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魯和尋道
古魯能驅散別人的黑暗嗎?人類爲什麼要尋找神或者真相?
斯瓦米·凡卡特桑那達
:克里希那吉
,我懷着謙卑之心來跟一個古魯對話,這不是英雄崇拜,而是由於古魯這個詞所指的本義——黑暗的驅除者、無知的驅除者。古代表無知的黑暗,魯代表驅除者、驅散者。因此,古魯就是驅散無知黑暗的光,此刻您對我來說就是那道光。我們坐在薩能的帳篷裏聆聽您的教誨,我不由自主就想起相似的場景:比如,佛對比丘們講法,或者瓦西什德在達沙茹阿塔的皇宮中指導羅摩。在《奧義書》中也有一些這樣的古魯:首先是婆樓那(Varuna)古魯,他只用一句“Tapasa Brah-ma…Tapo Brahmeti”點撥門徒。“什麼是梵(Brahman)?別問我。”Tapo Brah-man,tapas,苦行或戒律,或你自己經常說的“搞清楚”,這就是梵,而門徒必須自己發現真相——雖然要一步一步來。亞給雅瓦爾克亞(Yajnyavalkya)和鄔達羅伽(Uddhalaka)採取的方式更直接。亞給雅瓦爾克亞指導他的妻子梅特里依(Maitrey),用的是“neti-neti”法(“不是這個,不是這個”)。你無法正面描述什麼是梵,但如果摒棄了所有不是的,它就在了。正如你那天說的,愛無法描述,無法說“這就是它”,只有摒棄不是愛的東西才能發現愛。鄔達羅伽用一些類比法使門徒看到真相,然後用一句著名的“Tat-Twam-Asi”(“那就是你”)使他們抓住它。達克希那穆提(Dakshinamurti)用沉默不語和秦手印(Chinmudra)指導他的門徒。據說桑那特庫瑪拉斯(Sanatkumaras)曾去參訪求教過他。達克希那穆提只是默然演示秦手印而已,門徒們看到這一幕就開悟了。人們相信,沒有古魯的幫助,我們就無法領悟真理。顯然,即使是那些定期來薩能的人也在他們的追尋中獲得了巨大的幫助。那麼,您認爲古魯扮演着什麼角色,是訓誡者還是喚醒者?
克里希那吉:先生,如果你所說的古魯指的是這個詞最傳統的意思,即黑暗和無知的驅散者,那麼,別人,不管他是怎樣的,是開悟還是糊塗,真能幫人驅散內心的黑暗嗎?假設“甲”愚蠢無知,你是他的古魯——古魯公認的意思即驅散黑暗的人,爲他人承載負擔、指出方向的人——這樣的古魯能幫到別人嗎?更確切地問,古魯能驅散別人的黑暗嗎?不是理論上說說而是真正地驅散。如果你就是個如此這般的古魯,你能驅散“甲”的黑暗嗎?你能爲別人驅散黑暗嗎?知道他不幸福、充滿困惑,知道他不夠有智慧、不夠有愛心,或者充滿悲傷,你能驅散那一切嗎?還是他必須在自己身上下大工夫?你可能指出了方向,你可能告訴了他,“注意,穿過那道門。”但從開始到結束他完全得自己完成這個工作。因此,你並不是一般意義上的古魯,如果你認爲別人幫不上忙的話。
斯:幫不幫得上忙,只是有不確定因素罷了。門就在那裏,我得穿過它,但我不知道門的位置。而你,爲我指出了方向,驅除了我的無知。
克:但我還得走到那裏去啊。先生,你是古魯,你指出了那道門的位置。那麼你的工作就結束了。
斯:所以無知的黑暗就被驅散了。
克:不是的,你的丁作結束了,從現在開始,該由我站起來邁出步子了,並且還要了解一路的相關事宜。這一切都得我來做。
斯:完全正確。
克:所以你並沒有驅散我的黑暗。
斯:恕我不能同意,我可不知道怎樣離開這個房間啊。我不知道某個方向上有一道門存在,而古魯告訴了我,驅除了無知的黑暗。然後我才採取出去的必要步驟。
克:先生,我們來弄清楚。無知就是缺乏瞭解,或缺乏對自我的瞭解,不是大我也不是小我。那道門就是“我”,我必須穿過它。它不是“我”之外的一個東西。它不是一道實在的門,像那道上了漆的門一樣。它是我內心的一道門,我必須穿過它。而你告訴我,“去做。”
斯:正是。
克:那麼,你作爲一個古魯的作用就結束了,你沒有變得重要起來。我沒有給你戴上花冠,所有的工作都得我來做。你已驅散了無知的黑暗,更準確地說,你已爲我指出,“你就是那道你要自己穿越的門。”
斯:但您贊成那指出的必要嗎,克里希那吉?
