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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智慧的覺醒
作者:[印度] J.克里希那穆提
翻譯:宋顏
出版社:重慶出版社
ISBN:978-7-2290-1943-3
製作:墨茗   [精益] 
本書僅供個人學習之用,請勿用於商業用途。如對本書有興趣,請購買正版書籍。
所用字體:方正博雅方刊宋_GBK、方正楷體_GBK、方正粗雅宋_GBK

簡 介

簡 介

《智慧的覺醒》是克里希那穆提智慧最全面的結集。

本書共分十一個部分,是克里希那穆提在美國、印度和歐洲等地演講和談話的結集,經由現場的錄音磁帶整理而成,基本都是其真實談過的原話,具有極大的價值。除了對公眾的演講之外,本書還包括克里希那穆提與幾位知名人士的對談。演講和談話的主題涉及各個方面,包括老師的意義、傳統與依賴、善與惡、看的藝術、自由、神聖、衝突、追求快樂、孤獨、意識的碎片、恐懼、智慧和宗教生活等等。這些主題和談話的內容始終圍繞著“自我察覺”的精神內核,所關注的始終在於世界和社會的根本改變。

美 國

第一章 不知道的狀態

老師的角色

老師的角色

那種“不知道”的狀態就是智慧。智慧可以在已知的領域中運作,也可以去它想去的其他地方活動。

雅各布·尼德爾曼年輕人對靈性革命做了不少探討,特別是加利福尼亞這邊。這個現象非常複雜,你從中看到現代文明重新綻放的絲毫希望了嗎?可能有新的成長嗎?

克里希那穆提:先生,你不認為要有新的成長,我們必須相當認真,而不是僅僅從一個精彩的消遣突然轉向另一個嗎?如果我們縱觀了世上所有的宗教,看到了它們組織化的徒勞無益,並從中看到了真實而清晰的東西,也許那時候,加利福尼亞或者全世界就能有些新東西了。但依我看,恐怕那些探討都談不上認真。我可能錯了,因為我只是在遠處看這些所謂的年輕人,他們坐在聽眾中間,偶爾會來這裡面對面交談。他們的問題、他們的笑聲、他們的掌聲並沒有給我一種非常認真、非常成熟、心懷不凡抱負的感覺。當然,我可能錯了。

尼:我瞭解你的意思。我唯一質疑的就是:我們期待年輕人認真起來也許不太合適。

克:這就是為什麼我認為“認真”不適合年輕人。不知道我們為什麼那麼器重年輕人,為什麼年輕人的認真變得那麼重要。若干年後,就輪到他們做老一輩了。

尼:作為現象,拋開隱藏在它後面的東西不談,對超覺經驗的這種興趣——或隨便你怎麼叫——似乎是某種孕育種子的沃土,除去所有的冒牌貨、所有的騙子,某些不平凡的人,也許還有某些大師,可能會從中脫穎而出。

克:可我不確定,先生,我不確定所有的騙子和剝削者沒有在葬送這些種子。“克里希那意識”、超覺靜坐,諸如此類的胡說八道還在繼續——他們被困於其中。這是一種表現欲、一種消遣和娛樂。要有新東西產生,必須有一群真正投入、認真以對的核心人士,他們會一路走到最後。經歷了這一切之後,他們說,“這就是我要奉行到底的東西。”

尼:認真的人得是那種對一切不再抱幻想的人吧。

克:我不說“不抱幻想”,而是一種認真。

尼:但這有先決條件吧?

克:不,我絕不會說“不抱幻想”,那會導致絕望和憤世嫉俗。我的意思是檢查一切所謂宗教的、靈性的東西:去檢查,去搞清楚其中的真相是什麼,搞清楚其中是否有任何真相。或者拋棄全部,重新開始,不去經歷那些陷阱、那些混亂。

尼:我想說的也是這個意思,但這樣表達更好。人們嘗試了一些東西,最後失敗了。

克:不是“其他人”。我指的是我們必須放棄所有的承諾、所有的經驗、所有的神秘主張。我認為我們必須從彷彿自己一無所知開始。

尼:那非常難。

克:不難,先生,我認為那不難。我認為只有那些滿腦子都是別人的知識的人才會覺得難。

尼:我們大部分人不就是那樣嗎?昨天我在舊金山州立大學給學生講課,我說我要去採訪克里希那穆提,你們想讓我問他什麼。他們有不少問題,但最觸動我的是一個男孩的話:“他的書我讀了一遍又一遍,可我就是做不到。”那句話中有些東西是那麼清晰,好像在哪裡聽過。在某種微妙的意義上,似乎要這樣開始:做一個初學者、一個新手!

克:我認為我們質疑得還不夠。明白我的意思嗎?

尼:明白。

克:我們接受,我們很容易上當,我們貪求新經驗。我們輕信任何長著鬍子、滿口承諾的人,那些人宣稱你要是做某些事就會有不可思議的體驗!我想我們必須說:“我一無所知。”顯然,我不能依靠其他人。如果沒有書本,沒有古魯(上師),你會怎麼辦?

尼:但人是如此容易受騙。

克:當你心有所求就會受騙。

尼:是的,這個我明白。

克:於是你說“我要搞清楚真相,我要一步步質疑,我不想騙自己”。當我想要,當我貪婪,當我說“所有的經驗都是膚淺的,我想要些神秘的”,欺騙就冒出來了——然後我就被困住了。

尼:在我看來,你所說的是一種狀態、一種態度、一種途徑,它本身讓人很難理解。我覺得自己離那種狀態非常遠,我知道我的學生也是。所以不論對錯,他們覺得需要幫助。他們很可能誤解了幫助的含義,但是有幫助這回事嗎?

克:你會不會問:“為什麼你需要幫助?”

尼:我這麼來說吧,你隱約感到自己在騙自己,但你不確定……

克:很簡單。我不想騙自己——是吧?那我就搞清楚是什麼事情、什麼活動導致了欺騙。顯然,在我貪婪、在我想要什麼、在我不滿足的時候就產生了欺騙。因此我不抨擊貪婪、慾望、不滿足,我想了解更多。

尼:嗯。

克:那麼我必須瞭解我的貪婪。我在貪求什麼?是因為我厭倦了這個世界嗎?女人我有了,車子我有了,錢我有了,我就想要更多東西?

尼:我認為我們貪婪是因為渴望刺激,渴望忘卻自己的煩惱,那就看不到自己的貧乏了。不過我想問的是——我知道你在以前的演講中已經多次回答了這個問題,但它一再出現,幾乎無法迴避——世界上的偉大傳統,那些已經面目全非的除外(它們已經被歪曲、誤讀,變得具有欺騙性),總是直接或間接地談及幫助。他們說“古魯也是你自己”,但同時又存在幫助。

克:先生,你知道古魯那個詞是什麼意思嗎?

尼:不太清楚。

克:指出方向的人,那是一個意思。另一個意思是讓你開悟的人,卸掉你的負擔的人。但他們並沒有卸掉你的負擔,反而增加了他們的負擔。

尼:恐怕是這樣。

克:古魯也指幫你到達彼岸的人等等,有各種各樣的意思。一旦古魯說他知道,那你差不多就可以確定他並不知道。因為很顯然,他知道的都是過去的東西,知識就是過去。當他說他知道,他就是在回想他曾有過的某些經驗,某些他已經能識別的了不起的東西。那種識別源自他以前的知識,否則他就識別不了,他的經驗是根植於過去的,因此並不真實。

尼:這麼說的話,我認為大多數知識都屬於那種。

克:那我們為什麼還需要所有古老或現代的傳統?注意,先生,我不讀任何宗教、哲學、心理學書籍:我們可以無比深入地探究自己並搞清楚一切問題。探究自己就涉及一個怎麼探究的問題。因為不會探究,我們就提出請求,“你能幫我嗎?”

尼:是這樣的。

克:而另一個人就說,“我會幫你的。”結果卻把你推向了另外的地方。

尼:好,這差不多解答了我的疑問。前幾天我在讀一本書,講所謂的“Sat-san”的。

克:你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嗎?

尼:結交智者。

克:不,結交好人。

尼:結交好人,啊哈!

克:因為善良所以智慧,而不是因為智慧所以善良。

尼:我明白了。

克:因為你善良,所以你智慧。

尼:我並不想拿這個說明什麼,不過我發現我的學生和我自己,我就代表我自己發言吧,當我們讀你的書,聽你的演講,我們說:“啊!我不需要任何人,不需要跟任何人在一起。”——但這當中也有極大的欺騙。

克:當然,因為你們正在被那個演講者影響。

尼:是的,沒錯兒。(笑)

克:先生,注意,讓我們更簡單些。假如,假如沒有書,沒有古魯,沒有老師,你會怎麼辦?你處於混亂、困惑、痛苦當中,你會怎麼辦?沒有人幫你,沒有毒品,沒有止痛藥,沒有組織化的宗教,你會怎麼辦?

尼:我想象不出我會怎麼辦。

克:這就對了。

尼:也許那種情況下會產生一種緊急狀態。

克:正是如此。我們沒有危機感,因為我們說,“好吧,反正有人會來幫我。”

尼:但是大多數人會被那種情況逼瘋的。

克:我不確定,先生。

尼:我也不確定。

克:不,我是完全不確定。因為到目前為止我們做了些什麼呢?我們所依靠的人、宗教、教會、教育,已經把我們帶到了如此可怕的混亂局面當中。我們沒有從悲傷中解脫,我們沒有從野蠻、醜陋和空虛中解脫。

尼:可以說他們全都那樣嗎?有些人是不一樣的。因為每一千個騙子裡會有一個佛。

克:但那不是我關心的,先生,如果我們那麼說,就會促成這種欺騙。不,不能那麼說。

尼:那我就來請教這個問題。我們知道,身體不勤勞就可能得病,而勤勞就是我們所謂的努力。有另一種努力嗎,也許可稱之為靈性的努力?你反對努力,然而人類的成長以及多方面的幸福難道不需要種種類似勤勞的東西嗎?

克:我想知道你所謂的勤勞是什麼意思!身體的勤勞?

尼:那是我們通常所指的勤勞,也指對抗慾望。

克:你看,我們又來了。我們所受的制約、我們的文化就是圍繞著這個“對抗”建立的,並樹起一道抗拒的牆。那麼我們提到“勤勞”的時候,指的是什麼意思?相對於懶惰而言?為什麼任何事我都得努力?為什麼?

尼:因為我渴望某些東西。

克:不是的。為什麼有這道努力的鴻溝?為什麼我必須努力以臻上帝、開悟、真理之境?

尼:有很多種可能的答案,但我只能回答自己的。

克:原因可能就在那裡,只是我不知道怎樣看。

尼:那就一定存在障礙。

克:怎樣看!它可能就在角落,就在花朵下面,它可能在任何地方。所以首先我得學會看,而不是努力去看。我必須搞清楚看是什麼意思。

尼:是的,但你不認為要那樣看可能會有抗拒嗎?

克:那就別費心看了!如果有個人過來說,“我不想看。”你要怎麼強迫他看呢?

尼:不是這個意思,我現在說的是我自己,我想看。

克:如果你想看,你說的看是什麼意思?在你努力去看之前,你必須清楚看是什麼意思。對吧,先生?

尼:在我看來,那就是一種努力。

克:不是努力。

尼:用那種細緻的、不易察覺的方式“搞清楚”看的意思,就是一種努力。我想著,但我不想搞清楚看是什麼意思。我同意對我來說這是更基本的事情。但這種速戰速決的願望,難道不就是一種抗拒?

克:解決問題的速效藥。

尼:有什麼我必須探究的心結嗎?它在抵制你所說的這個不易察覺的、細緻得多的東西。你所說的東西不就是用功嗎?如此平靜、如此細緻地提問難道不是用功嗎?在我看來,不去聽從內心想要……的那部分就是一種用功。

克:想要速戰速決的那部分。

尼:特別對我們這些西方人來說,或許對全人類都是如此。

克:恐怕全世界都一樣,“告訴我怎樣可以快點兒到達。”

尼:而你說馬上就可以。

克:是的,很顯然。

尼:嗯,我明白。

克:先生,怎樣算努力?如果你不想起床,那麼一大早爬下床就是努力。什麼導致了那種懶惰?因為缺乏睡眠、吃得過多、縱慾過度,諸如此類的事。第二天早上你就說,“哦,真煩人,我不得不起床!”稍等一下,先生,聽好了。懶惰是怎麼回事?是身體懶惰,還是思想本身懶惰?

尼:我不明白,我需要另一個詞。“思想是懶惰的?”我發覺思想始終都一樣。

克:不是這個意思,先生。我懶惰,我不想起床,所以我強迫自己起來。那樣子就是所謂的努力。

尼:是的。

克:我想要那個,但我不可以,我抗拒。那種抗拒就是努力。我生氣了,但我又絕不能生氣:抗拒就是努力。把我變懶惰的是什麼?

尼:我必須得起床的想法。

克:對了。

尼:沒錯。

克:所以我真的必須探究這個想法的來龍去脈。不要得出身體懶惰的結論,不要強迫身體起床,因為身體有它自己的智慧,累了該休息的時候它知道。今天早晨我有點兒累,我已經準備了墊子和所需的一切,打算練習瑜伽,但身體說,“抱歉,不要。”我就說,“好吧。”那並不是懶惰。身體說,“讓我單獨待會兒,因為你昨天演講了,見了很多人,你累了。”然後思想說,“你必須起床練習,那對你有好處,你每天都做,已經成了習慣,不要鬆懈,你會變懶的,要堅持。”這就說明,把我變懶的是思想,而不是身體。

尼:我明白。所以有一種跟思想有關的努力。

克:所以不要努力!為什麼思想如此機械?所有的思想都機械嗎?

尼:好吧,那就說說這個問題。

克:難道不是嗎?

尼:我不能說我已經證明瞭這一點。

克:但我們可以證明,先生。理解這一點相當簡單。所有的思想不都機械嗎?不機械的狀態就是沒有思想的狀態,不是忽視思想而是沒有思想。

尼:我如何找到那種狀態?

克:現在就做,夠簡單的。你想的話現在就可以做。思想是機械的。

尼:我們先假定如此吧。

克:不是假定,不要假定任何東西。

尼:好吧。

克:思想是機械的,不是嗎?因為它總是在重複、遵從、比較。

尼:比較的那部分我看到了。但我的經驗告訴我有些思想是不一樣的。思想有不同的品質。

克:有嗎?

尼:在我的經驗裡有。

克:我們來一起搞清楚。什麼是思想、思考?

尼:似乎有一種思想非常膚淺、非常重複、非常機械,有某種味道。似乎有另一種思想,它跟我的身體、跟我的整個自我有更多的聯繫,它以另一種方式與我共鳴。

克:那是什麼意思,先生?思想就是記憶的反應。

尼:這是一種定義。

克:不,不是定義,我能在頭腦中看到這一點。今晚我必須回到那所房子——記憶、距離、形狀,這一切都是記憶,不是嗎?

尼:是的,那是記憶。

克:我以前住在那裡,所以對那裡有完好的記憶,那份記憶在當時或過一小會兒就形成了思想。所以我問自己:是不是所有的思想都是類似的、機械的,還是存在不機械、不含語言的思想?

尼:嗯,這個問題不錯。

克:如果沒有語言還存在思想嗎?

尼:存在瞭解。

克:等等,先生。瞭解是怎樣產生的?它是思想快速運轉的時候產生的嗎?還是思想安靜的時候產生的?

尼:思想安靜的時候,是那樣的。

克:瞭解跟思想無關。推理,即思考的過程、邏輯,你可能一直會推理到你說“我不瞭解”,於是你就安靜下來,最後你說,“啊!我明白了,我瞭解了”。那種瞭解並不是思想的結果。

尼:你談到一種似乎沒有動因的能量。我們經驗到的是有動機和結果的能量,它塑造了我們的生活,但這另一種能量跟我們熟悉的能量有什麼關係呢?能量是什麼?

克:首先,能量可分嗎?

尼:我不知道,請接著說。

克:它是可分的。身體的能量、憤怒的能量、宇宙的能量、人類的能量,它完全可分。但都是同一個能量,不是嗎?

尼:邏輯上是的,我不懂能量,有時候我會體驗到我稱為能量的東西。

克:我們到底為什麼分裂能量?那就是我想要了解的事。接下來,我們就可以用不同的方式探究它。性能量、生理能量、精神能量、心理能量、宇宙能量、去辦公室的生意人的能量等等——為什麼我們分裂能量?什麼原因造成了這種分裂?

尼:人似乎有很多互相脫離的部分。在我看來,那就是我們割裂生活的原因所在。

克:為什麼?我們把世界分為共產主義、社會主義、帝國主義,分為天主教徒、基督教徒、印度教徒、佛教徒,還有民族之分、語言之分,整個都是四分五裂的。為什麼頭腦打破了生活的完整?

尼:我不知道答案。我看到海洋、看到樹木:它們之間就存在分別。

克:不是的。大海與樹木之間存在差別——但願如此!但那不是分別。

尼:是的。那是差別,不是分別。

克:但我們現在問的是為什麼存在分別,不但外部世界有,我們內心也有。

尼:我們內心存在分別,這個問題很有意思。

克:正因為我們內心有分別,所以我們把它拓展到了外界。那為什麼我內心有分別,有“我”和“非我”之分?理解嗎?高級和低級之分,高級自我(at-man)和低級自我之分。為什麼有這樣的分別?

尼:可能是為了,至少當初,是為了幫助人類質疑他們自己。為了使他們質疑自己是否真的知道他們自以為知道的。

克:通過分別他們會搞清楚嗎?

尼:可能是通過一個觀念,即存在我不瞭解的東西。

克:人類心中有分別——為什麼?理由是什麼,這種分別是什麼結構?我看到有思考者和思想之分一對吧?

尼:我沒看到。

克:有一個思考者,他說,“我必須控制那個思想,我決不能想這個,我一定要想那個。”所以有一個思考者在說,“我一定要”或“我決不能”。

尼:沒錯。

克:存在“我該這樣”和“我不該那樣”的分別。如果我能瞭解我內心為什麼存在這樣的分別——哦,看!看!看那些山!美極了,不是嗎?

尼:很美!

克:那麼,先生,你看它時有分別嗎?

尼:沒有。

克:為什麼沒有?

尼:“我”不想把它怎麼樣。

克:對了,你拿它沒辦法。不過,有思想的時候,我就以為我能有所作為。

尼:是的。

克:於是我就想改變“實然”。我不能改變山的“實然”,但我想我能改變內心的“實然”。因為不知道怎樣改變,我就變得絕望、迷失。我說“我改變不了”,因此就沒有了改變的能量。

尼:人們就是這麼說的。

克:所以首先,在我改變“實然”之前,我必須知道誰是實施改變者,誰是發生改變者。

尼:有些時候我們知道,暫時知道。那些時刻錯過了。有些時候,我們知道誰看到了內心的“實然”。

克:不是的,先生,恕我不能同意。看到“實然”就夠了,不要改變它。

尼:我同意,我同意這一點。

克:我不是觀察者的時候才能看到“實然”,你看那些山的時候就不是觀察者。

尼:我同意,是這樣的。

克:只有你想改變“實然”的時候,觀察者才會出現。你說:我不喜歡“實然”,必須改變它,於是立即就出現了二元對立。頭腦觀察“實然”的時候可以沒有觀察者嗎?你看那些光輝籠罩的群山時就是沒有的。

尼:這是絕對的真相,人一旦體驗到,就會說,“太棒了!”但我們還是會忘記這一點。

克:忘掉吧!

尼:我那句話的意思是我們老是想改變實然。

克:忘掉它,然後再記起。

尼:但這次討論,無論你的本意如何——對我產生了幫助。我知道得很清楚,沒有你的幫助,它不會發生。我可能看著那些山,可能也會有不作判斷的狀態,但我意識不到它的重要性,我不會知道為了得救我必須那樣看。我想,那就是我們一直的疑問。可能這又是想抓住什麼、保留什麼的心在作祟。不管怎麼說,人類的條件似乎……

克:先生,我們看那些山,你無法改變它們,你只是看而已;然而你看內心時,戰爭卻開始了。有那麼一會兒,你看的時候沒有戰爭、沒有奮力及其他東西。你記住了那一刻的美,你想再次抓住那種美。等等,先生!我接著說。那麼,發生了什麼?它引發了另一場衝突:你曾擁有那樣東西,你想再次擁有,然而你不知道怎樣可以再得到。要知道,如果你惦記著它,它就不一樣了,再不是原來的那一個。於是你掙扎、交戰,“我一定要控制,我決不能想”——是這樣吧?然而只要你說,“好吧,結束了,告終!”那一刻就結束了。

尼:我得學學。

克:不,不要學。

尼:我得學著做,不是嗎?

克:要學什麼?

尼:我得明白這種衝突的無益啊。

克:不是這樣的。要學什麼?你自己看到那一刻的美已成記憶,那記憶就說,“太美了,我一定要再擁有它。”你關心的不是美,你關心的是追求快樂。快樂和美無法共存。如果你看到這一點,它就結束了。就如看到一條危險的蛇,你不會再靠近它。

尼:(笑)也許我還沒看到,所以我說不準。

克:那就是問題所在。

尼:是的,我想一定是那樣的,因為人總是再三回味過去。

克:不要回味。那是真實的東西。如果我看到了那光輝的美,它真的美極了,我只是看就好了。我想用同樣的關注看清我自己。有那麼一刻,對自我的瞭解產生了同樣的美。於是就怎樣了?

尼:於是我渴望得到它。

克:於是我就想要抓住那種感覺,我想培養它,我想追求它。

尼:怎樣看到這一點?

克:知道有這回事在發生就足夠了。

尼:那正是我所忘記的。

克:這不是遺忘的問題。

尼:嗯,那是因為我理解得還不夠深刻,看到就足夠。

克:注意,先生,你看到蛇的時候會怎樣?

尼:我會害怕。

克:不是。會怎樣?你會逃跑,會殺了它,會有所行動。為什麼?因為你知道它是危險的,你瞭解它的危險。懸崖,舉懸崖、深淵的例子更好,你知道它的危險,不必別人告訴你,你馬上就明白了狀況。

尼:是的。

克:那麼,如果你馬上就看到:那一刻心領神會的美無法被重複,它就結束了。但思想卻說,“不,它沒結束,記憶還在。”那麼你現在在幹什麼?你在追求那僵死的記憶,而不是鮮活的美,是吧?如果你看到了其中的真相——不是嘴上說說,而是真的看到——它就結束了。

尼:那種看比我們想的更稀有。

克:如果我看到那一刻的美,它就結束了。我不想追求它。如果我追求,它就成了快樂。如果我得不到,絕望、痛苦之類的東西就來了。所以我說,“好吧,結束!”接著會怎樣?

尼:根據我的經驗,恐怕那怪物會再次出現。它有一千條命。(笑)

克:不是的,先生,那美是什麼時候出現的?

尼:我沒有改變的企圖的時候。

克:當頭腦完全安靜的時候。

尼:是的。

克:不是嗎?對不對?

尼:對。

克:你看它時,頭腦是安靜的。頭腦沒有說,“我想我可以改變它,複製它,把它照下來。”這個那個,或是其他什麼。你只是看,頭腦沒有運轉。更準確地說,思想沒有運轉。但思想很快就開動了起來。所以我們問,“思想怎樣能安靜下來?怎樣在必要時運用思想,沒必要時不用思想呢?”

尼:嗯,這個問題我很感興趣,先生。

克:換句話說,為什麼我們崇拜思想?為什麼思想如此重要?

尼:似乎是因為它能滿足我們的慾望,我們相信可以通過思想獲得滿足。

克:不,不是因為滿足。為什麼在所有的文明中、在大多數人眼裡,思想成了至關重要的東西?

尼:我們經常把自己跟思想、跟自己的思想等同起來。如果我想到自己,我想到的是我的思想、我的觀點、我的信仰。這是你的意思嗎?

克:不完全是。除了對“我”或“非我”的認同,為什麼思想總是那麼活躍?

尼:啊,我明白了。

克:思想總是在知識中運作,不是嗎?如果沒有知識,也就不存在思想了。思想總是在已知的領域運作。不管是不是機械化、非語言化等等,它總是在過去中活動。所以我的生活就是過去,因為它建立在過去的知識、過去的經驗、過去的記憶和過去的快樂、痛苦、恐懼等等之上——全是過去。我從過去投射未來,而思想投射自過去。所以思想在過去和未來之間搖擺不定。它總是說,“我該做這個,我不該做那個,我本該這麼做。”為什麼它會這樣?

尼:我不知道。是習慣問題?

克:習慣問題。好,繼續,我們來搞清楚,是習慣問題?

尼:習慣引起我所說的快樂。

克:習慣、快樂、痛苦。

尼:為了保護自己。痛苦,是痛苦。

克:它總是在那個領域裡活動,為什麼?

尼:因為它不知道還有更好的地方。

克:不,不是的。除了已知的領域,思想還能在其他領域活動嗎?

尼:那種思想,它不能在其他領域活動。

克:不能,任何思想都不能。思想除了已知的領域還能在其他任何領域活動嗎?

尼:不能。

克:顯然不能。它不能在我不知道的東西中活動,它只能在這個領域活動。為什麼它在這個領域活動?情況就是這樣,先生——為什麼?思想是我唯一知道的東西。在那當中有安全、有保護、有平安。那是我知道的一切。所以思想只能在已知的事物中運作。當它厭倦了,它確實會厭倦,它就向外尋求。但它尋求的依然是已知之物。它的上帝、它的前景、它的精神境界——全是用已知的過去投射已知的未來,所以思想總是在這個領域活動。

尼:是的,我明白了。

克:因此思想總是在一個牢籠裡活動,你可以稱之為自由,可以稱之為美麗,可以隨便怎麼叫!但它永遠都在圍欄的限制內。我想搞清楚,思想除了那裡還有其他地盤嗎?如果我說“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思想就沒有立足之地了,對嗎?

尼:暫時沒有。

克: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這個領域,我真的不知道,除了這個領域,思想到底能不能在別的什麼領域運作。我真的不知道。當我說“我不知道”,並不表示我期待知道,當我說“我真的不知道”時會怎樣?我走下了階梯。我變得、心變得徹底謙卑。

那種“不知道”的狀態就是智慧。智慧可以在已知的領域中運作,也可以去它想去的其他地方活動。

加利福尼亞,馬利布
1971年3月26日

 
     
    1. 舊金山州立大學哲學教授,著有《新宗教》一書,並任《企鵝玄學叢書》編輯。

    內在的空間·傳統和依賴

    內在的空間·傳統和依賴

    不依賴任何東西,外在的或內在的。別依賴任何東西。這不表示連郵差也不要依賴,而是指內心不依賴。

    雅各布·尼德爾曼:人要成為自己的權威,你在談話中賦予了這一點以新的意義。然而,儘管我們生活在地球之上,而地球運行於這個浩瀚智慧的宇宙之中,這個主張難道不能簡單地轉變成一種人本心理學,而不涉及人類生命神聖、超越的維度嗎?我們除了努力看清當下的自己,還非得要視自己為宇宙的生物嗎?我想問的就是這個宇宙維度的問題。

    克里希那穆提:我們一使用“維度”這個詞,指的就是空間,否則就不存在維度,不存在空間。我們要談論的是空間、外在空間、無邊無際的空間嗎?

    尼:不是的。

    克:還是要談我們內心的空間維度?

    尼:我想,應該是後者,但並不是完全不涉及前者。

    克:無限的外在空間和我們內心的空間有差別嗎?還是我們內心根本就沒有空間,我們只知道外在空間?我們所知的內心空間就是一箇中心及其四周。那個中心及其半徑所覆蓋的範圍就是我們通常所指的空間。

    尼:是的,內在空間。

    克:沒錯,內在空間。如果存在中心,這個空間就一定是受限的,因此我們劃分了內在空間和外在空間。

    尼:是的。

    克:我們只知道這個非常有限的空間,可我們想接觸另外的空間,想擁有巨大的空間。這個房子存在於空間中,否則就不可能有房子,四面牆壁製造了它的空間。我內在的空間則是那個中心圍繞自身營造的。像那個麥克風……

    尼:是的,關注的中心。

    克:不僅是關注的中心,它有自己的空間,否則就無法存在。

    尼:是的,沒錯。

    克:同樣,人類可能有一箇中心,他們從那個中心出發營造了一個空間,那個中心營造了圍繞自身的空間。那個空間總是受限的,必然如此。就因為有中心,空間就受限了。

    尼:它被界定了,是的,它是一個被界定的空間。

    克:當你用“宇宙的空間”(comic space)這個詞……

    尼:我沒有用“宇宙的空間”這個詞,我說的是宇宙的維度(the dimensionof the cosmos)。我的問題不是關於外太空和星際旅行的。

    克:那麼我們在談的空間即是中心圍繞自身營造的空間,還有兩個念頭之間的空間。兩個念頭之間也存在空間,存在間隙。

    尼:是的。

    克:中心營造了圍繞自身的空間,那麼在這侷限之外也存在著空間。在思考的間隙、在兩個念頭的間隙,存在空間;所以存在圍繞中心自身的空間,也存在圍欄之外的空間。那麼你的問題是什麼,先生?怎樣拓展空間?怎樣進入另一維度的空間?

    尼:不是怎樣而是……

    克:……不是怎樣。那麼你是想問除了圍繞中心的空間,是否還存在不同維度的空間嗎?

    尼:或者是否存在不同維度的真實?

    克:空間,我們現在談的是空間,我們可以使用這個詞。首先我必須非常清晰地看到兩個念頭之間的空間。

    尼:間隙。

    克:兩個念頭之間的這個間隙——間隙就指空間——其中發生了什麼?

    尼:嗯,我承認我不知道,因為我的念頭一直都此起彼伏地交疊在一起。我知道存在間隙,存在間隙出現的瞬間,我看到了,在其中有片刻的自由。

    克:我們來探究一下這個好嗎?兩個念頭之間存在奪間。接著還有中心圍繞自身營造的空間,那是個隔絕的空間。

    尼:好啊,那就探究一下。“隔絕”是個冷冰冰的詞。

    克:它切斷了自己跟外界的聯繫。我把自己看得很重要,加上我的野心、我的挫折、我的憤怒、我的性慾、我的成長、我的冥想、我的涅槃。

    尼:是的,那就是隔絕。

    克:它就是隔絕。我跟你的關係就是那種隔絕的樣子。營造了那個空間後,就有了圍欄之外的空間。那麼,是否有一種完全不同維度的空間呢?那就是問題。

    尼:是的,這個問題包括在內。

    克:我們要怎樣搞清楚圍繞我、圍繞那個中心的空間是否存在?然後,怎樣能搞清楚另一個?我可以猜測另一個空間的存在,我可以任意發明一個——但那太抽象、太傻了。

    尼:是的。

    克:可以擺脫那個中心嗎?那樣的話,它就不會營造圍繞自身的空間,就不會豎起圍牆、製造隔絕、建立牢籠,並將此稱做空間。那個中心可以去除嗎?否則我就無法超越,頭腦就無法超越侷限。

    尼:嗯,我明白你的意思。其中邏輯清晰合理。

    克:換個問法就是,那個中心是什麼?是“我”和“非我”,是觀察者、思考者、體驗者,其中還存在被觀察者。中心說,“被觀察者就是我在自己周圍建立起來的圍欄。”

    尼:所以中心在此意義上也是受限的。

    克:是的,因此它把自己跟圍欄區分開。所以圍欄變成了被觀察者,中心則是觀察者。所以在觀察者和被觀察者之間存在空間——對嗎,先生?

    尼:是的,我明白了。

    克:這個空間,它試圖跨越自身的鴻溝——我們也正在這樣做。

    尼:它試圖超越自己。

    克:它說,“必須改變,絕不能這樣,這樣很狹隘,那樣很寬闊,我必須比那更好。”所有這一切都是觀察者與被觀察者之間的那個空間中發生的思想活動。

    尼:我懂了,沒錯。

    克:於是觀察者與被觀察者之間就產生了衝突。因為被觀察者就是圍欄,它必須被跨越,於是戰爭就開始了。那麼,觀察者,也就是中心、思考者、知者、體驗者、知識,能夠靜止嗎?

    尼:它為什麼希望靜止?

    克:如果它不靜止,空間就永遠受限。

    尼:但這個中心、這個觀察者,並不知道它是如此受限的啊。

    克:但你能看到,注意,這個中心就是觀察者,我們暫時叫它觀察者,或思考者、知者、掙扎者、尋覓者、那個說“我知道,而你不知道”的人,是吧?只要存在中心,就一定存在圍繞這個中心的空間。

    尼:嗯,我明白。

    克:它觀察時,就是通過空間觀察的。當我觀察那些高山時,在我和高山之間就存在空間;而當我觀察自己時,在我和我在內心所觀察的東西之間就存在空間;當我觀察我的妻子時,我從我對她的意象這個中心出發來觀察她,她也是帶著對我抱有的意象來觀察我,所以總是存在這種分裂和空間。

    尼:完全改變解決問題的方式,就會有所謂的神聖,神聖的教誨、神聖的觀點以及神聖本身,有那麼一刻,那些東西似乎向我表明你所說的這個中心、這個空間是一個錯覺。

    克:等一下,這是我們從別人那裡學來的。那麼,我們現在要搞清楚什麼是神聖了?我們尋求神聖是因為別人告訴我們“那是神聖的”或存在神聖之物嗎?還是因為自己的想象,因為自己想要某些神聖的東西?

    尼:常常是因為自己想要神聖的東西,但是也存在……

    克:是哪個原因?想要神聖之物的慾望?那些說“這神聖”的人強加到我們頭腦中的要求?還是我自己的慾望,因為一切都不神聖,我就想要些神聖的、聖潔的東西?所有這一切都是那個中心製造的。

    尼:是的,儘管如此……

    克:等等,關於什麼神聖,我們會把它搞清楚的。但我不想接受傳統,或接受某些人關於神聖的說法。先生,不知道你有沒有做過實驗?幾年前,為了好玩,我從花園撿了一塊石頭,把它放在壁爐臺上,我跟它鬧著玩,天天奉上鮮花。一個月快結束時,它就變得極其神聖了!

    尼:我知道你的意思。

    克:我不想要那種假神聖。

    尼:那是一種癖好!

    克:神聖是一種癖好。

    尼:顯然如此,大部分神聖都是癖好。

    克:所以,我不接受任何人關於神聖的說法。傳統!身為婆羅門,我成長的那個傳統比任何人的傳統都強大,我保證!

    我的意思是:我想要搞清楚什麼是聖潔的,我不要人為的聖潔。只有頭腦擁有巨大的空間時,我才能搞清楚這個問題。如果存在一箇中心的話,頭腦就無法擁有巨大的空間。當那中心不運作時,才會有巨大的空間。那個空間,即冥想的一部分,其中就存在真正神聖的東西,那不是我愚蠢渺小的中心所發明的神聖。有一種不可衡量的神聖,如果存在中心,你就永遠找不到它。想象那神聖是愚蠢的——你懂我的意思嗎?

    頭腦能擺脫這個中心嗎?連同它極其受限的空間——它可以被衡量、可以被擴大、可以被縮小,如此等等——能被擺脫嗎?人類曾說不能,於是上帝就變成了另一箇中心。我真正關心的是這個:中心是否能徹底清空?那個中心就是意識,就是意識的內容,內容就是意識,沒有內容就沒有意識。你必須把這個搞清楚……

    尼:當然我們通常指的就是這個意思,請往下說。

    克:如果沒有牆壁、沒有屋頂,就沒有房子。內容就是意識,但我們喜歡割裂它們,把意識理論化,我們喜歡衡量意識的大小。然而那個中心就是意識,就是意識的內容,而內容就是意識。沒有內容,意識又在哪裡?這就是那個空間。

    尼:你說的,我只懂一點點。我發覺自己想說:好吧,你說這些有什麼意義?這些到底有什麼重要的?

    克:等我搞清楚頭腦是否能清空內容,我會提那個問題的。

    尼:好吧。

    克:然後就會有其他東西來運作,它會在已知的範圍內運作。不過還沒搞清楚,只是這麼說說……

    尼:沒關係,這樣說就可以。

    克:我們繼續。空間在兩個念頭之間、在兩個時間因素之間、在兩段時間之間,因為念頭就是時間。是嗎?

    尼:是的。

    克:你可以有很多時間片段,但那仍然是念頭,存在著空間。接下來還有圍繞那個中心的空間,以及自身之外、圍欄之外、那個中心的圍牆之外的空間。觀察者和被觀察者之間的空間是念頭造成的,就是我對妻子抱有的意象和妻子對我抱有的意象之間的空間。明白嗎,先生?

    尼:明白。

    克:這一切都是那個中心製造的。去猜測有什麼東西是超越這一切的,對我個人來說沒有意義,那是哲學家的消遣。

    尼:哲學家的消遣……

    克:我不感興趣。

    尼:我同意。我有時候也不感興趣,在我狀態好的時候。但儘管如此……

    克:對不起,我忘了你是個哲學家!

    尼:沒事,沒事,你不需要記得這個,請繼續。

    克:所以我的問題就是:“那個中心能靜止嗎,或那個中心能消失嗎?”因為如果它不消失,或不能安靜地待著,意識的內容就會在意識中營造空間並稱之為巨大的空間。那當中就有欺騙,但我不想自欺。我如果是棕色人種,不會說自己不是棕色人種。所以那個中心能被吞沒嗎?我的意思是,可以沒有意象嗎?因為正是意象導致了區分。

    尼:是的,那就是空間。

    克:意象談論愛,但愛的意象並不是愛。因此我必須找出那個中心是否能被完全吞沒、完全消除,或者像遠處模糊的殘片一樣存在著。如果沒有這種可能,我就必須接受牢籠。

    尼:我同意。

    克:我必須接受沒有自由的事實,那我就可以永遠裝飾我的牢籠了。

    尼:但是你所說的這種可能性,不用意識尋找……

    克:不,不要尋找它!

    尼:我說,不用意識尋找,而是生活或其他什麼忽然向我展示那是可能的。

    克:它就在那裡!生活沒有向我展示。它向我展示的是,當我看著那座山,我的心中有一個意象:當我看著妻子,我看到心中有一個意象,這是事實。我不必等十年才發現那個意象。我知道它就在那裡,因此我說,“看的時候可以沒有意象嗎?”意象就是中心、觀察者、思考者,如此等等。

    尼:我開始明白我的問題的答案了。我開始明白——我在跟自己說——我開始明白人本主義和神聖教誨之間沒有區別。就只有真理和非真理。

    克:就是這樣,就只有假的和真的。

    尼:折騰了那麼久。(笑)

    克:我們問:“意識可以清空它自己的內容嗎?”不是其他人去清空。

    尼:這是個問題,請往下說。

    克:不是由神的恩寵、超我或某些虛構的外在力量來清空。意識能清空它自身的所有內容嗎?首先要看到其中的美,先生。

    尼:我看到了。

    克:因為它必須毫不費力地清空自己。一旦努力,就有觀察者在努力改變內容,而觀察者即是意識的一部分。不知道你是否明白這一點?

    尼:我明白,這種清空必須是不費力的、即刻發生的。

    克:必須沒有任何力量作用於它,不管是外在還是內在的媒介。可以不作任何努力、任何指示地完成這件事嗎——不表示“我決心改變內容”?這意味著要清空意識中的一切意志,清空“生存”還是“毀滅”的抉擇。先生,看看會怎樣。

    尼:我在留心看。

    克:那個問題是我向自己提出來的,沒人問過我。因為這關係到生活,關係到在這個世界的生存。這是我的頭腦必須解決的問題。塞滿內容的頭腦,可以清空自己卻仍然保持頭腦,而不是就此無所事事嗎?

    尼:不是自殺。

    克:不是。

    尼:有某種微妙的……

    克:不,先生,那麼想太不成熟了。我已經提出問題。我的回答是:我確實不知道。

    尼:那是真相。

    克:我確實不知道。但我會去搞清楚,意思就是不坐等答案。我意識裡的內容就是我的不幸福、我的痛苦、我的掙扎、我的悲傷、我累積了一生的意象、我的神靈、挫折、快樂、恐懼、憤怒、仇恨—那就是我的意識。那一切能全部清空嗎?不只是在表層,而是徹底的——所謂的潛意識層面?如果不可能,那我必然會過著悲慘的生活,活在無休無止、沒有終點的悲傷中。既沒有希望,也沒有絕望,我身陷牢籠。所以頭腦必須搞清楚怎樣清空自身的所有內容,卻又活在這個世界上,不是變成白痴,而是擁有一個高效運作的頭腦。要怎樣做到?可以做到嗎?還是人類在劫難逃?

    尼:我理解你的意思。

    克:因為我不懂得怎樣超越這個困境,於是就發明瞭所有的神靈、寺廟、哲學、儀式——明白嗎?

    尼:明白。

    克:這就是冥想,真正的冥想,而不是那些冒牌貨。去弄明白頭腦是否——帶著在時間中逐漸演化的腦子,它是無數經驗累積的結果,只有在徹底的安全中才能高效運作——頭腦是否能清空自己,卻又擁有一個運作如完美機器的腦子。另外,它還明白愛不是快樂,愛不是慾望,有愛就沒有頭腦的意象。然而我不知道那種愛,我想要的愛只是快樂、性以及諸如此類的東西。意識的清空和那個叫做愛的東西之間一定有關係,未知和已知即意識的內容之間一定有關係。

    尼:我在聽你說,一定有這關係。

    克:這兩者一定是和諧的。清空的狀態和愛一定是和諧的。或許只有愛才是必要的,其他都不需要。

    尼:這種清空狀態就是愛的另一種說法,你說的是這個意思嗎?

    克:我只是在問什麼是愛,愛在意識的領域內嗎?

    尼:不,不可能。

    克:不要這麼確定,不要說是或不是。搞清楚!意識裡的愛就是快樂、野心,諸如此類的東西。那什麼是愛?我真的不知道。我不會再假裝知道任何東西,我不知道。這當中有某個因素我必須搞清楚。清空意識的內容是否就是愛,就是那個未知之物?未知——不是指神秘的未知之物、上帝或不管稱之為什麼——和已知之間有什麼關係?我們會談到上帝的,如果我們仔細考察這個問題的話。未知之物(我一無所知的東西、可能叫做愛的東西)和意識的內容(我知道的東西——可能沒有意識到,但我可以打開它、搞清楚它),也就是未知和已知之間有什麼關係呢?在未知和已知之間運行的,就是和諧,就是智慧,不是嗎?

    尼:絕對是。

    克:所以我必須搞清楚,頭腦必須搞清楚,怎樣清空自己的內容。換句話說就是要沒有意象,因而沒有觀察者。意象指的是過去,或指現在產生的意象,或我向未來投射的意象。那麼,沒有意象就是沒有模式、意見、理想、原則等所有包含意象的東西。可以完全不形成意象嗎?你傷害我或帶給我快樂,我就對你抱有意象。所以,當你傷害我或帶給我快樂時,都不要形成意象。

    尼:這可能嗎?

    克:當然可能,否則我就在劫難逃。

    尼:你在劫難逃,也就是說我在劫難逃。

    克:我們在劫難逃。當你侮辱我時,我徹底留心、關注,因而沒有留下傷痕,這可能嗎?

    尼:我知道你的意思。

    克:你奉承我時,沒有留下痕跡,那就沒有意象。所以我做到了,我的頭腦做到了,即完全不形成意象。如果你現在就不形成意象,過去的意象也就沒有立足之地了。

    尼:這我不明白。“如果我現在不形成意象……”

    克:過去的意象就沒有立足之地了。如果你形成意象,你就會跟它聯繫起來。

    尼:會跟過去的意象聯繫起來,沒錯。

    克:但要是你不形成任何意象呢?

    尼:那就從過去中解脫了。

    克:看清它!看清它!

    尼:非常清楚。

    克:所以頭腦可以通過當下不形成意象來清空自己。如果我現在形成一個意象,我就會把它跟過去的意象聯繫起來。所以意識、頭腦,可以通過現在不形成意象來清空自己的所有意象。那時就會有空間——不是圍繞那個中心的空間。如果你探究得更深入,就會找到某些神聖的、不是思想虛構的東西,它跟任何宗教都沒有關係。

    尼:謝謝!

    尼:我還想請教另一個問題。我們看到了人們今日奉若天條的許多傳統的愚蠢之處,但有些傳統一代一代傳下來豈不是必要而有價值的?要是沒有它們,我們豈不是會失去我們現在僅有的一些人性?有些傳統豈不是建立在某些真實的事物上被傳承下來的?

    克:被傳承下來……

    尼:種種生活方式,即使只從外在意義上說。

    克:如果小時候沒人教我不要跑到汽車前……

    尼:那是最簡單的例子。

    克:或者小心火;小心激怒狗,它會咬人,等等。那也是傳統。

    尼:是的,當然。

    克:另一種傳統就是你一定要愛人。

    尼:那是另一個極端。

    克:還有印度及其他地方的織布工人的傳統。你知道,他們可以不按樣品織布,而是按傳統織布,那種傳統深植於他們的內心,甚至不必去想,就從他們的手中表現出來。不知你看到過沒有?在印度,他們有了不起的傳統,他們製造了不可思議的作品。還有科學家、物理學家、人類學家的傳統,那是積累知識的傳統,靠學習,由一個科學家傳遞給另一個科學家,由一個醫生傳遞給另一個醫生。顯然那種傳統是必要的。我甚至不稱其為傳統,你會嗎?

    尼:不會,那不是我想說的傳統。我說的傳統指的是生活方式。

    克:我不會稱其為傳統。我們所說的傳統難道不是指其他因素嗎?善(goodness)是傳統的一個因素嗎?

    尼:不是,但也許存在好(good)傳統。

    克:好傳統受到人們所處的文化的制約。婆羅門的好傳統是不殺任何人或動物,他們接受並遵行這一傳統。我們現在問的是:“善有傳統嗎?善能在傳統中開花結果嗎?”

    尼:另外,我問的是:是否存在智慧形成的傳統,不管是個體智慧還是集體智慧,它瞭解人類的本質。

    克:智慧有傳統嗎?

    尼:沒有。但智慧能形成一種幫他人更快地發現自己的生活方式嗎?我知道這是你說的要從自身出發的事。但不是也有一些具有大智慧的人,他們可以為我營造外部條件,因此我就不必那麼艱難才能明白你已明白的東西了嗎?

    克:那是什麼意思,先生?你說你知道。

    尼:我沒有說我知道。

    克:我認為你說了。假設你就是那個具有大智慧的偉人,你說,“我親愛的孩子,你該這樣生活。”

    尼:我不必說出來。

    克:你流露出你的氣場、你的氣質,於是我就說:“我會試試看——他已經得到了,我還沒得到。”善可以在你營造的氛圍中綻放嗎?善可以在你影子下成長嗎?

    尼:不是的,我要是製造了那些狀態,就算不上智慧了。

    克:那麼你是說善不能在任何環境下運轉、運作、綻放。

    尼:不是的,我沒那麼說。我是問,存在能導向自由的環境嗎?

    克:我們會探究這個問題。一個人每天去工廠,天天如此,然後在酒精等東西中發現了放鬆的感覺……

    尼:這個例子講的是貧窮的環境、糟糕的傳統。

    克:那麼智慧的人、關心改變環境的人會為那個人做些什麼?

    尼:也許他在為他自己改變環境。但他了解普通大眾的一些東西。我現在談的是一個偉大的老師,不管稱之為什麼。他幫助我們,為我們指出一條生活之路,那條路我們不瞭解,我們自己尚未驗證,但它以某種方式作用於我們內心中的某些東西,把我們稍稍團結在了一起。

    克:那就是satsun,好人一族。跟好人在一起很不錯,因為我們不會爭吵,不會打架,不會暴力。那很不錯。

    尼:是的。但跟好人在一起或許意味著:我會爭吵,但我會看到更多,經受更多,懂得更多。

    克:所以你需要好人是為了把自己看得更清楚?

    尼:是的。

    克:這意味著你依賴外界環境來看清自己。

    尼:也許只是一開始依賴。

    克:開始是第一步也是最後一步。

    尼:我不認為如此。

    克:讓我們來探究一下,看看發生了什麼。我跟好人在一起,因為在那個環境、那種氣氛中,我可以把自己看得更清楚,因為他們很好,我就看到了自己的愚蠢。

    尼:有些時候確實如此。

    克:我是假設。

    尼:那是一個例子,是吧?

    克:或者我也很好,於是我就跟他們一起生活。那時我並不需要他們。

    尼:是的,那時我並不需要他們。沒錯。

    克:如果我很好,我就不需要他們。但如果我不好,跑到他們中間,那我就能看清楚自己,那麼我要看清楚自己就必須通過他們。通常就會這樣——他們變得重要,而我的善微不足道。這種事常常發生。

    尼:但不是有那種事嗎,比如,要給孩子斷奶就把胸部塗黑?我確實需要這些人,雖然可能只是一開始需要。

    克:我質疑這個說法,我想要搞清楚。首先,如果我很好就不需要他們。我就像那些山丘和鳥兒,沒有任何需要。

    尼:沒錯。我們可以排除那種情況。

    克:知果我不好,我需要他們的陪伴,因為在他們的陪伴中我可以看清楚自己,感受到新鮮的氣息。

    尼:或發覺自己是多麼糟糕。

    克:一旦我強烈地厭惡自己,從“厭惡”這個詞最廣泛的意義上說,那我就只是在拿自己跟他們作比較。

    尼:不,並不總是在比較。我可以揭露我對自己抱有的意象其實是個謊言。

    克:我懷疑你是否需要他們去揭露你自己是個說謊者。

    尼:原則上,不需要。

    克:不,不是什麼原則上。要麼需要,要麼不需要。

    尼:這就是問題。

    克:意思就是如果我需要他們,那我就是迷失的,就會永遠抓住他們不放。先生,這種事情在人類關係開始的時候就已經有了。

    尼:是的。但也有這種情況,我抓一小會兒,然後就放手了。

    克:那為何你,好人,為何不告訴我:“聽著,開始吧,你不需要我,你現在就可以觀察自己。”

    尼:我要是這樣跟你說,可能你會完全理解錯,完全誤解我。

    克:那我該怎麼做?繼續抓緊你、追隨你?

    尼:不是你該怎麼做,而是你會做什麼?

    克:他們通常就會追隨他。

    尼:他們通常如此,沒錯。

    克:抓住他的衣服。

    尼:但那也許是因為老師沒有智慧。

    克:不,他說了,“聽著,我不能教你什麼,我的朋友,我沒什麼可教的。如果我真的好,我就沒什麼可教的。我只能示現。”

    尼:可他沒說出來,他做出來了。

    克:我說,“聽著,我不想教你,你可以從自己身上學。”

    尼:好吧,假定他那麼說了。

    克:對,他說從你自己身上學,不要依賴。依賴就意味著:你很好,你正在幫我觀察我自己。

    尼:在吸引你。

    克:不是。你在把我放到一個角落,我逃不了。

    尼:我明白你在說什麼了。但這是世上最容易逃脫的事啊。

    克:我不想逃。先生,你告訴我,“不要依賴,因為善就是不依賴。”如果你想要善就不能依賴任何東西。

    尼:任何外在事物,沒錯。

    克:不依賴任何東西,外在的或內在的。別依賴任何東西,這不表示連郵差也不要依賴,而是指內心不依賴。

    尼:是的。

    克:那意味著什麼?我依賴。他告訴我一件事:“不要依賴我或者任何人,妻子、丈夫、女兒、警察,統統不要依賴。”就這麼多,然後他就走了,留給我那句話,我該怎麼辦?

    尼:搞清楚他說得對不對。

    克:但我確實依賴他人。

    尼:這也是我的意思。

    克:我確實依賴妻子、神父、某些心理分析師——我確實依賴他們。於是我就開始自己的探索。因為他告訴了我一個真理——懂嗎,先生?它就在那裡,我得把它弄明白。因此我得搞清楚那是真相還是謊言。這意味著我必須運用我的推理能力、我的才幹、我的智慧,我必須用功。我不能只是說,“好吧,他已經走了。”我依賴我的廚師!所以我得去搞清楚,我得看清真假。我已經看到了,那不需要依賴任何人。

    尼:沒錯。

    克:甚至好人也不能教我什麼是善的以及什麼是假的或真的。我得去看清楚。

    尼:當然。

    克:所以我不依賴任何人辨明什麼是真什麼是假。

    加利福尼亞,馬利布
    1971年3月26日

    第二章 思想的荒謬

    內在革命

    內在革命

    恐懼現在,恐懼未來,恐懼死亡,恐懼未知,恐懼無法滿足,恐懼不被人愛,想要被愛——有這麼多的恐懼,全都是思想機製造成的。所以思想既有合理性,也有荒謬性。

    克里希那穆提:隱藏在意識中、隱藏在頭腦深處的東西——通常被稱為無意識,我們將一起考察這個問題。我們關注實現自身和社會的徹底革命。當前在全世界倡導的物質革命,並沒有實現人類的根本改變。

    一個腐敗的社會,比如這裡,比如歐洲、印度和其他地方,在社會結構上必須有根本的變革。而如果人類的內心及行為繼續腐敗下去,就會敗壞任何社會結構,不管其有多完美。因此,人類的改變迫在眉睫、勢在必行。

    這樣的改變要藉助時間實現嗎?要一點一點完成嗎?要逐漸變化得來嗎?還是隻能立即產生改變?這就是我們要一起仔細考慮的問題。

    我們看到我們內心必須改變——我們越敏感、越機警、越智慧,就越明白必須要有深刻、持久、強烈的改變。意識的內容就是意識,這兩者無二無別,深植在意識深處的東西形成了意識。要在意識的表層和深層都實現改變,取決於分析、時間以及環境的壓力嗎?還是改變的發生跟任何壓力、任何強迫完全無關?

    要知道,這個問題會很難探究,因為它太複雜了,希望我們能分享正在講的內容。除非很認真地探究這個問題,真的不怕麻煩,懷著強烈的興趣,懷著熱情,否則,恐怕我們走不了太遠——不是時間或空間意義上的遠,而是指非常深地進入內心。這需要極大的熱情、極大的能量,而我們大部分人卻把能量浪費在衝突中了。如果要探究整個存在,我們需要能量。有改變的可能就有能量;如果沒有改變的可能,能量就日漸消散了。

    我們認為我們決不會改變了。我們接受了現狀,因而變得相當低迷、沮喪、不安並且困惑。徹底改變是可能的,這就是我們要考察一番的事。如果願意——不要亦步亦趨聽從講者,而是把他的話當做一面鏡子,觀察自己並帶著熱情、興趣、活力以及巨大的能量探究問題。也許那時候我們就能說到重點,你們就能理解不作任何努力、沒有任何動機而產生的徹底改變了。

    我們的內心不但有膚淺的知識,還有意識深處隱秘的內容。要怎樣檢查、怎樣揭露意識的所有內容?是一點一點,慢慢地逐漸揭露,還是一下子完全揭露並立即領悟,從而使整個分析過程隨即告終?

    我們要探究這個關於分析的問題。在講者看來,分析就是拒絕行動,行動總在活躍的當下。行動不是指“已經做的”或“將要做的”,而是指正在做的。分析阻礙了當下的行動,因為分析的過程涉及時間,可以說就是一層一層逐步剝開,並檢查每一層、分析每一層的內容。如果分析不完美、不完全、不真實,那不完整的分析必然造成不完整的認識。下一次分析就從那個不完整的結論中展開。

    注意,我檢查自己、分析自己,我的分析不完整,而我已經分析的內容就成為繼續分析下一層時所依據的知識。所以在那個過程中,每一次分析都變得不完整並導致進一步的衝突,從而導致不行動。分析時,存在分析者和被分析對象,不管分析者是專業分析師,還是外行的你,都有這樣的二元對立,即一個分析者分析著他認為跟自己不同的東西。但分析者是什麼?他就是過去,就是他所分析的一切知識的總和。他用那個知識,即過去,分析當下的狀況。

    所以在那個過程當中有衝突、有掙扎,掙扎著遵從或牽強附會所分析的東西,還有做夢的整個過程。我不知道你是否自己探究過這一切,或者很可能你讀過別人寫的書,這是最不幸的了。因為那樣一來,你就只會重複別人說過的東西,不管他們多麼著名,重複都是不幸的。如果你完全不讀那些書——就像講者一樣—那你就得探究自己,這會變得更吸引入、更富創造性、更直接、更真實。

    在分析的過程當中還有這個夢的世界。我們相信做夢是必要的,因為專家們都這麼說,“你必須做夢,否則就會發瘋。”這說法有點兒道理。我們會探究這一切,世界有這麼多的困惑、這麼多的悲傷、這麼多的仇恨和殘忍,無情無義,我們想要搞清楚是否有徹底改變的可能。如果我們確實認真的話,就必須探究這一切。我們的探究絕不是智力遊戲,而是真正想搞清楚是否有改變的可能。如果看到了改變的可能,不管我們是怎樣的,不管多麼淺薄、多麼膚淺、多麼人云亦云甚至模仿他人,如果我們看到徹底轉變是可能的,我們就會有行動的能量。如果我們說不可能,那麼能量也就耗散了。

    所以我們要探究這個問題,探究“分析是否確實能引起徹底的改變”,還是它只是智力遊戲,只是逃避行動。如我們所說,分析意味著進入夢的世界。夢是什麼,它們是怎麼形成的?不知道你是否探究過這一點;如果探究過,你會發現夢就是我們白天生活的延續。你白天做的事情,所有的傷害、腐敗、仇恨、逝去的快樂、野心、內疚等等,所有這一切都在夢境中延續,只是以符號、圖像及意象的形式再現罷了。這些圖像和意象需要詮釋出來,於是所有的小題大做、所有不真實的東西就產生了。

    我們從來不問到底為什麼要做夢。我們已相信夢是必需,是生活的一部分。現在問問我們自己(如果你跟我在一起思考的話)到底為什麼要做夢。你上床睡覺時,心可以徹底安靜嗎?因為心只有在那種安靜的狀態下才能更新自己、清空一切,變得新鮮、年輕、明確而沒有困惑。

    如果夢是白天生活的延續,是白天的混亂、焦慮、對安全的渴望以及執著的延續,那麼,以符號形式出現的夢境就不可避免會產生。這很容易理解,不是嗎?那麼我們要問,“到底為什麼要做夢?”腦細胞能安靜嗎?可以不要繼續白天的所有事情嗎?

    我們必須以實驗的方式找到答案,而不是接受講者的話——看在老天的分上,任何時候都不要這麼做!因為我們是在一起分享、一起探究。白天的時候,你可以藉助充分的覺察來一查究竟,觀察你的念頭、動機、講話、走路及談話的方式。如果覺察得充分,就會出現一些深層的、無意識的暗示,因為你是在揭露,在誘出隱秘的動機、焦慮,在誘發無意識打開它的內容。於是,等到上床睡覺時,你會發現你的心,包括腦子,變得極其安靜。這是真正的休息,因為你已經結束了白天所做的一切。

    晚上躺下睡覺時,如果你反思白天的事——你不就是這麼做的嗎?你會說,“我本該這樣,我本不該那樣。”“那樣會更好,真希望我沒那麼說。”——如果你反思白天發生的事,那就是試圖在睡前理出頭緒。如果睡前沒理出頭緒,睡著時腦子就會開工。因為只有事事井然有序,腦子才能完美運作,一亂就不行了。如果秩序井然,它就能最高效運作,不管是神經質的秩序,還是理性的秩序。因為,在神經質中、在不平衡中,也存在著秩序,腦子認同那種秩序。

    所以,如果你在睡前反恩白天發生的一切,你就是在試圖理出頭緒,因此腦子就不必在你睡著時做這項工作了——因為你在白天已經做好了。白天時,每分每秒你都可以實現那種秩序,就是說,如果你能覺察內外發生的一切的話。外在的覺察就是覺察你的混亂、殘忍、冷漠、麻木、骯髒、卑劣、爭吵,覺察政客以及他們的欺詐——覺察發生的一切,覺察你和丈夫或妻子的關係、你和女友或男友的關係,覺察白天關係中的麻煩,不必糾正,只是覺察就好。你一旦想要糾正,就會導致混亂。但如果你只是如實觀察,實然就是秩序。

    只有你試圖改變“實然”的時候,才會出現混亂,因為你想根據你獲得的知識來改變。那知識是過去,你試圖根據所學的那一套來改變“實然”,但實然並不是過去。因此就會有矛盾,因此就會有扭曲,因此就會有混亂。

    所以白天的時候,如果你覺察你的思考方式、你的動機、你的虛偽、你的言行不一(說一套做一套)以及你戴的面具、各種各樣隨時準備出手的騙局,如果覺察白天發生的一切,晚上睡覺時你就根本不必反思,因為每一刻你都在建立秩序。等到上床睡覺時,你會發現你的腦細胞——記錄和保留了過去的腦細胞——徹底靜了下來,而你的睡眠就會具有截然不同的品質。我們使用“心”這個詞的時候,包括了智力、整個神經感官機制、感情,全部的人類結構,我們指的是那一切,而不是指單獨的部分。那當中包括了心智、感情、整個神經感官機制。等你去睡覺時,整個過程就完全結束了,醒來後,你就原原本本看待事物,而不是解讀它們或企圖改變它們。

    所以講者認為,分析阻礙了行動,要徹底改變,行動是絕對必需的。所以分析不是解決問題的方法。請你們不要接受,不要接受講者的話,要自己觀察、自己學習,不是從我身上學,而是通過關注分析的這一切含義來學:分析意味著時間、分析者及被分析對象(分析者就是被分析對象),並且每一次分析都必須徹底充分,否則就會扭曲下一次分析。所以要看到不管是內省還是理性分析,整個分析的過程是完全錯誤的!它不是解決問題的方法——或許對有些不太平衡或非常不平衡的人來說,分析是必要的。也許我們大部分人都不平衡。

    我們必須找到一個拋開分析者觀察整體意識內容的方法。你要是探究這個問題,會覺得非常有意思。因為那樣一來,你就完全拒絕了人類說過的一切;那樣一來你就遺世而獨立了。如果你親自搞清楚了,它就將是可靠的、貨真價實的,不仰賴任何教授、任何心理學家、任何分析師等等。

    所以,我們必須找到不作分析的觀察方法。我會探究這個問題——希望你們不介意我這麼做,你們介意嗎?這不是集體治療!(聽眾笑)這不是公開懺悔,也不是講者在分析你們,或促使你們改變,促使你們變成完美的人類!你必須自己來做這件事。由於我們大部分人都是二手貨或三手貨,所以要把專家們強加到我們頭腦裡的東西完全放到一邊會非常困難,不管是宗教專家還是科學專家。但我們必須自己找出答案。

    如果分析不是正確的方法——就講者而言,就他所解釋的而言,它的確不是——那麼要怎樣檢查或觀察整體的意識內容呢?意識的內容是什麼?請不要重複別人的話。你的全部內容是什麼?你察看過、思考過嗎?如果察看過、思考過,你的全部內容不就是種種銘記的前塵往事,快樂的、不快樂的,種種信仰和傳統,種種個人的回想和記憶,民族和家族的記憶,你生於斯長予斯的文化——這一切都是內容,不是嗎?每天發生的事情、記憶、種種痛苦、不幸福、侮辱,這一切都被記錄下來。那些內容就是你的意識——你,身為天主教徒或新教徒,生活在這個欲求無度的西方世界,這個盡情享樂的世界,充斥著娛樂、財富、電視無休止的喧囂和殘忍的世界——這一切都是你,都是你的內容。

    怎樣揭露這一切?揭露是逐一檢查每個變故、每件往事、每種傳統、每個傷痕、每處痛楚的過程嗎?還是整體察看?如果是一點一點逐一檢查,你就是在進入分析的世界,這可沒完沒了。分析來分析去,如果樂意,還要付一大筆錢給那些分析師——你會被折騰死的。

    我們會摘清楚要怎樣觀察各種片段,即意識的內容,完整地看,而不是條分縷析。我們會搞清楚怎樣不作任何分析地觀察。帶著分析觀察,就是我們以前看萬事萬物的方式——看樹,看雲,看妻子和丈夫,看女朋友和男朋友——我們是觀察者,而對方是被觀察者。請務必稍稍注意這一點。你曾以觀察者的身份觀察你的憤怒、貪婪或嫉妒,不管什麼。觀察者就是貪婪,但你卻把觀察者抽離出來,因為你的心被分析的過程制約了。因此你看樹,看雲,看你生活中的一切,彼此總是觀察者和被觀察者的關係。你注意過嗎?你透過自己對妻子抱有的意象看她,那個意象就是觀察者,就是過去,它是在日復一日中拼湊而成的。觀察者就是時間,就是過去,就是種種變故、事故、往事、經歷等累積下來的知識。觀察者就是過去,他看著被觀察的東西,彷彿自己跟它無關,他把自己抽離了出來。

    你能拋開觀察者觀看嗎?你能拋開充當觀察者的過去看樹嗎?換句話說,如果有觀察者,就會有觀察者和被觀察者即那棵樹之間的空間。那空間就是時間,因為其中存在間隔。那時間就是觀察者,即過去,即累積的知識,即那個說“那是樹”或“那是我妻子的意象”的人。

    你看的時候——不但看樹,而且看妻子或丈夫的時候——可以沒有意象嗎?要知道,這需要嚴格的紀律。我要給你們看些東兩:紀律一般意味著遵從、訓練、模仿,意味著實然和應然之間的衝突。所以,紀律之中存在衝突:壓制、克服、意志訓練等等,這一切都包含在那個詞當中。然而那個詞的意思是學習——不是服從,不是壓制,而是學習。一顆學習的心,有它自己的秩序,即紀律。現在我們就在學著拋開觀察者、拋開過去、拋開意象來觀察。你這樣觀察的時候,現實的“實然”就是鮮活的東西,而不是一般人們所認為的可以從過去的事情、過去的知識中識別的僵死之物。

    聽好,先生們,我們來換個比這更簡單的說法。你說話傷了我,那個傷痛銘記在心。那份記憶繼續著,等到又有傷痛,就再記下。所以從童年起,那個傷害就一直在被強化。然而,你說話刺痛我時,如果我能徹底觀察自己的反應,就不會把它當成傷害記在心上。你一旦把它當成傷害銘記在心,那個記錄就會繼續,你的一生都將被傷害,因為你一直在往那個傷害上添柴加料。相反,徹底觀察痛苦而不去記錄它,就是在痛苦的當下給予全然的關注。你們會這樣做嗎?

    如果你出門,走到那些大街上,街上有各種各樣的噪聲、各種各樣的喊叫聲,種種粗俗、種種野蠻,統統傾灌入耳。那是非常具有破壞性的——你越敏感,它就越具破壞性,它會傷害你的有機體。你抗拒那樣的傷害,於是就豎起一堵牆。如果你豎起一堵牆,你就是在隔絕自己。你日益加深隔絕,因此就會遭到越來越多的傷害。然而,如果你觀察那些噪聲,留意那些噪聲,你會看到你的有機體永不會受傷。

    如果你瞭解了這個根本原則,你就會瞭解一個偉大的真理,即只要有觀察者在區分他自己跟他觀察的東西,就必然有衝突。不管你怎麼做,只要存在觀察者和被觀察者之分,就必然有衝突。只要有穆斯林和印度教徒之分、有天主教徒和新教徒之分、有黑人和白人之分,就必然有衝突;他們可能會包容彼此,但那只是對狹隘的聰明掩飾。

    只要你和妻子之間有分別,就必然有衝突。只要觀察者跟被觀察的東西是區分開的,這種分別的存在就是根本性的。只要我說“生氣有別於我,我要控制生氣,我必須改變,我必須控制我的思想”,那當中就有分別,因此就有衝突。衝突意味著壓制、遵從、模仿,這一切都包含其中。如果你看到了觀察者就是被觀察者,看到了這兩者無二無別,如果你真的看到了這其中的美,你就能觀察意識的全貌而不作分析,然後你一眼就看到了它的全部內容。

    觀察者就是思考者。我們極其重視思考者,不是嗎?我們靠思想存活,我們靠思想做事,我們靠思想計劃生活,我們靠思想驅使行動。思想被全世界崇拜,它是最重要的東西,它是智力的一部分。

    思想把自己抽離出來當做思考者。那個思考者說,“這些思想不好,”“這些好一點,”他說,“這個理想比那個理想好,”“這個信仰比那個信仰好。”這都是思想的產物——那個把它自己抽離、分化為思考者,體驗者的思想。思想把它自己分為高級自我和低級自我——在印度,那個高級自我被稱為阿特曼(at-man),你們這裡稱之為靈魂,或別的什麼。但那仍然是思想在造作。這很清楚,不是嗎?我的意思是,這麼說是符合邏輯的,並不荒謬。

    現在我要讓你們看看其中的荒謬。我們所有的書籍、我們所有的文學,都是思想。我們的關係就建立在思想之上——好好想想這一點!我的妻子就是我想出來的一個意象,每天的嘮叨、夫妻之間發生的種種——快樂、性、生氣、排斥、所有造成區分的本能,這一切拼湊成所思所想。我們的思想就是我們的關係的結果。那什麼是思想?問你“什麼是思想”,請不要重複別人說過的,自己去搞清楚。顯然,思想是記憶的反應,不是嗎?記憶即知識,記憶即經驗,它們被累積起來,儲藏在腦細胞中。所以腦細胞本身就是記憶的細胞。但如果你根本不思考,就會處於失憶的狀態,就會找不到回家的路。

    思想是累積的記憶的反應,即知識、經驗的反應——不管是你自己的,還是遺傳的、社會的經驗等等。所以思想就是過去的反應,它可能會把自己投射進未來,經歷現在,像未來一樣調整現在,但它仍然是過去。所以思想永不自由——它怎麼能自由?它可以想象什麼是自由,它可以設想自由應該怎樣,它可以創造自由的烏託邦。但思想本身,它本身,是跟過去有關的,因此它並不自由,它永遠是陳舊的。請千萬注意,這不是你同不同意講者的問題,它就是事實。思想組織了我們的生活,它就建立在過去之上。那個思想,建立在過去之上,卻計劃明天應該怎樣,所以就存在衝突。

    這裡就出現一個問題:對我們大部分人來說,思想給了我們巨大的快樂。快樂是我們生活的指導性原則,我們不是在說快樂是對還是錯,我們在審視它。快樂是我們最想要的東西。在這個世俗社會以及精神世界,在天堂——如果你們有一個天堂的話——我們想要形形色色的快樂:宗教性的娛樂,參加彌撒、加人一切打著宗教幌子的團體,還有萬事萬物中的快樂,不管是欣賞日落的快樂、性的快樂,還是任何感官的快樂,都被記在心上,反覆回味。所以思想就是快樂,它在我們的生活中起著舉足輕重的作用。昨天發生的事情很好玩、非常令人開心,它就被記在心上,思想想起它,咀嚼它,一直想著它並希望明天能再次發生,不管那是性方面的,還是其他方面的事。所以思想復活了已經結束的事。

    那個記錄的過程就是知識,知識即過去,那麼思想就是過去。所以思想,也即快樂,就這樣持續不斷。如果你注意到的話,你會發現快樂總是過去的,想象中的明天的快樂也仍然是記憶對未來的投射,它源自過去。

    你還可以觀察到,哪裡有快樂以及對快樂的追求,哪裡就會有恐懼滋長。沒注意到嗎?對我昨天的所作所為的恐懼、對我一週前身體上的痛苦的恐懼,一直想著就使恐懼久久不去。痛苦已止,卻並沒有完結。它結束了,我卻回想個沒完。

    所以思想維持並滋養了快樂和恐懼。思想是罪魁禍首。恐懼現在,恐懼未來,恐懼死亡,恐懼未知,恐懼無法滿足,恐懼不被人愛,想要被愛——有這麼多的恐懼,全都是思想機製造成的。所以思想既有合理性,也有荒謬性。

    我們做事必須運用思想——在技術上,在辦公室,在你煮飯、洗碟子時——必須完美地運用知識。在行動、做事的過程中,思想有其合理和邏輯的一面。但在維持快樂和恐懼時,思想就變得極其荒謬了。然而思想說,“我不能放手我的快樂。”思想知道,如果它感覺敏銳或留心覺察,就會有痛苦隨之出現。

    所以,要覺察所有的思想機制,要覺察複雜微妙的思想活動!一旦你說“我必須找到一種截然不同的生活,一種沒有任何衝突的生活”,事情就一點兒也不難了。如果那就是你真正的、堅決的、熱切的需要——就像你對快樂的需要——過一種內外都沒有任何衝突的生活,那你就會看到其中的可能。因為,我們剛解釋過,有“我”和“非我”之分時才存在衝突。然後,如果你看到了這一點,不是口頭上或理智上看到——因為那並不是看到——而是當你真正認識到觀察者和被觀察者、思考者和思想無二無別時,你就會看到,你就會真正觀察到“實然”。當你真正看到了“實然”,你就已經超越了它。你並不是跟“實然”共處,只有觀察者跟“實然”有別時,才有所謂的跟“實然”共處。明白了嗎?所以當觀察者和被觀察者之分完全終止時,“實然”就不再是實然了。頭腦已經超越了它。

    提問者:我們把被觀察者視為觀察者,怎麼改變這種認同呢?我不能只是同意你的說法,說一句“沒錯”就完了,我必須有所行動。

    克:說得好!先生,根本沒有什麼認同。如果你把自己視為被觀察者,那還是思想的模式,不是嗎?

    問:是的,但我怎麼擺脫那個模式?

    克:先生,不是擺脫,我會解釋給你看。觀察者就是被觀察者,你看到這個真相了嗎?其中的事實、其中的邏輯,看到了嗎?難道沒看到?

    問:還只是評論,不存在真相。

    克:事實不存在?

    問:不存在,只是表達同意的一個評論。

    克:但你看到了那個事實,不是嗎?不要同意或不同意,這是非常嚴肅的事。希望我能談論一下冥想,但不是現在,因為冥想就涉及這個問題。先生,要看到這件事的重要性。事實是,“我就是生氣本身”,我跟嫉妒並無不同。那就是真相,那就是事實,不是嗎?我就是生氣本身,“我”跟生氣無二無別。嫉妒的時候,我就是嫉妒本身,我跟嫉妒並無不同。我把自己跟嫉妒區分開,是因為我想對嫉妒採取一些行動,保持它或擺脫它,或把它合理化,不管是什麼。但事實是一“我”就是嫉妒,不是嗎?

    嫉妒時,“我”就是嫉妒本身,我會怎麼做?之前,我把自己跟嫉妒區分開,我以為“我”能起作用,我以為能做點兒什麼,壓制它,把它合理化,或逃避它——各種花樣。我以前認為我在做些什麼。現在,我感到我並沒有在做什麼。就是說,當我說“我嫉妒”時,我感到無法行動。對不對,先生?

    看看這兩種行為,看看你跟嫉妒有別時產生的行為,那就是永無休止的嫉妒。你可能逃開它,你可能壓制它,你可能超越它,你可能逃避,但它會再回來,它會一直存在,因為你和嫉妒之間有分別。那麼,沒有分別時就有另一種截然不同的行動,因為其中觀察者就是被觀察者,他不能把嫉妒怎麼樣。之前他能對嫉妒做點兒什麼,現在,他感到無能為力,他沮喪,什麼也做不了。如果觀察者就是被觀察者,那就不會有“我能或不能對它做點兒什麼”的說法——他本身如是(he is what he is),他就是嫉妒。那麼,當他嫉妒時,會怎樣?請繼續,先生!

    問:他了解……

    克:請務必檢視問題,花點兒時間。當我認為自己跟嫉妒有別時,我感到我能對它做點兒什麼,在行動的過程中,就會有衝突。現在有另一種情況,當我認識到我就是嫉妒時,認識到那個“我”、那個觀察者,就是被觀察者時,那會怎樣?

    問:衝突沒有了。

    克:衝突的誘因結束了。那時存在衝突,現在不存在衝突。所以衝突就是嫉妒。明白了嗎?那是一種全然的行動,一種不含任何努力的行動,它是全然的、完整的,嫉妒永不會再回來。

    問:你說分析是無用的方法,無法瞭解思想或意識。我完全同意。內心裡或思想意識中有些部分會抗拒分析,你剛才正想說你會展開那個論點。先生,如果你能繼續展開那一部分的論點,我會非常感謝。

    克:哪一部分,先生?

    問:你提到有些部分不會構成任何衝突或鬥爭,它們會抗拒分析。

    克:先生,我只是解釋說,如果存在觀察者和被觀察者,如果它們是兩個不同的東丙,就一定存在分裂。先生,請注意,這不是一個論點,沒有什麼需要展開的。我已經非常徹底地探究過了,當然,我們可以花更多時間探究,因為你探究得越深入,事實就會越明顯。我們把自己的生活搞得支離破碎,不是嗎?科學家、生意人、藝術家、家庭主婦等都是如此。其根基是什麼?這種分裂的根源是什麼?這種分裂的根源就是觀察者不同於被觀察者。觀察者分裂了生活:我是印度教徒,你是天主教徒;我是共產主義者,你是中產階級。人與人之間就存在著這樣的分別,一直都有。我質疑,“為什麼有這樣的分別,什麼導致了這種分別?”不僅僅在經濟、社會結構等外部領域存在這種分別,內心深處也存在這種分別。“我”和“非我”(那個想要高人一等,想要更著名、更偉大的“我”)的意識造成了這種分別,而“你”就不一樣。

    所以“我”就是觀察者,“我”就是過去,區分了現在、過去和未來。只要存在觀察者、體驗者、思考者,就一定有分別。在觀察者就是被觀察者的情況下,衝突就會終止,因此嫉妒就會終止。因為嫉妒就是衝突,不是嗎?

    問:嫉妒是人的天性嗎?

    克:暴力是人的天性嗎?貪婪是人的天性嗎?

    問:可以的話,我想問你另一個問題。不知道我這麼說對不對,根據你一直跟我們說的話,一個人心有所思,所以存在?因此,我們必須留意我們的思想並從經驗中獲益。

    克:沒錯,就是這樣。你思考的時候,你就是你思考的東西。你認為你比別人偉大,你認為你比別人遜色,你認為你是完美的,你認為你漂亮或不漂亮,你認為你生氣了——你就是你認為的東西。這太容易理解了,不是嗎?必須搞清楚是否可以過一種生活,在那種生活中,我們既能運用思想的合理功能,又能看清思想的荒謬之處。明天會繼續探究這個問題。

    問:繼續嫉妒的問題:當嫉妒就是“我”,而“我”就是嫉妒時,衝突就結束了,因為我知道那是嫉妒,它就消失了。但當我聽到大街上的噪聲,“我”就是噪聲,噪聲就是“我”,衝突怎麼可能結束?因為那噪聲會吵個沒完。

    克:很簡單,夫人。我走在街上,噪聲喧天。如果我說那個噪聲就是“我”,噪聲並沒有停止,它繼續吵個不休。你的問題是這樣吧?但我並沒有說噪聲就是我,我沒有說雲就是我,或樹就是我,我為什麼要說噪聲就是我?我們剛剛指出,如果你觀察,如果你說“我傾聽噪聲”,徹底地傾聽,不去抗拒它,那個噪聲可能吵個沒完,但它就影響不了你了。一旦你抗拒它,你跟噪聲就是不同的——不是讓你認同噪聲——不知道你是否明白其中的區別。噪聲繼續,但我不能通過抗拒它、通過在我跟噪聲之間豎一堵牆來隔絕噪聲。當我抗拒什麼時,會怎樣?會出現衝突,不是嗎?那麼,我可以傾聽那個噪聲,一點兒也不抗拒嗎?

    問:可以的,如果知道那個噪聲一小時後能停下來的話。

    克:不是這樣的,這種想法仍然是抗拒的一部分。

    問:那就表示,如果我有可能變聾的話,餘生就能傾聽街上的噪聲了。

    克:不是的,夫人,聽好,我說的完全不是這個意思。我們說的是,有抗拒就一定有衝突。不管是抗拒妻子,還是抗拒丈夫,不管是抗拒狗吠的噪聲,還是抗拒街上的噪聲,一定會有衝突。那要怎樣無衝突地傾聽噪聲呢——不管它會持續多久,也不管它會不會停止——怎樣無衝突地傾聽噪聲呢?我們討論的就是這個問題。只有頭腦不作任何形式的抗拒,你才能傾聽噪聲。不但傾聽噪聲,而且傾聽你生命中的一切——傾聽你的丈夫、妻子、孩子、政治人物。然後會怎樣?你的聽覺會變得異常敏銳,你變得更加敏感,因此噪聲只是小小的一部分,它並不是整個世界。那傾聽之舉比噪聲更重要,所以傾聽就變成了重要的事,而非噪聲。

    紐約市
    1971年4月18日

    關係

    關係

    置身於這一切混亂、仇恨、毀滅、汙染,置身於這些駭人聽聞的事正在橫行的世界,人類怎樣能、你和我怎樣能找到正確的關係?

    克里希那穆提:我想談談關係,談談什麼是愛以及人類存在,其中涉及我們的日常生活、我們具有的問題、衝突、快樂、恐懼,以及那件名為死亡的極不尋常之事。

    我想我們必須瞭解一件事,它不是理論,不是推理的概念遊戲,而是事實——我們就是世界,世界就是我們。世界是我們每一個人。去感受這一點,堅信這一點,其他什麼都別信,你會生出高度的責任感,你會做出行動,那絕不是支離破碎的行動,而是全然的。

    我覺得我們總是會忘記,我們生活其中又受其制約的社會、文化就是人類的努力、衝突、苦難以及痛苦的結果。我們每個人就是那文化,社會就是我們每個人——我們跟它無二無別。去感受這一點,不是把它當做理性的觀念或概念,而是實實在在感受它的真實。關係是什麼?我們必須探究這個問題。因為我們的生活、我們的存在就建立在關係之上,生活就是關係中的活動。如果不瞭解關係的含義,我們必然不但隔絕自己,而且導致社會的畸形,在其中人類不但有宗教之分、民族之分,而且內心也是四分五裂的,他們把自己真實的狀態投射到了外部世界。

    不知道你們自己有沒有深入探究過這個問題,去搞清楚一個人能不能跟另一個人生活在完全的和諧、完全的融洽中,因此沒有隔閡,沒有分別,而是一種渾然一體的感覺。因為關係意味著相關,不是在活動中、在某些項目中、在意識形態中的相關,而是指完全的統一,一種個體之間、人與人之間在任何層面上都不存在絲毫分別和分裂的統一。

    除非能找到這樣的關係,否則在我看來,如果我們試圖為這個世界帶來理論上或技術上的秩序,就註定會造成人與人之間深度的分裂,並且無法阻止腐敗。腐敗始於關係的缺乏,我認為那就是腐敗的根源。我們目前所知的關係只是個體之間分裂狀態的持續。個體這個詞的詞根義是“不可分割的”。一個人內心不分裂,不支離破碎,才算一個真正的個體。但我們大部分人都不是個體,我們以為我們是,因此有個體和集體的對立。我們不但要了解“個體”這個詞在詞典中的意思,還應該知道這個詞在深層意義上表示不存在任何分裂。那意味著頭腦、心靈和肉體之間具有完美的和諧。只有那時候才存在個體。

    如果仔細檢查我們彼此之間目前的關係,不管是親密還是膚淺,是深遠還是短暫,我們看到所有的關係都是支離破碎的。妻子或丈夫,男孩或女孩,各自生活在自己的野心中,生活在個人的自我追求中,生活在自己的繭裡。這一切促成了他形成內心的意象,他跟另一個人的關係就靠那個意象維繫,因此並沒有真正的關係。

    不知你們是否瞭解人在自己內心及周圍構建的這個意象的結構和本質。每個人一直都在做這件事。如果有那種個人的慾望、嫉妒、競爭、貪婪以及所有被現代社會支持並誇大的東西,我們怎麼會跟另一個人存在關係?如果我們每個人都在追求一己的成就、一己的成功,怎麼會跟另一個人存在關係?

    不知你們究竟有沒有意識到這一點。我們深受制約,以致認為每個人都必須追求自己突出的特質或愛好,我們把這當做生活的準則和規範來接受,然而卻又試圖跟另一個人建立關係。那不是我們都在做的事嗎?你可能結了婚,在辦公室上班或在工廠打工,不管一整天你在做什麼,你都是在追求那個東西。你的妻子待在房子裡,有著她自己的困擾、虛榮以及類似的種種。這兩個人之間的關係在哪裡?在床上,在性上?一種關係如此膚淺、如此侷限、如此深受制約,其本質上難道不是腐敗的?

    你們可能會問:如果不上班,不追求自己特別的野心,不追求自己達成和獲取的慾望,那要怎麼活?如果不做任何這類事,又要做什麼?我認為這是個完全錯誤的問題,你們不這麼認為嗎?因為我們關心的是徹底改變頭腦的整個結構,不是嗎?危機不在外部世界,而在意識本身。直到我們瞭解了這個危機,不是表面瞭解,不是聽從某些哲學家的論調,而是自己通過探究它、檢查它,真正深刻地瞭解它,我們才能實現一些改變。我們關心心理上的革命,只有人與人之間存在正確的關係時,這樣的革命才會發生。

    要怎樣實現這樣一種關係?弄清楚這個問題了嗎?請跟我一起探究,好嗎?這是你的問題,不是我的;這是你的生活,不是我的;這是你的悲傷、你的煩惱、你的焦慮、你的悔恨,這場戰爭就是你的生活。如果只聽到描述,你會發現你只是在表層漂游,這根本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實際上這是你的問題,講者只是在描述它——雖然描述並不是被描述的事物本身。讓我們一起探究這個問題,那就是:置身於這一切混亂、仇恨、毀滅、汙染,置身於這些駭人聽聞的事正在橫行的世界,人類怎樣能、你和我怎樣能找到正確的關係?

    在我看來,要找出正確的關係,必須檢查正在發生的事,看清楚真實“存在”。不是我們該把它想成怎樣,或者試圖改變關係,使它符合未來的概念,而是實際觀察關係現在的真實狀態。在觀察關係的事實、真相、實際情況的過程中,就有改變的可能。我們前幾天說過,存在可能的時候就有巨大的能量。而認為不可能改變就會消耗能量。

    所以我們必須如實看待我們每一天的關係,在觀察真實關係的過程中,我們就會發現改變現狀的方法。那麼我們正在描述的現狀就是:每個人都生活在自己的世界中,生活在野心、貪婪、恐懼、渴求成功如此等等的世界中——你們知道是怎麼回事。如果我結了婚,我就負有責任,要養育孩子以及做諸如此類的事。我去辦公室或其他地方工作,丈夫和妻子,男孩和女孩,我們彼此在床上見面。這就是我們所謂的愛,各過各的生活,彼此隔絕,彼此在自身周圍豎起抗拒的高牆,致力於自我中心的活動。每個人都在尋找心理上的安全,每個人都在他人身上尋求安慰、快樂和陪伴。因為每個人都孤獨得厲害,每個人都要求被愛、被珍惜,每個人都想支配他人。

    如果觀察你自己,你就能自己看清這一切。究竟存不存在任何關係?兩個人之間並沒有關係,雖然他們可能有孩子、有房子,實際上卻各不相干。如果有個共同的計劃,那個計劃會維繫他們,把他們湊合在一起,但那並不是關係。

    認識了這一切,我們看到如果兩個人之間沒有關係,腐敗就開始了——不是指外部社會結構中的腐敗、外在的汙染現象,而是說人如果沒有任何真正的關係,正如你沒有一樣,那麼內在的汙染、腐敗、毀壞就開始了。你可能握著另一個人的手,你們彼此親吻,睡在一起,但實際上,如果你很仔細地觀察的話,這中間有絲毫關係嗎?有關係意味著彼此互不依賴,意味著你沒有利用另一個人逃避自己的孤獨,也沒有利用另一個人謀求安慰和陪伴。如果你利用另一個人尋求安慰、依賴以及諸如此類的種種,那還會存在任何關係嗎?還是你們只是在互相利用罷了?

    我們不是諷刺挖苦,而是實際觀察現狀。這不是憤世嫉俗。那麼要搞清楚跟另一個人有關係的真正含義,我們就必須瞭解這個孤獨的問題,因為我們大部分人都孤獨得厲害,越年長就越孤獨,特別在這個國家。你們注意過老年人嗎,他們是怎樣的?你們注意過他們的逃避、他們的消遣嗎?他們已經工作了一輩子,他們想逃到某種娛樂中去。

    明白了這些,我們能找到一種不利用別人的生活方式嗎?心理上、情感上不依賴另一個人,不利用另一個人逃避自己的痛苦、絕望和孤獨。

    要了解這一點就要了解孤獨意味著什麼。你孤獨過嗎?你知道它意味著什麼嗎?它意味著你跟另一個人沒有關係,你是完全隔絕的。當你的心頭忽然襲過逮種徹底孤獨和絕望的感覺時,你可能跟家人在一起,可能在人群中,可能在辦公室,不管哪裡都有可能。直到你徹底解決那個問題,你的關係才不會成為你逃避的途徑,才不會導致腐敗和悲傷。一個人要怎樣瞭解這種孤獨、這種徹底隔絕的感覺?要了解它,我們必須觀察自己的生活。你的每一個行為不都是自我中心的嗎?你可能偶爾仁慈慷慨,偶爾做些沒有任何動機的事——然而那種時候非常少有。那樣的絕望永遠不可能靠逃避來消除,但通過觀察它,就有消除的可能。

    所以我們回到了這個問題:怎樣觀察?怎樣觀察我們自己,才沒有絲毫衝突?因為衝突就是腐敗,就是能量的浪費,它是我們從生到死的戰爭。有可能活得毫不衝突嗎?要做到這一點,要自己找到答案,我們必須學會觀察我們的整個活動。如果沒有觀察者,而只有觀察本身,就會存在和諧真實的觀察。我們那天已經探究了這個問題。

    如果沒有關係,還會有愛嗎?我們談論愛,我們所知道的愛是跟性、跟快樂相關的,不是嗎?有些人說“不是”。如果你說“不是”,那你一定沒有野心,因此一定不競爭、不分別——不分別你和我、我們和他們,一定沒有民族之分,或者沒有信仰和知識造成的分別。那時候,只有那時候,你才可以說你有愛。但對大部分人來說,跟愛相關的是性,是快樂以及隨之而來的種種煎熬:嫉妒、羨慕和敵意。你們知道男女之間的那回事。如果那關係不正確、不真實、不深入、不完全和諧,世界怎麼會和平?戰爭怎麼會結束?

    所以關係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之一,確切地說,它就是最重要的事。那意味著我們必須瞭解什麼是愛。當然,愛是不期而遇的,有些奇怪。當你自己明白了什麼不是愛,就會知道什麼是愛——不是理論上、口頭上知道,而是你真正認識到了什麼不是愛,也就是:不要有一顆喜歡競爭、野心勃勃、奮鬥、比較、模仿的心,這樣的心是不可能愛的。

    所以,生活在這個世界上,你可以完全沒有野心,完全不再拿自己跟別人比嗎?因為一旦比較,就會有衝突、有嫉妒、有達成及超越別人的慾望。

    頭腦和心靈如果牢記種種傷害和侮辱,牢記使它變得遲鈍呆滯的事情,這樣的頭腦和心靈能知道什麼是愛嗎?愛是快樂嗎?然而快樂就是我們有意無意在追求的東西。我們的上帝就是我們追求快樂的結果,我們的信仰、我們的社會結構、社會道德——其本質上是不道德的——就是我們追求快樂的結果。你說“我愛某某”,那是愛嗎?愛意味著:不分彼此,沒有支配,沒有自我中心的行為。要搞清楚愛是什麼,我們必須否定一切不是愛的東西,否定就是看清它的虛假。一旦你看清某些東西是假的——你曾誤以為它是真的、自然的、人性的——你就永遠不會再回去了。如果你看到一條危險的蛇,或者一隻危險的動物,你絕不會跟它鬧著玩,絕不會靠近它。同樣的,如果你確實看清了愛根本不是那一切,你感受、觀察、玩味、與之共處、完全投入其中,你就會知道什麼是愛,什麼是慈悲——它指的是對所有人的熱情。

    我們沒有熱情;我們有慾望,我們有快樂。熱情這個詞的詞根義是悲傷。我們所有人都有過這樣那樣的悲傷,失去某個人的悲傷、自憐的悲傷,人類的悲傷,集體的、個人的。我們知道悲傷是怎麼回事,你覺得你愛過的人死了,那就是悲傷。如果徹底與悲傷共處,不試圖把它合理化,不試圖通過文字或行動的任何方式逃避它,如果徹底跟悲傷在一起,沒有任何思想活動,你會發現,從悲傷之中綻放出了熱情。那種熱情就有愛的品質,而愛當中是沒有悲傷的。

    我們必須瞭解關於存在的整個問題——種種衝突、種種爭戰,你知道我們所過的生活,它是如此空虛,如此沒有意義。知識分子試圖給生活一點兒意義,我們也想為生活找出意義,因為我們所過的生活並無意義。它有意義嗎?不停的掙扎,沒完沒了的工作,以及要在生活中經歷的不幸、苦難和艱辛,這一切實際上都沒有意義——我們習慣了。但要搞清楚生活的意義,還必須瞭解死亡的意義,因為生死相依,它們並不是兩回事。

    所以我們必須探究死亡意味著什麼,因為那是生命的一部分。死亡不在遙遠的將來,它不是要避開的事,不是隻在你得了絕症、上了年紀或遭遇意外事故、身臨戰場時才要面對的事。正如活得沒有絲毫衝突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搞清楚愛的意義也是生活的一部分。死亡也是存在的一部分,我們必須瞭解它。

    我們怎樣瞭解死亡?等你快要死了,在臨終的那一刻,你能瞭解自己度過了怎樣的一生嗎?焦慮、情感的掙扎、野心、慾望,你很可能沒有意識了,那使你沒法清晰地覺知。接著還有年老時頭腦的衰退,如此等等。所以我們必須現在就瞭解死亡,而不是明天。你會觀察到,思想不願思考死亡。它思考明天要做的所有事情——怎樣發明新東西,打造更好的浴室——想一切能想的事情,但它就是不願想想死亡,因為它不知道死亡意味著什麼。

    死亡的意義能通過思考的過程發現嗎?請務必分享這個問題。如果我們分享,我們就會開始看到這一切的美。但如果你只是坐在那裡,讓講者說個不停,你卻只是聽他說說,那我們就沒有在一起分享。一起分享意味著關心、關注、喜歡和愛。死亡是一個宏大的問題,年輕人可能會問:你為什麼要操心這個問題?但這是他們生活的一部分,就像瞭解獨身也是他們生活的一部分。不要只是說,“為什麼談論獨身,那是老頑固的事,那是愚蠢的和尚們的事。”獨身的意義也是人類要探究的問題,那也是生活的一部分。

    心能完全貞潔嗎?因為搞不清楚怎樣過一種貞潔的生活,我們就宣誓獨身,結果備受折磨。那並不是獨身。獨身是完全不同的東西。獨身就是擁有一個從所有的意象、知識中解脫的心,那意味著瞭解快樂和恐懼的整個過程。

    同樣,我們必須瞭解這個被稱為死亡的東西。怎樣進而瞭解某個你極度恐懼的東西?我們難道不害怕死亡嗎?或者我們說,“感謝上帝我總算要死了,我已經受夠了生活,受夠了它的苦難、困惑、卑鄙、野蠻以及種種束縛我的刻板,感謝上帝這一切就要結束了!”這並非應對之道。把死亡合理化,或如整個東方世界那樣,相信某些轉世的說法,也都不是辦法。要搞清楚轉世意味著什麼,即下輩子再出生做人這件事,你就必須搞清楚你現在是怎麼回事。如果你相信轉世,那現在的你是什麼?你是許多語言、許多經驗、許多知識;你被各種文化制約,你等同於你的生活、你的傢俱、你的房子、你的銀行賬戶、你的快樂和痛苦。那一切就是你,不是嗎?失敗、希望、絕望的種種回憶,你現在的一切,會在下輩子出現——很美妙的觀念,不是嗎?

    或者你認為有永恆的靈魂、永恆的實體。你內心有任何永恆的東西嗎?你說存在永恆的靈魂、永恆的實體,那個實體就是你的思維創造的,或者是你的希望創造的,因為不安的感覺是如此強烈,一切都在變化、流轉、變動。所以當你說存在某個永恆的東西時,那個永恆的東西只是你的思維的產物。思想跟過去有關,思想永不自由——它可以發明它喜歡的任何東西。

    所以,如果你相信來世,你就必須知道未來取決於你現在的生活方式,取決於你現在做的事情、你的所思所想、你的所作所為、你的道德準則。所以,你現在的狀況、你現在的行為關係重大。然而,那些相信來世的人根本不在乎現在怎樣,那不過是個信仰。

    那麼,如果你現在活蹦亂跳、健康強壯,那要怎樣搞清楚死亡意味著什麼?不是在你失衡或生病時,不是在你臨終時,而是現在就明白有機體必然會退化,就像所有的機器。不幸的是,我們對待這架機器非常不敬,常常使用無度,不是嗎?知道肉體終有一死,你想過死亡意味著什麼嗎?你無法思考它。你曾經做實驗探究過心理上的死亡、內心的死亡是怎麼回事嗎?不是怎樣發現不死,因為永恆即無始無終,就在當下,而不在遙遠的將來。要探究這個問題,我們必須瞭解關於時間的整個問題,不只是物理時間,鐘錶上的時間,還包括思想發明的時間,即改變所需經歷的過程。

    要怎樣搞清楚這件奇怪的事、這件某一天我們都得面對的事?你能今天就在心理上死去嗎?對你所知道的一切死去?比如:對你的快樂、你的執著、你的依賴死去,結束這一切,沒有爭辯,沒有解釋,不試圖尋找逃避的方法和途徑。你知道死亡——不是肉體的死亡,而是心理上的、內心的——意味著什麼嗎?它意味著結束帶有延續性的事,結束你的野心,因為等你死了它仍然繼續著,不是嗎?你無法揣著野心坐在上帝旁邊!(聽眾笑)等你真的死了,你就必須結束那麼多的事,毫無爭辯的餘地。你無法對死亡說,“讓我完成工作,讓我寫完書,讓我完成所有還未完成的事,讓我撫平帶給別人的傷痕。”沒時間了。

    那麼,怎樣在此刻、在今天就過上一種生活,在那種生活中,你開始的所有事情都有一個了結?當然不是指你的辦公室工作,而是指結束你內心累積的一切知識——知識即你的經驗、你的記憶、你的傷痕、你老是拿自己跟別人比的生活方式。每一天都結束這一切,第二天你的心就是新鮮的、年輕的。這樣的心永不受傷,那就是單純。

    我們必須自己搞清楚死亡意味著什麼,然後就不會有恐懼了。每一天都是新的一天——我是認真的,我們可以做到——從此你的心、你的雙眼會看到全新的生活。那就是永恆。那就是邂逅那無始無終境界的心靈品質,因為它已經明白了每一天對白天積累的所有事情都大死一番的意義。其中當然就有愛。愛每一天都是全新的,但快樂不是,快樂有延續性。愛總是新的,因此它本身就是永恆。

    你們有什麼想問的嗎?

    提問者:先生,假設通過全面、客觀的自我觀察,我發現自己貪婪、好色、自私等等。那麼,我怎麼知道這種生活是善還是惡,除非我對善已有一些先入之見。如果我抱有那些先入之見,它們只能源於自我觀察。

    克:對的,先生。

    問:我還發覺另一個難以理解的地方。你似乎贊成分享,但同時你又說兩個相愛的人,或者丈夫和妻子,不可以也不應該把他們的愛建立在互相安慰之上。我看不出互相安慰有什麼錯——那就是分享啊。

    克:那位先生說,“我們必須首先抱有善的概念,否則,為什麼要放棄這所有的野心、貪婪、羨慕以及諸如此類的一切?”關於什麼更好,你可以抱有公式或概念,但關於什麼是善,你可以抱有概念嗎?

    問:可以,我認為可以。

    克:思想可以製造善嗎?

    問:不,我的意思是關於這種善的概念。

    克:是的,先生。關於善的概念就是思想的產物,否則你怎麼能理解什麼是善?

    問:這種概念只能源於自我觀察。

    克:我就在指出這一點,先生。到底為什麼你要抱有一個善的概念呢?

    問:否則我怎麼知道自己的生活是善還是惡?

    克:聽問題就好。我們不是知道衝突是怎麼回事嗎?我必須首先抱有一個不衝突的概念才能瞭解衝突嗎?我瞭解衝突是怎麼回事——掙扎、痛苦。不瞭解沒有衝突的狀態,我不也瞭解衝突是怎麼回事嗎?如果我規定什麼是善,那我就會按照我的制約,按照我的思考方式和感覺方式、我特殊的癖好以及其他的文化制約來規定它。善是思想投射的嗎?思想會因此告訴我生活中什麼是善、什麼是惡嗎?還是善跟思想或跟公式毫無關係?告訴我,善之花從何綻放?從概念中?從某些觀念、某些存在於未來的理想中?概念就意味著未來、明天,它或許很遠,或許很近,但仍然落於時間的範疇。如果你抱有概念、思想投射的概念——思想即是記憶的反應、所積累的知識的反應,而知識依賴於你所處的文化——你是在思想製造的未來之中找到善的,還是在你開始瞭解衝突、痛苦和悲傷時就找到了它?

