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森林寺院的節奏
我的雙親第一次來寺院時,我已經出家一年了。這時我還有新皈依者的狂熱,對新的生活充滿熱情。我覺得就是它了,而且可以得到一切的答案。在我的世界裏,所有重要的問題,佛陀都能解答。但是,爸爸和媽媽會怎麼想呢?
由於寺院淨地禁菸,爸爸似乎大部分時間都在找能偷偷抽菸的隱密地方。當他們在這裏待了三天後,我再也按捺不住自己內心的問題:
「爸爸,這個地方和我們在這裏的生活方式,你覺得怎麼樣?」
爸爸看著我,抽了一口煙,說道:
「嗯,這就有點像童軍團,只不過它的道德性更強烈罷了。」
媽媽對寺院的態度就比較實際。他們住在寺院外圍的一間小屋。在抵達這裏後的第二天早上,她拿著一大塊真空包裝的鮭魚片,從小屋走到用明火烹調食物的簡陋寺院廚房,然後喊道:
「今天所有的比丘和比丘尼都有鮭魚蔬菜沙拉可吃囉!」
當然,她也將芥末蒔蘿醬一路從瑞典帶到這裏來了。
那天,我們坐下來吃飯之前,我注意到媽媽非常急切想和我們的導師、住持阿姜.帕薩諾談話。可是她也知道,泰國寺院裏的用餐時間是相當莊重的,不宜打擾。僧人在用餐前唱誦贊偈後,就會安靜地吃飯。訪客通常是在廚房用餐,那裏的氣氛就截然不同,簡直像派對。
來自周圍村落的老人家將寺院當成社交中心。他們會在早上來寺院,孫子、孫女也跟著一起來,多半時間都在廚房,閒聊與幫忙煮飯。他們人非常好,知道我們這些西方人大多偏好素食,就儘量多幫我們準備一些炒蔬菜,其實泰國農村吃素的人不多。媽媽很愛在寺院廚房裏出入,她喜歡小孩子與社交──即使一個字也聽不懂,但她仍覺得很自在。
當所有僧人用餐完畢,我們的加拿大籍導師阿姜.帕薩諾也放下湯匙時,媽媽就趁機悄悄湊到他面前說:
「哈囉,我叫做凱莉,我是納提科的媽媽。你出家後多久纔回家探望父母?」
阿姜.帕薩諾回答說:「哎呀,親愛的凱莉,這是妳提的第一個問題,但問到我,可真是不巧。因爲妳知道嗎?當他們問我能否當這裏的住持時,我纔出家三年。這是很不討好的工作,你會忙個不停,成爲大家傾訴的對象。來這裏出家的人,放棄了很多,他們有很大的期望,也有恐懼。所以,擔任這個職位非常吃重。你會變得像個公衆人物,還必須承擔很多責任。我們當中的大多數人來到這裏,就是爲了過更清靜、與世隔絕的生活。但我覺得,當沒有人願意接這份工作時,唯一能做的就是擔起這項責任,並接受它。接下來的十二年,我忙得不可開交,連一個星期都沒休過。因此我是在出家的十六年後才回老家探親。」
這絕對不是媽媽想聽到的。我沒聽清楚她究竟說了什麼,但她的表情大致上是這樣的:
「要比約恩離開家人這麼久,你休想。」
住持用「abbot」這個字顯得有點不貼切,因爲它譯成瑞典語或英語是「修道院長」之意,都帶著很濃厚的基督教意涵。它往往會讓人聯想到矮胖的中世紀修士製作乳酪的畫面。但是我想不到比它更理想的翻譯來形容寺院的領導人,所以我還是使用這個單字。無論如何,它說明瞭誰是頭頭。除了住持之外,還有資深僧人,所有在這裏至少待滿十年的人,都能成爲資深僧人。這時候,你就能獲得「阿姜」(Ajahn)的稱號,這個詞其實在泰文中就是「老師」的意思。
我們的寺院相當獨特,因爲來自許多不同國家的僧人們雲集於此。有時,文化分歧會變得格外明顯。比如階層劃分就是一個有分歧的領域,因爲西方國家與東南亞地區的僧人對此有不同的文化期待。泰國傳統上是父權制與階級制。來自泰國和它鄰國的僧人,是帶著「家庭」的模式來到寺院。住持成了他們的「父親」。在這種觀點下,明確的階層制度被視爲正常,而扮演父親角色的領導者也受到他們天生的信任。相對的,我們這些來自西方國家的僧人是根據「職場」模式過寺院生活,看待住持反而更接近「老闆」的角色。這造成我們對他懷有的天生信任感較低,對於職責和分工的態度也不同。
泰國的生活在很大程度上也受情感主導。討論家務或決定時,你完全可以直接說「這感覺不好」。我們這些受到西方組織文化薰陶的人,有點難以理解:這樣的論點爲何會得到如此的重視?
