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序 多么美的书,多么美的幼儿园 张辉诚
张辉诚(学思达教育基金会创办人)
这本书写得真美。
此书起源雨果幼儿园成立二十周年时,雨果创办人文煌(Hugo)想出一本纪念册。Hugo是学思达的贵人,也是崇建东海大学的学长,我们三人近几年常一起合作推广学思达和萨提尔许多活动,拥有共同奋斗情谊。崇建得知Hugo想法,很乐意撰写纪念册,并帮忙寻找出版社出书,一切商议妥当,我亦在现场见证。
我原以为崇建会把雨果幼儿园当成主体成书,看到成果才发现没有,崇建只把雨果幼儿园的故事,置入他展示完整冰山架构之下(尤其深入渴望与自我),以及他个人成长、教学、对幼儿教养理念、与他人对话案例之间,看似缩小了雨果幼儿园,但实际上是将雨果幼儿园多年在幼儿教育的创发、独特与重要性,放到了一个更宽阔的格局、更深刻的内涵去凸显出来。
例如雨果幼儿园实践多年的萌发主题教学法、攀岩体验,甚至挂毛巾、吃饭,更甚至面对一位老师在生产时意外过世,雨果教师是如何善待孩童各种情绪、挫折与失落,教师内在如何维持稳定,如何提供给孩子更多等待、支持与陪伴,崇建点出其中关键,这些举措是多么重要、珍贵,都会触及孩童内在渴望,并感受到被接纳、爱和价值感,滋生耐挫力、创造力、和谐感和幸福感。
此书展示崇建曾晤谈过的大人们,生命困顿点经常源自童年。可见,若有更多像雨果幼儿园这样善待孩童的幼儿园,减少童年创伤,又能连结内在渴望,孩子长大就能生出更多爱的力量、自我价值感及幸福感。
从根源着手,让孩子长出饱满能量,这是多么美好的事。所以我说,这是多么美的一本书,雨果,又是多么美的幼儿园啊。
推荐序 练孩子的心,练大人的心 何翩翩
何翩翩(牧村亲子共学教室创办人)
当你用满满的热情鼓舞孩子,大声用力的帮他们加油时,你有想过这可能会是一种无形的压力,甚至让孩子感觉自己不够好,所以做不到吗?「活在别人的期待下,怕自己达不到别人期待,一直以成果看待自己」,这种被认同的渴望是件多么辛苦的事情啊!崇建老师告诉我们:「(让孩子)经验被接纳与陪伴,内心都有满满能量,遇到挫折也愿意努力,不以外在成就评价自己」,才有机会关注自己、活出自己。
我也很喜欢崇建老师关于「失落」的分享,每日和幼儿们一起工作的我,看到太多不余匮乏的孩子带来骄纵、浪费、低挫折容忍度的气息,家长总怕孩子没有被满足,担心孩子生气,觉得那些负面的情绪处理起来麻烦,所以选择避开可能的失落感,但却忽略对孩子来说,更深层的学习其实是「若孩子学不会接纳失落,遇到逆境时内在力量就小」,真让我不得不深感认同。
「成长从来不需拉扯,成长需要一份觉知。只要自己在当下,帮助孩子在当下,成长就自然且美好。」好美的一句话,相信是所有曾陷在亲子拔河战争的父母最需要的提醒,那些唠叨、担心、反复的碎念,常常不小心就变成了压力,显示了自己的不放心、不信任,甚至让孩子「还没学会专心就先学会了抗拒」,仔细思考孩子的违抗、固执,真正的成因会不会是来自于大人缺少觉察的执念所造成的呢?若能一步步带着孩子看到内心最原始的期待与大人觉察到自己的期待,并一步步让两种期待合一,会是多美好的景象啊!
在书的最后提到成人的不介入与尊重,让我想起当年小五的儿子们和学伴一起规划了六天五夜,从台北骑脚踏车到台南的旅程,半年的筹划包括费用、食宿、路线……全部由这群孩子们自己完成,大人们只负责听取简报、提出问题,和担任保母车补给、注意安全的任务,如今这群孩子已经成为了高中生,我看到当初的这些「成长型冒险」,带给他们的不只是处理各式挑战的能力,更是对自己发自内心的肯定,不但欣喜于他们的成果,更感谢当初的自己与那群大人们义无反顾的支持。
练心不只是练孩子的心,更是练大人的心,陪伴幼儿们前进的这段旅程,将对未来的他们产生深远的影响,谢谢崇建老师把美丽的萨提尔体现在幼儿阶段的过程记录下来,也愿这些种子能在更多的幼儿及他们的家庭中开花结果、开枝散叶!
各方好评
我们的童年,就在雨果度过!在大草坪上追蝴蝶、拯救绿绣眼、攀岩、打网球、把身体整个埋在沙坑里,露出头聊天、躺在滑梯上看书。每天都有玩不完的把戏。
无忧无虑、自由、爱与陪伴,是在雨果最幸福的回忆!
读完《练心》,才发现原来在我们的成长历程中,处处充满了大人的爱与接纳,也因此涵养了我们的内在能量,让我们能够勇敢的面对所有挑战。
Annika与Jackie(雨果幼儿园第一届、第三届毕业生,创办人Hugo、Candy的孩子)
在幼教现场工作多年,幼教老师能给予孩子温暖与爱,孩子就能安定、健康,具备独立思考和创造力。看见孩子最重要的功课,即是——老师需先看见自己,让自己安定、安在,才有足够的力量理解孩子。从阿建老师《练心》一书,得到不少印证,从故事中对应到自己,带领我感受和思考。
王琇娟(台中市牛顿幼儿园执行长)
二○一九年开始研读崇建老师所有著作,我更从香港飞往台湾,参加老师的工作坊。在学习过程中,老师跟我的对话,深远的影响我。老师的引导,让我连结自己的渴望,看见自己的价值。在工作坊之后,很多眼泪和情绪,在静心练习中如泄洪般涌流,这是我人生从没体验过的。然而,正向的能量和疗愈,却从这里开始发生,我知道生命已不一样,原来「跟自己和谐」及「平静的内在」是这个境界,如今我稍稍体会到了。而《练心》一书,谈的正是这个教育的目标。
田少斌(香港圣公会圣提摩太小学校长)
在教养的道路上,阿建老师的书,一直陪伴着我。我深深体悟,要先整理自己,用好奇去取代指责,沟通才能更连结,才能有效陪伴孩子,回应孩子的需求,引导孩子内心的力量,《练心》这本书,更呈现美好的教育实作。
吴沛蓁(东大附中爱心志工)
这是一本论及幼教的书,在阅读的过程中,引发我不断反思、核对……在幼教现场工作三十余年,却深深的被启发。原来冰山理论,适用于任何年龄层。「教育」原来是一条寻找自我的道路,而崇建老师的《练心》,则是指出一条清晰的道路,在任何时候看到都受用。
李素卿(新竹市安琪园幼儿园园长)
长大之后,身体该记住的是童年的阴翳,抑或和煦的阳光?当雨水滋润大地,果香溢满芬芳,若不能觉察自己曾经被爱与接纳,怎有走出困境的力量?读着本书,我流了好多泪,我的泪水是什么?我想是因为温暖,是雪中送炭,是自我疗愈与和解之后的释放。
林恒嘉(台北市光复国小教师)
我是年长的一辈,能够懂得的道理是:「稻子越饱满,头就越低。做人就是要诚恳,一定要有信用,懂得与人为善,能宽容处且宽容,也要懂得分享。」我看到雨果的教育,《练心》这本书的主旨,都符合我懂的道理,我对下一代充满希望。
林邱银花(顺亿饲料公司负责人、雨果幼儿园精神领导)
Hugo和Candy近几年来,以雨果文教基金会为基础,在嘉义地区引进学思达、萨提尔等教育理念,为第一线的教育现场,注入全心发展的教育活水。读完《练心》这本大作后,我更理解透过对话,引导与倾听孩子,可以观照孩子内心世界,连结大人内心最深处的渴望,还有珍贵的教育实作,仿佛真的可以看见,那颗雨果正在对你微笑。
林俊良(嘉义县中埔国小校长)
《练心》一书的文字,充盈着满满的爱,「生命中有爱才能成长」。阿建老师用温柔且坚定的「爱、支持、陪伴」,让大人孩子学会接纳、欣赏与关注自己,懂得靠近自己的心,与自己和解,能更「爱自己」!
涂蔚(东大附中家长会长、教育博士)
有机会亲自参与书中「小芳」的案例,仿佛是一个奇迹的见证,小芳在老师的提问下,深入冰山底层,与童年的自己再次相遇,看到自己的渴望,也找到自己的爱与力量,说出如魔幻诗句般的感受陈述,我与现场中许多人都深深感动落泪。看老师的书,总能一次又一次的带领我们,拨开生命的层层迷雾,与自己的心灵悸动相遇。
我一直期待自己,做一个完美的大人,深怕自己做不好,而感到巨大的压力,因此时常产生亲子冲突。接触了萨提尔之后,我才有所觉察,真正能靠近自己,就能真正贴近孩子,成为一个有觉知的大人。
黄欣慧(嘉义市雨果幼儿园园长)
解成人心中的苦,消孩子心中的惑,放下内心包袱,才能拥抱真正的幸福。阅读《练心》这本书,让人感受心灵的沉静,以及自我升腾的渴望。
暖又软的文字,心不禁被泪水浸润,如琉璃般澄澈透明。舍不得一口气读完,以极缓慢优雅的速度,反复咀嚼、消化。我轻轻捧着自己的心,如同崇建老师用心守护伙伴们的心。最终,随着文字走到阴翳的尽头,那是靛蓝的故乡,与心中的雨果合一。
黄诗君(国小教师、创作者及创意写作教育工作者)
充满爱与光的雨果,培养孩子生命的能量,涵蕴更高品质的爱,这里有一群心美意善的人,让大人与小孩一起来练心。
郭春松(嘉义县永庆高中校长)
自雨果幼儿园毕业近二十年,细读《练心》这本书,像极了穿戴VR装置回到过去,回到那拥有翠绿草坪、象牙白沙坑、偌大莲雾树,充满笑声与英语童谣声的校园。在雨果成长的孩子,都是春阳和煦般的幸福。我曾被真心陪伴,是我生命能量的根基,是塑造雨果家族素养的关键。我特别推荐《练心》这本书,学习如何启蒙孩子的生命能量。
陈香萦(可喜空间执行长、雨果幼儿园第二届毕业生)
你和孩子们喜欢听故事吗?若是,我衷心向爸爸、妈妈推荐《练心》这本书,非常难得一见的心灵鸡汤,不但是「用心生活」的自身经历故事,更是大胆体验为生命注入活水的精采对话。
作为曾经走过亲子教养颠簸的过来人,期待每位父母和孩子展开「深刻对话之旅」,那是信任与自由产生的生命张力。
邓美玲Carol(雨果幼儿园家长、台中捷运公司前副总经理、勤恩管理顾问公司合伙人)
第一次听到「学校要教小孩,先教大人」,我们知道雨果幼儿园创办人Hugo和Candy心很大,以照顾家人的方式与家长互动。二○二○年一场在雨果幼儿园举办的「萨提尔工作坊」,我们认识了开创学思达教学的辉诚,更接受崇建淋漓尽致的展现萨提尔对话的力量。
学思达创造学生主动学习、触发启迪的教学方法,萨提尔冰山理论全展开,师生亲子沟通触动改变,能获致全新的面貌与发展。透过崇建这本书,我们如身历其间,看到这些人生历程中,与自我连结,看到内在松动变化的美好。雨果教育机构已然让果实又成为种子,透过老师自身的突破与沟通再进化,期待在雨果的大人小孩,携手创绿树成林,用稳定的内在涵养,用教育改变社会。
刘维新(逢甲大学教授)
我进入萨提尔模式学习,认识一群共学的伙伴,从二○二一年开始,我们一群人展开神奇的旅行,我们一起「练心」也「炼心」,在无数次的跌倒中,学习站起来看见自己,不断靠近自己的信念,就像阿建老师《练心》的故事,每段旅程都是打造美丽的心,创造生命中的充盈与幸福。
谢姵颖(学以致爱华人学习成长中心讲师)
本书不只是幼儿园的成长故事,更是一位有社会责任的企业家,愿意投注毕生心力、财力在台湾教育上的传奇!那份对人文的关怀、面对事情解决的能力、勇于承担社会责任、激励人心的力量,将会永久流传下去!
