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的掙扎

作爲人類,我爲什麼把我身外的世界跟我內心的世界以及我試圖瞭解的世界分開?我對那個世界一無所知,卻投入了孤注一擲的希望。

艾倫·諾德你談到了整個生活。環顧四周,到處都那麼混亂,人們似乎很困惑。放眼世界,我們看到戰爭、生態紊亂、政治及社會動亂、犯罪,還有工業化和人口過剩所引發的所有弊端。人類似乎越想解決這些問題就製造出越多的問題。還有人類自身,也充滿問題。不但周遭世界千瘡百孔,內心也問題叢生——孤獨、絕望、嫉妒、憤怒——我們可以把這一切統稱爲困惑。而沒多久,人就一命嗚呼了。那麼一直以來,我們都被告知,存在另一個東西,它有各種各樣的名字——上帝、永恆、造物主。人類對這個東西一無所知。他試圖爲這個東西而活,跟它建立聯繫,卻再度製造了問題。照你多次的教誨看來,人類必須找到一種方法來同時處理這三組問題,同時面對生活的這三個方面,因爲這些都是人類無法迴避的問題。那麼,是否有一種合適的提問方式,能同時應對這三組問題呢?

克里希那穆提:首先,先生,我們爲什麼做此分別?還是隻存在一種活動,必須在其本身的變動中把握它?那麼,先搞清楚我們爲什麼把整個存在劃分爲我身外的世界、我內心的世界以及超我。之所以這樣劃分,是因爲存在外部的混亂,而我們就只關心外部的混亂,完全忽視了內心問題?由於解決不了外部混亂,也解決不了內心困擾,於是就試圖在信仰中、在神靈中尋求出路?

諾:是這樣的。

克:那麼,當提出這樣一個問題,我們是在分別處理這三件事,還是把它們當一回事?

諾:我們怎樣能把它們合而爲一?它們是怎樣聯繫的?人類怎樣行動能融合它們?

克:還沒到問這些的時候。我會問:爲什麼人類把世界、把他的整個存在分爲這三大類?爲什麼?我們先從這個問題開始。作爲人類,我爲什麼把我身外的世界跟我內心的世界以及我試圖瞭解的世界分開?我對那個世界一無所知,卻投入了孤注一擲的希望。

諾:是啊。

克:那我爲什麼這麼做?我們試問:是因爲解決不了外部問題,無力處理那些混亂、困惑、毀滅、野蠻、暴力以及所有正橫行世界的恐怖,所以就轉向內心並希望因而能解決外在的困擾嗎?因爲無力應付內心的混亂、內心的不滿足、內心的野蠻、暴力以及諸如此類的種種,因爲同樣無法解決任何內在問題,於是我們就撤離這兩個地方,內在和外在,轉向了其他維度?

諾:是那樣的。就是那麼回事。

克:那就是我們周遭及內心一直在發生的事。

諾:是的。外部世界的問題引發了內心的問題。因爲兩邊都處理不了,我們就創造出另外的希望,某種第三界的存在,我們稱之爲上帝。

克:是的,一個外在力量。

諾:一個能帶來安慰、帶來最終解決方案的外在力量。但事實上也確實存在外部問題啊:比如屋頂漏水、空氣污染、河流乾涸,有類似問題存在啊,還有戰爭——這些都是看得到的外部問題。還有我們認爲的內部問題,我們祕而不宣的渴望、恐懼和憂慮。

克:是的。

諾:有世界,有應對這個世界、生活在這個世界中的人類。所以,存在這兩個實體——至少在某種現實上我們可以說它們存在。那麼,很可能是人類解決現實問題的意圖越了界,擴展到人類的內心狀態,結果製造了問題。

克:那意味着我們仍然把外在和內在當做不相關的兩件事。

諾:是的,確實如此。

克:我覺得那是完全錯誤的方法。屋頂確實漏水,世界人口確實過剩,污染存在,戰爭存在,各種各樣正在發生的不幸存在。因爲解決不了那些事情,我們就轉向內心世界;解決不了內心的困擾,我們又轉向某個外在的東西,仍然遠離一切現實。然而,要是我們能把整個存在當做一回事,也許就能明智、合理、有序地解決所有問題了。

諾:是的。事情看起來如你所言。你能不能告訴我們,這三個問題怎麼就確實是一回事?