    所以,在瞭解“實然”,而不是通過比較“實然”和“應然”的過程中,善之花綻放了。顯然,善跟思想沒有任何關係,不是嗎?愛跟思想有任何關係嗎?你規定什麼是愛,你說“我理想中的愛是這樣的”,你能靠那種方式培養愛嗎?你知道如果你培養愛會怎樣嗎?你就沒有在愛。你認為將來某一天你會擁有愛,與此同時你卻繼續暴力。所以善是思想的產物嗎?愛是經驗和知識的產物嗎?先生,你第二個問題問了什麼?

    問:第二個問題涉及分享。

    克:你分享什麼?我們現在在分享什麼?我們談論死亡,談論愛,談論全面革命的必要性,談論徹底的心理變革,不要活在舊有的模式中,不要活在掙扎、痛苦、模仿、遵從以及人類經受了幾千年並造就了這個令人驚歎的亂世的那些東西中。我們探討了死亡。我們怎樣一起分享死亡?我們分享對它的瞭解,而不是口頭敘述,不是形容,不是解釋。分享什麼?分享瞭解,分享瞭解後得來的真相。那麼瞭解是什麼意思?你告訴我某些嚴肅的、至關重要的事情,它是重要的、意義重大的,而我則全身心地傾聽,因為它對我來說至關重要。要極其認真地傾聽,我的心就必須安靜,不是嗎?如果我喋喋不休,如果我東張西望,如果我把你說的跟自己知道的比來比去,我的心就不安靜。只有在內心安靜並全身心傾聽時,才會有對事情真相的瞭解。只有那樣,我們才能一起分享,否則就不可能。我們不能分享語言,我們只能分享事情的真相。只有心完全投入觀察時,你和我才能看到事情的真相。

    看到落日的美,看到可愛的山丘,以及樹影和月光——你要怎樣跟朋友分享?告訴他“一定要看看那美麗的山丘”?你或許可以這樣說,但那是分享嗎?如果你真要跟別人分享什麼,那意味著你們兩個必須擁有同樣的強度,在同一時間,同一層次上。否則你們就無法分享,不是嗎?你們兩個必須有共同的興趣,在同一層次上,有著同樣的熱情,否則怎麼能分享?你們可以分享一片面包,但那不是我們所談論的分享。

    一起看到——就是一起分享——我們兩個必須都看到,不是同意或不同意,而是一起看到真實的狀況;不是根據我的制約或你的制約互相解釋,而是一起看到真相。要一起看到,我們必須自由地觀察,自由地傾聽。那表示沒有偏見。只有那時候,懷著愛的品質的時候,才存在分享。

    問:怎樣能讓心安靜下來,或者讓心從過去的幹擾中解脫出來?

    克:你無法讓心安靜,千萬別那麼做!那都是些自欺欺人的把戲。你可以服食藥片讓心安靜——你絕對無法讓頭腦安靜的,因為你就是那顆心。你不能說,“我會讓我的心安靜。”因此,必須瞭解什麼是冥想——真正的冥想,而不是另一些人說的那一套。我們必須搞清楚心是否能永遠安靜,而不是怎樣讓心安靜。所以我們必須探究有關知識的整個問題,探究全是過去的記憶的頭腦、腦細胞能否徹底安靜並在必要時運作;而沒必要時,卻能完全徹底地安靜。

    問:先生,你談到關係時,總是指男人和女人或男孩和女孩的關係。你所講的關係也同樣適用於男人和男人,或女人和女人嗎?

    克:你指的是同性戀嗎?

    問:如果你想這麼叫的話,先生,那我指的就是同性戀。

    克:注意,我們談到愛的時候,不管是關於男人和男人、女人和女人,還是關於男人和女人,我們不是在談某種特定的關係,我們談的是關係的整體運動,關係的整體意義,而不是跟一兩個人的關係。難道你不知道跟世界發生關係是什麼意思嗎?如果你感到你就是世界,不是作為一個觀念——那是可怕的——而是真切地感受到你是有責任的,感受到你要獻身於這個責任。那是唯一的獻身。不要在炸彈下獻身,不要獻身於某個活動,而要感受到你就是世界,世界就是你。除非你徹底改變,從根本上改變,並實現內心全面的突變,否則只在外在下工夫,人類是不會平靜的。如果你對此有刻骨的感受,那麼你的問題就會跟當下發生全面的聯繫,並在當下實現改變,而不是寄託於某個推測出來的理想。

    問:上次我們在一起時,你告訴我們,如果某個人經受了痛苦,卻沒有充分面對,或者逃避了痛苦的話,那痛苦就會進入無意識,成為一個片段。我們要怎樣讓自己從這些痛苦和恐懼的片段中解脫出來,好讓過去不會纏住我們不放呢?

    克:好,先生,那就是制約。我們要怎樣從這種制約中解脫出來?要怎樣從我們生於斯長於斯的文化制約中解脫出來?首先,我必須覺察到自己受到制約的事實,而不是某些人來告訴我。你瞭解這兩者的區別吧?有人告訴我我餓了,這跟我自己真的感到餓了是兩回事。所以我必須覺察到自己的制約,換句話說,我必須不但在表層覺察到這個事實,還應該有深層的覺察,即我必須全面覺察。這樣的覺察,意味著我沒有試圖要超越制約,沒有想要從制約中解脫。我必須看到它真實的樣子,而不帶入其他的因素,比如:試圖從中解脫,因為那就是對真實狀況的逃避。我必須覺察,那是什麼意思?完全地覺察我的制約,不是局部的,那意味著我的心必須高度敏感,不是嗎?否則我就無法覺察。敏感意味著非常非常仔細地觀察——觀察顏色、人的品質、我周圍的一切。我必須無選擇地覺察實際的狀況。你能這麼做嗎?不去解釋它,不去改變它,不去超越它或從中解脫,只是全面地覺察。

    如果你觀察一棵樹,你和樹之間存在著時間和空間,不是嗎?還有植物學的知識,你和樹之間的距離,即時間,以及關於樹的知識所引起的分離感。拋開知識,拋開時間特質(time-quality),這不是說把自己同化為那棵樹,而是非常用心地觀察樹,以至時間根本沒有介入。只有你抱有關於樹的知識時,時間才會介入。你能看你的妻子、你的朋友或其他任何東西而沒有任何意象嗎?意象就是過去,它是由思想拼湊而成的,比如嘮叨的、咄咄逼人的、專橫的,比如快樂、陪伴等等。正是意象引起了分化,正是意象製造了時間和距離。看那棵樹,看花朵、雲彩或者你的妻子或丈夫,不要透過任何意象!

    如果能做到那樣,你就能全面觀察自己的制約了。然後,你就能用未被過去染指的心看,因此心本身就從制約中解脫了。

    看自己,像平常那樣看,觀察者看被觀察的對象:我自己就是被觀察的對象,我自己也是進行觀察的觀察者。那個觀察者就是知識,就是過去,就是時間,就是累積的經驗,他把自己和被觀察的東西一分為二。

    看的時候不要有觀察者!你全身心關注的時候就是那樣看的。你知道關注是什麼意思嗎?不要跑到學校裡學習關注!關注是指不作任何解釋、不作任何判斷地傾聽——只是聽就好。如果你這樣聽,就沒有界限,就沒有一個“你”在聽,只有一個聽的狀態。所以觀察制約的時候,制約只在觀察者身上,而不在被觀察之物上。如果能觀察而沒有那個觀察者,沒有那個“我”——沒有他的恐懼、他的焦慮等等,你就會看到,你進入了一個截然不同的維度。

    紐約市
    1971年4月24日

    宗教經驗和冥想

    宗教經驗和冥想

    一個人要是說“我知道”,這種人其實並不知道。一個人要是說“我已經體驗了真理”,絕對不要信他。

    克里希那穆提:我們說過我們會一起探討一個非常複雜的問題,即存在宗教經驗嗎?冥想的含義是什麼?我們觀察一下的話,似乎全世界的人一直在追求超越死亡、超越其自身問題的東西,一個長久、真實、永恆的東西,人們稱之為上帝,賦予它很多名字。我們大部分人都相信那種東兩,雖然我們從未真正經驗過它。

    各種宗教都承諾,如果相信某種儀式、教義、救世主,如果遵循某種生活,就可能邂逅那個奇異的東西——隨便叫它什麼。那些直接經驗到它的人,是按照他們的制約、他們的信仰、他們身上留下的環境以及文化的影響經驗到的。

    顯然,宗教已經失去了自身的意義,宗教戰爭的爆發就證明瞭這一點。宗教沒有解決人類的任何問題,反而分化了人類。它們影響了人類文明,但並沒有從根本上改變人類。是否存在這種叫做宗教經驗的東西,什麼是經驗,為什麼稱之為“宗教性的”,如果我們要探究這些問題,顯然必須一開始就十分誠實。不是對某個原則或信仰誠實,或對某種承諾誠實,而是誠實地看到事物本來的樣子,沒有任何外在和內在的扭曲——永不自欺。因為,如果渴求某種經驗,把它稱做宗教性的或其他什麼,如果踏上了追求之旅,如此等等,欺騙就很容易發生。你就註定會陷入某種幻覺。

    可以的話,我們必須自己搞清楚什麼是宗教經驗。我們需要高度的謙卑和誠實,這表示永遠不要求經驗,永遠不要求自己達到某種境界或有所成就。所以我們必須非常仔細地檢視自己的慾望、執著和恐懼,並全面瞭解它們。如果能做到這些,心就決不會扭曲,從而就不會有幻覺,不會有欺騙。另外我們還必須問:經驗是什麼意思?

    不知你們到底有沒有探究過那個問題。我們大部分人對於每天的普通經驗都感到厭倦,厭倦了所有的日常經驗,並且我們越老成、越聰明,就越只想活在當下——不管那可能是什麼意思——併發明當下的哲學。“經驗”這個詞的意思就是經歷某事直到終點,並了結這件事。然而不幸的是,對我們大部分人來說,每個經驗都留下了傷痕,留下了記憶,快樂的或不快樂的,並且我們只想保留那些快樂的記憶。我們在追求任何靈性的、宗教的或超凡的經驗時,必須首先搞清楚那種經驗是否存在,搞清楚經驗本身意味著什麼。如果你經驗到某種東西卻無法識別它,那經驗就會停止。經驗的本質含義之一就是識別。如果可以識別,那它就是已知的,已經被經驗過的,否則你無法識別它。

    所以,如果他們談論宗教的、靈性的或超凡的經驗——這個詞完全被濫用了——你們必定對那種經驗已有所知,所以能識別出自己在經驗有別於普通經驗的東西。心必定能識別那個經驗,這個結論應該是符合邏輯的、可靠的。識別意味著那是某種你已經知道的東西,因此它不是嶄新的。

    當你想獲得宗教領域的經驗,你想要,是因為你沒有解決自身的問題,沒有解決你日常的焦慮、絕望、恐懼和悲傷,因此你就想要更多的經驗。在想要更多的需求當中就存在著欺騙。我認為,這個結論是非常符合邏輯、非常可靠的。並不是說邏輯總是正確的,但如果我們使用邏輯,恰當、理性地推理,就會知道推理的侷限。對更廣闊、更深刻、更重要的經驗的需求,只不過進一步拓展了那條已知之路而已。我認為這一點是顯而易見的,希望我們是在彼此交流、分享。

    然後,在這樣的宗教探究中,我們還要設法搞清楚真相是什麼,是否存在真實的東西,是否存在超越時間的心靈狀態。另外,尋找就意味著有一個尋找的人一不是嗎?他在尋找什麼?他怎麼知道他找到的東西就是真實的?再者,假如他找到了真實的東西——至少他認為是真實的,那取決於他的制約、知識和過去的經驗。因此尋找就只是他過去的希望、恐懼和期盼的進一步投射。

    一個在質疑而不是在尋找的頭腦,必然已完全從這兩種行為——求取經驗和尋找真相——中解脫了。我們能理解為什麼,因為如果你在尋找,就會跑去找各種老師,讀各種書籍,參加各種禮拜,追隨各種古魯,如此等等,就像逛街瀏覽櫥窗。這樣的尋覓沒有任何意義。

    所以,如果你在探究這個問題:“具有宗教情懷的心是怎樣的,不再經驗任何東西的心具有怎樣的品質?”你就必須搞清楚頭腦是否能從對經驗的需求中解脫出來,是否能徹底終止尋尋覓覓。我們觀察的時候必須拋開任何動機、任何目的,如果存在無始無終的永恆狀態,我們還必須拋開時間的因素觀察。要探究那個問題意味著沒有任何信仰,不皈依任何宗教、任何所謂的靈性組織,不追隨任何古魯,因此也就沒有任何權威——尤其是講者的權威。因為你非常容易受影響,特別容易受騙,雖然你可能久經世故,可能知道很多,但你總在求什麼,總想要什麼,因此就容易受騙。

    所以,一個在探究“什麼是宗教”的心,必須從各種形式的信仰和恐懼中徹底解脫出來。我們前幾天講解過,恐懼是造成扭曲的因素,它會導致暴力和攻擊。因此,正在探究宗教性狀態和活動的心,必須沒有恐懼。這需要了不起的誠實和高度的謙卑。

    對大部分人來說,虛榮是主要障礙之一。因為我們認為我們知道,因為我們讀了太多東西,因為我們已經許下承諾,練習過這個或那個系統,追隨過一些販賣自己哲學的古魯。我們認為我們知道,至少知道那麼一點,而這就是虛榮的開端。如果你在探究這樣一個非凡的命題,就必須有對此實際上一無所知的自由。你確實不知道,不是嗎?你不知道真相是什麼,上帝是什麼——不知道是否有這麼個東西或者不知道真正具有宗教情懷的心是怎樣的。你讀過這一類東西,人們探討了幾千年,建造了寺院廟宇,但實際上他們在靠別人的知識、經驗和宣教而活。要找到答案,顯然我們必須把那些東西完全放到一邊,因為探究這一切是非常嚴肅的事。你要是想玩玩,有形形色色所謂的靈性、宗教娛樂活動可供選擇,但那些東西對一顆認真的心來說沒有任何意義。

    要探究具有宗教情懷的心是怎樣的,我們必須從我們的制約中擺脫出來,必須從基督教的教義、佛教的教義以及幾千年來的所有宣教中擺脫出來,讓頭腦能真正自由地觀察。這非常難,因為我們怕孤單,怕獨立。我們想要安全一外在和內在的安全。因此我們依賴他人,不管他是牧師、領袖,還是那個說“我體驗過了,所以我知道”的古魯。我們必須完全獨立而不是孤立。孤立和完全獨立有著巨大的區別。孤立是一種關係終止的心靈狀態,如果你在日常生活和行為中有意無意地在自己四周豎立圍牆,以便不受傷害,那就是孤立,那種孤立顯然阻礙了所有的關係。獨立意味著心理上不依賴他人,不執著任何人,這並不意味著沒有愛,愛並不是執著。獨立意味著內心深處沒有任何恐懼,因此也就沒有任何意義上的衝突。

    如果你走到了這一步,我們就可以進而搞清楚修煉的意義。對大部分人來說,修煉就是訓練,就是重複;它就是克服障礙,或是抗拒、壓制、控制、塑造、遵從。這一切都包含在修煉這個詞當中。這個詞的詞根義是學習。一個願意學習——不是願意遵從——的心必須好奇,必須懷有巨大的興趣;而一個已經知道的頭腦,決不會學習。所以,修煉的意思就是學著瞭解我們為什麼控制、壓制、恐懼、遵從、比較,並因而身陷衝突。正是這樣的學習帶來了秩序,不是遵循方案或模式的秩序,而是在探究困惑和混亂的過程中就有秩序。大部分人有許多困惑的理由,暫時不必作深究。但我們必須瞭解困惑,瞭解我們所過的混亂生活;不是設法在困惑或混亂中實現秩序,而是去了解它們。然後,在你瞭解的過程中,秩序就產生了。

    秩序是鮮活的東西,不是機械的,秩序當然就是美德。一顆因惑、遵從、模仿的心,是失序的,它身陷衝突。陷入衝突的心是混亂的,這樣的心沒有美德可言。在探究和學習中,秩序就會產生,而秩序就是美德。請在自己身上觀察,看看自己的生活是多麼混亂、多麼困惑、多麼機械。在那種狀態下,我們卻試圖找到一種道德的生活,一種有序的、理性的生活。一個困惑、遵從、模仿的心怎麼可能具有任何秩序、任何美德呢?正如你觀察到的,社會道德是完全不道德的,它可能受人尊敬,但受人尊敬的東西一般都是混亂的。

    秩序是必要的,因為全然的行為只能出自秩序,而行為即生活。可我們的行為卻帶來了混亂。生活中有政治行為、宗教行為、商業行為、家庭行為,這些行為都是四分五裂的。這樣的行為自然會產生矛盾。你是個生意人,在家裡卻是個和善的人類,至少你裝作如此,這裡有矛盾。因此就有混亂,混亂的心不可能懂得什麼是美德。如今,種種恣意妄為橫行世界,美德和秩序遭到了否定。具有宗教情懷的心必須有這種秩序,但不是按照你或他人設定的模式或計劃。只有瞭解了我們所處的混亂、困惑和困境,那種秩序、那種正直的品質才會出現。

    這一切都是為冥想打下基礎。如果你不打下這個基礎,冥想就會變成逃避。你可以不斷玩弄那種冥想,大部分人都在這麼做——過著平庸、困惑、一團糟的生活,卻莫名其妙地想找個角落讓心靈安靜。還有那麼一群滿口承諾的人,宣稱可以帶給你安靜的心,不管那會是什麼意思。

    對於認真的心智來說,這是非常嚴肅的事,不是遊戲:我們必須從所有的信仰、所有的承諾中解脫出來,因為我們致力於整個生活,而不是其中的--個片段。大多數人致力於物質革命或政治革命,或專注於某個宗教活動,獻身於某種宗教生活、修道生活等等。這些都是片段性的投入。我們在談論的是自由,以便你能把全部的生命、全部的能量、精力和激情投入到整個生活中,而不是其中的一部分。然後我們就能搞清楚冥想的意義了。

    不知道你們到底有沒有探究過這些。可能有些人鬧著玩過,曾試圖控制思想,曾追隨各種系統,但那並不是冥想。我們必須拋棄外界提供給我們的種種系統:禪、超覺靜坐以及來自印度和亞洲的各種束縛人的方法。我們必須探究關於系統、方法的問題,希望你們能這麼做,我們在一起分享這個問題。

    如果追隨一個系統,你的心會怎樣?系統和方法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古魯?我不知道為什麼他們管自已叫古魯,我找不到一個足夠強烈的詞來拒絕整個世界的古魯,拒絕他們的權威,因為他們認為他們知道。一個人要是說“我知道”,這種人其實並不知道;或一個人要是說“我已經體驗了真理”,絕對不要信他。這些就是提供系統的人。系統意味著訓練、追隨、_重複、改變“實際情況”,因此會助長你的衝突。系統使腦子變得機械,它們不會帶給你自由,它們可能承諾你最終會有自由,然而自由出現在最初,而不是最終。要探究任何系統的真相,假如你沒有最初的自由,就必然最終陷於某個系統,心必然失去細緻、靈活和敏感的品質。所以你可以完全拋弁所有的系統。

    重要的是不控制思想,而去了解它,瞭解思想的根源和開端,它就在你的內心。也就是說,腦子儲存記憶。你可以自己觀察這一點,沒必要看這一類的書。如果它不儲存記憶,就根本無法思考。那個記憶就是經驗、知識的結果——你個人的、集體的、家庭的、種族等的經驗和知識。思想就在記憶的倉庫裡滋生。所以,思想永不自由,它總是陳舊的,並不存在思想的自由這回事。思想本質上永遠自由不了,它可以談論自由,但本質上它是過去的記憶、經驗和知識的結果,因此它是陳舊的。然而,我們必須積累知識,否則就無法運作,無法跟他人對話,無法回家以及做別的事。知識是必要的。

    必須搞清楚,在我們冥想的過程中,知識是否已經退場,是否因而從已知中解脫了。如果冥想是知識的繼續,是人類累積的一切的繼續,那就不會有自由。只有瞭解了知識的功能並因而從已知中解脫出來,才會有自由。

    我們在探究知識的領域,瞭解它在什麼地方產生作用,在什麼地方則是進一步探究的障礙。腦細胞連續運作的時候,它們只能在知識的領域裡活動。這是腦子唯一能做的事,它只能在落人時間範疇的經驗和知識的領域內運作,即在過去中運作。冥想就是為了找出是否存在一個尚未被已知染指的領域。

    如果帶著學過的東西冥想,帶著已知冥想,那就是活在過去中,活在制約裡。其中是沒有自由的。我可能裝飾所住的監獄,我可能在監獄中做各種各樣的事,但限制仍在,鐵窗仍在。所以心必須搞清楚,進化了幾千年的腦細胞是否能完全安靜下來,是否能響應一個它們不知道的維度。這也就是問,心能完全靜止嗎?

    幾幹年來,宗教人士一直在探究這個問題。他們認識到心必須非常安靜,因為只有那時候才能洞徹真相。如果你在喋喋不休,如果你的心不斷騷動、四處亂竄,顯然就無法全身心地看,全身心地聽。所以他們就說,“控制它,抓住它,把它丟進監獄”,他們沒有找到讓心徹底安靜的方法。他們說,“不要屈服於任何慾望,不要看女人,不要看美麗的山丘、林木以及大地的豐美,因為你要是看了,可能會想起某個女人或男人。因此要控制,要忍耐,要專注。”要是那樣,你就會陷於衝突,然後就需要更多的控制、更多的壓制。幾千年來都是如此,因為他們認識到必須要有安靜的心。那麼,心怎樣安靜下來?不努力、不控制、不畫地為牢,要怎樣安靜下來?你一旦問“怎樣”,就是在引入一個系統,因此,不存在“怎樣”的問題。

    心能安靜下來嗎?如果你看到這個問題,如果你明白擁有一個細緻敏銳的心,即絕對安靜的頭腦的必要和真相,我不知道你會怎麼做。心怎樣安靜下來?這就是關於冥想的問題,因為只有這樣的心才具有宗教性。只有這樣的心才把整個生命視為一個統一體、一個統一的而非四分五裂的運動。因此,這樣的心是整體運作的,而不是支離破碎的,因為它在徹底的靜止中運作。

    關係圓滿、生活有序而道德、內心非常簡單並因而渾然質樸——那種因為深刻的簡單而透出的質樸,意味著心沒有衝突——這就是冥想的基礎。如果打下了這樣的基礎,沒有任何刻意的努力——因為一旦努力,就會有衝突——你就看到了其中的真相。因此是對“實然”的瞭解帶來了徹底的改變。

    只有靜止的心才明白在安靜的心中發生的運動是截然不同的,屬於截然不同的維度,具有截然不同的品質。這永遠也無法用語言表達,它是不可言說的。不過,當你打下了那個基礎,明白了心靈靜止的必要、真實和美,那時候的狀態則是可以言說、可以描述的。

    對大部分人來說,美就在事物裡,在一個建築物裡,在一朵雲裡,在一棵樹的形狀裡,在一張美麗的臉上。美是外在的東西嗎?還是美不再是自我中心的心靈品質?就像瞭解快樂,在冥想中也有必要了解美。美確實是對“我”的徹底捨棄,捨棄了“我”的眼睛能看到樹木,看到它所有的美,看到雲彩的可愛;沒有了“我”這個中心,就能看到這一切。我們每個人都能看到,不是嗎?當你看到一座動人的山,當你不經意撞見它,那就是美!萬事拋到腦後,天地間唯有那山的壯美。那山、那樹,完全吸引了你。

    這就像小孩玩玩具——小孩被玩具吸引,玩具一壞,他就跌回了現實,回到了他的悲傷和哭泣中。我們也有類似的情形:看到山峰,看到山頂上孤零零的樹,就被吸引了。我們想要被某樣東西吸引,被一個觀點、一個活動、一個承諾、一個信仰吸引,或想要被另一個人吸引。這就像小孩玩玩具。

    所以,美意味著敏感,意味著敏感的身體,這有賴於正確的飲食、正確的生活方式。你要吃得正確,生活得正確,如果你已經走到了那一步的話。希望有一天你會走到那一步,或者現在就在做,那麼你的心必然會自然而然、不知不覺地安靜下來。你不能刻意讓心安靜,因為你就是傷害的製造者,你本身就是困擾、焦慮、困惑的——你怎麼能讓心安靜?但是,如果你瞭解了安靜,瞭解了困惑,瞭解了悲傷以及悲傷是否可以永遠結束,如果你瞭解了快樂,在這份瞭解中,一顆極其安靜的心就產生了,你不必刻意尋求。必須一開始就安靜,第一步就是最後一步,這就是冥想。

    提問者:你剛才拿高山、丘陵、美麗的天空打比方,對這些人來說,這些比方並不恰當,不適合他們,應該拿骯髒的東西打比方。

    克:沒錯,拿紐約骯髒的街道打比方,拿髒亂、貧窮、貧民窟、戰爭打比方,我們每一個人都促成了這一切。你並不這麼想,因為你把自己抽離了,你隔絕了自己,因此你跟另一個人沒有關係,你變得腐敗並允許這樣的腐敗蔓延世界。這就是為什麼政治或宗教系統或任何組織都無法終結這些腐敗、汙染、戰爭和仇恨。你必須改變。沒有看清這一點嗎?你必須徹底結束你目前的狀態。不是靠意志結束——冥想就是清空內心的意志,然後一種截然不同的行動就產生了。

    問:如果我們有幸能變得很有覺察力,那可以怎樣幫助那些身受制約、心懷怨恨的人呢?

    克:請問,為什麼你用“有幸”這個詞?覺察有什麼神聖、有什麼榮幸的?那是很自然的事,不是嗎?如果你覺察到自己的制約、混亂、骯髒、卑劣,爭戰、仇恨,如果你覺察到這一切,你就會和另一個人形成非常完美的關係,完美到你跟世上的所有人都有了關係。你瞭解嗎?如果我跟某個人有了全然而充分的關係——這不是觀念或意象——那我就跟世上的每個人都有了關係。然後,我就會看到我不會傷害他人,他們在傷害他們自己;然後,就去把這個領悟告訴他人,討論它——不是意欲幫助他人,明白嗎?說“我想幫助他人”是最糟糕不過的事了。你有什麼資格幫人家?這當然包括講者本身。

    先生,你看,樹木或花朵的美並沒有幫你的想法,它們只是在那裡。你需要自己去看那些骯髒或美,你要是看不到,那就去搞清楚你為什麼變得如此冷漠、如此無聊、如此淺薄而空虛。一旦搞清楚後,你就踏人了生命的河流,什麼也不必做。

    問:如實看到事物真實的樣子跟意識有什麼關係?

    克:你只能通過內容瞭解意識,而意識的內容就是世上正在發生的事,你是其中的一部分。清空這一切並不是說要沒有意識,而是進入一個截然不同的維度。你無法揣測那個維度——把這個問題留給科學家,留給哲學家吧。我們能做的就是搞清楚能不能靠覺察、靠今然的關注來解除心的制約。

    問:我本身不知道愛是什麼,真理是什麼,或上帝是什麼,但你形容說“愛就是上帝”,而不是“愛就是愛”。你能否解釋一下為什麼你說“愛就是上帝”?

    克:我沒說愛就是上帝。

    問:我從你的一本書上讀到……

    克:對不起,別讀那些書!(聽眾笑)那個詞已經被用濫了,它承載了人類多少的絕望與希望!你有你的上帝,共產主義者有他們的上帝。那麼,我來提個建議吧,去搞清楚愛是什麼!你只有瞭解愛不是什麼才能知道愛是什麼。不是理智上了解,而是真正在生活中把不是愛的東西推到一邊——嫉妒、野心、貪婪以及生活中產生的一切分別———你和我、我們和他們、黑人和白人。不幸的是,你不會那麼做,因為那需要能量,而能量來源於你如實觀察生活的真相併絕不逃避。要是如實看到了真相,在觀察的過程中,你就會有能量超越它。如果試圖逃避真相,想要解釋它或克服它,你就無法超越它。只要如實觀察就好,然後你就會有充沛的能量,就會找到愛的真諦。愛不是快樂,去真正搞清楚這一點,在內心裡,為你自己。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嗎?那意味著沒有恐懼、沒有執著、沒有依賴,那是一種彼此無二無別的關係。

    問:你能談談藝術家在社會中的作用嗎?能談談藝術家服務於自身以外的職責嗎?

    克:誰是藝術家?某些畫畫、寫詩的人嗎?某些想通過繪畫或寫書、寫劇本表達自己的人嗎?為什麼我們把藝術家和其他人區分開?或者把知識分子和其他人區分開?我們把知識分子放在某個高度,把藝術家放在一個更高的位置,把科學家也放在同一個高度,然後問,“他們在社會中起著什麼作用?”該問的不是他們起著什麼作用,而是你在社會裡起著什麼作用。因為是你造成了這個亂局。你起著什麼作用?搞清楚這個問題,先生。也就是說,搞清楚為什麼你活在這個骯髒、仇恨、悲慘的世界中,你顯然無動於衷。

    注意,你已經聽了這些演講,跟大家一起分享了一些事,已經有了許多領悟,但願如此。那麼你就成了正確關係的核心,因此改變這個糟糕、腐敗、毀滅性的社會就是你的責任了。

    問:先生,你能深入談一下心理上的時間嗎?

    克:時間就是陳舊的歲月,就是悲傷,時間從不留意什麼。這世上存在通過鐘錶顯示的物理時間,必須有那樣的時間,否則就無法趕上公共汽車,無法煮飯,無法做很多事。但還有另一種我們承認的時間,那就是,“明天我會怎樣,明天我會改變,明天我會變成……”我們在心理上創造了時間——明天。心理上的明天存在嗎?這麼嚴肅的質疑令我們充滿恐懼。因為我們企盼明天:“明天我會很高興見到你,明天我會明白的,明天我的生活會不一樣,明天我會有所領悟。”“明天”因而成了我們生活中最重要的東西。昨天你享受了性,非常快樂、非常興奮——隨便什麼感覺——你明天還想要,你想要重溫同樣的快樂。

    問問你自己,去搞清楚其中的真相。“到底有沒有明天?”——除了在計劃明天的思想中。所以,明天是思想發明的時間。要是心理上的明天不存在,今天的生活會怎樣?那樣一來,就會有了不起的革命,不是嗎?那樣一來,你的整個行動就會發生根本的改變,不是嗎?然後,你就徹底完整了,你不再從過去透過現在投射未來。

    那意味著去生活,意味著每一天都在死去。去做,你就會發現全然地活在當下意味著什麼。那不就是愛嗎?你不會說,“我明天會愛。”你要麼愛要麼不愛。愛無始無終,悲傷才有始有終——悲傷就是思想,就像快樂就是思想。所以我們得自己搞清楚時間是什麼,是否存在“沒有明天”的狀態。那意味著去生活,那時就會有一種永恆的生活,因為永恆無始無終。

    紐約市
    1971年4月25日

    第三章 人類的掙扎

    人類的掙扎

    人類的掙扎

    作為人類,我為什麼把我身外的世界跟我內心的世界以及我試圖瞭解的世界分開?我對那個世界一無所知,卻投入了孤注一擲的希望。

    艾倫·諾德你談到了整個生活。環顧四周,到處都那麼混亂,人們似乎很困惑。放眼世界,我們看到戰爭、生態紊亂、政治及社會動亂、犯罪,還有工業化和人口過剩所引發的所有弊端。人類似乎越想解決這些問題就製造出越多的問題。還有人類自身,也充滿問題。不但周遭世界千瘡百孔,內心也問題叢生——孤獨、絕望、嫉妒、憤怒——我們可以把這一切統稱為困惑。而沒多久,人就一命嗚呼了。那麼一直以來,我們都被告知,存在另一個東西,它有各種各樣的名字——上帝、永恆、造物主。人類對這個東西一無所知。他試圖為這個東西而活,跟它建立聯繫,卻再度製造了問題。照你多次的教誨看來,人類必須找到一種方法來同時處理這三組問題,同時面對生活的這三個方面,因為這些都是人類無法迴避的問題。那麼,是否有一種合適的提問方式,能同時應對這三組問題呢?

    克里希那穆提:首先,先生,我們為什麼做此分別?還是隻存在一種活動,必須在其本身的變動中把握它?那麼,先搞清楚我們為什麼把整個存在劃分為我身外的世界、我內心的世界以及超我。之所以這樣劃分,是因為存在外部的混亂,而我們就只關心外部的混亂,完全忽視了內心問題?由於解決不了外部混亂,也解決不了內心困擾,於是就試圖在信仰中、在神靈中尋求出路?

    諾:是這樣的。

    克:那麼,當提出這樣一個問題,我們是在分別處理這三件事,還是把它們當一回事?

    諾:我們怎樣能把它們合而為一?它們是怎樣聯繫的?人類怎樣行動能融合它們?

    克:還沒到問這些的時候。我會問:為什麼人類把世界、把他的整個存在分為這三大類?為什麼?我們先從這個問題開始。作為人類,我為什麼把我身外的世界跟我內心的世界以及我試圖瞭解的世界分開?我對那個世界一無所知,卻投入了孤注一擲的希望。

    諾:是啊。

    克:那我為什麼這麼做?我們試問:是因為解決不了外部問題,無力處理那些混亂、困惑、毀滅、野蠻、暴力以及所有正橫行世界的恐怖,所以就轉向內心並希望因而能解決外在的困擾嗎?因為無力應付內心的混亂、內心的不滿足、內心的野蠻、暴力以及諸如此類的種種,因為同樣無法解決任何內在問題,於是我們就撤離這兩個地方,內在和外在,轉向了其他維度?

    諾:是那樣的。就是那麼回事。

    克:那就是我們周遭及內心一直在發生的事。

    諾:是的。外部世界的問題引發了內心的問題。因為兩邊都處理不了,我們就創造出另外的希望,某種第三界的存在,我們稱之為上帝。

    克:是的,一個外在力量。

    諾:一個能帶來安慰、帶來最終解決方案的外在力量。但事實上也確實存在外部問題啊:比如屋頂漏水、空氣汙染、河流乾涸,有類似問題存在啊,還有戰爭——這些都是看得到的外部問題。還有我們認為的內部問題,我們秘而不宣的渴望、恐懼和憂慮。

    克:是的。

    諾:有世界,有應對這個世界、生活在這個世界中的人類。所以,存在這兩個實體——至少在某種現實上我們可以說它們存在。那麼,很可能是人類解決現實問題的意圖越了界,擴展到人類的內心狀態,結果製造了問題。

    克:那意味著我們仍然把外在和內在當做不相關的兩件事。

    諾:是的,確實如此。

    克:我覺得那是完全錯誤的方法。屋頂確實漏水,世界人口確實過剩,汙染存在,戰爭存在,各種各樣正在發生的不幸存在。因為解決不了那些事情,我們就轉向內心世界;解決不了內心的困擾,我們又轉向某個外在的東西,仍然遠離一切現實。然而,要是我們能把整個存在當做一回事,也許就能明智、合理、有序地解決所有問題了。

    諾:是的。事情看起來如你所言。你能不能告訴我們,這三個問題怎麼就確實是一回事?

    克:我就要談到那個問題了,就要談到了。我身外的世界就是我創造的——不是指樹木、雲朵、蜜蜂和山水的美,而是指人類關係的存在狀態,即社會,那就是你和我創造出來的。所以世界就是我,我就是世界。我認為首先要確立的一點:不是把它當做推理出來的或抽象的事實,而是一種實實在在的感覺、實實在在的認知。這是事實,而不是假設,不是推理出來的概念,它是事實——我就是世界,世界就是我。世界,即我所生活的社會,它有它的文化、道德、不公,也帶著社會上正在發生的和我自身行為中的種種混亂。我創造了社會的文化並困於其中。我認為那些就是最終的絕對的事實。

    諾:是的。人類怎麼就沒有充分看清這一點呢?我們有政治家、生態學家、經濟學家以及士兵,他們全都試圖把外部問題當做單純的外部問題來解決。

    克:很可能是因為缺乏正確的教育,以及變得專業化的慾望、征服並登陸月球以及在月球上打高爾夫的慾望,還有其他種種。我們老是想改變外界,指望由此改變內心。

    諾:事實上,所有一流的大學,其中所有的專業、所有的專家,幾乎可以說,當初之所以被創建,就是因為我們相信,靠一些不同科系的專業知識就可以改變世界。

    克:是的。我認為我們忽略了這個基本事實:世界就是我,我就是世界。我認為那種感受並非一個觀念,那種感受帶來了看待這整個問題的截然不同的視角。

    諾:這是個巨大的革命。把所有的問題看做一個問題,把所有的問題看做人類的問題,而不是環境的問題,這是巨大的一步,但世人是不會邁出這一步的。

    克:世人不會邁出任何一步。他們已經習慣了外在組織,他們完全漠視內心發生的一切。所以,如果認識到世界就是我,我就是世界,我的行為就小會有分離傾向,就不是跟集體相對的個體行為,行為的重點也不在個體和自身的救贖上。如果認識到世界就是我,我就是世界,那麼不管做什麼,不管發生什麼轉變,都將改變整體的人類意識。

    諾:能解釋一下嗎?

    克:我,作為人類,認識到“世界就是我,我就是世界”,認識到、感受到強烈的責任,並熱切地關注這個事實。

    諾:是的,我的行為實際上就是世界,我的所作所為就是僅有的世界,因為世事就是世人的所作所為,而行為就是內在。內在和外在合二為一,歷史上的事件、生活中的事件,實際上就是內在和外在之間的結合點。實際上,世事紛繁無非就是人類的所作所為。

    克:所以,世界的意識就是我的意識。

    諾:是的。

    克:我的意識就是世界。轉機就藏在這個意識中,而不在於某個組織,不在於改善道路一不在於開山劈地,修建更多的道路。

    諾:也不在於建造更大的坦克、更厲害的洲際導彈。

    克:我的意識就是世界,世界的意識就是我。如果我的意識發生改變,就會影響整個世界的意識。不知你是否明白了這一點?

    諾:這是個驚人的事實,

    克:這是事實。

    諾:發生混亂的就是意識,此外別無混亂。

    克:顯然如此!

    諾:因此世界的問題就是人類的意識問題,而人類的意識問題就是我的問題、我的弊病、我的混亂。

    克:所以,如果認識到我的意識就是世界的意識,世界的意識就是我,那麼我的任何改變都將影響到意識的整體。

    諾:聽到這種說法,世人總會說:聽起來不錯,我可以改變,不過印度支那半島仍然會爆發戰爭啊!

    克:一點兒沒錯,會爆發的。

    諾:還有貧民窟,還有人口過剩。

    克:這些情況當然會存在。但要是我們每個人都看到這個真相,看到世界的意識就是我的意識,我的意識就是世界的意識;要是我們每個人都感到對此負有責任——政治家、科學家、工程師、官員、商人——要是大家都感受到這一點,那會怎樣?讓他們感受到這一點就是我們的工作,就是宗教人士的職責,對吧?

    諾:這是一項巨大的任務。

    克:等等,讓我接著說。因此那是同一個運動,那不是個體的運動,不是他個人的救贖。如果你喜歡用救贖這個詞,可以說它是人類意識的整體救贖。

    諾:整體和意識本身的狀況,是一回事,其中包含了兩方面,一個體現在外界,一個體現在內心。

    克:沒錯。我們不要偏離那一點。

    諾:所以你講的就是,個體心智的健全、正常,跟意識的整體,實際上一直是一個不可分割的統一體。

    克:是的,沒錯。如果世人想要創建一個不一樣的世界,那些教育家、作家、組織者,如果他們認識到他們要對世界的現狀負起責任,人類的整體意識就會開始改變了。事實卻相反,他們只強調組織、強調分歧。他們在做的完全是老一套。

    諾:一種有害的方式。

    克:一種毀滅性的方式。所以由此出現了一個問題:這人類意識,即我,即集體,即社會,即文化,即我在社會的大環境下、在這個文化即我中製造的一·切可怕之事,這個意識能徹底改變嗎?這就是問題。不要逃入假想的神聖中,不要逃避。因為,如果我們懂得了意識中的這個改變,神聖就在了,不必尋找。

    諾:你能解釋一下意識的改變包含哪些內容嗎?

    克:我們現在就要討論這個問題。

    諾:也許接著還可以探討一下神聖,如果涉及的話。

    克:(停頓)首先,意識的改變有任何可能嗎?還是意識上的改變根本不是改變?要談意識中發生的改變,指的就是從這變到那。

    諾:這和那,兩者都在意識的範疇之內。

    克:那就是我首先想確定的事。當我們說意識必須改變時,那種想法仍然在意識的領域之內。

    諾:我們看待問題的方式、看待解決之道的方式,即我們所謂的改變——全都在同一領域內。

    克:全都在同一領域內,因此根本談不上改變。換句話說,意識的內容就是意識,兩者密不可分。那一點也是我們要清楚的。意識是由人類積累的所有事情組成的,比如經驗、知識、痛苦、困惑、毀滅、暴力——這一切都是意識。

    諾:加上所謂的解決之道。

    克:上帝,非上帝,關於上帝的各種理論,這一切都是意識。我們談論意識中的變化時,不過是從意識的一個角落跑到另一個角落,改變的只是一些意識的片段。

    諾:是的。

    克:把同一個特徵轉移到這個領域的另一個角落。

    諾:耍弄這個巨大箱子裡的內容。

    克:是的,耍弄其中的內容。因此……

    諾:因此我們在同一類事情上耍出各種花樣。

    克:沒錯!你表達得好極了,比我好。談論變化時,我們想的其實就是耍弄那些內容,不是嗎?那就意味著有一個耍弄者和他在耍弄的東西。但這還是在意識之內。

    諾:現在有兩個問題出現。你是說,在意識的內容之外根本不存在意識?第二,在這個意識的內容之外,根本不存在一個耍弄的實體,根本不存在一個叫做“我”的實體?

    克:顯然不存在。

    諾:這是兩個重要的說法,先生。你能好心解釋一下嗎?

    克:第一個問題是什麼?

    諾:如果我理解正確的話,你說的第一件事是:我們在討論的這個意識,即我們所是和所有的一切,我們看到它就是問題本身,你說這個意識即是它的內容,你說在意識的內容之外別無意識?

    克:完全正確。

    諾:你的意思是,在人類的問題之外,在他的不幸、他的思考、他頭腦的構想之外,別無我們所謂的意識了?

    克:完全正確。

    諾:這是個重要的說法。能解釋一下嗎?我們都認為——在太古時代,印度的宗教也已作了如此假設——在我們談論的意識之外,還存在著一個超級意識。

    克:要搞清楚是否存在超越於這個意識之外的東西,就必須瞭解這個意識的內容。頭腦必須超越它自己,然後我才能搞清楚是否存在其他的東西。去構想這個東西是沒有意義的,那只是推測。

    諾:所以你的意思就是,我們通常所說的意識,我們現在在討論的意識,就是意識的所有含義?容器和被容納的東西是一個不可分割的整體?

    克:沒錯。

    諾:你說的第二點是:如果沒有被耍弄的內容,就沒有一個作出決定、生出意願、進行耍弄的實體。

    克:也就是說,我的意識就是世界的意識,世界的意識就是我。這是一個真相,而不是我剛好創造的理論,它也不取決於你接受與否。這是一個絕對的真相。意識的內容就是意識,也一樣是絕對的真相:沒有內容就不存在意識。當我們想要改變內容的時候,我們就是在空耍花樣。

    諾:是內容自己在耍花樣,因為你的第三個觀點是,內容之外根本沒有其他人在耍任何花樣。

    克:完全正確。

    諾:所以耍弄的人跟內容是同一個東西,容器和所容納的內容也是同一個東西。

    克:在這意識之內的思考者說他必須改變,但他就是試圖改變的意識本身。我認為這一點是非常清楚的。

    諾:所以,世界、意識以及本來以為將改變意識的實體都是同一個實體,它在參加化裝舞會,彷彿自己是三個不同的角色。

    克:如果事情就是這樣,那人類將怎樣徹底清空意識內容呢?這特別的意識,它即是我,也是充滿不幸的世界,它該怎樣徹底改變呢?心——即意識、意識的內容、所有過去累積的知識一該怎樣清空自身的所有內容呢?

    諾:但聽了你所說的,因為沒有完全瞭解,人們會說:那個意識能被清空嗎?如果意識清空了,假設這真有可能,難道不會使人陷入嚴重糊塗和遲鈍的狀態嗎?

    克:正好相反。要得出這個觀點,需要大量的質疑、大量的推理和邏輯,其中就會有智慧產生。

    諾:因為有些人認為,你所說的那種意識空空的狀態就是剛出生的嬰兒的狀態。

    克:不,完全不是,先生。我們慢慢來探究這個問題,一步一步來。讓我們再從頭開始;我的意識就是世界的意識,世界就是我,我的意識內容就是世界的內容,意識的內容就是意識本身。

    諾:也就是那個說他是有意識的實體本身。

    克:認識到這些真相後,我問自己,那麼被改變的是什麼?

    諾:被改變的是什麼?它將解決那三組問題,實際上,是一個問題。

    克:改變意味著什麼?革命——不是物質世界的革命——意味著什麼?

    諾:我們談論的革命已經超越了那個。

    克:物質世界的革命是最荒謬、最原始、最不智的破壞。

    諾:是這個意識的分裂。

    克:是的。

    諾:你是在問,什麼將恢復這個意識的秩序嗎?這裡是指全然的秩序。

    克:在這個意識中能實現秩序嗎?

    諾:那是下一步的事情?

    克:那是你提出的問題。

    諾:沒錯。既然我們看到了混亂(它就是悲傷和痛苦)就是這個不可分割的意識中的混亂,那麼下一個問題一定是:我們打算怎麼辦?

    克:是的。

    諾:既然不存在可以採取行動的實體……

    克:等等,不要立即跳到那一點。

    諾:因為我們已經明白那個實體就是混亂本身。

    克:我們認識到了嗎?沒有。我們認識到思考者就是這個意識的一部分而並不是這個意識之外不同的實體了嗎?我們認識到觀察者,那個在檢視內容、在檢查、在分析、在察看它的一切的觀察者,就是內容本身了嗎?我們認識到觀察者就是內容了嗎?

    諾:是的。

    克:但說出真相是一回事,真正認識到它又是另一回事。

    諾:沒錯。不存在一個跟我們想要改變的東西不一樣的實體,我認為我們沒有完全理解這一點。

    克:談論改變的時候,我們似乎認為存在著一個有別於意識的實體,它能為意識帶來改變。

    諾:我們認為我們能以某種方式從混亂中跳出來,看著它,耍弄它。我們總是對自己說,“好吧,我還在這兒,我有辦法的。”於是我們就耍出越來越多的花樣。

    克:更多的混亂,更強烈的困惑。

    諾:改頭換面了一下,但事情卻變得更糟。

    克:世界的意識就是我的意識。在那個意識中盡是人類的努力、人類的苦難、人類的殘忍和不幸,所有的人類活動都在這個意識當中。人類在這個意識中製造了一個實體,然後說,“我跟我的意識是不同的。”觀察者在那兒說,“我跟我觀察的東西是不一樣的。”思考者說,“我的思想跟我是不一樣的。”首先,是這麼回事嗎?

    諾:我們都相信這兩個實體是不一樣的。我們對自己說,“我絕不能生氣,我絕不能悲傷,我必須提升自己,必須改變自己。”我們一直在自覺不自覺地說著這樣的話。

    克:因為我們認為這兩者是不同的。現在,我們想要指出它們不是不同的,它們是同一個東西,因為如果沒有思想就不存在思考者。

    諾:沒錯。

    克:如果沒有被觀察者就不存在觀察者。

    諾:每一天都有無數的觀察者和思考者。

    克:我剛剛說:是這麼回事嗎?我看到那隻紅尾鷹飛走了。我看到了。我觀察那隻鳥的時候,我是帶著對那隻鳥的意象在看,還是僅僅在單純地觀察?只有單純的觀察嗎?如果存在意象,即語言、記憶等等,那就存在一個觀察者在看那隻鳥飛走。如果只有單純的觀察,就不存在觀察者。

    諾:為什麼我帶著意象看那隻鳥就有一個觀察者存在?能解釋一下嗎?

    克:因為觀察者即過去。觀察者即檢查員,即累積的知識、經驗和記憶。那就是觀察者,他帶著那些東西觀察世界。他累積的知識跟你累積的知識是不一樣的。

    諾:你的意思是,這整個意識,即問題,它跟那個要面對它的觀察者是同一個東西,看起來我們陷入了僵局,我們努力要改變的東西就是那個要去改交它的人?我的問題是:然後呢?

    克:正是。如果觀察者就是被觀察者,意識中發生的改變是什麼性質的?我們就要摘清楚這個。我們知道意識必須徹底革命。怎麼革命?靠觀察者?如果觀察者跟被觀察者是分離的,那麼這個改變就只是耍弄各種意識的內容。

    諾:沒錯。

    克:讓我們慢慢來。我們認識到,觀察者即被觀察者,思考者即思想,這是事實。我們再來討論一下這一點。

    諾:你是說思考者就是製造混亂的一切思想的總體?

    克:思考者即思想,不管多少。

    諾:但兩者存在區別啊,因為思考者認為自己是某種結晶體。甚至在這場討論的過程中,思考者就把自己視為囊括了一切思想、一切困惑的實體。

    克:你所說的實體就是思想的結果。

    諾:那個實體是……

    克:是思想拼湊而成的。

    諾:由他的思想拼湊成的。

    克:思想,而不是“他的”思想,是思想。

    諾:好。

    克:思想看到必須要有改變,於是,這個實體,即思想的結果,希望改變內容。

    諾:改變它本身。

    克:於是觀察者和被觀察者之間就爆發了一場戰爭。戰爭的內容包括設法控制、改變、塑造、壓制、來個新造型,如此等等,那就是我們生活中一直在發生的戰爭。但如果頭腦瞭解了真相,即觀察者、體驗者、思考者就是思想,就是經驗,就是被觀察者,那會怎樣?那就會知道必須要有根本的變化。

    諾:這是事實。

    克:觀察者,想要作出改變的觀察者,如果他認識到自己就是要被改變的一部分呢?

    諾:認識到他實際上在假裝成警察,賊喊捉賊。

    克:沒錯。然後會怎樣?

    諾:你知道,先生,人們不會相信這一套的,他們會說,“通過訓練,我會把煙戒掉;通過訓練,我會早起,我會減輕體重,我會學好外語。”他們說,“我是自己命運的主人,我可以改變。”每個人對此深信不疑。每個人都相信他能以某種方式訓練意志,改變自己的生活、自己的行為、自己的想法。

    克:這麼說來,我們還得了解一下努力的意義。努力是什麼,到底為什麼存在努力。那是實現意識轉變的方式嗎?靠努力,靠意志來實現意識的轉變嗎?

    諾:是的。

    克:那意味著什麼?意味著要靠衝突實現轉變。運用意志,即抵抗、克服、壓制、抗拒、逃避——這一切都是意志的活動。生活從此就是一場無休止的戰鬥。

    諾:你是說事實上只是意識中的一個因素在操縱另一個?

    克:顯然是這樣。意識的一部分操縱另一部分。

    諾:所以,根據那個情況來看,衝突就會繼續存在,混亂就會繼續存在?好,這點清楚了。

    克:所以核心問題依然在那裡。意識和與意識有關的一切必須實現根本的轉變。那麼,怎樣實現?這是真正的問題。

    諾:是的。

    克:我們處理問題的時候,假定了意識中的某一部分比剩下的其他部分高級。

    諾:我們確實這麼假定了。

    克:被我們稱為高級部分、智慧、才智、理性、邏輯的那部分,是很多其他部分的產物。一部分假定自己是其他部分的權威,但它仍然只是其中的一部分,於是它跟其他部分之間就爆發了戰爭。所以這一部分解決不了問題,能明白嗎?

    諾:因為它引發了分別和衝突,而那就是我們一開始要解決的問題。

    克:也就是說,有男人與女人之分,就會有衝突;有德國和英國或俄國之分,就會有衝突。

    諾:這一切都是意識本身的分別。那麼,運用意志改變意識也仍然是意識當中的分別。

    克:所以我們不要以為靠意志就能改變意識的內容。這就是要了解的重點。

    諾:是啊,運用意志只是意識的一部分對另一部分的專制。

    克:這點好理解。我們還認識到從意志中解脫就是從這部分意識中解脫。

    諾:但是全世界的宗教一直都在呼籲世人要有意志,要有意志做點兒什麼。

    克:是的。但我們在否定這一切。

    諾:是的。

    克:那麼心要怎麼做,或者不要怎麼做,如果它看到靠意志沒有結果,如果它看到意識的一部分引導另一部分仍然是一片四分五裂並衝突依舊——因此仍然陷於苦難的境地?那麼,這顆心該怎麼辦?

    諾:是的,這才是真正的問題。

    克:現在,對於這樣一顆心,有什麼可做的嗎?

    諾:如果你這麼說,有人會說,“如果沒什麼可做,雜耍就會繼續。”

    克:不是的,先生。注意!只有我們運用意志的時候,雜耍才會繼續。

    諾:你是說我們在討論的雜耍以及改變的意圖,實際上都是意志的小把戲?

    克:我的意志反對你的意志等等。

    諾:我的意志反對另一部分的我。

    克:類似等等。

    諾:我想要抽菸的慾望……

    克:正是。心一開始說,“我必須改變。”後來它認識到宣稱自己必須改變的那部分跟另外的部分仍然有衝突,仍然是意識的一部分。它認識到了。因此它還認識到,人類想當然地認為,他們已經習慣的意志,是實現改變的唯一方法……

    諾:……並不是帶來改變的因素。

    克:並不是帶來改變的因素。因此這樣的心已經到達了非同一般的高度。

    諾:它已經清除了許多東西。

    克:清除了一大堆垃圾。

    諾:它消除了內外之分、意識與其內容之分,也消除了有意識的實體與屬於他的意識以及各個部分之間的分別,還消除了意識不同部分之間的分別。

    克:然後會怎樣?明白了這一切,心會怎樣?不是明白一個理論,而是真切地感受到這個真相併且說,“我的生活與意志永別。”這意味著我的生活再沒有抗拒。

    諾:這真是不可思議,就好像有一天在地底下發現了天空一樣。這是個鉅變,不可預測的鉅變。

    克:它已經發生了。我這麼認為。

    諾:你是說不再有意志,不再有努力,不再有內外之分……

    克:……意識不再四分五裂。

    諾:不再四分五裂。

    克:瞭解這點很重要,先生。

    諾:不再區分觀察者和被觀察者。

    克:那意味著什麼?意識不再四分五裂。意味著意識只在各部分發生衝突的時候才存在。

    諾:我不懂。意識即它的各個部分?

    克:意識即它的各個部分,就是各個部分的爭鬥。

    諾:你的意思是,之所以存在各個部分就是因為它們處於衝突中、鬥爭中?如果它們彼此沒有鬥爭,它們就不是四分五裂的各個部分,因為它們就不是作為部分在運作了?一部分作用於另一部分的情況停止了。那就是你所指的四分五裂的含義。那就是四分五裂。

    克:看看會怎樣!

    諾:如果各部分不彼此對立,也就沒有所謂的各部分了,它們就消失了。

    克:當然!如果巴基斯坦和印度……

    諾:……如果不再打仗,就沒有巴基斯坦和印度了。

    克:當然。

    諾:你是說這就是改變?

    克:等等,我目前還不確定。我們還會探究下去。一個人內心認識到世界就是“我”,我就是世界,我的意識就是世界的意識,世界的意識就是我。意識的內容以及所有的苦難等即意識本身,在意識中有無數的意識片段,這麼多片段中的一部分變成了權威、審查官、觀察者、檢查者、思考者。

    諾:老大。

    克:老大。所以他維持著四分五裂的狀況。要重視這句話的意思。一旦當起了權威,它就必然維持分裂。

    諾:沒錯,顯然如此。因為它是意識的一部分,作用於其他部分。

    克:因此他必然維持衝突。而衝突就是意識。

    諾:你曾說過,片段就是意識。你現在說的意思是片段實際上就是內容。

    克:當然。

    諾:片段就是衝突,沒有衝突就沒有片段?

    克:意識什麼時候會活躍起來?

    諾:處於衝突的時候。

    克:顯然的。否則就有自由了,就有觀察的自由了。所以只有毫無衝突時,意識以及和意識有關的一切才能產生根本的革命。

    加利福尼亞,馬利布
    1971年3月27日

     
       
      1. 音樂家,曾隨侍克里希那穆提六年,擔任他的秘書及助理,更重要的是(據其所說)做他的學生。現住美國。

      善與惡

      善與惡

      我們一旦主張存在絕對的惡,那種主張本身就是對善的否定。善意味著完全放棄自我。因為“我”總是引起分裂。

      艾倫·諾德:善與惡確實存在嗎,還是僅僅是受條件制約的觀點?有惡這回事嗎,如果有,那是什麼?有罪這回事嗎?有善這回事嗎?真正的、深刻的善是什麼?

      克里希那穆提:今天早上我也在思考跟你的問題相同的主題。我在想,絕對的善和絕對的惡是不是存在,比如基督教教義中的罪以及東方觀念中的業——指會滋生更多苦難、更多悲傷的行為,然而一旦脫離悲傷和痛苦的衝突,善就誕生了。我那天思考這個問題是因為在電視上看到一些人在屠殺海豹的幼仔。太殘忍了,我連忙扭頭。殺生永遠是錯的,不管是殺人還是殺動物。宗教人士——不是指信仰宗教的人,而是真正具有宗教情懷的人——他們總是避免任何形式的殺生。當然,你吃蔬菜就是在殺蔬菜,但那是最微不足道的殺生,只是為了最單純的生存,我不會把那稱為殺生的。我們注意到,在印度、歐洲、美國,戰爭中的殺生是大眾接受的,戰爭就是有組織的謀殺。此外還有用語言、用手勢、用眼神、用鄙視“殺”人,這種殺生也是宗教人士所譴責的。但儘管如此,殺生一直在繼續,殺生、暴力、殘忍、傲慢、好鬥最終在人類的行為或思想中全都佔據了上風,我們傷害他人,殘酷地對待他人。此外我們看到,在北非和法國南部的那些古老洞穴中,有人類跟動物戰鬥的壁畫,那也許被理解為跟邪惡戰鬥。或者戰鬥是一種消遣,殺點兒什麼,征服一下?看著這一切,我們問,是否有這樣一種東西,其本質就是惡,完全沒有一點兒善?惡與善的距離有多遠?惡是善在減少,慢慢變成了惡?或者善是惡在減少,逐漸變成了善?也就是說,通過時間的介入,善可以轉為惡,惡可以轉為善嗎?

      諾:你的意思是,它們是不是一個硬幣的兩面?

      克:是一個硬幣的兩面,還是完全不相關的兩樣東西?那麼,什麼是惡,什麼是善?基督教世界、宗教裁判所過去常因為異端邪說把人燒死,他們認為那是善。但直到近代,始終存在一個群體,認為任何形式的殺生都是惡。因為經濟上和文化上的原因,現在這一切在慢慢消失。

      諾:你的意思是那個避免殺生的群體……

      克:……在逐漸消失,情況就是這樣。那麼,是否有絕對的善、絕對的惡這回事呢?還是有個等級——相對的善和相對的惡?

      諾:除了是受條件制約的觀點,善惡還是存在的事實嗎?比如,對法國人來說,二戰時候侵略他們的德國人就是惡的;同樣,對德國人來說,德國士兵就是善的,是保護的象徵。存在絕對的善與惡嗎?還是那只是受條件制約的觀點得出的結論?

      克:善取決於環境、文化和經濟條件嗎?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是善嗎?在環境、文化的制約下,善能綻放嗎?惡也是環境影響下的文化造成的嗎?它在那個框框內運轉,還是在它之外運轉?如果我們問:有絕對的善和絕對的惡嗎?那麼這些問題必然包含其中。

      諾:對。

      克:首先,什麼是善?“善”(goodness)這個詞不是跟“上帝”(god)這個詞有關嗎?上帝是善、真理、傑出的最高形式,而能在關係中代表上帝般的高尚品質的,就是善;任何與之相反的東西就被認為是惡。如果善與上帝有關,那麼惡(evil)就與魔鬼(evil)有關。魔鬼是醜陋的、黑暗的……

      諾:……畸形的……

      克:……扭曲的以及有蓄意傷害性的,比如想傷人的慾望——這一切都與善相悖。這個觀念也就是,上帝是善,魔鬼是惡,對嗎?那麼,我想我們多少已經指出了什麼是善、什麼是惡。所以我們就要問是不是有絕對的善以及絕對的、無法挽回的惡這回事。

      諾:事實上的惡,像實實在在的東西。

      克:因此我們首先來檢查是否有絕對的善。不是指跟上帝有關的善,也不是指努力接近上帝旨意的善,那樣的話,那善就淪為了投機行為。因為在很多人看來,信仰上帝實際上就是假裝信仰某些東西——某些偉大、高貴的東西。

      諾:還有幸福?

      克:幸福以及別的。那什麼是善?我覺得善是全然的秩序。不但外在有序,特別是內在也有序。我認為秩序可以是絕對的,比如在數學中,我相信存在完美的秩序。而正是秩序導致了混亂、破壞、無政府狀態以及所謂的惡。

      諾:是的。

      克:只要我們的存在有全然的秩序,頭腦、心靈、身體活動都有序,這三者的和諧就是善。

      諾:希臘人過去常常說,完美的人把自己的頭腦、心靈、身體調節到了完全和諧的狀態。

      克:的確如此。那麼我們暫時就說善是絕對的秩序。由於大多數人都生活在混亂中,他們促成了世上的每一種傷害,那最終導致了破壞、殘忍、暴力,導致了各種心理和生理的創傷。對那一切,或許一個詞就可以概括:“惡”。不過我不喜歡“惡”這個詞,因為它充滿基督教的氣息,帶著譴責和偏見。

      諾:帶著制約。

      克:沒錯。在印度和亞洲,“惡”啊“罪”啊這些詞總是非常沉重——就像“善”這個詞也總是沉甸甸的。所以,我們可不可以拋開堆積在這些詞上的所有東西,重新審視它們。也就是這樣來問:人的內心存在絕對的秩序嗎?這絕對的秩序能在內心實現並因而也在外部世界實現嗎?因為世界就是我,我就是世界;我的意識就是世界的意識,世界的意識就是我。所以,如果人類的內心有了秩序,世界就有了秩序。那麼這個秩序,徹底的秩序,究竟是不是絕對的?這意味著:頭腦、心靈和身體活動都有序,也就是完全和諧。要怎樣實現?這是一點。

      接著另一點是:秩序是照搬一個計劃嗎?秩序是思想、心智預先制定好的,然後用心在行動中複製嗎?或者是在關係中複製?秩序是一張藍圖嗎?這個秩序要怎樣實現?

      諾:是啊。

      克:秩序是美德。混亂不是美德,它是有害的,具有破壞性,是不道德的——如果我們可以用這個詞的話。

      諾:我想到梵語裡的一個詞“Adharma”(罪)。

      克:“Adharma”,是的。那麼,秩序是照知識、思想所描繪的圖樣拼湊而成的東西嗎?還是秩序不屬於思想和知識的領域?我們覺得存在絕對的善,這不是一個情緒化的觀念,而是我們知道,如果深入探究自己,就會發現有這樣一個東西:全然的、絕對的、不可改變的善或秩序。這個秩序並不是思想拼湊而成的。如果它是,那就是在遵照一個藍圖,一旦被模仿,就會導致混亂或遵從。遵從、模仿以及否定實然,都是混亂的開始,最終導致可能被稱為惡的東西。所以我們問:善,即(我們所說的)秩序和美德,是思想的產物嗎?也就是說,善可以靠思想來培養嗎?美德可以培養嗎?培養意指慢慢形成,那意味著時間。

      諾:思想合成品。

      克:是的。美德是時間造就的嗎?秩序因而是關於演化的事嗎?絕對的秩序、絕對的善也因此是件慢慢形成、慢慢培養的事,全都涉及時間?我們那天說過,思想是記憶、知識和經驗的反映,就是發生在過去、儲藏在腦子裡的東西。過去是在腦細胞本身當中。那麼,美德存在於過去,因而是可以培養、可以促進的?還是美德、秩序只在當下?當下跟過去無關。

      諾:你是說,善就是秩序,而秩序不是思想的產物。但秩序,如果確實存在的話,一定存在於行為中,行為是存在於現實世界以及關係中的。人們總是認為,關係及現實世界中的恰當行為一定是有所計劃的,秩序總是計劃的結果。人們經常有那種想法,當他們聽了你的演講,聽到覺察,即你講到的其中沒有思想活動的狀態,他們覺得那是一種無形的能量,它可以沒有活動,可以跟人和種種事情、行為都無關。他們認為那因此就沒有真正的價值,而不是你可能認為的具有現世的、歷史性的意義。

      克:是的,先生。

      諾:你說,善就是秩序,秩序不是計劃出來的。

      克:我們談到秩序的時候,指的不就是行為中的秩序、關係中的秩序嗎,不是抽象的秩序、天堂裡的善,而是當下的關係及行為中的秩序和善。談到計劃,顯然某個層面上一定要有計劃。

      諾:比如建築。

      克:建築、修建鐵路、登陸月球等等,那都必須有設計、計劃,必須非常協調、非常理智地運作。我們當然不會把這兩者混淆:一起執行某些方案,打造一個佈局良好的城市、一個團體——那一切都需要計劃、秩序與合作。我們在談的卻是某些截然不同的東西。我們問的是人類的行為中是否存在絕對的秩序,如果人的內心有絕對的善,比如秩序,那麼世界就會有絕對的善。我們說了,秩序不是計劃出來的,它永遠無法被計劃。如果計劃秩序,頭腦就是在追求安全,因為腦子需要安全;追求安全,頭腦就會壓制、破壞、歪曲真相併試圖遵從、模仿。而這模仿和遵從就是混亂,所有的傷害就從那裡開始,包括神經官能症以及頭腦和心靈的種種扭曲。計劃意味著知識。

      諾:意味著思考。

      克:知識、思考以及把思想組織成觀點。那麼我們問:美德來自計劃嗎?顯然不是。一旦你的生活按照某個模式亦步亦趨,你就不是在生活,而只是在遵從某個標準,因此那遵從就導致了內心的矛盾。“實然”和“應然”滋生了矛盾,因而產生了衝突,而那衝突正是混亂的根源。所以,秩序、美德、善就在當下這一刻。因此它擺脫了過去。那自由常常是相對的。

      諾:怎麼說?

      克:我們可能被我們所處的文化所制約,被環境等所制約。我們要麼從所有制約中完全解脫出來並因而處於絕對的自由,要麼只是解除了部分制約。

      諾:是的,擺脫了某一類制約……

      克:……又陷入另一類制約。

      諾:或者就只是拋棄了像基督教教義及其戒律這樣一類制約。

      克:所以,那種緩慢的拋棄可能顯得有序,但其實不是。因為逐層剝去制約可能暫時給你一種自由的表象,但並不是絕對的自由。

      譜:你是說,自由不是擺脫個別制約造就的?

      克:沒錯。

      諾:你說過,自由在最初而不在最後。那就是你所指的意思嗎?

      克:是的,正是。自由在當下,不在未來。所以,自由、秩序或者善,就在當下,表現在行為中。

      諾:是的,否則毫無意義。

      克:否則根本沒有意義。關係中的行為,不僅指跟某個親近的人的,也指跟每個人的關係中的行為。

      諾:如果沒有過去這些促使大多數人行動的因素,什麼將促使我們行動呢?那種自由對大多數人來說,是無形無相的東西,它是那麼不可捉摸,就如一片灰暗的天空。在那種自由中有什麼能讓我們在人類世界行事有序呢?

      克:先生,你看。我們在上次談話中說過,我就是世界,世界就是我。我們說,世界的意識就是我的意識,我的意識就是世界的意識。如果你說了類似的話,那要麼是隨口說說的事,且因此毫無意義;要麼就是真正的、鮮活的、至關重要的事。如果你領悟到那是至關重要的,在那種領悟中就會產生慈悲——真正的慈悲,不是對一兩個人,而是對所有人、對萬事萬物的慈悲。自由就是這慈悲,它不像觀念那麼抽象。

      諾:不是退隱的狀態。

      克:我的關係只在當下,而不在過去,因為如果我的關係植根於過去,我就跟當下失去了聯繫。所以自由就是慈悲,真正深刻地認識到我就是世界,世界就是我,就會有那樣的慈悲。自由、慈悲、秩序、美德、善是一個東西,它是絕對的。那麼怎樣的關係具有非善,即具有所謂的惡、罪、原罪?怎樣的關係具有不可思議的秩序?

      諾:那不是思考、文明和文化的產物。

      克:這兩者之間有什麼關係?沒有任何關係。所以如果我們離開了這個秩序——離開的意思就是指行為不端——我們就滑人了惡的深淵了嗎,如果可以用那個詞的話?還是惡跟善是截然不同的?

      諾:背離善的秩序就是墜入了惡的深淵嗎?還是這兩者根本風馬牛不相及?

      克:是的。我可能行為不端,我可能說謊,我可能有意無意傷害他人,但我可以清除它。我可以通過道歉,通過說“原諒我”抹去我的過失。馬上就可以做。

      諾:可以結束它。

      克:所以我發現一件事,就是:如果不結束它,日復一日在心裡裝著它,比如憎惡,比如怨恨……

      諾:……內疚、恐懼……

      克:那會滋養惡嗎?懂我的意思嗎?

      諾:懂。

      克:如果我繼續這一切,如果我的心裡一直懷著對你的怨恨,一天天繼續,怨恨包括憎惡、羨慕、妒忌、敵意——這一切都是暴力。那麼,暴力跟惡以及善有什麼關係?我們用“惡”這個詞非常……

      諾:……謹慎。

      克:謹慎。因為我根本不喜歡這個詞。那麼,暴力跟善之間有什麼關係?顯然毫無關係!但我所培養的暴力——不管是社會的產物,是文化、環境的產物,還是遺傳自動物的——那種暴力,只要意識到,都可以清除掉。

      諾:是的。

      克:不是逐漸清除;而是像你擦乾淨……

      諾:……就像抹去牆上的一點兒汙跡。

      克:然後你就永遠沐浴在善之中了。

      諾:你是說善就是完全否定?

      克:是的,一定是。

      諾:那樣的話,否定跟肯定就毫不相關,因為那並不是逐漸減少或逐漸累積肯定的結果。只有肯定完全不存在時,才存在否定。

      克:是的。我反過來說吧。否定怨恨,否定暴力以及否定暴力的延續,那種否定就是善。

      諾:就是清空。

      克:暴力的清空就是善的充實。

      諾:因而,善就永遠完好無損。

      克:是的,它永不會被破壞,不會四分五裂。先生,等等!那是否有絕對的惡這回事呢?不知道你是否思考過這個:我在印度看到過泥塑的小雕像,上面插著針啊、剌啊,我經常能看到,那個塑像代表的應該是某個你想傷害的人。印度有非常長的刺,你見過的,灌木叢中的那種,它們被刺入那些泥塑雕像中。

      諾:我不知道印度有這種事。

      克:我親眼見過。存在一種堅決想要對他人作惡、想要傷害他人的行為。

      諾:一種惡意。

      克:一種惡意,一種醜陋、切齒的仇恨。

      諾:蓄意的惡行。那必定是惡,先生。

      克:那跟善——即我們說到過的一切——有什麼關係?那是真正的惡意傷害他人。

      諾:可以說是有組織的混亂。

      克:有組織的混亂,即反對善的社會所引發的有組織的混亂。因為社會就是我,我就是社會,如果我不改變,社會就無法改變。但這件事就是蓄意傷害他人,不管它是不是像戰爭一樣有組織。

      諾:在印度,人們刺扎小雕像,實際上,有組織的戰爭就是你所說的這種現象的集體表現啊。

      克:那種事眾所周知,就像大山一樣古老。所以我問,這種有意無意傷害他人的慾望,屈服於它,滋養它,那是什麼?你認為那是惡嗎?

      諾:當然。

      克:那我們就不得不說那種意圖就是惡。

      諾:好鬥是惡。暴力是惡。

      克:等等,看清楚!意圖就是惡,因為我想傷害你。

      諾:可是有些人或許會說:意圖善待你——那種意圖也是惡嗎?

      克:你無法意圖行善。你要麼善,要麼不善,你無法意圖善。意圖即思想的集中,就如抗拒。

      諾:是的,你說過善沒有藍圖。

      克:所以我問:惡跟善有關嗎?還是這兩樣東西是完全分開的?有絕對的惡這回事嗎?有絕對的善,但絕對的惡卻不可能存在,不是嗎?

      諾:是的,因為惡總是日積月累的,它總是在某個程度上。

      克:是的。所以,當一個人懷著強烈的意圖想傷害另一個人,中間發牛了某些事情、某些變故,他忽然產生了某種慈悲或關切,那可能就會改變整件事。但說什麼存在絕對的罪、絕對的惡,那麼說就是最恐怖的,那就是惡。

      諾:基督徒把惡人格化,創造了撒旦,認為它是一股恆久不變的力量,幾乎與善並駕齊驅、與上帝並駕齊驅。基督徒幾乎把惡崇拜得永垂不朽了。

      克:先生,你見過印度的那些灌木叢吧,它們長著很長的刺,幾乎有兩寸長。

      諾:是的。

      克:有些蛇有劇毒,致命的劇毒,有些自然界的動物驚人得殘忍,比如大白鯊,我們那天見到的那個嚇人的東西。那些是惡嗎?

      諾:不是。

      克:不是?

      諾:不是惡,先生。

      克:它們在保護自己,長那些刺是為了保護自己的葉子不被動物吃掉。

      諾:是的,蛇含劇毒也是一樣。

      克:蛇也一樣。

      諾:鯊魚的殘忍也是天性使然。

      克:那麼要明白這意味著什麼。任何肉體上的自我保護都不是惡。但是心理上保護自己,抗拒任何變動,就會導致失序。

      諾:請允許我在這裡打斷一下。這就是很多人都用來為戰爭開脫的理由。他們說建立軍隊並投入戰爭,比如派兵東南亞,就是一種肉體上的自保行為,即鯊魚……

      克:這個理由太荒謬了。整個世界因為人類的心理作祟被劃分為“我的國家”、“你的國家”,“我的上帝”、“你的上帝”,那種心理以及經濟原因才是戰爭的根源,還用說嗎?但我在試圖瞭解的東西是不一樣的。大自然在某些方面是很可怕的。

      諾:冷酷無情。

      克:我們人類看到大自然的無情就說,“那就是惡,多可怕啊!”

      諾:比如閃電。

      克:比如數秒之內就能毀滅無數人的地震。所以我們一旦主張存在絕對的惡,那種主張本身就是對善的否定。善意味著完全放棄自我。因為“我”總是引起分裂;“我”、“我的家庭”、自己、個人、自我,就是混亂的中心,因為它就是導致分裂的因素。“我”就是頭腦,就是思想。我們從未脫離這種自我中心的行為。徹底脫離它就是徹底的秩序、自由和善。陷於自我中心的圈圈就會滋生混亂,那當中永遠有衝突。我們把衝突怪罪在惡身上,怪罪在魔鬼、不好的業、環境以及社會身上。然而社會就是我,是我打造了這個社會。所以除非這個“我”徹底轉化,否則我將永遠是造成混亂的主要或次要原因。

      秩序意味著處於自由當中的行為。自由意味著愛而不是快樂。如果我們觀察了這一切,就會非常清楚地看到,不可思議的絕對秩序是存在的。

      加利福尼亞,馬利布
      1971年3月28日

      印 度

      第四章 聖人箴言

      古魯和尋道

      古魯和尋道

      古魯能驅散別人的黑暗嗎?人類為什麼要尋找神或者真相?

      斯瓦米·凡卡特桑那達克里希那吉,我懷著謙卑之心來跟一個古魯對話,這不是英雄崇拜,而是由於古魯這個詞所指的本義——黑暗的驅除者、無知的驅除者。古代表無知的黑暗,魯代表驅除者、驅散者。因此,古魯就是驅散無知黑暗的光,此刻您對我來說就是那道光。我們坐在薩能的帳篷裡聆聽您的教誨,我不由自主就想起相似的場景:比如,佛對比丘們講法,或者瓦西什德在達沙茹阿塔的皇宮中指導羅摩。在《奧義書》中也有一些這樣的古魯:首先是婆樓那(Varuna)古魯,他只用一句“Tapasa Brah-ma…Tapo Brahmeti”點撥門徒。“什麼是梵(Brahman)?別問我。”Tapo Brah-man,tapas,苦行或戒律,或你自己經常說的“搞清楚”,這就是梵,而門徒必須自己發現真相——雖然要一步一步來。亞給雅瓦爾克亞(Yajnyavalkya)和鄔達羅伽(Uddhalaka)採取的方式更直接。亞給雅瓦爾克亞指導他的妻子梅特里依(Maitrey),用的是“neti-neti”法(“不是這個,不是這個”)。你無法正面描述什麼是梵,但如果摒棄了所有不是的,它就在了。正如你那天說的,愛無法描述,無法說“這就是它”,只有摒棄不是愛的東西才能發現愛。鄔達羅伽用一些類比法使門徒看到真相,然後用一句著名的“Tat-Twam-Asi”(“那就是你”)使他們抓住它。達克希那穆提(Dakshinamurti)用沉默不語和秦手印(Chinmudra)指導他的門徒。據說桑那特庫瑪拉斯(Sanatkumaras)曾去參訪求教過他。達克希那穆提只是默然演示秦手印而已,門徒們看到這一幕就開悟了。人們相信,沒有古魯的幫助,我們就無法領悟真理。顯然,即使是那些定期來薩能的人也在他們的追尋中獲得了巨大的幫助。那麼,您認為古魯扮演著什麼角色,是訓誡者還是喚醒者?

      克里希那吉:先生,如果你所說的古魯指的是這個詞最傳統的意思,即黑暗和無知的驅散者,那麼,別人,不管他是怎樣的,是開悟還是糊塗,真能幫人驅散內心的黑暗嗎?假設“甲”愚蠢無知,你是他的古魯——古魯公認的意思即驅散黑暗的人,為他人承載負擔、指出方向的人——這樣的古魯能幫到別人嗎?更確切地問,古魯能驅散別人的黑暗嗎?不是理論上說說而是真正地驅散。如果你就是個如此這般的古魯,你能驅散“甲”的黑暗嗎?你能為別人驅散黑暗嗎?知道他不幸福、充滿困惑,知道他不夠有智慧、不夠有愛心,或者充滿悲傷,你能驅散那一切嗎?還是他必須在自己身上下大工夫?你可能指出了方向,你可能告訴了他,“注意,穿過那道門。”但從開始到結束他完全得自己完成這個工作。因此,你並不是一般意義上的古魯,如果你認為別人幫不上忙的話。

      斯:幫不幫得上忙,只是有不確定因素罷了。門就在那裡,我得穿過它,但我不知道門的位置。而你,為我指出了方向,驅除了我的無知。

      克:但我還得走到那裡去啊。先生,你是古魯,你指出了那道門的位置。那麼你的工作就結束了。

      斯:所以無知的黑暗就被驅散了。

      克:不是的,你的丁作結束了,從現在開始,該由我站起來邁出步子了,並且還要了解一路的相關事宜。這一切都得我來做。

      斯:完全正確。

      克:所以你並沒有驅散我的黑暗。

      斯:恕我不能同意,我可不知道怎樣離開這個房間啊。我不知道某個方向上有一道門存在,而古魯告訴了我,驅除了無知的黑暗。然後我才採取出去的必要步驟。

      克:先生,我們來弄清楚。無知就是缺乏瞭解,或缺乏對自我的瞭解,不是大我也不是小我。那道門就是“我”,我必須穿過它。它不是“我”之外的一個東西。它不是一道實在的門,像那道上了漆的門一樣。它是我內心的一道門,我必須穿過它。而你告訴我,“去做。”

      斯:正是。

      克:那麼,你作為一個古魯的作用就結束了,你沒有變得重要起來。我沒有給你戴上花冠,所有的工作都得我來做。你已驅散了無知的黑暗,更準確地說,你已為我指出,“你就是那道你要自己穿越的門。”

      斯:但您贊成那指出的必要嗎,克里希那吉?

      克:當然必要。我指出來了,我這麼做了,我們都這麼做。我在路上問一個人,“請問去薩能怎麼走?”他就告訴我該怎麼走,但我不會因此耗費時間去讚美他,“天啊,您是最偉大的人。”那就太幼稚了。

      斯:謝謝您,先生。跟什麼是古魯這個問題密切相關的,就是什麼是修煉的問題,您曾把修煉定義為學習。吠檀多根據求道者的資質或成熟度把他們分為幾類,並指定適當的學習方法。指導最有悟性的那個門徒是不落語言的,頂多一句簡短的警句,比如Tat-Twam-Asi(那就是你),他被稱為Uttamadhikari(上等根器者);對那個資質中等的門徒,則給予更為精心的指導,他被稱為Madhyamad-hikari(中等根器者);而對遲鈍的那個,就用故事、儀式等激發他的興趣,希望他成熟起來,他被稱為Adhamadhikari(下等根器者)。也許您可以評論一下這種分類?

      克:嗯,分出了上、中、下。那意味著,先生,我們得清楚我們所指的成熟是什麼意思。

      斯:我能解釋一下嗎?您那天說,“整個世界在燃燒,你們必須認識到問題的嚴重性。”那句話像閃電一般擊中了我,甚至可以說讓我領悟了那個真理。但很多很多人可能完全不在乎,他們不感興趣。我們把那些人稱為Adhama,最低下的。還有其他一些人,比如嬉皮士等,他們就是玩玩的,他們可能覺得故事很有趣,他們說“我們不快樂”,或告訴你“我們知道社會一團糟,我們會吸食LSD(一種迷幻藥)”,如此等等。而另外一些人則對那個情形作出了迴應,那個世界在燃燒的情形,一下子觸動了他們。我們發現他們到處都有,要怎麼對待呢?

      克:要怎麼對待完全不成熟、部分成熟以及自認為成熟的人?

      斯:是的。

      克:要探究那個問題,我們得了解我們所指的成熟是什麼意思。你認為怎樣算成熟?取決於年齡、時間?

      斯:不是的。

      克:那我們就可以剔除那條。時間、年齡不是成熟的象徵。接著還有學識淵博者的那種成熟、聰明能幹者的那種成熟。

      斯:也不是。他可能會扭曲、改變那句話的意思。

      克:那麼,我們把那種成熟也去掉。你認為哪種人稱得上是成熟的人呢?

      斯:有觀察能力的人。

      克:等一下。顯然,上教堂、上廟宇、上清真寺的人去掉;理性的人、有宗教信仰的人以及情緒化的人也去掉,如果那些人全都排除,我們可以說成熟就在於不自我中心——不把“我”放在首位,而其他所有人都靠後;或不把我的感受放在首位。所以,成熟意味著無“我”。

      斯:更恰當地說,意味著無分裂。

      克:製造分裂的就是“我”。那麼,你要怎麼吸引那種人?還有那種一半“我”一半“非我”,在兩者之間晃盪的人?以及另一種完全都是“我”的人、享受自我的人?你要怎麼吸引這三種人?

      斯:要怎麼喚醒這三種人?這就是問題。

      克:等等!一心想著“我”的人是不會醒悟的。他不感興趣。他甚至連聽都不聽你的。除非你承諾他什麼,天堂啦、地獄啦、恐懼啦,或者世上更多的利益、更多的錢,這樣他才會聽你的,為了獲利他會去做的。所以指望獲得什麼、達成什麼的人,是不成熟的。

      斯:的確。

      克:不管要的是涅槃、天堂、解脫、成就還是開悟,他都是不成熟的。對那種入你會怎麼辦?

      斯:給他講故事。

      克:不,為什麼我要給他講故事,為什麼要用我的故事或你的故事麻醉他?為什麼不隨他去?他不會聽的。

      斯:那樣很殘忍。

      克:哪一方殘忍?他不會聽你的。我們現實點兒吧。你來到我面前,而我一心想著“自己”。除了“自己”,我什麼也不關心,而你卻說,“聽著,你正在把世界搞得一團糟,你正在造成人類的巨大不幸。”結果我就說,請走開。隨便你怎麼說,用講故事的形式或包上美味的藥片,但他依然故“我”。他要是改變了,那就達到了中等——“我”和“非我”皆具。這就是所謂的進化,從最下等進化到中等。

      斯:怎麼進化?

      克:生活會來敲門。生活會逼迫他、教導他。世上有戰爭,有仇恨,他被毀掉了,或者加入一個教會。教會對他來說是個陷阱,它並沒有啟迪他,它沒有說“看在上帝的分上,突破吧”,卻說它會提供給他想要的——想要的娛樂,不管是基督教的娛樂,還是印度教的娛樂,或者佛教的,伊斯蘭教的,隨便什麼——它會提供給他,只不過是以上帝的名義。所以他們把他留在同一個水平上,稍稍有些改變,稍稍有些改善,有好一點兒的文化、好一點兒的衣服以及其他。世人就是這樣。這種人可能佔了(如你剛剛說的)世界的百分之八十,也許更多,達百分之九十。

      斯:您能怎麼辦?

      克:我不會再去添亂,我不會給他講故事,我不會娛樂他,因為已經有其他人在娛樂他了。

      斯:謝謝您。

      克:接下來就是中等資質的人,“我”和“非我”皆具,他進行社會改革,到處行·點兒小善,但那個“我”總是在主導。社會上、政治上、宗教上,方方面面,都是那個“我”在主導,不過更不動聲色一點兒,更冠冕堂皇一點兒。對他,你可以稍微談一談,比如“注意,社會改革本身是好的,但不會有任何結果”,如此等等。你可以跟他談,也許他會聽聽你的。另一種人卻根本不會聽你的。這個傢伙會聽聽你的,稍稍用點兒心,也許會說,好吧,這太沉重了,需要大量的工作,接著就滑回他原先的模式中。我們會跟他談,然後離開他。他想怎樣取決於他自己。那麼,有另一種人,他正從“我”中出來,正在步出“我”的網圈。那好,你就可以跟他談。他會用心聽你說。所以,這三種人我們都會與之談,並不區分誰成熟,誰不成熟。我們會跟這三類人談,接下來就隨他們去。

      斯:不感興趣的話,他就會出去。

      克:他會走出帳篷,他會走出房間,那是他的事。他去找他的教堂、足球、娛樂,隨便什麼。然而你一旦說“你不成熟,我會教你變得更成熟”,他就變得……

      斯:被催熟了。

      克:毒藥的種子就已播下了。先生,如果土壤沒問題,符粒就會生根成長。但是說什麼“你成熟,你不成熟”,那就完全錯了。我憑什麼說別人不成熟?成不成熟得他自己去搞清楚。

      斯:可一個傻瓜能搞清楚他是個傻瓜嗎?

      克:如果他是個傻瓜,他連聽都不會聽。先生,要知道,我們一開始就想要幫忙。

      斯:那是我們整個討論的基礎。

      克:我認為想要幫忙的態度是不合適的,除了在醫學界或技術界。如果我病了,就有必要去找醫生治療。但在這一點上,在心理上,如果我是睡著的,就不會聽你講;如果我半睡半醒,我就會根據我清醒的程度,根據我的情緒來聽。因此,對那個表示“我真的想要保持清醒,保持心理清醒”的人,對他,你就可以談。那麼,我們跟他們所有人都談。

      斯:謝謝您。那澄清了一個很大的誤解。我一個人坐著時,琢磨您那天一早說的話,忍不住就有念頭跑出來,“啊,佛陀這麼說過,或至富(Vasishtha,至富,印度史詩《羅摩衍那》中的聖人)這麼說過”,雖然很快我就努力透過語言的意象找到了意義。您幫我們找到了意義,雖然那也許並非您的初衷,至富和佛陀也是如此。人們來到這裡,就像當年的他們去找那些偉大的聖人。為什麼?在人類的天性裡是什麼在尋找、在尋覓並緊抓柺杖?問題又來了,不幫他們可能殘忍,但一勺一勺餵給他們吃可能更殘忍。該怎麼辦?

      克:問題是,為什麼人們需要拐杖?

      斯:是的,以及是否要幫助他們。

      克:也就是說,是否應該給他們提供依賴的柺杖。兩個問題是相關的。為什麼人們需要拐杖?你是否是那個要給他們提供柺杖的人?

      斯:應該還是不應該?

      克:應該還是不應該,以及你是否有能力給他們提供幫助?這兩個問題是相關的。為什麼人們需要拐杖,為什麼人們想依賴其他人,不管那是耶穌、佛陀還是古代的聖人,為什麼?

      斯:首先,有某個東西在尋找。尋找本身似乎是可取的。

      克:是嗎?還是因為他們害怕無法達到那些聖人、偉人已經指出的境界?還是害怕出錯,害怕不快樂,害怕不開悟、不領悟,怕這怕那的?

      斯:我可以引用一下《薄伽梵歌》中的巧妙說法嗎?克里希那(印度教崇拜的大神之一,《薄伽梵歌》中記載有關於他的神話,稱他為“最高的宇宙精神”)說:有四種人來找我。身陷痛苦的人,他跑來找我就是為了消除痛苦;接下來是求知慾強的人,他只是想知道這個神是怎樣的,真相是怎樣的,是否有天堂有地獄;第三種人想要一些錢,他也來找神,祈求得到更多的錢;然後是吉阿尼,那個智者也來了。他們都很好,因為他們都在想方設法尋找神。但他們之中,我認為吉阿尼是最好的。所以,尋找可能出於各種各樣的理由。

      克:是的,先生。這裡有兩個問題。首先,我們為什麼尋找?其次,人類為什麼需要拐杖?那麼,我們為什麼尋找,我們到底為什麼要尋找?

      斯:為什麼要尋找——因為我們發現我們丟失了什麼。

      克:這意味著什麼?我不幸福,我就想要幸福。那是一種尋找。我不知道開悟是怎麼回事,我在書裡讀到過有關開悟的描述,很吸引我,於是我就尋找它。我也尋找一份更好的工作,因為會有更多的錢、更多的利益、更多的享受等等。所有這些行為當中都存在尋找、尋覓、需求。一個人想要更好的工作,這我能理解,因為當前結構下的社會是那麼畸形,它促使他尋求更多的錢、更好的工作。但心理上、內心中,我在尋找什麼呢?如果我在尋尋覓覓中真的找到了它,我怎麼知道我找到的就是真的?

      斯:也許在尋找的過程中會知道。

      克:等等,先生。我怎麼知道的?我尋尋覓覓,我怎麼知道那就是真相?怎麼知道的?我真的可以確定“這就是真相”?因此我為什麼要尋找?什麼在促使我尋找?什麼在促使人們尋找才是更重大的問題,比尋尋覓覓,比說“這就是真相”更重要。如果我說“這就是真相”,那我一定已經認識了它。如果我已經認識了它,它就不是真相。告訴我那是真相的是某些僵死的、過去的東西。但僵死的東西是無法告訴我什麼是真相的。

      那麼我為什麼尋找?因為,我極其不快樂、極其困惑,內心深處有著巨大的悲傷,我想找個法子擺脫這一切。於是你出現了,你是古魯、開悟的人或教授,你說“聽好了,這就是出路”。我尋尋覓覓的基本理由就是逃避那些痛苦,並且假定自己能避免悲傷,我假定開悟就在那裡或就在我心中。我能逃避它嗎?我無法逃避,意思就是無法躲開它、抗拒它、逃開它,它就在那裡。不管我去哪裡,它始終在那裡。所以我必須做的就是搞清楚內心為什麼會形成悲傷,為什麼我在痛苦。那麼,這是在尋尋覓覓嗎?不足的。如果我想要搞清楚自己為什麼痛苦,那並不是在尋尋覓覓,甚至不是探索。那就像生病去找醫生,告訴他肚子疼,他說是因為吃錯了東西,那我就會避免吃錯東西。如果我不幸的原因在我的內心,並不一定是我成長的環境造成的,那麼我就必須自己找出從痛苦中解脫的方法。你,作為古魯,可以指出那道門,但是一指出來,你的任務就結束了。接著我就必須下工夫,接著我就必須自己搞清楚該怎麼做,怎麼生活,怎麼思考,怎麼體驗這種沒有痛苦的生活方式。

      斯:那麼在那個程度上,幫助、指出方向,就是合情合理的。

      克:不是合情合理,而是你自然而然就做了。

      斯:假設有個人在某個地方碰到了困難,假設在他前進的路上撞到了這張桌子……

      克:他必須瞭解有張桌子在那裡。他必須瞭解在他走向那道門的時候,路上存在著障礙。如果他在質疑,他就會查明情況。但你要是出來說,“門在那兒,桌子在那兒,別撞上它。”你就是把他當小孩子看,你是在領他到門口。這樣是沒有價值的。

      斯:所以大部分幫助、指出方向,是合情合理的?

      克:任何一個好心腸的正派人都會說,別走那兒,有危險。我在印度見過一位很著名的古魯。他來看我,地上有個坐墊,我們禮貌地邀請他坐到墊子上,他不聲不響地坐上去,擺出一個古魯的坐姿,然後把柺杖放到腿前開始討論——這完全是裝腔作勢!他說:“人類需要古魯,因為我們古魯比那些門外漢更明白。為什麼他要獨自經歷所有的危險?我們會幫他的。”跟這個人討論是不可能的,因為他認為就他懂,其他人全是無知之徒。十分鐘後他就氣呼呼地離開了。

      斯:這是克里希那吉在印度很出名的事情之一!下一個問題是,雖然您正確地指出盲目接受各種公式和信條毫無用處,但您並不會要求他們草草拒絕。雖然傳統有時會是致命的障礙,但也許瞭解它及其根源還是值得的,否則,消滅了一個傳統,另一個同樣有害的東西可能又冒了出來。

      克:的確如此。

      斯:那麼,我可以提供一些傳統的信條讓您細細檢查嗎?也許我們能發現您所說的“好心”在什麼地方以及怎樣辦了壞事——製造了囚禁自己的牢籠。每一支瑜伽流派都規定了自己的戒律,堅信如果以正確的心態執行這些戒律,就會結束悲傷。我會列舉出來供您評點。

      首先是業瑜伽:它要求遵守法(Dharma),或是一種道德的生活,這法經常擴大到包括被嚴重濫用的Varnashrama Dharma(社會四階層和靈性四階段制度)。克里希那的格言“Swadharme……Bhayavaha”似乎已經指出,如果一個人自願服從某些行為準則,他的頭腦就會在某種Bavanas的幫助下自由地觀察和學習。您能評論一下這個嗎?——法的概念以及準則和規矩:“這麼做”,“那對”,“那不對”……

      克:實際上的意思就是,規定好什麼行為正確,而我自願接受。有一位老師,他規定好什麼行為正確,我來之後就自願地,用你的話說,開始習慣它、接受它。有自願接受這網事嗎?老師應該規定什麼行為正確嗎?這意味著他設定了規範、模式和條件。規定產生正確行為、使人上天堂的條件。你明白他這樣的行為有多危險嗎?

      斯: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我更感興趣,就是接受那些規則,心就能自由觀察。

      克:我明白。但不是這樣的,先生。為什麼我要接受?你是老師,你制定了行為模式,我怎麼知道你就是對的?你可能錯了,我不會接受你的權威。因為我看到古魯的權威、牧師的權威、教會的權威——他們全都失敗了。因此,要是一個新老師制定了新法則,我會說,“天啊,你在玩相同的把戲,我不接受。”有自願接受這回事嗎——自願地、自由地接受?還是我已經被影響了,因為你是老師,你是大人物,而且你承諾我最後會有回報,自覺不自覺地,就使我“自願”接受了?我是不由自主地接受的。如果我是自由自主的,根本就不會接受。我生活,我正直生活就好。

      斯:所以正直必須來自內心?

      克:當然,否則還來自哪裡,先生?看看行為研究有什麼發現。他們說外界情況、環境、文化會導致某種行為。也就是說,如果我牛活在某種集權的環境下,置身於它的統治、威脅和集中營中,這一切會促使我表現出某種樣子:我戴上面具,惶惶不安,裝模作樣。而在多少有點兒自由的社會裡,沒有那麼多規矩,因為沒人相信規矩,一切都被允許,在那種社會裡,我就遊戲人生。

      斯:從靈性成長的角度看,哪一個社會更可以接受?

      克:兩個都不可以接受。因為行為、道德是無法被我或社會培養的,我必須搞清楚怎樣正確生活。道德並不是接受模式,也不是遵循一套無聊的常規。善不是例行公事。顯然,如果我善是因為我的老師這麼說,那就沒有意義。因此,並沒有自願接受古魯、接受老師制定的行為準則這回事。

      斯:我們必須自己來發現。

      克:因此我必須開始探究。我開始觀察,開始去搞清楚怎樣生活。只有恐懼消失了,我才能生活。

      斯:也許我本來該解釋一下的。根據商羯羅的說法,那只是針對下等根器的人。

      克:怎樣算下等根器,怎樣算上等根器?怎樣算成熟,怎樣算不成熟?商羯羅或誰誰誰說,“為那些下等根器和上等根器的人制定規則。”於是他們制定了。人們讀商羯羅的書,或某些博學之士讀給他們聽,他們感嘆書裡說得多好啊,轉身回家後,就照過自己的日子。這是擺在眼前的事實。你在意大利就可以看到。他們聽教皇的訓誡——熱切地聽個兩三分鐘,接著就繼續過他們的平常日子。沒人在乎,一點兒用也沒有。這就是為什麼我想問,為什麼那些所謂的商羯羅們、古魯們要制定行為方面的準則?

      斯:不然就會亂。

      克:還不是亂了?亂得一塌糊塗。在印度,人們讀商羯羅以及所有導師的書已經讀了千百年。看看他們現在是什麼樣子!

      斯:可能是,據他們說,他們別無選擇。

      克:還選擇什麼?困惑?他們正處於困惑中。為什麼不去了解我們所處的困惑,而去研究商羯羅呢?如果他們瞭解了困惑,就能改變它。

      斯:我們可能要談一下Bhawana這個問題了,其中涉及一點兒心理學。說到業瑜伽的成就法,《薄伽梵歌》在其他教法中指定了Nimitta Bhawana這個方法。Bhawana意為毫不存疑的存在,Nirnitta Bhavana意為,是上帝或永恆存在的掌中沒有自我的工具。不過也有人認為它喻示著一種態度或感覺,希望它能幫助初學者觀察自己,從而Bhavana就會充滿他的存在。對於悟性差的人來說這可能必不可少,或者這可能使他們永遠自欺而偏離正道?我們要怎樣使這種方法產生作用呢?

      克:先生,你的問題是什麼?

      斯:Bhawana法有技巧。

      克:那意味著一個系統、一種方法,你練習它,最後就會開悟。你練習是為了達到上帝的狀態或隨便什麼。一旦你練習了某個方法,會怎麼樣?我日復一日地練習你制定的方法,那會怎樣?

      斯:有句名言,“你怎麼想就怎麼變。”

      克:通過練習這個方法就會開悟,那我怎麼做?我就天天練習,就變得越來越機械。

      斯:但是有感覺的啊。

      克:機械的例行公事繼續著,再加上一砦感覺,“我喜歡”、“我不喜歡”、“真無聊”——你知道,有一場戰鬥正在發生。所以不管練習什麼,任何修煉、任何一般意義上的練習,都會使我的頭腦越來越狹隘、侷限、遲鈍,而你卻承諾最後會有天堂。要我說,這就像被日復一日訓練的士兵——操練、操練一直到他們淪為指揮官或警長的工具,只給他們一點點主動權。所以我質疑靠系統和方法開悟的整個處理方式。甚至在工廠裡,那些只是動動按鈕或按按這個那個的人,也沒有那些自由地邊走邊學的人制造的產品多。

      斯:您能把那納入Bhawana嗎?

      克:為什麼不?

      斯:那有用?

      克:這是唯一的方法。這是真正的Bhawana:邊走邊學。因此要保持清醒,要邊走邊學就要在前進的路上保持敏銳。我出去散步,如果有一個散步的系統或方法,那就成了我唯一關心的東西,我就不會看飛鳥,看樹木,看葉子上泛起的美麗光芒,什麼也不看。為什麼我要接受老師提供給我的這個方法、這個模式?他可能跟我一樣奇怪,有些老師非常古怪。所以我拒絕那一切。

      斯:還是那個問題,初學者怎麼辦?

      克:誰是初學者?那些不成熟的?

      斯:或許。

      克:因此你就會塞個玩具給他玩?