谢彩凡(学思达核心教师)
参与崇建老师的工作坊,是我人生的一个契机,开始真正的认识自己、面对自己与接纳自己。从《练心》的书中,看到了崇建老师写下带领工作坊的过程,当时的美好回忆,不断从文字中涌上心头。崇建老师的声音、语调、温柔的眼神,以及好奇的问话,句句触动人心,挖掘心中隐藏好的内在小孩,变得更加的关爱自己。
《练心》里的每个故事、每段对话,都在呼唤着我们,不要只是纠结在冰山的表层,更要看到冰山下的脉络,用全然的爱、接纳与包容,来照顾自己与面对孩子。
虽然,已看过崇建老师的每一本书,阅读完《练心》后,依然可以获得新的领悟与收获,还有感动。
魏玮志(泽爸、亲职教育讲师)
作者序 让生命拥有幸福的能力 李崇建
李崇建
我常跟孩子们相处,最初,是去山中教书,开始带孩子生活、旅行与讨论。离开了山中学校,下山开了写作班,说故事给孩子听,引导孩子们写作,并且陪孩子探索,大量与孩子谈话,包括拒学的孩子、挫折的孩子、资优的孩子、有想法的孩子、叛逆的孩子……我拥有不少回忆,拥有很多美好时光。
当弟妹有了孩子,我常跟他们一起玩,跟他们一同旅行,也陪他们一起读书,一起讨论生活事务,我感觉无比的欢愉。
我感觉自己有能力,陪伴各年龄层的孩子,这期间也陪伴父母,陪伴带孩子的师长,我感觉自己也愿意,然而,这份能力与愿意,是逐渐培养而来,并非与生俱来的天分,我从小个性孤僻,常说出不恰当的话。
从陪伴孩子到陪伴大人,让我理解生命的发展,这些孩子与大人,经历了什么样的历程?发展成今日的面貌?过去在书中学习的理论,在人的身上获得验证,当然,归纳与验证的方式,都需要敏锐的觉察,尽量不让自己堕入封闭的系统。
从过去的传统教育,到近二十年的另类教育、双语教育、理念教育,还有诸多教学策略,各种课室的风景,我认为最终的目的,是培养出幸福、和谐与自在的生命。
当生命拥有了幸福能力,还能拥有创造力、勇气、耐挫力、智慧、负责任与各种能力,甚至,获取主流价值看重的财富、名声、地位、学识、健康与影响力,可能是每个教育者所乐见。
但是我见到很多生命,在教养与教育的过程,忽略了教育最根本的目的,即是建构生命幸福的能力,那是一个人内在的程式。遑论各阶层努力的人,不少人的生命状态,可能不感到幸福,常常被烦躁、恐惧、不安、焦虑与忧郁包围,即使不少符合主流价值,各界的「成功」人士,可能也不感到幸福,感觉不到生命价值,可见幸福是一种能力,与外在的条件无关。
当教育的过程看重外在,而忽略了内在的建构,就可能如同本书序曲「心灵的故乡」中的阿果,阿果在社会中成功,但是内心常感阴翳,这是我常听见医生、律师、会计师与高阶主管的状况,他们都是主流的成功人士。因此我以一个隐喻,描写阿果跟自己连结,身心体验到深刻的能量,阴翳感就此消失不见,其实是我的个人体验,那股胸口阴翳的感觉,也是过去我个人的体验,但过去我是个流浪的人,在主流价值中找不到定位。
当教育者忽略了内在,着重于外在的建构,常常在生命成长期间,引发各种外在的状态,尤其是曾经的资优生,最常看见的拒学、网瘾、忧郁症等状态,在我这本书完稿期间,我听见名校考生失利,成了小飞侠的消息,每每让人不胜唏嘘。满足了主流价值的人,在走到目标之后呢?这是内在匮乏的原因之一,因为符合主流价值,满足外在的建构,生命是为了求生存,但内在的能量与涵养,是为了生命存有本身。
很多教育者站在光谱两端,极力满足主流价值,或者极力培养内在能量,那么,能否两者兼顾呢?
这是一个困难回答的问题,因为不是每一种教育方式,对所有的人一体适用,也很难有一个标准检验。
然而,无论满足外在也好,充沛内在也罢,我认为教育者的应对,是否更多一致与好奇?教育者自身的内在,是否更多稳定和谐?是帮助孩子健康成长的关键。
当我进入雨果幼儿园,为雨果培训教师,建构讲座与工作坊,我看见雨果带来了一个图像,即是陪伴孩子成长,建构孩子坚实的内在,教师同时也坦诚面对自己,还有雨果建构的课程,让我感到深以为然。
因此雨果设立实验机构,准备筹办小学与中学教育,建构美好的校园环境,引入学思达教学、主题式教学、体验性的教学方式,也以萨提尔模式导入互动,我便自动请缨培训教师,期望长期陪伴教师成长,我想看看美好教育的愿景。与此同时,我想透过雨果幼儿园,将幼儿教育的面貌,以延伸的视野看成人,书中有很多个案的呈现,与幼儿园的呈现做一对比,俾便让读者更清晰看见,为何教育中的应对,会产生那么大的影响。
这本书的另一作者,是雨果的创办人林文煌,他将雨果的面貌呈现,由我进行整理与延伸,我们共同成就了《练心》,我非常喜欢这本书,这本书写出意料之外的面貌,同时达到我认为的好看、实用,以及概念清晰的创作。
这本书中的案例,一大部分是工作坊个案,我很感谢这些伙伴,应允我呈现他们的故事,让这本书呈现丰富的面貌。另外,这本书的编辑珮雯与翠瑄,她们是书的魔术师,不仅编排了漂亮的排版,也调动了我叙述的次序,让这本书更活泼灵动,既注重书的外在,也提升了书的内在,特别在此感谢她们。
作者序 美好的教育图像 林文煌
林文煌
第一次跟阿建接触,是透过一通电话。
当时我想邀请他,进行萨提尔演讲。电话接通之后,那一端传来这个声音:「我已经不大演讲了,如果你有需要,我帮你推荐适合的人选。」
那时觉得他的声音,有点疏离,又有点冷漠。但怎么都想不到,三年不到的时间,我跟阿建彼此熟悉,更一同创作《练心》。现在我们同时出席的场合,阿建都会笑笑的跟大家说:「我学长说我讲话冷冷的。」
阿建外表看似冷漠,内心却温暖无比。想想他应该如此,有多少人想邀请他演讲、咨商,如果每个邀约都答应,他便没有自己时间了。所以他不做不必要的连结,语言行动释放出的,也是内心真正的讯息,这是他「内外一致」的表达。
阿建在过去二十年时间,曾经帮过很多孩子,也创作一系列教育著作。书里的案例,很多都与阿建晤谈,重整孩子的生命图像,从中带出教育的面貌,书中大部分以少年、青少年及成人为主。
这次《练心》的主轴,从雨果幼儿园延伸,探讨幼儿时期的心理、行为与大人的应对,会有什么样的成长面貌?对象也延伸到学龄前,更多幼儿的年龄段,这在阿建过去著作中少见。
幼儿时期的语言、行为、生活经验与认知,都尚在启蒙阶段,所以与幼儿对话的难度提高,更需幼教专业考量与技巧。阿建实际进园入班,观察孩子生活起居与学习,在培训老师之余,更对老师进行访谈,了解一个个真实的个案。
我与雨果的老师们,神圣看待每个生命,将雨果二十五年的生命故事交给阿建,除了重新审视、反思这些个案之外,也对萨提尔模式有深层的认识。
让孩子在充满爱与包容的环境成长,如同在幼儿园陪伴蜗牛散步,用正向好奇让孩子觉察自己,激发孩子的学习热情,也培养孩子宽广的胸襟,让我在教育的步伐更稳当。
我曾好奇的问阿建,如果孩子从小就接受萨提尔的洗礼,我的意思是父母、师长都更一致性,对于孩子更多宽容与爱,那孩子长大之后,冰山就不会如此复杂?
阿建回应说:当大人给予爱与接纳,孩子的冰山底层就稳固,能调动生命足够的资源,来面对所有的挫折与困境,对生命展现更多创造力。
阿建的说法符合我对教育的图像。
我们不是要培养完美的小孩,也不期待自己完美无瑕,而是当我们成为一个人,成为一个教育现场的引导者,要带出有创造力、耐挫力,与和谐快乐的生命,能够更了解自己、靠近自己、接纳自己、欣赏自己、爱自己,完整的看到生命的全貌,拥有自我意义与价值,活出自由美好的生命,昂然立足于这个世界上。
人的成长过程里面,不管生理或心灵,一定多多少少会受伤。我们要做的教育模式,不是保证孩子不受伤,也不是确保自己不犯错,而是时时觉察自己,在教育过程中时刻专注,并且乐于做出改变,用爱陪伴孩子成长,成为一个负责而不自责的人。
累积了二十五年的幼教经验,并且和学思达、萨提尔有了深刻密切的连结之后,我决定要跨出重要的一步:雨果国际实验教育机构。
我得到张辉诚老师与阿建的允诺,还有学思达谢彩凡老师投入,培训与灌注更多教育人才,从幼儿教育延伸出去,进行小学与中学教育,我看到更明亮的教育蓝图。
这本《练心》,是建立在宏观的教育实践,所带出来的教育图像,是我与阿建合作的第一步,祈愿这样的面貌与实践,能滋润更多美好心灵,培养更多有活力的生命。
最后,我要透过此书的序,感谢我亲爱的家人们,尤其是来顺爸爸、银花妈妈、淑芬二姐、一对可爱的孩子Annika和Jackie,还有我永远的心灵伴侣Candy爱妻。他们给我最坚定的支持与陪伴,引导我在犹豫、徬徨时走出迷惘,因为他们的存在,我才能拥有这么精采的教育梦想与实践!
