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義書》中的四條“mahavakyas”
你可能登上月球,你可能走得更遠,登上金星、火星,登上所有的星球,但你永遠都會帶着自己。首先改變你自己!改變你自己——不是首先——就是改變你自己。
斯瓦米·凡卡特桑那達:克里希那吉,我們坐在彼此身邊,提問、傾聽、學習。聖人和求道者也是這麼做的,人們說那就是《奧義書》(Upanishads,梵語,意爲“近坐傳授”,中文譯爲《奧義書》的起源。這些《奧義書》包括著名的Mahavakyas,即聖人的箴言,它們在當時對求道者的作用,也許跟現在您的話對我的作用一樣。我能請您談談您對那些箴言的看法嗎?它們仍然有用嗎?還是需要修正或更新?
《奧義書》在下列Mahavakyas中設想了真理:
Prajnanam Brahma:“意識是無限的,是絕對的、最高的真理。”
Aham Brahmasmi:“我是(am)梵”或者“我即(is)梵”——因爲這裏的“我”不是指“自我”(ego)。
Tat Tvam-asi:“汝即彼。”
Ayam Atma Brahma:“自我(the self)即梵”或是“個人即梵”。
這是四句MahavaKyas,是古代聖人用來爲學生講解道的信息的,他們當年就像您和我現在這樣坐着,古魯和門徒、聖人和求道者,面對面而坐。
克里希那吉:往下說,先生,問題是什麼?
斯:您怎麼看它們?這些Mahavakyas現在還有道理嗎?它們需要修正或更新嗎?
克:這些箴言,像“我即彼”,“Tat Tvam-asi”以及“Ayam Atrna Brahma”?
斯:那句意思是“意識即梵”。
克:先生,不知道意思卻重複唸誦不是有危險嗎?“我即彼”,那到底是什麼意思?
斯:是“汝即彼”。
克:“汝即彼”。那是什麼意思?我可以說,“我就是河。”那條河波濤洶涌,奔流不息,流經了許多國家。我可以說,“我就是那條河。”那跟說“我是梵”效果一樣。
斯:是的。是的。
克:爲什麼我們說“我即彼”?爲什麼不說“我就是那條河”,或者“我就是那個窮人”,那個沒本事、沒智慧的人,那個遲鈍的人——這遲鈍是由遺傳、貧窮、墮落等原因造成的!爲什麼我們不說“我也是那個人”?爲什麼我們總是把自己跟某些我們認爲的至上之物聯繫起來?
斯:“彼”,也許只是指不受制約之物。
YO VAI BHUMA TATSUKHAM,彼即是不受制約的。
克:不受制約的,往下說。
斯:所以,因爲我們內心急切地想要突破所有的制約,所以我們尋找不受制約之物。
克:一顆受制約的心,一顆渺小、瑣碎、狹隘、只喜歡膚淺的娛樂的心,那樣的心能懂得、能理解、能領悟、能體會、能觀察不受制約之物嗎?
斯:不能。但它可以解除自己的制約。
克:那就是它唯一能做的事。
斯:是的。
克:不說“存在不受制約之物,我要思索它”,也不說“我即彼”。我的意思是,爲什麼我們總是把自己跟我們認爲的至上之物聯繫起來,而不跟我們認爲的至下之物聯繫起來?
斯:也許在梵中,並不存在至上和至下之分,那即是不受制約吧。
克:這就是重點。如果你說“我即彼”或者“汝即彼”,那是在表達一個假定的事實……
斯:是的。
克:……那可能根本不是事實。
斯:也許我在這裏應該再解釋一下,人們相信,說出箴言的聖人已經直接經驗到了箴言。
克:那麼,如果他經驗到了,他能傳達給另一個人嗎?
斯:(笑)
克:再一個問題,人能真正經驗到不可經驗的東西嗎?我們如此輕易地使用“經驗”這個詞——“認識”、“經驗”、“達到”、“自我認識”,所有這些東西——人能真正經驗到極樂嗎?我們暫時用一下那個詞。能經驗到它嗎?
斯:梵?
克:人能經驗到梵嗎?這真的是個很根本的問題,不光是我們這次討論的根本問題,也是生命中的根本問題。我們可以經驗到已知的東西,比如,我經驗了跟你的見面,這是一個經驗,我見到你,或你見到我,或我見到某人,等我下次見到你,我就會認出你,不是嗎?我說,“對,我在格施塔德見過他。”所以在經驗中存在識別的因素。
斯:是的,那是客觀經驗。
克:如果我沒見過你,我會跟你擦肩而過,你會跟我擦肩而過。在所有的經驗中都存在識別的因素,不是嗎?