      斯:開始的時候。

      克:是啊,弄個玩具,他會喜歡玩,練習上一整天,但他的心仍然很狹小。

      斯:或許那也是你對這個奉愛瑜伽(Bhakti Yoga)的問題的回答。反正,他們希望這些人能以某種方式突破。

      克:我很懷疑,先生。

      斯:我會詳細講講Bhakti(對神的虔信)。談到奉愛瑜伽,一個奉愛瑜伽修行者(Bhakta)被鼓勵去崇拜神,甚至崇拜廟宇和圖像中的神,去感受內在的神的存在。在很多頌詞中,“您遍及一切……您無所不在”‘等句子被一遍遍重複。克里希那要求奉獻者在自然界的事物中看到神,然後把神看成“萬物”。同時,通過唱頌或重複頌詞並瞭解它的意思,奉獻者還要領悟外在的神和內在的神是完全相同的。因此,那個人就認識到他跟集體是合一的。請問這個體繫有什麼根本性的錯誤嗎?

      克:哦!有的,先生。還有一部分人根本不信神,把國家置於神之上。他們自私、恐懼,但他們認為沒有神,沒有頌詞,什麼也沒有。另一種人不知道頌詞、唱頌、唸誦,但他說,“我想要搞清楚真相。我想要搞清楚到底有沒有神。可能沒這回事。”但《薄伽梵歌》以及所有那些人卻假定有神。他們假定存在神。他們憑什麼告訴我什麼存在,什麼不存在,包括克里希那或誰誰誰?我認為相信有神可能是你自己的制約,你出生於特定的氛圍,有著特定的制約,特定的態度,你信那一套。然後你就制定規則。但如果我拒絕一切權威,包括西方和東方的權威,一切權威,那我會怎樣?那我就必須搞清楚事情的真相,因為我不幸福,因為我痛苦悲慘。

      斯:但我可以從制約中解脫。

      克:那就是我要做的事——解脫。不然我就無法學習。如果我餘生繼續做印度教徒,我就完了。但是,有可能拒絕所有來自權威的制約嗎?這才是真正的問題。我能真的拒絕所有的權威並獨自搞清楚真相嗎?我必須獨自一人。否則,如果我不是獨自一人,深層意義上的獨自一人,我就只是在重複商羯羅、佛陀或誰誰誰說過的話。那有什麼意義?我們很清楚重複並不是真實。所以,我不是必須——不管成熟、不成熟,還是半生半熟——他們不是必須學會獨自一人嗎?這充滿痛苦,他們仰天長嘆,“我的天啊,我怎麼能獨自一人?”沒有孩子,沒有神,沒有組織要怎麼過?這裡就有恐懼在作怪。

      斯:您認為每個人都能做到那樣嗎?

      克:為什麼不能,先生?如果你做不到,你就困在裡面了。那時即使再多的神、再多的咒語、再多的招數也幫不了你。他們可能掩蓋這個事實,他們可能把它裝到瓶子裡,他們可能隱瞞它,把它藏到冰箱裡。但事實永遠都在。

      斯:還有另一種方法、另一種獨處法:智瑜伽。練習智瑜伽的學生一樣要培養某種道德品質,即,一方面,做一個好公民;另一方面,消除可能存在的心理障礙。其成就法主要是覺察思想,包括記憶、想象和睡眠,似乎跟您的教誨很接近。瑜伽的體位和調息法也許都是輔助法,甚至連禪宗瑜伽的目的也不是為了自我實現,眾所周知,自我實現並不是採取一系列行動的最終結果。克里希那說得很清楚,瑜伽淨化知覺:“Atma Shuddhaye”。您贊同這個方法嗎?這裡沒怎麼涉及幫助,甚至Iswara(內在的神)也只是“Purusha Visheshaha”(內在的居住者)。那是某種古魯,在內在轉化的過程中看不見的古魯。您贊同這個方法嗎:端坐於冥想之中,一層一層深入探究。

      克:當然。接下來我們就必須探究一下冥想的問題。

      斯:帕坦伽利對冥想的定義是,“沒有一切世俗觀念或任何外來觀念。”那就是“Bhakti Sunyam”(奉愛的願望)。

      克:注意,先生,我什麼都沒讀過。這就是我:我一無所知。我只知道我很悲傷,另外我的頭腦很健全。我沒有權威——商羯羅、克里希那、帕坦伽利,沒有任何人——我完全是一個人。我必須面對我的生活,我必須做一個好公民——不是根據誰的說法的好公民。好公民指的是行為,即不要在辦公室一個樣子,在家又是另一個樣子。首先,我想搞清楚怎樣擺脫悲傷。擺脫後,我就要搞清楚是否有上帝這回事或不管是什麼。那麼,我該怎樣學會擺脫這沉重的負擔?這是我的第一個問題。只有在跟他人的關係中我才能瞭解悲傷。我不能自己坐在那兒死摳,因為我可能理解有誤。我的頭腦太笨了,充滿偏見。所以,我必須在關係中——在跟自然的關係中、跟人的關係中——搞清楚這恐懼、這悲傷是怎麼回事。必須在關係中,因為我要是自己坐在那兒冥思苦想,很容易就會騙到自己,但只要在關係中保持清醒,我就能立即注意到。

      斯:如果你警覺的話。

      克:這就是關鍵。如果我警覺、留心,就會查明情況,而且那不需要花費時間。

      斯:如果一個人不警覺呢?

      克:問題是就要清醒,要覺察,要警覺。有什麼方法嗎?先生,聽好了。如果有方法能幫我覺察,我就會練習它。但那是覺察嗎?因為練習涉及例行程序、接受權威,一再重複,這慢慢就會使我的知覺遲鈍起來。所以我不會那麼做:練習警覺。我認為我只能在關係中瞭解悲傷,而那份瞭解只有靠警覺才能達到。因此,我必須警覺。我警覺,因為我強烈地想要結束悲傷。如果我餓了,想要食物,我就會去找東西吃。同樣,我發現自己內心裡懷著巨大的悲傷,我通過關係——我怎樣跟你相處,我怎樣跟人交談——發現了它。在關係的進程當中,揭示了這個悲傷的真相。

      斯:換個說法的話,在那關係中,你始終在自我覺察。

      克:是的,我覺察,警覺、留心。

      斯:對於普通人來說,那很容易辦到嗎?

      克:很容易辦到的,如果那個人嚴肅認真,表示“我想要搞清楚”。但普通人,百分之八十或九十的普通人並不是真的感興趣。但嚴肅的人說,“我會搞清楚的——我想看看心是否能從悲傷中解脫。”只有在關係中才有可能發現悲傷,我不能虛構悲傷。在關係中悲傷就出現了。

      斯:悲傷在內心裡。

      克:當然,先生,那是心理現象。

      斯:您不希望大家靜坐冥想,增強感官的敏銳?

      克:那我們就再回到冥想這個問題上吧。什麼是冥想?不要聽帕坦伽利以及其他什麼人的說法,他們可能完全錯了。如果我說我知道怎樣冥想,我可能是錯的。所以我們必須自己搞清楚,必須問,“什麼是冥想?”冥想就是靜靜地坐著、集中思想、控制念頭、留心嗎?

      斯:留心,大概是。

      克:你走路時就可以留心。

      斯:有難度。

      克:吃飯時,聽別人說話時,某些人說話傷害你、恭維你時,你都留心。那意味著你必須始終警覺——當你在誇大時,當你只說出一半真相時,都警覺——懂嗎?要留心,你需要一顆非常安靜的心。這就是冥想。這整個過程就是冥想。

      斯:在我看來,似乎帕坦伽利發展的一項靜心練習並不是用在生活的戰場上的,而是開始時先獨自一人,然後拓展到關係。

      克:但如果你逃避生活的爭鬥……

      斯:一小會兒……

      克:如果你逃避爭鬥,你就是還不瞭解它。那爭鬥就是你。你怎麼能逃開自己?你可以吸毒,你可以假裝你逃掉了,你可以唸咒、誦經,百般折騰,但爭鬥仍在繼續。你說“靜靜地逃開,然後再回來”,這是一種分裂。我們的建議是:“檢視你捲入的這場爭鬥,你身陷其中:你就是它。”

      斯:我們推論到了最後那一句:你就是它。

      克:你就是那爭鬥。

      斯:你就是它,你就是那爭鬥,你就是戰鬥者,你逃開它,你跟它在一起——這一切都是你。也許這就是王瑜伽包含的內容。根據王瑜伽的教法,求道者要具備四個條件:Viveka,追求真的,拋棄假的;Vairagya,不追求快樂;ShatSatsampath,意思是切實地過一種有益於修習王瑜伽的生活;Mumukshutva,完全獻身於尋找真理。修習王瑜伽的門徒會接近一個古魯,他的成就法包括Shravana(傾聽)、Manana(反省)、Nisyudhyajna(消化吸收),就是我們大家在這裡做的事。古魯採用各種方法啟發學生,經常需要認識宇宙萬有或整體存在。商羯羅是這麼描述的:“只有梵是真實的,這個世界並不真實。個體跟梵無二無別,所以其中不存在分裂。”商羯羅說世界是幻境,他的意思是世界的表象並不是真相,我們必須探究並發現真相。克里希那在《薄伽梵歌》中這樣描述:瑜伽士認識到,行動、行動者、行動中用到的方法以及行動的目標是一個整體,於是分裂就被克服了。”

      您怎麼看王瑜伽的方法?首先是Sadhana Chaturdhyaya,修習的弟子要做好自身的準備。接著他去找古魯,坐下來聽古魯揭示的真理,然後思考、反省並消化真理,直到它變成他自身的一部分。真理常常用那些短語表達,不過,我們背誦的那些短語應該要了解其義。這種方法也許有一些合理性?

      克:先生,如果你沒讀過任何東西——帕坦伽利、商羯羅、禪奧義書、智瑜伽、業瑜伽、奉愛瑜伽、王瑜伽,什麼也沒讀過—那你會怎麼辦?

      斯:我必須搞清楚真相。

      克:你會怎麼辦?

      斯:掙扎。

      克:不管怎樣你都是在掙扎。你會怎麼辦?如果對別人說過的東西你一無所知,包括共產主義領袖——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斯大林——說的東西,你從哪裡著手?我就是這樣,一個普通人,我一點兒都沒讀過,我想知道。我要從哪裡開始?我必須工作——業瑜伽——做園丁,做廚子,到工廠做工,到辦公章上班,我必須工作。而且我還有妻兒,我愛他們,我恨他們,我沉迷於性,因為那是生活提供給我的唯一出口。我就是這樣的,那就是我的生活版圖,我就從這裡開始,我不能從那裡開始。我從這裡開始,我問自己這一切為了什麼。我對神一無所知。你可以編造,可以假裝。我憎恨假裝,我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我不會引用商羯羅、佛陀或任何人的話。所以我說:我就從這裡開始。我能為自己的生活帶來秩序嗎?秩序,不是我或他們虛構的秩序,而是美德。我能實現它嗎?要善良正直地生活,必須身心內外都沒有爭鬥、沒有衝突。因此必須不好鬥、不暴力、不仇恨、不敵視。我必須從那一步開始。我發現自己的恐懼,我必須擺脫恐懼。要注意到它就必須覺察一切,覺察自己的處境,從那裡開始,我會一路前行,我會用功。然後我發現我可以獨自一人了——沒有記憶的所有負擔,沒有商羯羅、佛陀以及其他古魯的負擔,你理解嗎?我可以獨自一人是因為我懂得了自己生活中的秩序。我懂得了秩序是因為我否定了混亂,因為我明白了混亂。混亂意味著衝突、接受權威、順從、模仿,諸如此類。那就是混亂,社會道德就是混亂。擺脫那一切我就能實現我內心的秩序,我代表的不是自家後院裡微不足道的人(human being),而是人類(Human Being)。

      斯:怎麼解釋?

      克:正在遭受這苦難的就是人類。每個人都在遭受這苦難。所以我,身為人類的一員,如果懂得這一點,我就發現了某些所有人都能發現的東西。

      斯:但我們怎麼知道自己不是在自欺呢?

      克:很簡單。首先,要謙卑:我不想達成任何目的。

      斯:不知道您是否碰到過一種人,他會說,“我是世上最謙卑的人。”

      克:我知道。那實在太傻了。不渴望成功並不是傻。

      斯:如果我已掉進功成名就的陷阱,我怎麼知道?

      克:你當然會知道。如果你的慾望說,“我必須像史密斯先生一樣,他是總理、將軍或總裁。”接著傲慢、自滿、追逐就開始了。如果我想做個英雄,如果我想變成佛陀,如果我想開悟,如果慾望說“做個大人物”,我就都知道。慾望說做大人物有巨大的快樂。

      斯:但我們說這些沒有偏離問題的根本嗎?

      克:當然沒有。“我”就是問題的根本。自我中心就是問題的根本。

      斯:但那是什麼?什麼意思?

      克:自我中心是什麼意思?就是我比你更重要,我的房子、我的財產、我的成就更重要,“我”是首要的。

      斯:但殉道者可能說,“我無足輕重,可以射殺我。”

      克:誰?他們小會這麼說的。

      斯:他們可能說他們是完全無私、沒有自我的。

      克:先生,我對其他人說什麼不感興趣。

      斯:他可能在欺騙自己。

      克:只要我自己內心很清楚,我就不會欺騙自己。一旦有了標準,我才會欺騙自己。如果我拿自己跟擁有勞斯萊斯的人比,或者拿自己跟佛陀比,我就有一個標準。拿自己跟某些人比就是幻覺的開始。如果我不比,我為什麼要離開那裡?

      斯:做自己?

      克:不管我怎樣,即:我醜陋,我充滿憤怒、欺騙、恐懼或這個那個。我就從那裡開始,看看到底可不可能擺脫這一切。我對上帝的思考就像打算爬上那些我永遠爬不上的山。

      斯:雖然如此,不過你那天說過很有意思的話,你說:個人和集體是合一的。個人要怎樣認識到自己跟集體是一體的?

      克:那就是事實啊。我現在住在格施塔德這邊,有人住在印度,同樣的問題、同樣的焦慮、同樣的恐懼——只是表達不同,但事情的根源是一樣的。這是一點。第二點,環境導致了這樣的個性,個性也導致了環境。我的貪婪造成了這個腐敗的社會;我的憤怒,我的仇恨、我的生活的分裂造成了這個國家以及這一切混亂。所以我就是世界,世界就是我——邏輯上、理智上、語言上,都成立。

      斯:但我們怎樣感受到這一點?

      克:只有你改變了,才會感受到這一點。如果你改變了,你就不再是某國的國民了,你不屬於任何東西。

      斯:精神上,我可能說我不是印度教徒,或者我不是印度人。

      克:但是,先生,那不過是心智的花招。你必須從骨子裡感受到這一點。

      斯:請解釋一下什麼意思。

      克:先生,意思就是如果你看到了國家主義的危險,你就脫離了它;如果你看到了分裂的危險,你就不再屬於片段。我們並沒有看到其中的危險。就是這樣。

      薩能
      1969年6月

       
         
        1. 學者和老師,要求只暑其名
        2. 譯者注:“吉”在北印度是對一個人的尊稱

        《奧義書》中的四條“mahavakyas”

        《奧義書》中的四條“mahavakyas”

        你可能登上月球,你可能走得更遠,登上金星、火星,登上所有的星球,但你永遠都會帶著自己。首先改變你自己!改變你自己——不是首先——就是改變你自己。

        斯瓦米·凡卡特桑那達:克里希那吉,我們坐在彼此身邊,提問、傾聽、學習。聖人和求道者也是這麼做的,人們說那就是《奧義書》(Upanishads,梵語,意為“近坐傳授”,中文譯為《奧義書》的起源。這些《奧義書》包括著名的Mahavakyas,即聖人的箴言,它們在當時對求道者的作用,也許跟現在您的話對我的作用一樣。我能請您談談您對那些箴言的看法嗎?它們仍然有用嗎?還是需要修正或更新?

        《奧義書》在下列Mahavakyas中設想了真理:

        Prajnanam Brahma:“意識是無限的,是絕對的、最高的真理。”

        Aham Brahmasmi:“我是(am)梵”或者“我即(is)梵”——因為這裡的“我”不是指“自我”(ego)。

        Tat Tvam-asi:“汝即彼。”

        Ayam Atma Brahma:“自我(the self)即梵”或是“個人即梵”。

        這是四句MahavaKyas,是古代聖人用來為學生講解道的信息的,他們當年就像您和我現在這樣坐著,古魯和門徒、聖人和求道者,面對面而坐。

        克里希那吉:往下說,先生,問題是什麼?

        斯:您怎麼看它們?這些Mahavakyas現在還有道理嗎?它們需要修正或更新嗎?

        克:這些箴言,像“我即彼”,“Tat Tvam-asi”以及“Ayam Atrna Brahma”?

        斯:那句意思是“意識即梵”。

        克:先生,不知道意思卻重複唸誦不是有危險嗎?“我即彼”,那到底是什麼意思?

        斯:是“汝即彼”。

        克:“汝即彼”。那是什麼意思?我可以說,“我就是河。”那條河波濤洶湧,奔流不息,流經了許多國家。我可以說,“我就是那條河。”那跟說“我是梵”效果一樣。

        斯:是的。是的。

        克:為什麼我們說“我即彼”?為什麼不說“我就是那條河”,或者“我就是那個窮人”,那個沒本事、沒智慧的人,那個遲鈍的人——這遲鈍是由遺傳、貧窮、墮落等原因造成的!為什麼我們不說“我也是那個人”?為什麼我們總是把自己跟某些我們認為的至上之物聯繫起來?

        斯:“彼”,也許只是指不受制約之物。

        YO VAI BHUMA TATSUKHAM,彼即是不受制約的。

        克:不受制約的,往下說。

        斯:所以,因為我們內心急切地想要突破所有的制約,所以我們尋找不受制約之物。

        克:一顆受制約的心,一顆渺小、瑣碎、狹隘、只喜歡膚淺的娛樂的心,那樣的心能懂得、能理解、能領悟、能體會、能觀察不受制約之物嗎?

        斯:不能。但它可以解除自己的制約。

        克:那就是它唯一能做的事。

        斯:是的。

        克:不說“存在不受制約之物,我要思索它”,也不說“我即彼”。我的意思是,為什麼我們總是把自己跟我們認為的至上之物聯繫起來,而不跟我們認為的至下之物聯繫起來?

        斯:也許在梵中,並不存在至上和至下之分,那即是不受制約吧。

        克:這就是重點。如果你說“我即彼”或者“汝即彼”,那是在表達一個假定的事實……

        斯:是的。

        克:……那可能根本不是事實。

        斯:也許我在這裡應該再解釋一下,人們相信,說出箴言的聖人已經直接經驗到了箴言。

        克:那麼,如果他經驗到了,他能傳達給另一個人嗎?

        斯:(笑)

        克:再一個問題,人能真正經驗到不可經驗的東西嗎?我們如此輕易地使用“經驗”這個詞——“認識”、“經驗”、“達到”、“自我認識”,所有這些東西——人能真正經驗到極樂嗎?我們暫時用一下那個詞。能經驗到它嗎?

        斯:梵?

        克:人能經驗到梵嗎?這真的是個很根本的問題,不光是我們這次討論的根本問題,也是生命中的根本問題。我們可以經驗到已知的東西,比如,我經驗了跟你的見面,這是一個經驗,我見到你,或你見到我,或我見到某人,等我下次見到你,我就會認出你,不是嗎?我說,“對,我在格施塔德見過他。”所以在經驗中存在識別的因素。

        斯:是的,那是客觀經驗。

        克:如果我沒見過你,我會跟你擦肩而過,你會跟我擦肩而過。在所有的經驗中都存在識別的因素,不是嗎?

        斯:也許吧。

        克:否則它就不是一個經驗。我見到你——這是一個經驗嗎?

        斯:客觀經驗。

        克:它可以是一個經驗,不是嗎?我第一次見到你。那麼,兩個人第一次見面會怎樣?會發生什麼?

        斯:會產生印象,喜歡的印象。

        克:會產生喜歡或不喜歡的印象,比如“他是個非常有智慧的人”,“他是個笨蛋”或“他應該這樣的、那樣的”。這都建立在我判斷的背景之上,建立在我的價值觀、我的成見、好惡、偏見和制約之上。那個背景見到你、判斷你。判斷、評價就是我們所謂的經驗。

        斯:但是,克里希那吉,不是還有另一種……

        克:等等,先生,讓我說完。經驗畢竟是對挑戰的迴應,不是嗎?是對挑戰的反應。我見到你並作出反應。如果我根本不作反應,不帶任何好惡、偏見,那會怎樣?

        斯:你的意思是?

        克:在人際關係中,其中的一方——你,假如沒有偏見、沒有反應,那會怎樣?你活在超凡脫俗的境界中,你見到我,那會怎樣?

        斯:平靜。

        克:我必須識別出你內心的平靜,識別出你內心的品質,否則我就跟你擦肩而過了。所以,當我們說“經驗至上之物”時,一顆受到制約、懷有偏見、充滿恐懼的心能經驗到至上之物嗎?

        斯:顯然不能。

        克:顯然不能。恐懼、偏見、興奮、愚蠢就是那個說“我要經驗至上之物”的實體。如果那愚蠢、恐懼、焦慮、制約停止了,還會存在經驗至上之物這回事嗎?

        斯:經驗“彼”。

        克:不,我說得還不清楚。如果實體——即恐懼、焦慮、內疚,如此等等——如果那個實體解放了自己,扔掉了恐懼等東西,還要經驗什麼呢?

        斯:嗯,那個巧妙的問題實際上包含了那麼多話。他恰好問了同樣的問題:

        VIJNATARAM ARE KENA VIJANIYAT

        “你就是知者,你怎麼會知道知者?”“你就是經驗!”但吠檀多裡給了一個建議,就是:我們到現在為止一直在談論客觀經驗:

        PAROKSANUBHUTI

        不是還有另一種經驗嗎?不是我見了誰誰誰,而是體驗“我是”,即:不是因為我在哪裡邂逅了慾望,也不是因為我面臨了某些慾望,我不去找醫生或什麼人來證明“我是”,但存在這感覺,存在這知識——“我是”。這經驗似乎與客觀經驗完全不同。

        克:先生,經驗的目的是什麼?

        斯:目的正是你所說的:擺脫恐懼,擺脫所有的複雜、所有的制約。當我不受制約時,在真相中看到我是什麼。

        克:不是的,先生。我的意思是:我遲鈍。

        斯:我遲鈍嗎?

        克:我遲鈍。因為我見到你或誰誰誰,你們非常聰明,非常睿智。

        斯:這是在比較。

        克:是比較。通過比較,我發現我很遲鈍。我說,“對,我遲鈍,我該怎麼辦?”接著只是繼續我的遲鈍。日子一天天過去,一個古人出現了,搖醒了我。我清醒了片刻,掙扎著——掙扎著不遲鈍,掙扎著要聰明起來,如此等等。所以,一般說來,經驗的意義是喚醒你,給你一個你必須迴應的挑戰。你要麼迴應得充分,要麼不充分。如果不充分,那回應於是就成了引發痛苦、掙扎和衝突的動因。但你要是迴應得充分、完全,你就是那挑戰本身。你就是那挑戰,而不是被挑戰的,你就是它。因此你根本不需要挑戰,如果你總是在充分迴應萬事萬物的話。

        斯:那就好了,但(笑)我們怎麼能達到那種境界?

        克:哦,等等,先生。我們來看一下到底需不需要經驗。我認為這真的是一個非同尋常的問題,你要是能探究它的話。為什麼人類不但需要客觀經驗,這個能理解——登陸月球時,他們收集了很多信息、很多數據……

        斯:……很多石頭……“

        克:那種經驗也許是必要的,因為它增長了知識_一現實性的知識或對客觀事物的認識。除了那種經驗,還有任何獲取經驗的必要嗎?

        斯:主觀上?

        克:是的。我不喜歡用“主觀”、“客觀”。除了上面說的,到底還需要經驗嗎?我們說過:經驗是對挑戰的迴應。我挑戰你,我問,“為什麼?”你可能迴應說,“對,完全正確,我贊成。”“為什麼?”但是一旦對那個“為什麼”的問題有任何抗拒,你的迴應就已經不充分了。因此我們之間、挑戰和迴應之間,就有了衝突。接著,有一種想去經驗的慾望,讓我們來看看,上帝、無上之物、至高之物,或者至高的幸福、至高的喜樂、極樂或者一種平靜一不管什麼——心能經驗到它的絲毫嗎?

        斯:不能。

        克:那是什麼在經驗?

        斯:您想讓我們探究心是什麼?

        克:不是。

        斯:探究“我”是什麼?

        克:不是!為什麼那個“我”,我或你,要求經驗?要求至高的經驗——那許諾了幸福、狂喜、極樂或平靜的至高經驗?這就是我的意思。

        斯:顯然因為目前的狀態我們感到不滿足。

        克:就是這樣。就是這樣。

        斯:沒錯。

        克:我們不平靜,卻想要經驗絕對、持久、永遠平靜的狀態。

        斯:並不是我不安而另有一種平靜的境界。我想知道這種“我不安”的感覺是怎樣的。“我”不安嗎?或者“我”遲鈍嗎?是我遲鈍,還是遲鈍只是我可以擺脫的一個制約?

        克:那誰是擺脫它的實體?

        斯:醒悟了。那個“我”醒悟了。

        克:不,先生,那正是困難之處。讓我們先解決這個。我不幸福,我悲慘,我滿心悲傷。我想經驗沒有悲傷的滋味,那就是我的渴望。我有一個理想、一個目標,奮力進取,我將最終實現。那就是我的渴望。我想經驗它並抓住這個經驗。那就是人類想要的——除了所有聰明的箴言、聰明的談話。

        斯:是的,是的。那也許就是另一位非常偉大的南印度聖人說那一番話的原因(泰米爾語):

        ASAI ARUMIN ASAI ARUMIN
        ISANODAYINUM ASAI ARUMIN

        真的講得非常好。

        克:什麼意思?

        斯:他說,“切斷這一切渴望。甚至與神同在的渴望,也要切斷。”

        克:好,我明白了。那麼注意,先生。如果我——如果心——能從這痛苦中解脫,那時候還需要經驗至上之物嗎?沒這個需要了。

        斯:不需要了。當然。

        克:不再被自身的制約所困。因此它不再是原來的它,它已在不同的維度。因此經驗至高之物的慾望本質上是錯的。

        斯:如果它是個慾望的話。

        克:不管是什麼!我怎麼知道至高之物?因為聖人們談論過它?我不相信聖人。他們可能被幻覺所困,他們說的可能有道理,也可能是一派胡言。我不知道,我沒興趣。我發現只要心在恐懼的狀態中,它就想逃開,它投射了一個至高之物的觀念,並想要經驗那個東西。但它要是從自己的痛苦中解脫丫出來,那就完全進入了一個不尋常的境界。它甚至不要那個經驗了,因為它的層次已非比尋常。

        斯:確實,確實。

        克:那麼,照你所說,為什麼聖人們說“你必須經驗那個東兩,你必須是那個東西,你必須領悟那個東西”呢?

        斯:他們沒有說“你必須”……

        克:隨便你怎麼說。為什麼他們要說那一套?這樣說不是更好嗎,“注意,我的朋友們,擺脫你的恐懼,擺脫你強烈的對抗,擺脫你的幼稚,如果你那麼做……”

        斯:……就不需要多做什麼了。

        克:不需要多做什麼了。你會明白其中的美。那時,你就不必去求了。

        斯:太妙了!太妙了!

        克:你看,先生,另一種方式是那樣偽善,它導致偽善。說什麼“我在尋找上帝”,但我一直在踢人。(笑)

        斯:是的,那可能就是偽善。

        克:它就是偽善,就是。

        斯:最後的問題來了,可能非常無禮。

        克:不,先生,沒什麼無禮的。

        斯:坐在您身邊,這樣跟您談,真是殊勝的經驗,我這樣說既不是在奉承您,也不是在侮辱您,克里希那吉。您的信息是殊勝的,您談論您認為對人類非常重要的東西,已經談了將近四十年。現在有三個問題:您認為一個人可以把它傳達給另一個人嗎?您認為其他人可以再把它傳達給另外的人嗎?如果可以,怎麼傳達?

        克:傳達什麼,先生?

        斯:這個信息,您奉獻了一生去傳達的信息。您怎麼稱呼它?您可能就叫它信息吧。

        克:沒事,隨便叫,那不重要。我——這個說話的人,他在傳遞一個信息?在告訴你一個信息?

        斯:我可能說錯了。你可能會說是一種喚醒,一種質問……

        克:不,不。我只是在問,先生。看問題就好。

        斯:我想我們是那種感覺,聽眾們……

        克:他在說什麼?他說,“注意,檢視你自己。”

        斯:沒錯。

        克:沒有更多了。

        斯:不需要更多了。

        克:不需要更多了。檢視你自己,觀察你自己,探究你自己。因為我們現在這樣下去,會導致一個可怕的世界。你可能登上月球,你可能走得更遠,登上金星、火星,登上所有的星球,但你永遠都會帶著自己。首先改變你自己!改變你自己——不是首先一就是改變你自己。因此去改變,檢視你自己,探究你自己——觀察、傾聽、學習。那不是一個信息。如果你想,你就可以自己做到。

        斯:但是有些人必須告訴……

        克:我在告訴你。我說,“嘿,看這棵神奇的樹,看這朵美麗的非洲花。”

        斯:你不說,我還真沒看它。

        克:啊!為什麼?

        斯:(笑)

        克:為什麼?它就在那裡,就在你旁邊。

        斯:是的。

        克:為什麼你沒看?

        斯:可能有無數個理由。

        克:不不。我請你看那朵花。在我請你看那朵花之前,你看它了嗎?

        斯:我有看它的機會,沒錯。

        克:不是的。因為有人要你看,你就真的看那朵花了嗎?

        斯:沒有。

        克:沒有,你做不到。這就對了。我跟你說,你餓了。因為我這麼說你就餓了嗎?

        斯:不會。

        克:餓的時候你知道,然而你卻需要有人告訴你看那朵花。

        斯:餓的時候我可能知道,但告訴我食物在哪裡的卻是媽媽。

        克:不,不是的。我們不是在談食物在哪裡的問題,我們在說“飢餓”。你餓的時候你知道,但為什麼看一朵花卻要有人告訴你?

        斯:因為我不急於看那朵花。

        克:為什麼不?

        斯:因為我滿足於其他東西。

        克:不是。為什麼你沒在看那朵花?我認為第一個原因是,對我們大部分人來說自然毫無價值。我們說,“反正,那棵樹我什麼時候想看就可以看。”這是一個原因。還有,我們都全神貫注於自己的煩惱、自己的希望、自己的慾望以及經驗,以致把自己關在了思緒的牢籠裡。我們不看外面的東西。而他說,“別那樣。看萬事萬物,通過看萬事萬物你就會發現你的牢籠。”就這麼多。

        斯:那不就是個信息嗎?

        克:它不是信息,在某個意義上……

        斯:是信息。

        克:你怎麼叫不重要,好吧,那就叫信息吧。我告訴你那個信息。你拿它玩玩,或者很認真對待。如果那個信息對你來說是非常嚴肅的事,你自然會把它告訴其他人。你不必說,“我要宣傳它……”

        斯:不必,不必。

        克:你會說,“看那些花的美。”

        斯:是的。

        克:你那麼說,而那個人不聽你說。那就可以了,結束了!所以宣傳(propaganda)有必要嗎?

        斯:有必要的是傳播(propagation),先生。

        克:對,傳播,這個詞合適——傳播(propagate)。

        斯:是的。我們在談這四十年來的談話……

        克:……四十多年……

        斯:是的,無數人一直談論了幾個世紀,消耗了他們的……

        克:我們一直在談,是的。我們一直在傳播……

        斯:……傳播極其重要的東西,您肯定認為那是極其重要的。

        克:否則我不會繼續。

        斯:我讀過一些您已經出版的書,但是坐在您身邊跟您交談的這個經驗……

        克:……跟讀書的感覺不一樣。

        斯:完全、完全的不一樣!

        克:我也這麼想。

        斯:我昨晚讀了一本,稍稍多了一些領悟。一個人怎樣能引發別人的領悟?

        克:你是個認真的人,而另一個人也認真,那就會有接觸,會有關係,會在認真的狀態中產生思想的交匯。但要是你不認真,你只會說,“嗯,這些東西說得都不錯,但到底有什麼用呢?”然後就走開了。

        斯:是這樣的。

        克:顯然,先生,任何一種有意義的關係,必須會合於相同的水平、相同的時間,有著相同的強度,否則就不存在交流,不存在關係。我們一起坐在這裡交談,也許就是這麼回事。因為我感受到了某種急切和強度,有一種關係確立了,那跟讀一本書是截然不同的。

        斯:書沒有生命。

        克:印刷文字沒有生命,但你要是認真,就可以煥發印刷文字的生命。

        斯:那麼,怎麼從那一點繼續探討?

        克:從那一點看,你認為可以傳達給他人這份急切、這份強度以及當下發生的行動嗎?

        斯:……真正的當下……

        克:是的,不是明天也不是昨天。

        斯:行動,那意味著同一水平上的觀察。

        克:並且一直在運作——看、行動,看、行動,看、行動。

        斯:是的。

        克:這該怎麼產生呢?首先,先生,大多數人,我們昨天說過,對這一切並不感興趣,他們拿它玩玩。認真的人確實非常非常少。百分之九十五的人說,“好吧,如果你在娛樂大眾,那沒問題;如果不是,你就不受歡迎。”娛樂,指的是他們認為的娛樂。那你會怎麼辦?知道這個世界上只有很少很少真正極度認真的人,你會怎麼辦?你跟他們談,也跟想被娛樂的人談。不過,你並不在乎他們聽不聽你。

        斯:謝謝。謝謝。

        克:我沒有說,“有需要拐杖的人,就給他提供柺杖!”

        斯:你沒那麼說。

        克:也小去滿足想要安慰、想要一條逃避之路的人,“去別的地方吧……”

        斯:……去皇宮大酒店吧!

        克:我想,先生,那也許就是這一切宗教中、一切所謂的導師身上發生的事。他們說,“我必須幫助這個人、那個人、那另外的人。”

        斯:意思是?

        克:無知的、部分無知的、非常聰慧的人。每種人必須吃適合他的特質的食物,他們可能那麼說過。我並不關心。我只提供花朵,讓他們聞它,讓他們摧毀它,讓他們燒煮它,讓他們撕碎它。那跟我無關。

        斯:不過,他們讚賞另外那種態度,讚賞菩薩的理想。

        克:又來了,菩薩的理想—那不是我們自己編造的嗎?那不是我們自己因為絕望而生出的希望嗎?渴望某種安慰?彌勒菩薩,有個說法是他放棄了生命中的一切,開悟了,正等待著所有的人類……

        斯:謝謝!

        克:“吠檀多”是什麼意思?

        斯:這個詞的意思是,“吠陀經的結束”——並不是像“句號”那樣的結束。

        克:一切知識的終結。

        斯:完全正確,完全正確。對,一切知識的終結。在知識不再重要的地方結束知識。

        克:那就丟棄它。

        斯:對。

        克:但為什麼接下去描述的卻不是這回事?

        斯:由於坐在您旁邊聆聽,我就想起了另一位聖人,據說他曾經去找另一位更偉大的聖人。他說,“看我的頭腦一刻不停。請告訴我必須怎麼做。”前輩說,“列一張你已知之物的清單,我就可以從那裡著手。”他回答說,“哦,那會花很長時間,因為我腦子裡有所有的公式、所有的聖典,全都有。”聖人回答說,“但那只是一系列詞彙而已。一切詞彙詞典裡都有,沒有任何意義。那麼你還知道什麼?”他說,“那就是我知道的。其他一無所知。”

        克:吠檀多,它字面的意思就是知識的終結。

        斯:是的,這麼表述真是精彩,我以前從沒聽過這個說法——“知識的終結”。

        克:從知識中解脫。

        斯:是的,確實如此。

        克:那為什麼他們不遵守?

        斯:他們的論點是,要去掉它,必須先經歷它。

        克:經歷什麼?

        斯:經歷這一切知識、一切垃圾,然後丟棄它。

        PARIVEDYA LOKAN LOKAJITAN
        BRAHMANO NIRVEDAMAYAT

        意思就是,“檢查完這一切,發現它們對你無益後,那就必須從中走出來。”

        克:那為什麼我必須獲取它?如果吠檀多的意思是知識的結束,即那個詞本身的意思就是吠陀經即知識的結束——那我為什麼要經歷獲取知識的所有艱苦過程,然後再丟棄它?

        斯:否則你就不在吠檀多中。知識的結束就是,獲取這個知識,然後結束它。

        克:為什麼我要獲取它?

        斯:那樣它就可以被結束。

        克:不對不對。為什麼我要獲取它?為什麼我不一開始就看到知識的本質並捨棄它?

        斯:看到知識的本質?

        克:然後捨棄,捨棄那一切,永不積累。吠檀多的意思就是知識積累的結束。

        斯:是的。正確。

        克:那為什麼我要積累?

        斯:也許是為了經歷一下。

        克:經歷一下?我為什麼要經歷一下?我知道火燙人;如果我餓了,必須吃飯了,我知道;我知道我絕不能打你,我就不打你。我不會去經歷一下打你的過程,我不會去獲取會讓我再次受傷的知識。所以每一天我都捨棄。每一分鐘,我都從我學到的東西中解脫。所以,每一分鐘都是知識的結束。

        斯:對,沒錯。

        克:現在你我都相信那一點,那是事實,是唯一的生活之道,否則你無法生活。那麼,為什麼他們說“你必須經歷所有的知識,經歷這一切”?為什麼他們不告訴我“聽好,我的朋友,你一天天生活,獲取知識,但每一天也要結束知識”,而不是“吠檀多這麼說那麼說”?

        斯:對,對。

        克:照此生活!

        斯:完全正確。但我們又恢復了分別、分類。

        克:沒錯。我們又回來了。

        斯:又回來了。

        克:我們又回到一個片段——生活的一個碎片。

        斯:是的。因為我太遲鈍,我到不了那境界。所以我最好還是獲取這一切……

        克:嗯,然後再捨棄它。

        斯:在印度宗教或靈性歷史中,有一些聖人是聖人的兒子,像拉瑪那尊者(The Ramana Maharishi)和蘇卡尊者(The Shuka Maharishi)等很多,他們被允許一開始就捨棄知識,不必去獲取。當然他們這種情況,通常的理由就是他們已獲取完畢……

        克:在他們的過去世。

        斯:過去世。

        克:我不認為如此,先生。除了獲取知識和結束知識,吠檀多還說了些什麼?

        斯:吠檀多描述了個人和宇宙之間的關係。

        克:永恆之物。

        斯:宇宙或梵,不管什麼。開頭是這樣的:

        ISAVASYAM IDAM SARVAM
        YAT KIMCHA JAGATYAM JAGAT……
        “直到整個宇宙瀰漫著那個……”

        克:那個東西……

        斯:……如此等等。接下來幾乎都是大師和門徒之間的對話。

        克:先生,難道不奇怪嗎,印度總是有老師和門徒這樣的關係。老師和門徒?

        斯:是的,古魯。

        克:可他們從不說,“你是學生也是老師。”

        斯:他們偶爾也這麼說。

        克:但總是帶著猶豫,帶著憂慮。為什麼會這樣——如果事實就是,你是老師也是學生?不然你就是迷失的,你要是依賴他人的話。這是事實。另外我還想問,為什麼,在歌曲中、在印度文學中,他們歌頌自然的美麗,歌頌樹木、花朵、河流和飛鳥、而印度的大多數人卻對這一切沒有感覺?

        斯:因為他們雖生猶死?

        克:為什麼會這樣?然而他們談論美,談論文學,他們引用梵語,而梵語本身是最美的語言。

        斯:他們沒有感覺,對……

        克:他們對窮人沒有感覺。

        斯:是的,這是最悲哀的地方。

        克:對骯髒、汙穢沒有感覺。

        斯:天知道他們哪來的這個想法,因為經典中找不到這樣的內容。那表示我們重複著經文,卻不知其義。

        克:就是這樣。

        斯:克里希那說,

        ISHWARA SARVABHUTANAM
        HRIDDESSERJUNA TISTHATI
        “我坐於萬物之心。”沒人在意萬物之心。你認為是什麼原因?他們每天

        背誦,傳統要求他們每天早上背一章《薄伽梵歌》。

        克:他們每天早上做禮拜,背經文。

        斯:為什麼他們丟失了經義?作者當初寫下的那些詞句顯然富有深意。傳統要求我們每天背誦是為了保持它們的……

        克:鮮活意義。

        斯:保持它們的鮮活意義。我是什麼時候,又是怎樣扼殺了它的精神?怎麼會這樣?要怎樣防止?

        克:先生,你認為是什麼原因呢?不要問我,你更瞭解印度。

        斯:我感到震驚。

        克:你認為是什麼原因?是因為人口過多嗎?

        斯:不,人口過多是果,不是因。

        克:是的。是因為他們接受了這個傳統、這個權威……

        斯:可傳統說了有益的東西啊。

        克:但他們接受了。他們從不質疑。先生,我在印度見過碩十、學士,他們有學位,聰明,有頭腦,但他們不知道怎樣在桌上擺放一朵花。他們就知道記憶、記憶、培養記性。這是原因之一嗎?

        斯:也許是。一味在記憶。

        克:記憶一切。

        斯:卻不思考。為什麼人類拒絕思考?

        克:哦,那是另一回事——因為無知、恐懼,總想踏上傳統的路子以便不會犯錯。

        斯:但我們已拋棄了傳統,他們說不適合我們。

        克:當然。但我們找到了適合我們的新傳統一我們安全了。

        斯:我們從不覺得有益身心的傳統是要保持的好傳統。

        克:扔掉所有的傳統!先生,我們來搞清楚,看看這些老師、古魯、聖人是否真正幫到了人類。

        斯:他們沒有。

        克:他們強加自己的觀念給人類。

        斯:而另外的人用了同樣的觀念……

        克:因此我質疑這整件事,因為事實上他們並不關心人類的幸福。

        斯:雖然他們嘴上這麼說。

        克:如果自認為權威的人真的關心人類,那就不會有集中營。那就會有自由,而不會有鎮壓。

        斯:不過我想他們認為,我們得關押瘋子……

        克:對了。瘋子就是質疑我的權威的人。

        斯:昨天的統治者可能就是今天的瘋子。

        克:這種事總是會發生,不可避免,這就是為什麼我要問“讓人類認識到他要獨自負責”這個問題重不重要。

        斯:每一個人都負起責任。

        克:當然!為他的所作所為、所思所想負起責任。否則我們就會在這種記憶和徹底的盲目中毀滅。

        斯:那就是你傳達的信息。怎麼抓住(nail)它?

        克:每天敲它(笑),把它敲進心裡。因為人類是那麼熱衷於把自己的責任推到別人身上。軍隊是逃避責任最安全的地方——萬事由別人來告訴你怎麼做,你沒有任何責任,一切都已詳細安排好了,你該怎麼做,該怎麼想,怎麼行動,怎麼拿你的槍,怎麼射擊——然後就完了!他們供給你吃飯、睡覺的地方,要解決性慾你可以去村子裡。那就結束了。奇怪的是,他們竟然談論因果報應。

        斯:那就是因果報應。PRARABDHA KARMA

        克:他們堅持宣稱因果報應。

        斯:那就是因果報應。我以前是婆羅門,我知道怎麼回事。我們把因果報應當兒戲,於是報應就來了。

        克:現在印度在玩大浩劫。

        斯:我們玩弄因果報應的概念,我們說:這是你的業報,你必須受苦。我的業報是好的,所以我根本不用受報,我是地主。現在,報應來了。

        克:沒錯!

        斯:有個素食者——一個狂熱的素食者——問我,“有必要在瑜伽練習中奉行純淨素食嗎?”我回答說,“沒那麼重要。我們談點兒別的吧?”她驚呆了。她反駁我說,“你怎麼能這麼說?你不能說素食是次要的,你必須說它是首要的。”我回應,“請原諒,我說的話並不重要。”我接著問她,“你贊成戰爭,贊成防禦性軍力嗎,還有保衛你的國家諸如此類的事?”“贊成,”她說,“否則我們怎麼生存——我們不得不那麼做。”我回應她,“如果我稱你為食人者,你會怎麼反應?這個人為了維繫他的生命殺了一隻小動物,但你為了維繫自己的生命願意去殺人。就像食人者。”她聽了不舒服,不過我想她後來領會意思了。

        克:不錯。

        斯:真是不可思議。人類不想思考。我認為你,克里希那吉,如果你說了真理,就會變得非常不受歡迎。一個神父說過:

        APRIYASYA TU PATHYASYA VAKTA SROTA NA VIDYATE

        說得非常精彩!意思是“人類喜歡聽好聽的。說的人樂意,聽的人也樂意”。

        薩能
        1969年6月26日

         
           
          1. 此句為梵語擬音。注:其他註解均為此意

          第五章 心得品質

          看的藝術

          看的藝術

          要是從那個小角落往外觀望,你是看不到的,你看不到世界在發生什麼,你看不到絕望、焦慮、隱隱作痛的孤獨,你看不到母親的眼淚、妻子的眼淚、愛人的眼淚,看不到那些被殺害的人們的眼淚。

          那天我們在說觀察有多麼重要。那是了不起的藝術,我們必須大加關注。我們只能用一部分看,我們從未全身心看過什麼——用我們全部的頭腦、全部的心靈。在我看來,除非學會這項非凡的藝術,否則我們就會一直通過心的一小部分、腦子的一小部分運作、生活。因為種種理由,我們從不曾全身心看過什麼,我們不是太關切自己的問題,就是太受制約,受到信仰、傳統和過去太沉重的壓迫,這事實上阻礙了我們,以致無法看也無法聽。我們從未看過一棵樹,我們看樹是透過我們對樹抱有的意象、透過關於樹的概念在看。但是概念、知識、經驗跟現實的樹是截然不同的。在這裡,我們很幸運地置身於樹的世界,當講者在談論“看”這個主題時,如果你環顧四周,如果你真正去看,你會發現要看到樹的全部,要拋開夾在看和實物之間的意象、屏障是多麼困難。就這麼做,請別看我——看樹,搞清楚你是否能用全身心看它。我說全身心的意思就是用你的頭腦和心靈的全部去看,而不是隻用一個片段,因為我們今晚要探究的問題就需要這樣的觀察、這樣的看。除非你真正這麼去做,不是把它理論化、合理化或者扯出各種不相關的東西,否則恐怕你會無法理解我們要一起探討的內容。

          我們從不看,也從不真正傾聽別人在說些什麼。我們要麼情緒化、多愁善感,要麼非常理性——顯然這阻礙了我們真正看到顏色,看到光的美,看到樹,看到鳥,聽到那些烏鴉的鳴叫。我們跟這一切從沒有直接的聯繫。我很懷疑我們是否跟任何東西有直接的聯繫,我們甚至跟自己的觀念、思想、動機、印象也沒有直接的聯繫。總是有一個意象在觀察,甚至在我們觀察自己的時候。

          所以,瞭解看就是唯一的真理是非常重要的,別無其他真理。如果我懂得怎樣看一棵樹、一隻鳥、一張可愛的臉龐還有孩子的微笑,那就夠了,不需要再多做什麼。然而,由於我們對自然、對他人建立的意象,看一隻鳥,看一片樹葉,聽鳥兒的喧鬧這樣的事變得幾乎不可能了。這些意象事實上阻礙了我們去看、去感受,畢竟感受萬物跟多愁善感以及情緒化是截然不同的。

          我們說過,我們看什麼都是片段地看。從小到大,我們受到的訓練就是片段地看,片段地觀察,片段地學習,片段地生活。心有一片我們從未接觸、從未了解的浩瀚領域,那片空間浩瀚廣闊,不可測度,但我們從不接觸它,我們不丫解它的品質。因為我們從未全身心看過什麼,從未用上我們頭腦的全部、心靈的全部、神經的全部、眼睛的全部、耳朵的全部。對我們來說,語言、概念無比重要,而不是看和行動。然而,抱有概念,即信仰、觀念,抱有這些去概念化地生活,阻礙了我們真正去看,去行動;因此我們說我們有行動方面的問題、做什麼或不做什麼的問題,我們還有行動和概念之間產牛的衝突。

          請務必觀察我在說的問題,不要只是聽到講者的話,要觀察自已,把講者當做一面可以看清自己的鏡子。講者必須說的東西無足輕重,講者這個人也毫不重要,但你從觀察自己的過程中理解的東西是重要的。之所以這樣,是因為我們的心、我們的生活方式和感受方式、我們日常的所作所為必須全面革命、徹底轉變。只有我們懂得了怎樣觀察,這樣重大、深刻的革命才有可能實現。因為如果你確實在看,那就不僅用上了你的眼睛,也用上你的心。不知道你們有沒有開過車,如果開過,開車的時候你不只是眼睛注意到靠近的車,你的心早早就在觀察拐彎、岔路以及來來回回的其他車輛了。這種看不只是用你的眼睛、用你的視覺神經在看,還用上了你的心靈、你的頭腦。如果你的生活、你的思考、你的行為只侷限於整顆心的一個片段,你是無法這樣全身心觀察的。

          看看這世上在發生什麼:我們被社會、被我們所處的文化所制約,而那文化就是人類的產物,文化中沒有任何神聖、聖潔、永恆的東西。文化、社會、書籍、收音機,我們聽到看到的種種,我們意識到或沒有意識到的許多影響,這一切都促使我們侷限於內心浩瀚的領域中非常狹小的片段裡。你讀書,上火學,學一項技術謀生,在接下來的四十或五十年裡,你就把你的生活、你的時間、你的能量、你的思想耗費在那個狹小的專業領域。然而心有著浩瀚的領域。除非我們徹底改變這種分裂,否則根本沒有革命可言。雖然會有一些經濟上、社會上以及所謂的文化上的修修補補,但人類將繼續受苦,繼續身陷衝突、戰爭、不幸、悲傷和絕望。

          不知道前陣子你們有沒有讀到俄國軍隊的一個官員向政治局做的報告,報告說他們在用催眠法訓練軍隊的士兵——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嗎?你被催眠,你被訓練怎樣殺人,怎樣無條件服從命令,怎樣完全獨立行動卻不過界、不犯上。如今的社會和文化就在對我們每個人做一模一樣的事。社會和文化催眠了你。請務必仔細聽,不只是俄國的軍隊裡在這麼做,整個世界都在這麼做。如果你沒完沒了地讀誦《薄伽梵歌》、《佔蘭經》,或重複某些咒語、某些唸叨個沒完沒了的話,你就在做與那些俄國士兵做的一模一樣的事。如果你說:“我是印度教徒”,“我是佛教徒”,“我是穆斯林”,“我是天主教徒”,你就在重複同一個模式,你已經被催眠,而技術也在做一模一樣的事。你可以是個聰明的律師、第一流的工程師,或者是個藝術家、了不起的科學家,然而你總是侷限於整體的某個片段。不知道你們是否看到了這一點,不是因為我的描述,而是確實看到了正在發生的事實。大家都在這麼做,父母、學校、教育,他們都在塑造頭腦,使它在某個模式、某個片段裡運作。我們總是關心在那個模式、那個片段的範圍內實現改變。

          所以,我們要怎樣瞭解這種狀況,不是理論上了解,也不是僅僅把它當做一個觀念,而是看到其中的現實——明白嗎,看到現實?現實就是每天都在發生的事,現實就是體現在報紙上、體現在政客身上、體現在文化和社會中、體現在家庭中的事,現實促使你把自己叫做印度人,或不管你認為的什麼。那麼,如果你看到了,你就一定會質疑自己,你要是看到了肯定會質疑,這就是為什麼瞭解你怎樣看非常重要。如果你確實看到了,那麼接下來的問題就會是,“整個心可以怎樣運作?”我指的不是心的片段,不是受制約的心,也不是受了教育、思想複雜的心,那個怕這怕那、那個唸叨著“有上帝”或“沒上帝”,唸叨著“我的家庭、你的家庭、我的國家、你的國家”的心。那麼你會問,“心的全部會是怎樣的?它可以怎樣完整運作,甚至在學習技術的時候?”雖然這顆心不得不學習技術,與他人共處,活在我們目前這個混亂的社會——記住,我們必須問這個問題,這問題非常重大:“可以怎樣讓整個心完全敏感,甚至每個片段都變得敏感?”不知道你們是否聽懂了我的問題,我們會再換種方式探討。

          我們目前並不敏感,只有某些地方敏感。如果我們特有的個性、特有的氣質或特有的快樂被否定了,那戰鬥就來了。我們在某些片段、某些地方是敏感的,但我們並不是徹底敏感。那麼問題就是,“怎樣讓那個片段,即整體的一部分、被每天的重複鈍化的部分,可以像整體一樣敏感?”這個問題夠清楚嗎?告訴我。

          也許對你們來說這是個嶄新的問題,很可能你們從未問過自己。因為我們全都滿足於活在那個領域中的那個小小部分,麻煩和衝突越少越好,那就是我們的牛活,相對於其他文化——西方的、古代的或其他種類的文化而言,評價著那一小部分的璀璨文化。我們甚至沒有意識到這樣生活會有什麼結果——生命浩瀚,我們卻活在其中極小的一個片段裡、一個角落裡。我們自己沒有看到我們是多麼在乎那一小部分,我們試圖在那個片段裡找到問題的答案——生命如此浩瀚,我們卻指望在那個小角落裡找到問題的答案。我們問自己,心怎樣能(因為我們只關心那一小部分,所以那浩瀚領域的一半是沉睡的),我們怎樣能變得完全瞭解全部,變得完全敏感?

          首先,方法是沒有的。因為任何方法、任何體系、重複或習慣,本質上都是那個角落的一部分。我們在一起前行嗎,一起踏上一個旅程,還是你們落下了?首先要看到存在那個小角落的現實並理解它的需求。然後我們可以提出這個問題,“我們怎樣才可以讓心的整個領域完全敏感起來?”因為唯一真正的革命就在那個問題中。如果整個心完全敏感了,我們就會有不同的行動,我們的思考、感受就會有一種不同維度的完整。但是並沒有方法。不要問,“我該怎樣到達,怎樣達成,怎樣變得敏感?”上大學是不會讓你敏感的,讀一堆書也不會讓你敏感,別人也無法告訴你怎樣變得敏感。這就是你在那個角落裡一直在做的事,你變得越來越不敏感,從你的日常生活中,從你的麻木、殘忍、暴力中就可以看出來。不知道你們有沒有在雜誌七看到美國和越南的士兵受傷的照片。你可能看到了,你說“真遺憾”,因為這件事並沒有發生在你身上,沒有發生在你的家庭、你的兒子身七。所以,我們變得麻木就是因為我們縮在一個扭曲的瑣碎的小小角落裡勞作、生活和行動。

          沒有什麼方法來令自己完全敏感,請務必認識到這一點。因為如果你認識到了,你就擺脫了一切權威的沉重負擔,從而也擺脫了過去。不知道你們是否看清了這一點。過去包含在我們的文化中,我們認為我們的文化是如此光輝燦爛(傳統、信仰、記憶以及對它們的遵從),如果你認識到在那個“小角落”裡沒有任何實現自由的方法,你就會把那一切完全放到一邊,永遠不碰。但你必須瞭解那個小角落的一切。然後你就會擺脫導致你不敏感的負擔。士兵被訓練去殺人,他們日復一日、殘酷無情地操練,最終人性全無。一直以來,全世界各個地方的報紙、政治領袖、古魯、教皇、牧師、主教每天對我們做的,就是那一類事。

          既然沒有方法,那我們該怎麼辦?方法意味著練習、依賴,意味著你的方法、我的方法、他的路、另一個人的路,或意味著:我的古魯水準更高一點,這個古魯是個騙子,那個古魯不是(不過所有的古魯都是騙子,你可以一開始就這麼認定,不管他們是西藏喇嘛,還是天主教徒或印度教徒)——他們全是騙子,因為他們仍然在那個非常狹小的角落裡發揮作用,那個角落已經被鄙視、被踐踏、被毀滅。

          我們該怎麼辦?現在明白我的問題了嗎?問題是:我們不知道心的深度和廣度。你可以讀這方面的書,你可以讀現代心理學家的理論,或者古代導師的說法,但別信他們,因為你得自己去搞清楚,而不是按照其他人的說法。我們不瞭解心,你們不瞭解它,所以不能對它抱有任何概念。明白我們在討論什麼嗎?你不能對它抱有任何觀念、見解和知識,這樣你就從任何建議、任何理論中解脫了出來。

          那麼再問一遍,我們該怎麼辦?我們只需要看。看那個角落,看我們在那個不可測度的浩瀚領域的一個角落裡建造的小房子。我們在那裡生活、爭鬥、吵架、提升(你們知道那裡發生的一切),看它。這就是了解“看是怎麼回事”非常重要的原因,因為一旦有衝突你就屬於那個隔絕的角落。哪裡在看,哪裡就沒有衝突。這就是為什麼一開始你就必須學會——不,不是一開始,而是現在——學會看。不是明天,因為不存在明天——對快樂、恐懼或痛苦的尋尋覓覓才發明瞭“明天”。事實上不存在心理上的明天,但心、頭腦發明瞭時間。我們會以後再探究這個問題。

          所以我們必須要做的就是看。如果你不敏感,你就看不到;如果你在你和所看的事物之間夾了一個意象,你就是不敏感的。明白嗎?所以看就是愛的行為。你知道是什麼使整個心敏感嗎?唯有愛。你可以學習技術,同時還懂得愛,但如果你有技術卻沒有愛,你就會毀滅世界。先生們,務必在你們的內心觀察這一點,務必在你們自己的頭腦和心靈中探究,你們會自己看到這個事實。看、觀察、傾聽,這些都是了不起的行為,你要是從那個小角落往外觀望,你是看不到的,你看不到世界在發生什麼,你看不到絕望、焦慮、隱隱作痛的孤獨,你看不到母親的眼淚、妻子的眼淚、愛人的眼淚,看不到那些被殺害的人們的眼淚。然而你必須看到這一切,不情緒化,也不多愁善感,不說“嗯,我反對戰爭”或者“我支持戰爭”,因為多愁善感和情緒化是最具破壞性的東西一一它們逃避事實,所以也逃避實然。因此,看就是最重要的。看就是領悟。你無法靠頭腦、靠智力或靠一個片段領悟。只有心徹底安靜,即沒有意象的時候,才有領悟。

          看摧毀一切障礙。注意,先生們,只要你和樹之間、你和我之間、你和你的鄰居之間(那個“鄰居”可以在一千里之外或就在隔壁)是分裂的,就一定有衝突。分裂就意味著衝突,這很容易理解。我們生活在衝突中,我們習慣了衝突,習慣了分裂。你們把印度看做一個單位——看做一個地理、政治、經濟、社會和文化單位,歐洲、美國、俄國也一樣:不同的單位,一個反對另一個,這樣的分裂必定會滋生戰爭。這並不表示大家必須都同意,或者如果大家不同意我就會跟你們爭論。如果你如實看到了事物,就根本沒有什麼同意或不同意。只有你對你看到的事物抱有觀點時,才有不同意,才有分歧。如果你和我看到月亮,那就不會有不同意,月亮就是月亮。但如果你認為那是其他什麼,而我認為是另外的什麼,那時就一定有分歧,於是就有衝突了。所以,看一棵樹的時候,如果你真正看到了它,你和樹之間是無二無別的,並不存在觀察者在看那棵樹。

          一天,我們在跟一個很博學的醫生談話,他服用過一種叫LSD的毒品,很小的劑量,當時他旁邊有兩位醫生用錄音機錄下了他說的話。他服用之後沒一會兒,就看到前面桌子上的花和他之問的空間消失了。這並不是說他把自己當成了那些花,而是空間消失了,意思就是觀察者沒有了。我們不是在慫恿你服用LSD,因為它對人體有害。另外,如果你服用那種東西,就會淪為它們的奴隸。但有更簡單、更直接、更自然的方法,就是你自己去觀察一棵樹、一朵花、一個人的臉,隨便看哪一樣,用心去看,看到你和它們之間的空間不復存在。只有心中有愛的時候你才能那樣看——可惜愛這個詞已經被嚴重濫用了。

          暫時我們不會探究愛的問題,但你要是能在這個意義上真正地觀察、真正地看,那就會神奇地消弭時間與空間,這就是有愛的時候發生的狀況。不認識美,你就不會有愛。你可能談論美,描寫它,設計它,但如果你沒有愛,那就沒有什麼是美的。沒有愛意味著你沒有完全敏感。因為你沒有完全敏感,所以你在衰敗,這個國家就在衰敗。不要說,“其他國家不也在衰敗嗎?”當然,它們確實在衰敗,但你就是在衰敗,雖然你在技術上可能是個卓越的工程師、了不起的律師、技術專家,知道怎樣操作電腦,但你在衰敗,因為你對生命的整個過程不敏感。

          那麼我們的根本問題就是一不是怎樣結束戰爭,不是哪個上帝更好,不是哪個政治體系或經濟體系更完善,不是哪個黨更值得投票支持,反正他們是狡詐的一丘之貉,不管在美國、印度、俄國還是其他任何地方,對人類而言最根本的問題都是從“那個小角落”中解脫出來。那個小角落就是我們自己,那個小角落就是你粗劣狹小的心。我們打造了那個小角落,因為我們狹小的心支離破碎,因此沒有能力對整體敏感。我們想把那個小角落打造得安全、和平、寧靜、令人滿足、令人愉快,從而避免所有的痛苦,因為,我們說到底就是在追求快樂。如果你檢查過快樂——你自己的快樂,如果你觀察過、留意過、探究過,就會看到哪裡有快樂哪裡就有痛苦。你沒法要一個而不要另一個,我們一直在要求更多的快樂,因此一直在招引更多的痛苦。我們所謂的人類生活就建立在那個基礎上。看就是密切接觸人類生活,如果你抱有概念、信仰、教條或觀點,就無法密切地、實實在在地接觸它。

          所以重要的不是學習,而是去看、去聽。聽鳥鳴,聽你妻子的聲音,不管多麼惱人,多麼好聽或不好聽,聽就好,聽你自己的聲音,不管多麼好聽,多麼不好聽,或者可能多麼急切。從這樣的傾聽中,你就會發現觀察者和被觀察者之間所有的分別都結束了,因此衝突就不存在了。你觀察得那樣仔細,那觀察就是紀律,你不必再強加紀律。那就是美,先生們,如果你們只能認識美的話,那就是看的美。如果你能看,你就別無他事,因為在那看當中就有所有的紀律、所有的美德,即關注。在那看當中就有所有的美,而有美就有愛。那時,如果有了愛,你就無須再做什麼;那時,不管你在哪裡,你都身在天堂;那時,一切追求全都告終。

          馬德拉斯
          1968年1月3日

          自由

          自由

          要看那棵樹,你必須從憂愁、焦慮、內疚中解脫出來。要看,你必須從知識中解脫出來。自由是心的一種品質,棄世和奉獻都無法達到它。

          如果心沒有飽受煎熬,如果它在根本上是自由的,沒有障礙,如果它如實看事物,看到時間的插手使人與自然以及與他人失去了聯繫,看到時間和空間可怕的一面,知道愛的真諦,如果我們可以一起分享這樣的心,那會相當有趣,相當值得。如果我們能分享這一切——不是在智力上,不是在哲學、形而上學的層呵玩狡猾、複雜的智力遊戲,而是真正地分享,如果能那麼做,我想我們就能終結所有的問題了。但這樣的分享並不是指從別人那裡分享到,你必須首先就具備。如果你具備了,你就是豐足的。具有了這種豐足,是一個人還是多個人都一樣。就像枝葉繁茂的樹,它的一片葉子就具是一切,同時它又是整棵樹的一部分。

          今天晚上,如果我們能分享這樣的品質,不是跟講者分享,而是因為你已具是所以拿來分享。那時候也就不再有分享的問題了。就像一朵花兒,芳香四溢,它並不分享什麼,它只是一直在那裡,任何路人都可享受它的芳香。不管那個人近在花園還是遠在他鄉,對於這朵花來說都是一樣,它芬芳具足,它與萬物共享。如果我們能邂逅它,也許會讚歎這真是一朵不可思議的花。它看起來不可思議,只因為我們是那樣多愁善感,而善感,在那種情緒化的意義上,並沒有多少價值。你可能具有同情心,可能慷慨、善良、溫柔、彬彬有禮,但我所說的品質跟這些是截然不同的。你們不想知道嗎?不是抽象意義上的想知道,也不是那種希望通過一種體系、一種哲學或追隨某些古魯得到某些東西的想知道。你們不想知道為什麼人類缺乏這個東西嗎?他們生孩子,他們享受性,享受體貼,享受伴侶之間、朋友之間、夥伴之間共同分享的感覺,但是這個東西——為什麼我們還不具備?如果有一天我們具備了它,所有的問題,不管會是什麼,就結束了。你不曾偶爾懶懶地生出一點兒疑惑嗎?當你獨自走在髒亂的大街上,坐在公車裡,當你在海邊度假,在林中跟許多飛鳥、樹木、溪流和野獸在一起,你難道不曾想問問自己——人類繁衍生息了幾百萬年,為什麼還不具備這個東西,為什麼還沒採到這朵非凡的永不凋零的花?

          如果你問過這個問題,就算只是出於偶爾的好奇,你一定得到過一些隱約的暗示。但是,很可能你並沒有問過。我們過著單調、無聊、馬虎的生活,滿腦子都是自己的難處和焦慮,這樣的問題根本沒在腦子裡出現過。如果我們問這個切身的問題,就像我們現在就要做的,在這個寧靜的夜晚,坐在這棵樹下,耳邊鴉鳴陣陣,不知道我們會有怎樣的答案。不含糊其辭,也不滑頭滑腦,我們每個人會怎樣直接回答呢?如果你問自己這個問題,答案會是什麼?為什麼我們飽受痛苦的折磨,為什麼我們有那麼多的問題,有排山倒海的恐懼,而這一個東西似乎離開了,似乎毫無立足之地了?如果你問為什麼,為什麼我們還沒有找到這個品質,不知道你的回答會是什麼?你的回答要看你追問的強度和熱切度。可是,我們既不強烈,也不熱切,因為我們沒有能量。要看任何東西,看一隻鳥,看一隻坐在枝丫上打理自己的烏鴉,用你的眼睛、耳朵、神經、頭腦以及心靈,用你的整個存在看它,全身心地看它,這需要能量,但那種能量不是一顆渙散的心所具有的,不是一顆不停掙扎、自我折磨、揹負數不清的包袱的心所具有的那點兒廉價的能量可比擬的。大部分心,99.9%的心揹負著可怕的包袱,飽受折磨。所以他們沒有能量,能量就是激情。沒有激情,你找不到任何真理。“激情”(pas-sion)這個詞源自拉丁語的苦難(suffering) 一詞,而那個詞又源自希臘語以及別的語種;從這個“苦難”出發,整個基督教國家崇拜悲傷,而不是激情。他們甚至讓“激情”蒙上了某種特殊的含義。我不知道你們怎麼理解激情,那種滿懷激情的感覺,暗藏怒火,飽蘸能量,那種激情中沒有任何隱秘的慾望。

          如果我們傾盡所有的激情而不只是一點兒好奇來發問,那麼答案會是什麼?不過很可能你們害怕激情,對大多數人來說,激情就是慾望,激情源自性以及類似的別的。或者,激情可能來自對我們所屬國家的認同,還有對某些手工或頭腦打造的平庸小神靈的激情。所以,對我們來說,激情是個相當可怕的東西,要是有了那樣的激情,我們不知道它會把我們帶向哪裡。所以,我們小心翼翼地疏導它,用各種哲學概念和信仰圍困它,能量就這樣折騰沒了,但我們需要能量來解決這個不尋常的問題,如果你誠實直接地問自己,這個問題確實極不尋常,我們人類組建家庭、生兒育女,置身於這個世界的一切紛亂和暴力之中,當有一樣東西可以化解這…切,為什麼我們卻沒有具備它?我在想,是不是因為我們其實並不想搞清楚它?要搞清楚任何東西,必須有自由,要搞清楚我們的想法、感覺、動機,搞清楚而不只是智力分析,必須要有看的自由。要看那棵樹,你必須從憂愁、焦慮、內疚中解脫出來。要看,你必須從知識中解脫出來。自由是心的一種品質,棄世和奉獻都尤法達到它。你們在聽嗎?還是我在跟風說話,跟樹說話?自由是心的一種品質,是看的必要條件。自由並不是擺脫某樣東西。如果你擺脫了某樣東西,那並不是自由,那只是一個反應。你抽菸然後戒菸,就說“我自由了”,事實上你並不自由,雖然你可能擺脫了那個特定習慣。自由涉及習慣形成的整個機制,要了解習慣形成的整個問題,我們必須自由地檢視它的機制。也許我們也害怕自由,因此就把自由遠遠推開,推入某個天堂。

          所以,也許恐懼就是原因,就是為什麼我們沒有那種激情的能量去自己搞清楚,搞清楚為什麼我們的內心缺乏愛的品質的原因。我們具備其他的一切,我們具備貪婪、羨慕、迷信、恐懼、苟且偷生的醜陋,接下來的四十年或五十年日復一日去上班——不是說我們不該去上班,很不幸,我們必須得去,但它變成了例行公事,而那種例行公事,那種口復一日沒完沒了地上班,做同樣的事情,一干就四十年,把心定型了,把它磨得無聊、愚蠢或者只在某方面機靈。

          可能,很可能是,我們每個人都太害怕生活了,因為不瞭解這生活的整個過程,我們永遠無法領會什麼不是生活。明白嗎?我們所謂的生活,就是每日的無聊、每日的掙扎、每口身心內外的衝突、隱秘的需求以及隱秘的慾望、野心、殘忍外加有意無意揹負的巨大悲傷,那就是我們所謂的生活,不是嗎?我們可能試圖逃開它,上寺廟或俱樂部,追隨一個新古魯或做個嬉皮士,或沉溺於酒精,或加入某個對我們許下某些承諾的社團——不管承諾什麼,只要可以逃避。恐懼中藏著我們所謂的生活的主要問題,恐懼死亡,恐懼執著,恐懼執著帶來的所有痛苦——怎樣被擺脫,是否存在身體上、情感上、心理上的安全——對那種情況的恐懼,恐懼未知,恐懼明天,恐懼妻子離你而去,恐懼沒有信仰被大眾孤立、孤獨淒涼、每一刻都深陷絕望,這就是我們所謂的生活,一場戰鬥、一種飽受折磨的日子,盡是些沒用的心思。我們活成這樣,我們的生活就是這樣,只是偶爾神志清醒,偶爾死死抓住一絲清晰的理性。

          先生們,請不要只是聽到表面的字眼,不要被它們迷惑,解釋、定義、描述並非事實本身。你的生活才是事實,你對生活了解與否才是事實,你沒法靠講者的片言隻字來瞭解生活,講者只是描述了你的狀況,你若被描述所困,被字眼所限,肯定就迷失一輩子了。那就是我們的現狀——我們迷失了,我們孤獨淒涼,因為我們困在了無盡的字眼裡。所以,我懇求你們,請千萬不要掉進字眼裡出不來,但請留意觀察你自己,觀察你的生活、你的日常生活、你所謂的生活——上班、考試、求職、失業、恐懼、家庭和社會壓力、傳統、不得志的痛苦、生活的無常、極度無聊、毫無價值。你可能會賦予生活一些意義,你像哲學家、理論家,像宗教人士那樣編織牛活的意義,那就是他們的工作。然而,在你需要真正的養分時,你卻在以字眼為食,你用字眼餵養白己,你滿足於字眼。所以要了解這樣的生活,我們必須觀察它:密切地接觸它,不讓時間和空間阻攔在你和它之間。你身體痛得厲害時,你不會有這個時空的間隔,你會行動,你不會把它理論化,不會去爭論是否存在宇宙的大我,是否存在靈魂,你不會開始引述《薄伽梵歌》、《奧義書》、《佔蘭經》、《聖經》或某些聖人的言教。那時你會直面現實生活。生活就是那生生不息的運動,就是行動、思考、感受、恐懼、內疚、絕望——那就是生活。我們必須密切接觸它。但如果有恐懼,我們就無法強烈地、熱切地、生氣勃勃地接觸生活。

          恐懼產生信仰,不管我們信仰的是大同社會,還是牧師、神父的神權觀念,這一切都脫胎於恐懼。顯然,所有的神靈,所有的,都是我們的苦難臆造的,崇拜他們就是崇拜我們的苦難,崇拜我們的孤獨、絕望、不幸和悲傷。請務必聽昕這一切——這是你的生活,不是我的。你必須面對它,因此你必須瞭解恐懼。不瞭解生活,你就無法瞭解恐懼。你必須瞭解你心中的嫉妒和羨慕——它們不過是恐懼的象徵罷了。你可以全身心地瞭解,不是理智上了解,沒有理智上了解這回事,只存在全身心地瞭解,你可以全身心地瞭解,這就像投入你的頭腦、你的心靈、你的眼睛以及你的神經去觀賞落口,那時你才算瞭解了。要了解嫉妒、羨慕、野心、殘忍、暴力,瞭解它們,一旦發生什麼,一旦你感到羨慕、憤怒、嫉妒或滿腹仇恨,或感到內心的不誠實,就加以全身心的關注,如果你瞭解了那一切,你就瞭解了恐懼。但你不能把恐懼當成抽象概念。畢竟,在跟事物的聯繫中才存在著恐懼。你不怕鄰居、不怕政府、不怕妻子、不怕丈夫嗎?你不怕死亡嗎?你得去觀察,而不是恐懼,你得探究是什麼造成了恐懼。

          現在要檢查一下生活是怎麼回事,檢查這個我們死抓不放的東西,我們的日常生活,檢查單調、悲慘的生活,檢查庸庸碌碌、備受蹂躪的中產階級生活——我們全都遭受著社會、文化、宗教、牧師、領袖和聖人的蹂躪。除非瞭解這一點,否則你永遠也無法瞭解恐懼。所以我們要了解這個生活以及恐懼最大的源頭,那個被稱為死亡的東西。要了解它,你必須有巨大的能量和激情。大家知道我們是怎麼浪費能量的,我並不是指性浪費能量,性是小事一樁,沒必要誇大它,但我們必須直接探究,不要聽商羯羅或任何這類人的現成說法,他們發明瞭自己的一套方式逃避生活。

          要搞清楚生活,我們必須兼具能量和持久的激情,而智力絕不能滋養激情。要擁有那種激情,我們就得探究能量的浪費。我們可以看到,追隨任何人都是浪費能量,明白嗎?因為,如果你追隨一個領袖、一個古魯,你就是在效法、在模仿、在服從你在建立權威,你的能量因而渙散了。務必觀察這一點,請務必這樣做。不要回到你的古魯、你的社團、你的權威那邊了,像扔掉燙手山芋·樣扔掉他們吧。你也可以看到你妥協的時候是怎樣浪費能量的。知道妥協是什麼意思嗎?只有存在比較的時候,才存在妥協。我們從小就受到訓練:我們是怎樣的,學校裡的尖子生是怎樣的,彼此之間比來比去。我們拿自己跟昨日的我比,或高貴或卑賤;跟昨日感受到的幸福比,不期然降臨的幸福來得突然;看一棵樹、一簇花,看一個可愛的女子、一個孩子或…個男人的臉,這種種的歡樂,於是我們就拿今日怎樣跟昨日怎樣比。這種對比、這種衡量,就是妥協的開始。請務必自己檢視。搞清楚其中的真相,搞清楚一旦你作了衡量,即比較,你就已經在跟實然妥協了。如果你說那個人是I.C.S.的會員(I.C.S.即國際外科醫生協會),他收入很高,他是這個或那個的老闆,你就是在比較,在判斷,你重視他們,因為他們是個人物,而不是因為他們是人,你的依據是他們的地位、才能、賺錢能力、工作、博士頭銜以及名字後面的一連串字母。所以你在比較,拿你跟另一個人比,不管這“另一個人”是聖人、英雄、神靈、觀念、意識形態。比較、衡量——這一切都滋生妥協,妥協就是能量的嚴重浪費。浪費能量不是你過性生活時發生的問題,我們身後有一個浪費能量的傳統。那麼,我們明白妥協怎麼就是浪費能量了。你要是耽於構建觀念,耽於理淪,也是在浪費能量:研究有沒有靈魂,有沒有宇宙的大我,這不是浪費時間、浪費能量嗎?如果你沒完沒了地閱讀,如果你聽某些聖人、某些托缽僧宣揚的那一套,如果你評註《薄伽梵歌》或《奧義書》一想一想!想想這有多荒謬!多幼稚!有人鄭重其事地解釋某本實質上沒有用的書,解釋某個已經作古的詩人寫的書,把它捧得很高。這些都是不成熟的表現,本質上都是浪費能量。

          不成熟的心把實然和應然比來比去——唯有不成熟的心才作比較。成熟的心不作比較,不作衡量。不知道你們是否探究過自己的內心,是否留意過自己怎樣跟別人比來比去:“他多俊美、多明智、多機靈、多出色,我什麼也不是,我要向他看齊。”或者,“她多美、身材好、性格好、又伶俐又聰明,她比我好。”我們就在這個比較、衡量的世界裡思考、過活。你要是質疑過,觀察過,或許你就這樣表示過,“不再比較,不再跟任何人比較,包括最美的女演員。”要知道,美跟女演員無關,美是某種全然的東西,跟臉蛋無關,跟身材無關,跟笑容無關,誰能全然領悟,全然存在,然後流露出來,那時就有美。在你的內心裡留意這件事,請試試看,準確地說是,就這麼做。當你用“試試看”這個詞,你就知道這樣的心為什麼是最可悲、最愚蠢的;當它說,“我在盡力,我在嘗試”,這就表明它本質上就是中產階級,善於衡量,每天都在改善。所以,自己去搞清楚,看看你能否,不是理論上而是事實上,能否不作比較、不作衡量地活在世上,絕不用“更好”或“更多”這種字眼。看看會怎麼樣。只有這樣成熟的心,沒有在浪費能量的心,只有這樣的心,才能過一種非常簡單的生活,我指的是真正簡單的生活,不是一日一餐或只纏一條腰布的人所謂的簡單——那是刻意表現——不作衡量的心才是簡單的,因此不浪費能量。

          接下來要講到重點了。我們在浪費能量,而你需要這能量來瞭解這畸形的生活。我們必須瞭解它,這是我們僅有的東西,而不是神靈、《聖經》、《薄伽梵歌》或理想。你有的就是這個——每日的痛苦、每日的焦慮。瞭解它,接觸它,不要做旁觀者,不要在你和絕望之間製造距離,要做到這樣,你必須有強大充沛的能量。要具備那樣的能量,就不能耗散它。如果能做到這樣,你就會瞭解生活的真諦。那時,你就不再恐懼生活,恐懼生活的變動。你知道什麼是變動嗎?變動無始無終,變動本質上就是美,就是榮耀。明白嗎?

          所以生活就是變動,瞭解它必須有自由,必須有能量。瞭解死亡就是了解與生活緊密相關的東西。你知道,美,不是指圖片上的美,不是某個人的美,不是一棵樹、一朵雲的美,也不是落日的美,美與愛密不可分。有愛和美,就有生和死。你不能把一個跟另一個分開。一旦分開兩者,就會出現衝突,關係就不存在了。那麼我們已經檢視了生活,雖然不是鉅細靡遺,但我們檢視過了。

          現在讓我們來思考、探究死亡這個問題。你們問過自己為什麼怕死嗎?顯然大多數人都怕。有些人甚至不願去了解它,他們要是想了解,就想美化它。有嶼人發明理論、信仰、逃避現實的出口,比如復活、輪迴之類的說法。大多數東方人都信輪迴——很可能你們都信。輪迴的意思就是,有一個永恆的實體,或者累積的記憶,會在下輩子再生——不是嗎?你們都信這一說:下輩子要有更好的機會,要活得圓滿,要完善自己,因為這輩子是如此短暫,這輩子無法給你所有的經驗、所有的快樂、所有的知識,因此,讓我們下輩子再來!你需要下輩子來獲得時間和空間完善自己,所以你信輪迴。這是逃避事實。我們不關心到底有沒有輪迴或有沒有延續,那需要截然不同的分析方式。我們暫時可以看到,有延續性的東西怎樣從昨天的狀態延續到今天,再通過今天延續到明天。這種延續是在時間和空間中進行的。這並不需要什麼智慧,你自己就可以很輕鬆地觀察到。我們怕這個叫做死亡的東西。我們不但怕生活,也怕這個未知的東西。我們是怕未知,還是怕已知、怕失去已知的東西?就是說,怕失去家庭,失去你的經驗、你每日單調的存在——已知的東西——房子、花園、你習慣的笑容、你吃了三十年的食物、同樣的食物、同樣的天氣、同樣的書本、同樣的傳統——你怕失去那一切,不是嗎?你怎麼可能怕某些你不知道的東西呢?

          那麼,思想不但怕失去已知的東西,也怕叫做死亡的未知之物。我們說過,我們無法擺脫恐懼,只有瞭解引起恐懼的東西,比如死亡,才能瞭解恐懼。從古至今,人類把死亡推得遠遠的,比如古埃及人雖死猶生。死亡遠在天邊,生與死隔著一段時空。思想,分開了生與死,讓生死分離。務必探究一下,先生們,如果去做的話,那非常簡單。思想把死亡分開,因為思想說,“我不知道未來會怎樣。”我要是信輪迴,會有很多理論支持,那意味著我必須表現、用功、有所作為,現在就開始——我要是信那一說的話。你現在的所作所為關係到死後會怎樣,但你並不那麼信。你把輪迴當做一個觀念來信,一個令人安慰的觀念,但相當模糊,所以你不在乎你現在的作為。事實上你並不信因果報應,雖然你嘴上口口聲聲在說相信。如果你真的信,的確信,絕對信,就像你相信賺錢的實實在在,相信性愛的實實在在,那麼你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姿態、每一個動作都會與這份相信息息相關,因為你下輩子都要一一償還。於是,那信仰就會令人極其自律——但你並不是真信,那只是一個逃避現實的出口。你怕,是因為你不想放手。

          你在放手什麼?檢視一下。當你說“我怕放手”,你怕的是什麼?放手什麼?仔細檢視。怕放手你的家庭、你的母親、你的妻子、你的孩子?你跟他們有聯繫嗎?還是你只是跟觀念、跟意象有聯繫?當你說“我怕放手,怕分離”,你認為你在跟什麼分離?是記憶嗎?顯然是記憶,關於性快感的記憶、成為大人物的記憶或一個往上爬的小人物的記憶,還有關於你的個性、你的友情的記憶——就是些記憶,你怕放手這些記憶。然而,不管是多愉快或多不愉快的記憶,它們到底是什麼?它們根本沒有實質的東西。所以你怕放手根本沒有價值可言的東西,記憶不過是廷續,不過是一大把的回憶、一個個體、一箇中心。

          所以,當我們瞭解了生活,也就是說,當我們瞭解了嫉妒、焦慮、內疚和絕望,當我們超越了這一切,生和死就緊密相連了。那時,生就是死。要知道,如果你按照記憶和傳統生活,按照“你應該怎樣”生活,你就不是在生活。但你要是把那一切都推開,那意味著對一切已知死去——從已知中解脫——那就是死亡,那時你就是在生活了。你不是活在某些虛幻的概念世界,你不是跟在《吠陀經》、《奧義書》這些沒用的東西后面亦步亦趨,而是實實在在地活著。你每天過的生活才是有價值的,那是你唯一的生活,不瞭解它,你就永遠不會瞭解愛,瞭解美或死亡。

          我們回到最初的問題,即:為什麼我們心中沒有這份激情。如果你非常仔細地檢查剛才說過的內容,不是在口頭上或理智上檢查,而是在你自己的頭腦和心靈中檢查,你就會知道為什麼你還不具備它。如果你知道了為什麼,如果你體會它,跟它共處,如果你在探索原因的過程中非常熱切,那時你就會發現你已具備了它。通過徹底的否定,那個唯一肯定的東西,也就是愛,就在了。跟謙卑一樣,你無法培養愛。當所有的自負、虛榮完全結束時,謙卑就在了,但你永遠不會知道謙卑是怎樣的。一個知道怎樣顯得謙卑的人是虛榮的。同樣,如果你投入你的全副心神、投入你的整個存在去搞清楚生活之道,去看清楚真實“存在”並超越它,徹底、完全地否定現在所過的生活,正是對醜陋、殘忍的否定,在完全的否定中,另一個東西就在了。但你永遠不會知道那是什麼。一個知道自己寂靜的人,知道自己在愛的人,並不知道什麼是愛,什麼是寂靜。

          馬德拉斯
          1968年1月10日

          神聖

          神聖

          你出於恐懼,出於這個傳統不變的習慣賦予了它神聖的意義,你獻身於你認為神聖的東西,聽任它擺佈。但,寺廟中的塑像並不比路邊的一塊石頭更神聖。

          我們可以沒完沒了地閱讀、討論、堆砌語言,而不採取任何行動。這就像一個人總是耕地卻從不播種,因此從來沒有收穫。我們大部分人都停留在那個層面。語言、觀念、理論變得比現實生活即行動更重要。不知道你們是否琢磨過,為什麼全世界都那麼重視科學上和神學上的觀念、公式、概念。我想知道這是為什麼。是為了逃避現實,逃避日常單調的生活?還是因為我們認為觀念理論會幫助我們活得更好——會開拓我們的視野,增加生活的深度?因為我們認為如果不樹立觀念、不追求意義、不胸懷日標的話,生活就會非常膚淺、空洞、毫無價值。那可能就是原因之一。或者,因為我們發現生活日常的單調、例行公事和無聊當中,缺乏一種敏感的品質,從而希望能從構建觀念中得到?

          我們所過的生活顯然非常冷酷,我們變得遲鈍、苛刻、愚蠢、不敏感,所以我們可能指望藉助觀念、藉助構思觀唸的精神活動來造就某種敏感的品質。因為我們注意到我們的生活不可避免地淪為了重複乏味的事(性、上班、吃飯、沒完沒了地念叨毫不重要的事、關係中經常的摩擦),這一切確實導致了殘忍、冷酷和無情。覺察到這種情況,也許不是有意識的覺察而是內心深處的感受,我們以為觀念、理想以及關於上帝和來世的理論沒準兒能讓我們高雅起來,沒準兒能讓這無聊、痛苦的生活煥發出一點兒價值、一點兒意義和目的;也許我們以為那些東西能磨礪頭腦,使它們銳利起來,使它們形成一種品質,一種每天在地裡或工廠裡幹活的普通人所沒有的品質。所以,也許那也是我們沉迷於這個怪異遊戲的原因之一。然而,即使我們藉助爭辯、討論、閱讀獲得了智力上的銳利和敏捷,實際上那並沒有造就敏感的品質。你們知道,那些博學的人、那些閱讀的人、那些構建理論和可以精彩討論的人,全都非常無趣。

          所以我認為,瞭解敏感是非常重要的,它能摧毀平庸。因為我們大部分人恐怕正在變得越來越平庸。我們用那個詞,並沒有任何貶低的意思,只是在觀察平庸的事實,它意指普普通通、受過良好教育、正在賺錢謀生、也許還能聰明地討論問題。儘管這樣,我們還是成了中產階級,不管是態度還是行為都平凡庸碌。年齡的成熟並沒有改變平庸,這一點可以非常清楚地觀察到,雖然我們的身體可能已經成熟了,平庸卻以各種面貌繼續著。

          也許我們可以探究一下敏感,不僅指身體感官的完善——顯然這也是必要的,探究—下最高狀態的敏感,即最高狀態的智慧。你要是不敏感,就不會有智慧。去聆聽那隻烏鴉,去覺察它的存在,感受它的活動,與它合而為一,這並不表示把自己當成那隻烏鴉,那就太荒謬了,而是指心的那種品質,即高度銳利、高度關注,在其中,觀察者即那個中心、那個審查官以及它累積的記憶和傳統,不存在了。說到底,那是長久以來的習慣問題,是我們思考的方式、所吃的食物、選擇朋友的方式,那些不反駁我們、不太擾亂我們的人顯然就是我們的朋友。於是生活變得重複乏味,陷入了慣性和例行公事。所以敏感需要關注。

          你們知道專注是最致命的東兩。你們接受這種說法了,是嗎?我的意思是,講者在說的跟你們全都覺得必要的事完全矛盾。那麼,不要接受,也不要拒絕,而是檢視它,摸索著探究什麼是真、什麼是假。講者在說的東西可能蠢透了、荒謬極了,也可能是真的。但不管接受還是拒絕,都會使你繼續你現在的樣子——遲鈍、苛刻、不敏感、被習慣所操縱。不要接受我們等一會兒要說的甚至現在說的內容,也不要拿你已經知道的、別人告訴你的或你從書上讀到的東西來對比,聽就好,這樣你就能自己搞清楚什麼是真的。去關注,去傾聽,你必須投入你全部的關注。如果你只是在學著專注,或試圖專注在一些詞語或詞語的意思上,或專注在你已經聽到的東西上,你就沒法投人全部的關注。投入你全部的關注,這意味著聽的時候毫無障礙,毫無幹擾、比較、責難,那就是投入全部的關注。然後,不需要別人告訴你,你自己就會搞清楚什麼是真、什麼是假。然而這是最難的一件事——投入關注。關注不需要任何意志或慾望。我們就是在慾望的模式中行動的,慾望即意志,也就是,我們會說,“我會注意的,我會盡量傾聽,拋開障礙,拋開講者和我之間的一切屏障。”然而運用意志並不是關注。

          意志是人類所培養的最具破壞性的東西。你又接受這個說法了嗎?接受或拒絕都發現不了其中的真相;要發現其中的真相你必須關注,關注講者在說些什麼。意志,說到底,就是慾望的極致——我想要某些東西,我渴望某些東西,我想要,我追求。慾望可能是一縷非常微弱的思緒,但不斷的重複卻強化了它,於是變成了意志——“我決心”和“我決心不”。在那個堅定自信的層面,也可以是消極洩氣的層面,我們運作,我們運行並處理生活的問題。“我要成功”,“我要成為”,“我要偉大”——全是非常強烈的慾望。而我們此刻在說的意思就是,關注跟慾望或意志毫無關係。

          那麼,我們該怎樣關注?請聽好。認識到我們沒在關注,認識到自己有某種程度的專注,在運用意志,在排斥,在抗拒,認識到作任何努力都是退回到意志,並不是關注,那該怎麼關注?因為,你要是能對你所做的一切都投人全部的關注(因此你做不了太多的事),做什麼你都會全心全意、全身心投入,毫無保留,不努力,不運用意志,不利用關注謀取他物,這樣的關注該怎樣自然而然產生呢?希望你們在仔細聽。要知道,如果不是逐步瞭解,你會發現極難聽懂,因為你很可能不習慣這種方式。你已習慣了別人來告訴你怎麼做,你反反覆覆地做,並以為自己已經領會。但我們現在要說的東兩是截然不同的。

          當你意識到自己沒在關注,那種關注就自然而然、毫不費力地出現了——不是嗎?當你覺察到自己沒在關注,沒在注意,覺察到那個事實就是在關注了,別無其他要做的。明白了嗎?你通過否定達到了肯定,而不是直接去追求肯定。如果你漫不經心地做事,那麼覺察到漫不經心的行為狀態,就是關注。這使頭腦非常敏銳、極其警覺,因為那時不存在能量的浪費。然而,正如專注是能量的浪費,運用意志就是能量的浪費。

          我們說過這種關注是必要的——別要求“定義一下你所說的關注是什麼意思”,你直接去查字典好了。我們不是要定義它,我們想做的是,通過否定什麼不是關注,讓你自己發現什麼是關注。我們認為,這個關注是敏感所必需的,在更深的層面上,也是智慧所必需的。再提醒一次,這些詞語很難用好,因為我們並不是要衡量——當你說“更深”、“更好”時,你就是在比較,而比較就是能量的浪費。那麼,如果這一點清楚了,我們就可以運用詞語來傳達意思,那並不是比較而是傳達事實。

          這種敏感包含著智慧,我們需要極大的智慧來生活,來過我們每天的生活,因為只有智慧才能全面革新我們的心靈、我們存在的核心。這樣的轉變是必要的,因為人類幾百萬年來一直活在憤怒與絕望中,一直在跟自己鬥、跟世界鬥。他發明瞭一種和平,但那根本不是和平,那和平不過是戰爭和戰爭、衝突和衝突之間的休整。隨著社會日益複雜、混亂、充滿競爭,必須要有根本的改變,不是改變社會,而是改變造就這個社會的人類。眼下的人類非常混亂——他很困惑,他有信仰,他沒有信仰,他滿腹理論,如此等等,他活在矛盾中。他製造了一個矛盾的社會、一種矛盾的文化,其中生活著富人和窮人。不但我們的生活混亂,外在的社會也混亂。秩序是絕對必需的。你知道世界在發生什麼,印度這裡在發生什麼,看看!現在怎樣了?大學被關閉,整整一代年輕人沒有受到教育,他們會被政客毀掉,那些政客爭論著某些語言方面的愚蠢分歧;接著還有越南戰爭,在這場戰爭裡,因為一個想法,人類正在被毀滅;美國存在種族暴力,那是極具破壞性的事;蘇聯施行暴政,壓制自由,所謂的自由充其量只是一種緩慢的開放——存在民族分歧、宗教分歧,這一切都是徹頭徹尾的混亂。這種混亂是我們每一個人造成的,我們對此負有責任。請務必看到責任所在。老一輩人把世界搞得一團糟,你用你的禮拜、你的古魯、你的神靈、你的民族把世界攪得混亂不堪,因為你只關心謀生,只關心耕耘心的一部分,而忽視了其他部分,棄之不顧。每個人都要為他心中的混亂負責,也要為他所處的社會的混亂負責。所有形式的暴政都不會帶來秩序,正好相反的是,他們會造成更多的混亂,因為人類需要自由。

          所以世界一片混亂。而秩序是必需的,否則根本不可能有和平。只有在和平、寧靜和美當中,善才能綻放。秩序就是美德,不是指狡猾的頭腦培養出來的美德。秩序就是美德,並且秩序是鮮活的東西,正如美德也是鮮活的東西。所以,美德不像有些事情,它是無法培養的。我們要探究這個問題,好好聽。你無法培養美德,正如你無法培養謙卑,你也找不到方法搞清楚什麼是愛。

          所以,這個意義上的秩序跟數學有著同樣的模式。在最高等的數學中有著最高的秩序、絕對的秩序,我們內心必須擁有那種絕對的秩序。正如美德無法被培養,無法拼湊而成,秩序也無法被頭腦拼湊而成,但頭腦能做的就是搞清楚什麼是混亂。明白嗎?你們熟知混亂——我們所過的生活就是完全混亂的。照眼下的情況看,每個人都想為自己謀求,沒有合作,沒有愛,在越南、中國或你隔壁鄰居家發生的一切,只有徹頭徹尾的冷酷無情。覺察到這種混亂,出於對這種混亂的瞭解,瞭解它是怎樣發生的、它的起因,等你清楚了造成這種混亂的起因和作用力,真正地瞭解,不只是在理智上了解,然後,從那份瞭解中就會產生秩序。現在我們來設法瞭解混亂,也就是我們的日常生活,瞭解它,不是在理智上了解,也不是在口頭上了解,而是觀察它,觀察我們是怎樣受制於印度教徒、穆斯林、基督教徒的身份而跟他人產生了分歧(基督徒有基督徒的上帝和信仰,印度教徒有印度教徒的信仰,穆斯林有穆斯林的特別信仰,如此等等),觀察它,密切地接觸它,不要帶有偏見,否則你無法直接接觸到另一個人。

          所以,秩序出自混亂,如果你直接接觸你心中的混亂,秩序就自然而然地出現了,自如無礙,毫不費力,有著巨大的美和活力。如果你不知道怎樣看自己,你就不是在直接接觸混亂,接觸自己。要了解怎樣看你自己,我們探究過這個看的問題了,怎樣看一棵樹,一朵花,因為我們以前說過,看就是愛,看就是行動。我們要稍稍探究一下這個問題,因為它真的非常重要。

          如果你全身心投入關注,就是說,投入你的頭腦、你的眼睛、你的心靈、你的神經——如果你投入全身心的關注,你會發現根本沒有中心,沒有觀察者,因此也就沒有觀察者和被觀察者之分,你徹底根除了衝突——這區分、分別所造成的衝突。只是看起來有些難罷了,因為你並不習慣這樣看待生活。真的很簡單,真的非常簡單,如果你懂得怎樣看一棵樹,如果你懂得怎樣重新看樹、看妻子、看丈夫、看鄰居,如果你重新看天空,看那漫天的星辰、無言的深度——去看,去注視,去傾聽,你就解決了“瞭解”的整個問題,因為那時候就根本不存在“瞭解”了,那時候,只有頭腦不分別的狀態,因此就沒有了衝突。

          要自然而然、毫不費力、完全充分地邂逅這種狀態,必須有關注。這關注只有在你懂得怎樣看、怎樣聽的時候,懂得怎樣拋開任何意象看樹、看妻子、看鄰居、看星辰,甚至看你的老闆的時候才能毫不費力地產生。說到底,意象就是過去。過去,即通過經驗累積的種種,快樂的、不快樂的。你帶著那個意象看妻子、看孩子、看鄰居、看這個世界,你帶著那個意象看大自然。所以在接觸萬事萬物的是你的記憶,是記憶拼湊而成的意象。是那個意象在看,因此就不存在直接的接觸。你知道,你痛苦的時候,沒有意象,只有痛苦,因此就有即刻的行動。你可能不會趕緊去看醫生,但總會有所行動。同樣,觀察和傾聽的時候,你就會知道即刻行動的美,其中沒有絲毫衝突。這就是為什麼懂得看的藝術是重要的,也是非常簡單的——投入全身心的關注去看,投入你的心靈、你的頭腦去看。關注意味著愛,因為如果你和落日的美沒有合二為一,你就欣賞不了天空,你就不會有非凡的敏感。

          只有我們看的時候,即真正接觸我們內心的混亂——我們自己——的時候,秩序才能產生。我們不是在混亂中,“我們”就是混亂。那麼,當你拋開關於自己的任何意象看自己,看真實的你(不是商羯羅、佛陀、弗洛伊德、榮格或者誰誰誰說的那套東西,否則你就是在根據他們的意象看你自己),你看你內心的混亂、憤怒、殘忍、暴力、愚蠢、漠然、冷酷無情,看你時時衝動的野心以及它特有的殘忍——如果你能拋開任何意象、任何字眼覺察那一切,檢視它,那你就直接接觸了它。有直接的接觸就有即刻的行動。你痛得厲害時,就有即刻的行動;出現巨大的危險時,就有即刻的行動。這即刻的行動就是生活,我們至今為止所謂的生活根本算不上生活,那是一個戰場,交織著痛苦、絕望、隱秘的慾望等等。那就是我們所謂的生活。請務必觀察你內心的這一切。把講者當做鏡子,從鏡子裡看現在的你。講者所說的一切只是向你揭露你自己。因此,去看,去聽,去徹底地接觸吧,與它全身心共處,如果你這麼做,就會看到即刻的行動。

          於是過去就被摧毀了。過去是無意識的。你懂無意識是什麼嗎?不要去求助弗洛伊德、榮格那一類人,你自己去檢視,去搞清楚,不是藉助經驗主義的理論,而是實實在在地觀察它。你身上的過去就是你的傳統、你讀過的書本、你作為印度教徒、佛教徒、穆斯林、基督教徒等的民族遺傳、你所處的文化和廟宇、一代代傳下來的信仰。這一切構成了你所受到的宣教,你的宣教,你就是那五幹年宣教的奴隸。基督教徒則是兩千年宣教的奴隸。他信仰耶穌基督,你信仰克里希那,不管你真正信仰什麼,我們大家就是宣教的結果。你認識到這是什麼意思了嗎?我們是語言的結果,是其他人影響的結果,所以根本沒有什麼原創的東西。要搞清楚任何事的根源,我們必須有秩序。只有我們內心全部的混亂停止了,秩序才能產生。因為,我們所有人,至少那些稍稍認真、深思、熱切的人一定問過,到底有沒有任何神聖的東西、任何至善的東西。當然,答案是廟宇、清真寺、教堂都不是至善的、神聖的,其中的意象也不是至善的、神聖的。

          不知道你們有沒有自己做過實驗。拿一塊石頭,把它放到壁爐架上,每天供奉鮮花——贈上一朵花兒——放在它前面並唸唸有詞——“可口可樂”、“阿門”、“歐姆”,念什麼詞並不重要——隨便你念什麼——聽好,不要一笑了之,實驗一下你就會知道。你要是去做,一個月後你就會看到那塊石頭變得有多神聖。你認同了那根柺杖、那塊石頭或那個觀念,你把它變神聖了,但它並不神聖。你出於恐懼、出於這個傳統不變的習慣賦予了它神聖的意義,你獻身於你認為神聖的東西,聽任它的擺佈。寺廟中的塑像並不比路邊的一塊石頭更神聖。所以,搞清楚什麼真正神聖、什麼真正聖潔、究竟有沒有這樣的東西是非常重要的。

          你知道,人類幾百年來都在談論這個話題,在尋覓著某些不朽的存在,它不是頭腦創造的,它本質上就是至善,它從未被過去染指。人類一直在尋找它。人類尋而不得,就發明瞭宗教,組織起信仰。一個認真的人必須搞清楚,不是通過某塊石頭、某個寺廟或觀念搞清楚,而是他必須找到真正的、永不凋零的至善之物。如果找不到它,你就會一直殘忍,一直身陷衝突。今晚,你要是願意傾聽,也許就能邂逅它,不是通過講者,不是通過他的語言、他的講述,而是通過對混亂的瞭解,如果在這樣的瞭解過程中存在著紀律,你就可能邂逅它。你留心時,就會看到混亂,要看到混亂正需要關注。請務必聽好。你知道,對我們大部分人而言,紀律就是訓練,就像對士兵的訓練,從早到晚不停地訓練,最後磨盡一切,只剩下對習慣的奴性。那就是我們所謂的紀律。壓抑、控制—那是僵死的東西,根本不是紀律。紀律是鮮活的,它有它自己的美,有它自己的自由。如果你懂得怎樣看一棵樹,怎樣看妻子的臉,看丈夫的臉,如果你能看到樹木的美、落日的美,這紀律就自然而然產生了。去看,去看那天空,看它的光輝,看那樹葉折射光線的美,看那橙黃的顏色,那顏色的深淺和變幻——看到它!要看到,你就必須投入你全部的關注。投入你全部的關注就有它自己的紀律,你不需要任何其他紀律。所以那關注是鮮活的東西,它是變動的、生氣勃勃的。

          這關注本身就是美德。你不需要其他倫理規範,不需要道德。無論如何你都沒有道德可言。除非一方面是你製造的社會告訴你的道德,另一方面是你想要做的,這兩者都跟美德毫無關係。美德就是美,美就是愛,沒有愛你就沒有美德,因此也沒有秩序。所以,再說一遍,如果你現在這麼做了,如果你在講者談論的時候用你的整個存在去看天空,那看的行動就具有它自己的紀律,因此有它自己的美德、它自己的秩序。於是,心就達到了絕對秩序的制高點,從而,因為它極其有序,它本身就成了神聖之物。不知道你們明不明白。你知道,如果你愛樹,愛鳥,愛水面泛起的光芒,如果你愛鄰居,愛妻子,愛丈夫,沒有嫉妒,那愛從未被仇恨染指,如果有那樣的愛,那愛本身就是神聖的,不會有比這更神聖的東西了。

          所以,神聖之物不在人類拼湊而成的東西里,只有當人類完全切斷跟過去即記憶的聯繫時,它才會存在。這並不表示人類要變得健忘,在某個方向上,他必須有記憶,我們會發現那記憶是這整個狀態的一部分,跟過去並無關係。只有當你如實看事物並與它們直接接觸時,比如與那炫目的落日直接接觸時,過去才會停止。那時候,在這秩序、紀律、美德之中,就存在著愛。愛極具激情,因此動作神速。在看和做之間,並不存在時間的間隔。如果你有了那樣的愛,你就可以收起所有的聖書、所有的神靈。你必須收起你的聖書、你的神靈、你每日的野心來邂逅那份愛。那是世上唯一的神聖之物。要邂逅它,善之花必須綻放。善——明白嗎,先生們——善之花只能在自由中綻放,不是在傳統中。世界需要變革,你的內心需要徹底的革命,世界需要這徹底的革命。不是經濟革命、某種主義革命,不是人類在歷史長河中嘗試的流血革命,那隻會帶來更深重的不幸。但我們真的需要根本的心理革命,這革命就是秩序,秩序就是和平。只有當你直接接觸你日常生活中的混亂時,才能產生這樣的秩序以及它的美德與和平。那時,善之花就會從中綻放;那時,就再也不必尋覓。因為那存在就是神聖。

          馬德拉斯
          1968年1月14日

          第六章 活躍的當下

          衝突

          衝突

          這是根本問題——活得沒有衝突,卻不迷糊。拋開概念,生活需要非凡的智慧和巨大的能量。

          克里希那穆提:我想實際上這不叫“討論”,準確地說是兩個人或我們幾個人之間的談話——談談我們大部分人感興趣的正事,我們不只是感興趣,還相當關切,打心底裡想要了解相關的種種問題。所以談話就不只是客觀地泛泛而論,而會非常深入內心。就像兩個人一起談論事情,輕鬆、友好、彼此坦誠。不然我看不出這樣的談話有什麼意義。我們想要做的,就是了解(不是理智上或口頭上或理論上了解而是實實在在瞭解)什麼是生活中最迫切的需要,以及怎樣能解決人人關心的深層的根本問題。那麼清楚了嗎?我們要像兩個朋友一樣談話,讓對方知道自己的想法,不只是辯證地給出自己的觀點,而是一起切實地探查、思考自己的問題。如果這一點清楚了,我們要一起談談什麼呢?