克:我就要談到那個問題了,就要談到了。我身外的世界就是我創造的——不是指樹木、雲朵、蜜蜂和山水的美,而是指人類關係的存在狀態,即社會,那就是你和我創造出來的。所以世界就是我,我就是世界。我認爲首先要確立的一點:不是把它當做推理出來的或抽象的事實,而是一種實實在在的感覺、實實在在的認知。這是事實,而不是假設,不是推理出來的概念,它是事實——我就是世界,世界就是我。世界,即我所生活的社會,它有它的文化、道德、不公,也帶着社會上正在發生的和我自身行爲中的種種混亂。我創造了社會的文化並困於其中。我認爲那些就是最終的絕對的事實。

諾:是的。人類怎麼就沒有充分看清這一點呢?我們有政治家、生態學家、經濟學家以及士兵,他們全都試圖把外部問題當做單純的外部問題來解決。

克:很可能是因爲缺乏正確的教育,以及變得專業化的慾望、征服並登陸月球以及在月球上打高爾夫的慾望,還有其他種種。我們老是想改變外界,指望由此改變內心。

諾:事實上,所有一流的大學,其中所有的專業、所有的專家,幾乎可以說,當初之所以被創建,就是因爲我們相信,靠一些不同科系的專業知識就可以改變世界。

克:是的。我認爲我們忽略了這個基本事實:世界就是我,我就是世界。我認爲那種感受並非一個觀念,那種感受帶來了看待這整個問題的截然不同的視角。

諾:這是個巨大的革命。把所有的問題看做一個問題,把所有的問題看做人類的問題,而不是環境的問題,這是巨大的一步,但世人是不會邁出這一步的。

克:世人不會邁出任何一步。他們已經習慣了外在組織,他們完全漠視內心發生的一切。所以,如果認識到世界就是我,我就是世界,我的行爲就小會有分離傾向,就不是跟集體相對的個體行爲,行爲的重點也不在個體和自身的救贖上。如果認識到世界就是我,我就是世界,那麼不管做什麼,不管發生什麼轉變,都將改變整體的人類意識。

諾:能解釋一下嗎?

克:我,作爲人類,認識到“世界就是我,我就是世界”,認識到、感受到強烈的責任,並熱切地關注這個事實。

諾:是的,我的行爲實際上就是世界,我的所作所爲就是僅有的世界,因爲世事就是世人的所作所爲,而行爲就是內在。內在和外在合二爲一,歷史上的事件、生活中的事件,實際上就是內在和外在之間的結合點。實際上,世事紛繁無非就是人類的所作所爲。

克:所以,世界的意識就是我的意識。

諾:是的。

克:我的意識就是世界。轉機就藏在這個意識中,而不在於某個組織,不在於改善道路一不在於開山劈地,修建更多的道路。

諾:也不在於建造更大的坦克、更厲害的洲際導彈。

克:我的意識就是世界,世界的意識就是我。如果我的意識發生改變,就會影響整個世界的意識。不知你是否明白了這一點?

諾:這是個驚人的事實,

克:這是事實。

諾:發生混亂的就是意識,此外別無混亂。

克:顯然如此!

諾:因此世界的問題就是人類的意識問題,而人類的意識問題就是我的問題、我的弊病、我的混亂。

克:所以,如果認識到我的意識就是世界的意識,世界的意識就是我,那麼我的任何改變都將影響到意識的整體。

諾:聽到這種說法,世人總會說:聽起來不錯,我可以改變,不過印度支那半島仍然會爆發戰爭啊!

克:一點兒沒錯,會爆發的。

諾:還有貧民窟,還有人口過剩。

克:這些情況當然會存在。但要是我們每個人都看到這個真相,看到世界的意識就是我的意識,我的意識就是世界的意識;要是我們每個人都感到對此負有責任——政治家、科學家、工程師、官員、商人——要是大家都感受到這一點,那會怎樣?讓他們感受到這一點就是我們的工作,就是宗教人士的職責,對吧?

