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的角色
那種“不知道”的狀態就是智慧。智慧可以在已知的領域中運作,也可以去它想去的其他地方活動。
雅各布·尼德爾曼
:年輕人對靈性革命做了不少探討,特別是加利福尼亞這邊。這個現象非常複雜,你從中看到現代文明重新綻放的絲毫希望了嗎?可能有新的成長嗎?
克里希那穆提:先生,你不認爲要有新的成長,我們必須相當認真,而不是僅僅從一個精彩的消遣突然轉向另一個嗎?如果我們縱觀了世上所有的宗教,看到了它們組織化的徒勞無益,並從中看到了真實而清晰的東西,也許那時候,加利福尼亞或者全世界就能有些新東西了。但依我看,恐怕那些探討都談不上認真。我可能錯了,因爲我只是在遠處看這些所謂的年輕人,他們坐在聽衆中間,偶爾會來這裏面對面交談。他們的問題、他們的笑聲、他們的掌聲並沒有給我一種非常認真、非常成熟、心懷不凡抱負的感覺。當然,我可能錯了。
尼:我瞭解你的意思。我唯一質疑的就是:我們期待年輕人認真起來也許不太合適。
克:這就是爲什麼我認爲“認真”不適合年輕人。不知道我們爲什麼那麼器重年輕人,爲什麼年輕人的認真變得那麼重要。若干年後,就輪到他們做老一輩了。
尼:作爲現象,拋開隱藏在它後面的東西不談,對超覺經驗的這種興趣——或隨便你怎麼叫——似乎是某種孕育種子的沃土,除去所有的冒牌貨、所有的騙子,某些不平凡的人,也許還有某些大師,可能會從中脫穎而出。
克:可我不確定,先生,我不確定所有的騙子和剝削者沒有在葬送這些種子。“克里希那意識”、超覺靜坐,諸如此類的胡說八道還在繼續——他們被困於其中。這是一種表現欲、一種消遣和娛樂。要有新東西產生,必須有一羣真正投入、認真以對的核心人士,他們會一路走到最後。經歷了這一切之後,他們說,“這就是我要奉行到底的東西。”
尼:認真的人得是那種對一切不再抱幻想的人吧。
克:我不說“不抱幻想”,而是一種認真。
尼:但這有先決條件吧?
克:不,我絕不會說“不抱幻想”,那會導致絕望和憤世嫉俗。我的意思是檢查一切所謂宗教的、靈性的東西:去檢查,去搞清楚其中的真相是什麼,搞清楚其中是否有任何真相。或者拋棄全部,重新開始,不去經歷那些陷阱、那些混亂。
尼:我想說的也是這個意思,但這樣表達更好。人們嘗試了一些東西,最後失敗了。
克:不是“其他人”。我指的是我們必須放棄所有的承諾、所有的經驗、所有的神祕主張。我認爲我們必須從彷彿自己一無所知開始。
尼:那非常難。
克:不難,先生,我認爲那不難。我認爲只有那些滿腦子都是別人的知識的人才會覺得難。
尼:我們大部分人不就是那樣嗎?昨天我在舊金山州立大學給學生講課,我說我要去採訪克里希那穆提,你們想讓我問他什麼。他們有不少問題,但最觸動我的是一個男孩的話:“他的書我讀了一遍又一遍,可我就是做不到。”那句話中有些東西是那麼清晰,好像在哪裏聽過。在某種微妙的意義上,似乎要這樣開始:做一個初學者、一個新手!
克:我認爲我們質疑得還不夠。明白我的意思嗎?
尼:明白。
克:我們接受,我們很容易上當,我們貪求新經驗。我們輕信任何長着鬍子、滿口承諾的人,那些人宣稱你要是做某些事就會有不可思議的體驗!我想我們必須說:“我一無所知。”顯然,我不能依靠其他人。如果沒有書本,沒有古魯(上師),你會怎麼辦?
尼:但人是如此容易受騙。
克:當你心有所求就會受騙。
尼:是的,這個我明白。
克:於是你說“我要搞清楚真相,我要一步步質疑,我不想騙自己”。當我想要,當我貪婪,當我說“所有的經驗都是膚淺的,我想要些神祕的”,欺騙就冒出來了——然後我就被困住了。
尼:在我看來,你所說的是一種狀態、一種態度、一種途徑,它本身讓人很難理解。我覺得自己離那種狀態非常遠,我知道我的學生也是。所以不論對錯,他們覺得需要幫助。他們很可能誤解了幫助的含義,但是有幫助這回事嗎?