序曲 心灵的故乡
从阴翳中得到释放的阿果
阿果在山路上前行,走好长一段时间了,他感到身心疲惫。
也许是走太久了,头脑有点儿恍忽,他忘了要去哪儿?也忘记什么时候,走进这一条山路?
他似乎要寻找什么?但是他动脑子一想,心中阴翳感立刻来袭,这样的情况已经很久了。
阿果停下了脚步,蜿蜒曲折的山路,两旁大树矗立着,他不由得擡头仰望,发出惊讶赞叹的声音。
山道的天空欲雨欲晴,竟切分得如此清晰。晴的那一端很明亮,像一块澄净的蓝玻璃。蓝玻璃的边际有点儿灰,连着一片阴暗的天色,灰的那一片阴郁沉积,天空灰蓝两种颜色交错。
这景色美得很过分,美得也太特别了,阿果简直被迷住了,不知道被触动了什么?他竟然热泪盈眶了。
风呼噜噜吹过来了。
他坐在一棵杉树下,凝视着树木切割出的天空,心旷神怡的微风拂过,亲吻他额头的汗水,抚慰他脸颊的泪水,有种恍恍忽忽的舒服。
阴翳感一瞬间散去了。
阿果突然想起了什么,一种灰扑扑的记忆,夹杂着靛蓝的色泽,是那样的场景没错。
靛蓝的天空
他还是个幼小的孩子,在晴天朗朗的乡间,与他的新朋友找虫。
他瓶子里装着金龟子,还有可爱的兜虫,空气是初夏的气味。
孩子们讨论要去一个地方。
脸上沾着土的花菜说:「我们去秘密基地玩,那是昆虫的宝地呢,还有一条小山溪,地上好多、好多小黄花哟,我们在那儿玩扮家家酒……」
灿蓝的晴空下,千薰手举玻璃瓶,瓶子里一只锹形虫:「那里好多虫喔!上次我们去那儿玩,秘密只有我们知道。」
百绿欢呼着:「我也要去秘密基地,上次我找到一只天牛,红红的颜色,好可爱喔!」
这群孩子欢呼叫好,他们对着阿果介绍,兴奋的诉说秘密基地。
阿果才刚搬到乡下,这是爸爸的老家。他今天被一只蝴蝶吸引,追着蝴蝶奔跑,遇见这一群小伙伴,他立刻迷上了找虫。
他要待在这儿两个月,再搬到城市就学,因为爸爸工作辛苦,身体生了一场大病,暂时到乡下静养,阿果全家都搬过来。
阿果从没在乡下住过,爷爷、奶奶很早过世了,他只来这儿看过一次。他向往在树林里玩耍,在田野里放风筝,那种自由欢愉的感觉,但是他从前只能盼望。如今,他真的住在这里了,手里的瓶子还装着可爱的虫,空气中还有好闻的气味,千薰说那是相思树、樟树交织而成的味儿。
阿果感觉那些气息,都吸进身体里了,他感到自由的畅快,想在这儿尽情奔跑,心头窜上源源不断的愉悦。
阿果想去秘密基地,只是他还在犹豫着,他能这样尽情玩耍吗?妈妈总是说他还小。
但是妈妈也常说,他已经长大了。
花菜牵起阿果的手,百绿拉着阿果的衣角,小伙伴们说走就走。阿果跟着他们走了,蓝天下一群孩子,那么欢天喜地哟!
他们正奔跑着前进,他听见叫唤声音:「阿果……」
阿果停下了脚步,心怦怦的跳了起来,那是妈妈的声音哪!
阿果转过头来,妈妈显得很高大,阿果怯生生的说:「妈妈,我要去秘密基地,那里好多虫喔!」
阿果将玻璃瓶举起来,展示战果给妈妈看。
妈妈双手插着腰说:「你不能去,跟我回家。」
小伙伴都停下来了,回眸看着阿果妈妈。
阿果向妈妈求情,他从没到野地玩过,从来没有动手抓虫,从来没见过这么透蓝的天,从没有在绿地玩耍,当然,他从来没有抓过虫,他好喜欢这样的感觉。
妈妈不说一句话,沉默的看着阿果。
阿果的眼泪掉出来了,他低下头来啜泣,哭得好伤心哪!
百绿走到阿果妈身边:「阿姨,那里有很多虫,真的很好玩,你让阿果去玩,好不好?」
千薰站在阿果身边,想要为他带来安慰。
「不行!现在跟我回家。」妈妈严肃对着阿果说。
百绿愣愣说不出话,千薰也没说话,花菜也没说话,其他孩子也没说话,但是天空那么靛蓝,大地与树那么翠绿,空气还是那么芳香哪!
妈妈牵起阿果的手,将阿果的瓶子取走,随手丢弃在草地里。
瓶子里装着金龟子,还装着一只兜虫,也装着阿果的心,被妈妈顺手丢弃了。妈妈带着阿果回家了,阿果一路泪眼婆娑,他偷偷瞥着小伙伴,在蓝天下与他越来越远。
阴翳的乌云
妈妈那天数落他很久,妈妈不断提醒阿果,他们去过绿地公园,那儿的天也很蓝,那里也有很多树,他都已经玩过了。妈妈不断的说:「这里很不卫生,随便乱跑很危险……」
阿果说这里不一样,但是他说不出来。他在公园不能乱跑,他多想爬树呀!公园的树不能爬,他也不能去找虫,公园也没有朋友。
妈妈不停的训斥,他快要念小学了,已经长大了,要懂得把握时间,以后如果想要玩,有的是大好时间,只有这样计划人生,才能拥有成功,未来才不会后悔……。
阿果的眼泪没停过,脑中想着蓝天绿地,想着小伙伴们,玻璃瓶子里的虫,还有那个秘密基地。
但是他脑袋还有个画面,妈妈双手插着腰。
脑海也有个声音:「你不能去,跟我回家。」
阿果在小房间里啜泣,哭着哭着睡着了,他在朦胧中醒来,张眼就看见窗外蓝天,听见窗外嘹亮的蝉鸣,他趴在窗边发着呆,这世界仿佛与他无关,他心里有种奇异的感觉,他说不出那种感觉。
升小学那一年暑假,妈妈帮他请了家教,从城市来的大学生,教他国语、英文、数学,那两个月他很少出门,看见窗外蝴蝶飞过,他不再追着蝴蝶跑了。
过了一段时间,他终于忘记了,忘记那片灿蓝的天,那片开阔的绿地,因为他离开那里了,投入了学校的功课,他也忘记秘密基地,不再想念那些虫。
阿果拥有好成绩,取得了好学历,他一直很努力呀,也拥有不错的工作,但是他心里有阴翳,他说不出那是什么?他仿佛要一片蓝天,要一片辽阔的绿地,要找寻那个秘密基地,却又觉得不切实际。
那里究竟是哪里?他常被自己困惑。他自己也不明白,他的阴翳无人明白。
身边的人怎么生活?有人已经衣食无缺,跟他一样活得成功,他们心里也有阴翳吗?也许他们的阴翳,是关于婚姻或孩子。阿果却觉得被困扰,他感觉是那股阴翳,影响了他所有的生活。
阿果的妈妈栽培了他,阿果的妈妈很满意,但是,阿果不知道自己满意吗?
身边更多的一些人,在世界上努力工作,奋力朝目标迈进,他们应该没有困惑,只有不断前进的动力吧。阿果不禁怀疑,达成目标之后呢?这些人如果跟他一样,达到了世俗的目标,还会怎么生活呢?心中也会有阴翳感吗?
不知道那些孩子呢?现在过得好吗?百绿、千薰、花菜,还有其他人呢?他们活得怎么样了?
他学人家骑自行车,试着跑去登山,学着弹钢琴,学习练瑜伽,学习身心灵……他心里没有欢愉感,起码不是欢欣的感觉。唉!阿果心里还是叹息,那一片阴翳的乌云,仍然卡在心里哪!他说不出那是什么?
亲友们说阿果想太多了,但是他没办法不这样想,心中有个发动机,创造他不安的感觉,创造他多余的思考。
他在山道上走路,看见野地里的莓果,一颗颗红色的悬勾子,好可爱、好美味呀!有一种欢愉从体内窜上来,几乎到了忘我地步,他沿路走着摘着,沿途就这样寻着,直到好长一段路,他再也寻不到了。他感到身心疲惫,才看见绝美的天空,美得让他泫然欲泣,好多记忆涌上来,早已遗忘的记忆。
雨中的果实
风仍呼噜噜的吹,树与草异口同声的说:往前走吧!往前走吧!前面是阴翳的尽头,是靛蓝的故乡……。
阿果被召唤前行,心里流动奇妙感觉,他在山道上不住点头。
与此同时,他心里有个声音:「你不能去,跟我回家。」
阿果心里的阴翳感,随着流动的欢愉感,纠缠住他的生命,虽然,他差一点儿停下脚步。
那是风带来的声音,树与草呼唤的声音:往前走吧!往前走吧!前面是阴翳的尽头,是靛蓝的故乡……。
他一边往前走,却又觉得举步维艰,一步竟然那么艰难。
他看见天越来越蓝,也越靠近扑扑的灰,蓝与灰仿佛融合在一起。
阿果渐渐懂得使力,感觉脚步松开了,迈出去几个步伐,胸口被压抑得很沉重,他再往前深入几步,进入潮湿的雾气里,然后,落起了干净的雨水,雨水落在参天大树,大树结满了蓝色的果实,一颗颗如拳头大小,像蓝宝石那样透蓝,他胸口的沉闷也消融了。
这里宛如一个地基,汇聚了阴郁的灰暗,形成了清凉的雨水,浇灌在这些大树上,大树结满丰盛的果实,果实的宝蓝色亮丽,反射出靛蓝的光,投射到天空的蓝天上。
阿果瞬间明白了,在山道看见的天空,欲雨欲晴的灰与灿蓝,原来是出自这儿呀!
风仍呼噜噜的吹,树与草异口同声的说:爬到树上去吧!去看看雨中的果实。爬上树去看看吧……。
阿果体内有股冲动,曾经,他多想爬树哪!他脑中那声音来了,频频催促着:「你不能去,跟我回家。」
他在树干上犹豫着,是风、树、草与雨水推着,他爬上大树的树干。
雨水冲刷着他的身体,树皮与他的肌肤接触,身体窜流着鸡皮疙瘩,他辨别了那不是恐惧,而是升起一道道电流。
大自然异口同声的说:拔下果实吧!拔下果实吧!那是雨果喔!那是阴翳与靛蓝的故乡……。
阿果体内的阴翳抖动,心里怎么越来越悲伤?