          提問者:前幾天你在談觀察者和被觀察者的問題,以及怎樣解決他們之間的衝突……

          克:這是你想討論的?先生,請讓我們大家都搞清楚每個人想要討論的問題,然後彙總起來,看看會怎樣。

          問:為什麼你說研究印度文化藝術以及印度哲學就是暴力?

          問:解除我們自身的制約要採取什麼步驟?

          問:頭腦製造意象,但頭腦看到的東西本來就不真實啊。

          克:那是我們在日常生活中全都關心的問題嗎?先生們,今天早上,我們要把這次聚會變成僅僅是理智上、口頭上的觀念交流嗎?

          問:清晰思考是指什麼意思?

          問:“現實的”(actual)是什麼……

          問:你認為暴力和非暴力是兩個極端?

          問:我們不能用某些原則指導生活嗎?

          克:問題夠多了吧?先生們,你們覺得這些問題哪個最重要?

          問:怎樣是關注?

          克:先生們,你們認為哪個問題最重要?我們可以選這個涉及觀察和思考的問題嗎?好不好?就是,什麼是觀察?什麼是傾聽?誰在傾聽?誰在思考?我們會把它跟日常生活聯繫起來,而不是聯繫一些抽象概念,因為這個國家——就像世界上的其他國家——除了技術上的事情,全是在概念的層面上運作。我們所說的看是指什麼意思?你們認為是什麼意思?

          問:就是稍加留心地觀察。

          克:為什麼你說“稍加”?先生,我們說“我看樹”,“我看你”,“我看到或瞭解你說的意思”——我們所說的“看”是什麼意思?如果不介意,我們慢一點兒,一步一步來。如果你看到一棵樹,那是指什麼意思?

          問:我們只會表面地看。

          克:“表面地”看是什麼意思?當你看到一棵樹,你所指的“看”是什麼意思?請別脫離那個詞。

          問:看了一眼。

          克:首先,先生們,你們看過一棵樹嗎?如果你看過,透過你正在“看”的眼睛,你看到了什麼,是樹的意象還是那棵樹?

          問:樹的意象。

          克:請務必仔細,先生們。你是看到了意象,指關於那棵樹的思維解讀或概念,還是真的看到了那棵樹?

          問:那棵樹的物質存在。

          克:你真的看到了?先生們,有棵樹……你一定能像我一樣看到窗外的一棵樹或一片葉子。你看到的時候,真正看到了什麼?你看到的只是那棵樹的意象,還是真的看到了樹本身,沒有意象?

          問:我們看到了樹本身。

          問:我們開始瞭解它。

          克:在我們開始瞭解之前,當我說“我看到一棵樹”,我是真的看到了那棵樹,還是看到了我對那棵樹抱有的意象?當你看你的妻子或丈夫,你看到她或他了嗎,還是看到了你對她或他抱有的意象?(停頓)當你看你的妻子,你透過記憶,透過關於她的行事風格的經驗,透過那些意象,你看到了她。我們看樹的時候,是不是也一樣?

          問:我看樹的時候,我看到的就是一棵樹。

          克:對了,你不是植物學家,你是律師,所以你如實地看到了那棵樹。然而,如果你是個植物學家,如果你真的對樹感興趣,好奇它是怎麼生長的,好奇它的樣子、它的生機、它的木質,那麼你就會有意象,你會有圖像,你會拿它跟其他樹比較,如此等等。你在帶著比較的眼光看它,不是嗎?你在帶著你的植物學知識看它,看它是不是你喜歡的,是不是有樹蔭,美不美,等等。所以,如果你對那棵樹抱有這一切意象、聯想和記憶,那麼你是真正在看那棵樹嗎?你是直接在看那棵樹,還是你在那棵樹和對它的視覺感知之間安了一道屏障?

          問:我在心裡告訴自己它是一棵怎樣的樹。

          克:作為一個象徵。所以你沒有真正看那棵樹。其實很簡單,不是嗎?

          問:樹就是樹。

          克:那棵“樹”,先生們,被看到是相當困難的。讓我們換個角度。你看妻子或丈夫,是透過你建立的關於她或他的意象在看嗎?你形成一個印象,那個印象留下一個意象、一個觀念、一個記憶,不是這樣嗎?

          問:關於妻子的印象累積起來……

          克:是的,這些印象加固、加深,變得牢不可破。所以當你看妻子或丈夫,你是透過你建立的關於他或她的意象在看。沒錯。這很容易理解,不是嗎?我們全是這樣的。那麼,我們是真的在看她,還是在看那個象徵、那些記憶?那不就是屏幕嗎,我們就是透過它去看的?

          問:我們可以怎樣預防那種事?

          克:不是預防的問題。我們先來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吧。

          問:如果是初次看一個女人或男人,你並沒有先前的印象。

          克:當然沒有。

          問:那時候,我們不是在看那個女人或男人嗎?

          克:你當然在看。但為什麼你把看這件事如此抽象化了?日常生活實際上是怎麼同事?你結婚,或你跟某人同居,其間有性、快樂、痛苦、侮辱、煩惱、無聊、冷漠、嘮叨、霸道、支配、順從等等,這一切在你心中構成了關於另一個人的意象,你們透過那個意象看彼此。對嗎?所以我們在看那個男人或女人嗎?還是意象在看著意象?

          問:意象就是那個人。

          克:不是的,它們之間有巨大的差別。難道沒有差別嗎?

          問:我們不知道其他的方法。

          克:你們只知道那樣看。

          問:我們改變我們的印象……

          克:先生,那還是在意象裡打轉——添加和削減。注意,先生。你對講者抱有意象嗎?你對講者抱有意象,這個意象的基礎就是他的名望、他以前說過的話、他譴責或贊成的東西等等。你建立了一個意象。你透過那個意象聽或看。對嗎?那個意象隨著你的快樂或痛苦時而加強時而減弱。那個意象顯然正在解讀講者說的話。

          問:我們感到一種強烈的衝動,想來聽你的演講……

          克:不,不,先生。你可能只是喜歡我的“藍眼睛”什麼的!那一類東西都包含其中,先生。刺激、靈感、動力——你可以把很多東西加進那個意象!

          問:我們不知道還能怎麼看。

          克:我們會搞清楚的,先生。我們不只是那樣看人或樹,連概念也是那樣看的,不是嗎——看共產主義思想,看社會主義思想等等。我們透過概念看萬事萬物,對嗎?透過概念、信仰、觀念、知識或經驗,以及其他吸引我們的東西。一個人受到共產主義的吸引,而另一個人並無興趣;一個人相信上帝,而另一個人不相信上帝。這些都是概念、鳥託邦,我們就生活在那個層面上。那麼,它們有任何價值嗎?它們處於抽象的層面,是概念化的,有任何價值嗎?它們在日常生活中有任何重要性嗎?生活就意味著去生活,去生活意味著與外界發生關係,關係意味著聯繫,聯繫意味著合作。在那個意義上,在關係中,一切概念有任何重要性嗎?然而我們唯一有的關係就是概念上的關係。是不是?

          問:那麼我們必須找到一種正確的關係。

          克:不,先生,這不是關係正不正確的問題。我們只是在檢查。請務必瞭解這一點,先生。我們慢慢探究。不要突然轉換話題。我們生活在概念中,我們的生活是概念化的。我們知道我們所說的“概念化”是指什麼意思,所以我們就不必分析這個詞了。那麼,有一種現實的日常生活和一種概念化的生活。或者,全部生活都是概念化的,我是按照概念在生活嗎?我們假設,一個人相信人必須是非暴力的。

          問:我還沒碰到過真的相信暴力的人。

          克:好吧,先生。我的問題是:全部生活都是概念化的嗎?

          問:創建概念是由於習慣,並且它本身變成了習慣。

          克:也許等一會兒我們能討論到那個問題,要是能首先處理以下這個問題的話。我們的問題是:我的全部生活都是概念化的嗎?

          問:沒有一種自發的生活嗎?

          克:有一種概念化的生活和一種自發的生活,但如果我們深受制約,如果我們繼承了那麼多的傳統,我懂得什麼是自發的生活嗎?還有自發性留下嗎?不管你是有一個概念還是一打概念,仍然是概念問題。先生們,請暫時不要偏離這個問題。全部生活、全部關係都只是概念上的嗎?

          問:這怎麼可能?

          克:先生,你頭腦中沒有觀念嗎,就是你應該這樣生活、不該那祥生活的想法?因此當你說“我必須這麼做,我絕不能那麼做”的時候,那就是概念化的。那麼,全部生活都是概念化的嗎?還是存在非概念化生活和概念化生活的不同——因此就有兩者的衝突?

          問:我會說我們有一個概念,但經過體驗後,那個概念就被改變了。

          克:是的,先生,概念被改變了,顯然改變了一點點。但概念化的生活不同於日常生活嗎,還是……

          問:是不同的。

          克:等等,先生,等等!我想再分析一下這個問題。概念化的生活不同於日常生活嗎,或者兩者之間存在隔閡?我認為存在隔閡。這隔閡是什麼?為什麼會存在隔閡?

          問:(聽不清)

          克:對了!我的概念不同於此刻正在發生的現實,對嗎?所以在實然和應然或概念之間存在一個間隔、一個隔閡。我仍然沒有偏離“概念”這個詞。

          問:你談論的“現實”,對我來說,卻是個概念。

          克:先生,你牙疼的時候,那不是概念;我牙疼的時候,那不是概念。那是現實。我餓的時候,那不是概念;我有性慾的時候,那不是概念。但接下來我說“不,我絕不能”或“我必須”,“那是有害的”或“那是好的”。所以,現實、實然和概念性的東西之間存在差別。所以存在二元性。對嗎?

          問:如果我餓了,那可不只是概念。

          克:先生,那就是我們的意思。飢餓、性等的主要衝動是現實的,但我們對它們也抱有概念,比如階級劃分的概念等等。所以,我們想搞清楚為什麼存在這個隔閡,是否可以沒有隔閡地生活,只是活在實然中。知道嗎?那就是我們想搞清楚的。

          問:動物餓了就吃。

          克:但你我不是動物。可能有時候我們是,但實際上,現在,我們並不是動物。所以,我們不要退化為動物,退化為嬰兒,回到前幾代人的狀態,讓我們只談我們自己。所以,存在此時此刻的生活和觀唸的、概念化的、非事實的生活。對嗎,先生們?我有某個信仰,但那個信仰跟現實毫無關係,雖然現實呵能導致了那個信仰,但現實跟那個信仰並無聯繫。“我相信博愛。”天知道誰會相信,但我說“我相信博愛”——雖然實際上我正在跟你競爭。所以跟你競爭的現實和那個概念完全是兩回事。

          問:(聽不清)

          克:到現在為止,我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現實就是“實然”——事實。這個國家充斥著飢餓、貧窮、人口過多、腐敗、低效、暴行,如此等等。那就是事實,但美好的構想卻是我們不應該那樣,對嗎?在我們的日常生活中,“現實”、“實然”、“事實”跟真正的事實完全是兩回事,那就是概念上的東西。是不是?

          問:但你所說的現實只是另一個概念罷了,顯然如此。

          克:不是的。我餓了——那不是概念,我是餓了。這感覺不是昨日飢餓的記憶引發的。如果它是昨日飢餓的記憶引發的,它就不是現實。以性為例——你們不介意我談論性吧,介意嗎?我們都……還是算了(聽眾笑)。性衝動可能潛伏在那裡,也可能沒有,但虛構的不現實的意象會挑起它。所以,我要問到底為什麼我們抱有概念?

          問:也許是……

          克:別,別,先生。別簡單地回答我,去搞清楚你自己到底有沒有概念。到底為什麼抱有概念?

          問:有些東西,比如生氣,它是心理上的……

          克:那些都是相關的,先生。我生氣、惱怒的時候,那是事實。它就在那裡。但一旦我說,“它不可以在那裡。”它就變得概念化了。如果你說,“嗯,印度的飢餓問題只有某個政黨才能解決。”那就是概念化的——那時你就不是在處理一個事實。社會黨、國會議員——不管什麼黨派,他們都認為他們會解決飢餓問題,要是你遵從他們的方法的話——當然,那是一派胡言。飢餓是事實,概念是觀點、方法、體系。所以,我問自己,到底為什麼我抱有概念?不要回答我,先生們,你們問自己吧!為什麼你相信大師,相信古魯,相信上帝,相信完美的政府?為什麼?

          問:不知道……

          克:聽聽第一位先生說的。他說抱有概念讓他改變了自己。每個人都那麼想,不止你。通過抱持一個理想、一個目標、一個原則、一個英雄等等,你認為你將得到助益,提升自己。那麼,實際上怎麼樣呢?它提升了你嗎,還是造成了衝突——實然和應然之間的衝突?

          問:我們害怕,於是遁入這些概念當中。

          克:沒錯。那麼,我們可以拋開概念生活嗎?請讓我們繼續探究,一步一步來。我們可以拋開信仰生活嗎——慢慢理解這句話——可以拋開概念,拋開希望或絕望嗎?

          問:我們當然得有一些信仰……

          克:探究它,去搞清楚。首先,搞清楚為什麼你抱有概念。是因為害怕?

          問:為了生命的基本需求,我們必須和他人戰鬥。

          克:你說一個人不得不去戰鬥。

          問:(聽不清)

          克:你沒有回答另一位先生的問題。這樣質問,你們對彼此不尊重!我們來搞清楚另一個小夥子想要知道的問題。你知道,存在兩種理論。一種涉及“適者生存”,那意味著無休止的戰鬥、戰爭、高等種族、關於完美的概念等等;另一種理論認為,藉助暴力根本不可能有改變——就改變這個詞最基本的意義而言。不知道你們為什麼相信這些———種方法或另一種。現實是,在世上生存你必須戰鬥,要麼很狡猾、很聰明、很野蠻,要麼以一種溫情的方式不動聲色地剝削大眾。那就是事實。為什麼我們對此或對別的什麼抱有概念?

          問:(聽不清)

          克:等等,先生。慢慢來,你太快了。慢慢來。首先,我們觀察日常生活時,發現有非概念和概念,我問自己——希望你們問自己——到底為什麼我抱有概念,為什麼我相信共產主義或資本主義是最佳生活方式?為什麼?或者為什麼我認為世上有上帝或沒有上帝?到底為什麼我們抱有概念,包括關於羅摩和西塔(羅摩是印度史詩《羅摩衍那》的男主人公,後成為印度教崇拜的神。西塔是他的妻子)的概念?

          問:沒有概念,我們就會空虛。

          克:你搞清楚了嗎?事實如此嗎?是那樣嗎?探究這個問題你真的不是很認真。你的頭腦必須很精確、很清晰,而不是從一個概念突然轉換到另一個概念。你不是在回答問題。到底為什麼你抱有概念,如果你有的話?你想要逃避現實,逃避實然,不是嗎?這就是那個先生的意思,先生……讓我們先了解那個問題——“逃避實然”。為什麼你想要逃避實然?如果實然令人快樂,你是不會想要逃避的。你只想逃避痛苦的實然。

          問:我們一點兒也不懂“實然”是什麼意思,我們在設法瞭解。

          克:你難道不懂實然?你說設法是什麼意思?你不肚子疼嗎?你不生氣嗎?你不害怕、不痛苦、不困惑嗎?這些就是現實,先生,不需要你“設法”對它們怎樣。先生們,請務必思考這一切。如果是快樂的情形,我們根本不會抱有概念。我們只會說,“給我所有能帶來快樂的東西,其他都不要。”但如果是痛苦的情形,我們就想逃開實然,逃到概念中去。這就是我們的日常生活,先生們。沒什麼好爭辯的。所以,你的上帝、你的信仰、你的理想、你的原則就是為了逃避日常的痛苦、日常的恐懼、日常的焦慮。所以,要了解什麼的話,我們能不能問問:“概念是必需的嗎?”明白嗎,先生?我害怕,我還看到了逃開那恐懼遁人某些東西的荒謬,即遁入一個概念、一個信仰,信仰大師、上帝、來世,幻想過一種完美的生活——你知道,就是那類東西。為什麼我不檢視那恐懼?到底為什麼我必須抱有概念?概念不是阻礙了我對恐懼的檢視嗎?是不是,先生們?所以概念就是阻礙;它們像柵欄一樣擋住了我們的視線。

          問:請把你剛才說的再講清楚一些。

          克:講清楚什麼?

          問:請分析得更清楚一點兒。

          克:分析得更清楚一點兒?也許你可以自己來,先生。

          問:你會比我分析得好。

          克:誰分析得好還是糟,有什麼關係?重要的是我們是否清楚瞭解了這件事。那很容易理解,先生們。我的生活很無聊,我跟一個醜老婆住在簡陋的小房子裡,我痛苦、焦慮,我想要滿足,我想要快樂,我想要難以言傳的剎那的極樂,於是我就逃到某個厲害人物那裡,可以隨便稱之為甲。整個原理就是這樣,不是嗎?不需要進一步解釋吧,需要嗎?我活在那裡,活在那個意識形態的世界,一個我設想或繼承的世界,一個由別人告訴我怎麼做的世界。在那個抽象的世界裡思考,那種生活帶給我巨大的快樂。那就是在逃避現實生活的無聊。知道嗎?於是我問自己,“為什麼我要逃避?”為什麼我不跟這可怕的無聊待在一起,為什麼我不去了解它?為什麼我浪費能量去逃避?

          你們對此全都一言不發!

          問:你在設想一種不一樣的生活方式,不同於我們熟知的任何東西。

          克:我什麼也沒設想。我只說,看。我在看,我曾逃避,我正在逃避,我在看這個事實,我看到這是多麼荒謬。我必須處理實然,要處理實然我需要能量。因此我就不會逃避。逃避浪費能量。所以,我就不會跟信仰、上帝、概念扯上任何關係。我因此就不會抱有任何概念(當然不會了,先生們,當然不會了)。如果你燒傷了手指,燒傷的疼痛形成一個概念,那就是永遠不要把手放進火裡,那麼這概念是有價值的,不是嗎?你們也已經飽嘗了戰爭的滋味,無數的戰爭。為什麼你們還沒有學乖,不要再有戰爭呢?(別扯了,先生。你很清楚我的意思)我們不必把討論中談到的每件事都細細分析。我燒傷手指,我叮囑自己以後一定要小心;或者,你踩到我的腳趾,這可以是一個比喻,也可以是真的踩到,因此我氣惱,怒火中燒,我吸取教訓,我說“我絕不能”或“我必須”。這是一回事——避免,建立防禦——我很清楚這些事,它們是必要的。

          問:如果有人惹惱我,我會記住。下次遇到他,我就有所防備。

          克:對了,先生,就是這麼回事!下次碰到他,我能拋棄前嫌嗎?他可能已經改了,但如果我心懷舊怨,帶著對他的成見,記著他曾踩到我的腳趾,那麼我跟他就無法產生關係。因此,雖然你有過某種經驗,但可不可以拋開已有的概念呢?所以我們必須回到那個問題:“活在這個世界上卻沒有任何概念,可能嗎?”

          問:我認為不可能做到。

          克:不要簡單地說可能或不可能,我們來搞清楚。先生們,身為印度救徒,你們已經把自己跟他人分開了。這是一個概念。(不,你們確實如此!天哪,你們確實如此)你會把女兒嫁給一個穆斯林嗎?別搞錯了,我在舉例,先生。你傷害了我,那創傷留在我的記憶中,我儘可能避開你。但不幸的是,我們住在同一幢房子裡或同一條街上,我不得不天天見到你。我有一個意象、一個明確的意象、強化的記憶,每天見到你的就是它。因此,我們兩個人之間在暗暗交戰。所以我問自己,可不可以拋開那個意象,真正與你相遇?你可能已經變了,也可能還是老樣子,但我不會抱著那個意象不放了。我就不能搞清楚怎樣拋開意象生活,不讓我的頭腦被意象攪得亂糟糟嗎?懂嗎,先生們?那樣一來,我的頭腦就自由了,自由地看,自由地享受,自由地生活。

          問:這是一個觀念。

          克:哦,不是的!對你來說那是個觀念,但對我來說不是。我說,“他傷害過我,但我為什麼要揹著那個包袱不放?”

          問:我下次小心就是了。

          克:是的,但我不會不停地念叨“我必須小心”,那隻會強化記憶。我認為那就沒法兒活了,但我只是說給自己聽的,不是在告誡你。我不想要那個意象,不想一直揹負著它,那不是自由。你可能已經變了,況且我也喜歡拋開意象。這不是觀念,而是事實,我真的不想要。對我來說,對任何人抱有意象是荒謬的。所以我們回到其他話題吧。

          問:如果我遇見一個好人,記住他是個好人,留下這個印象,不好嗎?

          克:壞印象、好印象都是印象。意象就是意象,沒有什麼“好的意象”和“壞的意象”。(一段話,聽不清)(視力差,你就必須去看一個好一點兒的眼科醫生)概念和現實之間的這種差別滋生了衝突。一個想要探究並超越現實的人必須有充足的能量,那能量不能浪費在衝突中。所以我對自己說——我不是在告訴你怎麼做——我對自己說,“帶著概念生活是非常荒謬的。”我會處理事實,處理實然,一直這麼做,永遠不陷入概念中。那麼接下來我就要面對這個問題,“我怎樣檢視事實,檢視實然?”我一點兒不關心概念。我只關心實實在在地觀察實然。對嗎?

          問:(聽不清)

          克:是的,但你帶著一連串的習慣隨遇而安。帶著你可能意識到,也可能沒意識到的習慣……先生們,我們一再偏離了主題。那麼問題是,“我能與實然共處而不造成衝突嗎?”懂嗎?我生氣,這就是事實;我嫉妒,我喜歡、不喜歡,這就是事實。我能跟那些共處,跟實然共處,而不從中製造問題和衝突嗎?

          問:這種思想讓我不安!我不知道怎麼辦……(聽不見)

          克:那位先生說他不知道怎麼辦,因為他處於某個層次,而他的妻子、孩子和鄰居處於另一個層次——更高或更低。所以他說,不存在合作。我繼續老樣子,他們也繼續老樣子。我們全都那樣,先生。那麼然後呢,什麼?……你瞧,我們不會談到核心問題,那就是,“我能與實然共處,而沒有衝突嗎?”沒有衝突但不是迷糊,衝突確實能讓你保持半分清醒。我在問,“跟實然共處,沒有衝突,並且超越實然,做得到嗎?”我嫉妒,那是一個事實,我在生活中看到了那一點。我嫉妒我的妻子,嫉妒那個擁有更多世俗利益、更多才智的人——我羨慕。我知道羨慕是怎麼來的,是由於比較——但我不必分析羨慕是怎麼出現的。那麼,我能跟它共處,瞭解它,拋開關於它的概念嗎?那麼一來,通過檢視它、瞭解它、研究它的結構和本質,我就真正瞭解了它並進而能超越它,那麼一來,羨慕就永遠無法染指我的心了?瞧,你們不感興趣。你們確實不感興趣,不是嗎?

          問:不,我們感興趣的。如果我們不感興趣,就不會來這裡,但我們沒有跟你產生交流。

          克:為什麼?為什麼你沒有跟講者產生交流,沒有了解他在說的話?他已經問得很清楚了,可不可以拋開概念生活?他舉了·一個羨慕的例子。我們知道羨慕的本質和結構,你能跟它共處,並沒有衝突地超越它嗎?那麼,為什麼你沒有跟講者的話產生交流?如果你不在交流(不是指你,不是指你個人,先生),可能是因為你喜歡羨慕吧。(聽不清)注意,先生們——是怎麼回事?我在羨慕,衡量導致了羨慕。我擁有的少,而你擁有的多;或者我遲鈍,而你很聰明;我地位卑下,而你身居高位;你有車,而我沒車。因為比較,因為衡量,產生了羨慕,對嗎?這不清楚嗎?所以,我能拋卻衡量來生活嗎?這不是概念。

          問:這是調和我們自身和不平等現實的問題。

          克:那不是在調和,先生。我問你一個問題,你卻在談論調和黑白。那麼你只是調製出了灰色。(聽眾笑)我問的是一個截然不同的問題。先生,請務必聽好。在日常的職場生活和家庭生活中,你可以不衡量,可以不比較嗎?做不到?為什麼你心存比較?因為你從小就受到比較的制約。注意聽,先生們。這成了習慣,而你繼續重複那個習慣。雖然那個習慣造成了痛苦、困惑等等,但你不在乎。你繼續那個習慣。那麼,什麼可以讓你覺察到比較這個習慣的本質?讓某人來強迫你覺察那個習慣?如果政府宣佈“禁止羨慕”,你就會找到其他羨慕的途徑,某些更不易覺察的方式。宗教作了這種嘗試,但你打敗了一切宗教。所以,用強迫的方式要求你不要羨慕,你會反抗,而反抗就是暴力。明白嗎,先生們?如果我把你逼入一個角落,威脅說“你必須這麼做”,你就會踢我一腳。但如果你開始覺察到你培養了四十年、二十年或十年跟他人比較的習慣,那會怎樣?瞧,你們對此不感興趣。我已經失去了你們的注意。因為你們沒興趣打破習慣。共產主義者有他的習慣,非共產主義者也有他的習慣,這兩種人會鬥來鬥去。這就是世上正在發生的事。你有你信仰某個東西的習慣,而我沒有信仰的習慣。那麼,我們有什麼關係?什麼關係也沒有!

          所以我們回到一個很簡單的事情上來,天知道你們為什麼坐在這裡聽我講。這正在變成習慣嗎?

          問:我們希望如此。

          克:你們希望這變成習慣!

          問:我們希望得到啟迪。

          克:你不會得到的。先生,要得到啟迪你必須有一顆清明的心,你必須有能力看。

          問:你說過……(聽不清)

          克:不,先生,我沒說過那個,我沒說過那個。我不會再回頭重複——沒用的。你瞧,你不願面對現實,“實然”!你想活在概念中,我可不想在概念裡打混。醒醒吧,看在老天的分上。愛並不是概念,因為你沒有愛,所以才寄身在概念中。(你們全都點頭稱是,然後繼續你們的習慣)那麼,你們還有什麼好聽的,來這裡做什麼?講到這些實際問題,你們就扯開話題!不知幸還是不幸,講者已經講了四十二年。當講到關鍵處——不羨慕地生活——你們卻心不在焉了!

          問:事實上我們不想被打擾。

          克:那就別被打擾了。走開吧!你們為什麼要來?你們在這裡得不到任何“poonyum”,poonyum就是好處。這裡有一個根本問題,請務必聽好,這是根本問題——活得沒有衝突,卻不迷糊。拋開概念生活需要非凡的智慧和巨大的能量。我認為,你要是活在概念中就是在浪費能量。你會說,“哦,這個看法很不錯。”然後照舊活在概念中。你會說“我相信上帝”,“我不相信上帝”,諸如此類。所以我問自己,“問題出在哪裡?”

          問:是因為有一個想要知道更多的強烈需求。

          克:那就去翻百科全書或詞典看吧,你可以知道更多。真正地知道更多,意味著更多地瞭解自己,否則就只有無知。你可能在技術上出類拔萃,但如果你不瞭解自己,你就是個無知之徒。好,我來了,我說,“我必須搞清楚我為什麼活在概念中。我想分析它,瞭解它。”不是我一定要活在概念中,也不是我絕不能活在概念中,但我想知道為什麼。當我看的時候,我知道了原因。因為我的妻子是那麼醜、那麼平庸、那麼瑣碎,為了逃避,我躲入概念中——我抱有的美好的概念、宏大的概念,那是列寧、托洛茨基或尼赫魯、甘地創建的概念。我逃入那些概念中,但我還是生氣,還是羨慕,還是無聊。那麼,我到底為什麼要活在概念中?於是我說,“我不會了,因為很蠢。”我不會那麼做了!但你們沒那麼說。

          問:我們領會那些話的意義了嗎?

          克:恐怕我們什麼都沒領會。所以不得不重新開始。真糟糕!

          問:因為有些東西需要探究,我們必須考慮一下。

          克:是嗎!我要是打你,你就清楚得很!你要是被侮辱了或哪裡痛,你不會說你要考慮一下。一切都明擺著,你們卻說些陳詞濫調,還以為自己懂了。所以,如果不談概念,我們就搭外不上話。一談論概念,我們就搭上話了。如果談論上帝(如果我傻到談論上帝的話),我們兩個就搭上話了。但是一涉及現實——談到貪婪、羨慕——我們就搭不上話了。你們知道嗎,先生們,世界正在發生著什麼?世界也就是印度。印度在怎樣墮落,你們不知道嗎?不止這裡,全世界都一樣。或許你們無能為力,但至少能有一小部分人會讓光明長照。就是這樣。不過那取決於你們,先生們。

          馬德拉斯
          1968年1月2日

          追求快樂

          追求快樂

          我發現我在哪裡追求快樂,哪裡就一定深藏著冷漠的根源。哦!請務必看到這一點!天堂不在快樂中,快樂中只有冷漠和痛苦。

          克里希那穆提:今天早上我們要一起談些什麼?(停頓)

          提問者:能繼續上次我們在這裡聚會時談的話題嗎,有關概念的?我們能拋開概念、信仰生活嗎?

          克:你們不認為,在探究那個問題或其他任何問題之前,質疑、批判性地質疑很重要嗎?不但質疑別人,而且,更重要的是,批判性地自我覺察。對我來說,質疑自己的動機,質疑自己的態度、信仰、生活方式、習慣、傳統、思考的方式以及為什麼那麼思考,是更為重要的事。因為,如果不覺察自己的理性或非理性,如果不覺察自己的情感態度以及自己狹隘或開闊的信仰,我看不出我們怎麼能有理智。除非我們批判性地覺察在談論的內容,因而質疑一切,不盲目接受關於我們自己或他人的任何事情,我看不出我們怎麼能為生活帶來任何理智(理智表示一種相當健康的生活方式)。我認為如果我們能從那一點開始——這並不表示必須懷疑一切,那會是另一種不理智。但如果我們能質疑,我想我們今天早上將發現的東西,將一起談論的東西,就會有一些價值。

          問:我們能繼續你剛剛談的內容嗎?

          問:你能談談空間和時間的主題嗎?

          問:那個服用LSD的醫生,摧毀了觀察者與被觀察者之間的空間,你能解釋一下嗎?

          問:我們能討論一下羨慕及其表現行為嗎?

          克:先生,如果我可以問的話,我想知道,什麼是你生命中強烈的、根本的、不變的志趣?

          問:(聽不清)

          克:那是你內心深處的根本志趣,先生?相當站不住腳,不是嗎?如果你跳過所有這些不一致、不直接、躲躲閃閃、不在重點上的問題,如果你直接、誠實地對待那同一個問題,你能知道自己重大的、持久的、全部的志趣是什麼嗎?

          問:自由。

          問:我們想要快樂。

          問:我對自己很感興趣……

          克:……我們大部分人,感興趣的就是自己的發展、自己的工作、自己的小家庭,還有獲得更好的職位、更高的聲望、更大的權力以及支配他人等等。我想你們得承認,我們大多數人感興趣的就是自己,自己第一,別人第二,這麼承認合乎情理,不是嗎?

          問:那非常錯誤。

          克:我不認為錯了。有什麼錯的?你知道,先生,我們一貫如此。那就接受這個事實吧。我們大部分人只對我們所處的那個小角落感興趣,外在內在都如此。我們對它感興趣,卻從來不願大方誠實地自己承認。如果承認了,我們會羞得無地自容,於是就加上類似的評論,“我不認為那是對的”“那是錯的”“那無助於人類”諸如此類的廢話。所以事情就是這樣。說到底我們是對自己感興趣的,卻又認為那不對(理由多樣,意識形態上的、傳統的,等等)。日常的事實是我們對自己感興趣,你卻認為那不對。但是,你怎麼想並沒有關係,那一點兒用也沒有。為什麼引入那個因素?為什麼說“那不對”?那是一個觀念,不是嗎?是一個概念。實然才是事實,事實就是我們對自己感興趣。

          問:不知道是不是可以問個問題。

          克:完全可以。問吧,先生。

          問:為別人做些什麼會使我更滿足。我看到,太自我中心並不令人滿足,但在學校裡做義工或幫助別人比考慮自己更令人滿足,為自己考慮感覺並不是太好。

          克:有什麼區別?你想要滿足——那就是自我中心。你自己搞清楚,先生。如果你幫人是在尋求滿足,而那給了你更大的滿足,那麼你還是在關心自己,關心什麼能給你更大的滿足。為什麼把任何意識形態的概念帶進來?我們想要自由就是因為自由更令人滿意,過一種渺小的生活並不那麼令人滿足。那為什麼要有這樣的雙重思維?為什麼說一個令人滿足,另一個不是?明白嗎,先生?為什麼不說——我真的想要滿足,不管那滿足來自性、自由,還是來自幫助他人,來自成為偉大的聖人或政治家、工程師、律師。那都是同樣的過程,不是嗎?很多種滿足,或微妙或明顯,那就是我們想要的。對嗎?我們說我們想要自由,我們想要,因為我們認為也許自由能帶來極大的滿足。當然,終極滿足就是“自我實現”這種奇談怪論。

          問:所以我們必須從尋求滿足中擺脫出來。

          克:啊,不,先生。等等。擺脫滿足並不是自由。自由不是擺脫什麼後獲得的東西,它是截然不同的。如果我擺脫滿足或從滿足中解脫,我從中解脫是因為我要尋找更大的滿足。不是嗎?所以,為什麼不去搞清楚我們為什麼想要滿足呢?別說什麼“我們不應該”,那不過是一個概念、一句套話,那麼一來就會有矛盾,有衝突。所以,我們承認這一點吧。我們大部分人想的、要的、尋求的、渴望的無非就是滿足。對嗎?

          問:我認為不是這樣的。

          克:你認為不是這樣的?為什麼,先生?

          問:我對滿足沒有特別的興趣,我倒是有興趣知道為什麼我不滿足。

          克:哦,我的天!你怎麼知道你不滿足?就因為你知道滿足!(聽眾笑)不要笑,先生們,看在老天的分上,不要笑。拜託,這可不是巧妙的辯詞。為什麼我不滿足?因為我結婚,那並沒有帶給我滿足;因為我去寺廟,那並沒有帶給我滿足;我去參加集會,那也毫無意思;我看樹木,什麼也感覺不到,所以,慢慢地,我不滿足於我看到的一切、擁有的一切,感受到的一切,那意味著什麼?我在尋求沒有任何不滿足的滿足!不是嗎?這不是句漂亮話,事實顯然如此,不是嗎?你認為不是這樣嗎,先生?注意,每個人都在尋求滿足,即使他不滿足。對嗎?那麼,我們為什麼尋求滿足?不是對錯的問題,而是這尋求背後的機制是什麼?(長久停頓)

          你們期待我分析給你們聽?

          問:在某些領域,為了生存我們不得不尋求滿足。

          克:是的,先生,當然有一些基本的需求。但是,彆著急,先生,在談到那個之前,能先搞清楚我們為什麼尋求滿足嗎?探究進去,先生。什麼是滿足?

          問:你為了幫我們辨別什麼能帶來永恆的幸福所說的那些,我想我們還需要一點兒認知。

          克:不要只是動嘴皮子,認真一點兒思考,認真思考就好。我不知道什麼認知——我建議我們別說這個了。我們沒在討論這個,先生,我們也沒在討論永恆或暫時。我們想搞清楚為什麼我們人類總是在尋求滿足。

          問:(提出了許多理由,但幾乎都聽不清)我們尋求滿足是因為想改變。

          克:等一下,先生們,就等一下,先生。食物能滿足你,不是嗎?美餐一頓能滿足你,為什麼?因為我餓了,擺脫肚子空空的感覺很好。需求再高一點兒,說說性慾。顯然,性帶給人很大的滿足。你們都不說話了!接著,擁有一個能支配他人的地位,那也非常令人滿足,不是嗎?你感到有權有勢,你感到身居要職,可以指使他人,所以那也非常令人滿意。我們尋求不同的途徑來找到滿足——通過食物、性、地位,通過各種美德,等等。為什麼?當你需要食物的時候,你吃得很滿足,那是可以理解的,但為什麼還要尋求另一層面上的滿足,有這回事嗎?食物讓我感到滿足,我想要各種美食,如果我有錢、有胃口的話,就能得手。我也想在社會上謀取高位、受人尊敬的地位,那也非常過癮,因為高高在上很安全,有一幢大房子,門口有警衛站崗……接著,我就想要更多——更大的房子,再多兩個警衛,等等。那麼,對滿足的這種渴望是什麼?先生們,你們瞭解渴望嗎,那是什麼?我渴望食物,我就吃了它——如果我能得到的話。但是渴望地位——讓我們承認這一點——我們大部分人想要地位,成為最好的工程師,或最好的律師,或某些社團的社長,這個那個,為什麼?拋開地位帶來的金錢、舒適不說,這種渴望還為了什麼?

          問:我想證明我的能力。

          克:換句話說,想讓鄰居們眼紅。

          問:(插進來幾句話。聽不清)

          克:是那樣嗎?等等先生——你沒聽見另一位先生說什麼。如果沒有地位,你就什麼也不是。剝去教皇的長袍、托缽僧的表演,他就什麼也不是。是這麼回事嗎?那麼,我們怕自己什麼也不是?那就是我們想要地位的原因?想要被尊為偉大的學者、哲學家或老師的原因?你要是發現自己有了那樣的地位,那感覺好極了——名字被印在報紙上,人們湧向你,如此等等。那就是我們追求地位的原因嗎?換句話說,內心裡,我們只是個普通人,有著普通人的傷痛、衝突、家庭中的爭鬥、辛酸、焦慮以及始終都存在的恐懼。於是,獲得一個外在的地位,被譽為備受尊敬的公民,就令人十分滿足了。對嗎?我問,為什麼我想要這個外在的地位,你說,“我想要,因為我在日常生活中只是個可憐的小人物。”對嗎?是這樣嗎?(長久停頓)

          問:(一些建議,聽不清)

          克:到底怎麼回事?我們已經探索到了某一點,先生,讓我們繼續下去。這一點是,我們發現一個人之所以想要滿意的地位,是因為在內心裡他不過是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但是,如果門口有個警衛站崗,他就會覺得自己舉足輕重。對嗎?顯然如此,不是嗎?我們不必面面俱到吧?

          問:我們必須揭露自己,先生。

          克:我現在就在揭露你!或許你並不想被揭露,但那是事實!我的內在可憐而渺小,一肚子各種各樣的教條、信仰、儀式等等,內心裡攪動著傷害和痛苦的旋渦,外在我卻想要個警衛站崗!為什麼我渴望外在的地位?明白嗎?為什麼?

          問:(聽不清)

          克:不,先生,請探究它。為什麼我想要?是什麼理由?不要輕描淡寫地歸結為“自私”,先生。

          問:(很長的一段,聽不清)

          克:先生,先生,聽著,先生!難道你不渴求地位、權力和名望嗎?難道你不渴望被大眾奉為偉人,擁有美名、惡名等等?你沒有這個慾望嗎?

          問:(一段聽不清的話)

          克:看看你們在怎樣顧左右而言他!你沒有這個慾望嗎?

          問:有。

          克:終於承認了!那為什麼?探究一下,先生,為什麼?你為什麼渴求地位?不要說環境如此,不要說你被社會放到了那個位置上,不要說受到了那種制約。

          問:我渴求地位就像飢餓時想要食物一樣。

          克:哦,不,先生!不是的!看看,我們根本就不肯面對這個事實!

          問:(提出進一步的想法。聽不清)

          克:我們認真點兒吧。插進來這些話是非常傻的。你根本沒有真正在思考。先生,問題非常簡單。全世界的人都想要地位——無論是社會上的地位、家庭中的地位,還是上帝身邊的地位——“坐到聖父的右手邊”。大家都想要地位,都在渴求。為什麼?

          問:(聽不清)

          克:不,先生!不要隨口說說。分析問題,先生,不要只是回答!為什麼你想要?

          問:這種渴求是自然的。

          克:是自然的?不,先生!你一會兒這麼說,一會兒又那麼說。先生,你注意過動物嗎?如果你的院子裡有養雞,你有沒有注意到總是有那麼一隻雞在啄其他的雞?這世上存在一種啄食類生物。所以,也許我們遺傳了這個基因——支配、好鬥,尋求地位就是一種好鬥。不是?當然是的。我的意思是,尋求神聖地位的聖人就跟那隻在院子裡到處亂啄的雞一樣好鬥!不知道你們有沒有聽懂。你們沒懂。也許我們遺傳了這個好鬥的慾望,想要支配,也就是,想要地位。對嗎?這個慾望跟什麼有關——這種好鬥的慾望、想獲取社會地位的慾望(必須是被他人承認的地位,否則根本不是地位)?我必須總是高坐在講臺上。為什麼?(停頓)請務必繼續探究,先生們。全是我在說,我在思考。為什麼你們好鬥?(聽眾提出一些想法)不是的,先生。這不是缺乏不缺乏的問題。天啊,跟一群永遠不想探究的人該怎麼討論呢?

          問:(聽不清)

          克:那是原因之一,先生。不過,讓我們再來檢視一下,先生。我們好鬥。對嗎?如果我想要社會地位,想要被社會承認,那就是一種好鬥。為什麼我會好鬥?

          問:(聽不清)

          克:看看,你們就是不把問題跟自己聯繫起來。你不去從自己身上搞清楚好鬥的原因。暫且不談我們剛剛分析過的“社會地位”,現在想想我們為什麼好鬥。

          問:為了達到我們想要的,實現我們的目的。

          克:你的目的是什麼?我們談過那個話題了,先生。我們已經沒在談那個了。現在的問題是,我們為什麼好鬥?請探究一下,先生。政客好鬥,大人物好鬥——不管是商界還是宗教界的大人物都好鬥——為什麼?

          問:好鬥是因為恐懼。

          克:是那樣嗎?也許!你自己去搞清楚,先生。你在家裡好鬥,為什麼?在辦公室,在公車上也一樣。為什麼你好鬥?不要解釋,先生。去搞清楚為什麼你這樣就好。

          問:為什麼我害怕自己什麼都不是?

          克:注意!那位先生剛剛說了,恐懼也許是這好鬥心的原因,因為社會就是這麼建構的,一個公民如果有可敬的地位,就能得到極大的禮遇,而一個毫無地位的人則會被欺負——被派去越南參戰,去送死。所以,我們為什麼好鬥?是因為我們怕做小人物嗎?不要回答,先生們,探究它!往你自己內心探究!或者,我們恐懼是因為那已經成了習慣。尋求地位已經成了習慣。我們並不是真的恐懼,而是那已經成了習慣。不知道你們有沒有聽懂。如果是恐懼促使我們好鬥,那是一個原因。但可能是社會的推動在促使我們好鬥。知道嗎,有人做過一個實驗,把成千上萬的老鼠放進一個很小的房間。它們進了那個房間後,感官就全部失衡。快要生小寶寶的鼠媽媽,不關心它肚裡的孩子了,因為空間的壓迫,因為缺乏空間,那麼多老鼠擠在一起,它們就快瘋了。聽好,同樣,如果人生活在非常非常擁擠的城市,沒有空間,那也會讓他們變得非常好鬥而暴力。動物確實需要空間來獵食,它們有領土權,就像鳥兒。它們建立自己的領土,它們會獵食任何闖入自己領土的其他動物。所以,它們有領土權以及交配權——所有動物都有的權利。交配權沒有領土權那麼重要,對嗎?當然,這些事你們有些人可能都知道。所以,我們好鬥可能是因為我們沒有足夠的外在空間。這些聽得懂嗎?這可能就是我們好鬥的原因之一。一個家庭,有十口人,卻住在一個小房間或小房子裡,你會爆炸的,你會動不動就怒氣衝衝。所以人類必須有空間,沒有足夠的外在空間可能就是他好鬥的原因之一。另外,人好鬥還因為恐懼。那麼,你們屬於哪一類?你們好鬥是因為恐懼嗎?

          問:(提出想法,聽不清)

          克:你是說,保證我的物質安全,我就不會好鬥。但是,人生有保證安全這回事嗎?所以,可能這就是我們恐懼的基本原因——知道世上沒有長久的安全。越南沒有安全,在這裡你們可能還有一點兒安全可言,但有戰爭就沒有安全,如果地震來了,一切都會被摧毀。所以,你們自己探究一下,先生們,搞清楚你們好鬥是因為恐懼,還是因為你的身心內外被罔得太緊了。你內心沒有自由——智力上你並不自由,你人云亦云。各種技術發明、社會、集體,那一切時常讓你感到壓力重重,你應付不了,於是就爆發了,感到受挫。那麼,你屬於哪一類?搞清楚,先生們。(長久的停頓)如果你是因為恐懼才好鬥,你要怎樣處理恐懼?如果你擺脫了恐懼,你會失去好鬥的樂趣嗎?知道你會失去好鬥的樂趣,你就不介意恐懼了,是不是?明白嗎?(停頓)恐懼讓人不舒服,好鬥卻很有快感。對嗎?所以我不介意一點點恐懼,因為好鬥的樂趣補償了恐懼。

          問:我意識到現在的局面有些困難。

          克:哦,我不知道你意識到了什麼,先生。我只是在請求你探究問題。所以你可能更喜歡爭鬥,但同時又感到恐懼。所以,你真的不介意自己是恐懼還是好鬥。

          問:(聽不清)

          克:先生們,這個問題非常難搞清楚,因為每個人都有他們自己對好鬥的解讀。但如果我們能面對恐懼這個問題,看看我們是否能瞭解恐懼,看看是否有從恐懼中解脫的可能,那麼,如果那一點仔細檢查過了,還會有你的好鬥、我的好鬥、他或她的好鬥嗎?明白了嗎,先生?所以先看那個問題。是恐懼引起了好鬥嗎?顯然是的。我怕毫無信仰,因此誰敢挑釁我的信仰我就跟他鬥!那麼,在涉及信仰時,恐懼製造了好鬥。這很好理解,對嗎?(你們一大早都在睡覺嗎?不然在於什麼!)所以,有可能從恐懼中解脫嗎?只有一個人真的想從恐懼中解脫時,他才會提出這個問題。可以活得無所畏懼嗎?這個問題非常複雜。這不是嘴上說一句“是的,我們必須活得無所畏懼”的事情。它意味著什麼?本質上,它意味著什麼?我們會一步一步來。活得無所畏懼本質上意味著什麼?在當前這個社會結構中有可能嗎?在當前這種文化中,不管是共產主義文化還是當前社會的文化或古代社會的文化,有可能無所畏懼地活在社會中嗎?

          問:不可能。

          克:為什麼?太奇怪了,先生們!一談到這些基本問題,你們全都不出聲了。

          問:我只是在想到時候我的生活會怎麼樣。

          克:你害怕要是社會穩定、天下太平,你就沒什麼好恐懼了?(來自聽眾的聲音,聽不清)好的,先生。我理解了,先生。所以,如果你能得到保證,保證你習慣的日常生活不被打亂,不會跟你習慣的那個模式不同的話,你就不會怕,是嗎?我們的社會就建立在那個基礎上。所以,你的意思是無所畏懼地活在社會裡是不可能的。是這樣嗎?不是?

          問:我想一定有可能,但我不知道怎麼去實行。

          克:哦!如果你覺得一定有可能,那就只是個概念罷了。事實是,我們害怕拋開恐懼活在眼下的社會,對嗎?

          問:(聽不清)

          克:我們正在這麼做,先生。我們就在討論這個,先生。我們的恐懼之一就是生活在這個不得不好鬥的社會。我們暫且接受這一點——不管生活在哪種社會,共產主義社會、資本主義社會,或印度教社會、穆斯林社會,你都不得不好鬥,因此為了生存不得不提心吊膽。先不管這個。那麼,我們怕的是生存的哪一層面?我怕明天沒有食物吃,因此囤積了一個月或兩天的食物,我會看好它,確保食物不被偷走,這種恐懼可以理解。我怕政府會冒出來折騰點兒什麼。這種恐懼可以理解。那麼,我們只是在那個層面上好鬥嗎?

          問:我們的內心也一樣好鬥。

          克:你說“內心”是什麼意思?你指的是什麼,先生?

          問:(聽不清。一些解釋)

          克:所以存在另一層面上的恐懼。有人提出在人際關係中也有恐懼,因此我們在人際關係中也好鬥。那麼,在人際關係中,我們為什麼怕?為什麼我們在人際關係中也惴惴不安?你怕你的妻子、你的丈夫、你的鄰居、你的老闆嗎?我知道承認自己怕妻子相當不舒服!在每一種關係中我們都心有所懼。為什麼?

          問:(聽不清)

          克:我為什麼怕?請簡單面對這個問題,因為目前問題已經變得很複雜了,如果一開始不能簡單面對,我們就理解不了任何東西。我為什麼怕妻子、鄰居或老闆(這就是關係)——為什麼?

          問:(一些解釋,聽不清)

          克:親愛的小夥子,你沒結婚!那就暫時別管這個。你的災難不久就會降臨的!

          問:人際關係中有恐懼是因為“他”或“她”或“我的老闆”會對我隱瞞一些東西。(進一步解釋,聽不清)

          克:如果不一步一步來,問題還怎麼討論!不要跳過去,不要下結論。你怕鄰居,怕老闆嗎?恐懼——你知道。他可能拿走你的工作,他可能不給你晉升,他可能不給你打氣。同樣你也可能因為妻子的支配、嘮叨、霸道或不漂亮而怕她。所以,我們怕。為什麼?因為我們渴望日子能繼續。讓我們再慢一點兒。很抱歉我堅持一步一步很慢地推進問題。我怕妻子,為什麼?我怕是因為——很簡單——她兇我,而我不喜歡被兇。我相當敏感而她咄咄逼人,由於儀式、婚姻和孩子,我被她綁住了,所以我怕。她支配我,我不喜歡那樣。對嗎,先生們?我怕就因為那個,因為我相當敏感,我喜歡別出心裁。我喜歡看樹,喜歡跟孩子們玩,喜歡晚去辦公室,喜歡這個那個,她卻兇我,我不喜歡被她兇,於是對她的恐懼就開始了。對嗎?還有,如果我反抗說“不要兇我”,她就會收回性愛的快樂,我跟她的快樂。所以我怕那樣。是不是,先生們?關於這個問題,你們還是全都一聲不吭!你們真是奇怪的一代!我怕,因為她想找茬吵架等等。那麼我該怎麼辦?我怕,卻又跟她脫不了幹係。她支配我,兇我,把我使喚來使喚去,她輕視我。如果我是個強勢的男人,我就輕視她。你們清楚得很!那麼,我該怎麼辦?我怕。我是承認這個事實,還是掩蓋事實,口口聲聲說“這是我的業”,“這是我的制約”,你知道——你們抱怨社會和環境。

          問:我覺得我們不得不默默忍受。

          克:默默忍受!不管怎麼說,你們確實那樣。

          問:跟她離婚。

          克:離婚相當昂貴,而且費時很長,那你該怎麼辦?

          問:忍著。

          克:那麼結果會怎樣?聽好了,先生們。結果會怎樣?你怕卻又忍著。所以你會怎樣呢?你怕卻習以為常。你習慣了被兇,習慣了環境。所以慢慢地,你就變得越來越遲鈍;慢慢地,你的敏感蕩然無存;你不再看樹,你再無笑容。所以慢慢地,你遲鈍了。先生們,女十們,這就是你們的真實寫照。因為你們已經習以為常了。你習慣了這個腐敗的社會,習慣了骯髒的街道。你既不看骯髒的街道,也不看夜晚動人的天空。所以,恐懼(你們還沒瞭解它)把你磨鈍了。你會怎麼做,先生們!不要只是說,“是的,你說得完全正確。”醫生已經診斷出你的病症,他現在問你會怎麼辦?你們習慣了《奧義書》、《薄伽梵歌》,習慣了骯髒、悲慘,習慣了妻子的霸道、政客的霸道,你們變得毫不敏感,完全遲鈍了。或許你能聰明地演講、閱讀、引經據典,以及做別的漂亮事,但內心裡你是遲鈍的。那麼,你會怎麼辦?(停頓)沒人回答?

          問:全都擺脫掉。

          克:怎麼擺脫!瀟灑地一甩?

          問:從關係中擺脫出來。

          克:拋棄她,拋棄孩子?接著掉進另一個陷阱?那麼你會怎麼辦,先生?

          問:搞清楚她為什麼兇我。

          克:她不會告訴我的。她有她的痛苦。天知道她有什麼問題。她不滿足,也許慾壑難填,也許她病了——哦,可能有一打的原因。你知道,她覺得她必須歇一歇、度個假,必須享受一段遠離丈夫的時光,好好度個假。所以,從她身上我搞不清楚她為什麼兇我。我必須首先處理自己身上的問題。天啊,你們這些人太……好,那我該怎麼辦?

          問:反抗她。

          克:我做不到。

          問:儘量調和。

          克:我的天!她稟性難改,我也一樣,那我該怎麼辦?

          問:你會冷漠起來。

          克:你們已經冷漠了。你們對萬事萬物都漠不關心——對樹、對美、對雨、對雲、對骯髒、對妻子、對孩子都漠不關心。你們徹底冷漠了。

          問:或許,我們不得不質疑我們目前已接受的一切。

          克:注意,先生,這個問題相當嚴肅,比這樣隨意的語言交流要嚴肅得多。因為你已經變得冷漠無情-恐懼導致了你的冷漠,神靈、《奧義書》、《薄伽梵歌》、政治家、妻子的強勢霸道統統導致了你的冷漠。你已經遲鈍了,不是嗎?你怎樣覺悟到這樣的遲鈍並捨棄它呢?明白我的問題嗎?妻子、重複死氣沉沉的聖書、我所生活的社會都造成了我的冷漠。我會怎樣,別人會怎樣,我概不在乎。我無情、冷酷,我承認那是事實,你可能不承認。你可能會說,“但有些小地方我還是相當敏感的。”如果在主要方面遲鈍,這些小地方的敏感毫無價值。那麼,我該怎麼辦?我承認那是事實。而問題不在於怎樣擺脫它!我不譴責。我說,“那是事實。”我該怎麼辦?好啦,先生們。我該怎麼辦?

          問:我茫然無助。

          克:那你就愛莫能助,那你就看著整個印度這樣下去!但我想有所行動,我真的想。你的神靈、你的宗教書籍、社會、你生於斯長於斯的文化,這一切都導致了你驚人的無情和冷漠。那該怎麼辦?好啦,先生們,該怎麼辦?

          問:與一切決裂!

          克:決裂?我怕決裂,不是嗎?首先,我意識到、覺察到自己的冷漠了嗎?你們覺察到了嗎,先生們?你們這代人真是!(長久停頓)。好吧,先生們,我繼續討論。我已變得冷漠無情,我看到了導致我冷漠無情的種種原因——妻子、家庭、人口過剩、幾千年傳統的重壓、沒完沒了的儀式、屋裡屋外的骯髒等等。我看到了我的心遲鈍的原因,那是由於教育等因素。那是事實。現在我該怎麼辦?首先,我不想那樣生活,對嗎?我不能過那種日子,那種日子畜生不如。哦!你們沒興趣聽。

          問:請繼續。

          克:所以,首先我看清楚原因和結果。我明白不可以那樣過。什麼促使我說“不可以那樣過”?請聽好每一句話。(先生們,請不要咳嗽)這需要極大的注意力。促使我說“我絕不可以那樣過”的是什麼?(長久停頓)我不敏感,如果那很痛苦,我就想要改變,那麼我改變是因為我認為其他東西將帶給我更大的快樂。哦!你們一點兒也不明白!我想改變,因為我明白心這麼遲鈍根本不叫活著,必須要改變。如果我改變是因為痛苦——請聽好——如果我改變是因為痛苦,那麼我只是在追求快樂,對吧?而對快樂的追求正是這冷漠的原因。正因為我尋求快樂才導致了今天的冷漠——在家庭中、神靈中,在《奧義書》、《古蘭經》、《聖經》中,在一切權威中尋求快樂。這一切導致了我這般的—冷漠。整個變化的根源就是快樂,如果我反抗冷漠,就又會去追求快樂!

          這些都聽懂了嗎?我已經有所領悟!我已認識到,如果我改變的動機是快樂,就會重回老路。拜託,先生們,務必瞭解這一點——用你們的心,不要用你們愚蠢渺小的頭腦。用心瞭解這一點——瞭解如果你開始尋求快樂,你就一定會以慘敗告終,落個遲鈍的下場。如果你是因為想品嚐不同的快樂才擺脫遲鈍,那你就回到老路上了。所以我說,“瞧我在於什麼啊!”所以我必須對快樂非常警惕。我不是要拒絕快樂,因為如果我拒絕,我就是在尋求另一種更大的快樂。於是我看到快樂讓心陷入習慣,造成了徹底的遲鈍。我把那幅畫掛到牆上,因為它帶給我巨大的快樂。我在博物館或畫廊欣賞過它,我感嘆,“多美的畫啊!”我買下了它——如果有錢的話,然後把它掛到我的房間裡。我每天看它,嘴裡讚歎著“多美啊”,然後我就習慣了它。明白嗎?日復一日看它,那快樂成了習慣,從而阻礙了我真正去欣賞,不知道你們明白了沒有。就好像性!所以,習慣,對什麼習以為常,就是冷漠的開始。都理解了嗎?你每天都路過隔壁那個村子,你習慣了它的髒亂。小男孩、小女孩們在路上隨地大小便——骯髒、汙穢,你先是習慣它,然後變得習以為常。同樣,你已習慣了一棵樹的美,你不再看它了。所以,我發現我在哪裡追求快樂,哪裡就一定深藏著冷漠的根源。哦!請務必看到這一點!天堂不在快樂中,快樂中只有冷漠和痛苦。

          那麼,如果很清楚地看到了那一點,會怎麼辦?快樂很有誘惑力!明白嗎?我看樹,那是巨大的快樂;看飽蘊雨水的烏雲,看彩虹,似乎都妙不可言。那就是快樂、喜悅、極大的樂趣。為什麼你不能享受完就離開?明白嗎?為什麼我一定要說“我必須把它存起來”?不知道你們懂不懂。於是當我第二天再看到飽蘊雨水的烏雲,看到在風中舞動的樹葉,昨天的記憶就跑出來破壞了眼前的景象。我已遲鈍,該怎麼辦?我不能拒絕快樂,但那並不表示我就耽於快樂。所以我現在明白了,快樂不可避免會滋生冷漠。我看到了,我把它看做事實,就如我看到麥克風——那不是觀念、理念、概念,而是事實。對嗎?所以現在我正在留意快樂的運作。懂嗎?快樂運作的過程就是我正在留意的對象。比如,“我喜歡你”和“我不喜歡某個人”,那又是同一個模式。我的所有判斷都建立在喜歡和不喜歡的基礎上。因為你受人尊敬,所以我喜歡你;因為你不受尊敬,所以我不喜歡你。你是穆斯林或印度教徒,或者你有性方面的變態行為,我更喜歡其他的變態方式,等等。懂嗎?喜歡和不喜歡,所以我留意它。喜歡和不喜歡又是一個習慣,我通過快樂培養它。心現在留意著快樂的整個活動,如果你譴責它就無法觀察它。懂嗎?那麼我的心會怎樣?注意觀察,先生。我的心會怎樣?(哦!你們就會隨口說說。你們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

          沒錯,先生。心變得敏感多了。對吧?因此也智慧多了。現在那智慧正在運作——不是我的智慧或你的智慧,就是智慧。不知道你們聽懂沒有。之前只有冷漠,而且我不在乎。心不在乎我是不是活得像頭豬。後來我認識到自己必須改變。我還看到,改變如果是為了另一種更大的快樂就只是重回骯髒的老路。所以心已有所領悟,有所明瞭。不是因為有人這麼說,而是因為它非常清楚地明白了·些東西,明白了追求快樂不可避免會滋生冷漠。於是心變得敏銳了,它在留意著快樂的一舉一動。只有拋開疑惑、譴責和判斷,你才能自由地留意萬事萬物。所以心在留意。它說,“我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我看不到一棵樹,為什麼我看不到小孩或女人美麗的臉龐?”我不可以閉上眼睛,盲目地逃到喜馬拉雅山上去。它就在那裡。是吧?我該怎麼辦?不看?當我經過一個女人,把頭扭開?托缽僧就是這麼做的,他們知道所有類似的古老花招。那我該怎麼辦?我看,明白嗎?我看。我看樹,看樹枝的美,看樹的曲線的美,我看美麗的臉龐,那麼勻稱,那笑容,那眼睛——我看。聽好。我看的時候,不存在快樂。你注意到了嗎?明白這是什麼意思嗎?瞭解我們在說什麼嗎?我看的時候,哪裡還有快樂存在的空間?我沒有帶著恐懼在看,叫著,“我的上帝!我掉進了快樂的陷阱嗎?”我只是看,不管是看樹,看彩虹,看飛蟲,還是看一個美麗的女人或男人。我看,那樣的看當中不存在快樂,只有思想跑進來時才會產生快樂。

          不瞭解這整個過程——那些聖人,那些所謂的聖人、瑞希聖哲、作家,又醜陋又不成熟,他們譴責對美的關注。不要看,他們說。所以——看吧。如果你看得非常清楚,那就既沒有快樂也沒有不快樂。它就在那裡:那臉龐的美、那步態、那裙子、那樹的美。很快思想就跑進來說“那是個漂亮女人”,緊接著種種臆想、性、暗示、激動就開始了。聽懂這一切了嗎,先生們,你們要怎麼辦?發生了什麼?思想跑進來了,現在重要的小是快樂,因為我們已經瞭解快樂了,那沒什麼。看看發生了什麼。頭腦變得極其敏感,因此高度守紀,高度守紀但並不是勉強而為。通過留意我的無情、冷漠——留意它,通過這種留意頭腦變得敏感。留意就是紀律。不知道你們聽懂了沒有!這種紀律當中不存在壓抑。為了看,紀律是必要的,但其中並無壓抑。所以,頭腦變得高度敏感、高度守紀,因此非常簡樸——不是表現在衣服和食物上的簡樸,那一類簡樸太不成熟、太幼稚了。頭腦說,它正在留意著快樂,它看到思想造成了快樂的延續。是吧?於是我就進入了截然不同的維度。明白嗎?在那個維度中,我必須非常用功,沒人能告訴我。我可以告訴你,但你必須自己用功。那麼,我說,“到底為什麼思想跑丫進來?”我看那棵樹,我看一個女人,我看到一個男人經過,坐在一輛華貴的好車裡,有專門的司機駕駛,我說“不錯”。但思想為什麼跑進來?為什麼?(長久停頓)(聽眾提出想法)不是的,先生。我沒有學過看的藝術。請務必聽好,我沒學過。我過去說“我看到冷漠和無情”時,我並沒有真的看到。看到無情——而不是改變它,只是看到就好。那麼現在,我問自己,“到底為什麼思想跑進了畫面?”為什麼我不能只是簡單地看樹,看那個女人、那輛車子?為什麼?為什麼思想跑了進來?

          問:記憶跑進來,成了障礙。

          克:問你自己這個問題,先生,不要簡單地說“記憶跑進來成了障礙”。你只是聽過別人這麼說。你聽我說過很多次,你重複那些話,把它們拋回給我。它們對我不再有任何意義。我在問一個截然不同的問題。我在問到底為什麼思想會跑進來。(聽眾提出想法)問你自己,先生,搞清楚答案。為什麼思想不斷來幹擾?明白嗎,先生?如果你自己探究,那是個非常有意思的問題。目前,你們無法拋開思想、意象、符號看任何東西。為什麼?(長久停頓)你們想要我來回答嗎?那個先生很舒服地坐著,嘴裡說,“是的,請告訴我們答案,好嗎?”那個答案不會對他產生一點兒影響的。沒錯,那已經成為習慣。在過去五十年裡,不管你做什麼,思想都會跑進來。如果那是習慣,那我該怎麼辦?我把習慣看成一個觀念還是一個現實的習慣——看到兩者的差別了嗎?如果看到了,你就必須搞清楚要怎麼辦。

          馬德拉斯
          1968年1月5日

          時間、空間和中心

          時間、空間和中心

          只要它是個中心,它的空間就必定永遠受限。對嗎?所以只要存在中心,空間就必定永遠受到限制——就像一個住在監獄裡的囚徒,他有在院子裡散步的自由,但他永遠是個囚徒。

          克里希那穆提:今天早上我們要一起思考什麼?

          提問者:心理記憶是什麼,它是怎樣銘刻在腦子裡的?

          問:能探究一下快樂和思想的主題嗎?

          問:關於生活,關於這個世界的概念是怎麼一回事?

          克:你們想討論哪個問題?“關於生活,關於這個世界的概念是怎麼一回事”?另外,什麼是思考者和思想……先生們,你們說呢,我討論什麼都可以。

          問:我們能繼續討論思想嗎?上次討論結束的時候談到了時間和空間的問題。

          問:我們能再多談一點兒、多解釋一點兒關於時間、空間和中心的問題嗎,我們前幾天談過的?

          問:為什麼我們想要討論“前幾天”的東西?那已經結束了。

          克:如果我們討論關於生活的概念以及生活這個問題,也許會碰到時間、空間和中心的問題。我覺得其他的所有問題都包含其中了。什麼是關於生活的概念?我們所指的概念足什麼意思,這個詞是什麼意思?構思、想象,然後表達出來。一個概念化的世界就是觀念、公式的世界、理論的世界,想象的意識形態構成的世界。我們談到“概念”時,指的就是這個意思,不是嗎?一個概念化的世界,一個意識形態的世界。首先,在我們跟他人的聯繫中,在我們生活的背景中,概念佔據著什麼位置?概念化的世界,我們多多少少已經描述或口頭解釋過了,那它跟實際的日常生活有什麼關係?有任何關係嗎?我牙疼,這是一個顯然的事實,而牙不疼的概念卻不是事實。事實是,我牙疼,另一個則是虛構的東兩,是一個觀念。那麼,事實、“實然”、實際的日常生活和公式、概念之間有什麼關係?有任何關係嗎?你們相信有關係,至少有些人信。印度教徒相信存在宇宙的大我(我們在討論一個敏感話題),存在某些永恆的東西。那是一個觀念、理論、概念,不是嗎?不是?商羯羅、吠檀多或某些人說存在這個宇宙的大我,或說存在這個精神實體。那只是一個觀念,不是嗎?

          問:不止如此。

          克:不止?

          問:(聽不清)

          克:人們說存在某些永恆的東西……

          問:(聽不清)

          克:我不假設,先生,有這麼個概念,先生,這個概念說存在永恆的境界,它是每個人身上都存在的現實,是上帝,或不管你喜歡稱其為什麼。基督徒和穆斯林都這麼說,不同的人用不同的語言,你們這裡也用一套語言。那不就是個毫不現實的概念嗎?

          問:現在它是個概念,但假以時日,我們希望自己能發現那個東西。

          克:如果你假定存在某個東西,某個什麼,那你一定會找到的!在心理學上,這個過程非常簡單。但究竟為什麼要作任何規定呢?

          問:我愛上了世界上最美的女人,但我從沒見過她。雖然我沒見過她,但她的美麗卻是事實。

          克:哦,別扯了,先生。根本不是那回事。這麼說下去就沒邊了。我們有很多空談、概念,比如,關於完美人類的理想、應該怎樣的理想,以及自由的人應該怎樣行動、思考、感覺、生活等等。但這些都是概念,不是嗎?

          問:你所說的“實然”顯然也是概念!

          克:是嗎?你真的牙疼時,那是概念嗎?你沒有工作,沒有食物,實實在在痛苦時,那是概念嗎?你愛的人死了,你悲痛萬分,那是概念嗎?

          問:(聽不清)

          克:什麼!牙疼不真實?你們都活在哪個世界?年老時死亡來臨,或發生事故捧斷一條腿,或不管什麼——那是理論嗎,不好理解?那是概念嗎?先生,現在我們在處理概念的問題。關於生活的概念。為什麼你們想要概念?

          問:為了描述生活。

          克:為什麼我要描述生活?我活著,受著苦。

          問:(聽不清)

          克:就是這樣。“你怎麼開始著手設想生活?”你為什麼想要設想生活、設想事情應該怎樣怎樣?你問,生活的現實是怎樣的。生活的現實就在那裡,就是苦難。有痛苦,有快樂,有絕望,有憤怒。

          問:那些都只是表面現象。

          克:你說“只是表面現象”是指什麼意思?你是指那是假象!你是指沒有快樂、痛苦、戰爭這回事?你是指這是個可愛的世界?(聽眾笑)他們拿走你的工作時,你說沒那回事,你這麼說過嗎?你沒東西吃時,你說那是假象,是嗎?不是?那你在說什麼?你說那不是真的?你是指什麼?

          你說概念是達到目標的手段?這真是最不可思議的世界。我們都在扯些什麼!我們非常仔細地分析了“概念”那個詞,分析了它的意思。好好記住它,先生,記住它。

          問:我沒那麼說。我說很多人需要理解“概念”這個詞。

          克:剛剛解釋過了,那麼我們繼續吧。我們問概念跟日常生活有什麼關係。日常生活就是每天單調地去辦公室上班,每天單調地被孤獨、痛苦折磨等等。那些事,足現實,是實然,是我們生活中每天在發生的事,那些事跟概念有什麼關係?

          問:我能說兩句嗎?

          克:很樂意,先生。你說吧。

          問:(很長的一段話。聽不清)

          克:啊!他說如果我們真的理解了概念,生活就會不同。他引用了某位先生的話,我不知道是準。為什麼我要理解概念?如果我充滿痛苦,如果我沒東西吃,如果我兒子死了,如果我聾啞痴呆——概念跟那一切有什麼關係?概念即語言、觀念、理論。那跟我錐心的孤獨有什麼關係?

          問:(聽不清)

          克:等等,先生,等等!我想我們必須繼續原先的問題,否則討論不出什麼來。我們不願面對事實,我們在一堆語言裡打轉。現實不是概念,現實就是我的日常生活。對嗎?現實是我身陷痛苦,而痛苦不是理論,不是概念,那是生活中實實在在的過程。所以我問自己——為什麼我對痛苦抱有概念?對痛苦抱有概念完全是浪費時間。所以我不想要概念,我想要了解痛苦,對嗎?

          接下來的問題就是——什麼是痛苦?有肉體的痛苦,比如牙疼、肚子疼、頭疼以及別的疾病,還有不同層面的痛苦,比如心理層面的。那麼,我要怎樣擺脫那種痛苦,擺脫內心的痛苦?肉體的痛苦我可以找醫生治療,但還有心理上的痛苦、我內心承受的痛苦。我痛苦什麼?我們有什麼痛苦,先生?

          問:孤獨和恐懼。

          克:沒錯!孤獨和恐懼。我想要擺脫它們,因為這孤獨和痛苦一直是個負擔,它們給我的思考、我的見解、我的觀點、我的行為蒙上了陰影。所以,我的問題就是怎樣從恐懼中解脫,而不是擺脫一切理論,那就過頭了。但我不接受關丁任何事的任何理論。那麼,我怎樣擺脫恐懼?概念能幫我擺脫恐懼嗎?這就是你之前說的意思,先生。但是對恐懼抱有概念能幫我擺脫那個恐懼嗎?你說“可以”,你說“那是科學思想”,“那是現實基礎”,那是“符合邏輯的結論”。選個簡單的例子,先生,你自己去找出答案。不要引入科學的、邏輯的、生物學的事實。你有恐懼,一個不要有恐懼的概念能幫你擺脫恐懼嗎?先生,不要理論化。你有恐懼,不是嗎?沒有?不要只是信口說說。你有恐懼,不是嗎?概念能幫你擺脫那個恐懼嗎?務必想清楚,先生,探究它。不要去求助某些理論,先生。請不要偏離同一個問題。你有恐懼。你怕妻子,你怕死亡,怕可能丟掉工作。理論、概念能幫你擺脫這些恐懼嗎?你可以逃避它們。如果你怕死,相信輪迴就能逃避那個恐懼,但恐懼依然存在。你不想死,即使你可能相信種種說法,事實是那恐懼依然存在。概念無助於擺脫恐懼。

          問:它們也許能逐漸幫我們擺脫。

          克:逐漸?到那時你可能死了。先生們,不要理論化,看在老天的分上。這些沒用的腦子,只會理論!

          問:逃避不也是盡力擺脫恐懼嗎?

          克:哦,我們多幼稚!你可以逃避你的妻子,但你的妻子依然在家裡。

          問:你可以改變生活方式。

          克:先生,拜託你,我們簡單面對問題吧。你知道恐懼是怎麼回事,你知道暴力是怎麼回事,不是嗎?非暴力的理論能幫你擺脫暴力嗎?接受那個簡單的事實。你暴力,這是現實。日常生活中你是暴力的,那麼你可以靠一個概念、一個非暴力的概念理解自己的暴力嗎?(長久停頓)

          問:(很長的一段話,聽不清)

          克:你在說什麼,先生!我們在說英語!你懂英語嗎,先生?我們在談暴力。你暴力過嗎,先生?

          問:有時候。

          克:好。那麼,你靠—個概念擺脫暴力了嗎?

          問:看到自己暴力的時候,我就告訴自己平靜下來。

          克:我懷疑我們是不是在說同·一種語言。我投降了!你繼續說吧,先生。

          問:(繼續一段聽不清的話)

          克:好吧,先生。你贏了。

          問:(接著又是一段聽不清的話)

          克:謝天謝地,你沒有統治世界。你在蹉跎歲月,你在浪費光陰。你活在一個極不真實的世界。

          問:(繼續高談闊論。聽不清)

          克:我們就是這麼說的,先生。面對事實本身。你只有對事實沒有一套理論,才能面對它。對嗎?顯然你們老一輩人不想面對事實。你們喜歡活在概念的世界裡。那就待在那兒吧,先生們。現在我們繼續。問題是,心可以擺脫恐懼嗎?恐懼是怎麼回事?我們感到害怕。我們回到了你的問題,先生,不是你的問題,先生。你想活在理論的世界裡,那就待在那兒吧。我在回答這位先生的問題。你問誰是那個說“我害怕”的實體或存在。你嫉妒過,沒有嗎,羨慕別人?那個說“我嫉妒”的人是誰呢?

          問:自我。存在一種自我感。

          克:那個自我是誰?先生,好好分析它。你知道怎麼分析嗎?探究它,一步一步。它是誰?認真思考,先生,不要引用商羯羅、佛陀或誰誰誰的話!你說“我害怕”,那個“我”是誰?

          問:(提出幾個想法。聽不清)

          克:不要引用。務必認真思考,先生們。

          問:羨慕的那一刻,不正是思想把自己設想成永恆的嗎?

          克:思想認為自己永恆的那一刻是怎樣的?我羨慕。我意識到自己的羨慕。誰是說“我羨慕”的那個實體,那個思想?

          問:(聽不清)

          克:哦,拜託,先生!你這不是分析,你只是提個說法!好好探究它,先生。你說,那一刻,思想說“我嫉妒”的那一刻,那個思想,暫時在那一刻,認為自己永恆。對吧?那麼,那個思想為什麼認為自己永恆?不就是因為它認出了一種以前有過的、似曾相識的感覺嗎?慢慢來,一步一步。我羨慕——你知道羨慕是怎麼回事——我慢慢意識到自己在羨慕,我問,“那個意識到的實體是誰?”那個實體或那個思想怎麼知道那是“羨慕”?那個思想知道那是羨慕是因為它曾感受過羨慕。早先羨慕的記憶冒了出來,那個人一感受到它就說,“又來了。”對吧?這就是我以前感受過的羨慕。否則你完全不會那麼想。因為思想能識別感覺,它能叫出“羨慕”,以前它經歷過同樣的感受,所以它說(“它”即思想)……(聽眾插進來說話)先生們,我知道這問題很複雜,所以我們必須一步一步慢慢來。先生們,可以不要咳嗽嗎?所有人立即停止!(聽眾笑)這是個非常難探究的問題,除非全身心投入,否則無法瞭解它非常複雜和微妙的性質。我們說,首先,你羨慕了,你意識到那羨慕,然後思想說,“我以前有過那種感覺。”不然,你認不出那種感覺就是你以前所說的“羨慕”。通過對現在正在發生的事情的識別,你以前有過的經驗獲得了永恆和延續。所以,思想具有延續性是因為思想是記憶的反應。對吧?那個思想,即昨日記憶的產物,它說,“又來了,那是羨慕。”通過冠名“羨慕”和識別,思想賦予了它更大的活力。思想是海量記憶的反應,那些記憶由傳統、知識、經驗等組成,那個思想認出它現在的感覺即“羨慕”。所以,思想就是那個中心,或者記憶就是那個中心!對吧?(停頓)先生們,你的中心說,“這是我的房子,我住在那裡,法律上它屬於我。”如此等等。你有某些記憶,愉快和痛苦的記憶。全部記憶就是那個中心,不是嗎?那個中心即暴力、無知、野心、貪婪,它痛苦、絕望等等。那個中心營造了它自己周圍的空間。沒有嗎?沒有?(聽眾插話)慢慢來,先生們……一個間隙?啊,那位先生想要我重複剛才說過的話。對不起,先生,我重複不了,我記不起剛才的話了。

          我們換種說法。有這麼個麥克風,它周圍就是空間,它就是中心,周圍有空間,它存在於空間中,就像這個房子內部有空間。不過這房子外部也有空間。所以,這個中心自身內部有小小的空間,外部也有空間。我不是在談創造,安靜聽好。請觀察這個,先生,請探究它,請全身心觀察它,不要只是腦子想想。如果你真的探究進去,會更有意思。但如果你把它理論化,討論就可能沒個完,就會毫無結果。這是那個中心,那個中心就是海量的記憶。那非常有意思,先生們。請探究它。那個中心就是海量的記憶、海量的傳統。因為壓力,因為影響,那個中心是緊張造成的。那個中心是時間的結果,侷限於文化的領域——印度教文化、穆斯林文化等等,所以那些就是那個中心。因為是中心,顯然它外部就有空間;因為要活動,它內部也有空間。如果不活動,它就沒有空間了,就不存在了。任何能活動的東西必須有空間。所以那中心內外都存在空間,而且一直在尋求更大的空間、更廣闊的活動空間。換種說法,那個中心就是意識。就是說,那個中心是有邊界的,它把那看成“我”。只要有箇中心,就一定有外圍空間,顯然如此。它試圖擴展其外圍空間——通過吸毒,即現在所謂的“頭腦的迷幻擴張”;通過冥想,通過各種意志作用等等。它試網擴展空間,即它所知的意識,試圖促使它廣闊、廣闊、更廣闊。然而,只要它是個中心,它的空間就必定永遠受限。對嗎?所以只要存在中心,空間就必定永遠受到限制,就像一個住在監獄裡的囚徒,他有在院子裡散步的自由,但他永遠是個囚徒。他可能得到一個更大的院子,他可能得到一個更好的房子、更舒服的房間,有浴室以及諸如此類的設備,但他還是受限的。只要存在中心,空間就必定有限,因此那個中心永遠無法自由!就像那個囚徒在監獄的高牆內說“我是自由的”,但他並不自由。很多人可能無意中認識到,在存在一箇中心的意識領域內不會有自由這種東西,於是他們問是否可以擴展意識、擴張意識一通過文學、音樂、藝術、藥物,通過種種過程。但只要存在中心,存在觀察者、思考者、看守者,縱然他使盡渾身解數,也跳不出監獄的高牆。對嗎,先生?請不要說“是的”。因為在中心和邊界之間有距離,時間就進來了,因為他想要跨越邊界,超越它,把它遠遠推開。不知你們聽懂了沒有?先生,我們不是在處理理論,如果你能實實在在深入內心探究,就會看到這件事的美。

          問:你能探究一下擴張傾向嗎?

          克:你知道擴張是什麼意思。一條橡皮筋,你可以拉伸它,但如果拉過頭,它就斷了。是的,先生。過頭了它就會斷。住在馬德拉斯的小房子裡,我感到侷促、沒有空間。加上我的家庭、我的煩惱、我的工作、我的傳統——實在狹小得要命,我想要破門而出。這也是擴張的慾望。如果社會壓迫我,把我逼到某個角落,我就爆發了——這也是想要擴張的反抗。如果我住在一套小房子裡,房子坐落在擁擠不堪的街道上,沒有開闊的郊外可以呼吸新鮮空氣,也沒有機會去那種地方,我就暴力起來。動物就是這樣,它們有領地權,因為它們需要空間獵取食物,它們阻止其他動物進入那個領域。對嗎,先生?所以,萬事萬物都有擴張的需求——商業、昆蟲、動物以及人類,他們都必須有空間。外在如此,內在也一樣。那個中心說,“我可以通過吸毒擴張。”但你沒必要為了體驗這種擴張的感覺去吸毒。我沒必要為了瞭解醉酒是怎麼回事去喝酒!我知道醉酒是怎麼回事,我清楚!我沒必要自己去喝!

          問:(聽不清)

          克:不,先生,千萬不要帶進其他東西。這非常複雜,先生。如果你慢慢探究進去,你會瞭解的。那個中心,是它自身侷限的囚徒,它需要擴張。它通過認同來尋求擴張——認同上帝,認同一個觀念,一個理想、一個公式、一個概念。請聽好,先生!它以為自己可以活得與眾不同,活在不同的層次上,雖然它悲慘地身陷牢籠。於是概念對囚徒來說變得格外重要,因為他知道自己逃不掉。那個中心就是思想,我們檢查過那一點了,那麼,思想試圖通過認同某些東西來擴張自己——認同國家,認同家庭,認同團體,認同文化——你知道,就這樣擴張,擴張。但它依然在牢籠裡!只要存在中心,就沒有自由,對嗎?不要同意,先生。對你來說,這只是一個理論,跟其他理論並無不同。那麼,看看它做了什麼!它發明時間作為逃避的手段。我會逐漸逃離這座牢籠。對嗎?我會練習,我會冥想,我會做這個,不會做那個。逐漸、明天、明天、下輩子,將來——它不但創造了有限的空間,還創造了時間!它成了它自己時空裡的奴隸。啊!你們看到了嗎,先生們?

          問:記憶怎樣……(聽不清)

          克:很簡單,先生。你之前問過。你自己去檢視的話,是很簡單的。有人打你、侮辱你,你就記在了心裡。我打你,你受傷、受辱,你被作踐,你不喜歡那種感覺,你的腦子、你的意識就保留了我侮辱你或恭維你的記憶。所以記憶保留下來,下次碰到我,你就在心裡說“那人侮辱過我”,“那人恭維過我”。你再碰到我時,記憶作了反應。就是這樣,很簡單。別在上畫浪費時間了。

          問:這樣討論、談話之後,我們怎樣了呢?

          克:恐怕我沒法告訴你。如果你瞭解我們在談的問題並照此生活,你就會進入截然不同的世界。但如果你不照此生活,不每天那麼活,你就只會照過你現在的日子。就是這樣。

          那麼第一個問題是,只要存在中心,我們知道“中心”指什麼,就一定存在時間和受限的空間。那是事實,你可以在日常生活中觀察到。你被你的房子、你的家庭、你的妻子束縛住了,然後被集體、社會束縛住了,然後又被你的文化等束縛住了。所以這整個東西就是中心——文化、家庭、國家——它們造成了邊界,即意識,它永遠是受限的。它試圖擴張邊界,加寬圍牆,但整個部分還是在牢籠之內。所以,這是第一件事,這是我們日常生活中實實在在發生的事。接著問題來了,請聽好,小要用理論來回答,沒用的,可以沒有中心地活在這個世界上嗎?這是一個實在的問題。可以沒有中心,卻全然、充分地活在這個世界上嗎?你們說呢?

          問:我們可以只是一個點。

          克:一個點還是中心啊!夫人,不要回答這個問題。如果你只是回答,表示你還沒探究進去。

          問:(聽不清)

          克:對了。我知道你會這麼說,先生,但你還是在那個範圍內。先生,你去過監獄嗎?不是指你坐牢,先生。你探訪過監獄嗎?如果你探訪過監獄,你會看到他們正在拓寬圍牆。更大的房間、更大的監獄,越來越大。但你還是在那個監獄裡。我們喜歡那樣,我們活在自己思想的監獄裡,抱著我們的痛苦、我們的文化說“我是婆羅門,我是非婆羅門,我討厭這個,喜歡那個,我不喜歡那樣,我愛這個,不是那個”,諸如此類的話。我們活在這個監獄裡,我可能把它拓寬一點兒,但它還是監獄。所以這個問題來了,請不要回答,因為這個問題十分重大,你沒法三言兩語就順利答完,你必須在日常生活中搞清楚。我們問:“活在這個世界上,全身心地工作,每件事都幹得活力充沛,沒有那個中心,雖然知道那個中心是什麼,知道活在這個世界上需要記憶,可以這樣活嗎?”明白嗎,先生?去上班,去工作,你需要記憶。如果你是個商人,你需要記憶去騙人或不騙人,不管你做什麼。你需要記憶,卻又要從記憶中解脫,因為它造成了那個中心。明白困難了嗎?那你會怎麼辦?(聽眾插話)先生,請不要回答,你又回到理論上了。我牙疼、肚子疼或飢餓的時候,來找你幫忙,你會給我什麼?給我理論嗎?還是把我轟走?這是個巨大的問題,不只是印度的問題。這是全世界的問題,所有人類的問題。

          那麼,有方法擺脫那個中心嗎?懂嗎?一個方法,有方法嗎?顯然方法屬於時間的範疇,因此方法沒有好處,不管是商羯羅的方法、佛陀的方法、你鍾愛的古魯的方法,還是你自己發明的方法,都沒有好處。時間沒有價值,然而,如果不從那個中心解脫出來,你就不自由。因此你必然永遠受苦。所以我們問,“悲傷有終點嗎?”必須找到這個問題的答案——答案不在書本中,不在某些理論中。我們必須找到它,理解它。知道嗎?所以,如果沒有方法、沒有系統、沒有領袖、沒有古魯、沒有救世主——沒有所有引入時間的東西,那麼會怎麼樣,你會怎麼辦?到了這一步,你的頭腦會怎樣?你的頭腦研究了這個問題,非常仔細,沒有跳到結論上,也沒有跳到理論上,也沒有說“了不起”,那它會怎樣?如果它這麼做,實實在在,一步步探究,來到這一步,提出這個問題,這樣的一個頭腦會怎樣?

          問:(聽不清)

          克:哦,不是的。拜託你,先生。如果你那麼做,你的頭腦會怎樣?不對,不對。那是已經發生的情況。你只是在猜,先生。不要猜。這不是猜謎遊戲。你的頭腦變得高度敏感了,不是嗎?分析得那麼仔細,從不錯過一點一滴,邏輯上一步接一步,你必須運用你的腦子,你必須運用邏輯,你必須有條有理。所以,頭腦變得極其敏感,不是嗎?通過觀察正在做的事,觀察已經做的事,即那些在強化那個中心的事,只是通過觀察,頭腦就變得極其警覺。對嗎?你沒有特意做什麼讓它警覺,只是密切留意思想的活動,一步一步,它就變得極其清晰了。所以,清晰的頭腦提出一個問題,“那個中心是怎麼消失的?”當它提出這個問題,它已經看到了那個中心的整個結構。看到,實實在在用眼睛看到,就像我看到那棵樹,我也看到了這一點。

          問:看到這一行為的實體是什麼?

          克:先生,我說過頭腦……你又回去了,先生。很遺憾我們不能回到原先的問題上。在我們繼續的時候,回頭談一個你並未真正從生活中體驗過的問題沒什麼好處。你沒有行動,卻以為提個“誰是那個看到的實體”的問題就算是積極行動了。你實際上沒有理解也沒有觀察過那個中心是怎麼形成的——記憶、傳統、我們所處的文化、宗教以及類似的種種造就了那個中心,經濟上的壓力等也促成了那個中心。那個中心造成了空間、意識並試圖擴張。那個中心在對它自己說(沒其他人在問它),“我認識到自己活在一個牢籠裡,顯然要從痛苦、悲傷中解脫,就必須沒有那個中心。”它看到了這一點,那個中心本身看到了——不是其他高等或低等的什麼人告訴它的。所以那個中心說,“我可以消失嗎?”(長久停頓)那意味著我們必須回到“看”這個問題上。除非你們瞭解了那個,否則你無法來到這一步。

          問:(聽不清)

          克:哦,不對,不對。看,卻不摻雜情緒、感傷、好惡。這並不表示你看東西時冷酷無情。

          問:(插話,聽不清)

          克:你們全是那樣的,先生。你每天都看到街上的骯髒——過去二三十年我也在這裡,我也每天看到那些汙穢。顯然你看著它卻無動於衷。如果休有所觸動,就會有所行動。如果你有感於這個國家的腐敗墮落,就會有所行動。但你沒有。如果你看到政府的低效無能,如果你看到所有語言上的分歧正在毀掉這個國家,如果你情動於衷,如果你對這些問題抱有熱情,就會有所行動。但你沒有。這表示你根本沒看到。

          問:(插話,聽不清)

          克:哦,不對,不對。“你看到了更大的人生”——什麼是“更大的人生”?瞧,你們就想扭曲所有的事情,把它搞得面目全非!你們無法直接、簡單、誠實地看任何東西。所以,除非那麼去做,否則我們可以坐在這裡一直討論到世界末日。什麼在看,是這是那?如果你真的看到了那棵樹,沒有了空間與時間,因此也沒有了那個中心,那麼,你在沒有中心時看那棵樹,就有巨大的空間、不可測度的空間。但首先,你必須學習或觀察、聆聽怎樣看。但你不會這麼做。你不願以很簡單的方式開始這件很複雜的、名為生活的事情。你的簡單用在了一塊腰布上,用在了乘三等車旅行以及進行所謂的冥想或不管其他什麼事情上。但那不是簡單。簡單就是如實看事物——去看。去看那棵樹,拋開那個中心。

          馬德拉斯
          1968年1月9日

          根本問題

          根本問題

          現在的生活、每天的生活是活躍的當下,永遠是活躍的,當下的。因此,如果你試圖用過去的東西即思想來瞭解當下的行為,那你根本不會明白。於是分裂就出現了,生活變成了衝突。

          克里希那穆提:今天早上我們要一起談些什麼?

          提問者:愛不是一種方法嗎?

          問:先生,我假定時間和空間是我們的問題之一,這樣對嗎?

          問:記憶和思想之間有什麼聯繫?

          問:為了日常的生存,為了技術上的發展等等,我們必須有記憶,但記憶不也是障礙嗎?

          克:不知你們有沒有聽清楚剛才的問題——我最好重複一遍。首先,愛有方法嗎?

          問:愛不是一個方法嗎?

          克:哦,愛不是一個方法嗎?很有意思的觀念,不是嗎?其他問題呢?

          問:思想和記憶之間的聯繫。

          克:夫人,你的問題是,在日常生活中,在技術發展等領域中,記憶是必要的,但記憶不也是障礙嗎?你們還有想問的嗎?

          問:我們想了解所有的思想、情感和行為,但思想、情感和行為一直受到影響,心靜下來後,又受到抑制。我們怎麼可能瞭解呢?

          克:那真的是你們全都感興趣的問題嗎?

          問:我們的日常生活混亂無序——要怎樣著手實現秩序呢?

          克:日常生活混亂無序,我們要怎樣著手實現秩序?是這個問題嗎,先生?

          問:還是我們必須等待改變自行發生?

          問:清晰思考是指什麼?

          克:好吧。那我們就開始探究那些問題,好嗎?我們可以把所有問題都囊括進來予以解答。這樣可以嗎?

          什麼是清晰思考?我們要討論這個嗎?可以的話,我們把它跟日常生活聯繫起來談。什麼是清晰思考?你思考清晰過嗎?我們最好不要討論得太快。首先,搞清楚我們所說的清晰是什麼意思,思考又足什麼意思。清晰——當你透過湖水看到湖底,一切都非常清晰,那裡有鵝卵石、遊魚、水面的漣漪等等。在明亮的光線中,你可以非常清晰地看到樹的形狀、葉子、樹枝、花朵——那我們所說的清晰是什麼意思?

          問:直接的印象。

          克:哦,不是的。輪廓鮮明的印象,這就是清晰?

          問:透徹的瞭解。

          克:你說清晰意味著透徹的瞭解,但我們還沒討論到那個層次。我們在談“清晰”這個詞的意思。

          問:擺脫任何障礙。

          問:如實看到事物,實實在在地看到事物真實的樣子。

          問:拋開空間看到事物。

          問:先生,有時候,如果我們同時看雲和月亮,看得並不真切,我們看到的是月亮在動,而不是雲。

          克:先生,我們在討論那個詞,那個詞的意思,語義學上的意思。

          問:更多細節。

          問:先生,我認為看清楚跟光線有關。

          克:先生,你能不能在開口之前花點兒時間用心檢查一下這個詞?我們所說的“清晰”這個詞是什麼意思?我清晰地看到你。我非常清晰地看到樹,看到夜晚的星辰。

          問:沒有障礙。

          克:沒有障礙。如果眼睛能夠非常非常清晰地看到事物的話。看清楚——那就是我們的意思,在沒有障礙、沒有阻擋、沒有屏幕、沒有塵霧的時候,如果近視,就戴上眼鏡,好更清楚地看到遠處的東西等等。清晰——就是這個意思——清楚了嗎?我認為對於那個詞的意思我們已經搞清楚了。

          接下來,我們所說的思考是什麼意思?

          問:推理。

          克:思考,先生,思考是什麼意思?

          問:(聽不清)

          克:先生,注意。講者在問你一個問題。什麼是思考?

          (被聽眾打斷)

          克:講者在問你:什麼是思考?

          (被更多人發話打斷)

          克:講者在問你:什麼是思考?你卻甚至不給自己一點兒時間和空間去搞清楚什麼是思考。一個問題拋向你,這是對你的挑戰,你卻滿嘴不著邊際的話。你不說,“那我要怎麼搞清楚什麼是思考呢?思考是怎麼發生的?思考的根源或起因是什麼?”這是個挑戰,你必須迴應。要回應這個挑戰,如果你想充分迴應的話,你必須檢查思考是怎麼同事,它是怎麼發生的。講者問你——什麼是思考?接到這個挑戰時,頭腦做了什麼?你探索了嗎?

          問:頭腦就在做我們現在正在做的事。

          克:請再聽我說會兒。你會有機會發言的,先生。給可憐的講者一個機會。當那個問題拋給你的時候,你的頭腦是怎麼運作的?你從哪裡找到問題的答案的?

          問:頭腦。

          克:先生,觀察它,認真思考,探究進去。我問你住哪裡,或你叫什麼——你立刻就答出來了,不是嗎?為什麼立刻就答?因為你已重複過你的名字無數次了,成千上萬次,並且你也知道自己住哪裡。所以在問答之間,沒有時間的間隔,對嗎?它是即時的。如果我問你馬德拉斯和德里或紐約之間的距離,你就會遲疑,對嗎?於是你查看你的記憶、你學過的東西或讀到過的東西,你說“距離是多少多少英里”。所以在問答之間,你花費了時間,時間延後了,對嗎,先生們?

          當被問到“什麼是思考”,你會怎樣?你怎麼搞清楚這個問題?

          問:我們要費腦筋提供所有的答案。

          克:你怎麼辦,先生?

          問:(聽不清)

          克:你探索記憶,從裡面得到了什麼?答案是什麼?

          問:我們一點兒一點兒研究,然後試圖把那些研究所得結合到一起。

          克:先生,注意,我在問你,就在這個早上的此時此刻,所以不要等到後天我們都走了或死了,我現在問你,什麼是思考?你要麼清楚答案,要麼不知道,對嗎?你是知道還是不知道?

          問:回答問題是頭腦的一個過程。

          克:頭腦的過程是什麼意思?

          問:先生,你到底想怎樣?我搞不明白。

          克:我到底想怎樣?等一下,先生,你提了一個問題。我到底想怎樣?我想要的非常簡單。提出“什麼是思考”的問題後,我就想搞清楚它是什麼。(聽眾發話打斷)先生,給其他人一點兒機會,不要忙著回答。我想搞清楚思考是什麼,它是怎樣發生的,它的根源是什麼。對嗎?很簡單,先生。那麼,它是什麼,它是怎樣發生的?也就是說,你問我一個問題,比如,“什麼是思考?”而我真的不知道,對嗎?或者我確實知道,我知道它的整個過程——它怎樣運作,怎樣開始,它的機制是什麼——對嗎?不是這樣?