泰國的寺院生活是以日常事務爲主軸,因此相對可以事先預料。它會使生活自然變得安寧。與我們在西方國家的日常生活相比,在這裏接觸到的感官衝擊少很多,因此你比較不會感覺精神疲憊。我很快就體會到,我的大腦現在沒那麼忙了。
每天的鐘聲會在凌晨三點鐘響起。我們有兩間禪堂,大家於半個小時後,會在其中一間禪堂集合。我一直不太習慣這種列隊的夜行,在黑暗中,橫在路上的每一根蜿蜒樹根,看起來都像一條蛇。其實,有時在路上的真的就是蛇,所以也沒必要試圖說服自己這只是幻覺。由於私人物品越少會有一定的威望,所以有些僧人堅持這一路要打赤腳,也不拿手電筒。我曾兩度踩到蛇,每次都嚇到魂快飛了。畢竟,我們要應付的,可不是什麼歐洲常見的滑蛇。事後曾有人試圖安撫我說,那條蛇的動作之所以這麼慢,沒能咬到我,是因爲牠是叢林中最毒的蛇類之一,牠們的動作不需要特別迅速。
「太好了,謝謝,現在我感覺好多了。」
那間叢林外的禪堂沒有牆,風因此能吹進來。幾根柱子撐起屋頂,鋪著瓷磚的地板一角,擺著一尊金色佛像。爲了驅趕蚊蟲,天花板上有好幾臺異常美觀的吊扇。進到禪堂時,我們會跪拜。這個姿勢很像穆斯林的禮拜:我們的雙膝與足背貼地,然後前額與雙手手掌再慢慢著地。
禪堂並不是唯一需要這種頂禮跪拜的地方。森林寺院的慣例就是,當你要在一個房間坐下時,只要有佛像,就必須先對著佛像三拜。要起身時,也必須再對佛像三拜。由於我們一天當中的就座與起身次數不少,再加上絕大多數森林寺院的房間至少都有一尊佛像,所以你要跪拜的次數非常多。剛開始時,我覺得這種做法很奇怪,但後來開始明白它的重要性。
佛陀對這種儀式的本質非常有智慧與一清二楚。儀式或禮節本身並沒有絕對意義。是人爲它們賦予意義的。身爲僧人,要爲自己的所有作爲,賦予對你來說很重要的意義。
對我來說,跪拜帶來一股逐漸增加的自信感,這種無時無刻存在的篤定,讓我堅信,這個世界除了自己那個尖叫的小我以外,還存在一個更睿智的智慧泉源。
在最初的跪拜動作結束後,我們會唱誦。佛陀和耶穌的差別在於:祂在三十五歲時開悟後,尚有長達四十五年的時間分享自己的發現。佛陀會回答羣衆提出的問題,同時代數以萬計的比丘尼與比丘很喜歡背誦祂這些話。因此,佛陀的話與教誨就這樣透過大量的梵唄與文字保存下來。唱誦結束後,我們展開一段長時間的冥想──這是一天的第一次冥想。
在清晨破曉以前,我們不得離開寺院,但太陽升起,就是化緣的時間──一天當中,這是我最喜愛的時段。我們五、六人一組,朝各個方向行進。我們總是光著腳、排成一列,默默地穿過各個村莊。我們每個人的鉢就係在脖子上的一條繩子上。那些願意且能夠給我們一些熟食的人,通常會站在路邊等著,或者在屋子裏喊著他們很快就會出來,禮貌地請我們稍等一下。
化緣時間結束後,我們會帶著自己獲得的捐贈物回到寺院。它們可能是水果、米飯、蛋、裝有熟食的塑膠袋、用芭蕉葉包裹的甜點。所有食物都不是個人所有物,一切都是共享的,會放到碩大的搪瓷盤上,然後被帶進廚房,需要烹調的食物會先煮過,然後全部食物再盛盤上菜。也許,附近村莊有些人家中有人過生日,或是追思心愛家人的忌日,他們通常也會帶食物來寺院。
在寺院內,我們的食物始終很充足,而且綽綽有餘。這裏很歡迎當地人來寺院,而無論是生活窮困或只是飢餓的人,都能到廚房用餐。畢竟,這裏是泰國相當貧困的一個區域。我們收到的任何捐助,也會這樣做──有多餘的,就會轉送。再加上我們的寺院名聲遠播,支持者很多,當中不乏大都市的富人,他們都很樂意捐助。多虧他們,我們的寺院才能資助當地醫院最大的醫療大樓。因此,這是很成功的資源再分配,以及我們和當地人相互依存的關係。
早上八點半,我們會坐下來吃一天唯一的一餐。我花了好多年才習慣每天只吃一餐!最初,我在大部分的行禪1時間都在想披薩與冰淇淋。在供餐的前半個小時,僧人、少數幾個在場的比丘尼,以及在寺院內待超過三天的訪客,就要在廚房旁的禪堂集合與就座,準備用餐。這個做法的用意就是:有意識地進食。這是在用餐時間觀照情緒的一個重點。你坐在高度及膝的壁架上,沉默與專注地進食。用餐時的座位,是依據資深程度來配置。出家時間最長的人坐在離佛像最近的位置,並最先獲得食物。