他趴在大树的枝干上,跨坐着大哭起来,体内有一股如爱、如自由的能量,化成一阵阵电流,穿透身心到达肌肤,随着雨水全身流动,他不明白为何哭了?他不想明白,也不用明白……。
他在树梢轻轻垂下双手,摘下宝蓝色果实。
果实透蓝晶亮动人,饱含着满满的能量,在那一刻唤醒他的心,这感觉实在太熟悉,他又热泪盈眶了。
他捧着雨果坐在树上,看见那片灿蓝的晴空,蓝玻璃一样的透净,原来自由可以如此静谧。
阿果听见风声、雨声、草木之声,那是大自然的声音说:不用害怕阴翳喽!不论什么时候,都能从雨果体验,那是……。
阿果没听清楚声音,但是他看见雨果之中,有一个绿裙小女孩,一张似曾相识的脸,那不是百绿吗?百绿在那儿唱歌呢!
他还看见花菜与千薰,他们在那儿扮家家酒,是了,那里是秘密基地哪。
他在雨水中捧着雨果,雨果发出靛蓝的光,折射出灿烂晴空,秘密基地就在那光里,雨水从上到下冲刷,流过那颗晶莹的雨果,流过阿果的手臂,那影像越来越清晰。
阿果着迷的注视着,小伙伴欢欣鼓舞在其中,在蓝光中的秘密基地,他看见百绿、千薰与花菜,在那里找虫、听风,做自己喜欢的事,在那里渐渐长大了……。
原来他们长大之后,都在各地探索呀,都跟他一样生活哪!
阿果将雨果趋近前,他看着小伙伴的成长历程。
百绿考试失利啦!但是百绿没有退缩,创造了美丽的蓝图,绽放着自由的光芒。
千薰不被人理解了,但是千薰站得很好,看起来很多的力量,她突破了很多困难,身上散发着自信愉悦。
花菜呢!花菜考上好的学校,做了好的工作呀!花菜到了这个年纪,正做自己喜欢的事儿,她的脸庞色泽明亮。
阿果仍然泪流满面,他为伙伴们开心,原来这些玩伴都很好,即使遇到挫折与困难,也有失落与悲伤,但是他们都很勇敢,心中也无比欢愉,涌现着自由的光芒,那是雨果的能量,他们的秘密基地。
阿果身心激荡悸动,将雨果带在身上,仿佛身体里开着光,感觉身心如天空辽阔,心中的阴翳感消融了。
阿果下山的时刻,将雨果揣在怀里,雨果散发出静谧,散发和谐的频率,散发爱与光的能量,他要带家人与朋友来,来孕育雨果的地方,让他们亲自爬上树去,摘一颗雨果放入怀中。
他轻盈的下山了,心中盈满着能量,不再被阴翳困住。
阿果几乎忘了身上的雨果,直到他想起了雨果,他不知道放在何处?不知何时丢失了?
阿果感到心中的能量,也感到心中的失落。但是他并不知道,雨果已深藏于心,融化于阿果的生命,能量在身心运转,他得到永恒的力量。
阿果的日子变了,因为阿果改变了。他忘不了雨果之地,凭着模糊的记忆,决定再到山中一趟,重新走那一段山路,再去摘新鲜的悬勾子,再造访阴翳与靛蓝的故乡。
采摘的悬勾子仍在,仍旧那么甜美可口,但是,无论阿果在山道上怎么走,都只是一般的山道,他依稀听见风、树与草的声音,却再也没看见那样的天色,没有看见长满雨果的树了。
虽然如此,阿果感觉雨果在心里,正给他无限的能量,他真的能深刻感觉,他不再被阴翳卡住,他拥有了生命的活力。
只是,他常常感受到电流,带来爱与光的能量,他常常傻呼呼的笑,常有人笑着说:你怎么这么常笑呢?那么欢愉的笑,是发生了什么好事?
该怎么说明白呢?阿果并不知道。他最常敛眉低头,往心一看,那里有天空无限的蓝,有一颗雨果对他微笑……。
走进雨果
假日的雨果幼儿园,阳光璀璨明亮,从绿树的叶隙洒下,带来美丽浮动的光影。Candy回校园整理事物,顺便在校园各处踱步,感到心境安然而享受,她看着每一棵树的样子,春风吹拂带来的生气,有一种盎然的生机,绿树发出的新芽,为校园添上好闻香味。
几棵大树下的绿地,是孩子游戏的地方。孩子们也在沙坑玩,没有人呼唤的话,可能会玩上一整天,这里充满孩子欢笑声。
Candy注意到了外头,有一人牵着自行车,一直朝校园张望,走到大门前停下探头,Candy走向前去问:「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Candy看清楚了,牵自行车的是大男孩,还不到二十岁的年纪吧!露出害羞腼腆的笑容打招呼:「Candy老师好!」
通常雨果的孩子,都记得Candy的名字,在校园里见了面,会鞠躬说:「Candy老师好!」即便毕了业,在外头遇上,也会热情的说:「Candy老师好!」
Candy很享受这样的问候,孩子双手抱着小肚子鞠躬,可爱模样与纯真的童音,Candy也会开心鞠躬回应:「小朋友好!」1
听到熟悉的问候声,Candy就意识到他是雨果的毕业生,只是好多年不见,小男生长大变帅了,已经认不出是谁。
大男孩直接报上名字,Candy则搜寻记忆库,试着抓取他的童年影像,Candy逐渐联想起来,幼儿时期这男孩很害羞,但是偶尔会小捣蛋。
Candy说:「都长这么大了,欢迎,欢迎,要不要进来看看?」
大男孩走进校园,在校园各处驻足,最后,他与Candy在升旗台坐下来,凝视着前方的溜滑梯说:「我以前最喜欢在这儿玩。」
春风吹拂着校园的树,带来樟树开花的讯息,两人并坐在升旗台上,感受着和煦的春日,良久,男孩才说话:「在这里的日子,是我最快乐的时光,我常常想起这里,我永远记得这里……」
Candy静静的听着,听男孩说童年的这里,即使男孩已经上大学了,他都记得这里的老师,曾经给他的包容与力量,她很开心男孩记得这里。
男孩说之前回来几次了,每次都到校门口而已。
他们在升旗台坐了一阵子,男孩起身跟Candy道再见,Candy送男孩出来,告诉男孩:「这里是你的家,随时都可以回来,按门铃进来看看我们。」
男孩点点头道谢,在春风中拨拨短发,骑上自行车走远了。
幼儿园校友常回到雨果。曾经有位校友M毕业后,跟随爸妈返回台北就学,国一那一年的暑假,M参与脚踏车环岛团队,回嘉义奶奶家探望,隔天M即骑脚踏车回雨果,跟Candy谈近况,谈未来的梦想,谈他打算从事「大数据」的梦想。
Candy每次遇到校友,都感到开心温暖,她关注孩子的心灵,关心孩子的成长,这次与男孩见面亦然,Candy一直放在心上。Candy得知男孩休学,她很体贴的不多过问,避开了探问休学的议题,陪他回忆幼儿园的快乐时光,顾虑到他在家可能「备受关心」,Candy不想增加他的压力。
Candy常想男孩还好吗?她知道男孩常回雨果,并视之为心灵的故乡,只是他没有按门铃而已,Candy希望这里给他力量,也让他脆弱时能回来。
童年的爱与接纳
男孩回雨果拜访之后,那年春天Candy回老家,遇到迎神赛会活动。
每年的农历三月二十三日,是妈祖的庆生活动,也是朴子年度重要庆典,各地的妈祖回娘家,遶境为地方祈福,家家户户摆放满桌供品,百姓虔诚举香膜拜,社口妈祖遶境朴子,民间阵头的八家将护驾,归乡的人遇到交通管制。
Candy将车子停在远处,步行穿越热闹的庙会。
朴子是Candy的家乡,这里向来僻静安稳,但是Candy长大之后,读书、嫁人不常回来。过去她在学生时代,不喜欢迎神活动,觉得阵头实在太吵了,而且来往的市井颇杂,混杂在他们其中,Candy有时会感到不安。
Candy步行过市街,童年往事历历如昨,一如海水涌现脑海。
这里是嘉义旧称的朴仔脚,曾是朴子市最繁华的所在,此刻已经没落了,但是旧时的繁华仍鲜明。
Candy经过颓败的荣昌、黎明、东和三家戏院,她涌现无数的画面,在此看电影曾是童年奢侈的娱乐,也是唯一的休闲活动,戏院里的黄梅调《梁山伯与祝英台》是她的精神养分。
如今繁华已不再,戏院没有了观众,显得异常的萧瑟。
Candy选了路旁的小摊坐下,点了一碗绿豆汤,这是童年不可能的事,因为孩提时家境不宽裕,她只能在摊贩前张望,从未在这儿花钱饮食。
此时街道上喧嚣热闹,阵头的锣鼓声、鞭炮声不绝于耳,她进去消费的小摊位,板凳坐着摇晃不平稳,迎神的活动热闹展开,进香的信徒从身旁走过。
Candy品尝着家乡味,进入家乡活动的场景,她的内在有一股能量,涌起一种生命的感动,她心中没有不安,她似乎连结了什么?感觉自己是其中一分子。
对于每一位家乡的人儿,那些民俗的阵头,扛神轿的信众们,进香的虔诚信徒……Candy心里涌起一种喜悦,以及莫名的感激之心,那是一种深刻的感动,她的内在有很深的联系,这一切是过往的历程,她曾经领受的精神涵养,曾受过的爱与接纳,在此与她有了深刻的连结。
她幼年生长于斯,农业社会爸妈都忙,但是一家人都欢乐,父母不懂什么教育,却对孩子们都很关心,不会对孩子严厉管教。Candy有很多爱的画面,他们过着平安和谐的日常,一家人只要在一起,充满着欢乐与满足。
父母虽然较为传统,但是对孩子们很放心,给予他们很多自由。Candy记得有次淹大水,父母正为水患忙进忙出,一群孩子们都还小,将漂流的门板、汽油桶当船划,孩子们欢乐极了,父母也不以为忤。
Candy想起这些画面,感受到童年的欢愉,曾经拥有的爱与自由,幻化成为她挫折时的力量,成为她收获时的喜悦,以及日常的宁静满足,这些都是童年父母所给予。Candy明白了此时此刻,对于迎神赛会的阵头,能涌起一种深刻感觉,能逐渐接纳世界的不同,都与她童年的滋养有关。
也就是在那一刻,迎神赛会锣鼓喧嚣之际,Candy心生感激喜悦,她突然想起骑自行车的男孩,在前些时日拜访的场景,那个男孩说的话:「在这里的日子,是我最快乐的时光,我常常想起这里,我永远记得这里……」
Candy心中明白,自己做了重要的事,即是幼儿园的办学理念,给予孩子心灵上永恒的故乡,内在涌泉力量的来源,让这些孩子们长大后,更拥有创造力、耐挫力与感动的能力。
雨果的涵养
Candy提到心灵的故乡,那些童年被对待的爱、接纳与自由,正是她生命能量的来源,是人遇挫折的能量,是内在和谐的根基,也是与人连结的基础,这些都是与自己连结,正是教育最重要的部分。
我与Candy稿件往返,书写这份纪录时,正值雨果「校友团圆日」2,Candy与Hugo散步于雨果校园,此刻又是春天三月,光秃秃的小叶榄仁已长满嫩芽,两人驻足在校园仰首,感受春日带来的生命力。
他们透过雨果传递这份生命力。
在上一篇文章中,阿果失去与自我连结,因此阴翳感隔阂于内,虽然外在已有成就,但内在始终感觉荒芜,无论怎么往外寻找,都找不到安然充沛的能量。
阿果是主流价值被肯定者,但内在难以安然存有,这与我认识的很多人相仿,然而,更多失去自我连结者,在追随主流价值中浮沉,如无头苍蝇在各处奔忙,在各种关系里困顿迷失,却被淹没在日常的繁琐中,无缘停顿与觉察自己生命。
心灵的故乡即是一种能量,从出生至入学前,周遭大人的所有应对,影响人日后能量甚钜,能量所指的就是创造力、耐挫力、幸福感与人体验和谐深刻的能力。
雨果所涵养的是生命,我与Candy和Hugo巧识,为雨果长期培训教师,在雨果的课程与师生互动中,我有很多的发现,都是以涵养生命能量为主,这与萨提尔的教养模式符合,打造孩子可体验的爱,被温暖接纳的经验,那是生命中深刻的能量。
1 雨果幼儿园有一个仪式,师生之间透过鞠躬礼,开启一天的学习仪式,代表学生对师长们的尊敬,也表达对师长的感谢。雨果创办人林文煌曾到日本求学,对于鞠躬礼仪感觉美好,因此将此带入雨果。孩子上学的时候,校门的值周老师鞠躬道早,家长也会提醒孩子向老师道早,老师牵过孩子的小手,再请孩子回身向爸妈挥手再见,孩子放学时也是如此,成了校园文化。
2 雨果有一个文化,是「校友团圆日」。每年的校友团圆日,来自各个年段的孩子会回来团圆。孩子在毕业之后,学校能持续给予关心,也为曾经成长于斯的孩子建立连结,彼此互相陪伴与成长。有的孩子从小一入学,直到高中考完学测,年年都来参与,有的孩子毕业后未联络,再回学校参与团圆,已经过了十余年时间,这样的连结已持续二十余年。
第1辑 童年自我影响一生
【有个声音】
习惯逃避的大人:我怕自己做不到
——关于阿P
我在工作坊上课,为学员布置作业,需于隔天上课回馈,作业进行得如何?