克:你會不會問:“爲什麼你需要幫助?”
尼:我這麼來說吧,你隱約感到自己在騙自己,但你不確定……
克:很簡單。我不想騙自己——是吧?那我就搞清楚是什麼事情、什麼活動導致了欺騙。顯然,在我貪婪、在我想要什麼、在我不滿足的時候就產生了欺騙。因此我不抨擊貪婪、慾望、不滿足,我想了解更多。
尼:嗯。
克:那麼我必須瞭解我的貪婪。我在貪求什麼?是因爲我厭倦了這個世界嗎?女人我有了,車子我有了,錢我有了,我就想要更多東西?
尼:我認爲我們貪婪是因爲渴望刺激,渴望忘卻自己的煩惱,那就看不到自己的貧乏了。不過我想問的是——我知道你在以前的演講中已經多次回答了這個問題,但它一再出現,幾乎無法迴避——世界上的偉大傳統,那些已經面目全非的除外(它們已經被歪曲、誤讀,變得具有欺騙性),總是直接或間接地談及幫助。他們說“古魯也是你自己”,但同時又存在幫助。
克:先生,你知道古魯那個詞是什麼意思嗎?
尼:不太清楚。
克:指出方向的人,那是一個意思。另一個意思是讓你開悟的人,卸掉你的負擔的人。但他們並沒有卸掉你的負擔,反而增加了他們的負擔。
尼:恐怕是這樣。
克:古魯也指幫你到達彼岸的人等等,有各種各樣的意思。一旦古魯說他知道,那你差不多就可以確定他並不知道。因爲很顯然,他知道的都是過去的東西,知識就是過去。當他說他知道,他就是在回想他曾有過的某些經驗,某些他已經能識別的了不起的東西。那種識別源自他以前的知識,否則他就識別不了,他的經驗是根植於過去的,因此並不真實。
尼:這麼說的話,我認爲大多數知識都屬於那種。
克:那我們爲什麼還需要所有古老或現代的傳統?注意,先生,我不讀任何宗教、哲學、心理學書籍:我們可以無比深入地探究自己並搞清楚一切問題。探究自己就涉及一個怎麼探究的問題。因爲不會探究,我們就提出請求,“你能幫我嗎?”
尼:是這樣的。
克:而另一個人就說,“我會幫你的。”結果卻把你推向了另外的地方。
尼:好,這差不多解答了我的疑問。前幾天我在讀一本書,講所謂的“Sat-san”的。
克:你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嗎?
尼:結交智者。
克:不,結交好人。
尼:結交好人,啊哈!
克:因爲善良所以智慧,而不是因爲智慧所以善良。
尼:我明白了。
克:因爲你善良,所以你智慧。
尼:我並不想拿這個說明什麼,不過我發現我的學生和我自己,我就代表我自己發言吧,當我們讀你的書,聽你的演講,我們說:“啊!我不需要任何人,不需要跟任何人在一起。”——但這當中也有極大的欺騙。
克:當然,因爲你們正在被那個演講者影響。
尼:是的,沒錯兒。(笑)
克:先生,注意,讓我們更簡單些。假如,假如沒有書,沒有古魯,沒有老師,你會怎麼辦?你處於混亂、困惑、痛苦當中,你會怎麼辦?沒有人幫你,沒有毒品,沒有止痛藥,沒有組織化的宗教,你會怎麼辦?
尼:我想象不出我會怎麼辦。
克:這就對了。
尼:也許那種情況下會產生一種緊急狀態。
克:正是如此。我們沒有危機感,因爲我們說,“好吧,反正有人會來幫我。”
尼:但是大多數人會被那種情況逼瘋的。
克:我不確定,先生。
尼:我也不確定。
克:不,我是完全不確定。因爲到目前爲止我們做了些什麼呢?我們所依靠的人、宗教、教會、教育,已經把我們帶到了如此可怕的混亂局面當中。我們沒有從悲傷中解脫,我們沒有從野蠻、醜陋和空虛中解脫。
尼:可以說他們全都那樣嗎?有些人是不一樣的。因爲每一千個騙子裏會有一個佛。
克:但那不是我關心的,先生,如果我們那麼說,就會促成這種欺騙。不,不能那麼說。
尼:那我就來請教這個問題。我們知道,身體不勤勞就可能得病,而勤勞就是我們所謂的努力。有另一種努力嗎,也許可稱之爲靈性的努力?你反對努力,然而人類的成長以及多方面的幸福難道不需要種種類似勤勞的東西嗎?