斯:也許吧。
克:否則它就不是一個經驗。我見到你——這是一個經驗嗎?
斯:客觀經驗。
克:它可以是一個經驗,不是嗎?我第一次見到你。那麼,兩個人第一次見面會怎樣?會發生什麼?
斯:會產生印象,喜歡的印象。
克:會產生喜歡或不喜歡的印象,比如“他是個非常有智慧的人”,“他是個笨蛋”或“他應該這樣的、那樣的”。這都建立在我判斷的背景之上,建立在我的價值觀、我的成見、好惡、偏見和制約之上。那個背景見到你、判斷你。判斷、評價就是我們所謂的經驗。
斯:但是,克里希那吉,不是還有另一種……
克:等等,先生,讓我說完。經驗畢竟是對挑戰的迴應,不是嗎?是對挑戰的反應。我見到你並作出反應。如果我根本不作反應,不帶任何好惡、偏見,那會怎樣?
斯:你的意思是?
克:在人際關係中,其中的一方——你,假如沒有偏見、沒有反應,那會怎樣?你活在超凡脫俗的境界中,你見到我,那會怎樣?
斯:平靜。
克:我必須識別出你內心的平靜,識別出你內心的品質,否則我就跟你擦肩而過了。所以,當我們說“經驗至上之物”時,一顆受到制約、懷有偏見、充滿恐懼的心能經驗到至上之物嗎?
斯:顯然不能。
克:顯然不能。恐懼、偏見、興奮、愚蠢就是那個說“我要經驗至上之物”的實體。如果那愚蠢、恐懼、焦慮、制約停止了,還會存在經驗至上之物這回事嗎?
斯:經驗“彼”。
克:不,我說得還不清楚。如果實體——即恐懼、焦慮、內疚,如此等等——如果那個實體解放了自己,扔掉了恐懼等東西,還要經驗什麼呢?
斯:嗯,那個巧妙的問題實際上包含了那麼多話。他恰好問了同樣的問題:
VIJNATARAM ARE KENA VIJANIYAT
“你就是知者,你怎麼會知道知者?”“你就是經驗!”但吠檀多裏給了一個建議,就是:我們到現在爲止一直在談論客觀經驗:
PAROKSANUBHUTI
不是還有另一種經驗嗎?不是我見了誰誰誰,而是體驗“我是”,即:不是因爲我在哪裏邂逅了慾望,也不是因爲我面臨了某些慾望,我不去找醫生或什麼人來證明“我是”,但存在這感覺,存在這知識——“我是”。這經驗似乎與客觀經驗完全不同。
克:先生,經驗的目的是什麼?
斯:目的正是你所說的:擺脫恐懼,擺脫所有的複雜、所有的制約。當我不受制約時,在真相中看到我是什麼。
克:不是的,先生。我的意思是:我遲鈍。
斯:我遲鈍嗎?
克:我遲鈍。因爲我見到你或誰誰誰,你們非常聰明,非常睿智。
斯:這是在比較。
克:是比較。通過比較,我發現我很遲鈍。我說,“對,我遲鈍,我該怎麼辦?”接着只是繼續我的遲鈍。日子一天天過去,一個古人出現了,搖醒了我。我清醒了片刻,掙扎着——掙扎着不遲鈍,掙扎着要聰明起來,如此等等。所以,一般說來,經驗的意義是喚醒你,給你一個你必須迴應的挑戰。你要麼迴應得充分,要麼不充分。如果不充分,那回應於是就成了引發痛苦、掙扎和衝突的動因。但你要是迴應得充分、完全,你就是那挑戰本身。你就是那挑戰,而不是被挑戰的,你就是它。因此你根本不需要挑戰,如果你總是在充分迴應萬事萬物的話。
斯:那就好了,但(笑)我們怎麼能達到那種境界?
克:哦,等等,先生。我們來看一下到底需不需要經驗。我認爲這真的是一個非同尋常的問題,你要是能探究它的話。爲什麼人類不但需要客觀經驗,這個能理解——登陸月球時,他們收集了很多信息、很多數據……
斯:……很多石頭……“
克:那種經驗也許是必要的,因爲它增長了知識_一現實性的知識或對客觀事物的認識。除了那種經驗,還有任何獲取經驗的必要嗎?