隔日上课核实作业,男学员阿P举手,表示自己要提问,关于前一天的作业。
此刻要回报功课,正是我要进行的部分,了解学员回去的练习,是否有什么收获?遇到什么困难?
阿P说话比较急促,语态带挑战意味:「老师,你教我们的行不通啦!」
我很好奇他的说法:「哪部分行不通?」
阿P清了清喉咙,他的表情与姿态,像个上司发表演说。
学员们纷纷笑了。
他环顾了一下四方,很正式的表达:「老师的回家功课,是让我们回去练习,练习对话五分钟,用『好奇』的方式,但是只要一对话,我就没办法好奇,那要怎么练习?」
我邀请学员练习「好奇」,回家找对象练习。因为「好奇」是我推广对话的重要环节,若要改变对孩子的惯性应对,包括指责、批评、说理,与忽略,要将好奇的素养练就起来,才更能帮助孩子成长,让孩子的心灵茁壮。
阿P说回家没办法好奇,正是好奇的素养未建立,很多学员都有类似困难,但是,只要回去多多练习,甚至刻意练习或记录,「好奇」会自然而然练就。
我邀请现场伙伴思考,假设自己的孩子,或者是学校学生,没有做回家功课,若是这样对你说,你会怎么好奇呢?
我将与阿P的对话,以粗体字标示出来,可以看出好奇的使用。
我接着问阿P:「知道怎么了吗?关于无法『好奇』?」
阿P停顿了一下说:「不知道……我就是无法好奇。」
「当你无法好奇时,你怎么办呢?」我对阿P的问题好奇,用意也是示范好奇,这是协助孩子的好方法之一。
阿P此时停顿一下:「我就对孩子说道理呀,或是给意见,或是指导该怎么做……」
「这是你过去的方式。说道理、给意见,或者指导孩子该怎么做,是吗?」
阿P又想了一下,但表情有点儿困惑:「对……」
我顺着脉络,继续问下去:「你喜欢这种方式吗?说理、给意见的方式。」
阿P又露出困惑表情说:「不喜欢。」
常有人也是这样,并不喜欢现状,却依然维持现状;很多功课遇到困难,比如不想努力的孩子,也都是同样的状况,怎么办呢?我的方法是透过好奇,让对方的觉知更深:「怎么不喜欢呢?」
阿P表情显得复杂:「因为没有解决问题,让关系更紧张。所以我来工作坊学习。」
此刻的他表情很「特别」,一副扭曲困惑的神情,我因此关心他怎么了:「我看你的表情,有些特别……」
阿P未等我说完,急着说:「等一下,等一下。」
我感到诧异,不知道他发生什么事了?停着等他一下。
阿P困惑的说:「我们两人的对话,为什么会说到这里?」
阿P露出莫名的表情:「奇怪,我是在挑战你耶!怎么说到这里?」
学员们此时狂笑,我也笑着问:「你怎么会想挑战我?」
阿P搔搔头,有点不好意思的说:「因为我女儿都这样呀!她只要挑战我一句话,对话就没办法进行了,所以我想看老师怎么说?」
「你看到了吗?我怎么说?」
阿P偏着头,琢磨了很久说:「我好像看到了,又好像没看到,所以我说等一下。我明明要学女儿,故意惹你生气,怎么会讲到这里?而且你好顺喔!也没有生气的意思。」
阿P一派天真,惹得学员哄堂大笑,为课堂带来幽默。
遇到学员的挑战,我有一颗稳固的心,因为我能体验自己价值,不因为外在挑战而晃荡。我们要培养孩子的心,正是要培养一颗有爱的、稳定的、接纳世界与自己的心。
我回到主题核对:「所以你的回家功课,好奇的对话,有遇到困难吗?」
阿P「严正」的说:「老师,我真的遇到困难,真的没办法好奇。」
阿P立刻说:「要要要。刚刚讲到哪里?」
学员们又是一阵欢乐。
童年对世界的生气
我重新陈述刚刚的对话,唤起他对谈的经验:「刚刚提到不能好奇,你会用过去的方式。用说道理、给意见的方式,或者指导怎么做。但是你并不喜欢,所以来这儿学习。」
阿P赶忙回答:「对对对。老师你记得好清楚。」
我接着之前的问句,是否「觉察」、是否朝向「目标」,因而问他:「当你觉察没有好奇,你有对这种情况,做些什么改变吗?」
阿P摇摇头说:「没有。」
我看着阿P摇头,直接问他想要什么?「你想要好奇吗?在对话的时候?」
阿P对我的问题,错愕了一下,立刻回答:「我不想。」
阿P的回答,让在场的学员很惊讶,怎么讲了老半天,竟然不想「好奇」。
这是常见的状况,即是确定当下,我们要去哪里?问的是阿P的「期待」3。
仿佛我们要去同一个地方?但是其实不然,很多时候不澄清,提问的人也未觉察,那么所有的对话,都将白忙一场。
这样的案例,常在学生身上出现,学生问一个问题,看似要解决问题,其实内在有抗拒,但学生并未觉察,对谈者也未厘清,所以问题将一直缠绕。
为什么会有这样情况呢?这是人内在的状态,为了对抗世界的压力,又为了给自己合理化,所形成的矛盾状态,正是阿P在孩提时期,可能在被要求的时候,没有被大人接纳与等待,大人以压迫的言行对待,常会使人的内在心生放弃,「渴望」层次也无法连结,衍生矛盾的思维阻碍行动。我在很多学生身上,看到类似的情况。
这里最困难的问话,是一开始阿P的提问,「无法好奇,那要怎么练习?」
阿P最初的提问,常让对话者进入误区,以为他想要「好奇」,那就是他的「期待」,其实并非如此。当阿P说不要好奇,我将阿P的「不要」,视为他在此浮现,被厘清的表面「期待」。
我接着好奇:「你怎么不想呢?」
阿P恢复了严肃,声纹波动稍大,感觉有点儿动气的说:「我不懂为什么要好奇?」
这里阿P潜藏着愤怒,可能连他自己都不懂,为何他会这么愤怒?我的内在依然稳定,因为我能体验自己价值,这是我这二十年的学习。我试着厘清与提问:「昨天我从脑神经科学、了解他人、让他人觉察,还有沟通要素来谈,这部分你不明白?还是有其他想法?」
阿P听了我的问题,很认真的停顿了,思索了一阵子说:「我不懂为什么要听你的?去做好奇的练习。」
我从他的说法里,提炼出「听话」,向他再次核对:「你的意思,是为何要『听』我的话,所以不想好奇,是吗?」
这回阿P回答颇快:「对。」
从阿P愤怒的声音,到「听话」的议题,可见他曾被要求要听话,去达成某个目标,那样的他才有价值,才有资格得到爱。如同阿P是幼儿,正在进行攀岩练习,或者算数学或写字,被强迫着突破困难,没有被人陪伴接纳,让他心里产生痛苦,却又无权力表达,他的愤怒是蓄积而来,是他童年对世界的生气。
冰山的探索
我重新回到前一夜,他进行好奇练习时的冰山:「当你昨天对话时,想到要练习好奇,你的内在有感受吗?」
阿P一听我的提问,声音突然哽咽了:「现在想到前一晚,我有一股难过升起来。」
他的声调降下来,与前面相距甚大,难过声音很明显,而且他也辨识了,因此我邀请他连结:「你能跟难过待一下吗?」
阿P既大方,也不抗拒情绪,点点头说:「我可以。」
阿P闭起了眼睛,泪水从脸上滑落。
工作坊现场寂静,与刚刚的欢乐,成了明显的对比。
停顿了一段时间,他应该能辨识为什么难过了?我因此问:「难过什么呢?」
有人递过卫生纸,阿P很大方的擦鼻子,好一会儿才说:「难过我做不到要求。」
冰山丰富迷人,让人觉得变化万千:从一开始的提问,以为要解决困难,原来只是挑战我。接下来他揭露自己,其实并不想好奇;随即出现生气的声纹,再进入难过情绪,原来埋藏在底下的,竟是「难过自己做不到」。
难过自己做不到,即是为「无法满足的期待」,感到失落与难过。
前面阿P的愤怒,可以看成对世界的生气,此刻「难过自己做不到」,常常伴随着对自己的生气。
人的冰山层层叠叠,并非表面所见,正是透过对话厘清,让对方有觉知,也让我理解对方。
当阿P的期待失落了,我从「观点」、「渴望」的层次,再次提问:「你能接受自己做不到吗?」
阿P回答的很快:「我不能接受。」
从冰山的路径来看,阿P的「不能接受」,是看待「失落期待」的观点。
很多资优生、人生胜利组,或是在功课、专业上被压着前进的人,常会有这样的观点:无法接受「失落的期待」。
阿P此刻已经内化了,当初曾对他要求的大人,他无法接受「做不到的自己」,他变成了那样的大人,所以他在教养课题上,也可能复制过去的大人,对孩子也严厉要求。
当阿P不能接受自己做不到,会带来什么影响呢?一般而言会是「抗拒」功课、「逃避」功课与「上瘾」等应对行为。
「如果不能接受,会对你带来什么影响?」
阿P像泄了气一样说:「通常这样子,我就不想做了。」
我将他的答案,再次核对一遍:「所以你不想『好奇』,是因为怕自己做不到,或者做不好?是吗?」
阿P情绪有点儿起伏说:「对。」
综观从开始至此的谈话,可以看见阿P的不想做,有着两个原因:「为什么要听你的?」还有「怕自己做不到」。
是什么样的状况,形成这样的原因?深埋于他的内在呢?