這一餐會在上午九點半結束。接下來,所有僧人會有「自由活動時間」,一直到下午三點。有很多人會花大部分時間在行禪,這是我最喜愛的活動。除此之外,你也可以靜坐冥想、做瑜伽、打太極拳、學習、閱讀、寫作、聊天、打掃、洗衣服、小睡片刻。
下午三點到五點的時間,是專門用來工作的,通常會包含繁重的體力活。畢竟,我們住在熱帶叢林裏,因此有許多草木必須清除或照料。有時還會看到多達百人拿著小桶水泥,站成一長排。總有些東西需要建造、填補、修理。我們的工作也可能是檢查收集雨水的水槽內的過濾器,或者坐在電腦前更新簽證。
經常落在我身上的差事,就是接待衆多來訪的客人。我們都有不同的責任範圍,負責時間長短不一。我出家生活中有半數時間,都是擔任接待訪客的僧人。我能說六種語言,當然就派上用場了。即使得做好經常被幹擾的心理準備,但大致上我認爲這是一項很愉快的任務。由於我們的寺院有獨一無二的國際特色,因此它成了相當受歡迎的探訪點。幾乎每天都有滿載遊客的觀光巴士來到此地,他們渴望瞭解我們過的生活。許多泰國人發現,來自西方國家的僧人真是充滿不可思議的異國風情。就算對泰國人來說,也會認爲出家爲僧不是一件易事。他們這些從西方國家來的人居然能拋下一切,過著這樣的生活,而且還堅持下來!泰國人常常對此印象深刻,並很誇讚這一點。
下午五點,大家熱切期待的午茶與咖啡時間終於來到。從早上九點鐘起,除了水以外,我們就禁食了,因此到了這個時間,甘甜的熱飲是最受歡迎的。我個人的咖啡癮很重,而少了咖啡當然就攸關著我無法持續保持清醒了。下午茶時間通常很有趣和愉快。有時會有提問時間;有時候,我們的導師會坐下來,對我們高聲談起哲理。
傍晚六點半到七點左右,我們會起身去洗自己的杯子。這是我冥想一段時間的理想時段,因爲喝了咖啡,沒那麼容易打瞌睡。到了晚上八點半,我們又會聚集於禪堂,重複與早晨大致相同的程序──跪拜、唱誦梵唄、冥想。尋常的一天在晚上九點左右會結束。導師每週會挑選一、兩天晚上講課,那我們上牀就寢的時間就會接近晚上十點。
有個下午茶後的晚上,我記憶特別深刻。我像往常一樣,獨自冥想了一會兒。快晚上七點了,除了幾盞蠟燭的光亮外,我的小屋裏一片漆黑 。我一個人獨坐著,然後就聽見肩後傳來一個聲音。那是一位僧人朋友來告知廚房那裏有人找我。在冥想時有人打擾,是極不尋常的,所以我當然很想知道對方是誰,但朋友不願多說。我們拿起各自的手電筒,照亮了返回廚房的路。
我遠遠看去,只能在昏暗中辨識出兩個人模糊的身影。當我們走近時,一道明亮的聚光燈亮了起來。太刺眼了,我開始猛眨眼睛,然後感覺到有人朝我的臉推上毛絨絨的東西。我認出它是覆上防風罩的麥克風。當我擡起頭時,看到拿著它的人。那是一張我認識的面孔,這時我用上自己所有的佛法智慧,唯一想出的話是:「我在電視上見過妳!」
她是瑞典記者史汀娜.達布羅斯基(Stina Dabrowski)。
史汀娜和她的電視小組來到泰國原本是要採訪蒲美蓬國王,但他臨時取消會面。隨後瑞典駐泰國領事館的人告訴他們,有個瑞典人,過去是經濟學家,目前在泰國接近寮國與柬埔寨邊境叢林出家,成爲森林修行派僧人。史汀娜與她的攝影師於是抓住機會造訪我們的寺院,讓他們這次千里迢迢的出訪不虛此行。他們在寺院住了一天,第二天早上,我們化緣時,史汀娜也跟來了,並在我們每個人的鉢裏放了幾根香蕉。
早餐後,史汀娜與攝影師在叢林裏準備了一個相當舒適的地方,他們在地上鋪了一張墊子,讓我們可以坐在那裏接受她的採訪。她對於寺院的反應是百感交集的:一方面,她覺得這裏是一個美好的地方,人們都很和善、傾聽彼此、互相幫忙、動作沉穩與柔和。簡單來說,人們專注當下。這很容易讓人喜歡。但另一方面,這些居住在寺院的人已經遠離了「普通人」似乎在人生中優先考量的一切──從週五晚上的啤酒、與朋友共進豪華晚餐、再到生兒育女或戀愛關係。這個抉擇,會觸怒許多人。
當史汀娜在採訪過程中提出以下問題,也許就是激怒了她:
「但說真的,比約恩,如果每個人都決定要當僧人,世界會變成怎麼樣?」
我平靜地回答:
「史汀娜,我想這起碼和所有人都決定當節目主持人一樣好。」
1 編注:行禪又稱「經行」,是指在走路中冥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