斯:主觀上?
克:是的。我不喜歡用“主觀”、“客觀”。除了上面說的,到底還需要經驗嗎?我們說過:經驗是對挑戰的迴應。我挑戰你,我問,“爲什麼?”你可能迴應說,“對,完全正確,我贊成。”“爲什麼?”但是一旦對那個“爲什麼”的問題有任何抗拒,你的迴應就已經不充分了。因此我們之間、挑戰和迴應之間,就有了衝突。接着,有一種想去經驗的慾望,讓我們來看看,上帝、無上之物、至高之物,或者至高的幸福、至高的喜樂、極樂或者一種平靜一不管什麼——心能經驗到它的絲毫嗎?
斯:不能。
克:那是什麼在經驗?
斯:您想讓我們探究心是什麼?
克:不是。
斯:探究“我”是什麼?
克:不是!爲什麼那個“我”,我或你,要求經驗?要求至高的經驗——那許諾了幸福、狂喜、極樂或平靜的至高經驗?這就是我的意思。
斯:顯然因爲目前的狀態我們感到不滿足。
克:就是這樣。就是這樣。
斯:沒錯。
克:我們不平靜,卻想要經驗絕對、持久、永遠平靜的狀態。
斯:並不是我不安而另有一種平靜的境界。我想知道這種“我不安”的感覺是怎樣的。“我”不安嗎?或者“我”遲鈍嗎?是我遲鈍,還是遲鈍只是我可以擺脫的一個制約?
克:那誰是擺脫它的實體?
斯:醒悟了。那個“我”醒悟了。
克:不,先生,那正是困難之處。讓我們先解決這個。我不幸福,我悲慘,我滿心悲傷。我想經驗沒有悲傷的滋味,那就是我的渴望。我有一個理想、一個目標,奮力進取,我將最終實現。那就是我的渴望。我想經驗它並抓住這個經驗。那就是人類想要的——除了所有聰明的箴言、聰明的談話。
斯:是的,是的。那也許就是另一位非常偉大的南印度聖人說那一番話的原因(泰米爾語):
ASAI ARUMIN ASAI ARUMIN
ISANODAYINUM ASAI ARUMIN
真的講得非常好。
克:什麼意思?
斯:他說,“切斷這一切渴望。甚至與神同在的渴望,也要切斷。”
克:好,我明白了。那麼注意,先生。如果我——如果心——能從這痛苦中解脫,那時候還需要經驗至上之物嗎?沒這個需要了。
斯:不需要了。當然。
克:不再被自身的制約所困。因此它不再是原來的它,它已在不同的維度。因此經驗至高之物的慾望本質上是錯的。
斯:如果它是個慾望的話。
克:不管是什麼!我怎麼知道至高之物?因爲聖人們談論過它?我不相信聖人。他們可能被幻覺所困,他們說的可能有道理,也可能是一派胡言。我不知道,我沒興趣。我發現只要心在恐懼的狀態中,它就想逃開,它投射了一個至高之物的觀念,並想要經驗那個東西。但它要是從自己的痛苦中解脫丫出來,那就完全進入了一個不尋常的境界。它甚至不要那個經驗了,因爲它的層次已非比尋常。
斯:確實,確實。
克:那麼,照你所說,爲什麼聖人們說“你必須經驗那個東兩,你必須是那個東西,你必須領悟那個東西”呢?
斯:他們沒有說“你必須”……
克:隨便你怎麼說。爲什麼他們要說那一套?這樣說不是更好嗎,“注意,我的朋友們,擺脫你的恐懼,擺脫你強烈的對抗,擺脫你的幼稚,如果你那麼做……”
斯:……就不需要多做什麼了。
克:不需要多做什麼了。你會明白其中的美。那時,你就不必去求了。
斯:太妙了!太妙了!
克:你看,先生,另一種方式是那樣僞善,它導致僞善。說什麼“我在尋找上帝”,但我一直在踢人。(笑)
斯:是的,那可能就是僞善。
克:它就是僞善,就是。
斯:最後的問題來了,可能非常無禮。
克:不,先生,沒什麼無禮的。
斯:坐在您身邊,這樣跟您談,真是殊勝的經驗,我這樣說既不是在奉承您,也不是在侮辱您,克里希那吉。您的信息是殊勝的,您談論您認爲對人類非常重要的東西,已經談了將近四十年。現在有三個問題:您認爲一個人可以把它傳達給另一個人嗎?您認爲其他人可以再把它傳達給另外的人嗎?如果可以,怎麼傳達?