3 萨提尔的冰山理论指出,人就像一座冰山,能被人看见的,只是表面很少的一部分——行为、事件、故事;水平面的那一条线,是人应对的模式;而人的内在藏在水面下,分别是感受、感受的感受、观点、期待、渴望、自我。
内心匮乏的大人:我不知为何而活
——关于小黛
小黛见我的日子,刚度过四十五岁生日,她看起来很疲惫。
她期望跟我谈话,想要多了解自己,她说不了解自己,不知道为何存在?常觉得活得不踏实,她时时想要休息,但是她没办法休息。
她皱起了眉头,看了一眼窗外,一台装载重物的卡车,车身喷着「超耐磨」黄色字体,发出笨重的喘息声。她立即将窗户关起来,一秒之后她又打开了,自言自语道:「还是打开好了,本来窗户就是开着……」
她接着说:「你应该喜欢开窗吧?还是开着窗比较好。」
我并不坚持开关,即使我告诉她,窗户开关都可以,她仍揣测我的需求,做了一个「照顾我」的决定。
我并未接她的话,接受她的说法,静静的听她说。
过了一会儿,她叹了一口气:「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总有做不完的事……」
她开始介绍自己,道出一小段故事。
她曾有过一段婚姻,并没有生养孩子,数年前已经离婚了。她从事室内设计,多年来已经衣食无缺,不需要为生活工作,没有任何经济压力,也没有任何多余的需求。然而,就算没有事可做,她也能生出一堆事,她并不想这么忙,觉得自己矛盾极了。
世上最遥远的距离
小黛听到我这样问,眼眶立刻泛泪,她叹了口气说:「四十五年了吧,我今年四十五岁,就应该四十五年了,一直以来都这样……」
我的脑海有个声音:疲惫跟了这么久,她的童年呢?
我问小黛:「怎么流泪了,妳知道吗?」
小黛摇摇头,表示不知道,她说自己很少哭。
看来,她跟自己不亲近,怎么会流泪了,自己却不明白,难道她不关心自己吗?
我接着问她:「是什么让妳这么忙呢?」
她露出困惑的表情,并转动僵硬的脖子,表示肩颈好重好紧,胸口又沉又闷。
她深呼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轻松,仍觉得气喘不过来。
我与她短暂交流,感觉她心里很慌,无法安稳下来的样子。她对自己很不熟悉,不了解自己的需求,不懂自己的情绪。
我问她谈话目的,从这次的谈话中,想获得什么呢?
小黛不经思索回答:「我想要知道,自己怎么了?」
我进一步问她:「知道了以后呢?会为妳带来什么?」
小黛又露出困惑,摇摇头说不知道。
我为她展开图像:「如果知道原因了,能让自己休息吗?」
小黛听我这么问,没有立刻回答我,反而显得坐立难安。
「听到我这样说,妳怎么了呢?」
小黛仍然不知道,她与自己的距离,看来真的很遥远,对我而言,这是世上最遥远的距离。
我继续问她:「谁让妳这么忙呢?忙到不能停下来?」
小黛的眼泪又来了,她用手擦掉眼泪说:「是我自己吧!」
我问她:「可以让自己休息吗?」
小黛眼泪更大量,来不及用手抹去,频频摇头说:「不行、不行。」
我问:「是谁在说不行呢?」
小黛没有回答我,只是一个劲儿摇头,伴随着大量的泪水。
我换了一个方式问:「可以照顾肩颈紧绷、胸口沉闷的自己吗?」
过度努力的大人:我不可以停下来
——关于小芳
我在工作坊教「觉察」,布置回家的作业,检查功课做了没?方法是否做对了?
大部分人实践不到位,因为觉察的课题,需要被引导体验。
从愿意觉察开始,练习慢慢觉察自己,扩大觉察的深度。但是,人的成长过程,常常头脑知道要觉察,身心却抗拒,这就是「小我」欺骗「我」。
小芳是我的学员,她在美国参与工作坊,被点名到台前报告,前一天如何觉知?如何回应当下自己?
小芳开始陈述作业。
「我昨天下课回家,在车子里放音乐,音乐播放特别大声,我有时候需要释放,这样能让我发泄。当时没注意车速,我已经越开越快,已经超速了,结果被警察拦下来,但是我没有驾照,英语也不够好,我怕自己听不懂,也怕自己不会表达。我当时停顿下来,觉察内在有焦虑,我本来担心英语不好,怎么跟警察沟通?没想到昨天我说得很流利。后来警察开了罚单,我回到家还在焦虑,我也很懊恼自己。然后我想到作业,那时候我告诉自己,我可以接纳焦虑。我想自己怎么这样?都到美国一段时间了,凡事都要重新学习,英语也没学好,驾照也没拿到……」
小芳报告她的作业,我邀请学员觉知情绪,小芳头脑上辨识了,但是并未在情绪停留,随即被念头带走了,此时正远离「自己」,思绪飘到远方了。
虽然她说可以接纳焦虑,但「接纳」是头脑的声音,她虽然停顿下来体验自己,但仿佛是个任务,看来体验并不深。
我邀请小芳:「请妳回想昨天,被警察拦下来,心中感到焦虑。妳此刻能体验吗?昨晚的焦虑感?」
小芳点点头。
我将小芳的经验,成为心灵里的体验,因此做了一个引导:「请妳回想那个画面,停顿在焦虑里,停留久一点儿。」
小芳稍微停顿,眼泪就落下来了。
但是随着眼泪落下,小芳立刻睁开眼,开始要陈述思考。这表示小芳的状态,头脑可能在抗拒,所以回到头脑。
我问小芳怎么了?
小芳告诉我:「我不能停下来。我从小就要很努力,一路努力奋斗才能成功,我来到了美国,我创办一间公司。我努力学英文,认真学会沟通……我不能停下来,怎么可以停下来……」
她说到「怎么可以停下来」时,眼泪无法歇止。
我等待她的哭泣,慢慢的问她:「若是不能停下来,累了怎么办呢?谁来照顾小芳呢?」
【回溯童年冰山】
变调的期待:我很努力了,我不想被骂
——阿P的内在冰山
我打算透过阿P的「不想做」,回溯他的早期经验,探索他形成如今状态的原因,进而让他拥有更深觉察:「过去曾有人对你提出要求,而你做不到,有这样的经验吗?」
阿P立刻想到了,表情立刻充满情绪,声音再次哽咽说:「有。」
「是谁呢?」
阿P需要深呼吸,看来在抚平情绪:「第一个想到的画面,是我小学的时候,那个很凶的数学家教,要我算一堆数学题。他讲话很没耐心,常常会拍桌子,我那时很害怕……」
看来「害怕」与「难过」,一直在他身体里,并没有离开。
过了一会儿,阿P接着说:「我算了很久……有的不会算……有的算不完……」
当年他这样的情况,数学算很久、不会算、算不完,可视为一个「事件」,老师的「应对」是什么呢?因此我接着问:「老师对当时的你,做了什么呢?」
阿P激动了起来,混和着生气与难过说:「老师特别凶,他很严厉的骂我。他毫不留情面。他说『你怎么这么不努力!为什么这么差劲!』我的爸爸也骂我,怎么这么不用功……」
阿P说到后面,情绪特别激动。不少学员受感染,也跟着流下眼泪。
虽然他显现了情绪,我仍在他情绪里工作4,让他辨识、厘清这些情绪:「当时的你,有什么感觉?」
阿P颤抖着说:「我很生气、害怕……还有难过。」
生气是为了保卫自己,因此我常先问生气,在生气里探索:「那时你生谁的气?」
阿P吐了一口气说:「我生老师还有爸爸的气。」
在「感受」里工作,辨识这些情绪由来,也是我常做的工作:「你气他们什么呢?」
阿P这时握紧拳头说:「他们为什么不懂我?为什么要逼我?」
当阿P说完了生气,他的难过、委屈情绪就上来了。
「你难过什么呢?」
阿P诉说着自己心声:「难过自己做不好,也难过自己不被了解。」
「你有因此做什么决定吗?」决定就是一个「观点」,也是对日后的影响。
这个决定也是一个「期待」,期待「自己不要被骂」。这是大人的「应对」,他有了这样的「期待」,但这些决定往往是潜意识,只有透过探索时,才容易浮现上来。
从最早浮现的期待:「我不想做。」
这里的期待是:「自己不想被骂。」
两个期待都有关连。那么,还有别的期待吗?
内在有个家教老师
为了「自己不想被骂」,阿P有什么决定呢?相信应不难猜出。这也是很多网瘾、偏差行为、成绩低落孩子的决定。
阿P娓娓道来:「我不敢尝试,我怕做不好,也不喜欢被规定,我会有反感,所以故意不想做。」
阿P的说法,大致与他的「不想做」一样,这是来自童年的决定。
要如何改变这个决定呢?
他的内在有个家教老师,有个父亲角色,对他怒骂要求,从童年一直到成年,他始终认同这个角色。
如今他长大了,可以为自己重新决定,但是他一直批判自己,而不是去爱这样的自己。当他体验童年的冰山,就能同理自己了,也会愿意爱自己、也能够爱自己了,他就得到滋养,在「渴望」处就能连结。
所以这里让他重新体验,若是当年大人的「应对」,能符合他的「期待」,那么他的冰山,是否会有变化呢?