克:當然必要。我指出來了,我這麼做了,我們都這麼做。我在路上問一個人,“請問去薩能怎麼走?”他就告訴我該怎麼走,但我不會因此耗費時間去讚美他,“天啊,您是最偉大的人。”那就太幼稚了。
斯:謝謝您,先生。跟什麼是古魯這個問題密切相關的,就是什麼是修煉的問題,您曾把修煉定義爲學習。吠檀多根據求道者的資質或成熟度把他們分爲幾類,並指定適當的學習方法。指導最有悟性的那個門徒是不落語言的,頂多一句簡短的警句,比如Tat-Twam-Asi(那就是你),他被稱爲Uttamadhikari(上等根器者);對那個資質中等的門徒,則給予更爲精心的指導,他被稱爲Madhyamad-hikari(中等根器者);而對遲鈍的那個,就用故事、儀式等激發他的興趣,希望他成熟起來,他被稱爲Adhamadhikari(下等根器者)。也許您可以評論一下這種分類?
克:嗯,分出了上、中、下。那意味着,先生,我們得清楚我們所指的成熟是什麼意思。
斯:我能解釋一下嗎?您那天說,“整個世界在燃燒,你們必須認識到問題的嚴重性。”那句話像閃電一般擊中了我,甚至可以說讓我領悟了那個真理。但很多很多人可能完全不在乎,他們不感興趣。我們把那些人稱爲Adhama,最低下的。還有其他一些人,比如嬉皮士等,他們就是玩玩的,他們可能覺得故事很有趣,他們說“我們不快樂”,或告訴你“我們知道社會一團糟,我們會吸食LSD(一種迷幻藥)”,如此等等。而另外一些人則對那個情形作出了迴應,那個世界在燃燒的情形,一下子觸動了他們。我們發現他們到處都有,要怎麼對待呢?
克:要怎麼對待完全不成熟、部分成熟以及自認爲成熟的人?
斯:是的。
克:要探究那個問題,我們得了解我們所指的成熟是什麼意思。你認爲怎樣算成熟?取決於年齡、時間?
斯:不是的。
克:那我們就可以剔除那條。時間、年齡不是成熟的象徵。接着還有學識淵博者的那種成熟、聰明能幹者的那種成熟。
斯:也不是。他可能會扭曲、改變那句話的意思。
克:那麼,我們把那種成熟也去掉。你認爲哪種人稱得上是成熟的人呢?
斯:有觀察能力的人。
克:等一下。顯然,上教堂、上廟宇、上清真寺的人去掉;理性的人、有宗教信仰的人以及情緒化的人也去掉,如果那些人全都排除,我們可以說成熟就在於不自我中心——不把“我”放在首位,而其他所有人都靠後;或不把我的感受放在首位。所以,成熟意味着無“我”。
斯:更恰當地說,意味着無分裂。
克:製造分裂的就是“我”。那麼,你要怎麼吸引那種人?還有那種一半“我”一半“非我”,在兩者之間晃盪的人?以及另一種完全都是“我”的人、享受自我的人?你要怎麼吸引這三種人?
斯:要怎麼喚醒這三種人?這就是問題。
克:等等!一心想着“我”的人是不會醒悟的。他不感興趣。他甚至連聽都不聽你的。除非你承諾他什麼,天堂啦、地獄啦、恐懼啦,或者世上更多的利益、更多的錢,這樣他纔會聽你的,爲了獲利他會去做的。所以指望獲得什麼、達成什麼的人,是不成熟的。
斯:的確。
克:不管要的是涅槃、天堂、解脫、成就還是開悟,他都是不成熟的。對那種入你會怎麼辦?
斯:給他講故事。
克:不,爲什麼我要給他講故事,爲什麼要用我的故事或你的故事麻醉他?爲什麼不隨他去?他不會聽的。
斯:那樣很殘忍。
克:哪一方殘忍?他不會聽你的。我們現實點兒吧。你來到我面前,而我一心想着“自己”。除了“自己”,我什麼也不關心,而你卻說,“聽着,你正在把世界搞得一團糟,你正在造成人類的巨大不幸。”結果我就說,請走開。隨便你怎麼說,用講故事的形式或包上美味的藥片,但他依然故“我”。他要是改變了,那就達到了中等——“我”和“非我”皆具。這就是所謂的進化,從最下等進化到中等。
斯:怎麼進化?
克:生活會來敲門。生活會逼迫他、教導他。世上有戰爭,有仇恨,他被毀掉了,或者加入一個教會。教會對他來說是個陷阱,它並沒有啓迪他,它沒有說“看在上帝的分上,突破吧”,卻說它會提供給他想要的——想要的娛樂,不管是基督教的娛樂,還是印度教的娛樂,或者佛教的,伊斯蘭教的,隨便什麼——它會提供給他,只不過是以上帝的名義。所以他們把他留在同一個水平上,稍稍有些改變,稍稍有些改善,有好一點兒的文化、好一點兒的衣服以及其他。世人就是這樣。這種人可能佔了(如你剛剛說的)世界的百分之八十,也許更多,達百分之九十。
斯:您能怎麼辦?