克:傳達什麼,先生?
斯:這個信息,您奉獻了一生去傳達的信息。您怎麼稱呼它?您可能就叫它信息吧。
克:沒事,隨便叫,那不重要。我——這個說話的人,他在傳遞一個信息?在告訴你一個信息?
斯:我可能說錯了。你可能會說是一種喚醒,一種質問……
克:不,不。我只是在問,先生。看問題就好。
斯:我想我們是那種感覺,聽衆們……
克:他在說什麼?他說,“注意,檢視你自己。”
斯:沒錯。
克:沒有更多了。
斯:不需要更多了。
克:不需要更多了。檢視你自己,觀察你自己,探究你自己。因爲我們現在這樣下去,會導致一個可怕的世界。你可能登上月球,你可能走得更遠,登上金星、火星,登上所有的星球,但你永遠都會帶着自己。首先改變你自己!改變你自己——不是首先一就是改變你自己。因此去改變,檢視你自己,探究你自己——觀察、傾聽、學習。那不是一個信息。如果你想,你就可以自己做到。
斯:但是有些人必須告訴……
克:我在告訴你。我說,“嘿,看這棵神奇的樹,看這朵美麗的非洲花。”
斯:你不說,我還真沒看它。
克:啊!爲什麼?
斯:(笑)
克:爲什麼?它就在那裏,就在你旁邊。
斯:是的。
克:爲什麼你沒看?
斯:可能有無數個理由。
克:不不。我請你看那朵花。在我請你看那朵花之前,你看它了嗎?
斯:我有看它的機會,沒錯。
克:不是的。因爲有人要你看,你就真的看那朵花了嗎?
斯:沒有。
克:沒有,你做不到。這就對了。我跟你說,你餓了。因爲我這麼說你就餓了嗎?
斯:不會。
克:餓的時候你知道,然而你卻需要有人告訴你看那朵花。
斯:餓的時候我可能知道,但告訴我食物在哪裏的卻是媽媽。
克:不,不是的。我們不是在談食物在哪裏的問題,我們在說“飢餓”。你餓的時候你知道,但爲什麼看一朵花卻要有人告訴你?
斯:因爲我不急於看那朵花。
克:爲什麼不?
斯:因爲我滿足於其他東西。
克:不是。爲什麼你沒在看那朵花?我認爲第一個原因是,對我們大部分人來說自然毫無價值。我們說,“反正,那棵樹我什麼時候想看就可以看。”這是一個原因。還有,我們都全神貫注於自己的煩惱、自己的希望、自己的慾望以及經驗,以致把自己關在了思緒的牢籠裏。我們不看外面的東西。而他說,“別那樣。看萬事萬物,通過看萬事萬物你就會發現你的牢籠。”就這麼多。
斯:那不就是個信息嗎?
克:它不是信息,在某個意義上……
斯:是信息。
克:你怎麼叫不重要,好吧,那就叫信息吧。我告訴你那個信息。你拿它玩玩,或者很認真對待。如果那個信息對你來說是非常嚴肅的事,你自然會把它告訴其他人。你不必說,“我要宣傳它……”
斯:不必,不必。
克:你會說,“看那些花的美。”
斯:是的。
克:你那麼說,而那個人不聽你說。那就可以了,結束了!所以宣傳(propaganda)有必要嗎?
斯:有必要的是傳播(propagation),先生。
克:對,傳播,這個詞合適——傳播(propagate)。
斯:是的。我們在談這四十年來的談話……
克:……四十多年……
斯:是的,無數人一直談論了幾個世紀,消耗了他們的……
克:我們一直在談,是的。我們一直在傳播……
斯:……傳播極其重要的東西,您肯定認爲那是極其重要的。
克:否則我不會繼續。
斯:我讀過一些您已經出版的書,但是坐在您身邊跟您交談的這個經驗……
克:……跟讀書的感覺不一樣。
斯:完全、完全的不一樣!
克:我也這麼想。
斯:我昨晚讀了一本,稍稍多了一些領悟。一個人怎樣能引發別人的領悟?