克:我想知道你所謂的勤勞是什麼意思!身體的勤勞?
尼:那是我們通常所指的勤勞,也指對抗慾望。
克:你看,我們又來了。我們所受的制約、我們的文化就是圍繞着這個“對抗”建立的,並樹起一道抗拒的牆。那麼我們提到“勤勞”的時候,指的是什麼意思?相對於懶惰而言?爲什麼任何事我都得努力?爲什麼?
尼:因爲我渴望某些東西。
克:不是的。爲什麼有這道努力的鴻溝?爲什麼我必須努力以臻上帝、開悟、真理之境?
尼:有很多種可能的答案,但我只能回答自己的。
克:原因可能就在那裏,只是我不知道怎樣看。
尼:那就一定存在障礙。
克:怎樣看!它可能就在角落,就在花朵下面,它可能在任何地方。所以首先我得學會看,而不是努力去看。我必須搞清楚看是什麼意思。
尼:是的,但你不認爲要那樣看可能會有抗拒嗎?
克:那就別費心看了!如果有個人過來說,“我不想看。”你要怎麼強迫他看呢?
尼:不是這個意思,我現在說的是我自己,我想看。
克:如果你想看,你說的看是什麼意思?在你努力去看之前,你必須清楚看是什麼意思。對吧,先生?
尼:在我看來,那就是一種努力。
克:不是努力。
尼:用那種細緻的、不易察覺的方式“搞清楚”看的意思,就是一種努力。我想着,但我不想搞清楚看是什麼意思。我同意對我來說這是更基本的事情。但這種速戰速決的願望,難道不就是一種抗拒?
克:解決問題的速效藥。
尼:有什麼我必須探究的心結嗎?它在抵制你所說的這個不易察覺的、細緻得多的東西。你所說的東西不就是用功嗎?如此平靜、如此細緻地提問難道不是用功嗎?在我看來,不去聽從內心想要……的那部分就是一種用功。
克:想要速戰速決的那部分。
尼:特別對我們這些西方人來說,或許對全人類都是如此。
克:恐怕全世界都一樣,“告訴我怎樣可以快點兒到達。”
尼:而你說馬上就可以。
克:是的,很顯然。
尼:嗯,我明白。
克:先生,怎樣算努力?如果你不想起牀,那麼一大早爬下牀就是努力。什麼導致了那種懶惰?因爲缺乏睡眠、吃得過多、縱慾過度,諸如此類的事。第二天早上你就說,“哦,真煩人,我不得不起牀!”稍等一下,先生,聽好了。懶惰是怎麼回事?是身體懶惰,還是思想本身懶惰?
尼:我不明白,我需要另一個詞。“思想是懶惰的?”我發覺思想始終都一樣。
克:不是這個意思,先生。我懶惰,我不想起牀,所以我強迫自己起來。那樣子就是所謂的努力。
尼:是的。
克:我想要那個,但我不可以,我抗拒。那種抗拒就是努力。我生氣了,但我又絕不能生氣:抗拒就是努力。把我變懶惰的是什麼?
尼:我必須得起牀的想法。
克:對了。
尼:沒錯。
克:所以我真的必須探究這個想法的來龍去脈。不要得出身體懶惰的結論,不要強迫身體起牀,因爲身體有它自己的智慧,累了該休息的時候它知道。今天早晨我有點兒累,我已經準備了墊子和所需的一切,打算練習瑜伽,但身體說,“抱歉,不要。”我就說,“好吧。”那並不是懶惰。身體說,“讓我單獨待會兒,因爲你昨天演講了,見了很多人,你累了。”然後思想說,“你必須起牀練習,那對你有好處,你每天都做,已經成了習慣,不要鬆懈,你會變懶的,要堅持。”這就說明,把我變懶的是思想,而不是身體。
尼:我明白。所以有一種跟思想有關的努力。
克:所以不要努力!爲什麼思想如此機械?所有的思想都機械嗎?
尼:好吧,那就說說這個問題。
克:難道不是嗎?