克:我不會再去添亂,我不會給他講故事,我不會娛樂他,因爲已經有其他人在娛樂他了。
斯:謝謝您。
克:接下來就是中等資質的人,“我”和“非我”皆具,他進行社會改革,到處行·點兒小善,但那個“我”總是在主導。社會上、政治上、宗教上,方方面面,都是那個“我”在主導,不過更不動聲色一點兒,更冠冕堂皇一點兒。對他,你可以稍微談一談,比如“注意,社會改革本身是好的,但不會有任何結果”,如此等等。你可以跟他談,也許他會聽聽你的。另一種人卻根本不會聽你的。這個傢伙會聽聽你的,稍稍用點兒心,也許會說,好吧,這太沉重了,需要大量的工作,接着就滑回他原先的模式中。我們會跟他談,然後離開他。他想怎樣取決於他自己。那麼,有另一種人,他正從“我”中出來,正在步出“我”的網圈。那好,你就可以跟他談。他會用心聽你說。所以,這三種人我們都會與之談,並不區分誰成熟,誰不成熟。我們會跟這三類人談,接下來就隨他們去。
斯:不感興趣的話,他就會出去。
克:他會走出帳篷,他會走出房間,那是他的事。他去找他的教堂、足球、娛樂,隨便什麼。然而你一旦說“你不成熟,我會教你變得更成熟”,他就變得……
斯:被催熟了。
克:毒藥的種子就已播下了。先生,如果土壤沒問題,符粒就會生根成長。但是說什麼“你成熟,你不成熟”,那就完全錯了。我憑什麼說別人不成熟?成不成熟得他自己去搞清楚。
斯:可一個傻瓜能搞清楚他是個傻瓜嗎?
克:如果他是個傻瓜,他連聽都不會聽。先生,要知道,我們一開始就想要幫忙。
斯:那是我們整個討論的基礎。
克:我認爲想要幫忙的態度是不合適的,除了在醫學界或技術界。如果我病了,就有必要去找醫生治療。但在這一點上,在心理上,如果我是睡着的,就不會聽你講;如果我半睡半醒,我就會根據我清醒的程度,根據我的情緒來聽。因此,對那個表示“我真的想要保持清醒,保持心理清醒”的人,對他,你就可以談。那麼,我們跟他們所有人都談。
斯:謝謝您。那澄清了一個很大的誤解。我一個人坐着時,琢磨您那天一早說的話,忍不住就有念頭跑出來,“啊,佛陀這麼說過,或至富(Vasishtha,至富,印度史詩《羅摩衍那》中的聖人)這麼說過”,雖然很快我就努力透過語言的意象找到了意義。您幫我們找到了意義,雖然那也許並非您的初衷,至富和佛陀也是如此。人們來到這裏,就像當年的他們去找那些偉大的聖人。爲什麼?在人類的天性裏是什麼在尋找、在尋覓並緊抓柺杖?問題又來了,不幫他們可能殘忍,但一勺一勺餵給他們吃可能更殘忍。該怎麼辦?
克:問題是,爲什麼人們需要拐杖?
斯:是的,以及是否要幫助他們。
克:也就是說,是否應該給他們提供依賴的柺杖。兩個問題是相關的。爲什麼人們需要拐杖?你是否是那個要給他們提供柺杖的人?
斯:應該還是不應該?
克:應該還是不應該,以及你是否有能力給他們提供幫助?這兩個問題是相關的。爲什麼人們需要拐杖,爲什麼人們想依賴其他人,不管那是耶穌、佛陀還是古代的聖人,爲什麼?
斯:首先,有某個東西在尋找。尋找本身似乎是可取的。
克:是嗎?還是因爲他們害怕無法達到那些聖人、偉人已經指出的境界?還是害怕出錯,害怕不快樂,害怕不開悟、不領悟,怕這怕那的?
斯:我可以引用一下《薄伽梵歌》中的巧妙說法嗎?克里希那(印度教崇拜的大神之一,《薄伽梵歌》中記載有關於他的神話,稱他爲“最高的宇宙精神”)說:有四種人來找我。身陷痛苦的人,他跑來找我就是爲了消除痛苦;接下來是求知慾強的人,他只是想知道這個神是怎樣的,真相是怎樣的,是否有天堂有地獄;第三種人想要一些錢,他也來找神,祈求得到更多的錢;然後是吉阿尼,那個智者也來了。他們都很好,因爲他們都在想方設法尋找神。但他們之中,我認爲吉阿尼是最好的。所以,尋找可能出於各種各樣的理由。
克:是的,先生。這裏有兩個問題。首先,我們爲什麼尋找?其次,人類爲什麼需要拐杖?那麼,我們爲什麼尋找,我們到底爲什麼要尋找?
斯:爲什麼要尋找——因爲我們發現我們丟失了什麼。
克:這意味着什麼?我不幸福,我就想要幸福。那是一種尋找。我不知道開悟是怎麼回事,我在書裏讀到過有關開悟的描述,很吸引我,於是我就尋找它。我也尋找一份更好的工作,因爲會有更多的錢、更多的利益、更多的享受等等。所有這些行爲當中都存在尋找、尋覓、需求。一個人想要更好的工作,這我能理解,因爲當前結構下的社會是那麼畸形,它促使他尋求更多的錢、更好的工作。但心理上、內心中,我在尋找什麼呢?如果我在尋尋覓覓中真的找到了它,我怎麼知道我找到的就是真的?