諾:這是一項巨大的任務。

克:等等,讓我接着說。因此那是同一個運動,那不是個體的運動,不是他個人的救贖。如果你喜歡用救贖這個詞,可以說它是人類意識的整體救贖。

諾:整體和意識本身的狀況,是一回事,其中包含了兩方面,一個體現在外界,一個體現在內心。

克:沒錯。我們不要偏離那一點。

諾:所以你講的就是,個體心智的健全、正常,跟意識的整體,實際上一直是一個不可分割的統一體。

克:是的,沒錯。如果世人想要創建一個不一樣的世界,那些教育家、作家、組織者,如果他們認識到他們要對世界的現狀負起責任,人類的整體意識就會開始改變了。事實卻相反,他們只強調組織、強調分歧。他們在做的完全是老一套。

諾:一種有害的方式。

克:一種毀滅性的方式。所以由此出現了一個問題:這人類意識,即我,即集體,即社會,即文化,即我在社會的大環境下、在這個文化即我中製造的一·切可怕之事,這個意識能徹底改變嗎?這就是問題。不要逃入假想的神聖中,不要逃避。因爲,如果我們懂得了意識中的這個改變,神聖就在了,不必尋找。

諾:你能解釋一下意識的改變包含哪些內容嗎?

克:我們現在就要討論這個問題。

諾:也許接着還可以探討一下神聖,如果涉及的話。

克:(停頓)首先,意識的改變有任何可能嗎?還是意識上的改變根本不是改變?要談意識中發生的改變,指的就是從這變到那。

諾:這和那,兩者都在意識的範疇之內。

克:那就是我首先想確定的事。當我們說意識必須改變時,那種想法仍然在意識的領域之內。

諾:我們看待問題的方式、看待解決之道的方式,即我們所謂的改變——全都在同一領域內。

克:全都在同一領域內,因此根本談不上改變。換句話說,意識的內容就是意識,兩者密不可分。那一點也是我們要清楚的。意識是由人類積累的所有事情組成的,比如經驗、知識、痛苦、困惑、毀滅、暴力——這一切都是意識。

諾:加上所謂的解決之道。

克:上帝,非上帝,關於上帝的各種理論,這一切都是意識。我們談論意識中的變化時,不過是從意識的一個角落跑到另一個角落,改變的只是一些意識的片段。

諾:是的。

克:把同一個特徵轉移到這個領域的另一個角落。

諾:耍弄這個巨大箱子裏的內容。

克:是的,耍弄其中的內容。因此……

諾:因此我們在同一類事情上耍出各種花樣。

克:沒錯!你表達得好極了,比我好。談論變化時,我們想的其實就是耍弄那些內容,不是嗎?那就意味着有一個耍弄者和他在耍弄的東西。但這還是在意識之內。

諾:現在有兩個問題出現。你是說,在意識的內容之外根本不存在意識?第二,在這個意識的內容之外,根本不存在一個耍弄的實體,根本不存在一個叫做“我”的實體?

克:顯然不存在。

諾:這是兩個重要的說法,先生。你能好心解釋一下嗎?

克:第一個問題是什麼?

諾:如果我理解正確的話,你說的第一件事是:我們在討論的這個意識,即我們所是和所有的一切,我們看到它就是問題本身,你說這個意識即是它的內容,你說在意識的內容之外別無意識?

克:完全正確。

諾:你的意思是,在人類的問題之外,在他的不幸、他的思考、他頭腦的構想之外,別無我們所謂的意識了?

克:完全正確。

諾:這是個重要的說法。能解釋一下嗎?我們都認爲——在太古時代,印度的宗教也已作了如此假設——在我們談論的意識之外,還存在着一個超級意識。

克:要搞清楚是否存在超越於這個意識之外的東西,就必須瞭解這個意識的內容。頭腦必須超越它自己,然後我才能搞清楚是否存在其他的東西。去構想這個東西是沒有意義的,那只是推測。

諾:所以你的意思就是,我們通常所說的意識,我們現在在討論的意識,就是意識的所有含義?容器和被容納的東西是一個不可分割的整體?

克:沒錯。

諾:你說的第二點是:如果沒有被耍弄的內容,就沒有一個作出決定、生出意願、進行耍弄的實體。

克:也就是說,我的意識就是世界的意識,世界的意識就是我。這是一個真相,而不是我剛好創造的理論,它也不取決於你接受與否。這是一個絕對的真相。意識的內容就是意識,也一樣是絕對的真相:沒有內容就不存在意識。當我們想要改變內容的時候,我們就是在空耍花樣。

諾:是內容自己在耍花樣,因爲你的第三個觀點是,內容之外根本沒有其他人在耍任何花樣。

克:完全正確。

諾:所以耍弄的人跟內容是同一個東西,容器和所容納的內容也是同一個東西。

克:在這意識之內的思考者說他必須改變,但他就是試圖改變的意識本身。我認爲這一點是非常清楚的。

諾:所以,世界、意識以及本來以爲將改變意識的實體都是同一個實體,它在參加化裝舞會,彷彿自己是三個不同的角色。

克:如果事情就是這樣,那人類將怎樣徹底清空意識內容呢?這特別的意識,它即是我,也是充滿不幸的世界,它該怎樣徹底改變呢?心——即意識、意識的內容、所有過去累積的知識一該怎樣清空自身的所有內容呢?