克:你是個認真的人,而另一個人也認真,那就會有接觸,會有關係,會在認真的狀態中產生思想的交匯。但要是你不認真,你只會說,“嗯,這些東西說得都不錯,但到底有什麼用呢?”然後就走開了。
斯:是這樣的。
克:顯然,先生,任何一種有意義的關係,必須會合於相同的水平、相同的時間,有着相同的強度,否則就不存在交流,不存在關係。我們一起坐在這裏交談,也許就是這麼回事。因爲我感受到了某種急切和強度,有一種關係確立了,那跟讀一本書是截然不同的。
斯:書沒有生命。
克:印刷文字沒有生命,但你要是認真,就可以煥發印刷文字的生命。
斯:那麼,怎麼從那一點繼續探討?
克:從那一點看,你認爲可以傳達給他人這份急切、這份強度以及當下發生的行動嗎?
斯:……真正的當下……
克:是的,不是明天也不是昨天。
斯:行動,那意味着同一水平上的觀察。
克:並且一直在運作——看、行動,看、行動,看、行動。
斯:是的。
克:這該怎麼產生呢?首先,先生,大多數人,我們昨天說過,對這一切並不感興趣,他們拿它玩玩。認真的人確實非常非常少。百分之九十五的人說,“好吧,如果你在娛樂大衆,那沒問題;如果不是,你就不受歡迎。”娛樂,指的是他們認爲的娛樂。那你會怎麼辦?知道這個世界上只有很少很少真正極度認真的人,你會怎麼辦?你跟他們談,也跟想被娛樂的人談。不過,你並不在乎他們聽不聽你。
斯:謝謝。謝謝。
克:我沒有說,“有需要拐杖的人,就給他提供柺杖!”
斯:你沒那麼說。
克:也小去滿足想要安慰、想要一條逃避之路的人,“去別的地方吧……”
斯:……去皇宮大酒店吧!
克:我想,先生,那也許就是這一切宗教中、一切所謂的導師身上發生的事。他們說,“我必須幫助這個人、那個人、那另外的人。”
斯:意思是?
克:無知的、部分無知的、非常聰慧的人。每種人必須吃適合他的特質的食物,他們可能那麼說過。我並不關心。我只提供花朵,讓他們聞它,讓他們摧毀它,讓他們燒煮它,讓他們撕碎它。那跟我無關。
斯:不過,他們讚賞另外那種態度,讚賞菩薩的理想。
克:又來了,菩薩的理想—那不是我們自己編造的嗎?那不是我們自己因爲絕望而生出的希望嗎?渴望某種安慰?彌勒菩薩,有個說法是他放棄了生命中的一切,開悟了,正等待着所有的人類……
斯:謝謝!
克:“吠檀多”是什麼意思?
斯:這個詞的意思是,“吠陀經的結束”——並不是像“句號”那樣的結束。
克:一切知識的終結。
斯:完全正確,完全正確。對,一切知識的終結。在知識不再重要的地方結束知識。
克:那就丟棄它。
斯:對。
克:但爲什麼接下去描述的卻不是這回事?
斯:由於坐在您旁邊聆聽,我就想起了另一位聖人,據說他曾經去找另一位更偉大的聖人。他說,“看我的頭腦一刻不停。請告訴我必須怎麼做。”前輩說,“列一張你已知之物的清單,我就可以從那裏着手。”他回答說,“哦,那會花很長時間,因爲我腦子裏有所有的公式、所有的聖典,全都有。”聖人回答說,“但那只是一系列詞彙而已。一切詞彙詞典裏都有,沒有任何意義。那麼你還知道什麼?”他說,“那就是我知道的。其他一無所知。”
克:吠檀多,它字面的意思就是知識的終結。
斯:是的,這麼表述真是精彩,我以前從沒聽過這個說法——“知識的終結”。
克:從知識中解脫。
斯:是的,確實如此。
克:那爲什麼他們不遵守?
斯:他們的論點是,要去掉它,必須先經歷它。
克:經歷什麼?
斯:經歷這一切知識、一切垃圾,然後丟棄它。
PARIVEDYA LOKAN LOKAJITAN
BRAHMANO NIRVEDAMAYAT
意思就是,“檢查完這一切,發現它們對你無益後,那就必須從中走出來。”
克:那爲什麼我必須獲取它?如果吠檀多的意思是知識的結束,即那個詞本身的意思就是吠陀經即知識的結束——那我爲什麼要經歷獲取知識的所有艱苦過程,然後再丟棄它?