斯:也許在尋找的過程中會知道。
克:等等,先生。我怎麼知道的?我尋尋覓覓,我怎麼知道那就是真相?怎麼知道的?我真的可以確定“這就是真相”?因此我爲什麼要尋找?什麼在促使我尋找?什麼在促使人們尋找纔是更重大的問題,比尋尋覓覓,比說“這就是真相”更重要。如果我說“這就是真相”,那我一定已經認識了它。如果我已經認識了它,它就不是真相。告訴我那是真相的是某些僵死的、過去的東西。但僵死的東西是無法告訴我什麼是真相的。
那麼我爲什麼尋找?因爲,我極其不快樂、極其困惑,內心深處有着巨大的悲傷,我想找個法子擺脫這一切。於是你出現了,你是古魯、開悟的人或教授,你說“聽好了,這就是出路”。我尋尋覓覓的基本理由就是逃避那些痛苦,並且假定自己能避免悲傷,我假定開悟就在那裏或就在我心中。我能逃避它嗎?我無法逃避,意思就是無法躲開它、抗拒它、逃開它,它就在那裏。不管我去哪裏,它始終在那裏。所以我必須做的就是搞清楚內心爲什麼會形成悲傷,爲什麼我在痛苦。那麼,這是在尋尋覓覓嗎?不足的。如果我想要搞清楚自己爲什麼痛苦,那並不是在尋尋覓覓,甚至不是探索。那就像生病去找醫生,告訴他肚子疼,他說是因爲吃錯了東西,那我就會避免吃錯東西。如果我不幸的原因在我的內心,並不一定是我成長的環境造成的,那麼我就必須自己找出從痛苦中解脫的方法。你,作爲古魯,可以指出那道門,但是一指出來,你的任務就結束了。接着我就必須下工夫,接着我就必須自己搞清楚該怎麼做,怎麼生活,怎麼思考,怎麼體驗這種沒有痛苦的生活方式。
斯:那麼在那個程度上,幫助、指出方向,就是合情合理的。
克:不是合情合理,而是你自然而然就做了。
斯:假設有個人在某個地方碰到了困難,假設在他前進的路上撞到了這張桌子……
克:他必須瞭解有張桌子在那裏。他必須瞭解在他走向那道門的時候,路上存在着障礙。如果他在質疑,他就會查明情況。但你要是出來說,“門在那兒,桌子在那兒,別撞上它。”你就是把他當小孩子看,你是在領他到門口。這樣是沒有價值的。
斯:所以大部分幫助、指出方向,是合情合理的?
克:任何一個好心腸的正派人都會說,別走那兒,有危險。我在印度見過一位很著名的古魯。他來看我,地上有個坐墊,我們禮貌地邀請他坐到墊子上,他不聲不響地坐上去,擺出一個古魯的坐姿,然後把柺杖放到腿前開始討論——這完全是裝腔作勢!他說:“人類需要古魯,因爲我們古魯比那些門外漢更明白。爲什麼他要獨自經歷所有的危險?我們會幫他的。”跟這個人討論是不可能的,因爲他認爲就他懂,其他人全是無知之徒。十分鐘後他就氣呼呼地離開了。
斯:這是克里希那吉在印度很出名的事情之一!下一個問題是,雖然您正確地指出盲目接受各種公式和信條毫無用處,但您並不會要求他們草草拒絕。雖然傳統有時會是致命的障礙,但也許瞭解它及其根源還是值得的,否則,消滅了一個傳統,另一個同樣有害的東西可能又冒了出來。
克:的確如此。
斯:那麼,我可以提供一些傳統的信條讓您細細檢查嗎?也許我們能發現您所說的“好心”在什麼地方以及怎樣辦了壞事——製造了囚禁自己的牢籠。每一支瑜伽流派都規定了自己的戒律,堅信如果以正確的心態執行這些戒律,就會結束悲傷。我會列舉出來供您評點。
首先是業瑜伽:它要求遵守法(Dharma),或是一種道德的生活,這法經常擴大到包括被嚴重濫用的Varnashrama Dharma(社會四階層和靈性四階段制度)。克里希那的格言“Swadharme……Bhayavaha”似乎已經指出,如果一個人自願服從某些行爲準則,他的頭腦就會在某種Bavanas的幫助下自由地觀察和學習。您能評論一下這個嗎?——法的概念以及準則和規矩:“這麼做”,“那對”,“那不對”……
克:實際上的意思就是,規定好什麼行爲正確,而我自願接受。有一位老師,他規定好什麼行爲正確,我來之後就自願地,用你的話說,開始習慣它、接受它。有自願接受這網事嗎?老師應該規定什麼行爲正確嗎?這意味着他設定了規範、模式和條件。規定產生正確行爲、使人上天堂的條件。你明白他這樣的行爲有多危險嗎?