尼:我不能說我已經證明了這一點。
克:但我們可以證明,先生。理解這一點相當簡單。所有的思想不都機械嗎?不機械的狀態就是沒有思想的狀態,不是忽視思想而是沒有思想。
尼:我如何找到那種狀態?
克:現在就做,夠簡單的。你想的話現在就可以做。思想是機械的。
尼:我們先假定如此吧。
克:不是假定,不要假定任何東西。
尼:好吧。
克:思想是機械的,不是嗎?因爲它總是在重複、遵從、比較。
尼:比較的那部分我看到了。但我的經驗告訴我有些思想是不一樣的。思想有不同的品質。
克:有嗎?
尼:在我的經驗裏有。
克:我們來一起搞清楚。什麼是思想、思考?
尼:似乎有一種思想非常膚淺、非常重複、非常機械,有某種味道。似乎有另一種思想,它跟我的身體、跟我的整個自我有更多的聯繫,它以另一種方式與我共鳴。
克:那是什麼意思,先生?思想就是記憶的反應。
尼:這是一種定義。
克:不,不是定義,我能在頭腦中看到這一點。今晚我必須回到那所房子——記憶、距離、形狀,這一切都是記憶,不是嗎?
尼:是的,那是記憶。
克:我以前住在那裏,所以對那裏有完好的記憶,那份記憶在當時或過一小會兒就形成了思想。所以我問自己:是不是所有的思想都是類似的、機械的,還是存在不機械、不含語言的思想?
尼:嗯,這個問題不錯。
克:如果沒有語言還存在思想嗎?
尼:存在瞭解。
克:等等,先生。瞭解是怎樣產生的?它是思想快速運轉的時候產生的嗎?還是思想安靜的時候產生的?
尼:思想安靜的時候,是那樣的。
克:瞭解跟思想無關。推理,即思考的過程、邏輯,你可能一直會推理到你說“我不瞭解”,於是你就安靜下來,最後你說,“啊!我明白了,我瞭解了”。那種瞭解並不是思想的結果。
尼:你談到一種似乎沒有動因的能量。我們經驗到的是有動機和結果的能量,它塑造了我們的生活,但這另一種能量跟我們熟悉的能量有什麼關係呢?能量是什麼?
克:首先,能量可分嗎?
尼:我不知道,請接着說。
克:它是可分的。身體的能量、憤怒的能量、宇宙的能量、人類的能量,它完全可分。但都是同一個能量,不是嗎?
尼:邏輯上是的,我不懂能量,有時候我會體驗到我稱爲能量的東西。
克:我們到底爲什麼分裂能量?那就是我想要了解的事。接下來,我們就可以用不同的方式探究它。性能量、生理能量、精神能量、心理能量、宇宙能量、去辦公室的生意人的能量等等——爲什麼我們分裂能量?什麼原因造成了這種分裂?
尼:人似乎有很多互相脫離的部分。在我看來,那就是我們割裂生活的原因所在。
克:爲什麼?我們把世界分爲共產主義、社會主義、帝國主義,分爲天主教徒、基督教徒、印度教徒、佛教徒,還有民族之分、語言之分,整個都是四分五裂的。爲什麼頭腦打破了生活的完整?
尼:我不知道答案。我看到海洋、看到樹木:它們之間就存在分別。
克:不是的。大海與樹木之間存在差別——但願如此!但那不是分別。
尼:是的。那是差別,不是分別。
克:但我們現在問的是爲什麼存在分別,不但外部世界有,我們內心也有。
尼:我們內心存在分別,這個問題很有意思。
克:正因爲我們內心有分別,所以我們把它拓展到了外界。那爲什麼我內心有分別,有“我”和“非我”之分?理解嗎?高級和低級之分,高級自我(at-man)和低級自我之分。爲什麼有這樣的分別?
尼:可能是爲了,至少當初,是爲了幫助人類質疑他們自己。爲了使他們質疑自己是否真的知道他們自以爲知道的。
克:通過分別他們會搞清楚嗎?
尼:可能是通過一個觀念,即存在我不瞭解的東西。
克:人類心中有分別——爲什麼?理由是什麼,這種分別是什麼結構?我看到有思考者和思想之分一對吧?
尼:我沒看到。
克:有一個思考者,他說,“我必須控制那個思想,我決不能想這個,我一定要想那個。”所以有一個思考者在說,“我一定要”或“我決不能”。
尼:沒錯。
克:存在“我該這樣”和“我不該那樣”的分別。如果我能瞭解我內心爲什麼存在這樣的分別——哦,看!看!看那些山!美極了,不是嗎?