諾:但聽了你所說的,因爲沒有完全瞭解,人們會說:那個意識能被清空嗎?如果意識清空了,假設這真有可能,難道不會使人陷入嚴重糊塗和遲鈍的狀態嗎?

克:正好相反。要得出這個觀點,需要大量的質疑、大量的推理和邏輯,其中就會有智慧產生。

諾:因爲有些人認爲,你所說的那種意識空空的狀態就是剛出生的嬰兒的狀態。

克:不,完全不是,先生。我們慢慢來探究這個問題,一步一步來。讓我們再從頭開始;我的意識就是世界的意識,世界就是我,我的意識內容就是世界的內容,意識的內容就是意識本身。

諾:也就是那個說他是有意識的實體本身。

克:認識到這些真相後,我問自己,那麼被改變的是什麼?

諾:被改變的是什麼?它將解決那三組問題,實際上,是一個問題。

克:改變意味着什麼?革命——不是物質世界的革命——意味着什麼?

諾:我們談論的革命已經超越了那個。

克:物質世界的革命是最荒謬、最原始、最不智的破壞。

諾:是這個意識的分裂。

克:是的。

諾:你是在問,什麼將恢復這個意識的秩序嗎?這裏是指全然的秩序。

克:在這個意識中能實現秩序嗎?

諾:那是下一步的事情?

克:那是你提出的問題。

諾:沒錯。既然我們看到了混亂(它就是悲傷和痛苦)就是這個不可分割的意識中的混亂,那麼下一個問題一定是:我們打算怎麼辦?

克:是的。

諾:既然不存在可以採取行動的實體……

克:等等,不要立即跳到那一點。

諾:因爲我們已經明白那個實體就是混亂本身。

克:我們認識到了嗎?沒有。我們認識到思考者就是這個意識的一部分而並不是這個意識之外不同的實體了嗎?我們認識到觀察者,那個在檢視內容、在檢查、在分析、在察看它的一切的觀察者,就是內容本身了嗎?我們認識到觀察者就是內容了嗎?

諾:是的。

克:但說出真相是一回事,真正認識到它又是另一回事。

諾:沒錯。不存在一個跟我們想要改變的東西不一樣的實體,我認爲我們沒有完全理解這一點。

克:談論改變的時候,我們似乎認爲存在着一個有別於意識的實體,它能爲意識帶來改變。

諾:我們認爲我們能以某種方式從混亂中跳出來,看着它,耍弄它。我們總是對自己說,“好吧,我還在這兒,我有辦法的。”於是我們就耍出越來越多的花樣。

克:更多的混亂,更強烈的困惑。

諾:改頭換面了一下,但事情卻變得更糟。

克:世界的意識就是我的意識。在那個意識中盡是人類的努力、人類的苦難、人類的殘忍和不幸,所有的人類活動都在這個意識當中。人類在這個意識中製造了一個實體,然後說,“我跟我的意識是不同的。”觀察者在那兒說,“我跟我觀察的東西是不一樣的。”思考者說,“我的思想跟我是不一樣的。”首先,是這麼回事嗎?

諾:我們都相信這兩個實體是不一樣的。我們對自己說,“我絕不能生氣,我絕不能悲傷,我必須提升自己,必須改變自己。”我們一直在自覺不自覺地說着這樣的話。

克:因爲我們認爲這兩者是不同的。現在,我們想要指出它們不是不同的,它們是同一個東西,因爲如果沒有思想就不存在思考者。

諾:沒錯。

克:如果沒有被觀察者就不存在觀察者。

諾:每一天都有無數的觀察者和思考者。

克:我剛剛說:是這麼回事嗎?我看到那隻紅尾鷹飛走了。我看到了。我觀察那隻鳥的時候,我是帶着對那隻鳥的意象在看,還是僅僅在單純地觀察?只有單純的觀察嗎?如果存在意象,即語言、記憶等等,那就存在一個觀察者在看那隻鳥飛走。如果只有單純的觀察,就不存在觀察者。

諾:爲什麼我帶着意象看那隻鳥就有一個觀察者存在?能解釋一下嗎?