          問:我能感覺到它怎樣運作,但我不會解釋。

          克:我能感覺到它怎樣運作卻不會解釋。聽著,先生,簡單點兒。我問你叫什麼。你聽到我的話,然後發生了什麼?

          問:實際上你剛剛回答過了。(各種解釋——聽不清)

          克:你就回答了我,不是嗎?說你叫什麼什麼。這當中發生了什麼?

          問:我參考我的記憶,我的記憶作出反應。

          克:對了,先生,就是這樣。你的記憶作出反應,作了回答,對嗎?現在我問你,什麼是思考?為什麼你的記憶不作反應?

          問:因為……(聽不清)

          克:也許是那個原因,先生,探究它,發現它。為什麼你不回答什麼是思考?你要麼知道要麼不知道。如果你知道,你會說出答案;如果你不知道,你會說“對不起,我不知道”。是哪個?

          問:不知道。

          克:這位先生不知道。我們試圖回答“什麼是清晰的思考”。我們多多少少了解清晰、清楚這些詞的意思。但我們發現思考的意思非常難搞清楚。我們說,它是記憶對挑戰的反應,對嗎?那個反應來自累積的記憶、知識、經驗。這很容易理解,先生。你從小聽一種語言,自然就學會了,你可以背誦,因為你積累了詞彙、詞義以及與詞相關的東西等等。你可以說這門語言,因為你積累了詞彙、結構等知識。記憶作出反應,記憶的反應就是思考。那麼,思考的根源、起因是什麼?我們知道,積累記憶後,我們就作出反應,那反應就是思想。我現在還想搞清楚——也就是說,為了搞清楚什麼是清晰的思考——我想搞清楚記憶的起網足什麼?這個會太難,太抽象嗎?

          問:是我們的制約。

          克:不是的,恐怕我推進得太快了,對不起。好吧,先生們。我不探究那個問題了。什麼是思考——我們現在知道了!所以當你反應時,當思想是記憶的反應,而記憶即過去(累積的經驗、知識、傳統等等),那個反應就是我們所謂的思考,不管它合不合邏輯、平衡不平衡、合不合情理、健不健全,它依舊是思考。現在,請跟上下一個問題,思想能清晰嗎?

          問:不能,它總是受制約。

          克:不是的,請務必去搞清楚。思想能清晰嗎?

          問:(聽不清)

          克:注意,你只是在假設。你靠抽象概念過活,這就是為什麼你無法實際。你靠概念、觀念、理論過活,一旦走出那個領域,就完全迷失了:如果你需要直接回答一些問題,關於你自己的,你就胡亂矇混。我們問,“思考,即記憶的產物(記憶永遠是過去,不存在鮮活的記憶),思考,跟過去有關,它能清晰嗎?”這是個很有意思的問題,先生們。過去能產生清晰的行動嗎?因為行動就是思想,對嗎?

          問:是的,確實如此。

          克:先生們,我們瞭解問題了嗎?我們多少分析了“清晰”這個詞的意思,我們多少分析了“思考”是怎麼回事。那麼,我們問的下一個問題是,思考(即悠悠過去的產物,它不足鮮活的,因而永遠是陳舊的),那個思考,即陳舊的過去,能清晰嗎?明白嗎,先生?如果我的行動出於傳統(傳統即過去,不管高貴、卑賤還是愚蠢)——如果我的行動出於傳統——那個行動能清晰嗎?

          問:不能,因為記憶和傳統屬於過去……

          克:先生,我在問,脫胎於過去的行動,正在做的行動(the doing),它總是當下的,正在做的行動,而不是“曾做的”或“將做的”,而是實際在做的行動——它能清晰嗎?

          問:行動這個詞和清晰這個詞彼此根本搭不上關係。“清晰”跟看東西有關……

          克:好吧。那行動能新鮮、直接,像你遇火就閃一樣直接嗎?所以我在問的是,“如果我們在過去的陰影中生活、運作,有任何清晰可言嗎?”先不管行動,這個詞會干擾你們——我知道它為什麼會干擾你們,因為你們從來不習慣行動,你們習慣的是概念性的思考。如果要面對行動,你們就困惑了,因為你們的生活就是困惑,不過那是你們自己的事。

          所以,如果你的行動出於過去、出於傳統,那還是行動嗎?還是鮮活的東西嗎?

          問:清晰和行動之間為什麼要如此不同?

          克:哦!我們可以討論一下這個討厭的問題。不過我只是在問罷了,先生。你們全是受傳統支配的傳統主義者,不是嗎?你們說這個那個是神聖的,或重複某些頌歌,或者,如果你一點兒不來那一套,你也有你自己的傳統、你自己的經驗、你一一直在重複的東西。這種重複帶來了領悟,帶來了清晰、鮮活、嶄新的東西嗎?

          問:它有助於瞭解現在的情況。

          克:過去有助於瞭解現在?

          問:事情有前因後果。

          克:等等,先生,等等。檢視這個問題。過去幫助你瞭解現在了嗎?

          問:過去是……

          克:只需聽就好,先生,聽聽過去說了些什麼。你們已經有過無數次戰爭,那幫助你避免所有的戰爭了嗎?你們有階級劃分——婆羅門和非婆羅門以及令人生厭的那一套——過去幫助你擺脫那一套種姓制度了嗎?

          問:它應該有幫助的。

          克:它應該——那我們就不明白了!你說“它應該”,那只是觀念,那不是行動。你依然是個婆羅門,依然迷信,依然暴力。

          問:人們並不想擺脫過去。

          克:你擺不擺脫沒關係——別擺脫了,活在你的痛苦中好了。不過,如果你想了解“清晰思考”,並超越它,你就必須面對某些事情。如果你說,“不過,我不想改變我的傳統”……

          問:你就不能至少幫我們……

          克:先生,我們不就在這麼做嗎,我們就在這麼做。注意,先生,如果過去有幫助,如果傳統有幫助,如果文化有幫助,如果這些都有助於你現在活得充分、清晰、快樂、健全,綻放良善之花,那過去就是有價值的——但它有嗎?你揹負著全部傳統,過得快樂嗎?

          問:過去就像看一塊煙燻過的玻璃。

          克:沒錯。所以,過去實際上幫不了你。

          問:一點兒也幫不上。

          克:別忙著說“不”,因為你只是在講另一個觀念。除非你去做,切斷你跟過去的聯繫,否則你不能說“是的,那沒好處”。

          問:我們有機會瞭解你,因為我們聽你的演講聽了很多年。但一個小孩子並沒有這樣的機會。

          克:“我們有機會瞭解你,因為我們聽你的演講聽了四十年——但一個小孩子卻沒有,包括其他很多人!”你究竟為什麼要費心來聽演講?哪怕是一天,或者更糟,一聽就四十年?真是悲哀!不知道你們這些人活在哪個世界。

          我們回到問題上。顯然,如果我總是在回頭看過去,我就永遠看不清現在的任何事。我需要雙眼來看,但如果一直在回頭看,我就看不清現在。我需要做的就是看現在,我不能看現在就因為我揹負著過去、揹負著傳統。傳統告訴我“跟離過婚的女人結婚很不好”,或者我的面子告訴我“那個人很糟糕,因為他不道德”,不管那可能是什麼意思。我們都這麼做。那麼,我會怎樣對那個人?我的偏見即傳統,阻止了我給予那個人友善和情誼。

          在技術領域,過去可能有所幫助,但在生活領域,過去幫不上忙。我知道,這句話現在對你們來說還是個理論,你們會唸叨這句討厭的話,還以為自己理解了。那麼問題來了:既然思想跟過去有關,而我又必須徹底活在現在並瞭解現在,那要怎樣把過去放到一邊卻又發揮它的作用?這就是你們曾提到的問題。明白我的問題了嗎?我得生活,我得生活在這個世界,在職場上我需要技術知識,你知道這其中涉及的一切——科學、官僚主義。如果你是教授,情況就是這樣,即使你是工人也一樣。我還明白了——今天早上我領悟了一些事情——我領悟到,要活得徹底、充分,就不能被過去幹擾。於是我就問自己,“這怎麼辦得到?我怎麼能極其高效、理性地生活在這個技術世界,懂得越來越多的技術,卻又活在另一個層面上,或者更準確地說是在同一個層面上卻沒有過去的幹擾?”在技術領域,我必須仰賴過去,在另外的生活領域——沒有過去的分兒。我們明白這一點了嗎?

          問:是的,我們現在明白了。

          克:哦,很好!我問自己,不要笑,先生,現在我問自己,這怎麼辦得到。

          問:可以過雙重生活嗎?

          克:不是這個意思。你知道,你正在過的就是“雙重生活”。你去寺廟,用炭灰塗抹自己;你知道寺廟的組織情況,鍾鈴法器,敲敲打打。同時你又活在技術層面上。實際上你就過著雙重生活,嘴上卻說,“這辦得到嗎?”當然可以,因為你就在這麼過。但我們並不是在談論雙重生活。好好檢查一下這個問題的複雜性,我們必須得有技術知識,但又必須從知識、過去中解脫出來。這怎麼辦得到?你現在過的雙重生活已是既成事實,你在把生活搞得一團糟,你去寺廟同時又操作機器。你塗抹炭灰或不管什麼同時又去辦公室上班。這是一種瘋狂。那麼,這怎麼辦得到?你們明白我的問題了嗎,先生們?你們來告訴我怎麼辦。你們認為那不是雙重生活?

          問:只在必要時使用技術知識,其他方面則不用。

          克:但生活中你總是要用到那些知識——上班,回家,沿一條路走,看一棵樹,做官僚性工作等等。這種腦力運作時時刻刻都在進行。人們沒看到這一點。你不能割裂它,是不足?慢慢來,慢慢來。你不能把生活一分為二,變成技術性生活和非技術性生活。但這就是你們做的事,於是就過上了雙重生活。所以我們問,“可以全然生活,使兩部分都包含在整體中嗎?”理解了嗎?我們過著雙重生活,兩部分互不相關:上班,學一門技術,如此等等,同時上教堂或寺廟,敲敲打打。你割裂了生活,因此兩部分在生活中就會有矛盾。我們要的是截然不同的東西——全然地生活,沒有任何分裂。不知道你們明不明白?

          問:你希望我們……

          克:不,不,我不希望你們做任何事。

          問:(聽不清)

          克:哦不,先生。你沒有搞清楚問題——請瞭解講者想要傳達的意思。不要回到他已經講過的話題上去,比如心理記憶什麼的,那不過是你學到的一套說辭。搞清楚講者此刻想要解釋的問題。我能不能過一種沒有絲毫分裂的生活(性、上帝、技術、生氣)——懂嗎?一種不分裂、不支離破碎的生活?

          問:一旦這些東西結束了……

          克:先生——拜託你,不要只是信口說說。我們繼續:我,生活在支離破碎中,生活在很多部分中,並不只是兩部分。我所過的整個生活是一個四分五裂的存在,它是過去造成的,我說“這對,那錯”,“這神聖,那不神聖”或“技術之類的東西沒什麼要緊,我們只是必須賺錢,但去寺廟過宗教生活極其重要”,這一切造成了分裂——我怎樣能生活得不分裂?現在你理解問題了嗎,先生?

          怎樣?並不是“根據什麼方法”,因為你一旦引入方法,就引入了分裂。“我要怎麼辦?”這個問題一出來,你立刻就說“告訴我方法”,而“方法”意味著一套你練習的方法,與之相對的,還有其他方法,那麼整件事就回到了我們開始的地方。所以,沒有方法。但這個“怎樣”的問題只是在問、在搞清楚罷了,並不是在尋求一種方法。那麼,怎樣能活得毫無分裂呢?明白我的問題嗎,先生?那意味著在我的生命、我的存在的任何層面上都沒有分裂。

          問:什麼是存在,先生?

          克:什麼是存在?對不起,先生,我們不是在討論這個問題。你看,你都沒有用心聽。你撿起一個“存在”之類的詞或“什麼是生活的目的”之類的話,然後就走開了。但我們不是在談這個。注意,先生,我怎樣生活才不會四分五裂?我沒說“好吧,我會去冥想”,那就成了另一種分裂,或者說“我不可以生氣”,“不可以這樣,不可以那樣”,這種話全都包含分裂。我能活得不支離破碎、不四分五裂嗎?先生,你理解這個問題了嗎?

          那麼,誰會回答你?你要求助於記憶嗎?求助於《薄伽梵歌》、《奧義書》、弗洛伊德或其他什麼人說的東西嗎?如果你求助於那些東西,試圖找出他們是怎麼說不分裂地生活的,那就是另一種支離破碎,不是嗎?

          問:那些不尋求他們幫助的人又怎麼樣呢?

          克:如果你不尋求他們的幫助,那你怎麼辦?你怎麼搞清楚這個問題?你怎麼搞清楚如何活得毫不分裂?哦,先生們,你們沒有看到這個問題的美。

          問:通過整合。

          克:我就知道你會這麼答。(聽眾笑)這位提問者說“通過整合”,整合什麼?把所有的碎片整合在一起?拼湊在一起?那個拼湊碎片的實體是誰?是更高的大我還是宇宙、上帝、靈魂、耶穌基督或克里希那?所有那些也都是分裂的碎片——懂嗎?那麼你面臨這個挑戰,首要的事情就是你怎麼迴應——明白嗎?你受到挑戰,怎麼迴應呢?

          問:在生活中解決問題,協調自己。

          克:啊,真不錯!什麼時候解決?(聽眾笑)

          問:每天。

          克:每天就是沒天。

          問:每天早晨。

          克:瞧你在幹什麼。面對挑戰,你只是調整自己,你不是在同應。(聽眾笑)你怎麼迴應,先生?

          問:這根本不是迴應的問題,因為我們只是儘量在語言上跟你溝通。

          克:先生,去搞清楚你在做什麼。搞清楚。這是一個挑戰,你不能回去求助任何書籍一對吧?你不能回去找你的權威,《薄伽梵歌》以及諸如此類的垃圾。那你會怎麼辦?你看,我可以繼續解釋,先生,但你只會一如既往地接受,接著繼續老一套。好,我們來檢視一下。

          這是一個新的挑戰。這個挑戰就是我一輩子都活在支離破碎中,過去、現在和將來都是如此,上帝與魔鬼、惡與善、幸福與不幸、野心和無野心、暴力和非暴力、愛恨、嫉妒,這些都是分裂的碎片,我一輩子都是這麼活的。

          問:(聽不清)

          克:那些我們都已經講過了,先生。給講者兩分鐘,好嗎?

          那麼,我們怎麼迴應?我過著分裂、破碎、具有破壞性的生活。現在擺在我面前的挑戰是:“我能活得沒有絲毫分裂嗎?”這就是我的挑戰。那我怎麼迴應?我的迴應就是“我真的不知道”,對嗎?我真的不知道。我不假裝知道。我不假裝說“是的,這是答案”。當一個挑戰拋給你,一個新的挑戰,本能的反應——我指的不是本能——正確的反應就是謙虛地表示:“我不知道。”對嗎?可你們沒那麼說。你們能老老實實坦言自己不知道嗎?你能,不錯。那麼“我不知道”是什麼意思,是什麼樣的感覺?

          問:(聽不清)

          克:不要答得太快了,仔細搞清楚。動動腦筋。

          問:“我不知道”就是承認事實,先生。

          克:我已經承認事實了,否則我不會那麼回答。

          問:我沒辦法搞清楚。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怎麼搞清楚。

          克:好,等一下。我不知道,對吧?頭腦現在是什麼狀態——請安靜聽好一那個說“我真的不知道”的頭腦是什麼狀態?

          問:缺乏……?

          克:哦,瞧我們!你們這些人太遲鈍了。

          問:我不知道。(各種解釋——聽不清)

          克:哦,你們太不成熟了,就像課堂裡的小孩子!我們在問非常嚴肅的問題,你們卻只是拋出一堆說辭,你們甚至不會虛心傾聽,自己搞清楚問題。

          問:那不容易,我不知道。

          克:當我們說,當你說,就像那位先生剛剛說的“我不知道”,那個說“我不知道”的頭腦是什麼狀態?

          問:在等待。

          克:你確實在等一先生,你年紀不小了吧?

          問:(聽不清)

          克:哦,先生。我說“我不知道”時,我是真的不知道。但我是在等著搞清楚,還是在等著有人來告訴我——知道嗎?我在等。因此,我說“我不知道”,那並非事實,因為我希望有人來告訴我,或我希望能搞清楚。聽得懂嗎?好。那麼你在等,不是嗎?你為什麼等?誰會來告訴你?你的記憶?如果你的記憶會來告訴你,你就又回到老路上了。那麼,你在等什麼?所以你說“我不等”,懂嗎,先生?沒有等這回事。不知你懂了沒有。所以,你說“我不知道”時,那表示沒人知道,對嗎?因為如果任何人告訴我,一定也是出於分裂,是不是?我不知道,因此沒有等待,沒有答案,對嗎?我不知道。那麼我搞清楚了“我不知道”的頭腦狀態,你們聽懂了嗎?那不是等,不是期待一個答案,不是回頭找某些記憶、權威,它停下來了——全都停下來了。對嗎?所以頭腦——步步來——所以,面對新挑戰時,頭腦是寂靜的。它寂靜,因為它無法迴應那個新挑戰。不知道你們明不明白這一點。明白嗎,先生們?不對,不對,你們沒聽明白?

          你知道,當你看到一座雄偉的山峰,它的美、它的高度、它的巍峨、它的純粹一下子把你鎮住了,你寂靜無言,不是嗎?這可能持續了一秒鐘,但正是它的壯美讓你寂靜無言。一秒鐘後,所有的反應就開始了。如果你以同樣的方式看這挑戰就好,可你沒有,因為你的頭腦在喋喋不休,所以你沒有看到這個問題的重要或分量,這個問題就是:我能活得沒有分裂嗎,生活就是此時此刻的生活,而不是明天或昨日,或一秒鐘後、一秒鐘前的生活,我能活得沒有分裂嗎?這是一個宏大的問題,知道嗎?為什麼你們沒有靜下來?

          問:因為我想活得沒有分裂。

          克:啊——這是什麼意思?

          問:我想要擺脫它。

          克:這是什麼意思?探究一下。你沒有看到這個問題的宏大。你只是想進入另一種狀態,你沒有看到這個問題的分量。為什麼沒有?探索它。看到一座雄偉的山峰,看到皚皚白雪映照著清澈的藍天,那巨大的深深的陰影,那絕對的寂靜,這一切你都看得真真切切。為什麼你無法同樣真切地看到這個問題?因為你想照舊過你的日子。關於那個問題的豐富含義,你並不關心,但你說,“看在上帝的分上,快點兒告訴我怎麼到達。”

          問:我已經在尋找到達的解決方案了。

          克:沒錯。比起問題,你更關心解決方案。這意味著什麼?

          問:意味著我到不了那裡。

          克:不是的。意味著什麼?檢視這個問題。檢視這個問題,先不要回答——意味著什麼?

          問:(聽不清)

          克:不是的,夫人,不要偏離問題。

          問:(聽不清)

          克:你瞭解那個問題了嗎?你沒有看到這個問題的分量,因為你想達成,想到達,你貪婪。所以你的貪婪在阻礙你看到問題的宏大。那麼,重要的是什麼?一步一步來,重要的不是問題的宏大而是你的貪婪。你為什麼貪婪,為什麼對你絲毫不瞭解的東西貪婪?先生,你不介意我這樣繼續探討你女兒說的話吧?

          問:因為滿足!

          克:看看為什麼?為什麼你貪婪,你甚至還不瞭解怎麼回事?於是你說,“我多愚蠢,一件事我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就開始貪心。”對嗎?所以我必須要做的事不是貪婪,而是搞清楚那件事的含義,搞清楚它的美、它的真相、它的動人。為什麼你們沒有這麼做,卻說“我必須得到它”?

          所以你們總是用老一套迴應新問題、新挑戰。貪婪就是老一套。因此可以完全跟過去一刀兩斷嗎?明白嗎?過去就是那個四分五裂的東西,正是它引起了分裂,割裂了生活。所以我的問題是:可以完全擺脫過去嗎?不知你們聽懂了沒有?我能擺脫過去,我能擺脫印度教徒、佛教徒、穆斯林、基督教徒或其他的什麼身份嗎?不是“我能不能”,而是我必須。對我來說,屬於任何階級、任何宗教、任何團體都是愚蠢的。讓它熄滅吧。沒時間像你們建議的那樣去考慮它了。它已經熄滅了——懂嗎?所以,徹底跟過去切斷聯繫是可以做到的。如果你可以在一個方向上做到,就可以在整體上做到。對嗎?哦,你們不明白。

          那麼,從此時此刻開始,你能徹底從你的國家、你的傳統、你的文化、你的過去中解脫嗎?如果不能,你就是活在分裂中,生活就成了永無休止的戰場。在這件事上,沒人會幫你。沒有古魯,沒有共產主義者,沒有任何人會來幫你做。你內心深處知道得很清楚。對吧,先生們?所以,思想總是陳舊的,對吧?自己去發現這一點,不要跟我重複——自己發現它。你看,你發現了一件多麼了不起的事。如果你發現了這一點,發現思想確實是陳舊的,那麼,所有的過去——商羯羅啊、佛啊、基督啊,全部的過去都消失了。沒有消失?那你就是還沒發現它。你們不會花力氣去發現它,你們不想發現它。

          問:不是的,先生。我們怕迷失。

          克:迷失?不管怎麼說你們已經迷失了!

          問:還沒完全迷失。

          克:可你們就是迷失的,先生們。你在說什麼啊?你嚴重迷失。只有迷失的人才會陷在無盡的衝突中。你是迷失的,但你不承認,所以,思想總是陳舊的。那麼,是什麼——這個問題太難了,現在沒法探究,我只是提出來,你們自己看著辦——讓你看到新東西的是什麼?明白嗎,先生們?思想總是陳舊的——仔細聽好一如果商羯羅,那個古人,說了些什麼,他的思想已經陳舊了,明白嗎?因此他說的東西絕不是新的,他用自己新創的詞彙重複他聽到過的東西,你們就跟著他重複。所以,思想從來不是新的,也絕不可能是新的。然而,現在的生活、每天的生活是活躍的當下,永遠是活躍的,當下的。因此,如果你試圖用過去的東西即思想來瞭解當下的行為,那你根本不會明白。於是分裂就出現了,生活變成了衝突。所以,你現在能全然生活,只活在活躍的當下嗎?如果你還不明白,因此沒有跟過去完全切斷聯繫,你就無法那樣生活,因為你自己本身就是過去。瞧,很不幸,你們只會一味地聽——如果明年我恰好再來,你們還會重複老一套。

          問:先生,如果我們不在過去,而在當下,那當下不是也會變成過去和將來嗎——我們怎麼知道自己是對的?

          克:你不必確定自己是對的。出錯吧!為什麼你擔心對錯的問題?你的問題一點兒用也沒有,因為你只是嘴上說說,你只是在推理。你說“如果這樣,就會那樣”。但如果你投入行動,你就會知道沒有“出錯”這回事。

          問:先生,當我們回到家裡,看到孩子們,過去就迎面而來了。

          問:也許商羯羅會消失。

          克:希望他會消失。商羯羅會消失,不過孩子們還在。(聽眾笑)孩子們是過去嗎?他們是另一回事。既然他們是活生生的人類,你能教導他們全然生活嗎,過上我們談論的生活?

          問:沒錯,先生,你已回答了這個問題,對不起。

          克:那意味著我必須協助他們變得智慧,我必須協助他們變得敏感,因為敏感、最高的敏感就是最高的智慧。因此,如果你周圍沒有學校,你就必須在家裡協助他們變得敏感,引導他們去看樹、看花、傾聽鳥鳴,帶他們種樹——如果你有個小院子的話,或者如果你沒有院子,就種個盆栽,照看它,養護它,澆灌它,不要撕扯它的葉子。既然學校不想讓他們變得敏感,不想讓他們得到教導,變得智慧,學校只為考試和謀職而存在,你就必須在家裡協助他們,引導他們跟你一起討論,討論你為什麼去寺廟,為什麼做這個儀式,為什麼閱讀《聖經》、《薄伽梵歌》,懂嗎?那麼,他們就會一直質疑你;那麼,你或任何人都不會變成權威。但是,恐怕你們什麼也不會做,因為,風俗、食物、傳統對你來說太重要了,所以你們滑同老路,照舊過醜陋畸形的生活。但我認為,擁有能量、動力和熱情,那就是唯一的生活之道。

          馬德拉斯
          1968年1月12日

          歐 洲

          第七章 不可衡量的世界

          什麼是你最高的志趣

          什麼是你最高的志趣

          你能認識到社會中的秩序只能由你而不是由其他人實現嗎?我們對那樣的秩序負有責任,我們有責任通過改變我們的行為、思想以及生活方式來實現那樣的秩序。

          克里希那穆提:什麼是你首要的志趣,是你內心深處始終不渝的志願?我想你該自己去發現它。你必須找出來,並把它跟日常生活的所有活動聯繫起來。

          你可能深深關懷這個世界的現狀,它充斥著暴力、駭人的混亂、政治上的派別林立以及腐敗——腐敗即死亡,不管外在還是內在的腐敗都是死亡。在自己發現內心深處的志趣的過程中,在那個志趣的指引下,我們會找到與另一個人的關係。如果那個志趣是模糊的、膚淺的,會被周圍環境以及各種各樣的潮流所左右,那麼我們的所作所為,外在和內在,都會非常輕率而沒有任何意義。在這砦演講和討論期間,你能發現什麼是你的主要志趣嗎?你能搞清楚你是否真的關心這個世界,關心你在世上的位置,關心你與另一個人的關係,關心政治、經濟、社會和宗教上的各種關係嗎?什麼是你生命中強烈的、主要的志趣?是獲取錢財、地位、安全嗎?請仔細聽好。如果那是你真正的、至要的、持久的志趣,你就必須明白那樣的志趣會有什麼結果。或者,考慮到這個世界,考慮到你和它的關係,你的志趣是改變自己,也改變你周圍的世界?那麼你也一定要明白其中的含義。或者,你的志趣是想與另一個人建立非常圓滿、沒有絲毫衝突的私人關係,那麼你也必須認識到其中的重要性。也許你的志趣是某些難度更大的事情:想要搞清楚思想的地位——可衡量的以及不可衡量的。要發現志趣所在,我們必須願意全身心投人,而不只是隨便玩玩,隨著情況的變化、環境的影響以及一已的好惡,隨意接受或拒絕。如果我們願意徹底探究此事,就能在我們之間建立起關係——建立起與世界、鄰人和密友的關係。

          這就是這幾周我們想要做的事——找出我們主要的才能和志趣所在,找出這個志趣是孤立的,還是跟全人類都有關的。如果它是孤立的,那你就是在尋找一己的享樂、一己的拯救、一己的安全、一己在世上的好地位,那麼,在一起對此進行探討的過程中,我們就能發現這樣的志趣是否正確,是否有任何意義。但你的志趣、你強烈的目標可能是去搞清楚怎樣過一種完全不同的生活。看到事情的現狀,看到暴力和野蠻、敵對和仇恨、腐敗和完全的混亂,你可能志在找出人類的心、你的心、我們每個人的心是否能徹底轉變,以便身為人類的你,不但實現內心的徹底革命,也實現外部世界的徹底革命——雖然外部革命和內部革命並不是分開的。

          我們談論的不是物質世界的革命:暴力、炸彈、打著和平的旗號殺人。那根本不是革命,只是幼稚的破壞罷了。

          不知道你們是否觀察過氾濫世界的暴力。年輕的一代起初獻花給大家,生活在“美”和想象的世界。當那麼做不起作用,他們就求助於毒品,變得暴力起來,於是我們現在就活在一個充滿暴力的世界裡了。在印度、中東、美國,你都可以看到這樣的情況。

          隨著年齡的增長,我們的各項機能被磨鈍,世界對我們來說太令人疲憊了。岡此,我們每個人更應該搞清楚自己的意願、志願、主要的志趣。一旦我們發現了,就可以討論它,就可以一起開始一個旅程,前提是你和講者的志趣是一致的,因為講者很明確自己的意願、動力和志趣,如果你的志趣與我非常不一樣,我們就很難有真正的關係。但如果你的志趣是瞭解這個世界,瞭解我們活在世上是要做完整生活著的人類而不是陷於一隅的技師,那我們就可以建立起關係,可以一起探討事情,一起開始一個旅程。否則這些談話和討論不會有多少意義。

          請記住,雖然你們是來這裡度假的,來徜徉在高山、丘陵和溪流之間,享受旅行的樂趣。儘管如此,我們卻有機會坐在一起整整一個小時。要知道,這非常有意思,坐在一起,一個小時,共同討論問題,拋開任何虛假、任何偽善,也不荒謬地裝模作樣。擁有整整一個小時在一起的時光,這真的很不尋常,因為我們很少跟任何人坐下來討論嚴肅的事情整整一個小時。你可能一整天在辦公室,但遠比這更重要的是,花六十分鐘或更多時間一起探究,一起認真檢查我們人類的問題,不貿然、不肯定,並抱著深深的關切,不強加觀點給他人,因為我們不是在處理觀點、觀念或理論。

          我們關心建立彼此之間的關係,而只有知道了彼此共同的志趣,知道了那些志趣的強度,知道了我們擁有什麼樣的能量去解決生活的主要問題,關係才能建立。我們的生活跟周圍的世界並無不同——我們就是世界。我認為我們中的任何人都沒有深刻持久地認識到:我們就是世界,世界就是我們。這個認識必須深深植入我們內心。我們根據我們的慾望、野心、貪婪和嫉妒,一手打造了這個社會結構、這個暴力的世界。如果我們想改變社會,必須首先改變自己。這似乎是整個問題最簡潔、最根本的解決途徑。通過扔炸彈,製造政治分歧,如此等等,我們就會奇蹟般地全都變成完美的人類——恐怕這樣的美事永遠不會發生。要認識到我們就是世界,不是把它當做說法,也不足把它當做理論,而是打心底裡真切地感受到這一點,這是非常困難的一件事,因為我們的教育、我們的文化強調我們跟世界是不同的。作為個體,我們對自己負有責任,而不是對自己之外的世界。作為個體,在合理的範圍內,我們呵以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但我們根本不是獨立的個體,我們是我們所處的文化的產物。個體就是統一的實體,不是分裂的,而是完整的,但我們並不完整。我們是破碎的、片段的、自我矛盾的,我們並不是獨立的個體。那麼,明白了這一切,我們生命中主要的志趣是什麼呢?

          你必須給自己時間思考這個問題。讓我們靜靜坐在一起,搞清楚它。你有如此多的問題,經濟問題、社交問題、個人關係的問題,你想徹底全面地解決它們,那是你的主要志趣嗎?你有無法解決的性方面的問題,於是解決那個問題就成了你的主要志趣?你想在這個喧譁、腐敗、暴力的世界中過平靜的日子,那是你的主要志趣?或者你的志趣在社會改革方面,你要致力於那方面的工作?如果是這樣,那你跟社會是什麼關係?或者,你想搞清楚思想的侷限?思想是受限的,不管多有邏輯、多有能力,思想還會發明創造,會做實驗,製造出大量技術方面的東西,但它仍然是受限的。你想搞清楚有沒有超越思想的東西嗎——可衡量和不可衡量的東西?你必須檢視這所有的問題。

          提問者:你說“我們就是世界”、“世界就是我們”,我不明白你指的是什麼意思。

          克:那是你的主要問題嗎?不用管我怎麼說。你的問題是什麼?你的主要志趣是什麼?你有解決問題的能量、能力和熱情嗎?這真的非常重要,你必須搞清楚。不要關心講者說了什麼,那不重要。而要自己搞清楚自己的志趣所在,看看你願意為踐行這個志趣付出多少能量、熱情和活力。因為如果你沒有能量和熱情去踐行那個志趣,那麼容我指出,腐敗就已經開始,而哪裡有腐敗,哪裡就有死亡。

          那麼我們會從哪一頭開始?世界還是我們?這整個生命運動,這整個人類存在可以就這樣被扯裂嗎?不要同意或不同意,聽就好。你是首先建立物質世界的秩序,提供社會保障和經濟保障,打下地基之後,建立起一幢完整的房子,然後轉身建立自我內在的秩序?還是無論你從哪裡開始,它都是完整統一的運動,不可分割、不可分裂,因為兩者息息相關,密不可分。

          我們需要物質世界完善的秩序,我們必須在生活中擁有內在和外在的秩序。我們必須擁有秩序,不是軍人式的秩序,不是老一輩的秩序,也不是年輕一代的秩序。放縱的社會就是混亂,是腐敗,是腐朽。老一輩人所謂的秩序實際上就是混亂,他們製造了戰爭、暴力、分裂和勢利——那也是腐敗。所以,看到年輕一代放縱的混亂和老一代“有序”的混亂,觀察兩者,我們認識到一定有一種不同的秩序。那種秩序必須確保每個人物質上的安全,不僅僅為一小部分有錢人,也不僅僅為那些有地位、有才幹的人。每個人都必須享有物質上的安全。

          你知道,大約六百萬來自東部的難民湧入了印度境內。對於難民,對於這個已經身陷貧窮的國家來說,你瞭解那意味著什麼嗎?你怎樣在那裡建立秩序?年輕入夥同這個所謂放縱的社會已經搞得天下大亂。他們說這是老一輩造成的混亂,他們不想跟它扯上任何關係。他們想要不同的生活,所以他們為所欲為。不過那同樣是混亂,兩者都是混亂。我希望你們能明白這一點。

          我們認識到,世上的每一個人都必須享有物質世界的秩序以及物質上的安全。革命者、理想主義者和哲學家一直夢想那樣的世界,他們相信通過物質世界的革命可以實現他們的抱負。但這事從來沒有成功過。已經有那麼多的革命,夢想卻從未成真。看看在世界上很多地方發生的恐怖事件,哪裡都沒有秩序。

          我們認識到必須有物質世界的秩序。那麼,實現這樣的秩序取決於法律的實施嗎?取決於社會文化及環境樹立起來的社會權威嗎?還是完全取決於人類自己,取決於我們每一個人,取決於我們的生活方式、思考方式以及跟他人相處的方式?我們就從這一個問題開始:作為人類,生活在這個具有破壞性的、混亂的、暴力的世界中,我,或是你,要怎樣實現秩序?實現這個秩序取決於你還是政客?取決於你還是牧師?還是取決於哲學家或烏託邦理想?

          如果你依賴牧師、政客、理論、信仰或者理想,那就看看會怎麼樣!你就會遵照那個政客、那個理論家或烏託邦理想設立的模式去行動,你的實然和應然之間因此就會有衝突,而那衝突就是這些暴力和混亂的一部分。所以,你能認識到社會中的秩序只能由你而不是由其他人實現嗎?我們對那樣的秩序負有責任,我們有責任通過改變我們的行為、思想以及生活方式來實現那樣的秩序。去發現那是怎樣的秩序,那是你真實、強烈、始終不渝的志趣嗎?當世界處於困惑、混亂之中,就會伴隨苦難和破壞。要了解這混亂,我們必須處於完全、徹底的秩序中。如果你感興趣,如果你願意付出你的能量、才幹、熱情去搞清楚那是怎樣的秩序,那我們就可以探究它,就可以一起分享這些事,你就不只是個向內張望的局外人,因為這就是你的問題,你必須用心探究!如果這是你真正的、強烈的志趣,你必須具有激情。我說的不是慾望、肉體的激情或性的激情。我說的是一種源自強烈志趣的激情。

          比如說,我們極想搞清楚悲傷是否可以結束(極想,而不是泛泛之念,不是因為能得到回報,而是因為你真的想搞清楚)——悲傷、哀痛、苦惱、焦慮、恐懼,我們所有的情緒。如果那悲傷可以結束,你會發現只有那時才有真正的激情、真正的強度。那麼,你的意願是自己來發現生活在這個世界可不可能在內心實現那樣的秩序嗎?因為你就是世界,世界就是你。

          問:你說我們必須有激情,但你之前說到,隨著年紀的增長,我們的激情被消磨掉了。那我們該怎麼辦?

          克:我們的激情是隨著年長而消退的嗎?也許肉體的激情是這樣,因為我們的腺體不會那麼好用了,但我們談論的並不是年輕人的激情,也不是老年人的激情以及那種激情的消耗。我們談論的是擁有志趣,意義重大的志趣,你,也就是身為人類所關心的主要事情,那不是天賦,不是技術,不是能力。如果你有那樣強烈的志趣,你懷著那樣的志趣生活,就會從中產生激情。那種激情並不會因你頭髮白了就消失。

          問:如果你懷有強烈的志趣,但又抱有享樂的慾望,那會怎樣?

          克:你一方面享樂,但另一方面又胸懷大志。請只是聽就好!快樂和胸懷大志有矛盾嗎?如果我志趣遠大,想為自己和周圍的世界帶來秩序,那就會成為我最大的快樂。我可能有漂亮的車子,我可能欣賞女孩子,或者眺望群山,或者有別的愛好,但它們都是過眼煙雲,瑣碎的事情絕不會跟我的大志即我的快樂產生矛盾。你知道,我們割裂了內心的快樂。我們說擁有漂亮的車子或聽聽優美的音樂很不錯。欣賞音樂是很快樂的事,音樂的節奏和音質也許能安撫你的神經,也許能把你帶到遙遠的地方,遠遠的,那當中就有巨大的快樂。但正好相反的是,那種快樂並不會損害你的大志。當你對某事壯志滿懷,那志趣恰恰成了你生命中主要的快樂,所有其他的快樂都變得次要而瑣碎了,這當中並沒有矛盾。但是,如果我們不明確自己生命中的主要志趣,那就會被各種快樂、各種目標東拉西扯,於是就有了矛盾。所以你必須搞清楚,我希望在接下來的幾周你會搞清楚自己的主要志趣,其中就有激情和快樂。

          問:你不認為只有在生活中給予上帝應有的位置才能出現秩序嗎?你不認為現今世上所有的混亂都是因為我們的生活中沒有上帝的觀念嗎?

          克:要在生活中實現秩序,我們應該把上帝擺在第一位嗎?如果我們對上帝一無所知,對上帝一無所感,對那個被叫做“上帝”的東西沒有了解,秩序就會變得機械、表面並且多變。提問者說,上帝是最重要的東西,秩序就出自上帝。現在,我們想要探究。我們不是要否定或肯定,我們想要搞清楚問題,想要探究。我們主要的困難是,我們全都在解釋或者想象上帝是怎樣的——依據我們自己的文化、背景,依據我們的恐懼、我們的快樂、我們的安全感等等。顯然如此。如果我們不知道這個基本事實,對此不瞭解,那樣能實現秩序嗎?還是必須首先擁有可衡量的物質世界的秩序,然後再搞清楚其中那不可衡量的秩序是截然不同的東西?我們在探究,我們想要搞清楚。

          全世界的宗教人士都抱有這樣的觀點:關註上帝,你就會獲得完美的秩序。各宗各派都在依據自身的那套信仰詮釋上帝,我們在那些信仰的薰陶下長大,就接受了那些解釋。但如果你真想搞清楚是否有上帝這個東西,絕不能訴諸語言的東西、不可命名的東西,如果那真的是你生命中的主要志趣,那個志趣確實會帶來秩序。要發現那個事實,你必須活得與眾不同,必須有一種不苛刻的嚴謹,必須有愛。如果存在恐懼,或者一心追求享樂,愛就無法存在。所以要發現那個事實,我們必須瞭解自己,瞭解自我的結構和天性。通過思想可以衡量一個人的結構和天性。可衡量的意思是指思想能注意到它自己的活動,思想能看到自己創造了什麼、拒絕了什麼、接受了什麼。當我們認識到思想的侷限,也許那時我們就能探究那超越思想的東西了。

          問:困擾父母的問題是,我們該教給孩子什麼。

          克:首先,我們跟孩子有什麼關係?請記住我們是在一起探討。如果你是那父親,你去辦公室,晚上很晚回家。如果你是那母親,你有自己的野心和慾望,自己的寂寞和痛苦,自己被愛和不被愛的擔憂;你需要照顧孩子,需要煮飯洗刷,如果錢不夠,也可能要出去賺錢。那麼你跟孩子有什麼關係呢?有仟何關係嗎?

          我們在探究,在提出問題。我不是說你跟孩子沒有任何關係。等孩子長大,你就把他們送到學校,在那裡,他們學習閱讀和書寫;在那裡,他們與其他孩子結成夥伴,那些孩子也同樣模仿別人,循規蹈矩、茫然無措。你不但頭疼你自己孩子的問題,也頭疼其他恃強凌弱的小霸王的問題。你跟你的孩子有什麼關係?你有孩子,你想正確教育他們。那麼,如果那真是你內心深處的根本志趣,你就必須搞清楚教育的意義。教育只是讓你的孩子掌握一門技藝,以便能在競爭日益激烈的世界上謀生嗎?就因為人越來越多,而工作越來越少?你必須面對這所有的問題。

          各個國家,加上它們的主權政府、它們的陸軍和海軍以及伴隨它們的屠宰場,把世界分割得支離破碎。如果你一心只關注技術知識的發展,那就看看會有什麼結果:心會變得越來越機械,你會忽視生命的完整領域。等孩子們長大,如果幸運,他們會被送去大學讀書,在那裡他們被進一步塑造,被迫循規蹈矩,如陷牢籠。那就是你想要的?那就是你的責任?因為不想被關進籠子裡,他們就起來反抗。千萬要看清這一切。反抗最後無效,暴力就產生了。

          身為父母,你會怎樣教導孩子做個與眾不同的人?你能形成一種新的教育體系嗎?你能在別人的幫助下開辦一所截然不同的學校嗎?要做那些事,你必須有錢,有一群能真正奉獻的人。如果你為人父母,你的責任不就是確保那樣的學校得以創建嗎?所以你必須為之盡心竭力。你知道,生命不是拿來玩玩的。那麼,這就是你內心深處的根本志趣嗎?或者,你身為父母卻只關心自己的野心、貪婪、嫉妒,只關心你在辦公室的地位,只關心獲得更高的報酬、更寬敞的房子、更大的車子等等?你必須檢視這一切。因此,教育從哪裡開始?從學校開始,還是從你開始?換句話說,你,身為父母,身為人類,是否一直在重新教育自己?

          問:教育有任何意義嗎?我們的孩子會不會最後落得跟我們一樣?

          克:有人告訴我,蘇格拉底曾抱怨他那個時代的年輕人。他說他們沒有禮貌,不尊敬長輩,正變得驕縱放肆,他有很多諸如此類的說辭。這發生在公元前四世紀的雅典。現在我們還是在抱怨自己的孩子。所以我們要問:教育孩子就是把他們訓練得跟我們一樣,跟其他的猴子一樣嗎?還是教育應該不僅僅包括技術訓練,也包括對被忽視的整個生活領域的深刻理解?是整個生活領域,而不是其中的一個片段,我們的生活方式導致我們忽視了整體,我們只關心一小部分,世上因此就有混亂和暴力。

          問:你是說我們只應該有一項主要志趣嗎?我們不是應該關注很多事情嗎,比如戰爭、汙染等等?你當然得了解這些事情,不是嗎?

          克:先生,一旦你生命中有了一項主要志趣,你就會瞭解所有的事情。當你想了解秩序,不僅指你內心的秩序,也包括世界的秩序。你不想要戰爭,你同情那些人,因為他們沒有秩序,你瞭解世界在發生著什麼,因此,你非常關心汙染、貧窮和戰爭。

          戰爭是國家、政府、政客、派別林立的宗教以及諸如此類的東西造成的。在觀察這一切的過程中,我想要秩序,不只是我心中的秩序,也包括世界的秩序。想要秩序,我就必須在周圍的萬事萬物中發現秩序,這意味著我必須下工夫實現秩序,獻身於秩序,熱衷於秩序。那意味著我沒有國家,你懂嗎,先生?混亂就是暴力,因此我必須搞清楚怎樣徹底結束自身的所有暴力。

          問:你贊成遊行示威嗎?

          克:你跟一群人在街上來來回回,進行反對越南戰爭的遊行示威,是想結束越南戰爭還是想結束所有的戰爭?你能靠遊行示威結束所有的戰爭嗎?還是隻能結束某個戰爭?好好思考這件事,用心思考。我可以遊行示威反對某個戰爭,但如果我關心的是結束所有的戰爭,不只是外在的,也包括我自己內心的戰爭,我怎麼會跟一群人去遊行示威呢?你也跟我一樣想結束所有的戰爭嗎?明白這是什麼意思嗎?這意味著沒有國家,沒有國界,沒有語言差別,沒有宗教分歧——沒有這一切。不,先生,你不能去示威,你必須活出那種精神。當你活出那種精神,那本身就是示威。

          問:愛和真理不就能實現秩序了嗎?

          克:但你知道什麼是愛嗎,先生?你知道什麼是真理嗎?如果你嫉妒、貪婪、野心勃勃,你能愛嗎?真理是固定的、靜態的東西,還是鮮活的、生機勃勃的、流動的,沒有任何路可以通向它?你必須自己搞清楚這一切。

          薩能
          1971年7月18日

          秩序

          秩序

          你的心處於完全的秩序中嗎?如果答案是否定的,就不要再進一步探究。沒有人、沒有老師、沒有古魯、沒有救世主、沒有哲學家能教給你什麼是秩序。

          克里希那穆提:我們上次講到秩序。生活在這個如此混亂、如此分裂的世界,生活在這個如此暴力、如此殘忍的世界,我原以為我們的主要志趣會是實現生活中的秩序——不但實現我們內心的秩序,也實現外部世界的秩序。

          秩序不是習慣。習慣會讓人不經腦子就自動反應,如果人類淪落到只有那種機械的秩序,就會失去所有的活力。我們在說的秩序,不僅僅涉及我們自身特定的生活,它涉及的是跟我們相關的一切生活——外部的、世上的以及內心深處的。那麼,瞭解了混亂、無序,我們該怎樣實現內心的秩序呢?那應該是一種沒有任何衝突的秩序,它不會最終淪為習慣,淪為例行公事,變得機械而又神經質。我們觀察過那些非常有秩序的人,他們刻板而沒有彈性;他們不敏捷而且變得相當刻薄,以自我為中心,原因就是他們在遵循自認為是秩序的特定模式,已逐漸陷入了神經過敏的狀態。那麼,我們知道了這種秩序(即混亂)最後會變得機械,並導致神經過敏,儘管如此,我們仍認識到我們在生活中必須有秩序。那秩序怎麼產生呢?今天早上我們就要一起思考這件事。

          我們的身體必須有秩序。一個恰當自律、易感、機敏的身體是必要的,因為身心會相互呼應。我們要怎樣擁有一個高度敏感的有機體,並且它不會變得刻板、生硬,不會被強行納入特定的模式或方案——即頭腦認為有序,因此強迫身體遵行的模式或方案,這是問題之一。

          然後,整個心、整個腦子必須有秩序。心的功能就是了解,就是合理、理性地觀察,整體地運作。它是完整的而不是分裂的,不困於互相矛盾的慾望、目的和企圖中。這整個心要怎樣獲得完全的秩序、身心的秩序,不遵從,不受人為規範的強制呢?

          首先看到我們的困難,即這些問題涉及的困難。我們必須有秩序,這是絕對必要的。我們會一起探究我們所說的秩序指的是什麼。有老一輩的秩序,那真是一片混亂,你去看他們在全世界的行為,商界的、宗教界的、經濟領域的,在各國、在所有地方,完全是混亂。

          與之相應的就是隨心所欲的一群、年輕的一代,他們的行為方式跟老一輩截然相反,但也一樣是混亂,不是嗎?反應就是混亂。心帶著所有不易覺察的思想,帶著思想所建立的種種意象——關於別人的意象、關於自身的意象、關予“實際是什麼”和“應該是什麼”的意象(因而活在矛盾中),這樣的一顆心要怎樣在自身中實現完全、徹底的秩序,從而沒有分裂,沒有對模式的反應,沒有會引發暴力的正反雙方的矛盾呢?明白了這一切,心,你的心,怎樣才能在行動中、在思考中,在心理和生理的所有活動中擁有完全、徹底的秩序呢?

          宗教人士曾說,只有相信更高層次的生命,相信上帝,相信外在的東西,你才能擁有秩序,因此你就必須按照那個信仰行動、調整、模仿;你必須通過修煉強迫你的整個天性,改變你的心靈結構,同時改變你的生理狀態。他們就是這麼說的。另外,還有一群行為主義者,他們說環境迫使你循規蹈矩,如果你行為不當,就會毀掉自己。所以人們按照他們各自的信仰生活,不管那是共產主義信仰,還是某些宗教信仰,或社會學、經濟學信仰。

          雖然世上有這種分歧,我們內心有矛盾,社會也有矛盾,還有跟現存文化唱反調的文化,但他們都說這世界必須有秩序。軍隊這麼說,牧師也這麼說。那麼秩序是機械化的嗎?靠修煉能實現秩序嗎?靠遵從、模仿和控制能實現秩序嗎?是不是存在一種跟控制、跟我們所知的修煉毫無關係,跟遵從、調整等都毫無關係的秩序?

          我們來檢視一下關於控制的整個觀念,搞清楚它是否真能帶來秩序。這表示我們不是在反對控制。我們想要了解,如果我們瞭解了,就可能發現截然不同的東西。希望你們聽得懂這一切,希望你們對這個問題懷著跟我一樣強烈的興趣和熱情。隨興地聽一聽某些理論是毫無意義的,我們不是在討論理論或假說,我們是在切實觀察現狀,看清什麼是虛假的。對虛假的認知恰好就是真相。明白嗎?

          那麼,控制意味著什麼?我們的文化、我們的教育、我們養育孩子的過程,都建立在控制之上。我們心中有控制的衝動。那麼,控制意味著什麼?我們從未問過自己究竟為什麼要控制?我們來探究這個問題。控制,意味著有一個控制者和被控制的東西。請你們用心聽。我很生氣,我必須控制我的怒氣,而哪裡有控制,哪裡就有衝突。“我必須”,“我必須不”——衝突顯然扭曲了心靈。心完全沒有衝突時是正常的,於是它就能沒有任何摩擦地運作,這樣的心就是理智、清明的心,但控制無法帶來這些,因為控制中有衝突和矛盾,有模仿和遵循模式的慾望,模式即你認為你應該做的事情。這樣說清楚嗎?

          所以控制不是秩序。瞭解這一點非常重要。我們永遠無法靠控制擁有秩序,因為秩序就意味著有條理地運作,整體地觀察,沒有任何扭曲。但哪裡有衝突,哪裡就有扭曲。控制也意味著壓制、遵從、調整以及觀察者和被觀察者之分。我們會搞清楚是什麼不作控制而實現了秩序。我們不是在否定控制的整個結構,而是在觀察其中的虛假,由此就產生了秩序的真相。我們在瞭解彼此,不是口頭上的,而是隨著討論的推進真正在互相瞭解。因為我們想要創造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截然不同的文化,我們想要造就活得沒有摩擦的人類。有能力不扭曲地生活,唯有那樣的心才懂得什麼是愛。而任何形式的控制都會滋生混亂、衝突以及不正常的心。

          舊文化說你必須守紀(discipline),小孩子在家裡就開始了,接著是學校和大學,一輩子都要守紀。“discipline”這個詞意思足學習,而不是指訓練、遵從、壓抑或別的什麼。一顆始終在學習的心,實際上就處在秩序中,但沒在學習的心,說“我學過了”的心,就會帶來混亂。心本身抗拒訓練,抗拒機械化,抗拒遵從和壓制,而守紀意味著這一切。然而我們說過,必須要有秩序。沒有通常意義上的守紀,要怎樣形成秩序呢?

          看到這個非常複雜的問題,你的答案是什麼?如果你在運用頭腦,如果你對內在和外在的秩序真的深感興趣,你的反應是什麼?你怎樣應對這種對秩序的渴望?這不靠控制、守紀、遵從並否定了一切權威的秩序。這就是自由,不是嗎?如果存在任何形式的權威,在接受權威當中就有遵從,就有追隨,那就會滋生矛盾和混亂。

          所以,不要控制,不要通常意義上的“守紀”,並且要完全拒絕權威的整個結構和本質,因為它否定了自由。然而必須要有秩序,要看清楚其中的複雜。這世上有法律的權威、警察的權威以及我們必須遵守的當局政府的權威,但我們必須從老一輩的權威以及他們的信仰中解脫出來,我們必須從自己的需求、經驗、知識的權威中解脫出來,因為那一切否定了自由。

          觀察世界的現狀,觀察我們的文化、社會、經濟和宗教以及我們的教育體系和家庭關係,我們看到它們全都建立在權威之上。這引起了徹底的混亂、巨大的苦難,引起了戰爭以及世界的分裂、人類的分歧。觀察到這些,我們該怎樣實現秩序?這是你的問題,明白嗎?如果你真的強烈地熱衷於為自己的生活以及外部世界帶來秩序,你會怎樣應對這個問題?你會怎樣應對?你會求助於書本、牧師、哲學家、古魯嗎?你會求助於最近跟你說“我已開悟,來,我會告訴你一切”的人嗎?你會求助某個人,以搞清楚怎樣過井然有序的生活,怎樣徹底拒絕遵從、權威以及清規戒律嗎?你得回答這個問題。我們在重新談及問題,重新的意思就是我們不知道怎樣在這混亂中實現秩序。如果你說,秩序應該這樣,應該那樣,那你就只是在對“實然”作出反應,你在說跟“實然”相反的東西,這是沒有任何活力的反應。所以讓我們重新處理這個問題,到目前為止我們只是檢查了世界以及我們內心正在發生的現實。現在,我們要一起搞清楚什麼是秩序。不要接受講者說的任何東西,請務必明確這一點,因為你如果接受,我們的關係就完全變了。但如果我們是在一起檢查,在全身心關注這個問題,即,認識世界的混亂狀態,看清我們內心、我們每個人生活中的混亂,看到那是多麼俗氣並認識其中的現實,那麼我們就需要強度和熱情去發現什麼是秩序。

          首先,我們要搞清楚,通過觀察“實然”的方式學習以及從中獲益是什麼意思。學習(learning)是指學習這個動詞的現在進行時,指學習的持續運動,不是已經學瞭然後應用那知識,後者跟始終在學習是完全不同的狀態。明白區別了嗎?我們在一起學習,我們不是在累積知識然後按知識行動,那當中存在矛盾和控制,然而在不斷學習的心是沒有權威、沒有矛盾、沒有控制、沒有清規戒律的,因為學習本身就需要秩序。請觀察你自己。你處於學習的狀態嗎?還是在等著別人告訴你什麼是秩序?注意你自己。如果你等著從別人那裡獲得關於秩序的答案,那你就是在依賴那個人,或者依賴那本書、那個神父或那個體系等等。所以我們是在一起學習。你已經瞭解控制及其所有含義了嗎?你已經瞭解守紀的意思,你也已經完全明白權威會帶來怎樣的結果了嗎?那就是你的內心的狀態嗎?如果你已瞭解,那你就自由了,否則你無法學習。學習意味著心是好奇的,處在不知的狀態,它急於找出答案,興致盎然。你的心是那樣的嗎——興致盎然的?你在說我不知道秩序但我會找出答案嗎?你非常好奇、非常熱衷、興致勃勃嗎?你的心是那樣的嗎?它願意學習,不是從他人身上學,而足通過觀察自己而學?控制和權威,對你來說意味著守紀,它阻礙了觀察。明白這一點嗎?心只有在自由的時候,只有在不知的狀態下才能學習,否則無法學習。

          那麼你的心在自由觀察世界、觀察你自己嗎?如果你說“這是對的”,“那足錯的”,“我必須控制”,“我必須壓抑”,“我必須服從”,“我必須違抗”,你就無法觀察,明白嗎?如果你說我必須過隨心所欲的生活,那你就不是在自由學習,如果你在遵從,你就不是在自由學習。你蓄長髮是在遵從嗎?我穿上襯衫和褲子是在遵從嗎?請搞清楚。遵從不僅僅指遵從國家模式、特定的社會結構或遵從信仰,還存在小事情上的遵從。這樣的心沒有學習的能力,因為在這遵從的背後存在驚人的恐懼,年輕人和老年人一樣心懷恐懼,那就是他們遵從的原因。如果這一切繼續,你就不是在自由學習。

          必須要有秩序,必須要有這個鮮活、美麗而不機械的東西——宇宙的秩序,存在於數學中的秩序,存在於自然界的秩序,存在於各種動物之間的秩序,一個人類曾徹底拒絕的秩序,因為我們內心一片混亂,我們四分五裂、矛盾重重、惴惴不安。

          現在,我問我自己,你也問你自己,心有沒有能力學習,因為它不瞭解什麼是秩序。它瞭解對混亂的反應,但心必須發現它是否能真正學習而不作反應,是否能因而自由地觀察。換句話說,你的心意識到控制、守紀、權威以及不斷反應的問題了嗎?意識到那整個結構了嗎?隨著日復一日的生活,你的內心意識到這一切了嗎?還是隻有給你指出來,你才意識到?務必要明白其中的區別。如果你因為自己的觀察、生活、關注,意識到了關於混亂、守紀、控制、壓抑即遵從的所有問題,那就是你自己的發現,其他都是二手的。那麼你是哪一種?

          我們大部分人的發現都是二手的,因為我們就是二手人類,不是嗎?我們全部的知識是二手的,我們的傳統是二手的,可能有極少數行為完全是我們自己的而不屬於別人。那麼,我們意識到了那是我們直接的觀察,而不是從別人那裡學來的二手知識嗎?如果是從別人那裡學來的,你就得完全拋棄它,不是嗎?你必須拋棄講者剛剛說的關於控制、守紀、權威等的所有內容,然後你就會明白要學習就絕不能接受指明給你看的東西。如果你不接受其他人包括講者所說的東西,你就是真正在學習了,不是嗎?

          現在我們一起來搞清楚秩序意味著什麼。當你對此一無所知時,該怎樣搞清楚秩序呢?你只能通過探究想要搞清楚秩序的內心狀態來瞭解秩序。我只知道混亂足怎樣的,我太熟悉了。當今社會的整個混亂文化,我知道得很清楚。但我不知道秩序是怎樣的,我可以想象秩序,我可以形成關於秩序的理論,但理論、想象、推測都不是秩序,因此我拋棄了這一切。所以我真的不知道秩序是怎樣的。

          我的心知道混亂是怎樣的,知道它是怎樣形成的——文化以及文化和人類的侷限導致了混亂。我瞭解徹頭徹尾的混亂,但我真的不知道秩序是怎樣的,那麼,說“我不知道”的心是怎樣的狀態?你自己那個說“我真的不知道”的心是怎樣的狀態?心的那種狀態是在等待答案,等待別人來告知,期待找到秩序的狀態嗎?如果它在等待,在期待別人來告知,那它就不是我們在談論的狀態,即不知的狀態。“不知”的狀態不是在等別人來告知,也不是在期待答案,那是極其敏感、活躍的狀態,但並不知道。它知道混亂是怎麼回事,因此完全捨棄了它。當那樣的心說“我不知道”,那它就是完全自由的。它已經否定了混亂,因為它是自由的,所以它找到了秩序。明白嗎?你要是自己探究,那就真的太好了。

          我不知道秩序是怎樣的,並且我沒有在等任何人來告訴我答案。因為我的心已經否定了一切混亂,徹底否定,沒有任何保留,徹底清空了倉庫,它是自由的。所以它有了學習的能力。心完全自由,意味著它不是四分五裂的,因此它就處於有序的狀態。你們明白了嗎?

          那麼,你的心處於完全的秩序中嗎?如果答案是否定的,就不要再進一步探究。沒有人、沒有老師、沒有古魯、沒有救世主、沒有哲學家能教給你什麼是秩序。在否定一切權威的過程中,你就從恐懼中解脫了,因此就能搞清楚什麼是秩序。你覺察你的心,覺察你自己,覺察你的生活嗎一一不是坐在這裡聽一小時演講的度假生活——而是覺察你的日常生活、你的家庭生活、你跟每個人的關係?在那生活中,你意識到每天的例行公事、千篇一律、上班的無聊了嗎?你意識到爭吵、殘忍、嘮叨以及暴力了嗎?你意識到完全混亂的文化造成的一切了嗎?那就是你的生活!你沒法在那混亂中挑出你認為是秩序的東西。你意識到你的生活混亂不堪了嗎?如果你沒有興趣,沒有熱情,沒有強度和激情去發現秩序,你就會在混亂中挑挑揀揀,找一些你認為是秩序的東西。你能懷著極大的誠實觀察你自己嗎——沒有任何偽善,也不故弄玄虛,自己瞭解自己生活的混亂——你能把那一切都放到一邊,去搞清楚秩序是怎麼回事嗎?要知道,把混亂放到一邊沒那麼困難。我們把混亂想得太厲害了,太把它當回事了。如果你看到非常危險的東西,一片懸崖、一頭野獸或一個帶槍的人,你就會立即避開,不是嗎?沒有爭辯,沒有猶豫,沒有拖延,只有即刻的行動。同樣,如果你看到了混亂的危險:就會立即行動,即完全否定導致混亂的整個文化,即你自己,

          提問者:問題不就是怎樣著嗎?

          克:我們一直在問,“我們有看的自由嗎?”你不想看,不是嗎?你真想檢視所有你看重、你珍愛的事物,檢視你認為重要卻又困惑重重的信仰嗎?你有能力看那一切嗎?想一想,先生們,這不是我的問題。你能沒有任何扭曲地看你自己嗎?你看過你自己嗎——不是一個意象看許多其他意象那樣地看。

          問:我們現在不就在遵從某個模式嗎?你演講一個小時,然後我們提問。這不也是模式嗎?

          克:這是模式嗎?你可以把任何事變成模式。坐在椅子上是模式,坐在地上是模式。但這是模式嗎?如果是,我們就來打破它。要知道,我問的是:你看過你自己嗎?我不是指照鏡子,而是你知道如實看真正的自己是什麼意思嗎?那會嚇到你嗎?你被嚇到是因為你對自己抱有意象,不是嗎?你認為:我比那好,我比那高貴;或多醜陋呀,我多老,多衰弱,多病態,多傻氣啊。這一切想法都會阻礙你看,不是嗎?我只想如實看我自己,我不想從看到的東西里挑挑揀揀,我只想看而已。這需要很多勇氣嗎?促使我看的是我想觀察自我真相的興趣和熱情,而不是發現真相的恐懼。不知道你們是否瞭解這一點。我對看清自己的真相極感興趣,無論它是什麼,你感興趣嗎?在人際關係中,我想看看我是撒謊還是說實話,我想看看我是不是恐懼,我想看看自己是貪婪還是野心勃勃,我想留心生活內外的一切細微活動。

          那麼,我怎樣看我自己?我的心有能力看它自己嗎?那意味著一個思想抽離自己,觀察其他思想嗎?然後那個把自己從其他思想中抽離出來的思想就說:這是對的,這是錯的,這是好的,這是壞的,這個我應該保持,這個我不會保持,我多害怕,多醜陋——明白嗎?那麼,那是看嗎?如果一個思想把它自己從其他思想中抽離,這樣一個思想有能力看嗎?還是,你只有在思想不分裂時才能看自己?

          你看過自己嗎——你的行為方式,你為什麼那樣做,你怎樣走路,怎樣說話,怎樣傾聽?你意識到你的身體在做什麼嗎?留心一下你的緊張反應,比如手指的抖動。你覺察你自己嗎,覺察你的想法、你的感覺、你的內在動機、你的內在慾望和衝動嗎?你徹底覺察這一切嗎?不是糾正,而是觀察、留心、檢視。

          問:不分析太難了。

          克:你在分析的時候,就沒有在看。

          問:我知道。

          克:你不知道,否則你就不會分析。注意,我想看看我頭腦的櫥櫃裡有些什麼,那裡儲存了些什麼;我想讀一讀心裡裝的所有東西,因為心的內容就是心。我想看看在清醒的時候、走路的時候、說話的時候、做手勢的時候、上班的時候、生氣的時候、享受性的快樂的剎那以及在觀賞群山、溪流、林木、飛鳥和雲朵因而心情愉快的時候我都是怎樣的;我也想看看我睡著的時候是怎樣的,想了解那會兒有什麼事在發生。你不想在清醒和睡著的時候看看自己嗎?看看你認為你想看的。你知道了解自己意味著什麼嗎?那意味著孜孜不倦的用功、每天的觀察,看啊,看啊看,但不是自我中心的那種看,就只是看,就像你看·只鳥或看一朵雲的變幻。你無法改變雲的變幻,就用那種方式看。

          接下來的問題是:心能在睡著時留意自己的動靜嗎?我們現在沒時間探究這個問題了,也許改天談。

          問:我想檢視一下你和我們的關係。你說你不是古魯,但是你侃侃而談而我們洗耳恭聽,我們提問而你回答問題。那麼我們能檢視一下這種關係嗎?

          克:我們在一起踏上一個旅程嗎?還是你只是在追隨?答案應該由你來告訴我,而不是我來告訴你。你在做的是什麼?我們是在一起旅行還是你在被引導,是哪一種?如果你在被引導,如果你在追隨,那就不存在關係,因為講者說了,“不要追隨。”他既不是你的權威也不是你的古魯。如果你執意要追隨,如果你執意為了記住他講的東西而聽,那就不存在關係。但如果你說“我想學習”,那我們就一起踏上了一個旅程,進入了我們所處的神奇世界,那個世界就是“我”,我想深入探究那個“我”,我想學著瞭解,那麼我們就在一起了,我們就有了關係。

          問:但是,你坐在那裡而我們坐在這裡,這真的算在一起嗎?

          克:我恰好坐在講臺上,因為那樣比較方便,因為那樣你們就能看到我而我也能看到你們。你是坐在這裡還是坐在那裡,這並不重要。我們是在一起踏上一個旅程,進入一個無關高度也無關深度的世界,我們想要了解的就是那個世界。

          那麼回到我的問題:你看過自己嗎?你曾有那麼一時半刻看過自己嗎,就像你刮鬍子、梳頭髮或化妝時在鏡子裡看自己一樣?你是否曾花過十分鐘,就像你站在鏡子前做的那樣,注視自己?不作任何選擇,不作任何判斷或評價,就只是注視自己?這就是主要問題。

          薩能
          1971年7月20日

          我們能瞭解自己嗎

          我們能瞭解自己嗎

          你們可能會問心自由的意義是什麼。其意義就是這樣的心是沒有衝突的,這樣的心是徹底安靜平和、沒有暴力的,只有這等品質的心才能創造新的文化,新文化並不是跟舊文化針鋒相對的,它是截然不同的東西,在其中我們不會有絲毫的衝突。

          克里希那穆提:我們大部分人過著非常膚淺的生活,並且對那樣的日子心滿意足,我們膚淺地對待所有的問題,因而增加了更多的問題,因為我們的問題極其複雜、非常細微,需要深入的洞察和了解。我們大部分人喜歡按照陳舊的傳統泛泛地處理問題,或試圖調整自己,好適應現代趨勢,這就永遠沒法全面、徹底地解決任何問題,比如戰爭、衝突、暴力等等。我們也往往只看表面,不知道怎樣深入洞察,洞察自己的內心。我們觀察自己時,要麼懷著某種厭惡,預設了結論;要麼就抱著希望,希望改變所看到的狀況。

          我們應該全面、徹底地瞭解自己,這很重要,因為我們那天說過,我們就是世界,世界就是我們。這是絕對的事實,不只是一個說法或理論,而是我們深切感受到的東西,因為這世上有那麼多苦難、痛苦、殘忍、分裂以及民族分歧、宗教分歧。不真正瞭解自己,就永遠無法解決其中的任何一個問題,因為世界就是我們自己。如果我瞭解自己,我的生活就會進入截然不同的維度。我們中的每個人都可以瞭解自己嗎——不只是在頭腦表層,而是探人存在的深層?這就是今天早上我們要一起討論的主題。我們說要一起討論時,並不表示由我說而你們聽,我們要一起分享。

          我們怎樣看自己?我們可以全面地看自己而不區分意識和意識的深層嗎?意識的深層即我們可能完全沒有意識到的內容。心可以觀察自己,觀察“我”的整個活動,觀察自我,觀察“我的實然”而不作分析嗎?在那觀察當中就有即刻的全面瞭解。這就是我們要探究的問題,去發現我們是否能超越自己,找到真實,是否能邂逅那頭腦無法衡量的東西,沒有任何幻想地生活,這是非常重要的。這是全世界所有宗教的主要目標,然而在探索超越自我的過程中,他們被困在了形形色色的神話中,天主教的神話、印度教的神話、整個人類文化的神話,那都是沒有必要、毫不相干的東西。

          那麼,可以看自己而不分析嗎?那麼觀察時就沒有那個“我”在觀察。我想了解自己,我知道那個“我”很複雜。“我”是鮮活的東西,不是僵死的;是鮮活、朝氣蓬勃、變動不居的東西,而不只是記憶、經驗和知識的累積。“我”是鮮活的東西,就如社會是鮮活的東西,因為我們造就了它。沒有觀察者在觀察那些名為被觀察者的東西,我們還可以看嗎?如果有觀察者在看,那他一定是透過分裂、分別在看,而哪裡有分別——內在和外在的分別——哪裡就有衝突。在外部世界,有國家衝突、宗教衝突、經濟衝突,而內心世界則存在非常廣闊的領域,不只是表層的,還有我們幾乎一無所知的廣闊區域。所以,在看的過程當中,如果有“我”和“非我”之分、“觀察者”和“被觀察者”之分、“思考者”和“思想”之分、“經驗者”和“經驗”之分,那就一定有衝突。

          我們問可不可能——我沒有說可能或不可能,我們要自己搞清楚——觀察自己而不作分別。要搞清楚那個問題,我們希望進入沒有分別的洞察狀態,而不是藉助分析,因為一分析就有分析者和被分析對象之分。在觀察自己的過程中,確實有這種分別。觀察自己時,我會說“這是好的,這是壞的”,“這是對的,這是錯的”,“這個有價值,這個沒價值”,“這個恰當,那個不恰當”。因此我看自己時,觀察者受到了他所處的文化的制約。所以觀察者就是記憶,就是受制約的實體——那個“我”。我按照“我”受制約的背景判斷、評價,我按照那個文化觀察自己,按照我的制約,希望改變所觀察的狀況。這就是我們一直在做的事:希望藉助分析、控制、改善等等,改變所觀察的狀況。那就是事實。

          我想搞清楚為什麼存在分別,於是我開始分析,想找到原因。我們分析不僅是為了找到原因,也希望能超越它。我生氣、貪婪、嫉妒、野蠻、暴力、神經質或隨便什麼,於是我開始分析這種神經質的原因。

          分析是我們文化的一部分,因為我們從小就受到分析訓練,我們希望這種方式可以解決所有問題。這方面的書寫了一部又一部,心理學家希望找到精神問題的原因,瞭解它並超越它。

          那麼,分析涉及什麼?它意味著時間,不足嗎?我需要大量時問分析自己。我必須非常仔細地檢視我的每一個反應、每一個事件、每一個念頭,並追蹤它直到源頭,這些都要花時間。與此同時,其他事件正在發生——我無法立即瞭解的其他事情、其他反應。這是一點:分析需要時問。

          分析也意味著所有被分析的事情必須是最終的、令面的,如果不是(不可能是),那麼所發現的東西就是不正確的,我帶著這個錯誤的分析繼續檢視下一個經歷、下一個事件、下一個謎。那麼,我就始終在從錯誤的前提出發,因此我的判斷和評價就是錯誤的,而且我擴大了錯誤的範圍。分析,從它的本質看,意味著有一個分析者和被分析的人或事,不管那個分析者是分析師,是心理學家,還是你本人,那個分析者在他的檢查中滋養和強化了分裂,因此也就加劇了衝突。分析意味著這一切:時間、對所有經驗和所有念頭的全面評價(這是不可能的)以及加劇衝突的觀察者和被觀察者之分。

          我可以分析我的表層大腦,分析它每日的表層活動,但我要怎樣瞭解、怎樣探究更深的層面呢?因為我想全面、透徹地瞭解自己。我不想漏掉任何角落或隱秘之處,我想分析一切,好讓頭腦完全瞭解,不放避一絲一毫。如果有一個角落沒有檢查到,那個角落就會扭曲全部思想、全部行動。但分析意味著行動的延遲。當我在分析自己時,就沒有在行動,也許要一直等到分析結束才會恰當地行動。因此分析是對行動的否定。行動意味著現在,不是明天。明白了這一切,頭腦可以怎樣徹底瞭解內心深處的隱秘層面呢?這一切都包含在自我瞭解當中。

          可以通過夢境獲得瞭解嗎?換句話說,可以通過睡覺做夢揭示潛意識中深層或隱秘的東西嗎?專家說你必須做夢,如果不做夢,那表示某種神經症。他們還說夢能幫你瞭解頭腦的所有隱秘活動。所以我們必須探究一下夢的意義以及我們到底該不該做夢,或者弄清楚夢是否只是我們白天生活的象徵性延續?

          白天的時候,頭腦塞滿了日常生活的瑣碎——工作事務、家庭事務、入際關係中的爭吵和煩惱、意象跟意象打來打去等等。於是,就在你睡覺前,腦子會把白天發生的所有事情都反思一遍。你入睡前不就是那麼做的嗎?你復活了所有的事情:“你本該做這個,你本該說那個或你本不該那麼說。”你重溫了一天的整個過程,所有的念頭、所有的活動、你怎樣生氣、怎樣嫉妒,諸如此類的事。

          頭腦為什麼這麼做?為什麼它把白天發生的事情都反思一遍?不就是因為頭腦想建立秩序嗎?頭腦重溫白天的活動就足因為它想讓一切都秩序井然,否則它就會在你睡著時繼續工作,頭腦想讓自己秩序井然,因為它只有在完全的秩序中才能正常、健全地運作。所以,如果白天沒有秩序,頭腦就會在身體平靜的時候、睡著的時候來建立秩序,這秩序的建立也就是夢的一部分。你們接受講者所說的一切嗎?

          聽眾:不接受。

          克:不接受?我很高興。(聽眾笑)

          不要同意或不同意。要自己搞清楚,不是聽從某些哲學家、分析師或心理學家的說法,而是要自己搞清楚。只要你的日常生活中有混亂,頭腦就必須建立秩序,否則它無法健全、正常、有效地運作。存在混亂的時候,就有必要做夢建立深層或表層的秩序了。

          檢查了這一切,我們問,有必要做夢嗎?因為不做夢是非常重要的。你睡著時,頭腦的徹底安靜是非常重要的,整個心靈、整個腦子、整個身體會因此恢復活力。但如果腦子繼續工作,在你睡著時繼續工作,就會變得疲憊,造成神經過敏、緊張過度,諸如此類的症狀。所以,可以完全不做夢嗎?

          我提出這些問題,因為我想了解自己——提出問題就是了解自己的一部分。我們不僅僅在探究夢,在評判做夢的重要或不重要。除非對自已有深度的瞭解,否則所有的行動都會流於膚淺和矛盾,並造成越來越多的問題。

          舊有的傳統認為,要了解自己必須分析,必須自省,但我看到了其中的錯誤。我不接受,因為那是錯的,雖然大多數心理學家的說法正好相反。在觀察自己的過程中,我們問:人到底為什麼做夢?睡著時,整個心可以完全安靜嗎?不是我在問這個問題,而是你們。我只是向你們提議,你們得去搞清楚。那麼,要怎麼搞清楚呢?

          我認識到,當有機體安靜、徹底靜止時,身體就能凝聚能量,就能運作得更有效率。如果身體得不到休息,從早到晚一刻不停,它很快就會精疲力竭,很快就會垮掉。但如果身體可以在白天的時候休息十到二十分鐘,就會有更多的能量。頭腦非常活躍,它一直在留意、觀察、指責、評價、掙扎,做諸如此類的事。當它睡覺時,同樣的動力繼續著。於是我問自己,睡覺的時候心可不可以徹底安靜。請看到這個問題蘊涵的美,別急著回答。除非身體極其安靜,沒有任何活動,沒有任何手勢或緊張的抽動,沒有你可能會做的種種動作,除非它徹底安靜(不是被迫安靜)、徹底放鬆,否則它就恢復不了活力,凝聚不了能量。

          因此我想搞清楚頭腦在夜裡睡著時能不能徹底安靜。我看到,只有白天發生的每一件事立即得到了解、毫不拖延時,頭腦才能安靜。如果我把一個問題拖延到第二天,頭腦就會被持續佔據;但如果頭腦能立即解決問題,今天就解決,那麼事情就結束了。頭腦可以每一天都完全清醒從而不再有問題嗎?到了晚上,你就有一個清晰乾淨的記錄。如果你這樣做,不只是玩玩,而是切實去做,你會發現當腦子需要休息時就會變得非常安靜,就會徹底靜止下來,甚至十分鐘的休息就足夠了。如果把這個問題探究得非常深入,你就會發現做夢變得完全沒有必要了,因為沒什麼好夢的了。你不擔心你的未來,不擔心自己會不會成為偉大的醫生、偉大的科學家或優秀的作家,你不擔心後天會不會開悟;你完全不擔心未來。恐怕你們還不明白這當中的美!頭腦終於不再計劃任何事。

          說了那麼多,心,即真正的觀察者(觀察者不僅指看得見的東西比如眼睛等等),心可以觀察而不作分別嗎?你們理解這個問題嗎?心可以觀察而不區別觀察者和被觀察者嗎?因為只存在被觀察者,不存在觀察者。

          我們來檢查一下什麼是觀察者。顯然觀察者就是過去,幾秒鐘以前的過去、昨天或很多年前的過去,它作為一個受制約的實體生活在特定的文化中。觀察者就是過去經驗的總和。觀察者也是知識。觀察者在時間的領域內。如果他說我會是“那個”,他就用過去的知識計劃“那個”,不管那是快樂、痛苦、苦難、恐懼、歡樂,還是別的,他說我必須變成那個。因此過去正經歷著現在,而現在被改頭換面,被他稱為未來,但它實際上就是過去的投射,所以觀察者就是過去。你生活在過去當中,不是嗎?請想一想。你就是過去,你生活在過去當中,那就是你的生活。過去的記憶、過去的歡樂、過去的追思,那些曾帶給你快樂和不快、失敗和失望、匱乏和痛苦的東西,一切都在過去當中。你透過觀察者的眼睛判斷現在,然而現在是鮮活的、變動不居的,不是靜止、僵死的東西。

          當我看自己時,我在用過去之眼看;所以我按照我特定的文化和傳統、按照我累積的知識和經驗進行譴責、判斷、評價,“這是對的”,“這是錯的”,好的或壞的。因此這阻礙了對鮮活之物即“我”的觀察。那個“我”可能完全不是“我”了,因為我只知道過去的“我”。如果一個穆斯林說他是穆斯林,他就是過去,他受到了養育他的文化的制約,天主教徒也一樣。

          所以我們談論生活的時候,我們談的是過去的生活,過去和現在之間存在衝突。因為我是受制約的,我接觸不到鮮活的現在,除非我能打破我的制約,而我的制約是我的父母、祖父母有意帶給我的,為了把我侷限在他們狹隘的信仰和傳統中,為了讓我繼續他們的悲傷和痛苦。我們一直在這麼做,我們生活在過去當中,不僅因為我們的制約,因為我們所處的文化,也因為我們生活當中的每一次經歷、每一件事情。我看到美麗的日落,看到遠山上太陽的光線,那光影的變幻,我認為真是美極了,這一切都被儲存到記憶裡,第二天我說我必須再看一看那樣的日落,再看到那樣的美。於是我奮力尋找,找不到時,我就跑去博物館,整個循環就開始了。

          那麼,我能用從未被時間染指的眼睛看自己嗎?時間意味著分析,意味著緊抓過去,意味著做夢的整個過程,意味著積累、收集過去並抓住它以及諸如此類的事。我可以不用時間之眼看自己嗎?問問自己這個問題。不要說你可以或不可以。你不知道的。如果你不用時間之眼看自己,那是什麼或是準在看呢?千萬不要回答我。理解我的問題嗎?我用時間即過去的質地、本質和結構看自己。我用過去之眼看自己,我沒有其他眼睛可以看。我把自己看做天主教徒或其他什麼,那就是過去。所以我的眼睛不能拋開時間即過去看“實然”。

          那麼我要問,眼睛能拋開過去觀察嗎?

          讓我換個說法。我對自己抱有意象,我所處的文化製造了那個意象並強加到我身上;我對自己也抱有自己特定的意象,我應該怎樣,我不該怎樣。事實上,我們有非常多的意象,我對你抱有意象,我對妻子、孩子、政治領袖、牧師等都抱有意象;所以我抱有許多意象。你們不是抱有意象嗎?

          提問者:我們抱有意象。

          克:那麼,可以怎樣不帶意象去看呢?因為我們要是帶著意象看,顯然就是扭曲。你昨天生我的氣,於是我就製造了一個關於你的意象,你不再是我的朋友,你很醜陋,如此等等。如果我下次見到你時帶著那個意象看你,就會扭曲我的認知。那個意象就是過去,我的所有意象都是過去,而我不敢擺脫其中任何一個意象,因為我不知道不帶意象看會怎樣,於是就只好緊緊抓住意象。心的生存依賴意象。不知道你們有沒有聽懂?那麼,心可以不帶意象觀察嗎,不帶樹的意象、雲的意象、山的意象,不帶妻子、孩子、丈夫的意象?心可以在關係中不帶任何意象嗎?

          是意象造成了關係中的衝突。我沒法跟妻子過下去了,因為她對我很霸道。那個意象被建立起來,一天天過去,關係最終蕩然無存,我們可能睡在一起,但那並不相干,所以衝突產生了。心可以檢視、觀察沒有時間拼湊而成的任何意象嗎?也就是說,心可以不帶任何意象觀察嗎?它可以不帶觀察者去觀察嗎?觀察者即過去,即那個“我”。我可以直接看你而沒有那個受制約的實體即“我”的幹擾嗎?

          你說什麼?“不可能”!你怎麼知道不可能?一旦你說不可能,你就阻礙了自己,如果說可能,也同樣是阻礙,但如果你說我們來搞清楚,我們來一起檢視、一起探究,你就會發現心可以拋開時間之眼觀察。當它如此觀察時,那被觀察的是什麼?

          我從瞭解自己出發,我探究了分析的全部可能性,我看到觀察者就是過去。觀察者遠比我們想象得複雜,我們可以探究得更深入。我看到觀察者就是過去,心就生活在過去當中,因為腦子是通過時間即過去進化而來的。在過去當中有安全——我的房子、我的妻子、我的信仰、我的地位、我的職位、我的名譽、我那虛有其表的渺小自我,在那些當中有著巨大的安全和保護,那麼我要問,如果心可以拋開這一切觀察,如果可以的話,除了群山、花朵、色彩、人,還有什麼可看?懂嗎?我頭腦裡還有任何東西——能讓心因此完全自由的東西——要觀察嗎?

          你們可能會問心自由的意義是什麼。其意義就是這樣的心是沒有衝突的,這樣的心是徹底安靜平和、沒有暴力的,只有這等品質的心才能創造新的文化,新文化並不是跟舊文化針鋒相對的,它是截然不同的東西,在其中我們不會有絲毫的衝突。我們發現了這一切,那不是理論,不是說法,而是我們在內心當中看到的事實,即心完全可以不用過去之眼觀察,那時的心就是煥然一新、截然不同的東西了。

          問:我認為我們都看到了這些意象的危險,但顯然,在某些時候,某些意象是必要的。比如,某個人拿著刀向你衝過來,你腦子裡的意象就能救你一命。在有用和無用的意象之間,我們要怎麼選擇呢?

          克:我們都帶著意象生活,提問者說,有些意象是有用的、必要的,能保護我們的,另外的則不然。當你置身叢林,關於老虎的意象就能保護你,但你對妻子、對丈夫或不管誰抱有的意象卻破壞了關係。提問者問,我們要怎樣選擇,哪些意象要保持,哪些要拋棄。

          首先,你為什麼要選擇?請聽好我的問題。我們為什麼選擇?選擇的結構和本質是什麼?我不確定時才選擇,不是嗎?不確定時就有困惑。如果不清楚要怎樣,我就會選擇,我說我不知道要怎麼辦,也許我會這樣那樣。如果你看得非常清楚,還有任何選擇的需要嗎?顯然只有困惑的頭腦才會選擇。我們把選擇變成了生活中最重要的事情之一。我們談論選擇的自由,選這選那的自由,選擇政黨、政治人物的自由。所以我問自己,我到底為什麼選擇?我在兩種顏色不同的布料間挑來選去,但那並不是我們談論的選擇。我們在談論的選擇源於不確定、困惑、不清楚,那時我就不得不選擇,但一顆非常清晰的心沒什麼可選擇的。那麼,你的心困惑嗎?我在談及那個問題,先生。你的心顯然是困惑的,否則你們不會全都坐在這裡。你出於困惑作出了選擇,卻加劇了困惑。

          你有那麼多的意象,有些能保護你,另外的則沒有必要。存在任何選擇嗎?仔細聽好。有絲毫選擇的必要嗎?我對世間萬物抱有許許多多的意象,就像觀點、判斷以及評價一樣多。我的觀點越多,我認為我的心就越清晰。我試圖從所有意象中決定哪些重要、有價值,哪些則不然。為什麼我必須選擇?因為我不確定哪些意象要保持,哪些要拋棄。當我不知道要拋棄哪些意象時我就選擇。那麼,誰是那個在選擇的實體?顯然是知識,而知識即過去——製造了這一切意象的過去,選擇它該保持哪些,該拋棄哪些。所以你在根據過去選擇,因此你的選擇必然總是混亂的。因此,不要選擇!等等!看清楚!如果你不選擇,那會怎樣?你當然不會被公車撞死。但正是選擇維持了意象。

          問:你剛提到我們全是困惑的,否則不會在這裡。

          克:一定程度上是這樣,先生。

          問:如果我是困惑的,我怎麼能聽你講而不評價你說的一切?

          克:確實如此。那就是我們擔心的事。提問者說如果我是困惑的——我實際上就是困惑的,我怎麼能清晰地聽你講。對嗎?但你並沒有在聽,不是嗎?

          問:有時候。

          克:有時候?我們沒在說“有時候”,我們問:你現在在聽嗎?你知道,當你帶著關注、熱誠、關懷聽講時,你困惑嗎?只有你沒在聽又想聽時,困惑才會出現。在傾聽的那一刻,哪裡有困惑?當你回憶起你全身心傾聽的時刻,你對自己說,“希望我能再次那樣聽。”這就產生了衝突。看清楚情況。當你說:我該怎樣回到那個傾聽的狀態?那個傾聽的狀態留下了記憶,而現實卻消失了,所以你的記憶說我必須更加仔細地傾聽;然後矛盾就產生了。然而,如果你全身心傾聽,全心全意地聽,在傾聽的那一刻就沒有困惑,那一刻就足夠。不要想方設法回到那種狀態,十分鐘後再恢復,但在那十分鐘裡,要覺察到自己的漫不經心。

          問:這出自靜止的心的新文化會是和平的嗎?

          克:不知道,先生,你那是假設。

          問:我沒說完……

          克:哦!抱歉。

          問:嗯,如果……

          克:不要說如果!

          問:如果我是平靜的,我會跟目前的社會結構產生衝突嗎?

          克:“跟目前的社會結構產生衝突”指的是什麼意思?繼續,探究一下,先生。不要等我告訴你。

          問:競爭導致的衝突。

          克:競爭?我想讓我自己得到認可,我想讓我的觀念、我的信仰得到認可等等。那就是我在做的事,不是嗎?

          問:如果有人要你拿槍射殺某個人,你就衝突了。

          克:如果有人要我拿槍射殺某個人,我不會那麼做的。這有什麼問題?

          問:如果你說你不會那麼做,那你就衝突了。

          克:當然不。

          問:他們會說你在衝突。

          克:當然,他們會把我關進監獄,但我沒有跟他們產生衝突。如果毒品文化說你必須吸毒,我說我不吸,是他們衝突,還是我?我並沒有衝突,是他們衝突。說了這麼多,重點是什麼?

          問:存在衝突的兩派。

          克:不。沒有兩派。我不想有衝突。作為人類,我探究了關於衝突的整個問題,外在的、內在的,我非常徹底地探究過,我們假設我已經完全消除了內心任何意義上的暴力。那麼,如果你有衝突,我要怎麼辦?你要求我拿槍射殺別人,我拒絕,你就生氣了,你變得暴力,你打我。那是你的問題,不是我的。

          問:你的意思是他跟我產生了衝突,而不是我跟他產生了衝突。

          克:因為我沒有衝突。我為什麼要射殺別人?注意,先生,你並沒有拿槍給我_此時此地——有嗎?那為什麼會有這個問題?你看,會有這個問題是因為我們在開始推測。“如果你內心平靜,你會怎麼辦?”先搞清楚怎樣平靜生活再問吧。

          問:衝突源於想象嗎?

          克:如果兩個人吵架,那是源於想象嗎?檢視問題。我執著,我依賴你。我在感情上、心理上、肉體上、性上、經濟上依賴你,我完全依賴你。然後某個美麗的早晨你告訴我你要離開,因為你喜歡上了別人,於是就有了衝突,對吧?那是想象嗎?那是事實。當你背叛我,我就迷失了,因為我依賴你的陪伴,依賴你很多東西。那並不是想象,那是現實。

          於是我開始去搞清楚我為什麼依賴你。我想搞清楚,因為那是自我認識的一部分。你們不全都依賴某個人嗎?在心理上、內心裡?你能完全獨立嗎?在內心裡完全獨立,明白嗎?外在生活你無法單獨一個人,因為你需要送牛奶的人,需要郵遞員、公車司機等等。但內心裡你完全可以獨立,可以不依賴任何人。所以我必須搞清楚為什麼我在內心裡有所依賴。

          我孤獨,我不知道怎麼超越這孤獨。我內心深處害怕孤獨,我無力對付這個名為孤獨的可怕之物。你們不是很清楚這些嗎?因為不知道怎樣解決孤獨,我就執著於人,執著於觀念,執著於社團,執著於遊行示威、爬山等等。如果我能徹底解決孤獨的問題,就根本不會有那些事了。我要怎樣超越孤獨,超越這人類無時無刻不在內心對抗的東西?他感到孤獨、空虛、不滿足、不圓滿,於是他說世上有上帝,有這個,有那個。他投射了一個外在的替代品。心怎樣才能從被它稱為孤獨的可怕重

          負中解脫出來呢?你認識到了孤獨的感覺讓我們如此恐懼嗎?下次我們會探究這個問題。

          薩能
          1971年7月22日

          孤獨

          孤獨

          那個隔絕的“我”,其本身的結構和本質就是受限的,註定會造成分別,那個“我”難道會有任何熱情?顯然沒有。它會對快樂有熱情,這跟我們在談論的熱情是截然不同的。只有結束“我”,才會有熱情。

          克里希那穆提:如果我們敢檢視一番,大部分人都會意識到,我們是極其孤獨、隔絕的人類。這個發現不管是自覺還是不自覺,我們都一心想逃開它,因為我們不知道藏在它後面的是什麼,超越它之後又是什麼。受驚的我們藉助執著、藉助活動及種種宗教或世俗娛樂逃離它。如果我們觀察自己的內心,這一切顯而易見。我們的日常活動、態度和思考方式隔絕了我們自己。雖然我們可能跟某個人有親密的關係,但總是想著自己,這導致了更深的隔絕、更重的孤獨以及對外物更嚴重的依賴、更強烈的執著還有隨之而來的痛苦。不知你們有沒有意識到這一切。

          也許因為我們坐在這裡,所以開始能覺察到這個名為孤獨的東西以及它所帶來的隔絕、依賴和痛苦。我們內心始終有這些東西。如果我們有洞察力,可以看到我們全部的行為都是自我中心的。我們沒完沒了地想著自己:想著自己的健康,想著自己必須冥想、必須改變;我們想要賺更多錢,想要更好的工作和更完善的關係;“我想開悟”,“我必須在這輩子有所成就”;想著“我”以及“我的生活”、我的憂慮、我的問題。

          一直都這樣沒完沒了地想著自己,我們獻身於自己,這是明顯的事實。不管我們做腦力勞動還是體力勞動,做社會工作還是關心世界的福祉,對自我的關心驅使著所有的行動。那個“我”總是擺在第一位。在我們的日常生活和關係當中,自我專注大行其道,生生導致了隔絕。這一點又是顯而易見的。深入探究的話,我們發現隔絕就是意識到自己完全是一個人,被切斷了聯繫,與任何人任何事都沒有關係。你可能置身於人群或跟一個朋友坐在一起,突然,一陣徹底的隔絕感襲過心頭,你感到自己跟遇到的每個人都沒有關係。不知你們有沒有注意到這樣的時刻,還是你們從未有過這樣的經歷。當我們開始意識到孤獨,就想方設法逃開,用日常的奮鬥或形形色色的娛樂填滿自己,或試圖冥想等等。

          這一切顯然表明,心,不管淺薄還是深刻,浮於表面還是困於技術性知識,如果一直圍著它自己打轉,就必然脫離所有的關係。關係是生活中最重要的東西,因為你要是跟這個人沒有正確的關係,你也別想跟其他任何人有正確的關係。你可以憧憬你會跟另一個人有更好的關係,但那不過是說說而已,是幻覺。如果你領悟到兩個人之間的關係就是你跟整個世界的關係,隔絕、孤獨就有了截然不同的意義。

          那麼關係是什麼?我們想要搞清楚人類為什麼孤獨得那麼厲害。沒有愛,卻想要被愛,他們在現實中、在心理上隔絕了自己,因而變得神經質。大多數人都神經質,不太平衡,被困在某些特質當中。仔細檢查的話,似乎這一切都是岡為極度缺乏關係。所以,在瞭解怎樣結束這樣的孤獨和痛苦、怎樣結束這樣的人類存在之痛和焦慮之前,我們必須首先探究關於“關係”的這個問題——有關係意味著什麼?

          我們跟另一個人究竟有沒有關係?思想斷言我們是有關係的,但實際上我們可能沒有——即使一個人跟另一個人有親密的性關係。除非深刻了解關係的真相,否則人類似乎免不了要毀於憂傷、混亂和衝突。他們可能接受種種信仰,或從事社會工作,但那些都沒有價值,除非他們能在彼此之間建立起毫無衝突的關係。可能嗎?你我之間會有關係嗎?也許你能跟我處得非常好,因為我很快就會離開,關係隨後就結束了。要是每個人都忙著關心自己,要是每個人都只關心他自己的野心和憂慮、他在世間的地位以及人類折騰的所有荒唐事,難道兩個人之間會有關係?當一個人被附在那張網中,他難道還能跟另一個人擁有任何關係?

          請務必聽好。男女之間如果一個是天主教徒,另一個是基督教徒;或者一個是印度教徒,另一個是佛教徒,他們之間難道會有任何關係?

          那麼,關係是什麼?在我看來,這是生活中最重要的事情之一,因為生活就是關係。如果沒有關係,就根本沒有生活可言。生活就會淪為一連串的衝突,到最後不是分居就是離婚,孤獨終老,還有恐懼、焦慮、執著以及這種徹底的隔絕感帶來的種種問題。你們肯定清楚這一切。我們觀察到關係在生活中是多麼重要,而能打破橫亙在白己跟他人之間的障礙的人又是多麼稀少。要打破這道包含多重含義的障礙——不只是摸得著的有形障礙——你必須深入探究關於行動的問題。

          什麼是行動?行動不是未來或過去的,而是正在發生的行動(acting)。行動是一個結論引發的結果,並按那個結論進行的?行動建立在某個信仰的基礎上,按那個信仰進行?行動建立在某些經驗的基礎上,並按那些經驗或知識進行?如果回答是肯定的,那麼這些行動總是陷於過去,我們的關係也總是陷於過去,從來不是當下的。

          如果我跟另一個人有關係——顯然關係本身就是行動——在經年累月的關係中,我構建了一個意象並按那個意象行動,而對方也按他抱有的意象行動,所以關係並不在我們之間而在兩個意象之間。請務必觀察你自己的心,觀察你在關係中的所作所為,很快你就會搞清楚真相,明白這種說法的準確性。我們的關係是建立在意象之上的,如果只是些意象之間的關係,又怎會有跟另一個人的關係呢?

          我關心擁有沒有絲毫衝突的關係,在那關係當中,我沒有利用或剝削他人,無論是為了性的快樂,還是為了廝守相伴。我非常清楚地看到,衝突會毀滅任何一種關係,所以我必須從問題的核心而不是外圍來解決衝突。我只有瞭解行動,不但瞭解關係中的行動,而且瞭解口常生活中的行動,才能結束衝突。我想搞清楚我的所作所為是不是在造成隔絕,隔絕的意思就是在自己周圍豎起一堵牆,這堵牆就是我自己關心自己,關心自己的未來、自己的快樂、自己的健康、自己的上帝、自己的信仰、自己的成功、自己的苦難,懂嗎?還是那種關係跟我或我自己毫無關係?我自己就是中心,所有關心我的快樂、我的滿足、我的榮耀的行為必然導致隔絕。哪裡有隔絕,哪裡就一定有執著和依賴,在那執著和依賴當中,有一種心神不寧,於是就有痛苦,而痛苦在任何關係中都意味著隔絕。我把這一切看得非常清楚,不是嘴上說說而是真切地看到,那是事實。

          多年來,我構建了關於自己和他人的意象。我通過我的行為、我的信仰隔絕了自己。所以我的第一個問題足,我要怎樣擺脫這些意象?這些意象涉及我的上帝、我的制約、我必須有名、我必須開悟(兩者沒什麼區別)、我必須成功以及因此我害怕失敗。我有這麼多關於自己和你的意象。我要怎樣擺脫它們?我能借助分析的過程停止意象的構建嗎?顯然不行。

          那我要怎麼辦?這是一個問題而我必須結束它,不把它拖到第二天。如果我不在今天結束,那問題就會造成混亂和不安,而腦子需要秩序才能正常、健全地運作,才能不神經質。我必須現在就確立秩序,否則白天腦子會牽掛著,晚上會做夢,第二天早上起來就會昏頭昏腦。所以我必須結束這個問題。

          我該怎樣避免構建意象?顯然要通過不創造超級意象。我抱有很多意象,因為擺脫不了它們,很不幸,心就發明瞭一個超級意象,更高的自我,那個阿特曼(Atman,印度教中的概念,即更高的自我,宇宙的大我);或引進某個外在的替代品,比如精神導師,所以必須結束我創造的全部意象而不另造更高級、更高貴的意象。我看到只要我有一個意象,任何關係都沒有可能,因為意象造成隔絕,有隔絕就必然有衝突,不僅有民族間的衝突,還有人與人之間的衝突,這很容易理解。我要怎樣擺脫我所積聚的所有意象呢?擺脫的話心就徹底自由、新鮮、年輕了,它就能重新觀察生命的整個運動。

          首先,我絕不能靠分析來搞清楚意象是怎樣形成的。也就是說,我必須學會觀察。觀察建立在分析之上嗎?我觀察,我看——這是分析、練習、時間的結果嗎?還是時間之外的行動?人類一直想方設法超越時間,用盡了各種花招,但它們都不管用。他懷疑自己也許擺脫不了這數不清的意象,就創造了一個超級意象併成了那個意象的奴隸,因此他不自由。不管那超級意象足靈魂,是更高的自我,還是其他任何東西,仍然不是自由——它是另一個意象。因此我對結束所有的意象極感興趣,因為只有那時才可能跟他人擁有關係,關鍵是搞清楚到底可不可以立即結束意象,而不是一個接一個地結束。那很明顯不會有任何結果。

          所以我必須搞清楚我能否打破頭腦構建意象的機制,同時探究什麼是覺察。因為那或許能解決我的問題,即結束所有的意象。那會帶來自由,有自由,才可能有真正的關係,其中任何形式的衝突都已結束。

          這覺察是什麼意思?它意味著關注,其中沒有任何選擇。我不能選擇一個意象替代另一個,那樣的話,意象就會沒完沒了。所以我必須搞清楚覺察是怎樣的,在其中沒有絲毫選擇,而只有純粹的觀察、純粹的看。

          那麼,怎樣是看?我怎樣看一棵樹、一座高山,怎樣看連綿的群山、月亮、流水?不但眼睛在觀察,心對樹、對雲以及河流還抱有意象。那條河有一個名字,它發出的聲音很動聽或不動聽。我總是從喜歡不喜歡的角度、從比較的角度觀察、覺察。可以沒有任何選擇、任何抗拒、任何執著、任何喃喃自語地觀察、聆聽那條河嗎?我們在談論的時候就請這樣做,這就是你的晨練!

          我能拋開過去的一切聆聽那條河嗎?我能觀察這形形色色的意象而不作任何選擇嗎?這意味著不譴責它們中的任何一個,或不執著於它們,就只是觀察而沒有任何偏好。你做不到,不是嗎?為什麼做不到?是因為心已經習慣了成見與偏好嗎?是因為懶惰,沒有足夠的能量嗎?還是因為你的心不是真的想擺脫意象,而是想抓住某個意象?那麼這意味著頭腦拒絕看到真相,即所有的存在都是關係,如果在關係當中有衝突,生活就淪為了痛苦和孤獨,困惑就接踵而至了。心看到真相了嗎,不是口頭上看到,它看到只要有衝突就沒有關係了嗎?