我接着问他:「你试着想一下,当你是个孩子,正在算数学题,有的不会算,有的算不完。你的老师说什么,会让你觉得被了解、觉得有力量?」
他想了一下说:「你已经尽力了,已经做得很好了。」
这样的说法,真的就是答案了吗?我要怎么评估呢?体验不会欺骗人,所以我有了下一句问话。
「我邀请你深呼吸,想像自己是孩子,正在算数学习题,老师对你说『你已经尽力了,做得很好了』……」我在此停顿了一下,接着才问:「当你听到这样说,你有什么感觉与想法?」
这一句话看来是个标语,存在头脑的概念里,阿P身心并未接收,亦即体验性5未进入,也未连结他的「渴望」。
因此我以体验评估,让他在两个冰山体验,在童年的冰山,以及此刻成人的冰山,评估新的「观点」是否进入?他是否真的改变了?
他的观点看来松动了,但是停留在头脑层次。
重新检视我们的对话。
最初我的探索里,当男人期待失落了,我从「观点」、「渴望」的层次提问:「你能接受自己做不到吗?」
当时他无法接受。
当我回溯到童年,他体验童年的冰山:他是认真的、害怕的、难过的。他与自己更靠近了,有了较深的同理,比较松动了观点,能接受自己做不到,不会站在师长的角度,去批评那样的自己。
他刚刚脱离了师长的角度,看来,还没有真正脱离,要怎么让他更同理自己呢?
我的方式是重现场景,再次体验童年冰山,那是成人内在的源头。我进入「观点」层次提问,重整他对自己的看法,去看见生命的全貌。一旦他对自己有正向观点,才会涌入「渴望」层次,真正体验爱自己,让生命能量流动。
因此我在观点问他:「你怎么看待这孩子呢?他这么认真算数学,却可能算不出来,他是故意算错?或是故意不算吗?」
阿P再次掉泪了:「他不是故意的,他很努力想要上进。」
这是他原始的期待,他很想努力上进。
但是当他做不好时,大人对他严厉责骂,他的期待转为:「自己不想被骂。」
如何才能不被骂呢?他为了求生存,他的期待变成:「我不想做。」
我将这样的变化,称为「期待三部曲」。
你已经很不容易了
当阿P为自己说话,并且感到难过,表示阿P已经转换视角,我视为右脑的工作,搭配着左脑的问话6,都是以体验为主,并且建构新的逻辑,我再次夯实正向观点:「那你怎么看待他呢?这个努力的孩子。」
阿P的泪水更大量,如江水溃堤般涌来,他哽咽的说:「我觉得他很不容易,这么困难、烦躁了,他还愿意坚持。我觉得他真的很厉害……」
阿P的观点更为正向,也更多的体验,我进一步为进入「渴望」提问:「你会欣赏这个孩子吗?」
阿P点点头说:「我会。」
我让他在这儿停顿,充分体验童年冰山,也就是去爱童年自己,让他与自己渴望连结,那是当年未被陪伴,只是被要求的自己。
我再回到成人角度,回到成人的冰山,继续往下提问:「如果他愿意尝试了,但是却没做好,或是因为累了,而暂停做下去,你会愿意接纳他吗?」
阿P吐了一口气,较深刻坚定的说:「我愿意。」
当阿P这样说,表示他渐渐不与自己对抗了。
这一连串的好奇提问,阿P冰山的演变,常常有人说我是魔术师,其实是冰山层次的变化,我只是慢慢撬开而已。
阿P声量放大了,这是情绪的起伏:「他很努力了呀!他也很坚持,为什么他不可以休息?为什么他不可以……」
他站在「童年」身边,为「自己」说话了。他现在以大人的身分,陪伴着当年童年的自己,我看到这样的图像,正如同长大的他,陪着一个怯生生,攀岩都攀不好的自己,去接纳、疼爱与等待自己。
我再深入他的看见:「你会看见这部分吗?看见他的努力与坚持。」
阿P情绪激动的说:「我当然会。」
当他愿意了,观点更实在了,我要在体验性强化,才能带来深入的改变。我看他滚动的泪水,问:「你的眼泪是什么?」
阿P让泪水尽情流动:「我为他感到感动。」
当他为自己感动,这是「渴望」层次连结,要深化这个变化,即是在「渴望」层次工作:「你感动什么?」
阿P仍然处在高昂情绪,语带激动哽咽说:「我感动他怎么可以这么坚强。」
「除了感动,还有别的感觉吗?」
「我为他感到难过,难过他不被了解,他就不想要尝试了。」
「你会是理解他的人吗?」
「我会。」
我反复在此处工作,提取他此刻的观点,当他愿意陪伴自己:「那你再想一想,你若是发自真心对他,要对他说什么,他才能感受到力量,感受到你的理解?」
阿P停顿体验自己,情绪一波波上来,他带着情绪说:「你真的很坚持,看到你这么努力,又不被理解,我心都碎了……」
他哭泣了很久,我停在这儿让他哭,这是他对自己的爱。他继续说:「你能那么坚持,我为你感到骄傲,谢谢你……」
除了欣赏自己,也需要对自己接纳,我要落实这部分:「能接纳他做不好吗?如果能的话,你能告诉他吗?」
阿P点点头,继续说:「如果你做不到,或者做不好,你都愿意尝试,真的很不容易。我很欣赏你的愿意……」
我再次确认:「你相信这些话吗?」
阿P点点头说:「我相信。」
我在感受上确认:「此刻什么感觉?」
阿P体验了一下,用深刻的声音说:「我非常感动。我觉得被理解,也为自己感到骄傲。」
在现实层次落实
当阿P愿意爱自己,更动了对自己的眼光,他如何面对练习好奇呢?这是回到落实的层次。冰山的对话脉络,我区分为几个层次,依序是探索、体验、核对、转化与落实,这儿即是落实的层次。
我此时问他:「那么回到此刻。我想确认一下,关于好奇的练习,你要尝试练习吗?」
阿P肯定的点头:「我愿意尝试。」
当阿P愿意了,我继续在他改变处探索,落地这个正向的转变:「你怎么愿意了?」
阿P回答我:「我来这里,就是要练习,想要来改变的。」
很多学员都笑了。
我一方面是幽默,一方面也是确认,在正向中好奇:「但是刚刚你不愿意,提到『为什么要听你的?』怎么瞬间改变了呢?」
阿P表情确定的说:「这也是我想要的呀。我参考你的方式,为自己做出决定。」
「这样适合你吗?」
「我觉得非常适合。」
当阿P确定练习了,我再次回到最初提问,他练习好奇对话时,常会遇到的问题。
我以提问让他觉知:「但你回去对话,遇到『无法好奇』时,你怎么办呢?」
阿P很认真的思考,过了一会儿:「我会停下来思考……而且我平常会练习,多找人练习几次……还有,我会准备小抄,跟练习英文一样,老师,我以前就是这样练的。」
落实的过程会遇到困难,内在可能重回惯性,因此我在这儿提问:「如果卡住了呢?你会懊恼吗?或是责备自己?」
阿P很有自信的说:「不会呀!我觉得自己很『冲刺』,好像回到学生时代。我会每天刻意练习,因为我和女儿卡住,每次都是那几个情况。老师,我没问题的。」
听到阿P的侃侃而谈,学员们又欢乐的笑了。
我再次回到当下确认:「你此刻感受如何?」
阿P说:「我感觉非常有力量。想要赶快回去练习。」
学员们又笑了,纷纷为他鼓掌。
我的对话结束前,我照例会问:「我要停在这里了,可以吗?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阿P这时清清喉咙,要发表言论的样子,他说:「老师,刚刚好像作梦,我好像在洗三温暖……」
同学们再次哄堂大笑了。
阿P接着说:「真的是那种感觉。老师刚刚的问话,我都录在手机里……」
阿P从挑战我,到不愿意练习,到愿意改变自己,这是冰山对话的神奇之处,也借由阿P对话的示范,看一个较完整的对话呈现,以及看孩提时期被应对,对人的影响有多大。
4 冰山的应对、感受、观点、期待、渴望、自我,这几个层次,只要一个层次卡住了,就会影响一个人的生命,也会影响一个人的行动。比如看见一个事件,就会触发很多的烦躁与愤怒,这是感受层次的惯性,触发了一个观点,可能觉得不应该……各个层次都有关连,都具有连动性,所以要改变一个人的行为,就要改变这个人冰山各层次,因此在冰山各层次提问,让人觉察这些卡住的状态,并且透过引导连结,这就是在冰山各层次工作。
5 体验性,是指让他有感觉,更进一步说是「深刻的感觉」,并且是「在那样的感觉里停顿」。在人的成长过程,发生了事件之后,人往往会忽略感觉,或者被感觉困住,因此发展了很多回路,让生命的能量被阻碍,只有让当事人愿意重新去感觉,而今天长大的当事人,因为已经长大了,就有了能力去照顾当年的自己,因此体验性很重要,不是只在头脑的认知上工作,而是在大脑的回路上工作。
6 左脑一般是掌管逻辑,右脑是掌管情绪的回路,人因为情绪回路卡住了,逻辑脑要解释卡住的状态,找出一个求生存的方式,使得人陷入求生存状态。因此,将情绪回路疏通,思考就不用解释这个状态,不用为这个状态求生存,生命的真实能量就会显现。
小大人的伤:该怎么爱自己?
——小黛的内在冰山
我邀请小黛深呼吸,试着去感觉胸闷,意识专注停在那儿。
去感受自己的感受,这是对自己的看见,也是对自己的照顾。当我引导她专注,她试着靠近自己,只见她双手抱胸口,身躯往前倾斜,身体突然颤抖起来,止不住声的嚎啕大哭。
我等她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问她:「当妳靠近自己,发生了什么呢?」
「妹妹的钮扣掉了……我要帮她缝裤子……爸爸躺在床上,他生病很久了……」
小黛哭出声音,嚎啕的哭着,像是一个小孩子,哭得不可遏抑。她突如其来哭诉着,这一段话很突然,我还没有弄清楚,她所说的是什么?