克:因爲觀察者即過去。觀察者即檢查員,即累積的知識、經驗和記憶。那就是觀察者,他帶着那些東西觀察世界。他累積的知識跟你累積的知識是不一樣的。

諾:你的意思是,這整個意識,即問題,它跟那個要面對它的觀察者是同一個東西,看起來我們陷入了僵局,我們努力要改變的東西就是那個要去改交它的人?我的問題是:然後呢?

克:正是。如果觀察者就是被觀察者,意識中發生的改變是什麼性質的?我們就要摘清楚這個。我們知道意識必須徹底革命。怎麼革命?靠觀察者?如果觀察者跟被觀察者是分離的,那麼這個改變就只是耍弄各種意識的內容。

諾:沒錯。

克:讓我們慢慢來。我們認識到,觀察者即被觀察者,思考者即思想,這是事實。我們再來討論一下這一點。

諾:你是說思考者就是製造混亂的一切思想的總體?

克:思考者即思想,不管多少。

諾:但兩者存在區別啊,因爲思考者認爲自己是某種結晶體。甚至在這場討論的過程中,思考者就把自己視爲囊括了一切思想、一切困惑的實體。

克:你所說的實體就是思想的結果。

諾:那個實體是……

克:是思想拼湊而成的。

諾:由他的思想拼湊成的。

克:思想,而不是“他的”思想,是思想。

諾:好。

克:思想看到必須要有改變,於是,這個實體,即思想的結果,希望改變內容。

諾:改變它本身。

克:於是觀察者和被觀察者之間就爆發了一場戰爭。戰爭的內容包括設法控制、改變、塑造、壓制、來個新造型,如此等等,那就是我們生活中一直在發生的戰爭。但如果頭腦瞭解了真相,即觀察者、體驗者、思考者就是思想,就是經驗,就是被觀察者,那會怎樣?那就會知道必須要有根本的變化。

諾:這是事實。

克:觀察者,想要作出改變的觀察者,如果他認識到自己就是要被改變的一部分呢?

諾:認識到他實際上在假裝成警察,賊喊捉賊。

克:沒錯。然後會怎樣?

諾:你知道,先生,人們不會相信這一套的,他們會說,“通過訓練,我會把煙戒掉;通過訓練,我會早起,我會減輕體重,我會學好外語。”他們說,“我是自己命運的主人,我可以改變。”每個人對此深信不疑。每個人都相信他能以某種方式訓練意志,改變自己的生活、自己的行爲、自己的想法。

克:這麼說來,我們還得了解一下努力的意義。努力是什麼,到底爲什麼存在努力。那是實現意識轉變的方式嗎?靠努力,靠意志來實現意識的轉變嗎?

諾:是的。

克:那意味着什麼?意味着要靠衝突實現轉變。運用意志,即抵抗、克服、壓制、抗拒、逃避——這一切都是意志的活動。生活從此就是一場無休止的戰鬥。

諾:你是說事實上只是意識中的一個因素在操縱另一個?

克:顯然是這樣。意識的一部分操縱另一部分。

諾:所以,根據那個情況來看,衝突就會繼續存在,混亂就會繼續存在?好,這點清楚了。

克:所以核心問題依然在那裏。意識和與意識有關的一切必須實現根本的轉變。那麼,怎樣實現?這是真正的問題。

諾:是的。

克:我們處理問題的時候,假定了意識中的某一部分比剩下的其他部分高級。

諾:我們確實這麼假定了。

克:被我們稱爲高級部分、智慧、才智、理性、邏輯的那部分,是很多其他部分的產物。一部分假定自己是其他部分的權威,但它仍然只是其中的一部分,於是它跟其他部分之間就爆發了戰爭。所以這一部分解決不了問題,能明白嗎?

