菜了。這個村莊很窮,所以我們這段期間的每日飯菜都相當精簡。有時,不過就是米飯、香蕉,或許再加上一點點沙丁魚罐頭。這裏的生活在許多方面都比我們平常在寺院時更苦,而我以前也從未在這麼嚴酷的處境下被迫面對自己。在這裏汲取的經驗,使我的人生自此變得豐厚。

  在出家的第二年,我選擇到柬埔寨邊境一間非常貧困的森林寺院,我成了那裏唯一的西方人。我們不時會聽見遠處地雷的爆炸聲。通常,觸發地雷的,都是牛或山羊。

  阿姜查曾說:「身爲森林僧人,就是要努力放下,然後九○%的時間又無法做到。」我一天又一天被提醒這一點,尤其是在吃飯的時候。化緣後,所有的熱食都會先交給住持阿姜.班莊(Ajahn Banjong)。他會將所有的食物倒入一隻大桶裏,水牛肉片(上面還黏著幾根毛)、沙嗲雞肉和魚乾全混在一起。

  「嘿,食物就是藥。你們這些年輕的僧人,放下對食物的偏好纔好。」阿姜.班莊總是這樣主張。

  你可想而知,我在那一年吃了很多水果。

  在雨季的三個月裏,我們專注在冥想的時間比平常更多。阿姜.班莊決定,在晨間冥想時,所有人都得在頭上放一隻火柴盒。掉兩次以上的人,那一天只准吃米飯。對我這種臭名昭彰的瞌睡蟲來說,這當然是超級挑戰。但在那一年的雨季期間,除了一天之外,我每天的碗裏不僅有米飯,還有其他的食物。我在火柴盒的其中一側黏了一塊粗布,這對我有點幫助。我還學會了睡著時上半身雖然向前傾,但下巴仍然可以擡高。


  在出家的第四年,我再次有機會去一間沒有其他西方人的寺院生活一年。我抓住了這個機會。這間寺院位於曼谷機場附近。這間寺院剛建成時,周圍全是稻田,但十年後當我來到這裏時,寺院四周都是連棟透天厝住宅區。我從自己簡陋的小棚屋裏,都可以直接看到鄰近連棟透天厝裏的廚房。其實只要有人開冰箱,我甚至能看到它裏面有什麼東西。沁涼的泰國勝獅啤酒,看起來特別誘人。

  在這一年裏,一種難以言喻的悲傷在我胸中越來越強烈。我不明白爲什麼,或它是怎麼一回事。我試著去感受它,努力要接受它,與它進行對話,也試圖對它保持耐心。但似乎沒什麼幫助。它就只是盤踞在我的胸口,吸走我生活中的喜悅。

  一天下午,在午茶與咖啡時間過後,我覺得自己到了崩潰邊緣。我不能繼續這樣下去了。感覺自己再也快樂不起來,於是我回到自己的小棚屋裏,小心翼翼地掛上僧袍,再點燃一炷香,跪在我那尊黃銅佛像前。我在胸前雙手合十,對著佛像簡短扼要但發自內心地說:「我對它沒轍耶。它比我還要強大。我覺得好無助,請幫幫我吧!」接著,我開始跪拜。一次又一次地跪拜。

  慢慢的,慢慢的,這股哀傷開始轉移。我沒有反抗,只是讓悲傷接管一切。我哭了,起初還有顧慮,但後來就逐漸放聲大哭。我嗚咽,身體顫抖、流淚,然後就只是不停地跪拜。過了一陣子,哭泣漸漸小聲,我發現自己內心的一部分變得平靜,而且充滿好奇,並察覺到這股痛苦的宣泄。之後,淚水完全止住,我環顧四周,感覺自己彷彿有一雙全新的眼睛。眼前的一切又透出很久以前我在祖父母家中體驗到的那股微光。再次提醒我活在當下。我感到平靜。面對自己的無助,竟然就是再次開啓喜悅之門的鑰匙──對此,我內心充滿敬畏。





1 譯註:The Flying Dutchman,又稱爲「漂泊的荷蘭人」,爲傳說中一艘永遠不會返鄉的幽靈船,只能在海上漂泊。日後則成爲十九世紀德國劇作家理察.華格納(Richard Wagner)等文藝創作者的作品靈感來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