斯:否則你就不在吠檀多中。知識的結束就是,獲取這個知識,然後結束它。
克:爲什麼我要獲取它?
斯:那樣它就可以被結束。
克:不對不對。爲什麼我要獲取它?爲什麼我不一開始就看到知識的本質並捨棄它?
斯:看到知識的本質?
克:然後捨棄,捨棄那一切,永不積累。吠檀多的意思就是知識積累的結束。
斯:是的。正確。
克:那爲什麼我要積累?
斯:也許是爲了經歷一下。
克:經歷一下?我爲什麼要經歷一下?我知道火燙人;如果我餓了,必須吃飯了,我知道;我知道我絕不能打你,我就不打你。我不會去經歷一下打你的過程,我不會去獲取會讓我再次受傷的知識。所以每一天我都捨棄。每一分鐘,我都從我學到的東西中解脫。所以,每一分鐘都是知識的結束。
斯:對,沒錯。
克:現在你我都相信那一點,那是事實,是唯一的生活之道,否則你無法生活。那麼,爲什麼他們說“你必須經歷所有的知識,經歷這一切”?爲什麼他們不告訴我“聽好,我的朋友,你一天天生活,獲取知識,但每一天也要結束知識”,而不是“吠檀多這麼說那麼說”?
斯:對,對。
克:照此生活!
斯:完全正確。但我們又恢復了分別、分類。
克:沒錯。我們又回來了。
斯:又回來了。
克:我們又回到一個片段——生活的一個碎片。
斯:是的。因爲我太遲鈍,我到不了那境界。所以我最好還是獲取這一切……
克:嗯,然後再捨棄它。
斯:在印度宗教或靈性歷史中,有一些聖人是聖人的兒子,像拉瑪那尊者(The Ramana Maharishi)和蘇卡尊者(The Shuka Maharishi)等很多,他們被允許一開始就捨棄知識,不必去獲取。當然他們這種情況,通常的理由就是他們已獲取完畢……
克:在他們的過去世。
斯:過去世。
克:我不認爲如此,先生。除了獲取知識和結束知識,吠檀多還說了些什麼?
斯:吠檀多描述了個人和宇宙之間的關係。
克:永恆之物。
斯:宇宙或梵,不管什麼。開頭是這樣的:
ISAVASYAM IDAM SARVAM
YAT KIMCHA JAGATYAM JAGAT……
“直到整個宇宙瀰漫着那個……”
克:那個東西……
斯:……如此等等。接下來幾乎都是大師和門徒之間的對話。
克:先生,難道不奇怪嗎,印度總是有老師和門徒這樣的關係。老師和門徒?
斯:是的,古魯。
克:可他們從不說,“你是學生也是老師。”
斯:他們偶爾也這麼說。
克:但總是帶着猶豫,帶着憂慮。爲什麼會這樣——如果事實就是,你是老師也是學生?不然你就是迷失的,你要是依賴他人的話。這是事實。另外我還想問,爲什麼,在歌曲中、在印度文學中,他們歌頌自然的美麗,歌頌樹木、花朵、河流和飛鳥、而印度的大多數人卻對這一切沒有感覺?
斯:因爲他們雖生猶死?
克:爲什麼會這樣?然而他們談論美,談論文學,他們引用梵語,而梵語本身是最美的語言。
斯:他們沒有感覺,對……
克:他們對窮人沒有感覺。
斯:是的,這是最悲哀的地方。
克:對骯髒、污穢沒有感覺。
斯:天知道他們哪來的這個想法,因爲經典中找不到這樣的內容。那表示我們重複着經文,卻不知其義。
克:就是這樣。
斯:克里希那說,
ISHWARA SARVABHUTANAM
HRIDDESSERJUNA TISTHATI
“我坐於萬物之心。”沒人在意萬物之心。你認爲是什麼原因?他們每天
背誦,傳統要求他們每天早上背一章《薄伽梵歌》。
克:他們每天早上做禮拜,背經文。
斯:爲什麼他們丟失了經義?作者當初寫下的那些詞句顯然富有深意。傳統要求我們每天背誦是爲了保持它們的……
克:鮮活意義。
斯:保持它們的鮮活意義。我是什麼時候,又是怎樣扼殺了它的精神?怎麼會這樣?要怎樣防止?