斯: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我更感興趣,就是接受那些規則,心就能自由觀察。
克:我明白。但不是這樣的,先生。爲什麼我要接受?你是老師,你制定了行爲模式,我怎麼知道你就是對的?你可能錯了,我不會接受你的權威。因爲我看到古魯的權威、牧師的權威、教會的權威——他們全都失敗了。因此,要是一個新老師制定了新法則,我會說,“天啊,你在玩相同的把戲,我不接受。”有自願接受這回事嗎——自願地、自由地接受?還是我已經被影響了,因爲你是老師,你是大人物,而且你承諾我最後會有回報,自覺不自覺地,就使我“自願”接受了?我是不由自主地接受的。如果我是自由自主的,根本就不會接受。我生活,我正直生活就好。
斯:所以正直必須來自內心?
克:當然,否則還來自哪裏,先生?看看行爲研究有什麼發現。他們說外界情況、環境、文化會導致某種行爲。也就是說,如果我牛活在某種集權的環境下,置身於它的統治、威脅和集中營中,這一切會促使我表現出某種樣子:我戴上面具,惶惶不安,裝模作樣。而在多少有點兒自由的社會裏,沒有那麼多規矩,因爲沒人相信規矩,一切都被允許,在那種社會裏,我就遊戲人生。
斯:從靈性成長的角度看,哪一個社會更可以接受?
克:兩個都不可以接受。因爲行爲、道德是無法被我或社會培養的,我必須搞清楚怎樣正確生活。道德並不是接受模式,也不是遵循一套無聊的常規。善不是例行公事。顯然,如果我善是因爲我的老師這麼說,那就沒有意義。因此,並沒有自願接受古魯、接受老師制定的行爲準則這回事。
斯:我們必須自己來發現。
克:因此我必須開始探究。我開始觀察,開始去搞清楚怎樣生活。只有恐懼消失了,我才能生活。
斯:也許我本來該解釋一下的。根據商羯羅的說法,那只是針對下等根器的人。
克:怎樣算下等根器,怎樣算上等根器?怎樣算成熟,怎樣算不成熟?商羯羅或誰誰誰說,“爲那些下等根器和上等根器的人制定規則。”於是他們制定了。人們讀商羯羅的書,或某些博學之士讀給他們聽,他們感嘆書裏說得多好啊,轉身回家後,就照過自己的日子。這是擺在眼前的事實。你在意大利就可以看到。他們聽教皇的訓誡——熱切地聽個兩三分鐘,接着就繼續過他們的平常日子。沒人在乎,一點兒用也沒有。這就是爲什麼我想問,爲什麼那些所謂的商羯羅們、古魯們要制定行爲方面的準則?
斯:不然就會亂。
克:還不是亂了?亂得一塌糊塗。在印度,人們讀商羯羅以及所有導師的書已經讀了千百年。看看他們現在是什麼樣子!
斯:可能是,據他們說,他們別無選擇。
克:還選擇什麼?困惑?他們正處於困惑中。爲什麼不去了解我們所處的困惑,而去研究商羯羅呢?如果他們瞭解了困惑,就能改變它。
斯:我們可能要談一下Bhawana這個問題了,其中涉及一點兒心理學。說到業瑜伽的成就法,《薄伽梵歌》在其他教法中指定了Nimitta Bhawana這個方法。Bhawana意爲毫不存疑的存在,Nirnitta Bhavana意爲,是上帝或永恆存在的掌中沒有自我的工具。不過也有人認爲它喻示着一種態度或感覺,希望它能幫助初學者觀察自己,從而Bhavana就會充滿他的存在。對於悟性差的人來說這可能必不可少,或者這可能使他們永遠自欺而偏離正道?我們要怎樣使這種方法產生作用呢?
克:先生,你的問題是什麼?
斯:Bhawana法有技巧。
克:那意味着一個系統、一種方法,你練習它,最後就會開悟。你練習是爲了達到上帝的狀態或隨便什麼。一旦你練習了某個方法,會怎麼樣?我日復一日地練習你制定的方法,那會怎樣?
斯:有句名言,“你怎麼想就怎麼變。”
克:通過練習這個方法就會開悟,那我怎麼做?我就天天練習,就變得越來越機械。
斯:但是有感覺的啊。
克:機械的例行公事繼續着,再加上一砦感覺,“我喜歡”、“我不喜歡”、“真無聊”——你知道,有一場戰鬥正在發生。所以不管練習什麼,任何修煉、任何一般意義上的練習,都會使我的頭腦越來越狹隘、侷限、遲鈍,而你卻承諾最後會有天堂。要我說,這就像被日復一日訓練的士兵——操練、操練一直到他們淪爲指揮官或警長的工具,只給他們一點點主動權。所以我質疑靠系統和方法開悟的整個處理方式。甚至在工廠裏,那些只是動動按鈕或按按這個那個的人,也沒有那些自由地邊走邊學的人制造的產品多。
斯:您能把那納入Bhawana嗎?
克:爲什麼不?
斯:那有用?
克:這是唯一的方法。這是真正的Bhawana:邊走邊學。因此要保持清醒,要邊走邊學就要在前進的路上保持敏銳。我出去散步,如果有一個散步的系統或方法,那就成了我唯一關心的東西,我就不會看飛鳥,看樹木,看葉子上泛起的美麗光芒,什麼也不看。爲什麼我要接受老師提供給我的這個方法、這個模式?他可能跟我一樣奇怪,有些老師非常古怪。所以我拒絕那一切。
斯:還是那個問題,初學者怎麼辦?