          我們要怎樣擺脫我們抱有的意象呢?首先,我必須搞清楚這些意象是怎麼形成的,是什麼機制創造了它們。你可以在現實關係瓦動的時刻看到意象的形成,即在你說話的時候、吵架的時候、出現傷害和暴行的時候,如果那一刻你沒有全身心關注,構建意象的機制就開工了。換句話說,如果心沒有在行動的那一刻全身心關注,構建意象的機制就會開動起來。如果你跟我講些我不愛聽的或我愛聽的,如果那一刻我沒有全身心關注,那個機制就開動了。如果我在關注,在覺察,就不會有意象的構建。如果心在現實的那一刻是完全清醒的,沒有分心,沒有害怕,沒有在牴觸別人說的話,那就不可能構建意象。試一下,在白天的時候做做看。

          那麼我發現了怎樣防止意象的構建,但我已積聚了全部意象,怎麼辦呢?理解這個問題嗎?看來這並不是你的問題,因為如果它是你生活中真實、強烈、重大的問題,你就會自己解決問題,而不是坐在這裡等著我為你尋找答案。那麼,你所積累的全部意象怎麼辦呢?你知道你有很多意象隱藏在頭腦的櫥櫃裡嗎?你能把它們一點一點解決完嗎,還是那些意象會沒完沒了?當你在消滅一個意象時,就已經在製造別的意象了,所以一個接一個地擺脫意象是沒有盡頭的。從而,你發現了一個真相,就是你不能一個一個擺脫意象。因此,真的看到了其中的真相的心,如果它自己在製造意象,它就知道得清清楚楚。在那樣的關注中,所有其他的意象都消失了。不知道你們明不明白。

          心不關注時,意象就形成了,我們大部分人的頭腦都漫不經心。我們偶爾加以關注,但其餘時間都漫不經心。如果你留心覺察一個意象,你也就是在留心覺察構建意象的整個機制,覺察它是怎樣運作的,那麼在那關注當中,整個意象的構建就結束了,不管它們是關於過去、關於現在還是關於未來的意象。重要的是關注的狀態,而不足你有多少意象。一定要去做,要嘗試並領會,因為這是最重要的事。如果能真正領會這一點,你就徹底明白了心的整個機制。

          很不幸,我們大部分人沒有能力解決我們的問題。我們不知怎樣處理它們,就只好揹負它們生活,這些問題成了我們的習慣,就像牢不可破的鎧甲。如果你負有尚未解決的問題,你就沒有能量,你的能量被問題消耗了。如果你沒有能量,這同樣會變成習慣。所以如果你確實認真,如果你真的想過沒有任何衝突地生活,那就必須搞清楚怎樣立即結束人類的問題,馬上就結束。這意味著你要對問題投入全身心的關注,並且意味著你不是在尋找答案。因為如果你想找答案,就會在問題之外找,然而你要是全身心關注問題,答案就在問題之中,而不在問題之外。

          我來換個說法。我們都知道痛苦有兩種,肉體上的和心理上的——內在的。我們可以用各種藥方處理肉體的疼痛,也可以不讓自己留下那疼痛的記憶。如果你覺察疼痛,就在那覺察的過程中,你看到了過去的記憶,疼痛於是就消失了。因此,你就有能量面對下一次疼痛,如果它再來的話。我們都經受過各種心理上的痛苦,有的非常強烈,有的相對輕微——我們全都經受過這樣那樣的痛苦。我們受苦時,都本能地想借助宗教、娛樂、閱讀逃開,想方設法逃避痛苦。

          如果頭腦留心關注並且完全不逃避痛苦,你就會看到,由於那全然的關注,不但能量產生了——能量即熱情——而且痛苦也結束了。同樣,如果沒有對任何意象的偏好,所有的意象就可以立即結束,這非常重要。如果你沒有偏好,就不會有偏見。那時你就在留心關注,你就有看的能力。在那觀察的過程中,你不但看到了意象的構建,也結束了所有的意象。

          那麼,我明白了關係的重要性,明白了沒有任何衝突的關係是可能存在的,那意味著愛。愛不是意象,不是快樂,不是慾望,愛不是可以培養的東西,愛不依賴記憶。我可以沒有任何形式的自我中心過著平常的日子嗎?因為自我中心就是我的主要意象。我可以拋開那個主要意象生活嗎?那樣的話,行動就不會導致孤獨、隔絕和痛苦了。

          提問者:我們檢視內心的時候,似乎湧動著瞭解的熱情,強烈而不含動機,但只要稍微誠實一點幾,就會發現那種感覺實際上就是想經驗真相的渴望。自我,即我們知道的全部,它會有不含動機的熱情嗎?它能明白這兩種感覺之間的本質區別嗎?

          克:首先,自我,那個“我”是什麼?顯然,那個“我”就是教育、衝突、文化的結果,就是我們跟整個世界的關係的結果,就是我們受了五千年宣教的結果。就是那個“我”在執著傢俱、妻子或丈夫等等;就是那個“我”在說“我想要快樂,我必須成功,我成功了”;就足那個“我”在說我是基督教徒、共產主義者或印度教徒。有那麼多可怕的分別——“我”就是那一切,不是嗎?

          那個隔絕的“我”,其本身的結構和本質就是受限的,註定會造成分別,那個“我”難道會有任何熱情?顯然沒有。它會對快樂有熱情,這跟我們在談論的熱情是截然不同的。只有結束“我”,才會有熱情。心只有從一切偏見、意見、判斷以及制約中解脫,才會有熱情、能量和強度,因為它能看到“實然”了。你同意,你說“是的”。那只是嘴上說說,還是真的認識到了其中的真相從而自由了?

          問:我們抱有的這些意象浪費了我們的能量?

          克:這顯而易見,不是嗎?如果我對自己抱有意象並且跟你的意象相反,那就一定會有衝突,因此一定會浪費能量,不是這樣嗎?

          問:一個沒有問題的人難道會跟某個充滿問題的人有關係?(聽眾笑)

          克:嗯,你已做了回答,不是嗎?如果你真的沒有問題了,不只是在你的想象當中,而是真的沒有了人類會有的所有問題,比如悲傷、恐懼、死亡、愛和快樂,如果我有問題的話,我會跟你有關係嗎?顯然我不會跟你有關係。請聽好:你沒有問題而我有問題,那我會怎麼做?我不足迴避你,躲開你,就是開始崇拜你。我把你奉若神明:“你真了不起啊,你沒有問題了。”我開始傾聽你說的每句話,指望你能解決我的問題。這就表示我要用我的問題毀掉你。一開始我把你推開,現在我接受你,崇拜你,這表示我要用我的問題消滅你。

          問:我們有任何希望嗎?(聽眾笑)

          克:全看你自己了!如果你確實認真,如果你由衷地想要徹底解決問題,那你就會有熱情和精力去解決它們,但如果你今天有興趣,第二天又忘在腦後,那是沒有用的。

          問:要防止別人吸毒我們能怎麼辦?

          克:你吸毒嗎?

          問:我不沾毒品,但我喝咖啡和酒。那不是一樣嗎?

          克:我們喝咖啡,飲酒,抽菸,有些人則吸毒。為什麼你們服用那些東西?咖啡和茶是刺激物,不是嗎?我自己是不喝的,但我瞭解它們。生理上,你可能需要某種刺激,有些人需要的。喝酒抽菸跟吸毒一樣嗎?繼續,你回答一下。

          問:一樣。

          克:你說喝酒跟吸毒一樣。

          (大家不同意)

          克:請不要各執一詞。一個說“不一樣”,另一個說“一樣”。我們說到哪兒了?我只是問你究竟為什麼要服用那些東西。你需要刺激嗎?你需要某些東西提神、助興?請回答這個問題。你需要不斷的刺激和娛樂嗎?你一定要喝茶、飲酒、吸毒,做諸如此類的事?為什麼你需要它們?

          問:為了逃避。

          克:為了逃避,為了找一條輕鬆的出路。你喝下一杯酒,就會快樂起來,快得很!

          問:是的。

          克:所以你需要各種刺激物。你現在正在被講者刺激嗎?

          問:是的。(聽眾笑)

          克:請注意一下。你們說“不”而這位先生說“是”。請探究一下。此刻你們正在被刺激嗎?如果是,那麼講者就跟毒品一樣。你們依賴講者就像依賴茶、酒精或毒品以及隨便什麼。我問你為什麼依賴,我不問是對是錯,你應該還是不應該。你為什麼依賴任何一種刺激物?

          問:我們可以看看它對我們有什麼作用,但沒必要依賴它。

          克:但你確實依賴它!一旦刺激作用退去,你就需要更多的刺激,這就表示你已經產生了依賴。我可能某個早上服用了LSD,感覺好極了,等感覺退潮後,我就需要更多,第三天我就對它產生了依賴。我現在問人類的頭腦為什麼依賴——為什麼它依賴性,依賴毒品,依賴酒精,依賴任何外部的刺激?這是心理上的依賴,不是嗎?因為我們吃得不正確,生活得不正確,因為我們過度耽溺等等,所以對茶和咖啡有了生理上的需要。但心理上我們為什麼需要刺激呢?是岡為我們內心實在太匱乏了嗎?是因為我們沒有腦力、沒有能力脫胎換骨,所以就依賴起了刺激物?

          問:酒精不是跟毒品一樣會毀掉腦子嗎?

          克:酒精可能會慢一點兒,需要幾年工夫,但毒品是非常危險的,因為它們會影響到下一代,影響到你的孩子們。所以你要是說,“我不管我的孫子會怎樣,我就是要吸毒。”那討論就可以結束了。不過我問的是:如果你依賴任何東西,隨便依賴什麼,不管是茶、咖啡、性、毒品還是民族主義,你的頭腦會怎樣?

          問:我就失去了自由。

          克:你嘴上這麼說,但並沒有照此生活。你有嗎?如果你依賴任何東西,就會毀掉自由,不是嗎?你淪為了奴隸,比如,酒精的奴隸:你必須喝點兒酒,幹馬蒂尼什麼的。所以你的頭腦由於依賴慢慢就開始遲鈍起來。印度在很久以前就認定,任何真正修道的入永遠不會碰這類東西。但你不在乎,你說“我需要刺激”。

          我碰到過一個服用LSD的人,他說如果他服用LSD後去博物館,他看到的所有顏色變得更加鮮亮,一切都凸顯得更加生動、更加銳利,有著巨大的美。他或許能看到更加耀眼的日落餘暉,但他的頭腦正逐漸受損,一兩年後他就淪為了沒用的廢物。如果你認為這樣值得,那你自己看著辦。但如果你認為不值得,那就一點兒也別沾。

          薩能
          1971年7月25日

          思想和不可衡量的境界

          思想和不可衡量的境界

          在不斷學習的心是沒有恐懼的,也許只有那樣的頭腦才能探究那不可衡量的境界。

          克里希那穆提:我們有些人感到世界實在太亂了,如果由一個瘋子來組織這個世界,也不會比目前的狀況更糟糕。很多人感到必須有環境上、經濟上以及政治上的變革來阻止戰爭、空氣汙染並結束貧富兩極間的資源不平等問題。很多人認為必須先改變這些問題,他們認為如果有了外圍環境的轉變,人類就能更理性、更明智地處理自身的問題。

          我認為問題更復雜,更深入,僅僅在外部做些改變是不會有什麼效果的。閱盡了世事,目睹了年輕人放縱的社會,目睹了老一輩極度的虛偽,一個受過教育的成熟的頭腦就會充分認識到,問題是巨大的,需要完全不同的處理方式。

          我們也觀察到,大多數人相信人類所有的探索都能靠思想來達成,不管足外在的登陸月球,還是內在的轉變頭腦和心靈。我們極其重視思想的作用。思想,不管它是符合邏輯的、客觀的,還足不合理的、神經質的,長久以來一直扮演著極其重要的角色。思想就是衡量,在實現社會秩序和變革方面,思想已經暴露了極大的侷限性。它顯然沒有成功,表面上可能有些效果,但根本上是失敗的。思想的整個機制要為世界目前的現狀負責,這是不可否認的。我們以為思想不但呵以改變外部事件和現象,比如汙染、暴力之類的事情,用得細緻巧妙的話還可以轉變人類的制約、人類的行為方式和生活模式。

          有條理的思想顯然是必要的,顯然我們需要客觀、理性地應用有條理的思想改變受汙染的環境並戰勝貧窮。我們所處的整個技術世界就建立在思想及其衡量之上,思想只能在有空間的情況下運作。思想像時間一樣會營造它自己的空間——從這裡到那裡的距離。整個現代世界就建立在那個基礎上。

          衡量及其運作的空間,就是思考的本質,它顯然是受限的,因為思想是有條件制約的。思想就是記憶的反應,記憶即過去。受到挑戰時,思想的反應就是過去。顯然思想沒有結束戰爭,相反,思想導致了戰爭,滋生了分歧——宗教分歧、經濟分歧、社會分歧等等。思想本質上也是分裂的原因。

          於是我們問:思想,即知識的反應,它的作用是什麼?知識總是植根於過去,而思想據此投射未來,這確實改進了當下的行為。那麼,思想會用它的知識投射未來,設想世界應該怎樣,但顯然這個“應該的樣子”從未成真。所有的哲學家、所有所謂的宗教導師,都設想過一個建立在過去知識之上的未來世界,他設想了未來世界的目標,或某些只是對過去作出反應的東西。所以思想從來沒有將人類團結起來過。事實上,思想分化了人類,因為它只能在知識的領域運作,而知識是可衡量的。所以思想永遠無法讓人與人之間產生真正的關係。

          因此我問:知識,即已知,即過去,它的作用是什麼?對那過去的反應,即思想,它在日常生活中的作用是什麼?你問過自己嗎?我們靠思想生活、行動,我們所有的算計、所有的關係、所有的行為,都建立在思想之上,建立在知識之上。那知識大致上是可衡量的,並且總是侷限於已知的領域。所以你我能認識到知識的重要,同時看到它的侷限並超越它嗎?這就是我想搞清楚的問題。

          我看到,如果你總是在知識的領域打轉,你將永遠是囚徒,你將永遠被侷限在或寬闊或狹窄的、可衡量的界限中,因此頭腦就會被禁鋼在知識的框框內。我問自己,知識,即幾天或幾百年累積下來的經驗,是否能解放人類,好讓他能完整地、煥然一新地運作,好讓他不致永遠活在過去即知識之中。很多認真的人用不同形式問過這個問題,特別在宗教界,那些曾跟我交談的學者、權威以及古魯總是問人類是否能超越時間。落人知識領域的行動是可衡量的,所以除非人類能從那個領域中解脫,否則他將永遠是奴隸。他可能在那個領域有不少作為,但他將永遠生活在有限的事物中,即生活在時間、衡量和知識當中。

          請你問自己這個問題:人類必然會永遠受制於過去嗎?如果是這樣,人類就永無自由之日了,他將永遠受到制約。他可能會設想關於自由、天堂的觀念,或通過設想信仰、概念,逃避時間的現實,或逃人幻覺當中,但幻覺終究是幻覺。

          所以,我想搞清楚人類是否能從時間中解脫,卻仍然正常地活在這個世界上。顯然存在按年月順序流動的時間—今天、明天、明年等等。如果沒有這個意義上的時間,我就會錯過火車,所以我認識到要正常生活必須有時間,但那個時間總是可衡量的。時間的行動,即知識,是絕對必要的。但如果那就是我生活和運作的唯一方式,我就被束縛死了,我就是一個奴隸。我的心觀察、檢視、探究,想搞清楚它是否能從時間的枷鎖中解脫出來。心厭惡淪為時間的奴隸,厭惡困在這個陷阱中,它厭惡生活在奠基於思想、時間和知識的文化當中。

          現在,心想搞清楚是否能超越時間。心能進入那不可衡量的境界嗎?心有自己的空間,它能擺脫時間生活在那個世界,卻又藉助時間、知識以及思想造就的一切技術成就正常運作嗎?這個問題非常重要。

          心能探究那不可衡量的境界的本質嗎?雖然我們已知道思想的任何投射、任何形式的幻想,仍然侷限在時間即知識的領域之內。心必須從任何可能造成幻想的活動中完全解脫出來。我們很容易想象自己進入了尤始無終的世界,很容易有各種各樣的幻覺,以為自己抓住了上帝的右手。是什麼造成了心的分裂和神經質?那會滋生欺騙和幻覺。什麼造成了這樣的狀態,什麼導致了幻覺?

          我們必須非常仔細地探究這個問題。首先,你必須注意,在任何情況下都絕不欺騙自己,絕不做偽君子,絕不有雙重標準——私下的標準和公開的標準,絕不說一套做一套、想一套說一套。那需要了不起的誠實,這就意味著我必須搞清楚是頭腦中的什麼因素導致了這樣的欺騙和虛偽、這樣的花言巧語、種種幻覺和神經質的扭曲。除非頭腦沒有任何扭曲,否則絕不能探究那不可衡量的境界。

          你認為是什麼導致了幻覺——自以為偉大,自以為已獲知真相、已大徹大悟的幻覺?我們必須不靠分析自己看清楚扭曲出現在哪裡。扭曲就是虛偽,就是在根本不該想象的地方想象。如果你在畫畫、寫詩或著書,想象可能是恰當的,但如果用想象衡量真相,說“那是存在的”,你就掉進了陷阱。所以我必須搞清楚導致幻覺和扭曲的因素並徹底擺脫它。

          不知道你有沒有問過自己,心是否能徹底擺脫導致扭曲的因素,它影響了我們所有的行動。導致扭曲的因素就是思想,正如思想滋養了快樂,思想也滋養了恐懼。思想說,“我必須進入那無始無終的境界,因為它承諾了自由。”它想實現,想獲得,想要更偉大的經驗。思想,即知識,如果運作得合理、客觀、理性,並不是導致扭曲的因素。導致扭曲的主要因素是恐懼以及藉助滿足獲得快樂的需求,所以心必須完全從恐懼中解脫。它能嗎?不要說“能”或“不能”,你並不知道。我們來探究一下——要明白這當中的重要意義。導致扭曲的因素是恐懼,是對快樂、滿足、享受的需求——不是快樂本身,而是對快樂的需求。我們的整個道德和宗教結構就建立在這個基礎上。所以我問自己,人類的心是否能徹底從恐懼中解脫。如果它不能從恐懼中解脫,就會出現扭曲。

          有身體上的恐懼、對黑暗的恐懼、對未知的恐懼、對失去我們所擁有的東西的恐懼、對死亡及不被人愛的恐懼、對無法成功及無法滿足的恐懼、對孤獨以及沒有真正的關係的恐懼——細微的身體匕的恐懼和更復雜微妙的心理恐懼。心能從所有的恐懼中解脫嗎,不只是在意識層面,而且在更深的心理層面?心必須毫不留情地搞清楚問題,否則我們就會陷入充滿幻覺和扭曲的世界。

          我們都知道得病時身體的痛苦。那些痛苦會留下記憶,那記憶即思想就會說:你絕不能再經歷那樣的痛苦了,千萬小心!思想,想到過去的痛苦,就投射了未來的痛苦,因此就害怕未來。那麼,當身體出現痛苦時,就與它共處,然後結束它,不要拖延。如果你沒有立即結束痛苦,恐懼就會乘虛而人。就是說,我曾有巨大的痛苦並且我明白沒有恐懼的重要性。必須沒有恐懼,那就是我最重要、最強烈的需求。當痛苦來臨時,你既不認同痛苦,也不拖延它,而是徹底體驗它,然後結束它。要結束那痛苦,你必須跟它共處,而不是嚷著,“我怎樣才能儘快擺脫它。”當你痛苦時,你能與痛苦共處而不自憐、不抱怨嗎?你採取任何必要的措施結束痛苦,但當它消失,一切就結束了。你不會像記憶一樣把它延續下去。是思想延續了痛苦,痛苦已經過去,但思想,即記憶的反應,建立起那個記憶並且說,“你絕不能再經歷那樣的痛苦。”所以,當你經受痛苦時,可以不構建痛苦的記憶嗎?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那意味著徹底覺察你痛苦的時刻,全身心關注痛苦,那樣的話,痛苦就不會像記憶一樣延續下來。去做吧,如果你感興趣的話。

          接下來還有複雜得多的心理恐懼,這種複雜性又是思想造成的。“我想成為偉人可我不是”,於是就有無法達成的痛苦。或者我拿自己跟我認為勝我一籌的人比,我感到低人一等並深感痛苦;或者我怕死,我怕我擁有的一切都煙消雲散。這一切都是思想的衡量,思想具有心理上的所有複雜性。思想總是想確定,總是怕不確定,總是想成功,雖然知道有失敗的可能。思想的行動跟思想本身之間有一場搏鬥。那麼,恐懼能徹底結束嗎?

          此時此刻,你們坐在這裡聽講,並沒有害怕的感覺,沒有恐懼是因為你正在傾聽。你無法喚起恐懼,能被喚起的恐懼是不真實的。但你可以看到當你產生執著或依賴時,它們的根基就是恐懼。你可以看到你對妻子、丈夫、書本或其他任何東西的執著和心理依賴。如果你留心,就會發現那種執著的根源就是恐懼。無法獨處,你就想要別人的陪伴;感到不滿足、空虛,你就依賴別人。你從中看到了恐懼的整個結構。你依賴而執著,你能看到這當中涉及恐懼嗎?你能在心理上不依賴任何人嗎?現在考驗來了。我們會玩弄詞彙,玩弄觀念,可一旦面臨現實,我們就退縮了。如果你退縮,不面對事實,你就是不想了解幻覺,你寧可活在幻覺中也不願超越它。別做偽君子——你喜歡活在幻覺中,活在欺騙中,那就面對這個事實吧。你感到恐懼,那就跟它共處,不要跟它鬥。你越是跟它鬥,恐懼就越厲害。但如果你瞭解了恐懼的整個本質,那麼,在你觀察時,你不僅會覺察到表層的、意識層面的恐懼,還能深入到內心的隱蔽處。此時恐懼就徹底結束了,導致扭曲的因素也結束了。

          如果你追求或需求快樂,那也會導致扭曲:“我不喜歡這個古魯,但我喜歡那個”;“我的古魯比你的古魯高明”;“我會走遍天涯海角尋找真理”-真理就在你身邊,就在這裡!如果有對快樂的需求,不管什麼形式,一定會導致扭曲。享受沒有錯,不是嗎?享受天空、明月、行雲、群山、陰影,那是很美的事——大地上遍佈動人的事物。但心、思想卻說,“我一定要更多更多,我明天一定要重溫這樣的快樂。”對酒精和毒品的整個習慣就建立在這個需求之上,那又是思想的行為。你看到晚霞中的群山、雪峰以及幽暗山谷中的陰影,你極度享受其中的美和動人之處。接著思想說話了,“我明天一定要再看到這些,真的太美了。”由於對快樂的需求,所以思想追求那口薄西山之美並珍藏了那個記憶。下一次你見到甘落時,那個記憶就被強化。心可以觀賞日落,在那一刻與它徹底共處,然後就不再惦念它——第二天又煥然一新地開始嗎?那樣的話,心就永遠不受已知的影響了。

          有一種自由是不可衡量的。你決不能說,“我自由了。”明白嗎?那麼說挺讓人討厭的。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探究思想的運作,自己去查明有沒有不可衡量的行動,它不在已知的領域內。不斷學習的心是沒有恐懼的,也許只有那樣的心才能探究那不可衡量的境界。

          提問者:人可以觀察而沒有任何評價、任何判斷、任何偏見嗎?有絲毫可能嗎?還是那是心的另一個把戲、另一個騙局?你看到一座山,並認出那是山而不是大象。這樣的區分,其中一定有判斷和評價吧?

          克:你看到那座山,認出了它。只有確立了關於山的記憶才可能認出來,顯然如此,否則你認不出來。

          問:我記得我小時候來瑞士,第一次看到山的時候,並沒有任何記憶。山非常美。

          克:沒錯,先生,你第一次看到的時候,你不會說“這是山”。後來有人告訴你那是山,下次你再看到時就認出了它。你觀察的時候,有一個完整的識別過程。你不會把山跟房子、大象混淆起來,它就是山。那麼困難來了:無言地觀察。不要在頭腦裡喋喋不休,“那是山”,“我喜歡,我不喜歡”,“我希望能住在那裡”,等等。只是觀察山是相當容易的,因為它們不會影響你的生活。但你的丈夫、妻子、鄰居、兒子或女兒,他們就會影響你了;因此,你沒法觀察他們而不作評價、不抱意象。這就是問題所在——你可以看一座山、看你的妻子或丈夫而不抱絲毫意象嗎?看看會怎樣!如果你能觀察而不抱意象,那就是看著他們猶如初見,不是嗎?你看著地球、星辰、山峰、警察,猶如初見。那意味著你的眼睛清澈無染,沒有被往昔記憶的重負所黯淡。就是這樣。去探究它。去做吧。你會從中發現驚人的美。

          問:如果你那樣看一個工廠,沒有意識到它對環境造成的影響,你就不會行動。

          克:正好相反,你看到它正在汙染空氣,正在噴吐煙霧,所以你就想有所行動。別混淆起來,簡單一點。去做吧,你會看到從中產生了怎樣的行動。

          問:視覺能完整地看到事物嗎,是逐漸看到還是立即就看到了?

          克:我能完整地觀察到全部的自己嗎——所有的反應、恐懼、享受和對快樂的追求,如此等等——我能一眼就看到嗎?還是需要逐步觀察?你認為呢?我呵以那樣看嗎?一點一點觀察,今天看一部分,第二天看另一部分。今天我看我自己的一個片段,明天看另一個片段,第一個片段和第二個片段之間有什麼關係?在觀察第一個片段和第二個片段的間隙,其他因素就進來了。所以這種零星的檢查,一點一點的觀察,會讓事情變得非常複雜,事實上這毫無意義。那麼我的問題就是:我能立即觀察到全部嗎?

          我受到了制約,我是基督徒、共產主義者、印度教徒。我看自己、看世界都是不完整的,我就是在這殘缺不全地看世界的文化中長大的。受這種文化制約,我根本無法完整地看。那麼我關心的重點就是,怎樣不受這樣的文化和教育的影響,而不是我能不能完整地看。把心從分裂中解脫出來,不做天主教徒也不做新教徒——把那一切全部清除!如果我看到了其中的真相,就能立即清除那一切、如果我喜歡做印度教徒,就看不到其中的真相,因為做印度教徒給了我一定的地位。我纏著頭中,影響一大群傻乎乎的人。我在過去中汲取快樂,因為傳統說“我們是最古老的民族之一”,那使我感到無上的快樂。但我只有看到那一切的虛假才能看到真相。真相就在虛假之中。

          問:你在用語言描述心不可言說的境界。這難道不矛盾嗎?

          克:描述永遠不是被描述的事物。我可以描述那座山,但描述不是山本身,如果你困在描述當中,就如大多數人,那你就永遠看不到那座山,而實際上它們並沒有矛盾。請細細聽好。我沒有描述那不可衡量的境界,我說的是:你無法探究那個境界——不管它是什麼——除非心瞭解了思想的整個過程。所以我描述的只是,思想在涉及時間和知識的行動中是怎樣運作的,要描述另一個是不可能的。

          薩能
          1971年7月27日

          意志的行動和徹底轉變所需的能量

          意志的行動和徹底轉變所需的能量

          要面對未知的東西,必須有最高形式的能量,有了那全然的能量,還會恐懼死亡嗎?恐懼還會繼續嗎?只有當我抗拒、選擇、運用意志時,才會害怕不存在,害怕活不了。

          克里希那穆提:我們需要大量的能量、精力、興趣徹底改變我們的內心。如果對外部現象感興趣,我們就必須看看在改變自己的過程當中能對身外的世界做些什麼,我們也必須瞭解怎樣保存並增長能量。我們沒完沒了地消耗能量,廢話連篇,對什麼事都有數不清的意見,生活在概念和公式的世界裡,內心還衝突個不停。我認為這一切都會浪費能量,但這些現象背後存在著導致能量浪費的更深層原因。這些能量非常重要,不但改變一點兒內心需要能量,越過我們自己的思想界限作深入的探索也需要能量。

          古人說,控制性欲,嚴格約束感官,立下誓言,那你就不會浪費能量了——你必須把能量專注在上帝或隨便什麼東西上面。所有類似的清規戒律也都是浪費能量,因為發誓就是一種抗拒。不但外部的表層變化需要能量,內在的深度轉變或革命也需要能量。你必須有非凡的能量感,它沒有原因、沒有動機,它能徹底安靜,並且這種安靜具有爆發性的品質。我們會探究這一切。

          我們看到人類是怎樣在吵架、嫉妒、極度焦慮、無休止地追求快樂以及對快樂的需求當中浪費了他們的能量,那顯然都是浪費能量。對什麼事——別人該怎樣行為舉止,該做些什麼等等——都有數不清的意見和信仰,那不也是浪費能量嗎?抱有公式和概念不也是浪費能量嗎?這個文化鼓勵我們抱持概念,我們就是按照概念生活的。你抱持著你該怎樣、什麼該怎樣的意象——思想不接受實然,並形成了“該怎樣”的思考模式,從這個意義上說,你不是滿腦子公式和概念嗎?這樣的努力全都是浪費能量。希望我們能從那一一點開始探討。

          能量浪費的背後有什麼根本原因?除了我們攝取的浪費能量的文化模式,還有一更深層的問題:不作任何抗拒,我們還可以正常運作、正常過日子嗎?抗拒就是意志。我知道你們所有人從小就學會了運用意志、控制,也就是“你必須,你絕不能,你應該,你不應該”。意志跟事實無關。意志就是對自我、“我”的維護,跟“實然”無關;意志就是慾望,慾望的體現就是意志。我們都或深或淺運用這種慾望的抗拒作為意志,而意志跟“事實”無關,它取決於“我”的慾望、自我的慾望。

          知道了什麼是意志,我就要問:意志就是一種抗拒,一種分裂。那麼可以生活在這個世界上卻完全不運用意志嗎?“我決心”跟“我決心不”對立,“我必須”跟“我絕不能”對立。所以意志就是在行動當中築起一道牆,反對一切其他的行動。我們只知道遵循一個公式、一個概念,或接近一個理想,按照那個理想、那個模式行動。那就是我們所謂的行動,其中存在著衝突。我們模仿“應該怎樣”,即設計一個理想並照此行動,因此行動跟理想之間存在衝突,因為在那當中永遠有接近、模仿和遵從。我覺得那完全足浪費能量,我會說明為什麼的。

          我希望我們在留意自己的行為、自己的心,看看我們在行動中是怎樣運用意志的。再說一遍,意志跟事實無關,跟“實然”無關,它取決於自我,取決於它想要的東西——不是取決於“實然”,而是取決於它想要的東西。那個想要的東西則取決於條件、環境和文化等等,它跟事實是脫離的。因此就有對“實然”的矛盾和抗拒,那就是浪費能量。

          行動意味著現在正在做,不是明天做,不是已經做了。行動是當下的。行動可以拋開觀念、公式、概念嗎?這樣其中就沒有了抗拒即意志的行動。有意志就有矛盾、抗拒和努力,那就是浪費能量。所以我想搞清楚有沒有不運用任何意志的行動,一種沒有“我”在抗拒的行動。

          你看,我們是當前文化的奴隸,我們就是那個文化。如果想要有一種不同的行動、不同的生活,並因而要有一種完全不同的文化——不是相反的文化,而是完全不同的東西———你就必須瞭解關於意志的整個問題。意志屬於舊文化,其中涉及野心和慾望,涉及“我”所有的堅持和進取。如果要有一種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你就必須瞭解核心問題,即,會有不遵循公式、概念、理想或信仰的行動嗎?知識即過去,是受制約的東西,建立在知識之上的行動並不是行動。身受制約並依賴過去,必然會導致不和諧,因而造成衝突。所以我想搞清楚有沒有完全不含意志並且不產生選擇的行動。

          我們那天說過,有困惑的地方就一定有選擇。把事情看得非常清楚的人(既不神經質也不固執)是不作選擇的。所以選擇、意志、抗拒——行動當中的“我”——都是浪費能量。存在跟這一切都沒有關係的行動嗎?就是說,心生活在這個世界,在知識的領域正常運作,卻又突破知識的侷限自由行動?講者認為,沒有抗拒、沒有過去的幹預、沒有“我”的反應的行動是存在的。那樣的行動是即刻發生的,因為它不在時間的領域——時間即昨天,即在今天發揮作用的所有知識和經驗,未來因此會被過去確立。存在即刻發生的行動,它是完整的,其中完全沒有意志的運作。要搞清楚這些,心必須學習怎樣觀察,怎樣看。如果心按你應該怎樣或我應該怎樣的公式看,行動就跟過去有關。

          那麼我要問:存在不含動機的行動嗎?存在就在當下,並且不會帶來矛盾、焦慮和衝突的行動嗎?我說過,相信意志、運用意志的文化所洲練出來的心,顯然無法像我們所說的那樣行動,因為它受到了制約。所以,心——你的心——能看到這種制約並擺脫它的影響,從而以不同的方式行動嗎?如果我的心受到了教育的訓練,習慣運用意志,那它就絕對不會明白不運用意志是怎麼回事。岡此我關心的不是搞清楚怎樣不運用意志行動,而是搞清楚我的心是否能不受意志的制約的影響。這就是我關心的,當我檢視內心,我看到我所做的一切都有秘密的動機,都是某些焦慮、某些恐懼、需求快樂等的結果。那麼心能立即解放自己,從而用不同的方式行動嗎?

          所以心必須學會怎樣看。對我來說,那就是核心問題。這顆心,即時間的產物,各種文化、經驗和知識的產物,它能用未受制約的雙眼看嗎?也就是說,它能不受其制約的影響立即運轉嗎?我必須學會檢視我的制約而沒有絲毫改變、轉化和超越的慾望。我必須能如實地看。如果我想改變它,又會引起意志的行動。如果我想逃開它,又會有抗拒。如果我保留一部分,捨棄另一部分,那又意味著選擇。我們指出過,選擇就是困惑。所以,我能,這顆心能不抗拒、不選擇地看嗎?我能看山看樹,看我的鄰居、我的家庭,看警察、牧師而不抱任何意象嗎?意象就是過去。所以心必須能看。當我看內心的“實然”和世界的實然而不抗拒,從那觀察當中就會有即刻的行動,它不是意志的結果。明白嗎?

          我想搞清楚怎樣在這個世界上生活、行動,而不是遁入寺院,也不是逃到某些古魯宣稱的某種涅槃當中,他們承諾“如果你這麼做,就會得到那個”——全是些胡說八道。把那放到一邊,我想搞清楚怎樣活在這個世界上而不作絲毫抗拒,不運用任何意志。我也想搞清楚,愛是什麼。我的心受了制約,一味想要快樂,想要回報,想要滿足,因此想要抗拒,現在它明白了那一切都不是愛。那什麼是愛呢?你知道,要找出真相,你必須否定,把不是的東西全部放到一邊。通過否定達到肯定,不要追求肯定,而要通過瞭解不是的東西達到肯定。也就是說,如果我想搞清楚什麼是真的,在不知道什麼是真的情況下,我就必須能看出什麼是假的。如果我沒有能力辨明什麼是假的,就看不出什麼是真的。所以我必須搞清楚什麼是假的。

          什麼是假的?思想拼湊而成的一切——心理上的而不是技術上的——都是假的。也就是說,思想拼湊了那個“我”,那個攜帶著記憶、好鬥、孤立、野心、競爭、模仿、恐懼和過去的記憶的自我,這一切都是思想拼湊而成的。思想還在機械領域構造了最了不起的東西。所以思想,那個“我”,本質上毫無真實性,是假的東西。如果心明白了什麼是假的,真的就在了。同樣地,如果心真的深入探究什麼是愛,而不說“愛是這個”“愛是那個”,而是探究,那它就一定能看出什麼不是愛並徹底捨棄,不這樣的話你是找不到真東西的。我們能做到嗎?比如,看到“野心不是愛”。野心勃勃的心,想要達成,想要變得有力量,好鬥、好競爭、好模仿,這樣的心決不懂得什麼是愛——我們看到了這一點,不是嗎?

          心能看到其中的虛假嗎?能看到野心勃勃的心絕不能愛,並因為它是假的就立即捨棄嗎?只有你徹底否定了假的,真的才會出現。那麼我們能非常清楚地看到,不管是在世俗世界,還是在追求開悟的所謂精神世界,一顆追求收益或成就的心沒有愛的能力嗎?找到、達成的慾望就是野心。所以心能看到這些虛假並立即徹底捨棄嗎?否則你搞不清“實然”,也永遠搞不清什麼是愛。愛不是嫉妒,對吧?愛不是佔有,不是依賴。你們看到了嗎?不要拖延到第二天,立即捨棄吧。立即捨棄並不取決於意志。那要看你是不是真的看到了其中的虛假。當你捨棄了假的,捨棄了不是真的,真的就在了。

          接下來就開始有點兒難了。愛是快樂嗎?愛是滿足嗎?如果你真的想心裡有愛,就必須非常深入地探究這個問題。我們問:愛是快樂,是滿足嗎?我們說過對快樂的需求是思想造成的,思想跟慾望和意志一樣追求快樂,它跟實然是脫離的。我們把愛跟性聯繫在一起,因為在性當中有快樂,我們把性看得很不得了。性成了生活中最重要的事。我們想從中尋找某些深刻的意義、深刻的現實、合二為一的絕妙感覺以及其他超凡脫俗的東西。為什麼性在我們的生活中如此舉足輕重?很可能是因為我們別無長物,也許是因為我們在其他所有領域都非常機械。我們沒有任何原創的東西、具有創造性的東西,“創造”不是指畫畫、作曲、寫詩,那是真正的創造當中非常膚淺的一部分。由於我們多多少少都是_手人類,性的快樂就變得極其重要了。那就是我們把性稱為愛的原因,我們躲在那個面具背後胡作非為。

          那麼我們能搞清楚什麼是愛嗎?這是人類一直在追問的問題。因為搞不清楚,他就說“愛上帝”、“愛觀念”、“愛國家”、“愛你的鄰居”。不是說你不該愛你的鄰居,但這已經淪為一項社會措施,它已經不是永葆常新的愛了。所以愛不足思想的產物,不是快樂。我們說過:思想是陳舊的、不自由的,它是過去的反應,所以愛跟思想沒有真正的關係。我們知道,大多數人的生活是一場戰爭,緊張、焦慮、內疚、絕望、巨大的孤獨感和悲傷,那就是我們的生活。那就是真正的“實然”,而我們卻不願面對。如果我們面對這個事實,不選擇、不抗拒,那會怎樣?你能面對它嗎?不是想方設法克服恐懼、嫉妒或這個、那個,而是實實在在地看它,沒有任何想要改變、征服、控制的意思,只是全面地觀察,投人你全部的關注。當你看我們日常生活的瑣碎,看我們日常的中產階級或非中產階級生活,那會怎樣?你不足有了無窮的能量嗎?我們在抗拒、克服、超越它和想方設法瞭解它、改變它的過程中消耗了能量。所以,如果你真正如實地看待生活,那不就會有“實然”的轉變了嗎?唯有當你擁有了這完全不運用意志的能量,那樣的轉變才會發生。

          你知道,我們喜歡解釋,我們喜歡理論,我們耽於純理論的哲學,我們總是被明顯是浪費時間和精力的事情衝昏頭腦。我們必須面對真實存在的問題:苦難、貧窮、汙染、人與人之間以及民族之間的可悲分歧、我們人類造成的戰爭——它們並不是莫名其妙形成的,是我們每一個人造成了這一切,我們必須面對真實存在的問題。我們也必須面對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件事,即死亡。那是人類始終在逃避的事情之一。古今文明都想方設法超越它,在某種程度上征服它,想象有不朽的靈魂、死後的生命——使出渾身解數就是不面對。我的心能面對它一無所知的東西嗎?很不幸,你們大部分人已經讀了太多關於這方面的東西。你很可能讀過印度哲學家和導師們說過的東西,或者你讀過其他哲學家的言論,受過基督教訓練。你滿腦子都是別人的知識、主張和觀點。你是被束縛的,雖然你可能沒意識到這一點,但它就在你的骨子裡,因為你就是在這樣的文明和文化中長大的。有一樣你絕對一無所知的東西,你唯一知道的就是你害怕走到終點,而死亡就是終點。

          恐懼阻礙了你,使你無法正視死亡,正如恐懼阻礙了你,使你無法沒有焦慮、沒有痛苦、沒有內疚地生活——你知道那種種殘忍。恐懼阻礙了你生活,也阻礙了你正視死亡。恐懼要的是舒服,於是就有了轉世的觀念——化為另·個生命重新出世等等。我們不會探究轉世,因為我們關心的是,你的心是否能面對生命終有一一死的事實。這是終將發生的事,不管你是健康的、殘疾的,還是非常幸福,什麼事都會發生——年老、疾病或事故。心能正視這個巨大的未知嗎?你能正視它一如初見嗎?沒有人告訴你該怎麼辦,你也知道尋求舒服只是逃避事實。所以你能彷彿初見一般面對這些不可避免的問題嗎?

          能正視自己一無所知的事物的心,是怎樣的狀態呢——除了器質性死亡的情況?有機體會因為心臟衰竭、緊張、疾病等而停止運作。但心理方面的問題是:認識到自己對此一無所知後,心能面對它、正視它、與它共處、徹底瞭解它嗎?也就是說,心能面對它而沒有絲毫恐懼嗎?一旦心生恐懼,你就會有選擇,就會出現意志、抗拒、能量的浪費。結束“我”這股能量就是正視死亡的能力。

          要面對我一無所知的東西需要巨大的能量,不是嗎?只有我不運用意志、不抗拒、不選擇、不浪費能量的時候才能做到。要面對未知的東西,必須有最高形式的能量,有了那全然的能量,還會恐懼死亡嗎?恐懼還會繼續嗎?只有當我抗拒、選擇、運用意志時,才會害怕不存在,害怕活不了。心如果能面對未知,面對逝去的一切,就會有巨大的能量。如果有了超級能量,即智慧,還會有死亡嗎?去搞清楚。

          提問者:先生,你今天早上質疑了宗教說的那一套,這激起了我的疑問:在理智的層面,我能理解你說的東西,聽起來都很明智、很合理,然而我卻提不起熱情,這是怎麼回事?

          克:提問者說:你說的東西在理智上、口頭上有點兒道理,但不知怎麼回事,它沒有直透人心,沒有觸及事情的源頭,所以我無法突破。它沒有帶來那種十勁十足的感覺,那種要照此生活的感覺。恐怕大多數人都是這樣的。

          (被打斷)

          克:請別回答。我們來檢視一番。那位紳·上說:你說得很有道理,理智上我認可,但我內心深處卻無動於衷,以致無法實現內心的改變和革命,也無法過一種完全不同的生活。我說:這就是我們大部分人的情況。我們走了一段路,邁出了一點兒步子然後就放棄了。我們保持了十分鐘的興趣,接下來就琢磨起別的事情。演講結束後你就走了,繼續過你每天的日子。為什麼會這樣?理智上、口頭上、邏輯上,你是理解的。但那顯然沒有強烈地觸動你,你不會一把火把過去的東西燒個乾淨。為什麼沒有這樣的效果?是因為缺乏興趣?是因為深度的懶惰、懈怠?檢查一下,先生,不要回答我。如果是因為缺乏興趣,那你為什麼沒有興趣?房子著火了——你的房子、你的孩子長大後會被殺死,為什麼你不感興趣?你瞎了看不見?你遲鈍、冷漠、無情?還是你內心深處沒有能量因而變得懶惰了?檢查一下,不要同意或不同意。你變得如此遲鈍是因為你有你自己的問題?你想要滿足,你低人一等,你勝人一籌,你焦慮,你有強烈的恐懼——諸如此類的事。你的問題在窒息你,因此你對任何事都提不起興趣,除非你首先解決自己的問題。但你的問題就是其他人的問題,你的問題就是你所處的這個文化造成的。

          那麼,是什麼原因?是因為你完全冷漠、遲鈍、無情?還是因為你的整個文化訓練是智力上的、語言上的?你的哲學是嘴上說說,你的理論是極其狡猾的腦子的產物,而你就在其中長大,你的整個教育就建立在那個基礎上。是因為思想受到了過度的重視嗎?聰明、狡猾、能幹、技術化的頭腦,能夠衡量、建造、鬥爭和組織的頭腦。你受到了頭腦的訓練,於是就在那個層面上作出反應。你說,“是的,在理智上、口頭上,我同意你的說法,我明白其中的邏輯和因果。”但你無法超越那一層,因為你的心困在了思想的運作即衡量當中。思想無法衡量深度或高度,只有在它自己的層面上才可以。

          所以,這對每個人來說都是十分重要的問題,因為我們大部分人都是在口頭上、理智上同意講者所說的一切,但不知為何,火焰就是沒法點燃。

          問:我認為改變沒有產生是因為重要的事情並不在理智的層面上,而在另一個層面。

          克:我們說的就是這個意思,先生。這位紳士說,改變沒有產生是因為我們受到丫心理上、經濟上、社會上以及教育上的制約。我們就是我們所處的文化造就的。他說,只要我們內心的這種制約沒有改變,我們就提不起任何強烈的興趣。那什麼會讓你們感興趣呢?我在問:雖然這一切你們聽得很明白,希望你們是在用正常的頭腦聽,但這並沒有點燃火焰,令你燃燒,為什麼會這樣?請問問你們自己,搞清楚你為什麼在邏輯上、口頭上、表面上同意,內心卻無動於衷。如果剝奪你的錢或你的性,你就被觸動了;如果剝奪你的重要感,你就會抗爭了;如果剝奪了你的上帝、你的民族主義、你的中產階級生活,你就會拼個你死我活了。這些都表明我們在理智上無所不能。我們在技術上登陸了月球,生活在思想的層面,但思想絕不能點燃改變人類的火焰。面對這一切才能改變人類,檢視它,不要總活在那麼膚淺的層面。

          問:你今天早上說,如果能把死亡看做絕對的未知,那就也能如實看待生活並且能夠行動了。

          克:是的,先生。“如果你能”。“能”是個有難度的詞。能力表示起作用,或者擁有做某事的能力,你可以培養能力。我可以培養打高爾夫球或網球的能力,或培養組裝機器的能力。我們現在所指的“能力”無關時間,明白嗎?能力涉及時間,不是嗎?就是說,我現在沒那個能力,但給我一年時間,我就能說意大利語、法語或英語。如果你所理解的能力跟時間有關,那就不是我指的意思。我的意思是:觀察未知而無所畏懼,與未知共存。那不需要能力。我說過你做得到,只要你知道什麼是假的,然後捨棄它。

          問:不知道怎樣傾聽難道不是問題嗎?你說過傾聽是最難做到的事情之一。

          克:沒錯,傾聽是最難做到的事情之一。你的意思是不是說,一個人陷身於社會事務,傘副精力都在裡面,他會聽這些東西嗎?或者一個人說“我已發誓獨身”,他會聽這些嗎?他不會聽的,先生。傾聽是一門了不起的藝術。

          問:你說困難在於我們太理智,你說我們不允許感情進入我們的人際關係。但我的印象卻完全相反。我認為世界上的麻煩就是無節制的感情和激情造成的,很可能是由於缺乏瞭解,但它們是激情。我們過著暴力的生活。

          克:暴力,當然,這一點已經瞭解了。那麼,你過著需要克服的感性生活嗎?感性的、興奮的、熱衷於快樂和多愁善感——你活在那樣的世界嗎?如果你確實活在那樣的世界,如果它變得混亂起來,那麼理智就會跑出來,你就開始控制它,你說“我絕不能”,不過理智總會佔上風。

          問:或者自圓其說。

          克:自圜其說或譴責。我可能極其感性,但理智跑出來說:注意,小心點兒,想辦法控制你自己。理智也就是思想總是佔上風,不是嗎?我在跟別人的交往中生氣了,被激怒了,很情緒化。那會怎樣?會有麻煩,兩個人會吵起來,於是我就想辦法控制——那就是思想。因為它自己確立了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的模式,它說,“我必須控制。”於是我們就說“必須要控制”,不然關係就會破裂。那一切不就是思想、理智的過程嗎?理智在我們的生活中扮演著重要的角色,那就是我們所指出的全部意思。我們在說的不是情感是錯是對,是真是假,而是思想總是帶著自己的尺度判斷、評價、控制、征服,因此思想阻礙你去看。

          薩能
          1971年7月29

          思想、智慧和不可衡量的境界

          思想、智慧和不可衡量的境界

          我們在生態上、社會上沒有空間,我們的心也就沒有空間;我們沒有空間的現實一定程度上造成了暴力。

          克里希那穆提:我們一直在談論周遭世界的現狀,談論它的各種矛盾狀態,談論難民的苦難、戰爭的恐怖、貧窮、人類的宗教和民族分歧以及經濟和社會的不公。這些不只是口頭描述,而是世上正在發生的現實:暴力、可怕的混亂、仇恨以及形形色色的腐敗。我們自身內部也是同樣的情形:我們跟自己交戰,不快樂,不滿足,尋求我們不瞭解的東西,暴力,好鬥,腐敗,極其悲慘,孤獨,飽受痛苦。不知為何我們似乎無法脫身,無法擺脫這一切的制約。我們嘗試了各種行動和療法、各種宗教約束和追求、出世的生活、奉獻的生活、否定、壓抑,我們盲目尋找,從一本書找到另一本,從一個宗教古魯換到另一個。我們也嘗試了政治改革,發起了革命。我們嘗試了那麼多的事情,然而不知為何,我們似乎就是不能從這自我和外界的嚴重混亂中解脫出來。我們追隨最新的古魯,他提供某個系統,一劑萬能靈藥,某個讓我們慢慢解脫苦難的方法。但那看來還是解決不了任何問題。我想這裡的每個人都會問:我知道我陷入了文明的陷阱,悲慘、憂傷,過著非常渺小、狹隘的生活,我嘗試了這個那個,但不知為何所有的混亂仍然滯留在心中。我該怎麼辦?我該怎樣擺脫這-切混亂?

          我們在這幾次演講期間探究了各種事情:秩序、恐懼、痛苦、愛、死亡和悲傷。但這些集會之後,我們大部分人還是停留在開始的地方,有些微小的變化,但在存在的根部我們整個的結構和本質大致上還是老樣子。怎樣真正搖撼一切,好讓我們離開這個地方後,至少一天,至少一個小時,會有一些全新的東西,會有一個真正有價值的人生——具有意義,具有深度和廣度的人生?

          不知道你們有沒有注意到今天早上的山峰,那河流,那變幻的陰影,松林在藍天的映襯下格外幽暗,還有那些光影密佈、美得不可思議的山丘。在這樣一個早晨,當週圍的一切都喜極而泣,向天空呼告著大地的奇美和人類的苦難,坐在帳篷裡談論嚴肅的事情就顯得太荒謬了。但我們既已坐在這裡,我就想用不同的方式處理整個問題。聽就好,不僅僅聽字句表面的意思,不僅儀聽描述,因為描述永遠不是被描述的事物本身,比如當你描述山丘、樹木、河流以及陰影,如果你不用心親眼看到它們,描述幾乎沒有意義。這就像對一個飢餓的人描述食物,他必須吃東西,不是聽一聽、聞一聞就飽了。

          我還不太確定換怎樣的方式表達,但我會探索——如果你們願意跟我一起——探索看待這一切的不同方式,從截然不同的維度來看。不是通常的“我和你”、“我們和他們”、“我的問題”、“他們的問題”、“怎樣結束這個,怎樣得到那個”、“怎樣變得更有智慧,更高貴”這樣的維度,而足一起來看看我們是否能從不同的維度觀察這一切現象。也許有些人會不習慣那個維度,到底有沒有不同的維度我們並不知道。我們可能會推測,我們可能會想象,但推測和想象並不是事實。因為我們只處理事實而不是推測,我想我們不但應當傾聽講者要說的內容,而且應當想辦法超越語言和解釋。這意味著你還必須十分留心,有十足的興趣,必須充分認識到一個我們很可能完全沒有接觸過的維度的意義,你得問:我能從那個維度看這個早晨嗎,不是用我的眼睛,而是用客觀的智慧、美和興趣的眼睛看?

          不知道你們是否思考過空間。有空間就會有寂靜。不是指思想營造的空間,而是一個無邊無際的空間,一個不可衡量、不為思想所容的空問,一個實在難以想象的空間。因為人如果具有空間,真正的空間,有著深度、廣度和不可衡量的廣闊度、跟他的意識無關的空間,即不是思想的另一種形式,從一箇中心出發帶著自己的尺度膨脹自我,而是那種不是思想臆造的空問,如果有那樣的空間就會有絕對的寂靜。

          過度擁擠的城市、噪聲、人口爆炸,外部世界的限制越來越多,空間越來越少。不知道你們有沒有注意到這個山谷里正聳立起新的建築,有越來越多的人、越來越多的汽車在汙染空氣。外部世界的空間越來越少,你走在一個擁擠的城鎮的任何一條街道上,都會注意到這一點,特別在東部。在印度,你看到成千上萬人在擁擠的人行道上睡覺、生活。任何大城市也一樣,倫敦、紐約或不管哪個城市,幾乎沒有空間了。房子狹小,人們過得封閉、困窘,而沒有空間就會有暴力。我們在生態上、社會上沒有空間,我們的心也就沒有空間。我們沒有空間的現實一定程度上造成了暴力。

          我們在自己的心中營造的空間就是隔絕,一個圍繞我們自己的世界。請務必觀察你內心的這個現象,不只是因為講者正在談論它。我們的空間是一個隔絕和退縮的空間。我們不想再受傷,我們年輕時受過傷,留下了傷痕,於是我們退縮,我們抗拒,我們在自身以及我們喜歡或熱愛的那些事物周圍築起高牆,形成了一個非常有限的空間。這就像越過高牆窺視另一戶人家的花園,或窺視另一個人的心,但牆還在那裡,而那個世界的空間小得可憐。我們用那個狹小的、極其粗陋的空間行動、思考、戀愛、勞作,我們試圖用那個中心改變世界,參加這個或那個政黨。或者我們試圖用那個狹窄的貨艙找一個新的古魯,他會教我們最新的開悟方法。我們喋喋不休的頭腦裡塞滿了知識、謠言和觀點,幾乎毫無空間。

          不知道你們有沒有注意過這件事,但如果我們善於觀察,瞭解過周圍和內心的事情,而不只是一心賺錢,有一個銀行賬戶,有這個有那個,那就一定看到了我們擁有的空間是多麼微乎其微,我們的內心是多麼擁擠不堪。請留意你自己的內心。陷於那狹小的空間,陷於那抗拒、觀念和好鬥的厚厚高牆之內,我們與世隔絕,那要怎樣擁有真正不可衡量的空間呢?我們那天說過,思想是可衡量的,思想就是衡量。任何形式的自我提升都足可衡量的,顯然,自我提升就是最無情的隔絕。我們看到思想無法促成廣闊的空間,即其中有全然和徹底的寂靜的空問。思想帶不來寂靜,思想只能發展,慢慢進步,按比率達到它計劃的目標,那是可衡量的。思想營造的那個空間,不管是想象的,還是必需的,永遠進入不了那個擁有跟思想無關的空間的維度。幾百年來思想營造了一個非常有限、狹隘、隔絕的空間,由於那樣的隔絕,它造成了分裂。有分裂就會有民族、宗教、政治、人際關係的種種衝突。衝突是可衡量的——更少的衝突或更多的衝突等等。

          那麼問題就是:思想怎樣能進入那個維度?還是思想永遠也進不去?我就是思想的結果。我的一切所作所為,合理的、不合理的、神經質的或受過高等教育的、科學的都建立在思想的基礎上。“我”就是那一切的結果,它在抗拒的高牆內擁有宅間。心怎樣改變那個現狀並發現完全不同維度的東西?明白我的問題嗎?那兩者能共存嗎?蘊涵無邊寂靜和廣闊空間的自由和思想用狹小空間築成的抗拒之牆。這兩者能共存嗎,能共同運行嗎?如果探究到非常深的層面,這曾是人類的宗教問題。我能緊抓渺小的自我,緊抓狹小的空間,緊抓累積的一切,緊抓知識、經驗、希望和快樂,進入一個兩者能共存的不同維度嗎?我想坐在上帝的右邊卻又想擺脫上帝!我想過具有無窮的歡愉、快樂和美的生活,我也想擁有不可衡量的喜悅,不會被思想所困的喜悅。我想要快樂和喜悅。我知道快樂的運作、需要和追求,它的所有恐懼、瑣碎、悲傷、憤怒和焦慮。我也知道喜悅是完全邀請不來的,是思想永遠捕捉不到的,如果思想真的捕捉到了,它就變成了快樂,於是老路子就開始了。那麼,我想兩樣都要——這個世界和另一個世界的東西。

          我想這就是我們大部分人的問題,不是嗎?在此世過得快樂逍遙,何樂而不為?並且避免所有的痛苦、悲傷,因為我還知道其他的時刻,有著無法被染指、無法被敗壞的巨大喜悅的時刻。我兩樣都要,那就是我們在尋求的東兩:扛著所有的重擔卻要尋求自由。我能靠意志完成嗎?還記得我們前幾天怎麼說意志的嗎?意志跟事實、跟“實然”沒有任何關係。但意志是慾望,即“我”的表達。不知為什麼,我們認為靠意志幫忙就能邂逅那個東西,所以我們對自己說,“我必須控制思想,我必須規範思想。”那個“我”說“我必須控制和規範思想”時,那是思想抽離出一個“我”,控制不同的思想。但那個“我”和“非我”仍然都是思想。我們認識到,思想即可衡量的、吵鬧的、喋喋不休的、無孔不入的東西;我們認識到思想營造的宅間,就像追著自己的尾巴玩的小老鼠、小猴子。所以我們會問:思想要怎樣安靜下來?思想締造了一個充滿混亂、戰爭、民族分歧、宗教分歧的技術世界;思想導致了苦難、困惑和悲傷。思想就是時間,所以時間就是悲傷。如果你深入問題,就會看到這一切,不是通過聽另一個人的解說,而是通過觀察世界以及你自己的內心。

          那麼問題來了:思想能徹底寂靜而只在必要時運作嗎——需要使用技術性知識的時候、上班的時候、談話的時候等——其餘時間則徹底安靜?空間和寂靜越多,頭腦就能把知識用得越合理、越理智、越正常。否則知識本身就成了目的,並導致混亂。不要認同我,你必須自己看到這一點。思想,即記憶、知識、經驗和時間的反應,它是意識的內容,思想必須用知識運作,但只有存在窄間和寂靜時——只有在那裡——思想才能用最高的智慧運作。

          必須有廣闊的空間和寂靜,因為如果有那樣的空間和寂靜,美就來了,愛就出現了。不是人類拼湊出來的美,不是建築、掛毯、瓷器、繪畫或詩歌,不是那種意義上的美,是跟,“闊的空間和寂靜有關的。然而思想仍然必須活動,必須起作用。思想要是不活動就完了。所以那就是我們的問題——我正在把它變成問題,我們就可以一起探究,你和我就可以在這個問題中發現全新的東西。因為每次我們以不知的心探究,就能發現東西。但如果你帶著知道的心探究,就永遠也發現不了什麼,所以那就是我們要做的。思想能變得寂靜嗎?那個必須在知識的領域完整、徹底、客觀、明智地運作的思想能結束自己嗎?也就是說,思想,即過去、記憶、無數個昨天、所有的過去、所有的制約,可以全部結束嗎?那樣一來就會有寂靜,有空間,就會感受到非凡的維度。

          我在問自己,你們跟我一起問:思想要怎樣結束,但不是扭曲,不是遁入想象的境界,不是變得更加偏執、神經質和茫然?那個用巨大的能量和精力運作的思想,怎樣能同時徹底不動?明白我的問題嗎?這是非常嚴肅的宗教入士思考的問題——真正的宗教人士,而不是那些屬於某個教派的人,那些建立在組織化的信仰和宣教之上的教派,那樣的人毫無宗教性可言。這兩種狀態可以一起運轉嗎,它們可以一起運行嗎——不是聯合,不是混在一起,而是一起運轉?只有思想不分裂成觀察者和被觀察者的情況下,它們才能一起運行。

          你看,生活就是關係的運動,它在不斷地變動著。如果沒有思想者和思想之分,那個運動就可以自我持續,自由運行。也就是說,如果思想沒有把自身分裂成“我”和“非我”,比如觀察者和被觀察者、經驗者和被經驗者,那個運動就可以自我持續,因為那當中有分裂,因此就有衝突。如果思想看到了其中的真相,因此不再追求經驗,那它就在經驗了。你們現在不就在這麼做嗎?

          我剛才說了,思想及其不斷累積的知識,是鮮活的東西,而不是僵死的,因此廣闊的空間可以跟思想一起運行。如果思想把自己抽離出來變成思考者、經驗者,引起了分裂和衝突,那麼那個經驗者、觀察者、思考者就成了過去,它是停滯的,因此就無法運行。心在此番檢查中發現,有思想的分裂,運行就沒有可能。有分裂,過去就會乘虛而入並變成停滯的、無法運行的中心。這個無法運行的中心可以改進,可以添加,但它是無法運行的狀態,因此就沒有自由的活動。

          所以我問自己,也是問你們的下一個問題就是:思想看到這一點了嗎?或者視覺跟思想風馬牛不相及?我們看到了世界的分歧,民族分歧、宗教分歧、經濟分歧、社會分歧,如此等等。在分歧當中就有衝突,這一點是很清楚的。如果我的內心有分歧和分裂,就必然有衝突。我的內心被分為觀察者和被觀察者、思想者和思想、經驗者和經驗。那種區分就是思想造成的,它是過去的結果,我看到了其中的真相。那麼我的問題就是:思想看到這一點了嗎?還是某些其他因素看到了?那麼新的因素是智慧而不是思想?那麼思想跟智慧有什麼關係?明白我的問題嗎?我個人對此極感興趣,你們可以跟我一起思考,也可以拒絕。探究這個問題有非凡的意義。

          思想造成了這一分裂:過去、現在、未來。思想就是時間。思想對自己說:我看到了內外的分裂,我看到這種分裂是導致衝突的因素。思想超越不了這一點,因此就說:我仍然停留在開始的地方,我仍然充滿衝突,因為思想說,“我看到了分裂和衝突的真相。”那麼,思想真的看到了嗎?還是某個新的智慧因素看到了?如果看到這一點的是智慧,那智慧跟思想是什麼關係?智慧是個人的嗎?智慧是書本知識、邏輯、經驗的結果嗎?還是智慧就是從思想的分裂——思想造成的分裂中——解脫?在邏輯上看到那個真相,超越不了它,就跟它共處,不跟它搏鬥也不征服它。這當中就有智慧。

          你看,我們在問:什麼是智慧?智慧可以培養嗎?智慧是天生的嗎?思想看到衝突以及諸如此類的真相了嗎?或者看到真相併與真相徹底安然共處是心的品質嗎?徹底寂靜,不千方百計超越它、打敗它、改變它,而是與真相徹底安然共處,那寂靜就是智慧。智慧不是思想,智慧就是這種寂靜,因此它跟個人完全無關。它不屬於任何團體、任何個人、任何種族、任何文化。

          那麼我的心發現了一種寂靜,它不是思想、戒律、修煉以及諸如此類的恐怖之事拼湊而成的東西,它是一種洞見,看到了思想絕不能超越它自身,因為思想就是過去的結果,過去起作用的地方必然造成分裂,因此必然造成衝突。我們能看到那一點並與之安然共處嗎?就像徹底與悲傷安然共處。如果某個你在乎、你照顧、你珍惜、你愛、你關心的人死了,你就會遭受孤獨、絕望和隔絕感的強烈衝擊,你周圍的一切都崩塌了。我們能與這樣的悲傷共處,而不尋求解釋、原因,不去想“為什麼是他走而不是我”嗎?徹底與悲傷安然共處就是智慧。那智慧就能在思想中運作,就能使用知識,而那知識和思想是不會造成分裂的。

          那麼問題來了:你的心,它喋喋不休,有無盡的平庸,它困在一個陷阱中,掙扎、尋找、追隨古魯並奉行戒律——那樣的心要怎樣徹底靜止呢?

          和諧就是靜止。身體、心靈和頭腦之間存在和諧——徹底的和諧,沒有混亂。那意味著身體必須不受強迫,不受頭腦的規範。如果它喜歡某種食物,或某種菸草、某種毒品以及那一類的興奮劑,被頭腦控制就是被迫的事情了。然而身體有它自己的智慧——如果它敏感、生氣勃勃、沒有被寵壞;身體有它自己的智慧。我們必須有那樣的身體,有生氣、有活力、不麻木的身體。我們還必須有心靈——不是興奮,不是多愁善感,不是情緒化,不是熱衷,而是一種圓滿、深刻、具有品質和活力的感覺。唯有愛存在的時候,才有那樣的心靈。我們還必須有一個空間廣闊的頭腦。那時就有和諧了。

          那麼心要怎樣邂逅這樣的狀態?我肯定你們都在問這個問題,你坐在這兒的時候可能沒有嘀咕,但當你回到家裡,你走路的時候,你就會問:一個人怎樣才能身體、心靈、頭腦如此統一,沒有任何的扭曲、分別或分裂呢?你認為你怎樣才能擁有這樣的和諧?你看到了這當中的真相,不是嗎?你看到了其中的真相,即你的內心必須有徹底的和諧,你的頭腦、心靈和身體必須有徹底的和諧。這就像有一扇明亮的窗戶,沒有任何劃痕,沒有任何汙點。於是,當你透過窗戶望出去,就能看清事物而沒有任何扭曲。你怎樣才能有那樣的狀態?

          誰看到了這個真相?誰看到了必須有徹底的和諧?我們說過,有和諧就有寂靜。如果頭腦、心靈和有機體處於完全的和諧當中,就會有寂靜。但如果這三者之一變得扭曲了,那就會有噪聲。誰看到了這個事實?你把它看做一個觀念,看做一個理論,看做你“應該有”的東西嗎?你要是這麼看,那都是頭腦的造作。你會說:告訴我必須修煉什麼體系才能達到這個目標,我會放棄,我會守戒,這一切都是頭腦的活動。但當你看到了其中的真相——真相,而不是“應該怎樣”——當你把那看做事實,那就是智慧看到了。因此智慧就會起作用並造就那樣的狀態。

          思想跟時間有關,智慧跟時間無關。智慧是不可衡量的——不是科學家的智慧,不是技術專家的智慧,也不是家庭主婦、知識廣博者的智慧。那些人全都侷限於思想和知識的領域。只有心徹底靜止時——它可以靜止的,你不需要修煉或控制,它可以徹底靜止下來——那時就會有和諧,就會有廣闊的空間和寂靜。唯有那時才存在不可衡量的境界。

          提問者:我聽你的演講已經聽了五十年。你說過我們必須時時刻刻都在死去。現在這個說法在我看來比以前更真實。

          克:我明白,先生。你必須聽講者說五十年,最後才明白他說的東西嗎?這需要時間嗎?還是你立即就看到了某些事情的美,因此它就在了?為什麼你和其他人要在這些事情上花時間?為什麼你們需要很多年才能明白一件非常簡單的事?它是非常簡單的,我保證。它只有在解釋時才變得複雜,但事實本身是非常簡單的。為什麼我們不能立即看到其中的簡單、真理和美?那樣的話,整個生命現象就改變了。為什麼?是因為我們深受制約嗎?如果你深受制約,你就無法立即看到那個制約了嗎?還是你必須像剝洋蔥一樣剝開制約,一層又一層?是因為我們懶惰、無聊、冷漠,被我們自己的問題困住了?如果你被一個問題困住了,這個問題並不是跟其他問題無關的,它們息息相關。如果你有一個問題,不管是性方面的問題、人際關係的問題,還是孤獨的問題,不管什麼問題,你要徹底結束它。可是你做不到,所以你才需要聽人演講聽個五十年!你會說看這些山峰要花五十年嗎?

          問:我想了解一下哈達瑜伽。我認識很多練習它的人,但他們流露出的狀態顯然表明他們活在幻想中。

          克:有人跟我講過哈達瑜伽,它的複雜體系早在三千年前就創立了。告訴我的那個人非常仔細地研究過它的來龍去脈。那時候,大地的統治者必須保持頭腦和思維的清晰,所以他們咀嚼來自喜馬拉雅山的某種葉子提神。隨著時間的流逝,那種植物滅絕了,所以他們不得不發明一種方法以保持人體系統中的各個腺體的健康和活力。於是他們發明瞭瑜伽體操來保持身體的健康,好讓頭腦保持活躍、清晰。練習某種體操,比如阿桑那斯(asanas)等等,確實能保持腺體的健康、活躍。他們還發現正確的呼吸也有幫助——不是有助於開悟,而是有助於保持頭腦,讓腦細胞得到足夠的氧氣供應,可以好好運作。然後所有的剝削者就跑過來了,他們宣揚:如果你練習這些瑜伽動作,就能擁有祥和寂靜的心。他們的寂靜是思想的寂靜,也就是腐敗和死亡。他們說:這麼做你就會喚醒各個中心,你就會體驗到開悟。我們的心當然非常急切,非常貪婪,想要更多體驗,想要比別人更好,更漂亮,想要有更棒的身體,於是我們就一頭栽進了那個陷阱。講者做各種體操,每天大概兩個小時。不要模仿他,你根本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只要人有幻想,即思想的造作,不管做什麼,心永遠不會安靜、祥和,永遠不會擁有一種巨大的內在的美和滿足。

          問:在這種和諧、合一的狀態中,如果頭腦以技術方式嚴格運作,那會有觀察者和被觀察者之分嗎?

          克:我明白你問的是什麼。你怎麼想?如果有完全的和諧——真正的,不是幻想的和諧——如果身體、心靈和頭腦完全和諧、合一,如果有那樣的智慧,即和諧,如果那樣的智慧利用思想,會不會有觀察者和被觀察者之分呢?顯然不會。沒有和諧的時候才會有分裂,然後思想就臆造出“我”和“非我”之分、觀察者和被觀察者之分。這太簡單了。

          問:你在第二次演講中說,不管我們是醒是睡都應該保持覺察。

          克:你睡著的時候跟你醒著的時候一樣在覺察嗎?明白這個問題嗎?就是說,白天的時候我們或淺或深都會覺察到頭腦內部發生的一切。我們會覺察到思想的所有活動,分別、衝突、痛苦、孤獨、要求快樂、追求野心、貪婪、焦慮,我們覺察到這一切。如果你在白天能如此清醒地覺察,晚上的時候那樣的覺察會以做夢的形式繼續嗎?還是沒有夢只有覺察了?

          請注意聽:你我在白天的時候覺察到思想的所有活動了嗎?誠實點兒,簡單點兒:你沒有。你的覺察是一段一段的。我的覺察維持了兩分鐘,接下來就是一大片空白,接著義覺察幾分鐘,或半小時後,我發現忘了覺察白己,然後恢復覺察。我們的覺察是斷開的,我們從來沒有持續不斷地覺察,但我們卻認為應該始終保持覺察。那麼,首先,覺察和覺察之間存在巨大的間隔,不是嗎?白天的時候,一會兒在覺察,一會兒又不在覺察了,一會兒又在覺察了,如此循環往復。哪個重要?持續不斷地覺察?還是一小會兒一小會兒地覺察?我們不在覺察的大段時間要怎麼辦?這三個問題,你覺得哪個重要?我知道哪個對我重要。我不會花心思覺察一小會兒,或想要持續不斷地覺察。我只關心我什麼時候不在覺察,什麼時候漫不經心。我說我很感興趣的是我為什麼會漫不經心以及我會怎麼處理那種漫不經心、那種不知不覺。那就是我的問題,而不是持續覺察。刻意持續覺察會讓你發瘋的,除非你真的非常非常深地進入了覺察。因此我關心的問題是:為什麼我漫不經心?漫不經心的時候是怎樣的?

          我知道我覺察的時候是怎樣的。我覺察的時候什麼事情也沒發生。我是活生生的,在活動、在生活,是生氣勃勃的,那種狀態當中什麼也不會發生,因為某些事情沒機會發生。如果我漫不經心、不知不覺,事情就來了。於是我就說了一些不真實的事情,於是我就緊張、焦慮、受困、陷入絕望裡。那麼為什麼會這樣?明白我的意思嗎?你正在那麼做嗎?還是你想要完全地覺察,你在嘗試、在練習時刻不失地覺察?

          我看到自己不在覺察,我想看看那種不在覺察的狀態是怎樣的?覺察到自己不在覺察就是覺察。我在覺察的時候我知道,有覺察的時候,那是截然不同的;我不在覺察的時候我也知道,我變得緊張,手在抽搐,幹出種種蠢事。如果能注意到那種不知不覺,整個事情就結束了。如果不在覺察的時候我能覺察到自己不在覺察,不覺察的狀態隨後就結束了,因為那時我就不必掙扎,也不必說,“我必須時刻保持覺察,請告訴我覺察的方法,我必須練習。”等等——變得越來越愚蠢。所以你看,如果不在覺察的時候我知道我不在覺察,那麼整個活動就改變了。

          睡著的時候是怎樣的?你睡著的時候在覺察嗎?如果白天的時候你的覺察是片段的,那麼你睡著的時候顯然也會那樣。如果你不但覺察,而且還覺察自己的漫不經心,一種完全不同的活動就會產生。於是你睡著的時候就會有徹底平靜的覺察。心會覺察自己。我不會全部探究清楚,這不是神秘的事,不是非同尋常的事。你看,如果心在白天的時候處在深度覺察的狀態,那種深度覺察就會帶來睡著時絕對平靜的頭腦。你白天的時候觀察、覺察,要麼一段一段地覺察,要麼在覺察你自己的漫不經心,於是隨著你白天的經歷,等到睡覺時腦子已經確立了秩序。腦子需要秩序,就算是某種神經質的信仰、民族主義等當中的秩序,但它在那些東西當中找到的秩序必然會導致混亂。但如果你白天的時候覺察,並覺察自己的不覺察,等一天結束的時候就會有秩序,晚上的時候腦子就不必再掙扎著實現秩序。因此腦子就開始放鬆下來,變得平靜。第二天早上,腦子就是極有活力的,而不是一個僵死的、腐敗的、麻木的東西。

          薩能
          1971年8月1日

          第八章 智慧的種子

          意識的分裂

          意識的分裂

          我現在面臨著這個事實,即觀察者與被觀察者之分,或者不管我採取什麼行動,都是意識內容的一部分。

          克里希那穆提:每天早上我們能不能通過這些對話解決一個問題,徹底探究它,從而真正瞭解這個問題?這是我們之間友好的對話,每天早上我們選一個問題並一起深入探討,看看我們是否能解決它。對話跟辯論不同,不是通過觀點或討論來尋找真相,那種方式涉及推理、邏輯、爭論,不會帶我們走多遠的。今天早上,我們來選一個問題並徹底探究,不偏離問題,而是一步步探究,深入細節,不下斷語,不提供觀點,因為一提供觀點,它就會成為你的觀點、你的論點,就會跟別人的論點針鋒相對;也不引人思想體系,不引用別人的話,而是選一個對我們每個人都至關重要的問題,並一起解決,可以嗎?我覺得,那是有價值的。我們這樣討論好嗎?

          提問者一:我們可以探討秩序嗎?

          提問者二:我發現儘管你說了這麼多,可我的內在還是很空虛。急於逃離這種空虛使我無法觀察,我總是在逃避。

          提問者三:不知道我們一起使用的這個方法,是不是真的能讓我們實現根本而持久的轉變。因為這個方法是意識層面的,而把我們聯結在一起的力量卻在無意識層面。我們怎樣才能真的從無意識條件反射的制約和動機中解脫呢?比如,如果可以舉例的話,我知道不少人追隨你多年了,他們不再從民族主義的角度評判問題,但他們評判嬉皮士,這是一回事。

          提問者四:對於覺察,我有一點理解上的困難。在當下經歷某件事的時候,我的心是知道的,它給這件事貼上標籤,於是我和這經驗就分離了。我覺察到的時候,被觀察者和觀察者是分開的。

          提問者五:全然地看待生活是怎樣的?

          提問者六:你說過“我就是世界,世界就是我”,那個主張有什麼簡單的理由嗎?

          克:今天早上我們選其中的哪個問題,好讓你我在離開帳篷後已有了真正的瞭解呢?

          提問者:你把生活看成是善的還是惡的?

          克:實際上你怎麼看待生活呢?不要假裝。不要陷入理論,假設多少會導致不誠實。你把生活看成一個整體,還是零碎的、四分五裂的各種片段?可以把這整個生命運動看成一個統一的過程嗎?我在某種制約我的文化中長大,在意識層面或無意識層面,我能檢查物質世界的以及非物質世界的上帝和魔鬼嗎?我能思考這整個生命活動嗎?還是我割裂了它?如果你割裂了生活,就會引發混亂。那麼,實際上你怎麼看待生活呢?

          問:我發現,在大部分討論中,你都是從混亂開始討論,而不是從秩序的觀點出發。

          克:我不假設秩序,我從混亂開始。我們身陷混亂,這一點清清楚楚。這個世界戰爭肆虐、民族分裂、男男女女彼此爭鬥。我們彼此爭戰、內心爭戰,那就是混亂。那就是事實。假設秩序是荒謬的——這世界沒有秩序可言!

          問:自然界難道沒有秩序嗎?

          克:大自然中也許有秩序。但這不是我要探究的問題。我們的問題是:你我能把存在的整個現象看成一個統一的生命運動,而不作意識和無意識之分嗎?

          問:但那就是秩序了。

          克:我們正在討論,我不知道它會把我們帶向哪裡。我們想通過對話搞清楚,我們的心是否能把生活看成一個整體,看成一個統一的運動,並明白它因此是沒有矛盾的。

          問:但所謂無意識不就是我看不到它嗎?

          克:我們必須慢慢探究。假設我不能把生活看成一個整體。我覺察到了自己在分裂地看待生活嗎?我們從這裡開始。你意識到了嗎?你知道自己割裂了生活嗎?

          提問者一:沒有。

          提問者二:“生活是一個整體”,這不是個抽象概念嗎?

          克:如果我們假設生活是一個統一的過程,把它當成一個觀點,那它就是一個概念。但如果我們認識到自己生活在四分五裂中,並且問自己這樣的分裂是否能改變,那我們就有可能搞清楚另一個整體的問題。

          問:在我看來,在我能開始改變之前,必須首先搞清楚我是怎樣的。我不喜歡嬉皮士,那就是我!如果先成為真實的我,或許我就能改變了。

          克:注意,先生,我們不是在討論改變的問題。今天早上我們想探究的問題是:我怎樣看待生活?

          問:如果我是分裂的,我就無法把生活看成一個整體。

          克:沒錯。我們是分裂的嗎?我們就從這個問題開始。

          問:就像你以前說的,作為藝術家、科學家、牧師,他們的分裂也許不在意識層面。分裂發生在無意識裡。

          克:首先,完全確定你已經拋棄了膚淺的東西,確定你不再陷於各種宗教以及國家主義處理生活的支離破碎的方法。要完全確定你已經徹底拋棄了那一套,這是最難做到的事情之一。不過,讓我們往深層探究。

          問:如果這些分裂果真存在於意識層面,拋棄它們的不就是其中的一部分嗎?

          克:我們會談到那個問題的。通過探究意識,看清它是多麼分裂,我們自然會碰到另一個問題。然後它們就會合二為一,因為我們已經把生活分為意識和無意識,隱秘的部分和公開的部分。這是精神分析學和心理學上的觀點。我個人認為,這種區分並不存在。我不區分意識和無意識。但對大部分人來說,顯然存在這種區分。

          那麼,你們要怎樣檢查無意識?你們說,存在意識和無意識之分,你們說,表面上我們可能擺脫了文化帶來的種種分別。你要怎樣檢查無意識及其所有部分?

          提問者一:我們是不是最好先檢查是否有一個意識,有一個無意識,搞清楚它們是否存在?

          提問者二:無意識的定義是怎樣的?

          克:顯然,所謂無意識就是我們不知道的東西。我們覺得我們知道表層的意識,但不知道無意識是什麼。聽聽那位先生說的:我們作了這樣的區分,但事實如此嗎?

          問:如果無意識不是事實,薩能談話後,我們就自由了!

          克:意識和無意識。我不說存在這種區分,不過我們假設如此。你瞭解你的意識嗎——你思考些什麼,怎麼思考,為什麼思考?你意識到你正在做什麼,沒在做什麼嗎?你以為自己瞭解意識,但你可能並不真正瞭解它。哪個是事實?你真的瞭解意識嗎?你瞭解意識的內容嗎?

          問:根據定義,意識不就是我們所瞭解的東西嗎?

          克:你可能瞭解一件事,卻可能不瞭解另一件。你可能瞭解意識內容的一部分,但對另一部分卻可能一無所知。所以,你瞭解你的意識的內容嗎?

          問:如果我們瞭解,世界就不會這麼亂了。

          克:當然。

          問:但我們並不瞭解。

          克:這就是我的意思。我們以為自己知道。我們以為自己瞭解意識的運作,因為有一連串的習慣:去辦公室上班,做這做那。我們以為自己瞭解頭腦表層的內容。但我對此表示懷疑,同樣,我也非常懷疑無意識到底能不能被意識探究。如果我不瞭解意識的內容,又怎麼能檢查無意識及其內容?所以,處理這個問題一定有完全不同的方法。

          提問者一:我們怎麼知道存在無意識?

          提問者二:通過它的外在表現。

          克:你說,通過它的外在表現。就是說,意識層面,你可能做著某件事,但無意識層面的動機可能跟意識層而的動力完全不同。

          問:負面的行為。

          克:當然。讓我們設法瞭解彼此。如果意識內容無法被完全瞭解,那麼,那個表層意識,對本身就缺乏瞭解,又怎麼能檢查尤意識及其全部的隱秘內容呢?你們只有一種檢查方法,那就是:有意識地觀察無意識。要明白這個問題影響重大。

          問:對任何內部的意識表現而言,同時還有相對的外部表現,難道不對嗎?

          克:當然。我們可以這麼問嗎:我瞭解自己的意識內容嗎?我覺察到它了嗎?我瞭解它嗎?我曾拋開偏見、拋開任何公式觀察過嗎?

          問:我認為問題在更深處。你知道的、覺察到的東西,就是你的意識;一切你沒有覺察到的、不知道的東西,就是你的無意識。

          克:我瞭解,那就是他剛剛說的意思。請你花幾分鐘思考一下另一個人說的話,就是:如果我不知道自己的表層意識內容,那個對自身的表層內容都沒有完全瞭解的意識,能檢查無意識嗎?你現在就在這麼做,不是嗎?你試圖有意識地觀察無意識。沒有嗎?

          提問者一:那是不可能的。我們做不到。

          提問者二:意識和無意識之間沒有界限。

          克:那你會怎麼辦?不要陷於理論中。注意,我在一個極其傳統的婆羅門背景中長大,那個傳統麻木不仁。從早到晚,你被告知要做什麼,不要做什麼,要思考什麼。從出生那一刻起,你就被制約了。每一天,寺廟、父母、環境、婆羅門的文化都在有意識地制約你。接著你進入另一種制約,再進入另一種制約。生活中的制約一個接著一個。這一切都由社會以及文明有意無意地加諸於你。你要怎麼分清楚這個制約和那個制約?它們全都密不可分了。我可能很快就捨棄了婆羅門的傳統,也可能沒有,也可能以為自己捨棄了卻仍然身陷其中。我怎麼瞭解這全部內容呢?

          問:我就是內容。

          克:當然。意識就是其內容!請看清這一點。我的意識是由婆羅門的傳統、通神學會的傳統、世界導師以及諸如此類的一切建構而成的。全部的意識內容就是那些東西。我能把這全部內容看成一個整體嗎?還是我得分裂地看待它?等等,首先要看到這個問題的難度。存在那麼深層的內容嗎,我都不知道?我能永遠只瞭解那些表層內容嗎?這就是問題。心有這麼些內容,我要怎麼解除它的制約呢?

          問:你以婆羅門的制約為例子,這個例子仍然是分裂地看問題。但你跟父親、母親以及某些極度焦慮的人、某些挫敗你的人的關係可能更為重要。如果你問“我怎麼解除心的制約,或怎麼解除自己的制約”,那我會問:我怎樣改變?

          克:這是一回事,先生。

          問:比如,我相信首先你得成為真實的你。

          克:你是什麼?你就是那一切制約。你覺察到你所有的制約了嗎?在我們談改變之前,必須首先問自己:我覺察到我的制約了嗎?不只是表層制約,還有內心深處的制約。如那位先生所指出的那樣,我可能陷於基督教的傳統或婆羅門的傳統,但同時我還生活在一個家庭中,可能有一個蠻不講理或焦慮的母親。幸運的是,講話的這個人生長在一個十三個孩子擁擠一堂的大家庭,沒有人關心!

          問:聽你演講,我感到我正在解除自己的制約。

          克:那就對了,聽就好,那就是我想要的目的。我們繼續!

          問:關注就一定能解除心的制約。

          克:不,夫人。你這是推測。我們來跟上剛才那個問題吧。我就是我的所有內容:內容就是我的意識,內容就是經驗、知識、傳統、教養、焦慮的父親、蠻不講理或嘮叨的母親。這一切就是內容,即“我”。那麼,我覺察到這些內容了嗎?不要聳聳肩說“不知道”,不然你就沒法繼續探討了。如果你們沒有覺察到——可以指出的話,恐怕你們確實沒有覺察到——那我們怎麼繼續?

          問:心覺察到它是受制約的。它看到了制約。

          克:我明白。注意,我可以看到自己身上的一部分制約,我可以看到自己身為基督徒或穆斯林所受到的制約,但是還有其他部分的制約,可能我並沒有看到。各個部分組成了“我”,組成了我的意識內容,我能有意識地研究這各個部分嗎?我能有意識地檢視這一切嗎?

          問:但我們跟這一切並不是分開的啊。

          克:我明白。我怎樣檢視意識的各部分內容?還是這是個完全錯誤的過程?

          問:一定錯了。

          克:我們要來搞清楚,不要說“一定”。

          問:我不明白人怎麼能把其中的所有部分都設想到。事情似乎是這樣的,如果我們能把注意力投向實際正在看的周圍引入注目的事情上,不作評斷,也不在應該怎樣檢視的問題上先入為主,那麼甚至潛意識裡的東西我們也開始看到了。

          克:我明白你的意思。不過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就是:你能檢視自己意識的內容嗎?你就是那內容的一部分。如果你無法瞭解自己的意識內容,怎麼能說“我是對的”,“我是錯的”,“我討厭這個那個”,“這是好的”,“那是壞的”,“嬉皮上不錯”,“嬉皮士不好”?你根本沒資格評斷。所以,你能瞭解自己意識的內容嗎?

          問:怎樣是覺察制約?顯然,這件事很重要。

          克:那就讓我們多談一點兒。我們認識到了我們的意識就是其內容嗎?理解我的說法嗎?內容構成了意識。所以,意識與其內容不是分開的;內容就是意識。這一點絕對清楚了嗎?那麼,接下來怎麼辦?事實是,內容構成了你的意識,共產主義者的身份、基督徒的身份、佛教徒的身份、父母的影響、文明的壓力,不管什麼,這一切就是內容。你覺得“那是事實”嗎?從這個問題開始。不要偏離。那接下來怎麼辦?

          問:我試圖按親眼所見行事,我看到這個慣常的過程本質上是四分五裂的。如果這一點看清楚了,我就不會重蹈覆轍。

          克:你沒有抓住我的要點。

          問:我們什麼也做不了——無事可做。

          克:等等,不要偏離問題。

          問:這個過程一定能導向世界的秩序。

          克:對了。世界的秩序或混亂,就足我的意識內容,它一片混亂。因此,我說“我就是世界,世界就是我”。那個“我”由意識的不同部分構成,世界也是如此。事實是,我的意識內容就是意識本身。我怎樣從那裡開始,接著弄清楚各種內容,檢查它們,拋棄一部分,保留一部分?誰是那個正在檢查的實體?那個實體,看起來是獨立的,卻是我的意識的一部分,它是養育我的文化造成的。第二個事實是:如果有一個檢查各部分意識內容的實體,那麼那個檢查者就是意識內容的一部分,因為心理上的各種理由,比如安全感、平安、保護,這個檢查者把自身從意識內容中抽離出來,這種行為同樣是文化的一部分。所以,檢查中,我發現我在玩花招,我在欺騙自己。你們看到這一點了嗎?

          檢查者、觀察者把自身從意識內容中抽離出來,分析、拒絕或保留,這種分裂同樣是意識內容造成的。我非常清楚地看到這一點了嗎?如果看清楚了,那怎麼辦?我面臨這個問題。我受到極大的制約,其中一部分制約就是渴望安全。小孩子需要安全;為了正常運作,腦子也需要絕對的安全。但那個需要安全的腦子,可能在某些神經質的信仰或某些神經質的行為中找到安全。所以它在傳統中找到了安全並抓住不放。它在觀察者和被觀察者的這種分裂中找到了安全,因為那就是傳統的一部分,因為如果拒絕觀察者,我就會迷失!

          那麼,我現在面臨著這個事實,即觀察者與被觀察者之分,或者不管我採取什麼行動,都是意識內容的一部分。你們清楚這一點了嗎?那接下來怎麼辦?我們不是在問意識或無意識的問題,因為那個問題就包含在這個問題中。我們說,意識只在某個層面上觀察,但是還存在深層的動機、深層的意圖、深層的動力,那一切都是我的意識內容,而我的意識即世界的意識。

          那麼我該怎麼辦?我的心認識到,它必須從制約中解脫出來,否則我就是它的奴隸。我看到世界會有戰爭,會有敵對,會有分裂。所以有智慧的心說,無論如何它必須解除自身的制約。沒有分析者和被分析者之分,要怎麼解除制約呢?我們知道內容就是意識,想要擺脫制約的任何努力仍然是那個內容的一部分。明白嗎?那麼,面臨這個問題,要怎麼辦?

          問:要麼接受世界現在的樣子,要麼完全拒絕——我們無法接受世界現在的樣子。

          克:接受它的你是誰?為什麼你要接受它或拒絕它?那是事實。天上有太陽。你接受它還是拒絕它?它就在那裡!你面臨這個問題,如果你拒絕它,那個在拒絕的人是誰?那個人就是他所拒絕的意識的一部分,他拒絕,只是因為那部分沒有滿足他。如果他接受,他會接受滿足自己的那部分。

          問:但事情比那更困難。因為如果你只是被印度教徒的身份所制約,你甚至可能都不知道。回到你之前說的神經質的模式:一個人可能深陷於一種神經質的模式卻不自知。

          克:先生,那就是為什麼我要讓你看清一些東西的原因。

          問:我怎麼能拒絕它?

          克:你無法拒絕任何東西。它就在那裡!如果你發現你什麼也做不了,會怎樣辦?

          問:你就停下來了。你感到所有這些意識並不真是那麼回事,你可能是個怪物。感覺到你是這樣的,你就停了下來。但那個過程會繼續,你無能為力。

          克:不是的。只有當你還不瞭解意識內容時,過程才會繼續——不管是不是神經質,是不是同性戀,那內容將所有情況都包含其中。如果我選擇一部分並抓住不放,那就是神經質的本質特徵。所以,我的任何行動,即我的意識內容的一部分,都無法解除制約,不能用那種方式解決。

          那我該怎麼辦?理解了嗎?我不會拒絕也不會接受。因為那是事實。

          問:不管你做什麼只是加強了那種分裂。

          克:因此,你怎麼辦?

          問:你什麼也做不了。

          克:等等,你的結論下得太快了。你不知道什麼也不做是什麼意思!

          問:我能引用弗洛伊德的話嗎:你必須把無意識帶進意識。

          克:弗洛伊德說什麼我不感興趣。

          問:我感興趣。

          克:為什麼?

          問:因為那是事實。事實上你可以看到它。

          克:你在引用弗洛伊德的話,還是你自己觀察到了這一點?你說無意識跳出來行動或者無意識阻止了行動,那是你自己的經驗嗎?你仍然在用分裂的方式思考——意識和無意識。我現在根本沒那麼思考。

          問:分裂並不真正存在。

          克:可你還是說:無意識跳了出來。

          問:那不過是一個詞——比如“意志”。

          克:哦,不是的,如果我們用“無意識”這個詞,我們的意思一定是指沒有意識到的東西。對我來說,那是一種分裂的說法。所以,如果你知道那麼說是分裂的,為什麼你還堅持?

          問:可我們的無意識確實在起作用!

          克:當然在起作用。有人說他是異性戀,但內心深處他可能是同性戀。我們總是自相矛盾,我們一直是偽君子。所以我說這一切都是意識的一部分:傳統、弗洛伊德、堅持、不堅持、不喜歡嬉皮士、喜歡老古板——都一樣。所以我要對你們說,全部內容都是我的意識。我不會選擇一部分,不選另一部分;我不會因為一部分令我滿意或因為我被那樣制約就抓住它不放。

          問:但你說“宗教之心”時,你談到……

          克:恐怕我是這麼說的。

          問:……你也分裂了問題。

          克:哦,不是的。我說如果沒有任何形式的分裂,不但沒有表層的分裂,意識本身的內容也沒有分裂,比如觀察者和被觀察者的分裂,如果沒有任何類似的分裂,那就有宗教之心的品質了。那一點很清楚地闡述過了。

          現在請你聽就好。如果我們說內容構成了意識——不管是弗洛伊德的哲學還是你自己的特殊經驗———切都包含在意識裡。印度的窮人從來沒聽說過弗洛伊德或者基督,但是在基督神話中長大的人說:那是事實。而那個貧窮的村夫,也有他的上帝,他也說:那是事實。兩句話都是他們意識裡的內容。很顯然吧,先生?

          問:不清楚。

          克:你看,你拒絕放開你抓著不放的特殊部分。這就是我去印度時不得不鬥爭的東西,因為多少世紀以來,印度人都認為存在阿特曼和梵,也就是上帝,他們是在這種觀念中長大的。他們根深蒂固地相信只有這兩樣東西融合為一,開悟才有可能。我覺得那全是胡說八道,都是思想虛構出來的。

          那麼,我已經得出這一點:我自己發現,內容中的任何活動仍然是內容的一部分。我知道得很透徹,猶如陽光一·樣清晰,那是絕對的事實。於是我對自己說:那麼,心要怎樣從自身的制約中解脫出來呢?

          問:你必須超越制約。

          克:不對,要“超越”就表明那仍然是意識的一部分。

          問:但你傾聽的時候可以超越自己。

          克:是的,非常正確。

          問:因為我感到你已經丟棄了你的制約,我會傾聽你,真正地傾聽。

          克:我瞭解你的意思,先生。但你並不瞭解我,請不要說“你已經解除了制約”。你不知道那是怎麼回事,所以請不要判斷。

          問:我們並不想擺脫自己的制約。

          克:那就留著好了,活在你的制約中吧!活在混亂中,活在痛苦中吧!打仗吧!如果你喜歡,那就死守不放好了。這正是世上發生的事!阿拉伯人死守他們的制約,那就是他們要打以色列人的原因。而以色列入也死守他們的制約。世界就是這個樣子。我有我的錨,我不會放開。那麼知道了這一切,心要怎麼辦?

          問:我變得非常平靜。我什麼也不做。

          克:你們理解他的說法嗎?他說:當我面對我完全被制約的事實,我變得安靜了。我可以對自己玩玩花招,說我正在解除自己的制約,那就是我的訓練的一部分、意識內容的一部分。他說“我變得安靜了”,是這個意思嗎?

          問:我不得不引入“我”這個詞。

          克:沒錯。他真實的意思是,說“我”這個詞只是一種方式。那麼,如果你面對某些你無能為力的問題,會怎樣?因為你的制約,迄今為止,你一直以為你可以對此做些什麼,你可以改變,你可以處理,你可以扭轉局面。但那仍然侷限在同一個地方,只是從一個角落轉移到另一個角落。如果你認識到那個領域內的任何活動都是受制約的,會怎樣?如果阿拉伯人和以色列人說:注意,我是受制約的,你也是受制約的。然後會怎樣?先生,繼續說,會怎樣?

          問:然後就可以生活了。

          克:我認識到自己是完全受制約的,我可以對自己玩的任何花招都是我的制約的一部分。從天主教徒變成印度教徒,從印度教徒變成共產主義者,然後又回到禪,從禪再到克里希那穆提,沒完沒了。(聽眾笑)這些都是我的制約的一部分,是這整個意識內容的一部分。如果我認識到了這一點,會怎樣?

          問:那個過程自己停下來了。

          克:你的過程停下來了嗎?不要推理!

          問:那是事實。它自己停下來了。

          克:事情比這複雜多了。你太快了,沒有跟著問題走。你想要一個結論。

          問:心看到了這一點,它已不是剛開始提問時的那顆心了。

          克:對了。慢慢來,先生。心開始探究自己的內容,結果發現了極度的分裂、矛盾、支離破碎、死硬、好鬥,如此等等。這樣的一個心會怎樣?

          問:它變得非常清晰。它贏得了空間,另一個境界的空間。

          克:好,先生,那我問你另一個問題。當你認識到這個事實,你日常生活的行為是怎樣的——不只是危機時刻的表現?

          問:也許我們並沒有認識到事實。

          克:這就是我的意思。要麼你認識到了這個事實,然後那個事實從根本上改變了你的意識結構,要麼你就是還沒有認識到。如果你沒有認識到——顯然沒有——只是嘴上說“我明白了”,這毫無意義。當你面對這個事實,你日常生活的行為是怎樣的?把兩者聯繫起來,你就會知道答案了。就是說:我認識到印度教徒的身份制約了我,我認識到自己在一個特殊的環境下長大——世界導師、獻身、蠟燭、禮拜,如此等等;必須要面對世界、財產、金錢、地位、名望——我看到這一切都是意識內容的一部分,都是“我”的一部分,這份領悟跟我的日常生活有什麼關係?除非我把它跟日常生活聯繫起來,否則它就只是停留在口頭上、理論上,毫無意義。所以我必須把它跟日常生活聯繫起來。如果你無法同應它,你就是還沒有認識到它,你只是在玩語言遊戲。

          問:在我看來,每次你提出一個問題,每個試圖找出答案的人都存在問題。我們應該認識到你的問題是無法回答的。

          克:當然不是這樣的,先生。我問是因為不得不問。

          問:沒錯。提問的人一般都是在尋找答案。

          克:那就是我的意思。不管你受制於一種神經官能症還是其他什麼,如果你認識到了這所有的制約,這種認識對你的日常行為會產生什麼影響?

          問:自我的所有努力都停止了?

          克:你要去搞清楚。當你說“我明白了”,如果這種認識跟你的日常行為之間存在分裂,就會有衝突。衝突就是混亂,我們就活在混亂中,世界和你以及其他人都活在混亂中。那麼,如果對真理有了真正的領悟,就像知道“火焰燙手”、“毒藥致命”,那會怎樣?如果你對這個事實有那樣深刻實在的認識,那麼在這樣的認識中,你日常生活中的行為會怎樣?

          問:這種認識促使我對日常生活保持覺察——覺察就是所需要的一切。

          克:哦,不是的,夫人。根本不是那樣的。

          問:它必然完全改變我的生活方式。

          克:去搞清楚,先生。它當然會改變我的生活方式。但我不是要你領情,我只是在問你:你認識到了嗎?就像你牙疼時對痛苦實實在在的認識——你採取了某些行動。你不會把它理論化,你會去最近的一家藥店,或者找個牙醫,你會有所行動。同樣,如果心完全認識到你是受制約的,認識到你的意識就是其內容,並且認識到你採取的任何行動仍是那意識的一部分——試圖擺脫它、接受它或拒絕它,仍是它的一部分—那麼,對那個真理的認識要怎樣影響你的生活?對那個事實蘊涵的真理的認識會自己行動。明白嗎?那個真理,具有高度的智慧,它會隨時行動。

          問:但是,如果你仍然陷於自己的恐懼和慾望,你能認識到那個真理嗎?

          克:不能。你試圖用另一部分克服恐懼的那部分。用那種方式,你擺脫不了它的,所以必須用不同的方法處理你稱之為恐懼的部分。方法就是:對恐懼絕對無為,什麼也不做。你能做到嗎?