尼:很美!
克:那麼,先生,你看它時有分別嗎?
尼:沒有。
克:爲什麼沒有?
尼:“我”不想把它怎麼樣。
克:對了,你拿它沒辦法。不過,有思想的時候,我就以爲我能有所作爲。
尼:是的。
克:於是我就想改變“實然”。我不能改變山的“實然”,但我想我能改變內心的“實然”。因爲不知道怎樣改變,我就變得絕望、迷失。我說“我改變不了”,因此就沒有了改變的能量。
尼:人們就是這麼說的。
克:所以首先,在我改變“實然”之前,我必須知道誰是實施改變者,誰是發生改變者。
尼:有些時候我們知道,暫時知道。那些時刻錯過了。有些時候,我們知道誰看到了內心的“實然”。
克:不是的,先生,恕我不能同意。看到“實然”就夠了,不要改變它。
尼:我同意,我同意這一點。
克:我不是觀察者的時候才能看到“實然”,你看那些山的時候就不是觀察者。
尼:我同意,是這樣的。
克:只有你想改變“實然”的時候,觀察者纔會出現。你說:我不喜歡“實然”,必須改變它,於是立即就出現了二元對立。頭腦觀察“實然”的時候可以沒有觀察者嗎?你看那些光輝籠罩的羣山時就是沒有的。
尼:這是絕對的真相,人一旦體驗到,就會說,“太棒了!”但我們還是會忘記這一點。
克:忘掉吧!
尼:我那句話的意思是我們老是想改變實然。
克:忘掉它,然後再記起。
尼:但這次討論,無論你的本意如何——對我產生了幫助。我知道得很清楚,沒有你的幫助,它不會發生。我可能看着那些山,可能也會有不作判斷的狀態,但我意識不到它的重要性,我不會知道爲了得救我必須那樣看。我想,那就是我們一直的疑問。可能這又是想抓住什麼、保留什麼的心在作祟。不管怎麼說,人類的條件似乎……
克:先生,我們看那些山,你無法改變它們,你只是看而已;然而你看內心時,戰爭卻開始了。有那麼一會兒,你看的時候沒有戰爭、沒有奮力及其他東西。你記住了那一刻的美,你想再次抓住那種美。等等,先生!我接着說。那麼,發生了什麼?它引發了另一場衝突:你曾擁有那樣東西,你想再次擁有,然而你不知道怎樣可以再得到。要知道,如果你惦記着它,它就不一樣了,再不是原來的那一個。於是你掙扎、交戰,“我一定要控制,我決不能想”——是這樣吧?然而只要你說,“好吧,結束了,告終!”那一刻就結束了。
尼:我得學學。
克:不,不要學。
尼:我得學着做,不是嗎?
克:要學什麼?
尼:我得明白這種衝突的無益啊。
克:不是這樣的。要學什麼?你自己看到那一刻的美已成記憶,那記憶就說,“太美了,我一定要再擁有它。”你關心的不是美,你關心的是追求快樂。快樂和美無法共存。如果你看到這一點,它就結束了。就如看到一條危險的蛇,你不會再靠近它。
尼:(笑)也許我還沒看到,所以我說不準。
克:那就是問題所在。
尼:是的,我想一定是那樣的,因爲人總是再三回味過去。
克:不要回味。那是真實的東西。如果我看到了那光輝的美,它真的美極了,我只是看就好了。我想用同樣的關注看清我自己。有那麼一刻,對自我的瞭解產生了同樣的美。於是就怎樣了?
尼:於是我渴望得到它。
克:於是我就想要抓住那種感覺,我想培養它,我想追求它。
尼:怎樣看到這一點?
克:知道有這回事在發生就足夠了。
尼:那正是我所忘記的。
克:這不是遺忘的問題。
尼:嗯,那是因爲我理解得還不夠深刻,看到就足夠。
克:注意,先生,你看到蛇的時候會怎樣?