克:誰是初學者?那些不成熟的?
斯:或許。
克:因此你就會塞個玩具給他玩?
斯:開始的時候。
克:是啊,弄個玩具,他會喜歡玩,練習上一整天,但他的心仍然很狹小。
斯:或許那也是你對這個奉愛瑜伽(Bhakti Yoga)的問題的回答。反正,他們希望這些人能以某種方式突破。
克:我很懷疑,先生。
斯:我會詳細講講Bhakti(對神的虔信)。談到奉愛瑜伽,一個奉愛瑜伽修行者(Bhakta)被鼓勵去崇拜神,甚至崇拜廟宇和圖像中的神,去感受內在的神的存在。在很多頌詞中,“您遍及一切……您無所不在”‘等句子被一遍遍重複。克里希那要求奉獻者在自然界的事物中看到神,然後把神看成“萬物”。同時,通過唱頌或重複頌詞並瞭解它的意思,奉獻者還要領悟外在的神和內在的神是完全相同的。因此,那個人就認識到他跟集體是合一的。請問這個體系有什麼根本性的錯誤嗎?
克:哦!有的,先生。還有一部分人根本不信神,把國家置於神之上。他們自私、恐懼,但他們認爲沒有神,沒有頌詞,什麼也沒有。另一種人不知道頌詞、唱頌、唸誦,但他說,“我想要搞清楚真相。我想要搞清楚到底有沒有神。可能沒這回事。”但《薄伽梵歌》以及所有那些人卻假定有神。他們假定存在神。他們憑什麼告訴我什麼存在,什麼不存在,包括克里希那或誰誰誰?我認爲相信有神可能是你自己的制約,你出生於特定的氛圍,有着特定的制約,特定的態度,你信那一套。然後你就制定規則。但如果我拒絕一切權威,包括西方和東方的權威,一切權威,那我會怎樣?那我就必須搞清楚事情的真相,因爲我不幸福,因爲我痛苦悲慘。
斯:但我可以從制約中解脫。
克:那就是我要做的事——解脫。不然我就無法學習。如果我餘生繼續做印度教徒,我就完了。但是,有可能拒絕所有來自權威的制約嗎?這纔是真正的問題。我能真的拒絕所有的權威並獨自搞清楚真相嗎?我必須獨自一人。否則,如果我不是獨自一人,深層意義上的獨自一人,我就只是在重複商羯羅、佛陀或誰誰誰說過的話。那有什麼意義?我們很清楚重複並不是真實。所以,我不是必須——不管成熟、不成熟,還是半生半熟——他們不是必須學會獨自一人嗎?這充滿痛苦,他們仰天長嘆,“我的天啊,我怎麼能獨自一人?”沒有孩子,沒有神,沒有組織要怎麼過?這裏就有恐懼在作怪。
斯:您認爲每個人都能做到那樣嗎?
克:爲什麼不能,先生?如果你做不到,你就困在裏面了。那時即使再多的神、再多的咒語、再多的招數也幫不了你。他們可能掩蓋這個事實,他們可能把它裝到瓶子裏,他們可能隱瞞它,把它藏到冰箱裏。但事實永遠都在。
斯:還有另一種方法、另一種獨處法:智瑜伽。練習智瑜伽的學生一樣要培養某種道德品質,即,一方面,做一個好公民;另一方面,消除可能存在的心理障礙。其成就法主要是覺察思想,包括記憶、想象和睡眠,似乎跟您的教誨很接近。瑜伽的體位和調息法也許都是輔助法,甚至連禪宗瑜伽的目的也不是爲了自我實現,衆所周知,自我實現並不是採取一系列行動的最終結果。克里希那說得很清楚,瑜伽淨化知覺:“Atma Shuddhaye”。您贊同這個方法嗎?這裏沒怎麼涉及幫助,甚至Iswara(內在的神)也只是“Purusha Visheshaha”(內在的居住者)。那是某種古魯,在內在轉化的過程中看不見的古魯。您贊同這個方法嗎:端坐於冥想之中,一層一層深入探究。
克:當然。接下來我們就必須探究一下冥想的問題。
斯:帕坦伽利對冥想的定義是,“沒有一切世俗觀念或任何外來觀念。”那就是“Bhakti Sunyam”(奉愛的願望)。
克:注意,先生,我什麼都沒讀過。這就是我:我一無所知。我只知道我很悲傷,另外我的頭腦很健全。我沒有權威——商羯羅、克里希那、帕坦伽利,沒有任何人——我完全是一個人。我必須面對我的生活,我必須做一個好公民——不是根據誰的說法的好公民。好公民指的是行爲,即不要在辦公室一個樣子,在家又是另一個樣子。首先,我想搞清楚怎樣擺脫悲傷。擺脫後,我就要搞清楚是否有上帝這回事或不管是什麼。那麼,我該怎樣學會擺脫這沉重的負擔?這是我的第一個問題。只有在跟他人的關係中我才能瞭解悲傷。我不能自己坐在那兒死摳,因爲我可能理解有誤。我的頭腦太笨了,充滿偏見。所以,我必須在關係中——在跟自然的關係中、跟人的關係中——搞清楚這恐懼、這悲傷是怎麼回事。必須在關係中,因爲我要是自己坐在那兒冥思苦想,很容易就會騙到自己,但只要在關係中保持清醒,我就能立即注意到。
斯:如果你警覺的話。
克:這就是關鍵。如果我警覺、留心,就會查明情況,而且那不需要花費時間。
斯:如果一個人不警覺呢?