          火車呼嘯而過時發出的噪聲我無能為力,那我就傾聽它。我對火車的轟鳴沒有辦法,因此我不抗拒它,我傾聽,噪聲盈耳但影響不了我。同樣,如果我認識到自己的神經質,認識到自己執著於一種特別的信仰方式、特別的行為方式,認識到自已是同性戀或不管什麼,認識到自己懷著巨大的偏見,我只是全身心地傾聽。我不抗拒它,我完全、徹底地用心傾聽。

          我們一開始的問題是,我能否把全部的生命運動看成一個統一的過程。中東的殺戮、難民、戰爭,天主教徒、新教徒,科學家、藝術家、商人,私生活、公眾生活,我的家庭、你的家庭——生活就是這無盡的分別,這種分別給世界和我自己帶來瞭如此這般的混亂。我能把這一切看成奇妙的單一運動嗎?我做不到,事實如此,我做不到,因為我自己內心就是四分五裂的,我的內心深受制約。那麼接下來我關心的就是,不是搞清楚怎樣過一種統一的生活,而是看看分裂究竟能不能結束。只有我認識到我的意識就是這些分裂的部分構成的,分裂才能結束。我的意識就是那分裂。如果我說“必須融合,必須整合在一起”,那仍然是我對自己玩的花招的一部分。所以我認識到了。我認識到它是一個真理,就像火焰會燙手,你騙不了我,那是事實,我跟它在一起。我必須搞清楚它在我的日常生活中是怎樣運作的——不要猜,不要玩,不要推理。因為我已看到其中的真理,那真理會行動。如果我沒看到卻假裝看到,我就會把我的生活搞得一團糟。

          薩能
          1971年8月4日

          智慧覺醒了嗎

          智慧覺醒了嗎

          如果舊腦子明白了它永遠無法瞭解自由,明白了它發現不了任何新東西,那份領悟正是智慧的種子,不是嗎?那就是智慧。

          克里希那穆提:我們討論了意識和無意識,還有意識的內容。今天早上我們要繼續討論那個話題,還是你們想討論其他問題?

          提問者一:繼續那個話題。

          提問者二:我想進一步討論智慧與思想的關係、寂靜與死亡的關係。

          提問者三:我不知道我們是否完成了昨天的討論,是否真的徹底探索了我們生活中的動機問題。

          克:不知道我們能不能通過思考智慧和思想的關係把意識的這個問題討論得更深入,也許我們還能探究一下寂靜及其與死亡的關係的問題。不過,在我們開始探究之前,還有幾個跟我們昨天的討論有關的問題。不知道你們自己有沒有深入探究過:你瞭解了什麼?其中有多少是真實的瞭解?

          昨天我們說,大部分人都被文化、環境、食物、衣著、宗教等所制約。制約就是意識的內容,意識就是制約。思想跟那制約有什麼關係?存在制約時,還有智慧嗎?

          如果客觀地檢視並觀察自己,不作任何譴責或判斷,我們會發現身上的制約不僅在表層,也在極深處。有深層的制約存在,這可能是家庭、種族積累、一些並不明顯卻滲透極深的影響造成的。心究竟可不可能擺脫那一切?如果受到了制約,心能完全解除自身的制約嗎?或者,心能防止自己——不是靠抗拒——總是受制約嗎?這兩件事與思想和智慧有關,也與寂靜和死亡有關,是我們今天早上必須檢查的問題。可以的話,我們將要探究的這個問題,會涉及整個領域。

          心究竟為什麼會受制約?它那麼敏感,那麼容易受傷嗎?它嬌柔、敏銳,總是在人際關係中受傷、受制約。有可能讓那制約從此一衝而散嗎?我們意識到心、腦子本身受到了制約,經過數千年的演化,腦子已是記憶的倉庫。你可以自己觀察,不需要閱讀哲學書、心理學書——你們可能需要,但至少我不需要。腦子,經過了時間的演化——時間即過去、記憶的累積、經驗、知識——會在表層或深層根據自身制約即刻地反應任何挑戰。我想這點是清清楚楚的。

          這源於過去的反應可以延遲嗎?以便挑戰和反應之間能出現一個時間差?我以一個非常表層的制約為例:我們都在特定的文化、信仰或模式中長大,如果那些東西受到質疑,我們就會根據個人背景作出即刻的反應。你說我是個傻瓜。我就會立即反應說“你也是傻瓜”,或者生你的氣,或產生這個那個反應。那麼,如果你說我是個傻瓜,在我反應之前,可不可以有個時間差,有個空間?那樣一來,腦子就能充分安靜,作出不同的反應。

          提問者:或者觀察它自己的反應。

          克:腦子根據自身的制約、根據各種各樣的刺激,無時無刻不在作出反應,它動個不停。腦子的活動就是時間的反應、記憶的反應,腦子裡包含著整個過去。如果腦子能把持自己,不立即反應,那麼新的反應就有了可能。

          我們生活其中的文化、過往的種族遺傳等等,設定了種種陳規陋習,腦子就在這些陳規陋習中運作。對任何刺激,它無時無刻不在作出反應——判斷、評價、相信、不相信、討論、維護、否定等等。腦子不能沒有過去的知識,它必須有,否則就發揮不了作用。那麼我要問,腦子——舊的那部分——能不能讓自己安靜下來,好讓新的部分能運作起來?如果你恭維我,舊腦子就說,“感覺真好。”但舊腦子能不能聽你說,卻不作反應呢?那麼一來,新的活動也許就能產生了。新的活動只有在寂靜時才能產生,只有頭腦機制的運作不依循過去時才能產生。這一點清楚了嗎?清楚是指在你自己身上觀察到,否則沒有意思。我不是在解釋給自己聽,我們是在一起探討。

          檢查我們的所作所為,我發現舊腦子總是在根據它侷限的知識、傳統、種族遺傳作出反應,而如果它在運作,就沒有什麼新東西能夠產生。我想搞清楚舊腦子能不能靜下來,那樣的話,新的活動就能產生了。如果我在人際關係中觀察,留心舊腦子的運作,如果腦子明白了那個真理,明白了自己必須安靜才能產生新的運作,我就能知道腦子能不能安靜下來了。

          腦子不是在強迫自己安靜。如果它強迫自己安靜,那就還是過去的模式。那種情況下,存在著分裂、衝突、紀律等等。但如果舊腦子明白或理解了那個真理一隻要自己對任何刺激立即反應,就是在老路上繞圈子——如果舊腦子明白了這個真理,就會安靜下來。帶來安靜的是那個真理,而不是安靜的企圖。

          你看,這個問題非常有意恩,我們發現某些心從未被制約過。可能你會說,你怎麼知道?我知道,因為講者本人就是這樣的。你可能信,可能不信。實事求是就好。

          我要問,為什麼腦子總是在這個舊模式中運作?如果它不在舊模式中運作,就會根據其內存設立跟舊模式相反的新模式。我們只用到了腦子很小的一部分,那一小部分就是過去。腦子有一部分根本還沒有發揮出作用,那部分是開放的、空靈的、嶄新的。你對此有了解嗎?不要同意。如果你完全意識到的話,你只知道舊腦子的運作。現在我要問,為了產生新的反應,舊腦子能不能面對刺激不為所動?下一個問題是:那個深受制約的腦子,怎樣能稍稍控制一下?我可以接著說嗎?

          問:當然可以。

          克:我們發現,在有需要時,在緊急情況下,在問題至關重要時,腦子確實控制住了——為的是開動一個新的、從未被觸及的心靈、腦子。這種事時而發生,並不只是我的經驗。任何淡泊名利的頂級科學家一定都問過這個問題,不然他們怎麼發現新事物呢?如果舊腦子轉個不停,就發現不了任何新東西。所以只有舊腦子安靜下來,某些新東西才會被看到,在那個安靜的狀態下,某些新東兩被發現了。這是事實。

          好,不強迫腦子,那份寧靜怎麼來呢?腦子怎麼自動靜下來?舊腦子發現不了任何新東西,只有當它明白了這個真理並因而安靜下來,才能發現新東西。那個真理讓它靜了下來,它並不渴望安靜。這一點非常清楚了嗎?接下來,那份安靜能,一直運作,而舊制約及其知識則只在必要時運作嗎?明白我的問題了嗎?

          問:你說“一直運作”?那不會引發衝突嗎?

          克:先生,請聽好。我想搞清楚這個問題,我在發問,我沒有說“它必須安靜”。我明白舊腦子必須運作,否則我就說不了英語,開不了車,也認不出你了。舊腦子必須發揮作用。但同時,只要它不安靜,就發現不了任何新事物。明白了嗎?

          聽眾:明白了。

          克:我問自己:在安靜中運作的新腦子和舊腦子是什麼關係?舊腦子就是思想,對吧?舊腦子就是累積的記憶,而根據這些記憶作出的任何反應都是思想。那思想必須運作,否則你什麼也做不了。

          問:你這不是在劃分嗎?

          克:不,這不是劃分。這就像一幢房子,它是一個整體,但裡面有分開的房間。

          我們有兩個發現。一個是,那個舊腦子——我們暫且這麼叫——是受制約的腦子,它歷經無數年積累了知識。我們沒有把腦子分為舊的和新的,只是想傳達一個意思,就是在頭腦的總體結構中,有一部分是舊的,這並不表示它與新的部分是分開的、不一樣的。那我對自己說:我看到如果舊腦子運作的話,就發現不了任何新事物。只有舊腦子靜下來時,新事物才能被發現。而舊腦子只有明白了這一真理,即新事物無法被舊腦子發現,它才能靜下來。那麼我們得到了這個事實:為了發現新事物,舊腦子必須自然而然靜下來。

          提問者一:是新腦子發現的,還是舊腦子發現的?

          提問者二:哪個都不是。

          克:回答問題,先生們!我的腦子說,“我真的不知道,我會去搞清楚。”你已經問過一個問題,就是:舊腦子識別出新腦子了嗎?或者新腦子運用了舊腦子嗎?

          舊腦子靜了下來,因為它已經徹底明白它永遠也發現不了任何新事物。我們甚至不會用“發現”這個詞。如果舊腦子轉個不停,就沒有新活動會產生。舊腦子看到了這一事實,於是靜了下來。然後,新活動、新事情就發生了。那事情被舊腦子識別出來了嗎?或者它為新腦子打開了使用它的大門嗎?

          注意,先生們,這真的非常重要,雖然你們沒聽懂,因為我想找的是全新的生活。我意識到舊生活的可怕、醜陋和殘忍。我必須發現一個新的維度,與舊腦子無關的維度。舊腦子怎麼活動都不可能發現不同的維度。意識到這一點,它就安靜了下來。那寂靜中產生了什麼?讓我們順著這個方向繼續探討。如果舊腦子明白了自己無法發現新維度,會產生什麼?

          問:未知?

          克:不是,不要編造。除非你體驗到了,否則不要胡猜。

          問:有了空間。

          克:等一下。這位先生說,舊腦子安靜時,就有了空間。我們來檢查一下。你說的空間指什麼意思?

          問:虛空。

          克:請不要編造,不要猜測,要觀察。你的舊腦子安靜了嗎?

          提問者一:沒有。

          提問者二:如果舊腦子安靜了,你還能問那個問題嗎?

          克:我在問你。問題可能錯了,但我們必須搞清楚。

          問:腦子尚未啟用的部分開動了。

          克:大家聽他說些什麼。舊腦子安靜時,也許腦子尚未啟用的新的部分開動了。就是說,我們只動用了腦子非常小的一部分,當那一小部分安靜時,其餘部分可能就活躍了。或者,它一直都活躍著,但我們並不知道,因為積累知識、傳統、時間的那部分總是超級活躍,因而我們根本不知道還有另外一部分,它可能有它自己的活動。聽得懂嗎?

          這真是非常有意思的問題。請稍微思考一下:不要說句“我不明白”,然後就丟開不管了。用心思考!你知道,我們過度地使用舊腦子,從來沒細想過腦子的其他部分,沒細想過那部分是怎麼回事,它可能具有另一維度的品質。我說,如果舊腦子真的安靜了,就能發現另·維度的品質。我的意思就是這樣。懂了嗎?如果舊腦子徹底安靜了,不是被迫安靜,而是自然而然明白它必須安靜,於是就安靜了,那麼我們就能搞清楚發生了什麼。

          那麼,我要研究一下——不是你們——因為你們的舊腦子不安靜。同意嗎?你們的舊腦子還不明白在任何刺激之下完全保持平靜的必要,當然對身體的刺激除外。就是說,如果你拿針刺我的腿,它就會作出反應。但既然沒人在拿針刺我的腿,舊腦子就可以安靜。

          我想要搞清楚新腦子的品質,那舊腦子無法識別的品質。因為任何沒有經歷過的東西,任何不是記憶的產物的東西,舊腦子都無法識別。這點清楚了嗎?那麼我要問:新腦子是什麼?舊腦子對此一無所知,因此它只能說:我真的不知道。我們就從這裡繼續探討——你們有些人理解了嗎?舊腦子說,“我摸不著它,我真的不知道。”因為我摸不著它,認不出它,我就不會被它欺騙。我對這個新腦予的新維度一無所知。當舊腦子安靜下來卻識別不出時,它只能說,“我真的不知道。”舊腦子能守在不知的狀態中嗎?它說過,“我終其一生都在用知識和識別發揮作用。”涉及我不知道的東西,我要學習的東西,運作著的它就會說“我知道”,但總是侷限於認知的模式。現在它說“我真的不知道”,因為某些新東西產生了。那個新東西無法被識別,因此我與之還沒有關係。我會搞清楚的。

          那麼,不知的本質是什麼?在不知的狀態下存在恐懼嗎?不知即死亡。懂嗎,先生們?當舊腦子實實在在地說“我不知道”時,它就放開了一切已知。它完全放棄了想要知道的意圖。所以,有一個領域是舊腦子無法運作的,因為它不知道。那麼,那個領域是怎樣的?可以描述嗎?只有舊腦子識別出它,併為了交流而用語言表達時,它才能被描述。所以,有一個領域是舊腦子進不去的:這不是虛構,不是理論,這是事實。當舊腦子說“我真的對此一無所知”,意思就是它無意瞭解那個新東西。明白其中的區別了嗎,先生們?

          那麼,我想用非語言的方式搞清楚這個問題,因為一旦使用語言,我就退回到舊腦子的領域。因此,對於某些新東西,有沒有一種非語言的瞭解方式?我的意思是,不發明新的語言,也不打算描述它、抓住它、把握它。那麼我只是在質疑,心在檢視某些它根本不知道的東西。這可能嗎?它看的時候總是在學習、在抗拒、在迴避、在逃避或者在征服。它現在做的完全不是那一類事。明白了嗎?如果這一·點不瞭解,你就無法瞭解另一點。

          那東西舊腦子無法瞭解,因此也不可能知道或獲得關於它的知識,那是什麼呢?有這麼個東西嗎?或者它只是舊腦子虛構的,因為想折騰些新花樣?如果是因為舊腦子想折騰些新花樣,它就還是舊腦子的一部分。現在我已作了徹底檢查,舊腦子已瞭解了它的結構和本質,因此徹底靜止了,不想知道了。這裡就足困難所在。

          存在某些真實的、不是想象、不是虛構、不是理論的東西嗎?某些舊腦子無法瞭解、無法識別也不想了解的東西?有這樣的東西嗎?講者認為這東西是存在的。但講者怎麼認為並沒有價值,他可能是在自欺。只有你們發現了它,只有在這個意義上,才是有價值的。所以,你必須搞清楚新腦子——如果你看到了新腦子的話——和舊腦子的關係,舊腦子在生活中必須客觀、理性、非個人化(non-peraonally)地運作,也就是高效運作。舊腦子抓住了新腦子,就有了不同的生活?還是新腦子以舊腦子無法識別的方式運作,而那種運作就是新的生活?

          注意!慢慢來,花點兒時間。這舊腦子,它的意識,已經存在了數千年,舊腦子的意識就是它的內容。我們可能已獲知了它的內容,淺層的或深層的,那就是舊腦子包含的人類數個世紀的努力和演化所得的全部知識、全部經驗。如果腦子在那個意識的領域運作,就永遠發現不了任何新東西。這是絕對的事實,不是理論。我們對自由一無所知,對什麼是愛,什麼是死亡一無所知。除了嫉妒、羨慕、恐懼,即舊腦子的那些貨色,我們一無所知。丁是這個舊腦子,認識到自身不可突破的侷限後,安靜了下來,因為它已發現自己不自由。因為它發現了自己不自由,腦子新的部分就開動了。不知你們明白了沒有?

          注意!我一直在往南走,卻以為自己正走向北方,忽然我發現自己搞錯了。在發現的那一刻,就來了個徹底的大轉彎——不是舊腦子轉彎,而是整個兒轉彎。這個彎不是轉向北方,也不是轉向南方,而是截然不同的方向。就是說,在發現的那一刻,出現了截然小同的活動,即自由。

          問:你能說說探索問題的強烈意圖跟舊腦子渴求新腦子的慾望有什麼區別嗎?

          克:舊腦子對新腦子的慾望,還是舊腦子的東西。因此,渴求新腦子或渴求經驗新腦子——你可稱之為開悟、上帝或隨便什麼—那還是舊腦子的一部分。因此那種慾望是錯的。

          提問者一:克里希那吉,你知不知道,你在講的是最高深的哲學,而帳篷裡的我們,彼此甚至還沒有那麼一丁點兒關係。

          提問者二:我們是誰?

          克:我們已經探討過了——我們是猴子!注意,先生,我們這裡談的不是什麼“最高深的哲學”,而是純粹的東西。你跟他人沒有關係,只要舊腦子在運作,你跟他人就沒有關係,因為舊腦子是在意象、圖像、過去的事件中打轉的,如果過去的事情、意象、知識很強大,關係就會走向終點——顯然如此。對於這一切,你切切實實認識到了嗎?不是理論上的認識。如果我構建了一個關於你的意象——你是我的妻子、朋友、女朋友或不管什麼——那個意象、那個知識,即過去,顯然阻礙了關係。關係意味著當下即刻的直接聯繫,在同一層面上,有著同等的強度、同等的熱情。如果我對你抱有一個意象,你對我抱有一個意象,就不可能存在同等的強度和熱情。所以,你要看清楚自己是否對他人抱有意象。如果顯然你抱有意象,那就要用功,下工夫去搞清楚,搞清楚你是否真想跟他人有關係,我對此抱有懷疑。我們都自私、封閉得厲害。如果你真想跟他人有關係,就必須瞭解這整個過去的結構——這就是我們一直在做的事。如果那個結構消失了,你就會有一種關係,它分分秒秒都是全新的。那新關係就是愛——不是舊腦子在鼓吹的愛!

          那舊腦子抓不住、摸不透的新品質、新維度跟我的日常生活有什麼關係?我發現了那個維度,我發現是因為我看到了舊腦子永遠無法自由,無法發現真相。因而舊腦子說:我的整個結構跟時間有關,我只在涉及時間的事物中運作,比如機械、語言,諸如此類的事物,所以那部分必須徹底靜止。那麼這兩者是什麼關係?舊腦子跟自由、愛、未知有任何關係嗎?如果它跟未知有關係,那未知就還是舊腦子的一部分,懂嗎?但如果說未知跟舊腦子有關係,這就是另一個截然不同的命題了。不知道你們明不明白?

          我的問題是:這兩者是什麼關係?誰想要關係?誰在要求這個關係?是舊腦子在要求嗎?如果是舊腦子要求關係,這關係就還是舊腦子的一部分,那麼它跟另一個就沒有關係。不知你們有沒有看到其中的美。舊腦子跟自由、跟愛、跟這個維度沒有關係。但那新維度、那愛卻可以跟舊腦子有關係,反之則不然。明白了嗎,先生們?

          所以下一步就是:如果舊腦子跟新腦子沒有關係,但新腦子卻在生活中一邊運行一邊建立關係,那麼日常行為會怎樣?心發現了新東西。在已知的領域,在舊腦子如魚得水的領域,那新腦子要怎麼運作?

          問:那是智慧進入之處嗎?

          克:等一下,先生,也許你說對了。如果舊腦子明白了它永遠無法瞭解自由,明白了它發現不了任何新東西,那份領悟正是智慧的種子,不是嗎?那就是智慧:“我做不到。”本來我以為我能做很多事,我確實可以,在某個方向上,但在另一個全新的方向上,我什麼也做不了。顯然,發現那一點就是智慧。

          那智慧跟另一個新維度是什麼關係?另一個新維度跟這含義非凡的智慧有關嗎?我想搞清楚我們所指的“智慧”是什麼意思;心必須不被語言所困。這些世紀以來,舊腦子顯然以為自己可以擁有上帝,擁有自由,它可以為所欲為。忽然,它發現舊腦子的任何活動都還是舊腦子的一部分;因此智慧就是這份領悟,領悟到它只能在已知的領域發揮作用。我們說,發現那一點就是智慧。那麼,什麼是智慧?它跟生活有什麼關係,跟舊腦子不瞭解的維度有什麼關係?

          你知道,智慧不是個人的,它不是辯論、信仰、意見或推理的產物。如果舊腦子發現了自己會犯錯,發現了自己有能耐的地方和沒能耐的地方,智慧就形成了。那麼,那智慧跟這新維度是什麼關係呢?我寧願不用“關係”這個詞。

          這不同的維度只能通過智慧運作。沒有那智慧,它是無法運作的。所以,在口常生活中,它只能在智慧起作用的地方運作。舊腦子活躍時,存在任何形式的信仰、存在對腦子任何一部分的執著時,智慧是無法起作用的。那都是缺乏智慧的表現。相信上帝的人、聲稱“只有一個救世主”的人,是不智的;聲稱“我屬於這個團體”的人,也是不智的,如果你發現了舊腦子的侷限,那份發現就是智慧,而只有那智慧起作用時,新維度才能通過它運作。就到此為止。明白了嗎?

          問:我可以提另一個問題嗎?我不完全贊同你的說法。你所說的智慧只涉及主要智慧。但我們還需要次要智慧,就是說,整合新舊腦子的能力。

          克:沒智慧才會有這種事。我不會用“整合”這個詞。那智慧不只是主要的,還是根本的,有它,新維度才能運作。

          問:但在你今天的講話中,我總是聽到“主要”這個詞。我認為你說的“新”,在某種意義上就是“主要”的意思。如果我玩扔硬幣的遊戲,我猜不出會出現硬幣的哪一面,我們說這遊戲就是一個隨機事件。我想知道,你認為你所說的“全新”跟我剛解釋的隨機事件有什麼聯繫?

          克:我明白你的意思。教授問,隨機、偶然跟某些全新的東西有什麼關係。在我們的生活中,有些事似乎是偶然發生、隨機出現的。那件事是新的、完全出乎意料的嗎?還是一件沒有檢查到、沒有意識到的隱秘之事?

          我偶然與你相遇。那是完全偶然的事嗎?還是某些沒有意識到的未知把我們聚集到了一起?我們可能認為那是偶然,但根本不是。我遇見你,我並不知道你的存在,在相遇的過程中,我們之間發生了某些事。這樣的相遇可能是眾多我們沒有意識到的其他事造成的,於是我們可能會說,“這是個隨機事件,這是出乎意料的偶然,這是全新的。”事情可能並不是這樣的。生活中究竟有沒有偶然——沒來由的事?或許生活中凡事都有它基本的深層的原因,我們可能不知道,丁是就說,“我們的相遇是偶然發生的,這是個隨機事件。”產生了果,因就變化了;果又變成另一個因。有因有果,而此果又變成下一個果的因。所以,因果是一條環環相扣、連綿不斷的鏈子。並不是同一個因同一個果,因果在不斷經歷著變化。每一個因、每一個果,改變著下一個因、下一個果。既然生活是這樣的,還有任何出乎意料的、偶然的隨機事件嗎?你們說呢?

          問:這隨機理論就是建立在因果關係的基礎上的。

          克:因果關係?我並不認為生活是那樣運行的。因變成果,果變成因——你可以在生活中觀察到這一點。所以,我們絕不能說“因和果”就在那裡!教授問的是未知——不是新維度意義上的未知——跟偶然事件的關係。

          問:未知在相對論的世界之外。

          克:你可以討論這個問題。我對這些一無所知。我在談的是人的關係,人類,而不是數學問題、隨機事件以及數學秩序。那類事情對我們的日常生活似乎沒什麼影響。我們關心的是為日常生活帶來改變,改變我們的行為方式。如果我們的行為建立在過去之上,就仍然會帶來衝突和痛苦。我們就在談這個。

          薩能
          1971年8月5日

          恐懼

          恐懼

          對於不知道的東西,思想能獲得關於它的知識嗎?所以會有恐懼。思想試圖搞清楚未來,因為不知其內容,它就怕了。

          提問者一:我想討論恐懼和死亡,討論它們與智慧和思想的關係。

          提問者二:能探究一下“世界就是我,我就是世界”的說法嗎?

          提問者三:我們能不能討論一下——不要理論化——死後的事,如果“對一切已知之物死去”切實可行的話?

          克里希那穆提:恐懼是個複雜的問題,我們必須探究它,不帶任何預設的想法,而是真正深入探索恐懼的整個問題。首先,探究這個問題時,我們不把它當做集體恐懼處理,我們的討論也不是擺脫恐懼的集體治療。我們是要搞清楚恐懼的含義以及它的本質和結構,搞清楚深植於我們存在深處的恐懼能否被瞭解,以及心可不可能從恐懼中解脫出來。你們怎麼應對這個問題?你們有任何身體上或心理上的恐懼嗎?如果有心理上的恐懼,你們怎麼處理?我們等下冉談身體上的恐懼。

          假設我怕失去我的地位、我的名望:我依賴聽眾,依賴你們的支持,依賴你們的談話帶給我活力。隨著年歲增長,我怕自己可能變成老糊塗,我怕我將面臨一無所有。這種恐懼是怎麼回事?或者我怕自己依賴你——或男或女——這種依賴使我對你產生執著,因而我怕失去你。或者我怕是因為我以前做了某些悔事或愧事,我不想你們知道,我怕你們知道那件事,我會內疚。或者我十分擔心死亡,擔心生活,擔心別人的閒言碎語,擔心別人怎麼看我。我有強烈的不祥預感、焦慮感和自卑感。我憂慮著死亡,過著毫無意義的生活,藉助人際關係在某個人身上尋求保障。或者由於焦慮,我在某種信仰、某種意識形態、上帝等之中尋求安全感。

          我還怕這一生不能做想做的一切。我沒能力也沒智慧,卻野心勃勃想達成什麼,所以我也懼怕。當然,我還怕死,我怕孤獨,怕不被人愛。所以我想跟另一個人建立關係,一種不存在這樣的恐懼、焦慮、孤獨感、分離感的關係。我還怕黑,怕電梯——這種神經質的恐懼數不勝數!

          這恐懼是怎麼回事?為什麼你,為什麼每個人,會怕?是因為不想受傷,還是因為我們想要徹底的安全,因為找不到這種身體上、情感上、心理上徹底的安全感和保護,於是變得對生活極度焦慮?所以我們有這種不確定感。那麼,為什麼會有恐懼?

          我們的主要問題之一就是恐懼,不管我們有沒有意識到,不管我們要逃開它還是企圖克服它、對抗它、增長勇氣,諸如此類,恐懼仍然在那裡。我問我自己,我問你們,心是不是那麼脆弱,那麼敏感,以致從兒時起就不想受傷,不想受傷就豎起高牆。我們非常害羞或咄咄逼人,在你攻擊之前,我已準備用言辭或念頭回擊你。這輩子我受了那麼多傷害,每個人都傷害我,每個人都踐踏我。我不想再受傷。這是恐懼存在的原因之一嗎?

          你曾受傷,不是嗎?由於那傷害,你使出渾身解數。我們抗拒很多事情,我們不想再受打擾。由於那份受傷的感覺,我們執著於某些東西,希望它們保護我們。因而我們變得好鬥,我們堅守保護我們的東西,反抗一切攻擊。

          身為人類,我們坐在這裡,想要解決這個恐懼的問題,你懼怕的是什麼?是身體上的恐懼,怕肉體的痛苦?還是心理上的恐懼,怕危險,怕不確定,怕再受傷,還是怕找不到徹底的安全?是怕被支配嗎?然而我們已經被支配了。所以你懼怕的是什麼?你覺察你的恐懼了嗎?

          提問者:我恐懼未知。

          克:聽聽這個問題。為什麼我們要怕未知?我們對它一無所知啊,又怕什麼?請探究一下。

          問:往事留下了烙印,於是就有了怕它再次發生的恐懼。

          克:但這是怕放手已知之物,還是怕未知?明白嗎?怕放手我苦心積累的種種——我的財產、我的妻子、我的名譽、我的書籍、我的傢俱、我的漂亮臉蛋、我的才能——放手我已知的一切,放手我經歷的一切,是恐懼這些嗎?還是恐懼未來,恐懼未知?

          問:我發現,通常我怕的是未來會怎樣,而不是現在的事。

          克:我們要探究一下嗎?

          問:不是那種怕明天有什麼不測的恐懼,而是怕失去自己今天認可的東西、滿足的東西。

          克:注意聽,這位先生的問題是:“我不懼怕昨天或今天,但我懼怕明天會怎麼樣、未來會怎麼樣。”可能是二十四小時後的明天,也可能是一年後的明天,但我懼怕的就是這個。

          問:可未來就是我們因為過去而懷有的一切期待的結果啊。

          克:我懼怕未來,我怎麼處理這件事?不要跟我解釋,我想要搞清楚怎麼解決這恐懼。我懼怕未來可能發生的事:我可能生病,可能丟掉工作,可能發生一打的事,我可能發瘋,可能失去我儲存的一切。請探究一下,

          問:我認為我們恐懼的可能不是未來,而是未來的不確定性,無法預知的事。如果未來可預知,就不會有恐懼,我們知道什麼事會發生。恐懼是一種身體防衛,防衛某些新的東西,防衛生活的整個不確定性。

          克:“我怕未來,因為未來不確定。”我不知怎樣處理這整個存在的不確定性,因而我怕。恐懼是未來的這種不確定性的象徵,是這個意思嗎?

          問:這只是一部分,還有其他恐懼。

          克:先生,我們在談恐懼本身,等下我們會討論到恐懼的各種形式。這位先生說,“其實我什麼都不怕,就怕未來。未來如此不確定,我不知怎樣面對它。我既沒有能力瞭解現在,也沒有能力瞭解未來。”所以,這種不確定感表明了恐懼的存在。不管怎麼解釋,事實就是我懼怕明天。那麼,我要怎麼處理這件事?我要怎麼擺脫那恐懼?

          問:檢視自己怎麼應對未來的不確定性,光這麼做可能還不夠。

          克:我懼怕明天,不知道會發生什麼。整個未來都是不確定的,原子能大戰可能會爆發,冰河時代可能會降臨——我懼怕這一切。我要怎麼處理這個問題?幫幫忙,不要理論化,不要用解釋搪塞我。

          提問者一:就因為不確定,用得著滋生恐懼嗎?

          提問者二:我們懼怕,因為我們在裝模作樣,在遊戲人生,並且怕被揭露。

          克:你這不是在幫我!難道你不懼怕未來,先生?不要偏離這個問題。

          問:我應該怕的吧。

          克:好,那你要怎麼處理?

          問:活在當下。

          克:我不懂你的意思。

          提問者一:認識到自己過去怕什麼,為什麼怕並提出來檢查,這對我來說很有幫助,有助於我面對未來。

          提問者二:首先我們得了解我們所指的未來是什麼意思。

          克:我正想搞清楚這個問題。

          問:我們要做的第一點就是不要害怕。

          克:哦,陳詞濫調,那幫不了我什麼!

          問:我們得認識到你無法幫我擺脫,恐懼總是在那裡。我們必須瞭解恐懼會常伴在生活左右。

          克:先生,你沒有滿足我的需要。你只是拋出一串說辭,等於灰燼。我還是懼怕明天。

          提問者一:問題就在這裡。你幫不了任何人。

          提問者二:難道你不能等到明天,順其自然,看看到底會有什麼事?

          提問者三:我知道身體的安全是必要的,但我想了解我對心理安全的需求。

          克:他就是這個意思,先生。在身體上,他可能有一些安全可言,但心理上,他懼怕明天。他有一點兒銀行存款,一幢小房子,如此等等,他怕的不是這些,他怕的是未來會怎樣。

          提問者一:有可能與自己的不確定感共存嗎?

          提問者二:如果我們知道未來會怎樣,就不會怕了。

          提問者三:坐在這裡我不怕,可想到明天我就懼怕起來。

          克:思想搞的鬼。

          問:思想搞的鬼。如果我們現在是恐懼的,那就是事實。如果我們接受那個事實,完全活在當下,就忘記了未來。

          克:沒錯,我們來看看。我想搞清楚什麼導致了對明天的恐懼。明天是什麼?到底為什麼會存在明天?明白嗎?我會解答這個問題。

          我想搞清楚思想是怎麼出現的,恐懼是怎麼出現的。我思慮明天,而過去帶給我一種安全感。雖然過去可能也曾有許多不確定,不管怎麼說我活下來了。至今為止,我很安全,但明天很不確定,我懼怕。所以,我會搞清楚是什麼導致了這種對明天的恐懼。我的整個存在對明天的不確定、不安全的反應,就是恐懼。所以我想搞清楚,為什麼想到未來恐懼就會冒出來。這表示,未來可能並沒有什麼問題,但我對未來的思慮使它變得不確定。我不知道未來,未來可能精彩,也可能要命;可能糟透了,也可能美極了,我不知道。思想無法確知未來。那麼思想,一直在尋求確定,卻忽然面臨了這種不確定。所以為什麼思想造成了恐懼?懂了嗎?

          問:因為思想分裂了過去和未來,造成了它們之間的隔閡,結果恐懼乘虛而入。

          克:這位提問者說,“思想分裂了過去和未來”,劃分出可能發生的事。“實然”跟“可能”的分離就是這恐懼的一部分。如果我不掛念明天,就不會有恐懼,我不知道未來,甚至不在乎。因為我掛念未來——我不知道的未來、如此不確定的未來——我的整個反應,心理上以及身體上,就會疑惑,“上帝啊,未來會怎麼樣呢?”於是思想就滋生了恐懼。

          問:思想是唯一會造成恐懼的心理機能嗎?還有其他一些無理性的機能,比如感情,那也可能造成恐懼。

          克:我現在就針對思想,其他因素也是有的。

          提問者一:存在對未知的恐懼、對明天的恐懼,這是基於對信仰或某些公式的執著。如果我明白了自己為什麼執著於某個特定的習俗或信仰,恐懼就能被領悟。

          提問者二:對存在的恐懼呢?

          克:這一切都涉及了,不是嗎?執著於信仰、公式,執著於為自己構建的某個意識形態,這些都是這恐懼的一部分。現在,我想通過瞭解什麼是恐懼來搞清楚問題。

          之前我跟你們說過,過去我做了愧事或什麼心有餘悸的事,我不想再讓它發生。掛念過去的所作所為滋生了恐懼,不是嗎?掛念未來會怎樣也滋生了恐懼。所以,我看到——我不一定對——思想造成了恐懼,造成了對過去和未來的恐懼。規劃理想,設計信仰,堅守那份信仰並指望其帶來安全,因此而滋生的恐懼,也是思想造成的。全是思想在造作,不是嗎?所以,我必須瞭解為什麼思想掛念未來,為什麼思想回想某些引起恐懼的事。為什麼思想要這麼做?

          問:把未來可能發生的種種不測都設想到是有幫助的,這樣思想就可以有所打算,防患於耒然。它試圖靠設想保護自己。

          克:思想也幫你保護自己,保險啊,建房子啊,避開戰爭啊。思想培養了恐懼也保護了你,不是嗎?我們談的是思想造成恐懼,而不是它怎麼保護你。我問的是思想為什麼滋生恐懼,思想也滋生了快樂,不是嗎?滋生性的快樂、昨天的落日帶來的快樂等等。所以,思想延續了快樂,也延續了恐懼。

          問:人類尋求快樂,思想辨別“這好”“那壞”,人類就遵照思想的選擇辦事。人類趨利避害,恐懼似乎也因此緊隨而來。

          克:顯然整個過程就基於思想,不是嗎?

          問:恐懼源於思想辨別的那一面。

          克:是的,但那仍然是思想,嘀咕著“這好,我要留下,那個不要”。思想的全部活動就是對快樂的需求,它在其中辨別說,“這會給我快樂,那個不會。”所以,恐懼、快樂的全部活動和需求以及這兩者的延續,都有賴於思想,不是嗎?

          問:可你怎麼能擺脫這個啊?

          克:等等,我們先接著說這個事。

          問:思想就是恐懼。

          克:我們會搞清楚的。今天我是安全的。我知道我會有飯吃,有房住,但我不知道明天會怎樣。昨天我享受了各種快樂,我希望明天還能重新享受。所以,思想不但維持了恐懼,也延續了我昨日的快樂。

          那麼我的問題是:我要怎樣避免恐懼的延續,但卻讓快樂繼續?我想要快樂,越多越好,直至未來的分分秒秒;同時,我有恐懼,我想擺脫它們,我不想未來有恐懼。所以,思想在兩個方向上工作。先生,這是你的工作,不是我的,檢視問題!

          問:這帶給思想某種能量。

          克:思想就是能量。

          問:這帶給思想的是不同的能量。

          克:探究它,兩個都是。

          問:它在積累記憶。

          克:快樂的記憶,我就抓住不放;痛苦的記憶,即恐懼,我就想拋開。但我不明白這一切的根源就是思想。

          提問者一:思想似乎拒絕讓自己停下來,恐懼和快樂著起來有點相似。但那個不存在思想的境界讓我迷惑。

          提問者二:全身心做你正在做的事,想想會帶給你快樂的事。可能不會發生的事就不要想它。

          克:別說不要想那些不會發生的事。我怎麼讓自己不想?

          問:想正在發生的事,高興的事!

          克:所以我強迫自己去想正在發生的事,而不去想不會發生的事?

          問:想正在發生的事。

          克:但我的心老在關注可能會發生的事。你沒有這種時候嗎?我們要非常簡單、非常誠實。我們有意去想正在發生的事,但思想同樣留意著可能發生的事。我沒在想,它卻冷不丁冒了出來!

          問:先生,“我現在的”(I am)感覺跟快樂、恐懼以及思想毫無關係。我只考慮我當下的狀態。我沒有恐懼。我當下的感受跟思想毫無關係。

          克:你說“我現在的”是什麼意思?

          問:指當下坐在這裡的感覺,其中並沒有恐懼。

          克:問題不在這裡,先生。

          問:首先,我們必須搞清楚是否存在確定這回事,然後就不會有恐懼了。

          克:怎麼搞清楚?

          問:我看到思想的整個過程是個陷阱。

          克:探究它,每個人都沒說到正題上。我來說說我覺得問題在哪裡。

          我懼怕明天,因為明天不確定。到目前為止,我的生活還箅非常安定。雖然有些時候我也憂心忡忡,好歹都過來了。但是對明天的這種恐懼感,明天是如此不確定——核戰爭、可能引爆種種災難的意外戰爭、失去錢財——對於未來,我驚恐不安。該怎麼辦?可以的話,我想擺脫恐懼,擺脫對過去、對未來的恐懼,擺脫表層、深層的恐懼。

          不要跟我解釋,不要跟我說“要這麼做”,“別那麼做”。我想搞清楚恐懼是怎麼回事。我是怕黑還是怕不確定;我是怕執著,怕執著某個東西,還是怕執著某個人、某個觀點。我想搞清楚它的根源,怎樣避開它,而不是怎樣壓抑它。我想看清恐懼的結構。如果能瞭解它,事情就會不一樣。所以我要研究恐懼是怎麼回事。讓我繼續說一會兒,可以嗎?

          對我來說,恐懼是存在的,因為我一直掛念明天,就算你保證明天萬無一失,我還是感到害怕。我為什麼一直掛念明天?是因為過去太順了,我學了不少知識,那成了我的安全護衛,但我對未來一無所知。如果我能瞭解未來,把它化為我的知識,那我就不怕了。我能把未來當做知識、經驗一樣來瞭解嗎?那樣一來,它就成了我的知識的一部分,就沒什麼好怕了。

          我還看到,我想要許許多多的快樂,性的快樂、功成名就的快樂、成為大人物的快樂。我想重溫那些曾經的快樂。等到厭倦了,我就想要更深、更廣的快樂。我主要的動力就是快樂——全方位的快樂。所以,我要躲開恐懼,我要更多快樂。我們都想要這樣。快樂跟恐懼不相干,還足它們是一個硬幣的兩面?我必須搞清楚,不是嘴上說說“是”或“不是”就完了。我必須用心探究,搞清楚快樂是否滋生了恐懼,恐懼是不是我欲求快樂的結果。明白我的問題嗎?

          問:但快樂也可能是另一回事,它可能是一個學習的過程。

          克:不,那種快樂也是痛苦的。只不過為了得到更大的快樂,我可以克服痛苦。你在生活中沒注意到我們是怎樣渴求快樂的嗎?

          問:注意到了。

          克:我說的就是那個意思。我們在追求快樂,一切都奠基於此。如果沒有得到滿足,我就心神不定。所以我問自己,快樂和恐懼是否並不相伴相隨。我從不質疑快樂,我從不問,“我應該有這麼多快樂嗎?”“它會把我帶向何處?”相反,我想要更多,天堂的快樂、塵世的快樂、家庭的快樂、性的快樂—快樂在驅使著一切。而恐懼也在那裡。請檢視問題,不要守著自己的觀點不放,看在老天的分上,移開你的目光!搞清楚問題!

          跟上這個思路:我想確定明天,但只有在知識的領域,只有當我說“我知道”的時候,才存在確定這回事。除了過去,我還能知道什麼呢?一日一說“我知道”,它就成了過去。當我說“我知道我的妻子”,我知道的是過去的她。過去確定,未來卻不確定。所以,為了徹底安全,我想把未來拖人過去。我看到思想造作的地方就有恐懼產生。如果我不掛念明天,就不會有恐懼。

          問:在我看來,恐懼是某種本能。我覺得恐懼是能量,有某種力量在其中。

          克:你知道,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見解。每個人都很有把握自己知道怎麼處理恐懼。我們解釋,給出理由,我們認為自己瞭解,可到頭來我們還是怕。我想繞到這一切的後面,搞清楚恐懼到底為什麼存在。是思想掛念未來的結果嗎?因為未來很不確定,思想奠基於關於過去的記憶。思想就是記憶的反應,以知識和數個世紀的經驗的形式累積起來,思想就源於那些東西。思想說,“知識就是我的安全。”你現在告訴我要擺脫不確定的明天,如果我知道明天是怎麼回事,就不會有恐懼。我渴求的是知識帶來的確定。我知道過去,我知道我十年前或兩天前做的事。我可以分析它,瞭解它,與它共生共存。但我不知道明天,這讓我害怕。不知道,表示沒有相關的知識。對於不知道的東西,思想能獲得關於它的知識嗎?

          所以會有恐懼。思想試圖搞清楚未來,因為不知其內容,它就怕了。為什麼思想掛念明天,掛念它一無所知的東西?它想要確定,但可能並沒有確定這回事。請回答我的問題,而不是你自己的問題。

          問:生存系統需要考慮明天,這是根本的生存法則:需要某種預測。

          克:我談到過了,先生。

          問:我們必須遵循這一生存法則。如你所言,由於想象投射了嚴重的恐懼,帶來了心理上的困擾,但要阻止人類不去有邏輯地思慮則是不可能的。

          克:我可以指出的話,我們確實說過,思想在保護肉體生存上是必要的。那是我們生活的一部分,是我們一直在做的事。

          問:我不同意。我認為思想對於生存來說並不是必需的。動物有生存的本能,卻沒有困擾我們的恐懼。

          克:夫人,我們這是在混淆兩回事。拜託,一開始我們就設法解釋了這一點。

          問:她是對的。人類的思想取代了本能。

          克:我同意你的說法,我們必須知道這房子明天還在,肉體的生存和對未來的計劃是必要的,不是嗎?不那樣,我們就沒法生存了。

          提問者一:如果把這一切都看得那麼清楚,恐懼就沒機會了。

          提問者二:思想考慮當下的生存,也必然考慮明天的種種。

          克:天氣很熱,我必須計劃買些涼快的褲子。這表示為明天打算。冬天,我不得不去印度。我應該計劃將來的事。我們不是在否認這個,事實上正好相反。我們在談論的是對不確定的恐懼。

          問:我們對自己沒自信。

          克:我真不懂那是什麼意思。你相信的那個“你自己”是誰?相信自己,你那麼了不起嗎?

          問:為什麼不?

          克:你自己是什麼?

          問:人類。

          克:人類是什麼?善、惡、戰爭——我們經歷了這一切。我們關注的是恐懼。我們必須運用思想生存下來。但是為了生存,思想把世界分為我的國家、你的國家、我的政府、你的政府、我的上帝、你的上帝、我的古魯、你的古魯——思想造成了這一切。雖然它打算好好生存,卻因為把世界分割得支離破碎而毀滅了自己,而我就是其中的一部分。所以我必須瞭解思想的本質,什麼情況下它是必要的,什麼情況下它是魔鬼,什麼情況下它具有毀滅性,什麼情況下它造成了恐懼——這就是我的問題。

          我說過,思想必須發揮作用,否則你就無法生存。但是它在生存的慾望中分裂了世界,因而變得具有了毀滅性。我明白思想必須清晰客觀地發揮作用,沒有絲毫扭曲。那麼我的問題是:為什麼思想掛念明天?一方面,它必須考慮明天,但為什麼思想掛念未來並滋生恐懼?

          問:為了安全。

          克:你知道,為了安全思想必須考慮明天,這顯而易見。同時你也看到,思想因為考慮明天而製造了恐懼。為什麼?

          提問者一:因為我們想繼續。

          提問者二:因為我們厭倦了快樂。

          克:我們沒有解決這個問題,因為我們拒絕丟開自己微不足道的見解、判斷和結論。扔掉那些東西吧,重新思考。

          對我來說,問題很簡單。思想必然造成恐懼,因為思想永遠找不到未來的安全。思想在時間中有安全,明天卻不在時間的範疇。明天是存在於心當中的時間,心理上的明天可能根本就不存在。因為那份不確定,思想投射了它對明天的渴望:安傘、我得到的東西、我達成的東西、我擁有的東西,如此等等。那一切同樣毫不確定。那麼思想能甲靜地面對未來嗎?這就是我想問的重點。思想能平靜嗎,這表示:只在保護身體安全的必要時刻發揮作用。因此不劃分國家,不各造各的上帝,不好戰。讓思想平靜吧,那就不會有明天這種虛構的時間了。

          因此,我現在必須瞭解生活是怎麼回事。我不瞭解活在當下是怎麼回事,我也不瞭解活在過去是怎麼回事,於是我就想活在未來,我不知道未來是怎麼回事,就如我不知道現在是怎麼回事。所以我要問,今天我能活得充分徹底嗎?只有瞭解思想的整個機制和功能,我才能那樣生活,而寂靜就在瞭解思想真相的過程當中。在心安靜的情況下,沒有未來,也沒有時間。

          薩能
          1971年8月7日

          恐懼、時間和意象

          恐懼、時間和意象

          別再拖任何意象了!想清楚這個問題,應用到生活中,不要只是盲目接受,而是真正應用到生活中。質疑、應用並活出這個真理。然後我們就會發現,你有了一顆永不受傷的心,因為沒什麼可傷害的了。

          提問者一:你涉及的話題已經夠多了,我們不鞏固一下嗎?我不是很清楚思想和恐懼的關係。能不能再討論一下這個問題?

          提問者二:當思想遇到未知,它就束手無策了。那麼,如果你拋開時間思考,如果時間沒有了,恐懼也就沒有了。

          克里希那穆提:你們想討論這個嗎?

          聽眾:是的。

          克:時間是什麼?雖然今天早上天氣不好,我還是要十點半到達這裡,我準時到了。如果我沒有準時到,大家就都要等我。我們的生活中存在通過鐘錶體現的時間——昨天、今天和明天。存在跨越某段距離要花費的時間——從這裡到月球,從這裡到蒙特勒,等等。存在跨越我的意象或我投射的關於我自己的意象和我“應該的樣子”之間的距離,跨越“我真實的樣子”和“我想要的樣子”之間的距離,跨越恐懼和恐懼的終結之間的距離所需花費的時間。我們一定要了解這些。

          問:你講的時候能舉些實例嗎?

          克:我不擅長舉實例。我講的東西非常簡單。我並不是哲學家,不會虛構理論。

          那麼,我們的生活中存在昨天、今天、明天這樣的時間,存在——至少我們認為存在——我真實的樣子和我應該的樣子之間的時間,恐懼的事實和恐懼的最終結束之間的時間。物理時間以及思想虛構的時間,兩種都是時間,不是嗎?“我是這樣的”,而“我應該變成那樣”,要跨越我真實的樣子和我應該的樣子之間的這段距離,我需要時間。這也是時間。要正確進行某項鍛鍊,要放鬆我的肌肉,那會花我幾天的時間或幾周的時間——做那些事需要時間。我可能要花三天或一週,那就是時間。

          所以,如果談論時間,我們要清楚我們在談的是什麼。存在體現在鐘錶上的物理時間,比如昨天、今天、明天;還存在另一種時間,我們認為結束恐懼所必須花費的時間。時間就是恐懼的一部分,不足嗎?我害怕未來——不是怕未來會發生什麼,而是怕未來這個概念,明天這個概念。所以,存在心理時間和物理時間。我們要談的不是物理時間,不是通過鐘錶體現的時間。我們要談的是“我現在很好,但我害怕未來,害怕明天”。我們姑且稱之為心理時間。

          我要問各位,到底有沒有心理時間這回事,還是那不過是思想虛構出來的?“明天我會在橋附近的樹下見你”——那是物理時間。“我害怕明天,我不知道怎樣處理對明天的恐懼”——那是心理時間,不是嗎?

          問:如果我說“為什麼這個美麗的東西必然要結束”,那又是什麼?

          克:那也是心理時間,不是嗎?我感到跟某個美麗的東西有種特別的聯繫,我不想它結束。一個是它可能結束的想法,一個是我不願它結束,害怕它結束。所以,那也是恐懼的結構之一。

          另一個是,我已熟悉安全和確定,而明天不確定,我害怕那樣——那就是心理時間,不是嗎?我過著相對安全的生活,明天卻飄搖不定得可怕。然後我的問題來了:我怎樣才能不害怕?顯然,這一切都涉及心理時間,不是嗎?昨天,幾千個昨天所積累的知識賦予腦子某種安全感,知識即經驗、回想、記憶。在過去,腦子享有一些安全。明天卻可能毫無安全,我可能被殺死。

          知識如時間,帶給腦子一種安全感。所以知識與時間有關。但我對明天一無所知,因此我害怕。如果我有關於明天的知識,我就不會害怕。所以知識滋生了恐懼,然而我必須有知識。明白嗎?我要從這裡到車站,必須有相關知識,我必須有相關知識才能說英語或法語或其他什麼,我必須有相關知識才能執行各種操作。我以經驗者的身份累積了關於自己的知識,然而,那個經驗者卻懼怕明天,因為他不知道明天。

          問:日日重複會怎麼樣?

          克:那是一回事,它是機械的。說到底,知識就是重複的。我可能添加一點兒或拿走一點兒,但它仍是個累積的機制。

          問:那些經歷過駭人的悲劇、親眼目睹了拷問和屠殺的人呢?

          克:那跟我們談的問題有什麼關係?

          問:你知道,他們的恐懼揮之不去。

          克:我們談的是思想和恐懼的關係。

          問:沒錯,可是一直有入告訴我他們的恐懼怎樣揮之不去,無法擺脫,因為人類在他們眼裡就是野獸。

          克:顯然,這是一回事。就是說,我受過一條蛇或一個人的傷害。那個傷害在我的腦子裡留下了深深的烙印,於是我怕蛇或怕人,即怕過去。我也怕明天。這是同一個問題,不是嗎?只不過一個怕的是過去,一個怕的是未來。

          問:你說“關於過去的知識給人安全”,就是這句話讓人費解。有些人發現關於過去的知識令他們不安。

          克:知識令人心安也令人不安,不是嗎?過去我被人傷害——這是知識。那個經歷根深蒂同,結果我就憎惡人類,我就懼怕他們。

          問:我說的不是心理上的知識而是生理上的痛苦。

          克:好,生理上的痛苦,那一樣發生在過去。

          問:但你知道,如今有人在繼續惡行。

          克:你把兩件事混淆了。我們在談論的是恐懼以及它與思想的關係。這世上一直不乏肉體折磨,人類慘無人道,我愛想這些事,想起來就異常激憤。我有一種道義感,但我無能為力,不是嗎?對於另一個地方發生的事,身處這個帳篷的我一點兒也幫不上忙。不過對這件事我總愛神經質地激憤,我在心裡說,“人類乾的事真是恐怖。”不是嗎?實際上我能怎樣呢?參加某個社團,阻止人類的這種暴行?在某些人面前示威?但暴行還會繼續。我關心的是怎樣改變人的心,好讓它無論如何也不會對人類造成生理和心理折磨。不過,如果我神經兮兮的,就老愛想著,“這個世界多可怕啊!”

          好,我們回到正題。人類對我或對另一個人幹下的事,讓我心有餘悸,那個知識就是腦子裡的一個傷疤。就是說,關於過去的知識既令人心安也令人不安,讓我覺得明天也可能受傷,於足我就害怕。為什麼腦子留下了昨日傷害的記憶?為了保護自己未來不受傷?我們好好想想這個問題。那表示,我一直在帶著那個傷害面對世界,傷害足那麼深,以致我無法跟另一個人產生真正的關係。我抗拒所有的人類關係,就因為我可能會再次受傷。因此這當中有恐懼。關於過去傷害的知識引發了對未來傷害的恐懼。所以,知識引發了恐懼——然而我必須有知識。

          知識是靠時間積累而成的。科學知識、技術知識、語言知識等都需要時間積累。知識,即時間的產物,必須存在,否則我就什麼也做不了,我就無法跟你交流。但是,我也看到,事關某個過去的傷害時,那知識說,“小心未來別受傷。”所以我害怕未來。

          那麼,深受創傷的我怎樣才能擺脫那個創傷,怎樣才能不把那個知識投射到未來,不說“我害怕未來”呢?這其中涉及兩個問題,不是嗎?有一個傷害和痛苦留下的疤痕,跟這個傷疤有關的知識令我害怕明天。心能擺脫那個傷疤嗎?我們來檢查一下。

          我想我們大部分人肯定有某種心理上的傷痕。沒有嗎?當然有的。我們談的不是影響到腦子的生理性傷害,我們可以暫時不討論這種情況。我們有心理傷痕。心、腦子怎樣擺脫它們?必須擺脫它們嗎?關於傷害的記憶難道不是為了防止未來受傷?你曾在很多方面出口傷我,我銘記在心。如果我忘了,第二天早上天真地跑去找你,結果你再次傷我,那我該怎麼辦?認真思考這個問題,先生們,大家繼續。

          問:搞清楚自己為什麼心理上容易受傷不是很重要嗎?

          克:這個問題非常簡單。我們都很敏感,受傷的理由一大串兒。我對自己抱有一個意象,我不想你傷害那個意象。我認為自己是個了不起的人物,你卻過來插上一針,這就傷害了我;或者我非常自卑,遇到盛氣凌人的你,我就受傷了;你聰明,我卻不靈光,我就受傷了;你光彩照人,我普普通通,我就受傷了。受傷的知識,不僅是身體上的,還有心理上的,內心的,像記憶一樣在腦子裡留下了烙印。記憶就是知識。為什麼我要從那知識中擺脫出來?如果我擺脫了,你會再次傷害我。因此那知識就起著防禦作用,如一堵牆。如果你我之間有一堵牆,人類之問的關係會變得怎樣?

          問:我們就見不到彼此了。

          克:完全正確。那我們怎麼辦?先生,繼續探究!

          問:把牆拿掉。

          克:可你會傷害我。

          問:受傷的只是那個意象。

          克:不足這樣的,先生。注意,我很天真地跑來找你。“天真”這個詞的詞根義就是不會受傷的。那麼,我對你敞開心扉,非常友善,結果你說了一些話傷了我。這種事你們不是都有過嗎?然後怎樣?留下了烙印——那就是知識。那知識有什麼問題?那知識就像你我之間的-堵牆。當然是這樣!那麼,我該怎麼辦?

          問:你得突破那堵牆。

          克:先檢視問題,不要說什麼“突破”,檢視問題就好,你傷了我,那個知識留在記憶裡。如果我不長記性,你還會再次傷我;如果我強化那受傷的知識,它就會成為我們之間的一堵牆。那你我之間就沒有了關係。所以,關於過去的知識阻礙了你我之間的關係。我該怎麼辦?

          問:檢查它。

          克:我檢查過了,我花了十分鐘檢查了,我發現那種檢查、那種分析完全沒用。

          問:這是時間介入的地方?

          克:我花了十分鐘——分析需要十分鐘,那十分鐘是浪費。

          問:如果沒有時間……

          克:我已經花了時間。不要說沒有時間。

          問:可是如果沒有時間……

          克:我不知道,那是個假設。我有十分鐘可以看看為什麼我受傷了,去檢查那個傷害,看看有沒有必要留下那個傷害作為知識。我問了自己:如果我抹去那個傷害,你不會又來傷我嗎?並且我看到,只要留下傷害,你我之間就沒有關係了。這一切大概花了十五分鐘。可到頭來我一無所獲。所以,我發現分析毫無價值。我受了傷害,而記住那個傷害會阻礙所有的關係,那該怎麼辦?

          問:我們不得不接受受傷的事實。

          克:不,我既不是在接受也不是在拒絕,我在檢視。我不接受也不拒絕任何東西。我的問題是:“我為什麼受傷?”受傷是怎麼同事?

          問:知道自己是個傻瓜讓我感到受傷。

          克:先生,說點兒實際的,不要想象,不要理論化。首先搞清楚受傷是怎麼回事。當我說我受傷了,因為你叫我傻瓜,受傷是怎麼回事?

          問:你的自尊。是個傻瓜的知識擺在眼前。

          克:不,夫人,不只是那樣。請檢視問題,問題遠比你所說的深刻。你叫我傻瓜,我受傷了。我怎麼會受傷?

          問:因為我對自己抱有的意象。

          克:這表示我在自己心中的意象可不是個傻瓜。當你叫我傻瓜、流氓,或不管什麼,我受傷是因為我的意象。為什麼我對自己抱有意象?只要我對自己抱有意象,就會受傷。

          問:為什麼我要在乎別人對我抱有的意象——不管什麼意象?

          克:別人對我抱有傻瓜的意象或對我抱有了不起的知識分子的意象,那是一同事,懂嗎?那麼,為什麼我對自己抱有意象?

          問:因為我不喜歡自己真實的樣子。

          克:不是的。首先,你為什麼抱有意象?因為你不喜歡你自己真實的樣子?你是什麼?你曾拋開意象看過自己嗎?我們簡單一點兒。我對你抱有一個意象,我認為你非常聰明、睿智、清醒、有覺悟,這是了不起的意象。跟你一比,我就遲鈍了。跟你一衡量,我發現自己顯然差一截。那種比較讓我感到自己很遲鈍、很蠢。差勁、遲鈍的感覺引起了其他很多問題。那麼,到底為什麼我拿自己跟你比?是因為我們從小到大都在比來比去嗎?在學校讀書時,我們通過打分、考試比來比去。媽媽說,“要像哥哥一樣聰明。”這種可怕的比較貫穿了我們一生。如果不比,那我是什麼水平?我遲鈍嗎?我不知道。拿白己跟不遲鈍的你比較時,我曾說自己遲鈍,但要是不比會怎樣?

          問:我成了我自己。

          克:“你自己”是什麼?看看我們繞的圈子,翻來覆去地說,卻沒有領悟。好,我再回過來問:為什麼我對自己抱有意象——好的、壞的、高貴的、低賤的、醜陋的或遲鈍的。為什麼我對任何事抱有意象?

          問:這是意識運行的方式。一個意識清醒的人總是不假思索就陷入比較。

          克:先生,我在問:我為什麼比較?比較意味著衝突和模仿,不是嗎?

          問:但顯然評價是必要的。

          克:請檢視問題,比較意味著衝突和模仿,不是嗎?這是其中一方面。跟你比時,我覺得自己很遲鈍,因此我必須努力變得像你一樣聰明。這當中有衝突,並且我接著就模仿起你的樣子。比較當中就包含了衝突和模仿。但我明白我必須比較這塊布和那塊布,比較這幢房子和那幢房子,衡量你是高是矮,衡量從這裡到其他地方的距離。明白嗎?但是,為什麼我對自己抱有意象?如果我對自己抱有意象,就會受傷。

          問:沒準那個意象根本就不存在。

          克:沒錯。繼續探究下去。為什麼我對自己抱有意象,認為自己是個人物或是個廢物?

          問:我想要安全,這取決於那個意象帶給我多大的安全感。

          克:你是說你在意象中尋求安全。是嗎?那個意象是思想拼湊而成的。那麼,你在思想構建的意象中尋找安全,思想在那個意象中尋求安全。思想創造了一個意象,因為它需要那個意象帶來的安全,那麼思想就是在自己身上尋求安全。就是說:思想在它構建的意象中尋求安全,那個意象就是思想的產物。思想就是記憶,即過去。所以思想構建了關於它自己的意象,不是嗎?

          問:先生,請問教育要怎麼辦?因為即使是父母也開始比較自己的孩子,談論著“這個孩子比較聰明”。

          克:我知道。父母是最危險的人類!(聽眾笑)他們毀了自己的孩子,因為他們缺乏教育。

          所以,意象是由思想構建的,而思想在尋求安全。所以思想虛構了意象,它在其中尋找安全,但那仍然是思想,而思想是記憶的反應、昨天的反應。發生了什麼?關於昨天的知識製造了這個意象。我怎樣才能不受傷?不受傷顯然就意味著不抱有任何意象。那麼,我怎樣阻止意象?阻止關於未來的意象,關於我懼怕的東西的意象。思想就是時間,因為明天不確定,思想就是對明天這個意象的恐懼。心、腦子怎樣才能不產生意象?怎樣才能不受傷?一旦受傷,它就會抱有意象。受傷了,它就用另一個意象來保護自己。

          所以我的問題是:除了身體方面,必須保護自己免受危險、汙染的空氣、戰爭等帶來的傷害,這方面的保護是必要的。腦子可以絲毫不受傷嗎?這表示,腦子要不抱任何意象。不受傷意味著沒有防禦,沒有防禦表示沒有意象;不受傷意味著有活力、能量,那能量在我抱有意象時被消耗了;在我跟你比較,拿我的意象跟你的意象比較時,那能量被消耗了;在衝突中,在我努力向你的意象靠攏的過程中,那能量被消耗了;我投射了一個關於你的意象,當我在模仿那個意象時,能量被浪費了。所以能量就是這樣消耗掉的。如果我充滿能量,就不會受傷,只有用心關注,才有充沛的能量。不知道你們聽明白了沒有?我們來換個角度理解。

          一個人觀察到自己受傷了。他受傷基本上是因為他對自己抱有一個意象。各種各樣的文化、教育、文明、傳統、民族性、經濟情況和社會不公構建了那個意象。那個意象就是過去,因此就是知識。思想——不管是我的思想還是集體的思想——都在腦子裡銘刻了比較意象的意識。母親、學校的老師和政治家都這麼做,基督教的神話也這麼做,整個文明都奠基在構建這個意象的基礎上。它就在那裡,就在腦子即思想裡。現在,我們發現,我們領悟到,只要有意象,就必然受傷。

          問:意象就是那個創傷,不是嗎?

          克:那麼心能擺脫所有的意象從而永不受傷嗎?這意味著擺脫關於過去的知識,它充當了意象。要說一門語言,關於過去的知識足必要的。但只要存在充當意象的知識,存在思想拼湊而成的意象,即“我”——這是最大的意象——只要我抱有“我”這個最大的意象,你完全有權利插針傷害它,並且你確實傷害了它!

          所以,心能永不受傷嗎?先生們,去親自搞清楚這個問題,去過一種腦子永不受傷的生活!只有那時你才能擁有關係。但是,在人際關係中,如果你傷害我,我傷害你,關係就結束了。如果在你我之間的關係中存在傷害,那關係就結束了,然後我就跑去找另一份關係——跟你離婚,再跟另一個人結婚。然後,又一次受傷了。我們以為靠變換關係就能徹底不受傷害。但我們一直都在受傷。

          問:如果意象消失了,那關係是什麼跟什麼的關係呢?關係是一個相關的詞,如果意象消失了,丈夫和妻子之間又是什麼關係?

          克:你為什麼問我?如果你的意象消失了,你就自己去搞清楚這個問題,不是你想問,我就該回答。如果你抱有的意象消失了,就去搞清楚這個問題,然後你就會知道你跟另一個人是什麼關係。但如果我說“是愛”,那不過是個理論。丟掉它吧,那毫無意義。但如果你說;“我知道自己受傷了,我一生都在受傷。”你不知道嗎?內心一連串的眼淚、一連串的焦慮。這些意象都在呢!

          我們的問題是:心到底能不能永不受傷?這個問題你必須聯繫自身,不要只是空口說說。追問下去,問自己:“我抱有意象嗎?”顯然你抱有意象,否則你我就不會坐在這裡了。如果你抱有意象,就去檢查它、搽究它,看清楚分析的徒勞無益,因為那隻會阻礙你行動。然而,如果你現在說,“我帶著意象行動。”帶著意象行動意味著帶著構建意象的思想,思想就是知識。所以,腦子能不能在一個向度上知識淵博,在另一向度上卻無知無識?這意味著徹底的寂靜。明白嗎,先生?徹底寂靜,然後用那份寂靜使用知識。你不會明白的。

          問:既定關係的位置在哪裡呢?有既定關係這回事嗎?

          克:去登記結婚吧!那樣就合法地確立了關係,那接下來呢,我的天!接下來也不合法!所以那是你的痛苦。

          回過來講,思想跟恐懼有什麼關係?我們說過,思想源自關於過去的知識,知識就是過去。在那知識中,思想找到了安全:我認識我的房子,我認識你,我是這個,我受制約或我不受制約。我在知識中確認我自己。但是,我不知道明天,我害怕明天。同時,我也害怕我擁有的關於過去的知識,因為我看到那當中同樣有巨大的不安全。如果我活在過去,猶如大多數人那樣,我就已經死了。活在過去的感覺令人窒息,我不知道怎樣擺脫它,我懼怕過去,猶如懼怕明天。所以,我生也怕、死也怕。我該怎麼處理我的種種恐懼?或者只有一個恐懼?除了生理恐懼以及心理造成的恐懼,其實只有一個恐懼,它表現出多種形式?

          問:是對虛無、對空虛的恐懼嗎?

          克:是對不存在的恐懼嗎?恐懼沒有任何意象——存在就是意象,不是嗎?我們聯繫一下自己的心,看看心實際上能不能擺脫恐懼,包括生理恐懼和更深層、更神經質的心理恐懼。我們聯繫切身實際,用心探究,因為我們明白,有任何形式的恐懼都是極其可怕的事。我們活在黑暗中,活在空虛中,隔絕,沒有關係,一切變得醜陋。你不曾恐懼嗎?那恐懼不但恐懼過去,也恐懼未來;不只是意識層面的恐懼,還有無意識深處的恐懼。

          當你檢視這恐懼全部的現象,檢視形形色色的恐懼,生理的、心理的,分門別類,當你看到恐懼的整個結構,它全部的根源在哪裡?除非找到它的根源,否則我就會繼續控制一部分,改變一部分。所以我必須找到它的根源。你們認為一切恐懼——不只是特定的一種恐懼——的根源是什麼?請不要回答我。你自己清楚就行,恐懼的根源是什麼,發現它,展開它,檢視它。

          問:先生,我想說,作為練習,我們必須傷害彼此。我想傷害你,而你該傷害這些人;因為這裡的情況——我感到整個氣氛彬彬有禮——你不想傷害這些人。

          克:這位先生說,這裡的氣氛彬彬有禮,很無聊。我不想傷害你,你不想傷害我。這是一種禮貌,而這樣探討不出任何東西。是這個意思嗎?我不介意你傷害我。

          提問者一:我想,關係不只是坐在這裡聽你講。我認為如果我傷害你,你我之間就會產生關係,因為那樣一來我就打破了意象的一部分。

          提問者二:胡說八道!你還想繼續說嗎?因為我們時間不多了。

          克:你知道,先生,他不是反對你,他在告訴你某些東西,他說,注意:我們已經探究了這一切。我們檢查了意象——你有意象,我有意象,你傷害別人,我傷害別人,我們探究了這一切。這跟禮貌無關。

          問:但是你描述了意象,我們卻並沒有檢查意象。

          克:你們應該檢查的。你怎麼知道沒有呢?

          問:也許其他人檢查了。

          克:你怎麼知道?你看,我怎麼知道你還沒有消除你的意象?說你沒有不過是我的臆測。我算什麼人,可以告訴你做了什麼或沒做什麼?這是你自己要清楚的事。我們回到剛才的問題。

          我想搞清楚恐懼,不是種種恐懼的內容片段,而是我真的想搞清楚它的根源。是怕“不存在”?就是怕無法“成為”,懂嗎?這就是說,“我正成為什麼”,“我想變成什麼”。我受傷了,我想擺脫創傷。我們的一生就是“成為”的過程。好鬥就是為了這樣的成為。“無法成為”是一種巨大的恐懼,“不存在”也是一種恐懼,不是嗎?這是恐懼的根源嗎?

          問:先生,我試圖搞清楚恐懼的根源。我發現我無法思考恐懼,為了能簡單感受一下恐懼,我的心就安靜了下來,結果我內心深感緊張,但我就是無法超越那個坎兒。

          克:有什麼好緊張的?我只不過想搞清楚問題而已。我為什麼要緊張這種事?因為,如果我緊張,又想超越它,我就會很急切,很貪心!先生,檢視問題就好。我們認為,我們每個人都在成為什麼,不是嗎?成為開悟的人,消除意象:“你不聽我的意象”,“我不聽你的意象”,懂嗎?這整個過程就是一種“成為”或“存在”。當“存在”受到威脅,即“無法成為”,恐懼就來了。對嗎?

          要成為什麼?我能變得更健康,我能把頭髮留得更長,這些都好理解,但在心理上,要成為什麼?成為是怎麼回事?改變意象?把一種意象變成另一種意象?顯然正是這麼回事。但是,如果我根本沒有意象呢?我明白邏輯上不抱有意象的理由,我也明白意象阻礙關係的真相,不管是傷心的意象還是高興的意象——顯然,兩種意象都阻礙關係。如果我對你抱有愉快的意象,你就是我的朋友;如果我對你抱有不快的意象,你就是我的敵人。那麼,別再抱任何意象了!想清楚這個問題,應用到生活中,不要只是盲日接受,而是真正應用到生活中。質疑、應用並活出這個真理。然後我們就會發現——如果你確實應用到生活中,實實在在去做,你就有了一顆永不受傷的心,因為沒什麼可傷害的了。

          薩能
          1971年8月8日

          智慧和宗教生活

          智慧和宗教生活

          聯繫著不可衡量的未知與已知的,就是智慧。這智慧跟佛教、跟禪、跟我或你都毫無關係,它跟權威或傳統都絕無關係。那智慧你有了嗎?

          提問者一:我們能不能討論觀察者和被觀察者以及它們跟意識的關係?

          提問者二:我們可以討論一下過宗教生活的真正含義嗎?

          提問者三:我們能探討智慧與冥想嗎?

          克里希那穆提:何謂宗教生活?談這個問題時,我們會遇到觀察者和被觀察者、智慧和冥想以及諸如此類的問題。不知你們究竟有沒有興趣搞清楚宗教的含義。不是指這個詞的既定含義,相信某個救世主,相信某種形式的上帝,相信某些儀式等—那不是宗教生活。你們很確定我們都看到那個事實了?你可能不屬於任何相信上帝或不相信上帝的宗派、組織和團體。那種相信或不相信上帝,是另一種形式的恐懼:我們的心需要某種安全、某種確定。因為我們的生活是那麼飄搖不定、那麼混亂、那麼沒有意義,我們需要相信某個東西。我們希望有某個超然物外的力量存在,那麼,我們能不能把這種希望也放到一邊?要探究,顯然必須把那一切都放到一邊。

          思想能想象一切——上帝或沒有上帝、天使或沒有天使——它能製造出種種神經質的感覺、想法和結論。人類理性地意識到了這一點,於是問:思想怎樣才能安靜下來,好讓心能自由探究呢?思想能編織或想象出種種結論,能投射意象,從而讓人類的心從中尋找安全。那安全、那意象,變成了幻覺——救世主、梵、阿特曼、歷經磨鍊後的體驗等等。所以問題是:思想能徹底靜止嗎?有人說,只有靠某個老師經過修煉和控制開創的系統,才能讓思想靜止下來。系統、修煉、遵從可以讓心真正安靜嗎?遵循某個系統,日復一日地練習,不是讓心變得機械了嗎?心變得機械,你就可以像控制任何機器一樣控制它了。但腦子並不安靜,它被自己練習的那個系統塑造了,制約了。這樣的腦子,因為它的機械性,可以被控制,並認為那種控制就是安靜,就是靜止。那顯然不是。對於講者說的話,請不要只是被動接受。必須有一個徹底安靜的心,我們都看到其必要了嗎?因為當心安靜時,它可以看到和聽到更多,可以看到事情真實的樣子——不是虛構,不是想象。

          那麼,不強制,不壓迫,不修煉,心能徹底靜止嗎?修煉就是立志、抗拒、壓制、遵從,適應一個既定的模式。如果那麼做,你就是在強迫心在重重衝突中遵循系統設定的模式。於是,修煉這個詞的通常含義就沒有了。修煉這個詞的意思是學習,不是遵從,不是壓制,不是控制,而是學習。

          不讓意志、慾望和思想插手,不讓它們製造任何扭曲,腦子和心的整個結構能徹底安靜嗎?這就是問題所在,人們一聽就說,“這不可能。”因此他們走上另一個方向,利用控制和修煉,玩盡了種種把戲。禪修時,他們靜坐、專注、觀想,如果睡過去了,就會被敲醒。這種驚人的修煉是機械的,因此可以控制,這麼做是因為希望獲得某個真實的經驗。

          人類在尋找某種超驗經驗時說過這樣的話:為了迎接從未經驗過的東西,心必須徹底安靜。他從未親嘗它的滋味,因而心必須靜止。他們說讓心靜止只有一種方法:就是強迫。但如果運用意志來實現心的安靜,就會有扭曲。扭曲的心看不到“實然”。我們可以這麼做嗎?就是說,不鍛鍊意志,不借助任何修煉或系統迫使心變得機械化,其中包括瑜伽的種種花招——那完全錯了。那些教練把身體鍛鍊這件事變成了純粹騙錢的勾當。

          那麼,明白了這一切,心能徹底靜止下來嗎——心和腦子,因為腦子徹底安靜是非常重要的。腦子是時間的結果。它和它的知識、經驗等總是積極迴應每一個刺激、每一個印象、每一個影響。那樣的腦子也能安靜嗎?

          提問者:它為什麼要安靜?它有很多不同的功用。

          克:在知識領域,它必須活躍,因為那就是它的功用所在。如果我不知道眼鏡蛇含有劇毒,我就可能去玩它,被它毒死。眼鏡蛇有毒,這個知識可以保護自己,因此知識必須存在——在技術上,在各個方面。我們已獲得那些知識,我們並不是在阻止知識,我們沒有說,“千萬別求知”,正好相反,你必須獲取大千世界的知識、事實真相的知識。但那些知識必須客觀冷靜地使用。

          所以,腦子必須安靜。它只要有任何動靜,就是為了安全,因為它只在安全時運作,不管那是神經質的安全,還是理性的或非理性的安全。為了能在知識中運作得充分、徹底、有效、理性、正常,為了不從“我的國家”、“為了我的人民”、“為了我的家庭”、“為了我自己”這樣的觀點為出發點思考問題,腦子就必須有敏銳的品質。但是,為了讓心徹底安靜,也必須有那份敏銳的品質——這就是問題所在。我解釋、描述了問題,但它與事實毫無關係。事實在於聽到這一切,你是否已把所有組織化的信仰、所有想要更多經驗的慾望放到了一邊。因為你要是欲求更多的經驗,那麼慾望即意志就會起作用。

          所以,事實是,如果你有志於追求宗教生活,你就必須這麼做,是必須過一種真正的宗教生活——沒有迷幻藥或類似的東西,同時,必須不再尋覓或求取什麼經驗。因為如果你尋求經驗——超驗或不管你喜歡怎麼叫——是因為你厭倦了日常生活的經驗,你想獲得超越日常經驗的經驗。當你經驗到所謂的超驗的或不同層次的經驗時,其中存在經驗者和被經驗者,有一個觀察者在經驗,被觀察者就是那經驗。所以就會有分裂,有衝突:你想要越來越多的經驗。那些也必須徹底放到一邊,因為當你在探究時,經驗是沒有用武之地的。

          我們清楚地看到,頭腦、心靈、整個系統、整個有機體必須安靜,這是絕對必要的。你知道,如果你想聽聽音樂之類的東西,你的身體、你的心就會靜下來——你正在聽。如果你正在聽什麼人講話,你的身體就會安靜下來。當你想了解什麼,心靈、頭腦、身體、整個有機體自然會安靜下來。瞧你們全都靜靜地坐著!你們並沒有強迫自己,因為你們有興趣搞清楚問題。那個興趣正是讓心靈、頭腦、身體安靜下來的火焰。

          那麼,冥想跟安靜的心有什麼關係呢?冥想這個詞意指衡量,這是它的詞根義。只有思想可以衡量,思想就是衡量。請注意,這是要了解的薰點。我們真的不該再使用“冥想”這個詞了。思想建立在衡量之上,培養思想就是在技術世界和日常生活中衡量的行為。沒有衡量可能也就沒有現代文明瞭。要登陸月球,必須有無限的衡量能力。

          雖然衡量是非常重要、明顯必要的,但思想——它是可衡量的,它就是衡量——怎麼會無法進入?我們反過來說,當心靈、整個有機體包括腦子徹底安靜時,思想的衡量就停止了。那麼我們可以探究一下,有沒有一個不可衡量的東西。可衡量的是思想,只要思想在運作,就無法瞭解那不可衡量的。於是有人說:要控制、打壓思想。整個東方世界過去都在探究那不可衡量的,他們不霞視可衡量的。明白嗎?

          繼續用“冥想”這個詞。它跟靜止的心有什麼關係?思想能真正安靜嗎,這意味著身體、頭腦和心靈的完全和諧?然而我們明白,思想足可衡量的,思想製造的一切知識是必要的。我們也明白,可衡量的思想永遠也無法瞭解那小可衡量的。

          所以,如果探究到了這一步,那麼這不可衡量的品質跟日常生活有什麼關係呢?你們都睡著了?你們都被講者催眠了?

          我們知道思想即衡量,我們知道思想給人類生活帶來的所有傷害、痛苦、混亂以及人與人之間的分裂。“你信,我不信”,“你的上帝不是我的上帝”——思想導致了世界的浩劫。思想就是知識,所以思想是必要的。看到那當中的真相,看到思想絕對探究不了那不可衡量的,就是看到思想絕對無法以經驗者和被經驗者的模式去經驗它。所以,當思想徹底安靜時,就出現了一種境界或一個維度,那不可衡量的就在其中運作。那它跟日常生活有什麼關係?如果沒有關係,那我就會過一種小心衡量的生活,根據思想來衡量我的道德、我的行為,然而那種生活一定非常侷限。

          那麼,未知和已知有什麼關係?那可衡量的和不可衡量的之間有什麼關係?必然存在聯繫,那就是智慧。智慧跟思想毫無關係。你可能非常聰明,能言善辯,博學多聞。你可能歷經滄桑,遍遊世界,研究、探尋、檢視,積累了大量知識,修習了禪或印度教的冥想功夫。但那一切都跟智慧毫無關係。只有頭腦、心靈和身體真正和諧時,智慧才存在。

          因此,聽好了,先生們,身體必須高度敏感。不臃腫,不沉溺於飲食、性愛以及所有讓身體粗糙、遲鈍、濁重的事情。你必須要了解這些。僅儀看到那個事實就能讓你減少飲食,使身體發揮出它自己的智慧。如果覺察身體——不是被迫的那種——身體就會變得非常敏感,就像一部精巧的儀器。心也一樣;意思就是,心絕不會受傷,也絕不會傷害他人。不傷害他人,不被他人傷害,這就是心靈的單純,是沒有恐懼、不求快樂的心——不是說你不能享受生命的美、樹木的美、容顏的美,不能欣賞孩子、流水、高山以及綠色的草地,享受那一切有著巨大的喜悅。但如果那份喜悅成為思想追求的目標,就淪為了快樂。

          心必須清空才能看得真切。所以,聯繫著不可衡量的未知與已知的,就是智慧,這智慧跟佛教、跟禪、跟我或你都毫無關係,它跟權威或傳統都絕無關係。那智慧你有了嗎?這就是唯一的要事。那智慧會在這個世界上合乎道德地運作。因而,道德就是秩序,就是美德。不是社會肯定的那種道德或美德,那一點兒都不道德。

          所以,那智慧帶來了秩序,也即美德,那是鮮活的東西,並不機械。因此,你絕不能練習善良,絕不能練習謙卑。如果有那智慧在,自然就會帶來秩序以及秩序的美。這就是宗教生活,而不是那些瞎胡鬧的事。

          聽講者說了那麼多,你們明白了嗎?不是口頭上或理智上明白,而是真正看到了這當中的真相?如果你看到了其中的真相,就會行動。如果你明白了蛇是危險的動物,你就會行動;如果你看到了懸崖的危險,看到了其中的事實、真相,你就會行動;如果你看到了砒霜和毒藥的真相,你就會行動。那麼,你明白了嗎?還是仍然活在概念的世界裡?如果你活在概忿、結論的世界裡,那並不是真相,那不過是思想的投射。

          那麼真正的問題是:這三週以來,大家聽這些講話,我們談到了人類生存的方方面面,談到了苦難、痛苦和快樂,談到性,談到不道德、社會不公、民族分歧、戰爭,如此等等,你們看到其中的真相了嗎?那智慧起作用了嗎?而不是“我”在起作用。如果你說“我必須做我自己”,這就是當代人的口號,當代人的陳詞濫調,你檢查一下這句話,“我必須做我自己”,到底我自己是什麼?不就是無數的高談闊論,不就是無數的結論、傳統、反應、記憶和一堆的過去嗎?而你卻說“我想做我自己”,這太幼稚了。

          那麼,聽了這一切,那智慧覺醒了嗎?如果智慧覺醒了,它就會起作用,你不必再追問“該怎麼辦”。這三週以來,在這裡聽講的或許有一千人。如果他們能真正活出那個真理,知道接下來會怎樣嗎?我們就會改變世界,我們將成為人地之鹽。

          問:不知道我理解得正不正確,要停止思想,心必須深刻地看清尋求安全的危害。你說的是這個意思嗎?

          克:這是部分內容,先生。

          問:困難似乎在於,這部分我們沒看到。那麼心沒看到,而心要看到什麼必須安靜下來——這看起來像個惡性循環。困難在於心必須看到那個真相。

          克:不是這樣的,先生。首先,心為什麼要安靜,它為什麼不繼續喋喋不休?心喋喋不休時,你無法把任何事看得清楚,不是嗎?你也無法聽清楚任何人的話。如果你在看一座山,要看到它的美,你的心自然需要安靜下來,你必須留心那一刻,留心去看。就是這樣。也就是說,如果你聽到思想就是衡量,思想割裂了人類,思想導致了戰爭,你就看到了其中的真相——不解釋,不辯護——你只是看到了思想造成的種種事實。顯然,要看到事實,你的心必須安靜。所以,這根本不是什麼惡性循環,先生。

          問:我可以問個問題嗎?你經常講到山的美以及欣賞美麗的雲時心的安靜。,那麼,看到恐怖的事物時,心能靜下來嗎?

          克:請仔細聽好,去觀察黑暗和光明,觀察貧民窟和非貧民窟。你能觀察那些嗎?覺察時可以不作這樣的分別嗎?不分別貧窮和富有?不是說事實上沒有這些分別,沒有種種的不公不義等等,而是指一種不分別的覺察。就是說,心觀察山的美和街道的骯髒時,能不能沒有偏好,或者能不能不傾向某一方,而反對另一方?那表示一種不作選擇的覺察。你可以做到的。不是說貧窮應該繼續——你總要做些什麼,在政治上、社會上等等。但是心可以擺脫分別,擺脫這種富與窮、美與醜以及種種對立面之間的標準劃分。

          問:我想請教,你認為,思想和推測之間有區別嗎?

          克:思想和推測之間怎麼會有區別?誰在推測?不就是思想在推測嗎?不就是思想在編織理論嗎?存在上帝的理論、不存在上帝的理論、關於一個針尖上可以坐多少個天使等的理論?全是思想在推測,沒有區別,它們是一回事。

          問:人可以客觀地覺察一棵樹、一汪泉水、一個人。但思想能觀察它自己的活動嗎?思想可以覺察它自己嗎?人可以覺察被覺察嗎?

          克:好,思想注視自己,有這樣一種覺察嗎?

          問:我不喜歡“注視”這個詞。

          克:好吧,覺察自己。稍等一下,先看問題。你們聽懂那個問題了嗎?你可以覺察樹,覺察山,覺察你坐在那裡,是有這樣一種覺察。那有沒有一種覺察自己正在覺察的覺察呢?請看明白問題!你可以覺察樹,覺察雲,覺察你襯衫的顏色,你可以客觀覺察。你也可以覺察你的思想怎樣在運作。但覺察自己正在覺察,有這樣的覺察嗎?

          如果你以觀察者的身份去覺察一棵樹,那是覺察嗎?樹在那裡,你在覺察那棵樹。那樣一來,你就成了觀察者,那樹就成了被觀察者。你說,“不是這樣的。”以觀察者和被觀察者的模式覺察,存在著分裂。覺察雲也同樣,覺察你坐在那裡而這個人坐在講臺上演講、觀察,也是同樣。那種情況,同樣存在著分裂。存在著觀察者在注視你這個被觀察者,這當中就有分裂。我們可以覺察思想。我會一步一步說明。覺察思想時,同樣存在著分裂,覺察的人把自己和思想一分為二了。

          你問的問題是:覺察知道在覺察嗎?或者它覺察自己時,沒有觀察者嗎?當然不是,一旦沒有觀察者,就不會有對正在覺察的覺察。先生,顯然關鍵就在這裡!一旦我覺察到我在覺察,我就不是真正在覺察。好好體會這句話,好好體會兩分鐘!一旦我覺察到我是謙虛的,謙虛就不在了。一旦我覺察到我很快樂,快樂就不在了。

          所以,如果我覺察到我在覺察,那就不是覺察,那當中存在觀察者和被觀察者之分。你現在問:有沒有一種結束了觀察者和被觀察者之分的覺察?顯然,真正的覺察就意味著觀察者已經不在了。

          問:我們可以觀察樹而不存在觀察者、不存在那個空間嗎?

          克:去看樹!你看樹時,你和樹之間有空間。等等,先生,我們一步一步來。你看那棵樹時,你和樹之間有距離,有空間,有分裂。如果存在對樹抱有意象的觀察者,認為它是橡樹或松樹,分裂就產生了。所以,知識、意象把觀察者和被觀察者即那棵樹分開了。請看樹。你能看那棵樹卻不抱意象嗎?如果你能看那棵樹卻不抱意象,不說“那是棵橡樹”或“那很美或不美”,不摻入自己的好惡,那會怎麼樣?沒有觀察者而只有被觀察者的時候會怎麼樣?繼續,先生,告訴我會怎麼樣——我不會告訴你的!

          提問者一:就會融為一體。

          提問者二:合一。

          克:合一是同一個的意思。

          問:覺察。

          克:不要編造,不要猜測。

          問:我覺察那棵樹時,我有種感覺……

          克:我來,先生。請一步步聽好了。我剛才對你說:你通常看一棵樹時,你和樹之間存在分別,你是你,樹是樹。你是觀察者,樹是被觀察者。這是事實。你以及你的意象、你的成見、你的希望等等就是觀察者。因此,只要有觀察者,你和樹之間就一定有分別。如果觀察者不在了,只剩下觀察對象,那會怎麼樣?不要想象,去做!

          提問者一:靜止了……思想不動了。

          提問者二:我們變成了樹。

          克:你們變成了樹——天哪,但願不會!變成大象吧!(聽眾笑)請務必聽好。去做。看那棵樹,看看你是不是能觀察它卻不抱意象。那非常簡單。但要看你自己卻不抱意象,看你自己卻沒有觀察者,那就難多了。因為你看到的東西可能令人不快或令人快樂,你想改變它,你想控制它,你想塑造它,你想對它做點兒什麼。

          那麼,你看你自己的時候可以沒有觀察者嗎,就像你看那棵樹一樣?這意味著要全心全意地看你自己。全心全意的時候,就沒有意象。只有你的心在琢磨“我希望能有一個更好的‘我’”或者“我會這麼辦那麼辦”時——如果你在看,才會看得漫不經心。

          問:如果我說我們始終處於覺察狀態,我錯了嗎?是思想虛構了分裂。

          克:哦,不是的!那是思想的另一種推測,以為我們始終在覺察。我們只是偶爾處於覺察狀態,接著就睡著了。那些我們睡著的時刻、我們漫不經心的時刻,才是覺察的重點,而不是我們覺察的時刻。

          問:你將智慧轉化為人類生活時,表達出無盡的愛,我們覺察到了嗎?

          克:這得你來回答,先生!

          問:當我覺察到我的意象,我的意象就消失了,本質上那不就是覺察嗎?

          克:當我覺察到我的意象時,意象還存在嗎?不存在了。

          問:所以,本質上那就是覺察。

          克:沒錯,覺察本質上沒有任何選擇。先生,這些東西當中重要的是什麼,不是你們聽到的東西,而是你學到的東西。學習不是積累知識。當你離開這裡,對於覺察、愛、真相、恐懼以及如此等等會有種種看法。正是那些看法阻礙了你學習。但是,如果你稍有覺察,就是在學習了,然後通過日常生活中的學習,智慧就能發揮作用。

          薩能
          1971年8月10日

          英 國

          第九章 冥想的心

           第九章     不可衡量的世界 布萊克伍德的次演講

          認識思想和意象的關係

          認識思想和意象的關係

          人類的心要求從內疚、痛苦、混亂和無休止的戰爭及暴力中解脫出來,而思想卻無法帶來自由。它可以編織自由的概念,但那並不是自由。

          克里希那穆提:我認為一起談論暴力是有價值的,這個問題變得日益嚴重,正在全世界氾濫,這確實是整個人類制約的一部分。人類不但受到一種文化表層的社會性制約,還受更深一層的制約,即集體的悲傷、暴力、毀滅性的絕望及其大部分人沒有注意到的活動表現,人類能擺脫任何一層制約嗎?它就像我們繼承而來又生活其中的陰影。要從中解脫顯然極其困難。

          不管走到哪裡,我們看到全世界的表層文化都沒有滲透到人類的意識深處。然而,悲傷巨大的陰影——我不喜歡用“罪惡”這個詞——毀滅性的暴力、對抗以及衝突卻似乎深植於我們內心。我們能徹底擺脫這些嗎?如果這極其重要,那要怎樣著手開始?表面上我們可能有高度的文化修養,彬彬有禮,略有些冷漠,但在內心深處,我認為大部分人都沒有意識到自己繼承了人類巨大、複雜的衝突、痛苦和恐懼。如果我們有絲毫覺察,就會問:要讓心成為截然不同的工具,有沒有可能完全擺脫這一切?不知道你們到底有沒有思考過這些。或者,因為表層制約的影響太大,我們只顧著跟它作鬥爭了。如果我們已突破了這層制約,不再跟它糾纏,那接下來就是那些深層制約了,其大部分內容我們還一無所知。怎樣覺察那些制約呢?到底有沒有可能徹底擺脫?

          也許我們可以討論一下,怎樣覺察人類繼承或養成的這些可怕制約。不管理由是什麼,現實是我們極度暴力,身陷悲傷。恐懼的陰影籠罩著我們,顯然這使我們的行為產生了臣大的傷害和混亂。我認為這顯而易見。我們要怎樣覺察到這一切?可能超越這些制約嗎?

          全世界的組織化宗教都制定了規則、戒律、態度和信條。但是,他們解決了人類的痛苦、根深蒂固的焦慮、內疚以及諸如此類的種種問題了嗎?所以我們可以把所有的宗教信仰、希望和恐懼都放到一邊。我們知道世界在發生什麼,我們知道宗教組織的本質,我們知道宗教組織的領袖、古魯、救世主及其種種神話的本質。如果你已拋開這一切,因為你已瞭解,你已看到其中的虛假和徒勞並從中解脫了,那麼某些事實就會留下來:悲傷、暴力、恐懼和巨大的焦慮。

          如果我已經意識到這一切,為了擁有煥然一新的腦子、煥然一新的行動、煥然一新的生活態度、煥然一新的生活方式,我該怎樣從中解脫?我們越理智、越進一步探索、越理性地覺察這件事,就會越認真,並會要求心必須完全從混亂中解脫出來。人類一手打造了這場亂局,還沒完沒了地處處揹負著它生活。我認為這才是基本的問題,而不是社會不公、貧窮、戰爭、暴力、民族分歧等等。我感到,如果人類真正懂得了整個存在的問題,那些外部問題都可以得到解決。那時他們就會從小同的維度來處理所有的混亂和戰爭。

          人類的心想找到那個維度。要解決所有的苦難,必須找到它。如果你是認真的,不是在玩語言遊戲,不是在臆測,也不是沉溺於推理、概念和假設,而是真正面對你自己以及人類的痛苦,你要怎樣結束這一切?比起心理安全,人類更需要永久安全,比起物質安全,人類對心理安全的需要則更為強烈。因為需要心理安全,我們就把所有的想法和希望都寄託在某個老師、某個救世主、某個信仰上而。明白了這些,我要怎樣瞭解並擺脫這無休止的努力、掙扎和痛苦呢?

          我們怎樣覺察這一切?這份覺察或感知意味著什麼?我怎麼知道自己身陷悲傷?不止我,全世界每個人都身陷悲傷,我是其中的一一分子,我怎麼知道有這悲傷?是嘴匕認同或簡單地接受一個我身陷悲傷的觀點,還是真的覺察到了悲傷的事實?當我對自己說:世界悲傷洶湧,我是其中的一部分——因為我就是世界,世界就是我——我說的是事實。那不是概念,不是觀點,不是情緒化的主張。我就是世界,世界就是我,那是一個絕對的事實。因為我們一手打造了這個世界,我們對此負有責任。我的所思所想、我的所作所為、我的恐懼、我的希望就是世界的恐懼和希望,我和世界無二無別。集體就是我,文化就是我,我就是文化。所以無二無別。不知你們看到了沒有,體會到了沒有?

          明白了我就是世界,世界就必須有徹底的革命——不是通過炸彈來革命,那不會有任何結果——我認識到必須革命的恰是靈魂和心本身。只有那樣,人類才能煥然一新地生活、思考和行動。怎樣解放造成所有問題的心?心即思想。是思想導致了人與人之間的分裂,導致了戰爭,導致了宗教信仰的結構。思想也發展了技術,為日常生活的便利作出了貢獻:電、鐵路、讓我們得以登陸月球的技術知識——是思想完成了這一切。累積了這麼多信息、這麼多知識的思想,怎樣才能從悲傷和恐懼的整個結構和本質中解脫出來——卻又懷著理性在知識的領域有效運作,不製造人與人之間的分裂和敵對?明白了嗎?

          那思想要怎樣避免這樣的分裂?因為有分裂就有衝突,外在內在都一樣。我把問題講清楚了嗎?這是你們的問題、人類的問題。我們看到思想做了什麼,靈巧、極度能幹、累積了無法棄之不用的技術知識,思想必須得到運用,發揮作用。然而,思想還導致了暴力,思想不是愛。所以,我們必須清楚思想的作用,同時也看到思想確實滋生了世界的全部不幸。我們怎樣能既瞭解思想的全部含義——它是可衡量的——又瞭解可衡量的思想根本無法立足的維度?首先,我們清楚思想對世界的利害了嗎?思想怎樣才能正常有效地運作,而不造成人與人之間的分裂?

          人類的集體記憶以思想的形式反映出來,思想即過去。它也許投射未來,卻仍然植根於過去,它的運作是從過去出發的。我們看到它的運作,我們說那是必要的。但思想為什麼分裂人類?我為什麼要被穆斯林的身份制約——這就是思想的結果——你為什麼要被共產主義者的身份制約,這也是思想的結果?有些人認為只有暴力才能催生社會變革,另外一些人則說那不是解決辦法。所以,思想總是製造分裂。哪裡有分裂哪裡就有衝突。那麼,思想有什麼功用?

          我們知道思想只能在知識的領域運作,那麼思想能不能創造或想出一個不同的維度,其中沒有思想造成的分裂?就個人而言,我對這個問題很感興趣,因為縱觀全世界,思想創造了這樣了不起的物質文明,同時也造成了這樣巨大的不幸、混亂和悲傷。思想能不能完全在一個方向上運作,而在另一個方向上默不作聲,那它就不致造成分裂了?問了自己這樣一個問題後,我希望你們在這樣問自己,思想可以說“我超越不了技術世界、知識以及日常存在,我進不了那個沒有分裂的維度”嗎?思想可以那樣抽離自己嗎?或者我們完全問錯了問題?思想能看到自身的侷限從而帶來不一樣的智慧嗎?如果思想能看到自身的侷限,不就有一種不一樣的智慧在起作用了嗎?那麼,超越思想之上的智慧不就覺醒了嗎?

          提問者:如果思想看到了自身的侷限,那一定不是思想。

          克:我不知道,先生。

          問:思想不是已想出一個毀滅自身的系統了嗎?

          克:首先要看到問題的難度,不要找個簡單的答案就算了,要看到其中豐富的含義。人類靠思想而活,我們每一天、每一分鐘都在運用思想。我們必須有思想,沒它就沒法行動,就沒法生活。你不可以毀滅思想。毀滅思想,那表示有一個高級思想在說“我必須毀滅我的低級思想”——那仍然侷限於思想的領域。印度人就是這麼做的。他們說:思想非常侷限。存在一個高級思想,阿特曼、梵或其他高高在上的東西。保持思想寂靜,另一個東西就會起作用。那種主張本身就是思想,不是嗎?你們這裡說“靈魂”,它仍然是思想的一部分。所以,思想製造了這個了不起的技術世界,思想用技術為人類帶來了便利,也帶來了毀滅。是思想發明瞭救世主、神話和上帝,是思想製造了暴力,是思想生成了嫉妒、焦慮和恐懼。

          那麼,是否存在一個無法被思想所衡量的領域呢?那個領域能在思想的領域運作,卻不造成思想的四分五裂。如果思想一直在運作,那麼心就是在用知識即過去起作用。知識就是過去——我無法擁有關於明大的知識,而知識即思想。如果人類要永遠在思想的領域打轉,如果那是唯一的生存之道,心就永遠無法自由,人類就必然永遠活在悲傷、恐懼、分裂和衝突之中。認識到那一點,人類就說,必須有一個外在的力量——比如上帝——它將幫助我們克服思想的分裂。但那上帝、那阿特曼或其他形式的希望仍然是在這個世界找不到安傘的思想所發明的東西,它發明、相信或投射了一個上帝的概念、一個安全的概念。我看到了這一點。如果思想是人類可以生存的唯一領域,那他們就在劫難逃了。這不是我編造的,這是實際在發生的事。

          我把問題講清楚了嗎?人類的心要求從內疚、痛苦、混亂和無休止的戰爭及暴力中解脫出來,而思想卻無法帶來自由。它可以編織自由的概念,但那並不是自由。所以,人類的心必須找到答案。只有心明白了思想的本質,看到了它的作用,並發現一個思想根本不起作用的不可衡量的境界時,它才能找到答案。這就是所謂的冥想。人們冥想過,但他們的冥想卻再次助長了思想。他們說,“我必須安靜地坐著,我必須控制思想。”明白了思想的侷限,他們就說“我必須訓練它”,“我必須控制它,不讓它漫遊”。他們極端地訓練自己,但他們還沒有明白另一個維度是怎麼回事,因為思想是無法進入那個維度的。

          真正認真的人們曾深入探究過。然而,思想已經成了他們的主要工具,因此他們從未解決這個問題。他們虛構了種種東西,作出推測。我們這群可憐的傻瓜們接受了這些推測,接受了種種哲學、老師,接受了那一整套東西。顯然,必須有一種不同的冥想、不同的感知,那是看而不是評價。看思想的運作,看它內在和外在的活動而不引導它或以任何方式強迫它,只是全然地觀察它,不作任何選擇,那就是一種不同的感知。我們看,卻總是引導,總是給出一個方向。我們說“這一定不是”,“這應該是”,“我要克服它”,這些都是對行動、感覺或概念的陳舊反應。但沒有任何方向、任何壓力、任何扭曲地觀察到底可不可能?如果我能如實看自己,不作任何譴責,不說“我會保留這個,我會拋棄那個”,感知就有了不同的品質。它就成了·個鮮活的東西,而不是重複過去的模式。

          那麼,在傾聽的時候,就像你們現在這樣,你們看到了真相,你們明白丫真正的感知必須沒有任何引導,也沒有任何說服、任何強迫。在那樣的觀察中,你會看到思想根本沒有進入。這表示,在那樣的感知、那樣的觀察中,有著全然的關注。沒有關注就會有扭曲。如果你現在正在傾聽這些話,如果你看到了其中的真相,它就會行動。

          問:先生,在那種境界中,我們看到自己完全無能為力並且超越了道德,而思想向來知道自己的力量。思想總是進入那些有興趣、恐懼和焦慮的地方。

          克:先生,恐懼和焦慮不就是思想的結果嗎?思想製造了恐懼!