尼:我會害怕。
克:不是。會怎樣?你會逃跑,會殺了它,會有所行動。爲什麼?因爲你知道它是危險的,你瞭解它的危險。懸崖,舉懸崖、深淵的例子更好,你知道它的危險,不必別人告訴你,你馬上就明白了狀況。
尼:是的。
克:那麼,如果你馬上就看到:那一刻心領神會的美無法被重複,它就結束了。但思想卻說,“不,它沒結束,記憶還在。”那麼你現在在幹什麼?你在追求那僵死的記憶,而不是鮮活的美,是吧?如果你看到了其中的真相——不是嘴上說說,而是真的看到——它就結束了。
尼:那種看比我們想的更稀有。
克:如果我看到那一刻的美,它就結束了。我不想追求它。如果我追求,它就成了快樂。如果我得不到,絕望、痛苦之類的東西就來了。所以我說,“好吧,結束!”接着會怎樣?
尼:根據我的經驗,恐怕那怪物會再次出現。它有一千條命。(笑)
克:不是的,先生,那美是什麼時候出現的?
尼:我沒有改變的企圖的時候。
克:當頭腦完全安靜的時候。
尼:是的。
克:不是嗎?對不對?
尼:對。
克:你看它時,頭腦是安靜的。頭腦沒有說,“我想我可以改變它,複製它,把它照下來。”這個那個,或是其他什麼。你只是看,頭腦沒有運轉。更準確地說,思想沒有運轉。但思想很快就開動了起來。所以我們問,“思想怎樣能安靜下來?怎樣在必要時運用思想,沒必要時不用思想呢?”
尼:嗯,這個問題我很感興趣,先生。
克:換句話說,爲什麼我們崇拜思想?爲什麼思想如此重要?
尼:似乎是因爲它能滿足我們的慾望,我們相信可以通過思想獲得滿足。
克:不,不是因爲滿足。爲什麼在所有的文明中、在大多數人眼裏,思想成了至關重要的東西?
尼:我們經常把自己跟思想、跟自己的思想等同起來。如果我想到自己,我想到的是我的思想、我的觀點、我的信仰。這是你的意思嗎?
克:不完全是。除了對“我”或“非我”的認同,爲什麼思想總是那麼活躍?
尼:啊,我明白了。
克:思想總是在知識中運作,不是嗎?如果沒有知識,也就不存在思想了。思想總是在已知的領域運作。不管是不是機械化、非語言化等等,它總是在過去中活動。所以我的生活就是過去,因爲它建立在過去的知識、過去的經驗、過去的記憶和過去的快樂、痛苦、恐懼等等之上——全是過去。我從過去投射未來,而思想投射自過去。所以思想在過去和未來之間搖擺不定。它總是說,“我該做這個,我不該做那個,我本該這麼做。”爲什麼它會這樣?
尼:我不知道。是習慣問題?
克:習慣問題。好,繼續,我們來搞清楚,是習慣問題?
尼:習慣引起我所說的快樂。
克:習慣、快樂、痛苦。
尼:爲了保護自己。痛苦,是痛苦。
克:它總是在那個領域裏活動,爲什麼?
尼:因爲它不知道還有更好的地方。
克:不,不是的。除了已知的領域,思想還能在其他領域活動嗎?
尼:那種思想,它不能在其他領域活動。
克:不能,任何思想都不能。思想除了已知的領域還能在其他任何領域活動嗎?
尼:不能。
克:顯然不能。它不能在我不知道的東西中活動,它只能在這個領域活動。爲什麼它在這個領域活動?情況就是這樣,先生——爲什麼?思想是我唯一知道的東西。在那當中有安全、有保護、有平安。那是我知道的一切。所以思想只能在已知的事物中運作。當它厭倦了,它確實會厭倦,它就向外尋求。但它尋求的依然是已知之物。它的上帝、它的前景、它的精神境界——全是用已知的過去投射已知的未來,所以思想總是在這個領域活動。
尼:是的,我明白了。
克:因此思想總是在一個牢籠裏活動,你可以稱之爲自由,可以稱之爲美麗,可以隨便怎麼叫!但它永遠都在圍欄的限制內。我想搞清楚,思想除了那裏還有其他地盤嗎?如果我說“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思想就沒有立足之地了,對嗎?
尼:暫時沒有。
克: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這個領域,我真的不知道,除了這個領域,思想到底能不能在別的什麼領域運作。我真的不知道。當我說“我不知道”,並不表示我期待知道,當我說“我真的不知道”時會怎樣?我走下了階梯。我變得、心變得徹底謙卑。
那種“不知道”的狀態就是智慧。智慧可以在已知的領域中運作,也可以去它想去的其他地方活動。
加利福尼亞,馬利布
1971年3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