諾:因爲它引發了分別和衝突,而那就是我們一開始要解決的問題。

克:也就是說,有男人與女人之分,就會有衝突;有德國和英國或俄國之分,就會有衝突。

諾:這一切都是意識本身的分別。那麼,運用意志改變意識也仍然是意識當中的分別。

克:所以我們不要以爲靠意志就能改變意識的內容。這就是要了解的重點。

諾:是啊,運用意志只是意識的一部分對另一部分的專制。

克:這點好理解。我們還認識到從意志中解脫就是從這部分意識中解脫。

諾:但是全世界的宗教一直都在呼籲世人要有意志,要有意志做點兒什麼。

克:是的。但我們在否定這一切。

諾:是的。

克:那麼心要怎麼做,或者不要怎麼做,如果它看到靠意志沒有結果,如果它看到意識的一部分引導另一部分仍然是一片四分五裂並衝突依舊——因此仍然陷於苦難的境地?那麼,這顆心該怎麼辦?

諾:是的,這纔是真正的問題。

克:現在,對於這樣一顆心,有什麼可做的嗎?

諾:如果你這麼說,有人會說,“如果沒什麼可做,雜耍就會繼續。”

克:不是的,先生。注意!只有我們運用意志的時候,雜耍纔會繼續。

諾:你是說我們在討論的雜耍以及改變的意圖,實際上都是意志的小把戲?

克:我的意志反對你的意志等等。

諾:我的意志反對另一部分的我。

克:類似等等。

諾:我想要抽菸的慾望……

克:正是。心一開始說,“我必須改變。”後來它認識到宣稱自己必須改變的那部分跟另外的部分仍然有衝突,仍然是意識的一部分。它認識到了。因此它還認識到,人類想當然地認爲,他們已經習慣的意志,是實現改變的唯一方法……

諾:……並不是帶來改變的因素。

克:並不是帶來改變的因素。因此這樣的心已經到達了非同一般的高度。

諾:它已經清除了許多東西。

克:清除了一大堆垃圾。

諾:它消除了內外之分、意識與其內容之分,也消除了有意識的實體與屬於他的意識以及各個部分之間的分別,還消除了意識不同部分之間的分別。

克:然後會怎樣?明白了這一切,心會怎樣?不是明白一個理論,而是真切地感受到這個真相併且說,“我的生活與意志永別。”這意味着我的生活再沒有抗拒。

諾:這真是不可思議,就好像有一天在地底下發現了天空一樣。這是個鉅變,不可預測的鉅變。

克:它已經發生了。我這麼認爲。

諾:你是說不再有意志,不再有努力,不再有內外之分……

克:……意識不再四分五裂。

諾:不再四分五裂。

克:瞭解這點很重要,先生。

諾:不再區分觀察者和被觀察者。

克:那意味着什麼?意識不再四分五裂。意味着意識只在各部分發生衝突的時候才存在。

諾:我不懂。意識即它的各個部分?

克:意識即它的各個部分,就是各個部分的爭鬥。

諾:你的意思是,之所以存在各個部分就是因爲它們處於衝突中、鬥爭中?如果它們彼此沒有鬥爭,它們就不是四分五裂的各個部分,因爲它們就不是作爲部分在運作了?一部分作用於另一部分的情況停止了。那就是你所指的四分五裂的含義。那就是四分五裂。

克:看看會怎樣!

諾:如果各部分不彼此對立,也就沒有所謂的各部分了,它們就消失了。

克:當然!如果巴基斯坦和印度……

諾:……如果不再打仗,就沒有巴基斯坦和印度了。

克:當然。

諾:你是說這就是改變?

克:等等,我目前還不確定。我們還會探究下去。一個人內心認識到世界就是“我”,我就是世界,我的意識就是世界的意識,世界的意識就是我。意識的內容以及所有的苦難等即意識本身,在意識中有無數的意識片段,這麼多片段中的一部分變成了權威、審查官、觀察者、檢查者、思考者。

諾:老大。

克:老大。所以他維持着四分五裂的狀況。要重視這句話的意思。一旦當起了權威,它就必然維持分裂。

諾:沒錯,顯然如此。因爲它是意識的一部分,作用於其他部分。

克:因此他必然維持衝突。而衝突就是意識。

諾:你曾說過,片段就是意識。你現在說的意思是片段實際上就是內容。

克:當然。

諾:片段就是衝突,沒有衝突就沒有片段?

克:意識什麼時候會活躍起來?

諾:處於衝突的時候。

克:顯然的。否則就有自由了,就有觀察的自由了。所以只有毫無衝突時,意識以及和意識有關的一切才能產生根本的革命。

加利福尼亞,馬利布
1971年3月27日

 
     
    1. 音樂家,曾隨侍克里希那穆提六年,擔任他的祕書及助理,更重要的是(據其所說)做他的學生。現住美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