          問:有時候恐懼是不期然而來的。

          克:或許是,但不管它是不是在意料之外,製造恐懼的就是思想,不是嗎?思想還製造了巨大的悲傷。

          問:那小孩子的恐懼呢?

          克:小孩子的恐懼顯然是因為缺乏安全感,不是嗎?小孩子需要徹底的安全而父母卻給不了,因為他們沉浸在自己渺小的自我中。他們吵架、他們野心勃勃,所以就無法給予孩子所需要的安全——也就是愛。

          好,我們回到剛才的問題。思想製造了恐懼,這不容置疑。思想知道我們內心煎熬的孤獨,思想說,“我必須成功,我很渺小,我必須變得偉大。”思想造成了嫉妒、焦慮和內疚。思想就是那份內疚。而不足思想導致了內疚,思想就是內疚。我怎樣才能拋開思想的任何干擾觀察自己,觀察自己所處的世界,那樣一來,一種不同的行動、一種不會製造恐懼和悔恨以及諸如此類的情緒的行動就能從觀察中催生?所以,我必須學會以不同以往的方式觀察自己,觀察世界以及自己的行為。必須學會一種觀察,其中根本沒有思想的幹擾,因為一旦思想幹擾進來,就會導致扭曲,就會產生偏見。感知是當下的,你無法感知明天。你此刻正在感知,如果思想一插手一思想就是過去的反應——就必然扭曲當下,這樣推理是符合邏輯的。

          問:可顯然要覺察就必須思考。

          克:等等,檢視這句話!覺察是什麼意思?我覺察到你坐在那裡,而我高高坐在這裡,我覺察到我坐在椅子裡,等等。然後思想說,“我比坐在下面的那些人要厲害一些,因為我在演講。”思想賦予我威望,明白了嗎?那是覺察還是思想活動的延續?沒有思想的活動、沒有樹的意象時,你能看到樹嗎?意象就是嘀咕“那足棵橡樹”的思想。

          觀察樹的過程中發生了什麼?觀察者和樹之間存在空間,存在距離,接著,植物學知識、對那棵樹的好惡就跑了出來。我對樹抱有一個意象,那個意象看著那棵樹。存在不借助意象的感知嗎?意象即思想,思想即關於那棵樹的知識。藉助意象的感知並不是對那棵樹的直接感知。拋開意象看那棵樹可能嗎?那非常簡單,但要拋開關於自己的任何意象來直面自己就複雜多了。我們能拋開任何意象觀察自己嗎?我充滿關於自己的意象。我是這個,我不是那個;我應該這樣,我不該那樣;我·定要成為,我絕不能成為——明白嗎?這些全是意象,而我就在透過其中的一個意象看自己,並不是透過全部的意象。

          那麼,什麼是看?如果沒有意象,那是什麼在看?如果我對自己完全不抱有意象——這一點我們必須非常深入地探究——那還有什麼可看?就完全沒有什麼可看了,我們被這一點嚇倒了。也就是說:我們什麼也不是。但我們無法面對這一點,因此我們對自己抱有種種意象。

          人類的心需要自由。自由是極其重要的,甚至政治上也需要自由,但你卻不想從所有的意象中解脫出來。因為各種社會、經濟以及文化上的原因,思想造成了這些意象。這些意象是可衡量的:更偉大或更渺小。我們問:思想能沒有扭曲地觀察嗎?它顯然做小到。思想中存在著扭曲的因素,因為思想是過去的反應。存在沒有思想幹擾的觀察嗎?這意味著沒有任何意象的幹擾。你可以去搞清楚這個問題,不是簡單接受或相信就可以了。你可以拋開任何意象看看你的妻子或丈夫,看看樹,看看雲或看看坐在你旁邊的人。

          問:有沒有下意識的可能沒有被覺察到的意象呢?

          克:當然有。請聽好我的問題:怎樣覺察累積的許多下意識的意象?

          問:克里希那吉,只要我們試圖覺察,就會製造出要被覺察的東西。

          克:這就是我的意思。你不能有覺察的意圖,你不能下決心去覺察,覺察不是運用意志的結果。你要麼看到,要麼沒看到,你要麼在聽我們正在講的內容,要麼沒在聽。但如果你帶著意象聽,你當然就沒在聽。

          這個問題真的很有意思。我可以瞭解意識層面的意象,瞭解我擁有的表層知識,那很簡單、很清晰。但我怎樣覺察隱秘的深層意象呢?它對我們整個的生活方式有著巨大的影響。

          問:通過觀察行為方式,觀察這些意象是怎樣形成的,有時在睡眠中形成,我們就能搞清楚問題。

          克:這表示:我開始通過我的行為來發現累積的下意識意象——逐個逐個地發現,明白嗎?我對待你跟對待其他人不一樣,因為你有權有勢,你比其他人更有名望,因此你在我心中的意象就更偉大,我輕視其他人。所以,這意味著逐個檢查意象。有沒有一個核心的實體在製造這些意識表層和深層的意象呢?如果我能把那個東西找出來,就不必逐個檢查意象或通過夢來發現意象了。

          通過行為發現下意識的意象,那是一種分析,不是嗎?分析能解決這些意象嗎?這些意象是思想造成的,而分析就是思想。我指望思想毀滅思想造成的意象,那我就陷入了惡性循環。要怎麼處理這種情況?夢揭示了你的意象嗎?那不就是另一種形式的分析嗎?你究竟為什麼要做夢?夢就是我白天活動的繼續,不是嗎?我過著混亂不堪的生活——不安、痛苦、孤獨、恐懼、拿自己跟其他更漂亮、更聰明的人比,那就是我清醒時所過的生活。等我睡著,那一切繼續。我夢到我曾經歷的一切,那就是我白天生活的繼續。如果通過夢來揭示自己,那就是一種分析。因此我依賴夢揭示隱秘的意象,對夢的依賴導致了我清醒的時候越來越不清醒,不是嗎?

          問:思想以及潛在的思想造成了意象,可在某個層面上,這些意象是有用的。

          克:我們說過,一些有用的意象必須起作用,我們必須有那些意象,而有些非常危險的意象,顯然就必須徹底革除。這整個討論就在談這個。

          問:不就一個問題嗎?不是思想在必要時能不能寂靜的問題,而是可以只有寂靜嗎?

          克:先生,那個意思就是:有沒有思想能在其中運作的寂靜?

          問:那不是思想能不能運作的問題,而是可以只有寂靜嗎?

          克:思想能徹底寂靜嗎?誰在提出那個問題?思想在提出那個問題嗎?

          問:顯然。

          克:那麼思想在問它自己能不能安靜下來。

          它怎麼搞清楚這個問題?為了寂靜,它能怎麼辦?它沒辦法,不是嗎?思想能對自己說我必須安靜嗎?那可不是安靜!那麼,不是思想產物的寂靜是什麼?存在不是思想造成的寂靜嗎?這也就是問,沒有人要求結束,思想能自己結束自己嗎?當你傾聽什麼,看清楚什麼時,不就是那樣的嗎?當你全身心關注時,在那份關注當中就有寂靜,不是嗎?全然的關注意味著你的身體、你的神經和一切的一切都在關注。在那份關注當中,觀察者即思想就不存在了。

          問:只有面臨巨大的危險時才會有那種狀態。

          克:你是指在千鈞一髮的危急時刻吧。我們必須時時活在危機中嗎?多可怕的觀點,不是嗎?為了安靜,我必須活在一連串的危機當中,指望那樣獲得寂靜。那太複雜了!

          問:我可以說寂靜是從危機中產生的嗎?

          克:它是怎麼產生的?寂靜了,我們還能運作嗎,明不明白?請你問自己:首先,什麼是寂靜?它是怎麼產生的?寂靜了,還可以正常過日子嗎?我不能宣稱覺察始終都存在,我不知道,你也不知道。

          問:但它似乎就在那裡,只是一直在變化罷了。

          克:我們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思想運轉不休。而思想運轉時,就沒有我們所指的寂靜和覺察。覺察或感知,那是一種看的狀態,其中沒有任何意象。在我搞清楚可以沒有任何意象地看之前,我不能聲稱什麼。我不能聲稱覺察是有的,寂靜是有的。在日常生活中,我可以觀察自己的妻子、孩子以及周圍的一切而沒有意象的陰影嗎?去搞清楚。在那份關注當中,就有寂靜。那份關注就是寂靜。那並不是練習的結果,否則就成了思想。

          布洛克伍德公園
          1971年9月4日

          冥想的心和無解的問題

          冥想的心和無解的問題

          我們生活在一個衡量的世界,我們揹負著那個世界,卻想進入另一個根本不可衡量的世界。冥想就是看到實然並超越它。當頭腦、身體和心靈真正安靜和諧時,也就是當頭腦、身體和心靈完全合二為一時,我們就會過著完全不同的生活。

          克里希那穆提:隨著足跡踏遍世界,滿目皆是驚人的貧窮以及人與人之間醜陋的關係,我心裡越來越清楚,這個世界必須要有徹底的革命,一種不同的文化必須形成。舊有的文化已經沒有活力,可我們卻緊抓不放。那些年輕人起來反叛,不幸的是,他們並沒有找到轉化人類本質即心靈的方法。除非有深刻的心理革命,否則只在外圍修修補補是不會有多大影響的。這心理革命——我認為是唯一的革命——通過冥想就有實現的可能。

          冥想就是能量的徹底釋放,今天早上我們就要一起仔細談談這個主題。冥想這個詞的詞根義就是衡量。整個兩方世界就建立在衡量之上,但在東方,他們說,“衡量是幻境,是幻覺,因此我們必須找到那不可衡量的。”,於是,這兩個世界在文化、社會、智性以及宗教上分道揚鑣了。

          冥想是個相當複雜的問題,我們必須慢慢探究,從不同角度瞭解它。請你們始終記住,要形成一個不同的世界、不同的社會,心理革命是絕對必需的。不知道你們對此有多麼強烈的體會。我們大部分人,身為中產階級,對自己的小家、小收入已經心滿意足,也許寧願維持現狀,不受打擾。但世事、技術、外部世界的種種正在產生鉅變。而幾個世紀以來,我們大部分人的內心世界卻多多少少還是老樣子。那革命只能發生在我們存在的核心,並且需要巨大的能量。冥想就是全部能量的釋放,我們會詳細討論。

          關於冥想是什麼,它應該怎樣,種種觀點浩如煙海。我們或從東方引進理論,或按自己特定的宗教傾向進行解讀,我們認為冥想是沉思,是接受,是禱告,是保持心的靜止或開放——我們有各種奇談怪論。特別是這些年,很多人從印度跑來,宣傳起五花八門的冥想方法。

          首先,怎樣擁有這無摩擦的能量品質?我們知道機械能量,即機械摩擦,我們也知道我們內心的摩擦,它通過沖突、抗拒、控制等製造了能量。那麼,有一·種能量是機械摩擦引起的。有沒有另一種完全沒有摩擦的能量呢?一種徹底自由、不可衡量的能量?我認為冥想就是發現那樣的能量。除非我們有充沛的能量,不但生理上能量充沛,心理上更要有充沛的能量,否則我們的行為永遠不會圓滿,它將沒完沒了地製造摩擦、衝突以及掙扎。我們看到各種各樣的冥想——禪、從印度帶來的瑜伽、各種僧侶的沉思團體等等,所有這些方法都認為要控制,要接受一套系統,要練習誦唸詞句,即所謂的咒語、真言,還要練習各種形式的呼吸法門、哈達瑜伽等等。我猜你們都知道那一套。

          那麼,首先我們要通過探究把那些論調全部丟掉。不要接受他們說的那一套,要去探究,要看清楚其中的真假。作為初學者,你要不斷重複詞語、句子、祈禱文、一連串古魯告訴你的咒語,花錢學習特殊的短語,每天秘密誦唸。可能你們有些人已經修煉過那些,對此有不少了解。那就是所謂的真言瑜伽,是從印度那邊傳過來的。那些人宣稱,“如果這麼做,你就會開悟,你就會有安靜的心。”其實那就是重複某些詞語而已,真不知道你們為什麼會付錢跟他們學那種東西。如果你不斷重複一串詞語,不管是“福哉瑪利亞”還是各種梵語真言,顯然你的心就會變得相當遲鈍,並且你會有一種特殊的和諧感、平靜感,你以為那將有助於實現心的清明。你可以看看其中的荒謬,為什麼要接受任何人對這類事的說法——包括我的呢?關於內在的生命活動,為什麼要接受任何權威?表面上我們拒絕權威,如果你腦子清醒,政治上觀察敏銳,你就會拒絕那些東西。然而,對於那些宣稱“我知道,我已成就,我已領悟”的人,我們顯然輕易接受了他們的權威。宣稱自己知道的人,並不知道。一旦你說你知道,你就並不知道。你知道什麼?某些你有過的經驗、某種幻象、某種開悟?我不喜歡用“開悟”這個詞。一旦你經驗了它,你就認為你已達到了某種了不起的境界。然而,那已是過去,你只能知道那些已經結束並因而僵死的東西。如果那些人過來寅揚他們已經領悟,收你們很多錢,對你們指指點點,要你們“這麼做”、“那麼做”,這顯然非常荒唐。所以,我們可以把那些都丟掉。

          我們還可以丟掉練習某個系統、某個方法的全部論調。為了達到開悟或極樂,為了獲得安靜的心,為了達到平靜的境界,不管什麼,如果你為了那些而去練習某個方法,一遍遍反覆,這顯然會讓心變得機械。練習特定的系統,不但意味著壓抑你自己的轉變和理解,還意味著遵從和沒完沒了的衝突。我們的心喜歡遵循某個系統,因為那讓它明確,那麼活很容易。那麼,我們可以現在就丟掉所有的冥想系統嗎?你們不會的,因為我們整個的習慣結構就建立在尋找方法的強烈需求上,那樣的話,我們就可以追隨了,就可以過我們單調、遲鈍的常規生活了。我們要的就是不被打擾,所以我們接受權威。

          我們必須自己搞清楚問題,而不足通過其他人。幾個世紀以來,我們接受了牧師的權威、老師、救世主以及大師的權威。如果你真的想搞清楚冥想是什麼,就必須把所有的權威都徹底拋到腦後——不是指法律的權威、警察的權威和法規、法律,等你自己的頭腦清晰而有條理時,也許就會明白這一點。那麼,冥想是什麼?是對思想的控制嗎?如果是,那誰是思想的控制者?就是思想本身,小是嗎?人類的整個文化,包括東方和西方的,都建立在思想的控制和專注之上,在那個過程中,要保持思想的專一,貫徹始終。到底為什麼要控制?控制意味著模仿、遵從,意味著接受某個模式作為權威,試圖按那個模式生活。社會、文化、某個你認為博學的人、開悟的人等等,制定了那個模式,我們試圖按那個模式生活,壓抑自己所有的感覺和想法,盡力遵循它。這其中就有衝突,衝突本質上就是能量的浪費。

          所以,許多人在冥想中鼓吹的專注是完全錯誤的。你們在被動接受嗎?或者只是出於無聊隨便聽聽?我們必須探究這個問題:沒有任何形式的控制,思想能否在必要時發揮作用。思想能在必要的時候用知識指導行為,而其他時間卻徹底靜止嗎?這是真正需要思考的問題。心裡有那麼多的思想活動,此起彼伏,變化不定,它試圖在那混亂中尋找清晰,強迫自己去控制,去遵循某個想法,於是亂上加亂,越來越亂。我想知道,心能不能安靜並只在必要時發揮作用。

          控制,意味著衝突,是對能量巨大的浪費。這是要了解的重點,岡為我體會到冥想必須是能量的釋放,其中沒有一絲一毫的摩擦。心怎麼辦得到?怎麼能擁有那樣的能量———切摩擦都已終止的能量?在探究這個問題的過程中,我們必須徹底瞭解自身,必須有完全的自我認識——不是根據任何心理學家、哲學家、老師或特定文化所設定的模式來認識,而是透透徹徹地認識自己,意識層面和更深的層面都有清晰的認識,那可能嗎?如果對自身有了徹底的瞭解,衝突就會結束,那就是冥想。

          那麼,我要怎樣認識自己?我只能在關係中認識自己,只有在人際關係中才能觀察自己,在隔絕中是不可能的。心一直在所有的活動中隔絕自己,在四周豎起圍牆以免受到傷害,以免有任何的不舒服、不快樂或麻煩,它一直在自我中心的活動中隔絕自己。我想認識“我自己”,就如我想知道怎樣從這裡到達某個城鎮。這就是說,要清清楚楚地觀察我內心發生的一切——我的感覺、我的想法、我的動機、意識、無意識。這怎麼可能?希臘人、印度人、佛教徒曾說:認識你自己。但顯然這是最難做到的事情之一。今天早上,我們要搞清楚怎樣檢視自己。因為一旦你徹底認識了自己,一切摩擦都將不會產生,從中就有了這截然不同的能量品質。那麼,要搞清楚怎樣觀察自己,就必須瞭解觀察的含義。

          我們觀察客觀事物的時候,比如樹、雲、外界的事物,不但存在觀察者和被觀察者之間的空間,即物理空間,還存在與時間有關的空問。我們看一棵樹時,不但存在物理距離,還存在心理距離。存在你和那棵樹之間的距離,存在知識的意象製造的距離:那是一棵橡樹或榆樹。你和樹之間的那個意象把你們分開了,

          但是,如果觀察者的心裡沒有意象,也就是想象,那麼觀察者和被觀察者之問就有了截然不同的關係。你曾看一棵樹而絲毫不表達一己的好惡,不浮現任何的意象嗎?你注意過接著會發生什麼嗎?接著,生平第一次,你如實看到了那棵樹,看到了它的美,看到了它的顏色、高度和活力。一棵樹甚或另一個人,是很容易觀察的,但要那樣觀察自己,即觀察的時候沒有觀察者,就困難多了。所以,我們必須搞清楚誰是那個觀察者。

          我想觀察自己,我想儘可能地深入認識自己。那個在觀察的觀察者,其本質和結構是什麼?那個觀察者就是過去,不是嗎?就是他收集儲存的過去的知識,過去即文化,即制約。這就是那個說“這對,這錯,這一定是,這一定不是,這好,這壞”的觀察者。所以,觀察者即過去,透過這些過去之眼,我們試圖認識自己的真相。然後我們說“我小喜歡這樣,我醜陋”或者“這個我會保持”。種種分別、種種譴責就來了。我能不用過去之眼看自己嗎?我能在行為即關係中觀察自己而沒有任何過去的幹擾嗎?你們嘗試過這樣的觀察嗎?恐怕沒有。

          沒有觀察者的話,那就只有被觀察者了。請看如下事實:我嫉妒,我暴飲暴食,我貪婪。通常的反應就是,“我一定不能暴飲暴食”,“我一定不能貪婪”,“我必須壓抑”,你知道接下來的事。在那種情況中,有一個觀察者在設法控制他的貪婪或嫉妒。那麼,如果拋開觀察者覺察貪婪,那會怎樣?我能觀察貪婪而不將它命名為“貪婪”嗎?一旦我命名了它,我就已在記憶中把它確定為貪婪,腦子裡就開始嘀咕:我必須克服它,我必須控制。所以,可不可以觀察貪婪而不嘀嘀咕咕,不辯解,不譴責呢?也就是說,我能觀察這個所謂的貪婪而不作任何反應嗎?

          這樣觀察就是一種紀律,不是嗎?不強加任何特定的模式——那意味著遵從、壓制,諸如此類——而是觀察一系列行為卻不譴責,不辯解,不命名,就只是觀察。然後你就會看到,心不再浪費能量了。它於是覺察,並因而有能量處理正在觀察的事情了。

          提問者:先生,我想問,那個“我”觀察“我”而不命名為“我”,跟觀察過去而不命名為過去是一回事嗎?

          克:是一回事,先生,完全正確。不過,一旦你瞭解整個機制,就不難了。一旦你看到其中的真相,接著那個真相、那個事實就會自己行動。在意識層面可以那麼做。但還有大量無意識的反應、動機、意願、傾向、壓抑和恐懼,這一切要怎麼處理呢?必須一層一層分析累積在深處的隱秘內容,通過夢境把它們全部披露出來嗎?怎樣徹底暴露那一切,完善對自我的認識呢?

          顯然不能靠意識。我無法用意識探究無意識,探究隱秘部分。能嗎?不要簡單地說“不能”,看清楚其中的困難,兇為我不知道隱藏著什麼,隱秘部分可能以夢境示現,但夢需要解讀,那要花不少時間,不是嗎?

          問:我認為在某些藥物的作用下有可能認識我自己,其中沒有衝突。

          克:藥物真能揭露全部的意識內容嗎?還是它只是因為化學作用而實現了某種頭腦狀態,而跟了解自我是截然不同的?我觀察過很多印度人吸毒,我也觀察過美國的大學生,還有一些其他人,他們都在吸食迷幻藥。那些毒品確實影響了頭腦,影響了腦細胞本身——它們毀了腦子。如果你跟那些吸毒的人談過,你會發現他們無法推理,他們的思想無法連貫。我不是勸你別吸毒,這是由你自己決定的事,但你可以看看它給人造成的後果。他們沒有責任感,他們以為他們可以為所欲為——多少醫院充滿了因毒品而精神失衡的患者。我們在談的東兩與化學無關。如果LSD或其他任何藥物能帶來沒有衝突的頭腦狀態,與此同時還能讓人保持完整的責任感,保持思想和行為的邏輯連貫,那就太美妙了。

          我們問:怎樣一眼就揭露所有隱秘的內容?不通過一系列夢境,不通過分析,那些都意味著時間以及能量的浪費。這個問題很重要,因為我想了解我自己——我自己就是我所有的過去、經驗、傷害、焦慮、內疚和種種恐懼。我要怎樣立即瞭解那一切?立即瞭解那一切給了我巨大的能量。要怎樣做?那是天方夜譚嗎?為了找到出路,我們必須問無解的問題。除非我們問最難解答的問題,否則我們會一直處理那些有解的問題,而有解的問題微不足道。所以,我問最難解答的問題,就是:揭露這意識的全部內容並瞭解它,完整地看到它,而小通過時間——不分析,不研究,不一層一層檢視,心怎樣能一眼就觀察到全部內容?

          如果你被問到這個問題,就像現在被問到一樣,如果你真的在傾聽那個問題,你會怎麼反應?顯然你會說“我做不到”。你確實小知道怎麼辦。那你在等別人告訴你嗎?如果我對自己說“我不知道”,那我是在等別人告訴我嗎?我在期待一個答案嗎?如果我在期待一個答案,那我就已經知道了。懂嗎?我說“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並不是在等任何人告訴我,我不期待任何人,岡為沒有人能回答。所以我確實不知道。那個說“我真的不知道”的心是怎樣的狀態?我不能在任何一本書裡找到答案,我不能問任何人,我不能跑去找任何老師或牧師,我真的不知道。那個心說“我不知道”的時候,那是怎樣的狀態?千萬別回答我。看問題!我們總說我們知道。我知道我的妻子,我知道機械,我知道這個,知道那個。我們從不說“我真的不知道”。我在問:老老實實說“我不知道”的心是怎樣的狀態?不要立即說出來。如果我真的認為我不知道,心就沒有答案。它不期待從任何人那裡獲得任何東西。那不是等待,那不是期待。那麼,它會怎樣?它不就徹底獨立了嗎?那並不是孤立——孤立和獨立是兩回事。在那種獨立的品質中,它不受影響,不作抗拒,它把自己從過去的一切中剝離了出來,它說“我真的不知道”。因此,心清空了自己,清空了全部內容。明白了嗎?

          我問了那個無解的問題並且說,“我不知道。”因此,心清空了一切,清空了所有的建議、所有的方法、所有的可能。於是,心完全活了起來,過去的一切醒一掃而空。過去即時間,即分析,即某些人的權威。通過拒絕內容,它揭露了自身的全部內容。現在明白了嗎?我們說過,冥想只能始於全面的自我瞭解,自我瞭解就是冥想的開始。不瞭解自我,心就會自欺,就會按照自身的制約產生幻覺。如果你清楚自己的制約並從中解脫了,就不可能會有任何幻覺,這極其重要,因為我們是那麼容易自欺。所以,當我探究自己,我看到,通過認識自己,意識正在清空自己的全部內容,清空小是拒絕什麼,而是瞭解整體。這帶來了巨大的能量,那是必需的能量,因為那能量徹底轉變了我的所有行為。我的行為不再是自我中心的,因而也不再引發摩擦。

          冥想是一種忘懷之道,完全忘懷人類對自己、對世界的所有想象。因而人就有了截然不同的心靈。冥想也意味著覺察,覺察世界,覺察自身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如實看萬事萬物,沒有絲毫選擇,沒有絲毫扭曲。你一旦引入思想,扭曲就產生了。然而,思想必須發揮作用,但如果思想在觀察時用意象幹擾觀察,那就會有扭曲和幻覺。所以,要觀察內心和世界的實然而沒有絲毫扭曲,就必須有一顆非常安靜的心。我們知道必須有安靜的心,於是各種的修煉體系就冒出來了,它們要幫你控制你的心,那些雕蟲小技都會引發摩擦。如果你熱切地想要觀察,帶著強度,心自然就會安靜。你不必強迫它,你一旦強迫它,它就不安靜了,它就僵死了。你們能看到這個真相嗎,即要發現任何東西你就必須看?如果帶著偏見,你就看不到。如果你看到了,你的心就會安靜。

          安靜的心是怎樣的?我們不僅在探究無摩擦的能量品質,而且在探究怎樣實現我們內心的徹底轉變。我們的自我就是世界,世界就是我們自己——世界的結果並非與我無關:我就是世界。這可不只是看法,而是事實,我就是世界,世界就是“我”。因此,我內心徹底的革命和轉變必然會影響世界,因為我就是世界的一部分。

          在探究冥想的過程中,我看到能量的浪費都是人際關係中的摩擦引起的。沒有任何摩擦的人際關係可能嗎?唯有了解愛,才可能有那樣的關係,瞭解愛即否定非愛。嫉妒、野心、貪婪、自我中心的行為,顯然都不是愛。在瞭解自我的過程中,如果你把一切非愛都棄之在旁,愛就在了。觀察是瞬間的,即刻的,解釋和描述則要花很長時間。

          我發現在那樣的觀察中沒有系統、沒有權威、沒有自我中心的活動,因此也就沒有遵從、沒有自我跟他人的比較。要觀察這一切,心必須極其安靜。如果你想聽剛才在說的內容,你就必須用心留意,不是嗎?如果你在想其他事情,你就沒法聽。如果這些話你聽煩了,我可以起身走開,但去強迫你自己聽就不可理喻了。如果你對這些確有興趣,熱切而強烈,你就會全心全意地聽,要全心全意地聽,心就必須安靜,這個道理非常好懂。這一切即是冥想,而單獨靜坐五分鐘,盤著腿,調適著呼吸並非冥想,那是自我催眠。

          我想搞清楚,徹底靜止的心具有怎樣的品質,它靜止時發生了什麼。我已作了觀察,作了記錄,有了領悟,我完成了那部分工作。但還有另一個疑問:頭腦的狀態、腦細胞本身的狀態是怎樣的?腦細胞儲存起自我保護必需的有用記憶,記住哪些事物可能導致危險。你們難道沒注意到?你們讀過不少書吧?我個人沒讀過多少書,因此我能檢視自己並搞清楚問題,觀察自己,不是根據某些人的理論觀察,就只是觀察。我問自己這樣的頭腦具有怎樣的品質?腦子發生了什麼變化?腦子會記錄,那是它的功能。腦子只有靠保護它的記憶才能發揮作用,否則就不行。腦子可能在某種神經質中找到安全,它已在國家主義中、在家庭的信仰中、在財產的擁有中找到了安全,那些都是各種形式的神經質。腦子必須感到安全才能正常運作,它可能選擇在某些錯誤的、不真實的、虛幻的、神經質的事物中尋找安全。

          當我徹底檢查了自己,那一切就消失了。沒有了神經質,沒有了信仰,沒有了國家主義,沒有了傷害任何人的慾望,也沒有了對所有傷害的同憶。那麼一來,腦子就成了一個記錄工具,思想在運作時不再把它當做“我”。所以,冥想不僅意味著身體的靜止,還涉及腦子的安靜。你觀察過腦子的運作嗎?為什麼你想某些事情?為什麼你對別人起反應,為什麼你絕望地感到孤獨,不被人愛,無依無靠,沒有希望?知道那種排山倒海的孤獨感嗎?儘管你可能結婚了,有孩子,生活在一個團體中,但仍會有那種徹底空虛的感覺。看到那種感覺,你就試圖逃避它,但假如你跟它待在一起,不逃避它,只是全身心看著它,不譴責,也不設法克服它,就只是觀察,如實觀察,那麼一來,你就會看到你認為的孤獨結束了。

          那麼,腦細胞記錄著的充當“我”的思想——我的野心、我的貪婪、我的目標、我的成就——則結束了。於是,腦子和心變得極其安靜,並且只在必要時發揮作用。於是,你的腦子、你的心就進人了一個截然不同的維度,一個無法描述的維度,因為描述並不是被描述的事物本身。我們今天早上所做的就是描述、解釋,但語言並不是那個東西,當我們領悟了它,也就擺脫了語言。於是,安靜的心就進入了不可衡量的境界。

          我們全部的生活都建立在可衡量的思想之上。它衡量上帝,通過意象衡量自己和他人的關係。它試圖按自己應該怎樣的想法提升自己。所以,我們生活在一個衡量的世界,我們揹負著那個世界,卻想進入另一個根本不可衡量的世界。冥想就是看到實然並超越它——看到衡量並超越衡量。當頭腦、身體和心靈真正安靜和諧時,也就是當頭腦、身體和心靈完全合二為一時,會怎樣呢?那時候,我們就會過著完全不同的生活。

          問:什麼是直覺?

          克:這個詞我們要非常小心。因為如果我無意識地喜歡什麼,我就說我直覺如此。你難道不知道我們藉助那個詞跟自己玩的所有把戲嗎?你要是如實看到了事物,為什麼還需要直覺?為什麼你需要任何形式的預感、暗示?我們在談的是瞭解自己。

          問:如果一個人覺察到自己的性慾,性慾似乎就消失了。我們能始終保持那份覺察,那份關注嗎?

          克:注意這個問題所隱含的危險。“如果我覺察到我的性慾,它們似乎就消失了。”那麼一來,覺察就淪為了技巧,用來促使我不喜歡的東西消失。我不喜歡生氣,因此我會覺察它,沒準它會消失掉。不過我很喜歡成就,我希望變成一個偉人,那我就不覺察那一點。我相信上帝,我崇拜國家,然而我卻不覺察所有隱含其中的危險,雖然它分裂、毀滅、折磨著人類。所以,我會覺察那些最令人不快的事物,卻不覺察一切我希望保留的事物。覺察不是個技巧,它並不是用來幫我消滅我不想要的東西的。覺察意味著觀察好惡、壓抑等一切思維活動。如果你性情保守,你就不會談論性,你會壓抑它,但你卻在想著它——我們必須覺察那一切。

          問:先生,我們能通過瞭解我們的心在睡著的時候覺察嗎?

          克:這個問題確實複雜。我怎樣在睡著的時候覺察呢?睡著的時候存在對現狀的覺察嗎?白天的時候,我覺察到內心的所有活動、所有反應了嗎?如果白天的時候我沒有覺察,晚上睡著時我又怎麼覺察呢?如果白天的時候你時時覺察,處處留心,關注自己飲食的多少,說了什麼,想了什麼以及種種動機,那麼到了晚上還有什麼需要覺察嗎?請搞清楚這些問題。如果你沒在覺察,除了腦子像唱片一樣轉個不停,那會怎麼樣?我白天過得很精神,覺知、察看,留意著我吃了什麼,想了什麼,感覺到什麼以及怎樣跟別人說話。嫉妒、羨慕、貪婪、暴力——我徹底覺察了那一切。這意味著我實現了頭腦的秩序,但那並不是按計劃行事。我曾經生活混亂,無知無覺,當我慢慢覺察起點點滴滴,就有了秩序。所以,當身體睡著時,發生了什麼?一般情況下,腦子會試圖在你睡著時建立秩序,因為意識清醒的時刻你生活混亂,而腦子是需要秩序的。不知道你們注意到了沒有,腦子如果沒有秩序就無法恰當、正常地運作。所以,如果白天的時候有秩序,在你睡著時,腦子就不會試圖通過夢境和暗示等來建立秩序,它靜了下來。它可能會記錄,但它是安靜的,於是心就有了更新的機會,有了不再鬥爭、不再掙扎的可能。心也因此變得極其年輕、新鮮和單純,這表示它永不會傷害,也永不會受傷。

          問:如果一個人有信息要傳達,這個人和他的追隨者的關係通常就是師生關係,老師一般具有影響力,而他的信息則是一個系統。為什麼你不認為自己是老師,不認為你的信息是一個系統?

          克:這個問題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不是嗎?不要追隨任何人,不要接受任何人做你的老師,除非你成為你自己的老師和門徒。

          布洛克伍德公園
          1971年9月12日

          第十章 “我”是暴力的

          暴力和“我”

          暴力和“我”

          心領悟到這個“我”就是痛苦的根源了嗎?心——如果你們想用“智慧”這個詞也可以——看到了暴力的整個版圖,看到了一切錯綜複雜,觀察到了這一切,這個心說:那就是一切罪惡的根源。於是現在心就問:可以無“我”地生活嗎?

          克里希那穆提:我們探究任何問題、任何事情,最好探究得全面徹底,一次談一個問題,而不是含糊不清地談及很多事。如果能就某個切實的人類問題一起認真透徹地談一談,我認為是值得的。那我們談點兒什麼?

          提問者一:教育。

          提問者二:我們疏於覺察。

          提問者三:愛。

          提問者四:先生,有時候,因為緊張疲勞,心似乎失去了敏感。我想知道這種情況要怎麼處理。

          克:我們談暴力怎麼樣?在我看來,這個世界正暴力氾濫,我們能看到可能的後果嗎?不用任何暴力手段,人類的頭腦能真正解決社會以及內心的問題嗎?

          縱觀世界,為了改變社會結構,每個角落都有叛亂和革命。顯然結構必須得變,但是不借助暴力可以改變嗎?因為暴力生暴力。一個政黨可以造反奪取政權,成功之後,就會用暴力維護既得權力。這種事全世界到處都是,有目共睹,所以我們要問,有沒有辦法改變世界、改變我們的內心卻不滋生暴力。我認為我們每個人都應該認真思考這個問題。你們想討論嗎?覺得怎麼樣?

          提問者:好的,我們就討論暴力吧。

          克:不過我們要真正深入探究,而不是浮光掠影一下就算了。我們要記住,這番討論還必須改變我們的生活方式。不知道你們想不想探究得那麼深入。我的問題是,外部世界、社會結構、不公不義、四分五裂、駭人聽聞的殘暴、戰爭、叛亂,諸如此類的種種,能不能跟千古不變的內心掙扎一樣得到改變。不借助暴力,不經歷衝突、敵對,不建立反對另一個政黨的新政黨,外在和內心都不分裂,可以改變那一切嗎?記住,分裂就是衝突和暴力的根源。怎樣實現這樣的改變呢,內心和外在都改變?我認為那就是我們必須面對的最緊要的事情。先生們,你們覺得呢?我們怎麼來討論?

          問:從小孩子的暴力開始談怎麼樣?

          克:要從小孩子開始談嗎?從學生或從教育者即我們自己開始談?大家一起來談,不要全由我來說。

          提問者一:我們應該從教育者開始談。

          提問者二:從我們自己開始。我每天都在我們自己身上看到暴力。

          克:你會從哪裡人手解決這個問題?全世界各個地方都在反抗,甚至俄國,那裡的一些知識分子和作家正在反抗暴政。他們要求自由,要求停止戰爭。你會從哪裡人手解決這個問題?結束在越南或中東的戰爭?從哪裡人手瞭解這個問題?從外圍還是核心?

          問:從內心,從我們的生活入手。

          克:你會從哪裡開始?從自己,從自己家開始,還是從外面開始?

          問:為什麼不內外一起開始?如果表面能有某種改變,也許就能解決某個表面問題。我不明白為什麼不能那樣,就像探究個人內心一樣?

          克:我們關心的是表面的改變、表面的改良嗎?因此——可能必須如此——把我們的能量、思想、感情和關注都投入到外在的、表面的改良上,還是我們要從一個截然不同的層面開始?但並不是對立的那一面。

          問:兩者互相排斥嗎?

          克:我沒說它們互相排斥啊。我說了,它們並不對立。

          問:我看這不是非此即彼的情況。我們能很清楚地看到,一些外部措施能卓有成效地拯救許多生命。我看並沒有矛盾。

          克:我同意。許多人都在致力於外部舉措,無數人!我們把那排除在外了嗎?我們完全只關心一己之事嗎?還是對一己之事的關心正包含了另一面?這並不是排斥、反對,或是迴避一方,而把重心放在另一方。

          問:好吧,先生,我不會堅持己見,不過聽你演講的人——包括我自己——似乎經常認為,要解決當前的問題,最重要的就是探究個人內心,而不是外在,比如,政治措施等,但政治措施在它的層面上也許能解決一些特定的問題,雖然不是根本問題。但我不明白為什麼它們不能同步進行。

          克:先生,我完全同意。那我們處理的是根本問題嗎?

          問:根本問題當然重要。

          克:那麼從哪裡開始?哪個是根本問題?

          問:個體。世界的混亂是個體混亂的延伸。

          克:顯而易見,不是嗎?我們需要改變,外在內在、表層深層都需要。這並不互相排斥:我必須吃飽才能思考!不割裂彼此的話,什麼是根本問題呢?要從哪裡人手處理?要專註解決哪個問題?

          問:什麼導致了暴力?

          克:要討論那個問題嗎?

          問:為什麼我們想改變?

          克:這個問題也不錯。到底為什麼要改變?

          另一個問:因為我們目前的狀況看起來不會有任何結果。

          克:即使你目前的狀況能有些結果,難道就不需要改變了嗎?好,我們回到問題。

          問:我們目前的狀況似乎沒有多少進展的可能。我們都因為某些事情各有所困,反反覆覆。我們總是這樣那樣地困於生活,缺乏進展,所以就產生了暴力。

          克:我們要搞清楚暴力的原因嗎?每個人都會有不同的觀點。在暴力的成因問題上,甚至專家們也沒有達成共識,他們寫了很多專著。我們要繼續解釋原因,還是如實看待暴力——把它視為人際關係的根本問題?要搞清楚應該讓暴力繼續下去還是改變它,轉化它。暴力涉及什麼根本問題?

          問:顯然我們配了個類似動物的腦子,這就是主要原因。我認為我們天生暴力,除非能跳脫出來。那些政客們有一半時間都表現得像農場裡啄來啄去的雞。

          克:我知道!(聽眾笑)

          問:我們的內心,我們心理活動的模式是否本來就暴力,觀察個體的內心狀態有可能搞清楚這個問題嗎?——這二元對立的活動是否本身就暴力?

          克:那麼,先生,你認為怎樣算是暴力呢?

          提問者一:我認為包含自我的活動、自私是暴力。

          提問者二:分裂。

          提問者三:對恐懼的反應。

          克:我們已經被教育得暴力了。我們的動物本性以及人類內心活動等是暴力的、分裂的,我們全都心知肚明。自我中心的行為、好鬥、敵對、抗拒、堅持,這一切都導致了暴力。

          問:我們內心也有一部分是排斥暴力的,而另一部分卻喜歡它,滋養它。

          克:沒錯。我們的一部分反對暴力,畏懼暴力。然後呢,我們談到哪兒了?

          問:對探究暴力問題的渴望只是局部的。我的意思是,我們並不是全心全意想解決暴力問題。

          克:不是?

          問:不是。

          克:我們來搞清楚。有可能完全解決暴力問題嗎?

          提問者一:反對暴力不也是一種暴力嗎?我想它的破壞性會很大。

          提問者二:如果心帶著制約,以暴力開始,必將以暴力告終。

          克:先生,那該怎麼辦?

          問:單純地觀察暴力,不割裂,不分化,是不是明智呢?

          克:那位先生提出:我們是不是真的想擺脫所有的暴力?回答這個問題!我們想擺脫嗎?那意味著心裡沒有衝突,沒有二元對立的活動,沒有抗拒,沒有敵對,沒有攻擊性,沒有成為大人物的野心,不堅持己見而反對其他意見。那些行為都涉及某種暴力。不但有自我約束的暴力,還有為了符合某個模式、為了變得道德或不管什麼而扭曲自我慾望的暴力。這一切都是形形色色的暴力。意志也是暴力。我們想要擺脫這一切嗎?人,活在世上,能擺脫得了嗎?

          問:在我們所謂的生活過程中,張力(tension)似乎是必要的。看來我們得弄清張力和暴力的區別。記得有這麼個故事,池塘裡的鯡魚已經奄奄一息,直到放進了一些狗鯊它們才活過來。什麼時候生活中正常的張力停止了?什麼時候暴力開始了?在這一點上我們作了區分嗎?

          克:所以,在你看來張力是必要的?

          問:每件事都有兩面。

          克:先生,我們來搞清楚。人類——在座的各位——想要擺脫所有的暴力嗎?

          提問者一:我覺得這個問題很難回答,因為我們內心矛盾重重。這會兒我會說我不想要暴力。可一小時後,換個地方,我的暴力又來了,故態復萌。人是非常多面的。

          提問者二:有些人可能確實想留意內心的暴力,但這樣的人當他面臨外界暴力時會怎樣反應呢?

          克:等等,先生,這是後面的問題。在座的各位,明白擺脫所有的暴力的重要性了嗎?還是我們想保留一部分暴力?有可能徹底擺脫所有的暴力嗎?——那意味著擺脫一切憤怒、怨氣、種種焦慮以及對任何事的抗拒。

          問:我認為,提出那個問題的你和一個說“我想擺脫所有暴力”的人,是不一樣的。因為一個在平靜地看著那個問題,而另一個則起而為之——那仍然是暴力的舉動。

          克:對了!

          問:我覺得,看著那個問題似乎比企圖解決暴力更真實或更合理。對我來說,它們是兩回事。

          克:然後,問題呢,先生?

          問:可以徹底擺脫暴力嗎?

          克:就是這樣。

          問:這跟企圖擺脫暴力有很大的不同。

          克:的確如此!那我怎麼辦?可以擺脫嗎?

          提問者一:觀察日常生活的模式,我們發現,似乎沒有某種形式的暴力的話,或者沒有那位先生所說的張力的話,面對社會中經常圍繞我們的壓力和困難,我們就可能永遠無法完成一件具體的工作。我們談到,生氣或恐懼的時候要從暴力中解脫,就好像掉進了陷阱,但我覺得也許我們的生活總要有些暴力的。很難想象,在這個世上生活、做某項工作等卻不需要某種動力,我覺得那就是暴力。

          提問者二:張力和暴力不是有區別嗎?似乎暴力是反抗和攻擊,起著抑制作用,它試圖阻止什麼。而張力則推動你正在做的事。在我看來,我們必須得了解暴力和張力的區別。

          克:先生,我們可不可以繼續那個問題:人類可能徹底擺脫暴力嗎?至於我們所指的暴力是什麼意思,多多少少我們已經瞭解過了。

          提問者一:我認為我們還不瞭解。如果暴力和能量之間沒有區別,那我就不想擺脫暴力。

          提問者二:我們要是能時時看到自己的暴力,就不會有暴力了。

          克:不,先生,我們還沒談到那裡。我們問的是,作為人類,我是否問過自己:沒有暴力地生活可能嗎?

          問:我們顯然不知道。

          克:那我們就來探究,先生,我們來搞清楚這個問題。

          另一個問:搞清楚的唯一方法不就是去做嗎?

          克:不只是做,還要調查它,探究它,觀察它,覺察這整個抗拒的活動。知道了暴力的危險,看到了它對外部世界造成的影響、分裂、恐怖等等,我問自己:我有可能擺脫所有的暴力嗎?我真的不知道。所以,我會去探究,我想搞清楚,不是嘴上說說,而是由衷地想知道!人類在暴力中生活了幾下年,我想搞清楚是否有可能沒有暴力地生活。那麼,我該從哪裡開始?

          問:是不是該首先弄明白什麼是暴力?

          克:我很清楚什麼是暴力:生氣、嫉妒、殘忍、反抗、抗拒、野心,如此等等。我們沒必要沒完沒了地定義暴力。

          問:我不認為野心真的是暴力。

          克:不是嗎?

          另一個問:在暴力出現的時候,浮出表面的時候,有可能看到它是怎樣在內心產生的嗎?

          克:先生,我一定要等到生氣了才覺察到生氣,然後說“我暴力”嗎?這就是你的提議,先生?

          問:我們很少能捕捉到導致生氣的動向。

          另一個問:我們是不是該瞭解一下思想?——剎那間的念頭?

          克:先生,那個問題太寬泛了,我們不要去抓細枝末節,我們要觀察核心。我,這個人類的肉身,這個人,是其中的什麼導致了內心的暴力?什麼是這暴力的根源?觀察你自己的內心。

          另一個問:是因為我想要達成什麼、獲得什麼、成為什麼的慾望嗎?我想看看我自己身上的暴力,我能放棄多少,同時還能生存在可以接受的限度裡。那會是我的第一步。

          克:可以接受的限度裡——那可能還有暴力。

          問:是的,可以想見應該還會有一定的暴力。

          克:我在問自己沒有暴力地生活是否可能,我說:什麼是其根源?如果我能明白這個問題,也許就能知道怎樣活得沒有暴力。它的根源是什麼?

          問:革命的想法、分化的想法。

          克:你說這暴力的根源在於分化、分裂和“我”。頭腦可以活得無“我”嗎?我們繼續探討。

          問:是不是真的只要有一個目標或某種慾望,就埋下了暴力的種子呢?

          克:當然。這就是最重要的一點。我們必須一步一步探究。先生們,請繼續!

          問:這不就提出了一個問題:可以沒有任何目標地生活嗎?

          克:沒錯。可以沒有任何目標、沒有任何原則、沒有任何方向、沒有任何目的地生活嗎?

          問:生活就是目的。

          克:與此相對的就是隨波逐流。因此我們一定要小心,不要跳到另一端思考:如果沒有目標,那就隨波逐流好了。所以,當我說“有目標是一種暴力”時,一定要非常小心,沒有目標可能會隨波逐流。

          問:先生,可這跟我們談的沒關係啊。不管我們隨不隨波逐流,並不是問題的關鍵。我們的問題是:可以沒有暴力地生活嗎?

          克:先生,我只是提醒你們,不要跳到另一端。那麼,可以沒有方向地生活嗎?方向意味著抗拒,意味著不分心、不變形,意味著持續朝一個目標前進。為什麼我需要一個目標,一個目的?那個目的、那個目標、那個原則、那個理想真實嗎?還是那不過是內心虛構的一個東西?因為心受到制約,它恐懼,它在尋求安全,內在和外在的安全,於是就虛構了某個東西並追求它,希望得到安全?

          另一個問:有時候,人可能是受到了另一個東西的感召,那種感召似乎產生了動力。

          克:是的,有人是可能受到了感召,但那對我來說還不足以解答問題。我要搞清楚的是能不能沒有暴力地生活,這是一件激情洋溢的事,可不是意識形態的幻想。我真的想搞清楚。

          問:問題是,我沒有真正體會到這個問題。

          克:沒有體會到?

          問:沒有強烈到要把它問個水落石出。

          克:為什麼不?為什麼?整個存在就是這個問題!

          問:我認為這就是我們大部分人的問題所在。

          克:天啊!世界在燃燒、在毀滅,你卻說,“對不起,我真的不感興趣!”

          提問者一:如果暴力的問題讓你感興趣,我想你已經在助長燃燒並樂在其中了。我認為你要是內心沒有暴力,就不會真有興趣。

          提問者二:先生,“暴力”這個詞是什麼意思?你把對某些事物的熱情、動力、活力也包括在內嗎?你把那些也稱為暴力?

          克:先生,這不是我把它稱為什麼的問題,你把它稱為什麼呢?

          問:我不知道……

          克:我不是全知全能的聖賢,我們來搞清楚吧。不要偏離這個問題。我可能活得毫無暴力嗎?

          問:我們已經深陷泥潭。

          克:我們已經陷進去了。我們要繼續留在那裡嗎?

          問:不要,但我們還有一個身體和自我要維護。那太難了。

          克:該怎麼辦?拜託,回答我的問題!對我來說,這個問題意義非凡。世界正在燃燒。不要說,“我的身體很虛弱,這很難,這是不可能的,我一定要做素食主義者,我絕不能殺生。”我在問:可以做到嗎?而要搞清楚這個問題,就必須搞清楚這暴力的根源。

          問:我認為根源在於分裂。如果我是分裂的,我就必定暴力。我感到我會被毀掉,因此我恐懼。

          克:因此我們就接受暴力了?

          問:不是的,但我們想消滅我們恐懼的那個東西。

          克:先生,你能這麼表達嗎?如果你能找到根源,這暴力的根源,如果那個根源能夠消失,你也許就能過一種截然不同的生活了。所以,去找出暴力的根源,搞清楚它是否可以消失不是很值得嗎?

          問:或許這個問題跟恐懼有關。

          克:我對恐懼沒興趣。我想結束暴力,因為我看到暴力滋生暴力。這暴力是個沒完沒了的過程。你知道世界在發生什麼。所以我問自己:可以結束暴力嗎?在我回答這個問題之前,我必須搞清楚這無數枝節背後的根源。

          另一個問:但這不是想想就能知道的事。

          克:我們會搞清楚的。我們要思考,也要看到思考力所不及的地方,然後走出來。但我們必須運用我們的智力、我們的思想。

          問:只要我想有所作為,多多少少都會有暴力。

          克:我明白。注意,我只是說:可以沒有暴力地生活嗎?要搞清楚這個問題,必須探究暴力的根源。

          問:我想表達的意思是,我們所知的整個生命結構,就是想要做這個,想要做那個——所有的事情都含有暴力。

          克:當然,先生。我同意。

          問:矛盾的是,我們可以考慮自保嗎?

          克:你看,你提的問題完全不是主要的、根本的問題。

          問:先生,你一直在說根源,但生活在一個小鎮上,大家關心的不過是眼下的日子。人類社會的暴力就像我們必須呼吸的空氣,它就像籠罩一切的煙霧。關於它的根源,我的頭腦沒想過這個問題。我們看到動物式的暴力,我們知道人類的恐懼以及他們特定的行為方武,但我們只覺察到一系列的反應。

          克:先生,你說的那些我都瞭解。我現在問你:這一切的根源何在?

          問:自我。

          克:自我!那麼,如果“我”就是一切的根源,那該怎麼辦?發現了這個“我”想要這樣,想要那樣,這個“我”想要一個目標,想要追求它,這個“我”抗拒,內心交戰,如果那就是暴力的根源——對我來說就是根源——那我該怎麼辦?

          問:你無能為力。

          克:等等,先生!我聽天由命了嗎?我要生活在交戰中,與暴力為伍了嗎?

          問:先生,我覺得你要是說“我是暴力的”,那你並沒有接觸到問題的根源。

          克:是的,沒有。說得很對。

          問:因為你可以繼續說“我是暴力的”,沒完沒了地說下去。

          克:同意。我看到這個“我”及其枝枝節節就是暴力的起因,就是這個“我”在分別:我和你,我們和他們,黑人和白人,阿拉伯人和以色列入,等等。

          問:理論上,你可以說:消除“我”。

          克:心怎樣消除自身的結構?它就奠基在這個“我”之上。先生,好好檢視這個問題。這個“我”是一切問題的根源,這個“我”認同一個國家、一個團體、一個意識形態或宗教幻想,這個“我”認同某個偏見,這個“我”說“我必須成功”,一旦受挫,就會生氣、痛苦。就是這個“我”在說“我必須達到我的目標,我必須成功”,就是這個“我”在取捨想要的和不想要的,在說“我必須平靜地生活”,也是這個“我”在變得暴力。

          問:雖然它似乎是個實體,但對我來說,它更應該是某種行為或活動。那個詞不是在誤導我們嗎?

          克:不,不是誤導。那個詞並不表示它是某些像樹幹一樣的固體。它是變動的、鮮活的東西。今天它興致高昂,第二天卻垂頭喪氣了。今天它熱情洋溢、滿腔慾望,第二天卻心灰意懶,嘴裡叫著“讓我清靜一下”。它是一個持續變動、活躍的東西。這個活動之物怎樣把自己轉化為另一種活動,卻不變得暴力呢?首先,我們要正確地理解問題。我們說過:它是變動的、鮮活的,而不是靜止的、僵死的東西。它一直在加強自己又一直在削弱自己。這就是“我”。當這個“我”說“我必須擺脫‘我”’,它是想要另一個“我”,那仍然是暴力的;這個“我”說“我是個和平主義者,我生活平靜”,這個尋找真理、這個說“我必須活得優雅,沒有暴力”的我仍然是那個“我”,它是暴力的根源。心要怎麼處理這個鮮活的東西?心本身就是這個“我”。你們明白問題了嗎?這個“我”試圖擺脫自我的任何活動,說“我必須消失”,“我必須毀滅自我”,“我必須逐漸擺脫自我”,都仍是同一個“我”的活動,仍然是這個“我”,即暴力的根源。我們認識到這一點了嗎?我們真的明白了嗎?不是理論上明白,而是真的認識到其中的真理,認識到“我”在任何方向上的任何活動都是暴力的行為。我真的於情於理都明白了其中的真理,切實感受到它了嗎?如果沒有真實的領悟,心就會永遠在語言的遊戲裡打轉。

          問:除了這個“我”,心就沒有其他內容了?它們是等同的嗎?

          克:如果心沒有被這個“我”佔據,它就不是“我”了。但大部分人有意無意都被這個“我”佔據了。

          問:我們似乎可以放棄各種思想,而這個“我”是由思想拼湊而成的,為什麼我們沒法拋棄它?

          克:不,先生,拋棄任何東西都是不可能的,除了吸菸這種事有可能。不要偏離這個問題好嗎:我真的看到了在這個“我”的行為中,不管消極還是積極,都存在一種暴力嗎?它就是暴力。如果我沒看到,為什麼沒看到?我的視力、我的感覺出了什麼問題?是因為我害怕一旦看清就會有什麼變故,還是我對這整件事毫無興致?先生們,回答我!

          問:有時候人會失去控制,因此……

          克:不,先生。這不是失去控制的問題。不暴力——我想知道怎樣不暴力!

          另一個問:我們無法集中能量,讓心專注在主題上。

          克:不是的,先生。如果你說你沒有能量,但那種能量的聚集還是“我”的一種形式,它說“我必須有更多的能量來處理這個問題”。這個“我”的任何活動,即思想,意識或無意識都仍然是“我”。我確實看清楚這其中的真相了嗎?

          問:這個“我”的背後有本質上跟思想無關的東西嗎?

          克:仔細聽這個問題,不要說“我們不知道或我們知道”。這個“我”的背後有任何跟我無關的東西嗎?

          問:如果有,我們一思考它,它就又變成“我”的一部分了。

          克:誰在提出那個問題?當然是這個“我”!

          問:為什麼不?思想是一個工具,為什麼不用?

          克:不,你不能說“為什麼不”。那仍然是這個“我”的活動。

          問:你問道:我們真的看到這個“我”的任何活動都是暴力了嗎?我認為我們看不到它的唯一原因就是,我們拒絕暴力。

          克:哦,不是的。你要麼看到了,要麼沒看到。問題並不在於什麼東西阻礙你看到。我沒有看到我對我的狗或對妻子、對丈夫的感情,因為這份感情的美就是我的一部分。我認為那是最美妙的境界。

          問:先生,事實上你已經把生活定義為暴力、活動、變化。

          克:就我們現在的生活狀態而言,生活、生命就是一種暴力。

          問:沒有變化、沒有作為的生活可能嗎?

          克:我們就在問這個問題。我們所過的生活是暴力的生活,是由這個“我”導致的。我們問:我們看到了這個“我”在任何方向上的活動,不管有意還是無意,都是一種暴力嗎?如果看不到,為什麼看不到?出了什麼問題?

          問:在我看來,看到這一點的就是這個“我”。

          克:等等。是這個“我”看到的嗎?

          問:難道是智慧?

          克:我不知道,你自己弄明白!是什麼看到了“我”就是一切痛苦的根源?先生,請仔細看。誰看到的?

          問:我沒看到。我害怕放棄一切我熟悉的東西。

          克:所以,你不想看到這個“我”要為這醜惡的亂世負責。閃為你說:我不在乎世界毀滅,我只求有個安身的角落。那你就看不到這個“我”,這個一切痛苦的根源。

          問:除了思考某個對象的思考過程,你說還有另一個“我”嗎?我思考某個東西、某個對象的時候,對我來說那就是“我”,那個過程之外並沒有另一個“我”存在。

          克:當然。

          問:但你說它並不是那個看到問題關鍵的東西。

          克:不是。我們說過,這個“我”是鮮活的東西,是變動的。它一直在加強自己,削弱自己。這個“我”、這個變動的東西,就是一切暴力的根源。這個“我”如某個靜止之物,不但發明瞭靈魂,發明瞭上帝、天堂、懲罰——它就是這一切。

          我們問:心領悟到這個“我”就是痛苦的根源了嗎?心——如果你們想用智慧這個詞也可以——看到了暴力的整個版圖,看到了一切錯綜複雜,觀察到了這一切,這顆心說:那就是一切罪惡的根源。於是現在心就問:可以無“我”地生活嗎?

          問:看到的過程,跟以某個方向朝某個東西運行的過程是不一樣的。

          克:沒錯。看到的過程是截然不同的。它並不是一個過程。我不會用那個詞。看到就是現在看到,它並不是一個看到的過程。看到就是行動。那麼,心看到了暴力的整個版圖及其根源了嗎?是什麼看到的?如果是這個“我”看到的,那麼它會害怕生活的變化,於是這個“我”說“我必須保護自己,我必須抗拒,我害怕”。因此這個“我”拒絕看到暴力的版圖。但看到的並不是這個“我”。

          問:看到是無目的的,不是嗎?

          克:看到這個版圖並沒有目的,就是看到了。

          問:但是,一旦我說我看到了……

          克:等等!在觀察這整個版圖的心跟這個看到了卻害怕跟它決裂的“我”是完全不同的,我們認識到了嗎?有兩種不同的觀察:“我”看到和“看到”。這個“我”看到了必然會害怕,必然會抗拒,必然會說,“我該怎麼生活?我該怎麼辦?我必須放棄這個嗎?我必須堅持嗎?”等等。我們說過:這個“我”的任何活動都是暴力。但是單純地看到版圖,那是完全不同的。這一點清楚了嗎?那麼,你們正在幹什麼?

          問:這個“我”正在看。

          克:你說這個“我”正在看,那麼它就是恐懼的。

          另一個問:它當然恐懼。

          克:知道了“我”的任何活動都是在助長那份恐懼,你怎麼辦?

          問:我不知道。

          克:啊!“你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問:對我來說,這個“我”就是我所知的一切。

          克:不,先生,我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聽好,有兩種看到。一種是沒有方向、沒有目的地看到版圖,或者只是看到以及這個“我”的看到——這個“我”帶著它的目的、它的動力、它的方向、它的抗拒。它看到並害怕做這個或做那個。

          問:你用“看到”這個詞跟你平時說的覺察是一個意思嗎?

          克:我用“看到”這個詞就是為了換個說法,沒其他的。

          問:先生,你告訴我說,你可以無“我”地看,但我從未體驗過那樣的境界。

          克:現在就做,先生!我解釋給你看!一種是“我”看著這暴力的整個版圖,它心生害怕和抗拒。另一種看到跟“我”無關,就只是觀察,沒有目標,沒有目的,它說“我只是看到了”。

          但這很簡單,不是嗎?我看到你有一件綠襯衫,我不說“我喜歡”或“我不喜歡”,我只是看到了。但一旦我說“我喜歡”,那就已是這個“我”在說“我喜歡”了,然後諸如此類的一切就接踵而至了。這樣夠清楚了吧——至少在語言表達上。

          問:我們能不能探究一下,為什麼無“我”地看會那麼難,那麼少有。

          克:我認為不難。不要說難,一說難你就被侷限了,你就阻礙了自己。

          問:我們能不能把這個意思概括為一種情況是無目的地看,另一種是有目的的。

          克:是的,就這個意思。我能沒有方向地看嗎?如果我看的時候有一個方向,那就是這個“我”在看。這有什麼難的,請問?

          另一個問:通常我們有個錯覺,認為看就要有一個方向。

          克:顯然,有方向地看並不是看。

          問:看(looking)和看到(seeing)是有差別的。如果你在看,你就涉及其中。

          克:不要搞複雜了。我們問了:沒有任何方向,心看到了整個版圖嗎?

          問:那版圖是從兩個方向選出來的。

          克:不是的。看就好。這個“我”的整個結構就是暴力,結構即我的生活方式、我的思考方式、感覺方式,我對萬事萬物的整個反應就是一種暴力,即這個“我”。那全部屬於時間的範疇。“看到”沒有時間——你正看到它。一旦我在時間中看,就會有恐懼。

          問:有看到和被看到的東西。一旦你已看到了什麼,是舊頭腦看到的嗎?

          克:是的。現在務必搞清楚,先生,你是怎麼看到的?你看的時候有沒有目的?你用時間之眼在看嗎?意思就是,你在說“那太難了,太複雜了,我該怎麼辦”嗎?或者你拋開了時間?

          如果你說“拋開時間我就看不到”,那麼下一個問題就是,“為什麼?困難在哪裡?”是因為生理上的瞎,還是因為心理上對如實看待萬事萬物不感興趣?是因為我們從未直接看過任何東西?是因為我們總是在迴避、在逃避?因此,如果我們在逃避,那就看到這個事實,而不是費力去搞清楚怎樣不逃避。

          布洛克伍德公園
          1970年6月6日

          第十一章 智慧的覺醒

          論智慧

          論智慧

          智慧洞察事情的謬誤。思想如果擺脫了這些謬誤,它就不再是原來的思想。然後它就開始與智慧攜手平行。

          大衛·博姆教授談到智慧,除了詞義,我也常喜歡查一查詞的來源。智慧(intelligence)這個詞很有意思,它來源於inter和legere,意指“領會言外之意”。所以在我看來,可以說思想就如一本書的信患,而智慧則是對其意義的領會。我覺得這給智慧下了一個相當不錯的定義。

          克里希那穆提:領會言外之意。

          博姆:是的,即理解真實的意思。字典裡還提供了另一個相關義項:心的警覺。

          克:對,心的警覺。

          博:這跟一般人以為的智慧很不一樣。考慮到你表達過的很多教誨,我猜你可能會說智慧不是思想。你說思想發生在舊腦子裡,它是個物理過程,電氣化學般的過程。科學已經充分證明,所有思想本質上都是一個物理化學過程。那麼,我們或許可以說智慧遵循的是不同的法則,它跟時間的法則毫無關係。

          克:智慧。

          博:是的,智慧領會思想的“言外之意”,看到它的真義。我們開始這個問題之前,還有另外一點要談:如果你說思想是物質的(physical),那麼精神或智慧或不管怎麼稱呼,它似乎是不同的,它遵循不同的法則。你覺得物質和智慧之間真有區別嗎?

          克:有區別。你說思想是物質?我們換種說法吧。

          博:物質?我更願稱之為物質過程。

          克:好的,思想是一個物質過程,那它跟智慧有什麼關係?智慧是思想的產物嗎?

          博:我想我們可以理所當然認為它不是。

          克:為什麼理所當然這麼認為?

          博:很簡單,因為思想是機械的。

          克:思想是機械的,沒錯。

          博:但智慧不機械。

          克:所以思想是可衡量的,智慧則不然。這智慧怎麼會存在的?如果思想跟智慧無關,那麼,思想的結束就是智慧的覺醒嗎?或者,那智慧,獨立於思想,跟時間無關,因而是永恆的存在?

          博:這涉及許多有難度的問題。

          克:我知道。

          博:我想這麼來思考這個問題,就是我們可以聯繫現存的任何科學觀點。

          克:可以。

          博:這麼做也許合適,也許不合適。那麼,你說智慧可能一直都在那裡。

          克:我在問——它一直都在嗎?

          博:它可能一直都在,也可能不是。或者可能有些東西妨礙了智慧?

          克:你知道,印度教徒有個理論,認為智慧或梵一直都存在,但是被幻覺、物質、愚蠢以及思想製造的一切有害之物給遮蔽了。不知你能不能探究到那一層。

          博:沒錯,但我們並沒有真的看到智慧永存啊。

          克:他們說剝離一切遮蔽之物,那東西就在那裡。所以他們就假定它是永存的。

          博:“永遠”這個詞比較難討論。

          克:是的。

          博:因為“永遠”意味著時間。

          克:沒錯。

          博:麻煩就在這裡。時間即思想,我喜歡說思想跟時間的法則有關,或者也許正好相反,時間跟思想的法則有關。用另外的話說,就是思想發明瞭時間,而事實上思想就是時間。我是這麼看的,思想也許剎那間就橫掃古今,它一直在瞬息萬變,卻總是注意不到自己的物質變化。就是說,變化是出自物質原因。

          克:嗯。

          博:而不是出自理性。

          克:不是。

          博:那些原因跟整體上的東西無關,但跟腦子裡的某些物質活動有關。於是……

          克:……它們取決於環境以及諸如此類的東西。

          博:所以,思想隨時在變化,它的意思不再連貫,它矛盾,它隨心所欲地變。

          克:嗯,我明白。

          博:然後你就開始想,一切都在變,萬物流轉,你認識到“我置身子時間的洪流”。如果延展時間,它變得廣闊無涯,過去的過去,無窮溯源,還有未來的未來,於是你開始說時間就是萬物的本質,時間征服一切。起先小孩子可能以為“我是永恆的”,慢慢地他就開始明白他活在時間裡。我們得到的常識就是,時間是存在的本質。我認為這不但是常識也是科學觀點。很難放棄這樣一個觀點,因為那是個強大的制約。它比觀察者和被觀察者的制約還要強大。

          克:沒錯,的確如此。我們的意思是不是思想跟時間有關,思想是可衡量的,思想可以變化、更改、擴展?而智慧則是性質完全不同的東西?

          博:是的,不同的法則、不同的性質。關於思想跟時間相關這一點,我有個很有意思的印象。如果我們思考過去和未來,我們把過去想成將要成形的未來。但你可以看到,那是不可能的,那不過是個念頭。然而,我們有個印象,就是過去和未來共存於現在,有一種不一樣的運動,整個模式是在運動的。

          克:整個模式是在運動的。

          博:但我說不清它是怎麼運動的。某種意義上,它是朝著過去和未來之間的方位垂直行進的。於是我就開始想,那整個過程——那個運動——可能是發生在另一個時間範疇裡的。

          克:的確,的確。

          博:但那又讓你陷入了矛盾。

          克:是啊。智慧在時間之外嗎?它因此跟思想無關,因為思想是時間的運動?

          博:但思想一定跟它有關。

          克:有關嗎?我是在發問。我認為無關。

          博:無關?我們會區分有智慧的思想和無智慧的思想,這麼看來,兩者似乎是有關的。

          克:是的,但那需要智慧——識別無智慧的思想。

          博:但如果智慧領會了思想,那兩者是什麼關係?

          克:我們慢慢推進……

          博:思想會迴應智慧嗎?思想難道不會變嗎?

          克:我們簡單一點。思想就是時間,就是時間當中的運動。思想是可衡量的,思想在時間的領域運作,所有的運行、變動、轉化都在時間的領域中。那麼,智慧在時間的領域中嗎?

          博:我們已經看到,從某種意義上講,它不可能在時間的領域中。但事情還不清楚。首先可以確定的是,思想是機械的。

          克:思想是機械的,這一點很清楚。

          博:其次,在某種意義上,存在一種方向不同的運動。

          克:思想是機械的。因為機械,所以它可以朝各個方向運行,如此等等。智慧是機械的嗎?我們這麼來問吧。

          博:我想問機械是什麼意思?

          克:好吧,就是重複的、可衡量的、比較的。

          博:我想還有依賴的。

          克:依賴的,是的。

          博:智慧——我們說清楚一點——本質上智慧不可以依賴條件。然而,從某種意義上說,如果腦子不健全,智慧就無法運作。

          克:當然。

          博:這麼說的話,智慧似乎依賴於腦子。

          克:或是腦子的安靜?

          博:沒錯,它依賴於腦子的安靜。

          克:而不是腦子的活躍。

          博:智慧和腦子之間還有一些聯繫。很多年前我們討論過這個問題,我提出一個觀點,在物理學上,你可以用兩種方式使用計量工具,可以正用,可以反用。比如,你可以利用工具上指針的擺動來測量電流,或者你可以把同一個工具用在所謂的惠斯登電橋上,你在上面查到的讀數是零讀數。零讀數表示整個系統的兩端在一定程度上是和諧的、平衡的。所以,如果你反過來用工具,那麼工具的不動(non-movement)反而表示它運作正常。那我們能不能說,或許,腦子正用思想形成了對世界的意象……

          克:……那就是思想的功能——功能之一。

          博:思想的其他功能是負面的,它的活動(movement)就表示不和諧。

          克:是的,不和諧。我們就從這一點繼續推進吧。智慧依賴腦子——我們談到這兒了嗎?我們用“依賴”這個詞,指的是什麼意思?

          博:有幾種可能的意思。一種是簡單的機械依賴,但還有另一種依賴:一方離開了另一方就無法存在。如果我說“我依賴食物生存”,那並不表示我思考的一切都取決於我吃的東西。

          克:是的,的確如此。

          博:所以,我的看法是,智慧的存在雖然依賴於這個可能顯得不和諧的腦子,但那腦子跟智慧的內容卻毫無關係。

          克:那麼,如果腦子不和諧,智慧可以運作嗎?

          博:這是個問題。

          克:我們在說的就是這個。如果腦子受傷了,它就無法運作。

          博:如果智慧無法運作,那還存在智慧嗎?這麼看起來,智慧的存在是需要腦子的。

          克:但腦子只是個工具罷了。

          博:和諧不和諧就通過它來顯示。

          克:但它並不是智慧的創造者。

          博:不是。

          克:我們慢慢探究。

          博:腦子創造不了智慧,但它是幫助智慧運作的工具。事實就是這樣。

          克:就是這樣。如果腦子在時間的領域內運作,起起落落,正向反向,智慧能在那時間的運動中起作用嗎?還是要讓智慧運行,那工具就必須安靜?

          博:必須安靜。我的說法可能稍有不同。工具的安靜就是智慧的運行。

          克:是的,沒錯。這兩者緊密聯繫,不可分割。

          博:它們完全是一回事。工具不安靜就是智慧失靈。

          克:沒錯。

          博:不過,何不回到整個科學和哲學思考界喜歡提的問題上呢?我認為會有幫助的。我們會這麼問:某種意義上,智慧是否是獨立於物質的存在?你知道,有些人認為精神和物質具有某種不同類型的存在。這是一個問題。這個問題可能聯繫不大,但為了幫助心安靜下來,我認為應該對這個問題加以思考。思考無法得到清楚解答的問題是頭腦的幹擾之一。

          克:但你知道,先生,你說“幫助心安靜下來”,但思想會幫助智慧覺醒嗎?那句話就是這個意思,不是嗎?思想和物質以及思想的運用、思想的運動,或者思想對自己說,“為了幫助智慧覺醒,我會安靜的。”思想的任何運動都是時間,任何運動都是,因為它是可衡量的,它在這個領域內運作,正向運作或反向運作,運作得和諧或不和諧。發現思想可能會無意識地或不知不覺地說“為了這樣那樣,我會安靜的”,那麼,那還是在時間的領域內打轉。

          博:是的。它還是在計劃。

          克:為了得到智慧,它在計劃。那麼,這智慧怎樣產生呢——不是怎樣——它何時覺醒呢?

          博:這個問題又落入時間的範疇了。

          克:這就是我不想用“何時”“怎樣”這些詞的原因。

          博:也許可以說,思想的止息就是它覺醒的條件。

          克:對。

          博:但那跟覺醒是一回事,它並不只是條件。你甚至不能問智慧覺醒是否有條件。談到條件就落入思想了。

          克:是的。我們來達成一個共識,思想在任何方向上的任何運動,垂直的、水平的,有為、無為,都仍然是時間範疇內的——思想的任何運動都是。

          博:是的。

          克:那麼,那運動和智慧有什麼關係?智慧不是運動,跟時間無關,也不是思想的產物。這兩者的交集在哪裡?

          博:它們沒有交集,但仍有聯繫。

          克:那就是我們想要搞清楚的。首先,到底有沒有關係?有人認為有關係,有人希望有關係,有人投射出關係。到底有沒有關係?

          博:這得看你說的關係是什麼意思。

          克:關係就是:接觸、認識、聯繫之感。

          博:關係這個詞可能還有其他意思。

          克:還有什麼其他意思?

          博:比如,不是有平行線嗎?兩條線平行、和諧。就是說,兩樣東西可能並不相交,卻因為單純的和諧而有了聯繫。

          克:和諧的意思就是兩者在同一方向上運動嗎?

          博:它可能還意指以某種方式保持相同的秩序。

          克:相同的秩序——相同的方向、相同的深度、相同的強度——這一切都是和諧。但思想可能和諧嗎?我指的是運動的思想,而不是靜止的思想。

          博:我明白。有一種提煉出來的靜止的思想,比如說幾何學裡的思想,那可能有某種程度的和諧,但實際運動著的思想常常是矛盾的。

          克:因此,本質上它沒有和諧可言。但智慧的內在是和諧的。

          博:我想我明白混亂的根源了。我們有靜止的思想產物,那看起來具有某種相對的和諧。但那和諧其實是智慧的產物,至少我這麼看。在數學裡,思想的產物可能具有某種相對的和諧,雖然一個數學家的思想,其實際的運轉並不一定和諧,通常是不和諧的。所以,體現在數學中的和諧其實是智慧的產物,不是嗎?

          克:請繼續,先生。

          博:那並不是絕對的和諧,因為每一種數學理念都被證明具有一定的侷限。這就是為什麼我只說那是相對的和諧。

          克:是的。那麼,在思想的運作中存在和諧嗎?如果有,它跟智慧就有關係。如果沒有和諧而只有矛盾以及類似的種種,那思想跟智慧就沒有關係。

          博:那麼,你會說我們可以完全不需要思想嗎?

          克:正好相反,我會說智慧運用思想。

          博:好吧。但不和諧的東西,它要怎麼用?

          克:用它來表達、交流,用這矛盾的、不和諧的思想來製造世上的物品。

          博:但是,在藉助思想達成的事情當中,在我們剛剛說到的事情當中,仍然必須有某種其他意義上的和諧吧?

          克:這個問題我們慢慢來。我們能不能首先從正反兩方面訴諸語言,來界定什麼是智慧,什麼不是智慧?或者這是不可能的,因為語言就是思想、時間、衡量等?

          博:我們無法把它訴諸語言。我們儘量把它指出來。我們能不能說思想可以起到智慧指針的作用?那麼一來,它的矛盾就沒關係了。

          克:對,對。

          博:因為我們利用的不是它的內容或它的意思,而是把它當做指針,指向超越時間範疇的領域。

          克:所以思想是指針。內容就是智慧。

          博:它指出的內容就是智慧。

          克:嗯。我們可以換個完全不同的說法嗎?我們能不能說思想是荒蕪的?

          博:是的,如果它單獨運轉的話。

          克:思想是機械的,諸如此類。思想是指針,但沒有智慧的話,這個指針就毫無價值。

          博:我們能不能說,智慧領會這個指針?如果這指針沒人看得懂,那這指針就不能被稱做指針。

          克:確實如此。所以,智慧是必要的。沒有它,思想毫無意義。

          博:思想如果不智,就會胡亂指揮,我們現在能這樣說嗎?

          克:是的,指揮不當。

          博:不當、無意義,等等。那麼,有了智慧,它就開始指揮得不一樣。但這樣一來,似乎思想和智慧就合為一體,共同運作了。

          克:是的。那麼我們可以問:涉及智慧的行動是怎樣的?對吧?

          博:是的。

          克:涉及智慧的行動是怎樣的,在那個行動的過程中,思想是必要的嗎?

          博:是的。嗯,思想是必要的,這思想顯然指向物質。不過它似乎指向兩個方向——也指向了智慧。有一個問題常常冒出來:我們可不可以說智慧和物質大同小異,還是它們是不同的?它們真的互不相關嗎?

          克:我認為它們互不相關,它們截然不同。

          博:它們截然不同,但它們確實互不相關嗎?

          克:你說的“互不相關”這個詞是指什麼意思?沒有聯繫、無關、沒有共同的源頭?

          博:是的。它們有共同的源頭嗎?

          克:問題就在這裡。思想、物質和智慧,它們有共同的源頭嗎?(停頓很久)我認為有。

          博:否則顯然就不可能有和諧了。

          克:但你知道,思想征服了世界。明白嗎?征服。

          博:支配世界。

          克:思想、智力支配了世界,因此智慧在這裡沒有地位。一個處於支配地位,另一個就必然被支配了。

          博:不知道是不是切題,人們會問,怎麼會這樣呢?

          克:很簡單。

          博:怎麼說?

          克:思想必須有安全,它所有的活動都是在尋求安全。

          博:對。

          克:但智慧不尋求安全,它沒有安全,智慧沒有安全觀念。智慧本身就是安全,而不是“它尋求安全”。

          博:是的,但智慧怎麼會允許自己被支配呢?

          克:哦,明擺著的。為了快樂啊、舒適啊、身體的安全啊,首先是物質的安全——關係的安全,行為的安全…

          博:但那安全不過是幻覺啊。

          克:那安全當然是幻覺。

          博:你可以說思想擺脫了掌控,不再讓自己規規矩矩,不再聽任智慧的指揮,或者至少不跟智慧保持和諧,然後開始自行其是。

          克:自行其是。

          博:尋求安全和快樂等等。

          克:前幾天我們一起探討的時候說過,整個西方世界奠基在衡量之上,而東方世界則試圖超越這一點。但他們卻用思想去超越。

          博:想方設法。

          克:運用思想,想方設法超越衡量,因此他們被思想束縛了。安全、物質安全是必要的,因此物質存在、物質享樂、物質幸福變得極為重要了。

          博:是的,我也稍稍思考過這個問題。如果你退化回動物,就會有對快樂和安全的本能反應,那應該沒有錯。但如果思想介入進來,它就會惑亂本能,引出種種誘惑,使你想要更多的快樂、更多的安全。於是,本能就沒有足夠的智慧來處理思想的複雜了。所以說思想出了問題,因為它激起了本能,而本能欲求無度。

          克:所以思想真的製造了一個充滿幻覺、混亂、汙濁難聞的世界,它放逐了智慧。

          博:我們之前說過,它使腦子變得非常混亂喧鬧,而智慧是腦子的寂靜。因此喧鬧的腦子就沒有智慧。

          克:喧鬧的腦子當然沒有智慧!

          博:那麼,這多多少少解釋了事情的根源。

          克:我們想要搞清楚思想和智慧在行為中有什麼關係。世間萬物要麼有為,要麼無為。那跟智慧有什麼關係?思想確實引發了混亂的行為、分裂的行為。

          博:如果它沒有智慧的指導的話。

          克:我們現在的生活都沒有智慧的指導。

          博:剛剛解釋過原因了。

          克:是片段的行動,而不是整體的行動。整體的行動就是智慧。

          博:智慧也必須領會思想的行動。

          克:是的,我們講到過。

          博:你覺得如果智慧領會了思想的行動,思想的運轉就會變得不同嗎?

          克:是的,顯然如此。就是說,如果思想為了安全製造出國家主義,然後你看到了它的謬誤,看清謬誤即是智慧。那麼,思想就能創造出一個不同的世界,一個沒有國家主義的世界。

          博:是的。

          克:也沒有分裂、戰爭、衝突,如此等等。

          博:很清楚了。智慧洞察事情的謬誤。思想如果擺脫了這些謬誤,它就不再是原來的思想。然後它就開始與智慧攜手平行。

          克:沒錯。

          博:也就是說,它開始聽智慧行事。

          克:因此思想就有了恰如其分的位置。

          博:這真有意思。因為思想從未真正被智慧控制或支配,思想總是自行其是。但在智慧之光的照耀下,謬誤被發現,於是思想就與智慧平行了,兩者和諧共存了。

          克:沒錯。

          博:但從來沒有什麼東西在促使思想怎樣啊。這或許可以說明智慧和思想有著共同的源頭或主旨,它們是呼喚人類關注更偉大的整體的兩種方式。

          克:是的。我們可以看到,在政治上、宗教上、心理上,思想是怎樣造成了一個極其矛盾、分裂的世界,而智慧,即這混亂的產物,卻開始為這混亂帶來秩序。此智慧非彼智慧,不是那個看到了一切謬誤的智慧。不知道我說清楚了沒有。你知道,一個人就算混亂也可以絕頂聰慧。

          博:是的,在某些方面。

          克:世界的現狀就是這樣。

          博:不過此刻要理解這一點,我覺得相當難。你可以說,在某些有限的領域,智慧似乎能起作用,但出了那些領域就不行了。

          克:說到底,我們關心的是生活而不是理論。我們關心有智慧的生活。智慧,跟時間無關,跟衡量無關,不是思想的產物,不是思想活動,跟思想的法則無關。現在,有個人想過不同的生活。他被思想支配,他的思想總是在衡量、比較、衝突中打轉。他問,“我要變得智慧,我怎樣才能擺脫這一切?”“‘我’怎樣才能成為這智慧的工具?”

          博:顯然不可能。

          克:對了!

          博:因為這時間中的思想就是無智慧的本質。

          克:但我們卻一直在以那種方式思考。

          博:是的。思想衡量智慧,投射出某種幻想並企圖達到那種狀態。

          克:因此我會說,智慧要覺醒,思想就必須徹底靜止。思想不能動絲毫念頭,然後智慧才能覺醒。

          博:這一點在某個層面上是清楚的。我們認為思想實際上是機械的,對這一點,在某個層面上是可以理解的——但整個機制依然繼續。

          克:照舊繼續,是的……

          博:……就由於本能、快樂、恐懼等等。快樂、恐懼、慾望使思想繼續走在老路上,智慧必須開始瞭解並處理這個問題了。

          克:是的。

          博:你知道,這其間總是存在陷阱。因為我們抱有片面的概念或意象。

          克:所以,作為人類,我會只關注這個核心問題。我知道我的生活是多麼混亂、矛盾和不和諧。為了讓智慧能在我的生活中起作用,為了讓生活沒有不和諧,為了讓智慧提示我,為我指明方向,可以改變那種狀況嗎?可能這就是為什麼宗教人士不用智慧這個詞,而用上帝這個詞的原因。

          博:那個詞有什麼優點?‘

          克:我不知道有什麼優點。

          博:但為什麼用那樣一個詞?

          克:來自最原始的恐懼、本性中的恐懼,慢慢地就發展出一個最高的父的概念。

          博:但那還是思想在獨自運轉啊,並沒有智慧。

          克:當然。我只是想到了這回事。他們說信任上帝、信仰上帝,上帝就會通過你運作。

          博:上帝可能是智慧的象徵——但人們一般不把它當做象徵。

          克:當然不會,那是個令人畏懼的意象。

          博:是的。你可以說,如果上帝意指不可衡量的、超越思想的東西……

          克:……它是無法命名、不可衡量的,因此不要落人意象。

          博:然後它就會在可衡量的事物中運作。

          克:是的。我想表達的是,對這份智慧的慾望在時間的長河中創造了上帝這個意象。我們希望通過上帝、基督、克里希那或不管其他什麼意象,希望通過信仰它們——那仍然是思想在運轉——我們的生活能有和諧。

          博:因為這種意象是那麼絕對,以致引發了壓倒一切的慾望、衝動。就是說,它壓倒了理性,甚至一切。

          克:你聽到主教長和主教們那天在說什麼嗎?他們說只有基督是重要的,其他都不重要。

          博:但這是一回事,快樂藉此壓倒了理性。

          克:恐懼和快樂。

          博:它們壓倒了一切,無法建立平衡。

          克:是的,我想說的就是:你看,這整個世界就這樣被制約著。

          博:是的,但問題在於你提示過的一點:被這樣制約著的世界,其本質是什麼?如果把這個世界當做獨立於思想的存在,我們就掉入了同一個陷阱。

          克:當然,當然。

          博:也就是說,整個受制約的世界就是這種思想方式的結果,它是這種思考方式的原因也是其結果。

          克:沒錯。

          博:這種思考方武是不和諧的、混亂的、不智的……

          克:我曾旁聽在布萊克浦召開的工黨大會,他們真是巧舌如簧!他們有些人一本正經、故弄玄虛,他們站在工黨和保守黨的立場上說話。他們不說“讓我們全都團結起來,看看什麼才是對人類最有利的”。

          博:他們沒那個能耐。

          克:沒錯,不過他們在運用他們的智慧!

          博:只是在那個有限的框框內罷了。那就是我們一直的困擾,人類藉助有限的智慧發展了技術及其他,卻在為極其不智的目的服務。

          克:是的,問題就在這裡。

          博:幾千年以來,一直都是那樣。那麼一個很自然的反應就來了:問題實在太大、太廣了。

          克:但其實和諧非常簡單,相當簡單。它簡單到可以在最複雜的領域裡運作。

          克:我們回到前面。我們說到思想和智慧有著共同的源頭……

          博:是的,我們講到那兒了。

          克:那個源頭是什麼?通常我們都把它歸結為某些哲學概念,或者說那個源頭是上帝——我只是暫用一下這個詞——或者梵。那個源頭是共同的,它把自己分為了物質和智慧。但那不過是個口頭說法,只是個觀念,它仍然屬於思想。你無法藉助思想找到它。

          博:問題來了:如果你找到了它,那“你”是什麼?

          克:“你”不存在了。如果你問源頭是什麼,“你”就無法存在了。“你”是時間、運轉、環境制約——你是這一切。

          博:在那個問題裡,一切分別都拋開了。

          克:當然。這就是關鍵,不是嗎?

          博:時間沒有了……

          克:但我們還是會說“我不會運用思想”。“我”如果介入,就意味著分別。所以明白了這整個問題——我們在談的全部內容,我就把“我”完全收起來了。

          博:但這聽起來有點矛盾。

          克:我知道。我不可以把它收起來,就是這樣。那麼,那個源頭是什麼?它可以被命名嗎?比如,猶太人的宗教信念是它是不可命名的:你無法命名它,無法談論它,無法觸及它,你只能看。印度教徒和其他教派的人也不同形式地表達過相同的意思。基督徒把自己困在了基督這個詞、這個意象裡了,他們從未尋找過它的源頭。

          博:這是個複雜的問題。可能是因為他們想盡量綜合數種哲學,希伯來的、希臘的以及東方的。

          克:我想知道那個源頭是什麼?思想能找到它嗎?雖然思想脫胎於那個源頭,智慧也是一就像方向不同的兩條河流。

          博:你覺得物質大概也脫胎於那個源頭嗎?

          克:當然。

          博:我指的是整個宇宙。不過那樣一來,那個源頭就在宇宙之外了。

          克:當然。我們可不可以說,思想是能量,智慧也是。

          博:物質也是。

          克:思想、物質、機械是能量,智慧也是能量。思想是混亂的、被汙染的,它一直在分化自己、分裂自己。

          博:是的,它很複雜。

          克:但另一個不是。它沒有被汙染。它不能把自己分為“我的智慧”和“你的智慧”。它就是智慧,它不可分割。那麼它源自一個分裂自己的能量源頭。

          博:那個源頭為什麼分裂自己?

          克:出於物質上的原因,為了舒適……

          博:為了維持物質存在。所以,為了有利於維持物質存在,智慧的一部分就這樣被改交了。

          克:是的。

          博:它以某種方式發展變化了。

          克:並且以那種方式繼續著。兩者都是能量,但能量只有一個。

          博:是的,它們是形式不同的能量。這有不少類似的情況,雖然是在比較侷限的領域內。在物理學上,你可以說,光通常是非常複雜的波動,但激光的光就不一樣了,我們可以讓它以非常簡單和諧的方式整體運行。

          克:是的。我讀過有關激光的東西。他們要拿它去做駭人聽聞的事。

          博:是的,用它來破壞。思想也許可以弄出某些好東西,但那好東西經常被用於粗暴的破壞。

          克:那麼,只有一個能量,它就是源頭。

          博:可不可以說能量是某種運動?

          克:不,它就是能量。一旦成了運動,它就發生了質變,進入了思想領域。

          博:我們得澄清一下能量的概念。這個詞我也查過。你知道,它建立在做功的概念上。能量的意思是“在內部做功”。

          克:在內部做功,是的。

          博:但你說有能量在做功,卻沒有運動。

          克:是的。我昨天在思考這個問題——不是思考——我發現那個源頭就在那裡,沒有被汙染,靜止不動,沒有被思想觸及,它就在那裡。這兩者就脫胎於它。到底為什麼要生出它們?

          博:一個是為了生存的需要。

          克:就是為了這個。在生存的過程中,這個全然、完整的東西被否定了,被閒置在一邊。我想弄明白的就是這個,先生。我想搞清楚,生活在這個充滿混亂和痛苦的世界,人類的心能不能接觸到那個源頭,在其中這兩者是無二無別的?然後,由於接觸了那個沒有分裂的源頭,它運轉的時候就沒有分裂的意識了。不知道我有沒有說清楚?

          博:但人類的心怎麼會接觸不到那個源頭?為什麼它接觸不到那個源頭?

          克:因為我們被思想、被思想的小聰明、被思想的活動給損耗了。他們的那些上帝、冥想,全都屬於那種損耗。

          博:是的。我覺得這句話帶出了生死問題。這關係到生存,因為那些也是阻礙之一。

          克:思想以及它的安全領域、它對安全的需求創造出死亡,把它當成了與自身有別的東西。

          博:是的,那可能就是關鍵。

          克:它就是關鍵。

          博:我想可以這麼看這件事。思想把自己打造成生存的工具。因而……

          克:……因而它在基督身上或在這個那個身上創造永生的神話。

          博:思想沒法深思自己的死亡。所以,它要是試圖思考這個問題,就總是不著邊際、觀點空泛,思想看待死亡似乎就是這樣的。如果任何人試圖想象自己的死,他想象的不過就是活著的他看著死去的自己。在各種宗教觀念裡,常常會把這個問題搞得很複雜。這似乎給思想增添了錯覺,以為自己能恰當地思考死亡了。

          克:它做不到的。那意味著結束自己。

          博:很有意思。假設我們把死亡理解為我們看到的外在肉體的死亡,理解為有機體死去、能量散失,那麼思想也就沒戲了。

          克:身體確實是能量的工具。

          博:那我們就這麼來說,死亡就是能量不再充盈身體,而身體也不再完整。關於思想的死亡,也可以這麼說。能量也有渠道像進入肉體一樣進入思想,是這樣嗎?

          克:沒錯。

          博:你和另一些人常常說到這句話:“心對全部的思想死去。”這種說法乍一聽讓人很迷惑,一般都認為應該死去的是思想啊。

          克:的確,的確。

          博:可你卻說死去的是心,或者說能量對思想死去。我揣摩這話的意思,得出一個最接近的理解是,如果思想在運轉,心或智慧就要為此耗費一定程度的能量。如果思想不再有意義,那麼能量就離開了,思想就如死去的有機體。

          克:沒錯。

          博:對心來說,很難接受這個事實。思想跟有機體作對比似乎非常牽強,因為思想不是實體,而有機體卻具體而實在。所以,有機體的死亡顯得遠比思想的死亡更懾人。這一點並沒有釐清。你覺不覺得思想的死亡跟有機體的死亡本質無二?

          克:當然。

          博:雖然可以說程度輕一點兒,但本質是一樣的。

          克:我們說過,兩者都有能量。思想的運轉跟這能量有關,思想不能看著自己死去。

          博:它無法想象,無法設想自己的死亡。

          克:於是就逃避死亡。

          博:是的,它用幻想麻痺自己。

          克:當然是幻想。它幻想永生,幻想超越死亡的境界,這是它延續自身的慾望投射。

          博:這只是一方面,可能還開始打起延續有機體的主意了。

          克:是的,沒錯,還不止如此。

          博:不止如此,還渴望自身永存。錯就在這裡,這就是它出問題的地方。它以為自己可以無限擴張,不止擴張,還以為自己就是有機體的本質。一開始,思想還只是在有機體內運作,慢慢地,它就開始表現出有機體本質的樣子。

          克:沒錯。

          博:接著思想就開始渴望自己能永生了。

          克:但思想自己知道,知道得很清楚:它永生不了。

          博:然而,它只是表面知道而已。我的意思是,它把那當做表面的事實。

          克:所以它在圖像、意象中創造永生。

          克:作為門外漢,聽完這些討論後,我對自己說,“這是絕對真實的,那麼清晰、理性、符合邏輯,我們的身心都有了非常清晰的洞察。”那麼,觀此一切,我的問題是:這最初的源頭,心能保持它的純淨嗎?這沒有被思想的腐敗染指的能量,心能保持它初始的清明嗎?不知道我是不是傳達清楚了?

          博:問題很清楚。

          克:心能做到嗎?心能發現那個源頭嗎?

          博:心是什麼?

          克:我們現在所說的心或有機體、思想、攜帶著所有記憶的腦子、經驗等等,都是跟時間有關的。頭腦說“我能達到嗎”,它不能。於是我就對自己說,“因為它不能,所以我要安靜下來。”你知道,就是那些花招。

          博:是的。

          克:我會學習怎樣安靜。為了安靜,我會學習怎樣冥想。心要擺脫時間,擺脫思想的機械作用,我知道這很重要,我會控制它,征服它,收起思想。但這一切造作仍然是思想在打轉。顯而易見。那要怎麼辦?人類活得不和諧,他必須探究這個問題。我們就在做這件事。隨著我們開始探究,或者在探究的過程中,我們來到了這個源頭。這是洞察、是領悟嗎?這個領悟跟思想毫無關係嗎?領悟是思想的結果嗎?領悟得出的結論是思想,但領悟本身並非思想。由此我得出了關鍵點。那麼,領悟是怎麼回事?我能邀請它、培養它嗎?

          博:邀請、培養,怎樣都不行。不過領悟需要某種能量。

          克:對了。邀請、培養都不行。如果培養它,它就成了慾望;如果說我要做這做那,也是一回事。所以,領悟並非思想的產物。它不在時間的法則內。那麼,要怎樣邂逅領悟?(停頓)我們已經邂逅了它,因為我們否定了一切。

          博:是的,它就在那裡。要怎樣邂逅任何東西,這個問題永遠解答不了。

          克:不。我認為答案相當清楚,先生。看到整體,你就會邂逅它。所以,領悟就是對整體的洞察。一個片段看不到這一點,但那個“我”看到了片段,那個看到片段的“我”也看到了整體,而能看到整體的心,是未被思想染指的。因此就有了洞察,有了領悟。

          博:也許這一點我們可以研究得更慢些。我們看到了所有的片段,我們能說看到這些片段的實際能量、行為是整體的嗎?

          克:是的,是的。

          博:我們從未成功地看到過整體,因為……

          克:……因為我們被教化了,如此等等。

          博:但我的意思是,無論如何我們不會像看到某個實物一樣看到整體。確切地說,整體就是看一切片段的自由。

          克:沒錯,看的自由。如果有片段,就不存在自由。

          博:就會造成矛盾。

          克:當然。

          博:但整體並非始於片段。整體一旦起作用,片段就不存在了。所以,矛盾源於假設片段是真實的,假設它們是不靠思想獨立存在的。然後,我假設你會說,我的思想中同時存在著片段和我,我必須設法做點兒什麼——那就會形成矛盾。這些片段在某種意義上並不存在,整體就始於這份領悟。我是這麼看這個問題的。它們並不是實體,它們很脆弱。

          克:是的,它們很脆弱。

          博:所以它們不會妨礙整體。

          克:的確。

          博:你知道,常常造成困擾的事情之一是,如果你藉助思想來表達,似乎就顯得你把片段當真了,彷彿它們是物質實體。然後你就得看清楚它們,但儘管如此,只要片段在那裡,就沒有整體,你就看不到它們。不過,那一切都歸於同一個東西、同一個源頭。

          克:先生,我想真正認真的人一定問過這個問題。他們提出了問題並試圖藉助思想找到答案。

          博:是的,那麼做很自然。

          克:他們從不明白自己被思想束縛了。

          博:那一直是個困擾。大家都陷入了這個困擾:他似乎是在檢視一切,檢視他的問題,嘴裡說著:“這些是我的問題,我正在檢視。”但那種檢視只是思考,我們卻把它跟檢視混為一談了。這是出現的困擾之一。你要是說,不要思考,要檢視,那個人卻覺得他已經在檢視了。

          克:的確如此。所以,你知道,這個問題出現後,他們就說,“好吧,那我就必須控制思想、征服思想,必須讓我心安靜,讓它變得完整,然後我就能看到局部,看到所有的片段,然後我就會觸及那個源頭。”從頭到尾還是思想在運轉。

          博:是的,這說明頭腦的很大一部分對思想的運轉沒有意識,我們不知道它在繼續。我們可能有意識地說,我們已經認識到這一切必須改變,必須有所不同。

          克:但它還是在無意識地繼續。所以,既然知道了我意識層面的腦子會抵制你,那你能跟我的無意識談嗎?因為你在告訴我極具革命性的東西,你在告訴我的東西會掀翻我小心打造的整個房子,我不會聽你的,明白嗎?我本能的反應就是把你推開。你發現了,你說,“那好,聽著,老朋友,別費心聽就是。我會跟你的無意識談。我會跟你的無意識談,讓它看到不管它怎樣折騰都仍是在時間的領域裡打轉。”那麼你的意識就絕不會開動了。如果它開動了,就必然要麼抗拒,要麼說“我會接受的”,因而造成自身內部的衝突。所以,你能跟我的無意識談嗎?

          博:對方會一直問怎麼談呢。

          克:不會,不會。你可以跟朋友說,“不要抗拒,不要多想,我會跟你談的。”“我們兩個在彼此交流,但不是在用意識傾聽。”

          博:嗯。

          克:我認為我們現在的交流就是這樣的。你跟我說話的時候——我注意到——我沒怎麼用心聽你的話。我在傾聽你。你解釋以及說其他什麼的時候,我打開心扉傾聽的是你,而不是你說的話。我對自己說,好吧,什麼也別管,我就用心傾聽你,不是聽你的遣詞造句,而是聽話中的意思,聽你想要傳達給我的內在感受。

          博:我明白。

          克:改變我的就是那種傾聽,而不是這些語言表述。所以,你能跟我談我的愚蠢、我的幻覺、我的特殊偏好,而不讓意識跳出來幹預說“請別來插手,別管我”嗎?他們已經在廣告中嘗試了潛意識宣傳,你會因此買下那塊特別的肥皂!我們做的可不是這種事,那很無聊。我的意思是:不要用你意識的耳朵聽,要用你那雙能聽到更深處的耳朵來聽。今天早上我就是那樣聽你的,因為我跟你一樣,對那個源頭極感興趣。明白嗎,先生?我真的對那個東西感興趣。這一切都很好理解,很容易懂——但要一起抵達它,一起感受它!明白嗎?我認為這就是打破已形成的制約、習慣以及意象的方法。聽起來荒唐,但你懂我的意思吧?比如說我有個制約:你可以一次又一次指出來,論證說理,證明其錯誤和愚蠢,但我照舊我行我紊。我抗拒,我說在這個世界我就該怎樣怎樣,如此等等。但你看到了真相,你明白只要心受了制約,就必然有衝突。所以,你穿過或推開我的抗拒,讓無意識來聽你,因為無意識更靈活、更敏捷。它可能害怕,但它比意識更快明白恐懼的危害。舉個例子,我有次在加州的高山上散步,我正看著鳥兒和樹林,留心著四周,我聽到了響尾蛇的聲音,猛地跳了起來。是無意識讓身體跳了起來,跳起來的時候,我看到了那條響尾蛇就在兩三英尺遠的地方,它本來很容易就能咬到我。如果是意識層面的腦子起作用的話,就需要幾秒鐘的時間。

          博:要進入無意識,你的行為必須不會引起意識的直接注意。

          克:是的。那就是慈悲,就是愛。如果你跟我清醒的意識談,它頑固、機靈、難以琢磨、難以相處。你穿過那些,用你的眼神,用你的慈悲,用你所有的感情穿過它。起作用的就是那個東西,而不是其他。

          布洛克伍德公園
          1972年10月7日

           
             
            1. 倫敦大學比爾貝克學院理論物理學教授;著有《現代物理學的因果律和或然率》、《量子力學》、《特殊相對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