克:問題是就要清醒,要覺察,要警覺。有什麼方法嗎?先生,聽好了。如果有方法能幫我覺察,我就會練習它。但那是覺察嗎?因爲練習涉及例行程序、接受權威,一再重複,這慢慢就會使我的知覺遲鈍起來。所以我不會那麼做:練習警覺。我認爲我只能在關係中瞭解悲傷,而那份瞭解只有靠警覺才能達到。因此,我必須警覺。我警覺,因爲我強烈地想要結束悲傷。如果我餓了,想要食物,我就會去找東西吃。同樣,我發現自己內心裏懷着巨大的悲傷,我通過關係——我怎樣跟你相處,我怎樣跟人交談——發現了它。在關係的進程當中,揭示了這個悲傷的真相。
斯:換個說法的話,在那關係中,你始終在自我覺察。
克:是的,我覺察,警覺、留心。
斯:對於普通人來說,那很容易辦到嗎?
克:很容易辦到的,如果那個人嚴肅認真,表示“我想要搞清楚”。但普通人,百分之八十或九十的普通人並不是真的感興趣。但嚴肅的人說,“我會搞清楚的——我想看看心是否能從悲傷中解脫。”只有在關係中才有可能發現悲傷,我不能虛構悲傷。在關係中悲傷就出現了。
斯:悲傷在內心裏。
克:當然,先生,那是心理現象。
斯:您不希望大家靜坐冥想,增強感官的敏銳?
克:那我們就再回到冥想這個問題上吧。什麼是冥想?不要聽帕坦伽利以及其他什麼人的說法,他們可能完全錯了。如果我說我知道怎樣冥想,我可能是錯的。所以我們必須自己搞清楚,必須問,“什麼是冥想?”冥想就是靜靜地坐着、集中思想、控制念頭、留心嗎?
斯:留心,大概是。
克:你走路時就可以留心。
斯:有難度。
克:吃飯時,聽別人說話時,某些人說話傷害你、恭維你時,你都留心。那意味着你必須始終警覺——當你在誇大時,當你只說出一半真相時,都警覺——懂嗎?要留心,你需要一顆非常安靜的心。這就是冥想。這整個過程就是冥想。
斯:在我看來,似乎帕坦伽利發展的一項靜心練習並不是用在生活的戰場上的,而是開始時先獨自一人,然後拓展到關係。
克:但如果你逃避生活的爭鬥……
斯:一小會兒……
克:如果你逃避爭鬥,你就是還不瞭解它。那爭鬥就是你。你怎麼能逃開自己?你可以吸毒,你可以假裝你逃掉了,你可以唸咒、誦經,百般折騰,但爭鬥仍在繼續。你說“靜靜地逃開,然後再回來”,這是一種分裂。我們的建議是:“檢視你捲入的這場爭鬥,你身陷其中:你就是它。”
斯:我們推論到了最後那一句:你就是它。
克:你就是那爭鬥。
斯:你就是它,你就是那爭鬥,你就是戰鬥者,你逃開它,你跟它在一起——這一切都是你。也許這就是王瑜伽包含的內容。根據王瑜伽的教法,求道者要具備四個條件:Viveka,追求真的,拋棄假的;Vairagya,不追求快樂;ShatSatsampath,意思是切實地過一種有益於修習王瑜伽的生活;Mumukshutva,完全獻身於尋找真理。修習王瑜伽的門徒會接近一個古魯,他的成就法包括Shravana(傾聽)、Manana(反省)、Nisyudhyajna(消化吸收),就是我們大家在這裏做的事。古魯採用各種方法啓發學生,經常需要認識宇宙萬有或整體存在。商羯羅是這麼描述的:“只有梵是真實的,這個世界並不真實。個體跟梵無二無別,所以其中不存在分裂。”商羯羅說世界是幻境,他的意思是世界的表象並不是真相,我們必須探究並發現真相。克里希那在《薄伽梵歌》中這樣描述:瑜伽士認識到,行動、行動者、行動中用到的方法以及行動的目標是一個整體,於是分裂就被克服了。”
您怎麼看王瑜伽的方法?首先是Sadhana Chaturdhyaya,修習的弟子要做好自身的準備。接着他去找古魯,坐下來聽古魯揭示的真理,然後思考、反省並消化真理,直到它變成他自身的一部分。真理常常用那些短語表達,不過,我們背誦的那些短語應該要了解其義。這種方法也許有一些合理性?
克:先生,如果你沒讀過任何東西——帕坦伽利、商羯羅、禪奧義書、智瑜伽、業瑜伽、奉愛瑜伽、王瑜伽,什麼也沒讀過—那你會怎麼辦?
斯:我必須搞清楚真相。
克:你會怎麼辦?