克:先生,你認爲是什麼原因呢?不要問我,你更瞭解印度。
斯:我感到震驚。
克:你認爲是什麼原因?是因爲人口過多嗎?
斯:不,人口過多是果,不是因。
克:是的。是因爲他們接受了這個傳統、這個權威……
斯:可傳統說了有益的東西啊。
克:但他們接受了。他們從不質疑。先生,我在印度見過碩十、學士,他們有學位,聰明,有頭腦,但他們不知道怎樣在桌上擺放一朵花。他們就知道記憶、記憶、培養記性。這是原因之一嗎?
斯:也許是。一味在記憶。
克:記憶一切。
斯:卻不思考。爲什麼人類拒絕思考?
克:哦,那是另一回事——因爲無知、恐懼,總想踏上傳統的路子以便不會犯錯。
斯:但我們已拋棄了傳統,他們說不適合我們。
克:當然。但我們找到了適合我們的新傳統一我們安全了。
斯:我們從不覺得有益身心的傳統是要保持的好傳統。
克:扔掉所有的傳統!先生,我們來搞清楚,看看這些老師、古魯、聖人是否真正幫到了人類。
斯:他們沒有。
克:他們強加自己的觀念給人類。
斯:而另外的人用了同樣的觀念……
克:因此我質疑這整件事,因爲事實上他們並不關心人類的幸福。
斯:雖然他們嘴上這麼說。
克:如果自認爲權威的人真的關心人類,那就不會有集中營。那就會有自由,而不會有鎮壓。
斯:不過我想他們認爲,我們得關押瘋子……
克:對了。瘋子就是質疑我的權威的人。
斯:昨天的統治者可能就是今天的瘋子。
克:這種事總是會發生,不可避免,這就是爲什麼我要問“讓人類認識到他要獨自負責”這個問題重不重要。
斯:每一個人都負起責任。
克:當然!爲他的所作所爲、所思所想負起責任。否則我們就會在這種記憶和徹底的盲目中毀滅。
斯:那就是你傳達的信息。怎麼抓住(nail)它?
克:每天敲它(笑),把它敲進心裏。因爲人類是那麼熱衷於把自己的責任推到別人身上。軍隊是逃避責任最安全的地方——萬事由別人來告訴你怎麼做,你沒有任何責任,一切都已詳細安排好了,你該怎麼做,該怎麼想,怎麼行動,怎麼拿你的槍,怎麼射擊——然後就完了!他們供給你吃飯、睡覺的地方,要解決性慾你可以去村子裏。那就結束了。奇怪的是,他們竟然談論因果報應。
斯:那就是因果報應。PRARABDHA KARMA
克:他們堅持宣稱因果報應。
斯:那就是因果報應。我以前是婆羅門,我知道怎麼回事。我們把因果報應當兒戲,於是報應就來了。
克:現在印度在玩大浩劫。
斯:我們玩弄因果報應的概念,我們說:這是你的業報,你必須受苦。我的業報是好的,所以我根本不用受報,我是地主。現在,報應來了。
克:沒錯!
斯:有個素食者——一個狂熱的素食者——問我,“有必要在瑜伽練習中奉行純淨素食嗎?”我回答說,“沒那麼重要。我們談點兒別的吧?”她驚呆了。她反駁我說,“你怎麼能這麼說?你不能說素食是次要的,你必須說它是首要的。”我回應,“請原諒,我說的話並不重要。”我接着問她,“你贊成戰爭,贊成防禦性軍力嗎,還有保衛你的國家諸如此類的事?”“贊成,”她說,“否則我們怎麼生存——我們不得不那麼做。”我回應她,“如果我稱你爲食人者,你會怎麼反應?這個人爲了維繫他的生命殺了一隻小動物,但你爲了維繫自己的生命願意去殺人。就像食人者。”她聽了不舒服,不過我想她後來領會意思了。
克:不錯。
斯:真是不可思議。人類不想思考。我認爲你,克里希那吉,如果你說了真理,就會變得非常不受歡迎。一個神父說過:
APRIYASYA TU PATHYASYA VAKTA SROTA NA VIDYATE
說得非常精彩!意思是“人類喜歡聽好聽的。說的人樂意,聽的人也樂意”。
薩能
1969年6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