斯:掙扎。
克:不管怎樣你都是在掙扎。你會怎麼辦?如果對別人說過的東西你一無所知,包括共產主義領袖——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斯大林——說的東西,你從哪裏着手?我就是這樣,一個普通人,我一點兒都沒讀過,我想知道。我要從哪裏開始?我必須工作——業瑜伽——做園丁,做廚子,到工廠做工,到辦公章上班,我必須工作。而且我還有妻兒,我愛他們,我恨他們,我沉迷於性,因爲那是生活提供給我的唯一出口。我就是這樣的,那就是我的生活版圖,我就從這裏開始,我不能從那裏開始。我從這裏開始,我問自己這一切爲了什麼。我對神一無所知。你可以編造,可以假裝。我憎恨假裝,我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我不會引用商羯羅、佛陀或任何人的話。所以我說:我就從這裏開始。我能爲自己的生活帶來秩序嗎?秩序,不是我或他們虛構的秩序,而是美德。我能實現它嗎?要善良正直地生活,必須身心內外都沒有爭鬥、沒有衝突。因此必須不好鬥、不暴力、不仇恨、不敵視。我必須從那一步開始。我發現自己的恐懼,我必須擺脫恐懼。要注意到它就必須覺察一切,覺察自己的處境,從那裏開始,我會一路前行,我會用功。然後我發現我可以獨自一人了——沒有記憶的所有負擔,沒有商羯羅、佛陀以及其他古魯的負擔,你理解嗎?我可以獨自一人是因爲我懂得了自己生活中的秩序。我懂得了秩序是因爲我否定了混亂,因爲我明白了混亂。混亂意味着衝突、接受權威、順從、模仿,諸如此類。那就是混亂,社會道德就是混亂。擺脫那一切我就能實現我內心的秩序,我代表的不是自家後院裏微不足道的人(human being),而是人類(Human Being)。
斯:怎麼解釋?
克:正在遭受這苦難的就是人類。每個人都在遭受這苦難。所以我,身爲人類的一員,如果懂得這一點,我就發現了某些所有人都能發現的東西。
斯:但我們怎麼知道自己不是在自欺呢?
克:很簡單。首先,要謙卑:我不想達成任何目的。
斯:不知道您是否碰到過一種人,他會說,“我是世上最謙卑的人。”
克:我知道。那實在太傻了。不渴望成功並不是傻。
斯:如果我已掉進功成名就的陷阱,我怎麼知道?
克:你當然會知道。如果你的慾望說,“我必須像史密斯先生一樣,他是總理、將軍或總裁。”接着傲慢、自滿、追逐就開始了。如果我想做個英雄,如果我想變成佛陀,如果我想開悟,如果慾望說“做個大人物”,我就都知道。慾望說做大人物有巨大的快樂。
斯:但我們說這些沒有偏離問題的根本嗎?
克:當然沒有。“我”就是問題的根本。自我中心就是問題的根本。
斯:但那是什麼?什麼意思?
克:自我中心是什麼意思?就是我比你更重要,我的房子、我的財產、我的成就更重要,“我”是首要的。
斯:但殉道者可能說,“我無足輕重,可以射殺我。”
克:誰?他們小會這麼說的。
斯:他們可能說他們是完全無私、沒有自我的。
克:先生,我對其他人說什麼不感興趣。
斯:他可能在欺騙自己。
克:只要我自己內心很清楚,我就不會欺騙自己。一旦有了標準,我纔會欺騙自己。如果我拿自己跟擁有勞斯萊斯的人比,或者拿自己跟佛陀比,我就有一個標準。拿自己跟某些人比就是幻覺的開始。如果我不比,我爲什麼要離開那裏?
斯:做自己?
克:不管我怎樣,即:我醜陋,我充滿憤怒、欺騙、恐懼或這個那個。我就從那裏開始,看看到底可不可能擺脫這一切。我對上帝的思考就像打算爬上那些我永遠爬不上的山。
斯:雖然如此,不過你那天說過很有意思的話,你說:個人和集體是合一的。個人要怎樣認識到自己跟集體是一體的?
克:那就是事實啊。我現在住在格施塔德這邊,有人住在印度,同樣的問題、同樣的焦慮、同樣的恐懼——只是表達不同,但事情的根源是一樣的。這是一點。第二點,環境導致了這樣的個性,個性也導致了環境。我的貪婪造成了這個腐敗的社會;我的憤怒,我的仇恨、我的生活的分裂造成了這個國家以及這一切混亂。所以我就是世界,世界就是我——邏輯上、理智上、語言上,都成立。
斯:但我們怎樣感受到這一點?
克:只有你改變了,纔會感受到這一點。如果你改變了,你就不再是某國的國民了,你不屬於任何東西。
斯:精神上,我可能說我不是印度教徒,或者我不是印度人。
克:但是,先生,那不過是心智的花招。你必須從骨子裏感受到這一點。
斯:請解釋一下什麼意思。
克:先生,意思就是如果你看到了國家主義的危險,你就脫離了它;如果你看到了分裂的危險,你就不再屬於片段。我們並沒有看到其中的危險。就是這樣。
薩能
1969年6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