「妈妈出去卖饼……弟弟也在哭,他每次都这样,每次都会捣乱……」
被迫长大
到这里我听明白了。
当人专注靠近自己,专注在感受之中,常涌现过去的画面,她此刻提到的故事,应是过去的故事。
大概哭得太用力,她被涕泗呛到了,忽然不断的咳嗽,费劲儿的喘气。稍微缓过来之后,我问她:「那时候妳几岁了?」
她不假思索的说:「七岁。」
她停顿了一下说:「我已经上学了。我帮妈妈煮饭,去帮爸爸拿药,还要照顾家里。有一天邻居来了,她是我的同学,我们约好读故事书,她拿一本故事书来,准备跟我一起读,她还吃一包乖乖,问我要不要吃?我当然想吃啊。但是妹妹哭了,她裤子的钮扣掉了,我去帮妹妹缝裤子,弟弟还在旁边乱闹,我不能放着不管。等我忙完了以后,乖乖也吃完了,她也要回家了,我没读到故事书……」
小黛说到乖乖吃完,没读到故事书,不禁又悲从中来。
她瞬间记起这故事,看来并非偶然。
那是一个小女孩,被忽略的开始,属于她的故事被拿走了。
在那样的年纪,应该跟她的邻居一样,吃着零食或玩游戏,被爸爸、妈妈照顾,过着幸福的童年。
但是她年方七岁,竟然会煮饭了,还为妹妹缝钮扣,更要分心照顾弟弟,看着病榻的爸爸,并不属于她的年龄。
小黛哭泣了一阵子,眼泪稍稍停歇,情绪变得稳定,瞬间回到大人样子,也不像刚进门时的慌乱。
她刻意深呼吸几次,随后开始冷静叙说:「我一直都记得清楚。七岁那一年,我刚刚上小学,爸爸生病了,长时间躺在床上,他一直都很虚弱,不知道是肝病?还是有其他的病?他不能出去工作,只能靠妈妈赚钱,她在市场卖葱油饼。那天妈妈回家,看到我在扫地,因为妹妹打破碗,爸爸还躺在床上,弟弟又那么小,当然是我要去扫地,妈妈神情很安慰,称赞我已经长大了,能帮她分忧解劳,我那时候决定,要好好照顾我们家……」
「妳能让自己休息吗?」
小黛听到这里,突然愤怒的说:「我怎么能休息?我休息了,家人怎么办?」
「提到休息的时候,妳突然很生气,这个生气是对谁呢?」
小黛掩面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想小黛真不知道。
被剥夺了童年,不能休息的小黛,她能对谁愤怒呢?她的愤怒也不被允许吧?或者,她对问她「能休息吗?」的我愤怒,来自「她不允许自己休息」。
童年决定如紧箍咒
「如果不能休息,那么,小黛怎么办呢?谁来照顾她呢?」
「我很努力呀!我会照顾自己呀。所以不用妈妈操心,我一直都很乖,功课也都很好。毕业后很努力赚钱,我也很关心别人,成为超级业务员,后来我发现卖房子很简单,我自己买房子设计,再转手卖出去,利润会更好。我已经不愁吃穿了,现在过得很好……」
谈到这里她理智很强,瞬间不懂她要什么?我想,她也经常在摆荡,理智不断困惑打架吧。
她将努力赚钱,视为照顾自己吗?她的物质条件,已经很充裕了,那么她满足了吗?感到安然愉悦了吗?这些生存上的应对,常让人内在匮乏,也常会无比困惑。
我在此核对谈话目标:「妳刚刚告诉我,来谈话的目的,想知道自己怎么了?为何总有做不完的事?妳现在知道了吗?」
小黛瞬间困惑了,停顿了一会儿,她笑着告诉我:「可是我好累呀!」
她的头脑与心灵,陷入了困惑状态,这是头脑的认知,与身心的体验相悖,为她带来的矛盾。头脑是「努力赚钱」、「好好奋斗」、「满足物质条件」,这样理应照顾自己了,一切都没有错呀!但是心灵的体验,却是「好累呀!」
我再次与她核对,关于她说自己不能休息。
「那么,妳可以休息吗?让自己停下来,安顿自己的内心,让自己好好休息?不让自己那么累。」
听到让自己休息,她的头脑立刻启动了,那是童年的决定之一。她立刻又慌张的说:「不行、不行、不行……」
伴随着她说不行,她又开始流泪了。
可见她的身心,一直给她讯息呢,流着眼泪告诉她,请她关注自己,但是她的头脑,却忽视这个讯息,仿佛她被忽略的童年。她始终在备战状态,不只是在备战状态,还有她头脑的不允许。
「那个已经很累的女孩,妳可以爱她吗?」
小黛伴随眼泪,不断的摇着头。
「摇头是什么意思呢?是不要爱她吗?」
小黛说:「我不知道怎么爱?」
我接着跟她核对,请她先确定目标:「不知道怎么爱,没有关系。我现在可以教妳,但是我要听妳的意见,妳愿意爱她吗?」
小黛恍忽的回答:「我愿意吧……」
「如果妳愿意爱她,那她可以休息吗?她已经很累了。」
她依然坚持着:「不行。她不行休息。」
「能告诉我吗?不能休息的理由?」
小黛急促的说:「如果休息了,爸妈怎么办?家里怎么办?」
「妳爸妈呢?现在过得好吗?」
小黛再度掩面而泣,「爸妈都已经走了,他们已经离开了……」
待小黛心情稍微平复,我问:「他们已经安息了,小黛可以休息了吗?」
小黛没回答我,反而告诉我:「我的头好疼。」
「头疼在告诉妳什么呢?」
这回小黛没说「不知道」,悠悠的说:「告诉我应该休息了。」
「那妳愿意让自己休息吗?」
小黛突然擡起头,「可是我很努力,妈妈才会感到安慰,我永远记得她的眼神,我怎么可以休息?」
小大人的代价
早熟的小黛,至今执着不休息,只为了照顾身边的人,那是长大的证明。七岁的小女孩,还只是个小孩子,却过早成为「小大人」,学会切断了自己的感觉,忽略自己的需求,但是她也有需求,她也会感到疲惫,她不是一个工具,是个活生生的人,这个代价太大了。
我回到她的「渴望」探索:「妈妈爱妳吗?」
小黛猛点头,伴随着眼泪说:「爱。」
「如果妈妈爱妳,当妳累的时候,妈妈会希望妳休息吗?」
小黛泪流满面的点头,「会。妈妈会希望我休息。」
「那妳允许自己休息吗?也去爱这个女孩,去回应妈妈的爱?妳要吗?」
小黛这时才松动了,嚎啕着说:「好。我要……」
当小黛愿意了,允许自己休息了,就能放下无形的重担,那些莫名的压力感。接着,我将这份允许落地,成为她生命中的自由,引导她看见自己,邀请她靠近自己,也邀请她爱自己。
当她接纳自己了,允许自己拥有选择,整合她丰富的资源,在意识上就能关注当年的自己。那个曾不被关怀的孩子,能领受自己的关怀,那应也是她父母所期望。
这一次的谈话结束,小黛的头脑很混乱,身体既感到放松,又感到无比疲倦,她的头不断向下沉。
她感到非常奇妙,因为肩颈的紧绷,还有胸口的沉闷不见了。她决定回去好好休息,她的整合自己之路,才正要开始展开。
这次与小黛的谈话,快到尾声的时刻,我们在安静中停顿,窗外传来车子打方向灯声音,竟是刚刚那台卡车,喷着「超耐磨」黄色字体,已经卸了车上的货,正在路口闪着灯待转。小黛见了哑然失笑,笑称怎么那么巧?是告诉她要卸下重担吗?是在说自己「超耐磨」吗?小黛认为那是妈妈带来的神迹。
小黛明白了一件事,过去所有人要她爱自己,要她懂得好好休息,她也认为够爱自己,也以为有好好休息,却没料到内心不允许。当她不允许自己休息,在心境上与行动上,她总是像苍蝇一样,无方向的飞来飞去,即使物质条件满足了,内心世界仍然匮乏。
当小黛还是个孩子,却过早成为大人,直到成年之后的她,不断想要帮助人,却忽略要看见自己,使得她在婚姻之路、亲密关系也受了阻碍,因为她与自己不亲密,与伴侣之间的关系也扭曲了。
设想一个人感到累了,内心却不允许自己休息,这不是很奇怪吗?表示她并不自由。
她要不要休息,要不要忙碌?完全是自己能决定,这也是幸福的条件。一个完整的人,理所当然能决定自己,但她从小就是大人,那就不是自己了,而是满足大人期待,这并不是一件好事,小大人的代价可能要一辈子负担。
生存法则:如果停下来,我会被淘汰
——小芳的内在冰山
小芳诉说自己的努力,从小以来的艰辛,她如何咬牙挨过,那是她的生存法则……。
小芳回家做功课,觉知自己的身心,若不愿意停下来,身心不易体验。她看似做了功课,但是她的内在运转,潜藏着一个观点:「不能停下来。」
这是一般人的困境。
我问小芳:「发生什么事情,不能停下来?」
小芳说:「如果停下来,我会被淘汰,会被瞧不起,也会被责骂,我不能停下来。」
这是为了求生存,为了活下来,不得不如此,乃学习而来,忽略了「存有」本身。
引导意识转一个念,需决定意识的去处。小芳观点卡住了,我转向探索「期待」,让她觉知要去哪里?
我轻敲探索:「愿意为自己停下来吗?即使做不到,也没有关系。」
小芳摇摇头说:「不愿意。」
对这样的现象,我很有耐心:「怎么不愿意呢?妳可以做不到,但是妳可以先决定,愿意『停下来』,妳要吗?」
小芳说:「我不愿意。因为,我不能停下来。」
要决定新去处,为小芳的「期待」定向,是确定她的选择,我们要去的地方。但她仍受过去制约,她不能「停下来」,那几乎成了座右铭,镌刻在她骨子里,即使「停下来」才有益。
惯性思维
对话是我的工作,协助人靠近自己,靠近自己的心,曾被忽略的自己,涵养被忽略的心。
我在「期待」中工作,进入「渴望」的层次。
我看着泪眼婆娑的小芳:「什么样的选择, 对小芳更好呢?是停下来,还是不停下来?」
小芳停顿思索,噙着眼泪说:「停下来是更好的。」
这个问句小芳停顿了,去体验自己内在,即是问自己的心,才能摆脱过去惯性思维。
我接着问:「妳是否可以为小芳,选更好的选项呢?」
小芳表情非常迟疑,显得十分犹豫。她应该陷入困惑,感到混乱吧!因为,这与她「镌刻在骨子」的惯性不同,改变惯性会带来混乱。
我停顿等待一阵子,再提问两次。小芳终于点头答应了。
小芳点头答应了,是头脑愿意松动了,心灵如何也愿意?我的方式是先决定,决定了以后告诉自己,告诉自己之后去体验,通常能渐渐松开头脑。
我邀请小芳复诵:「我愿意为小芳停下来。」
小芳相当听话服从,她开始复诵:「我愿意为小芳停下来。」
当小芳复诵的时刻,我一边称赞小芳愿意,一边评估她说的话,听来仍只是头脑的层次。
我请小芳再次复诵,小芳又复诵了一次。
我第三次邀请她,请她再尝试让我看,请她贴着自己的心,请她感觉对自己的爱,真心的邀请自己。
当小芳第三次复诵,才一开口说:「我愿意……」
小芳哽咽说不下去。
这就是体验性,她开始体验自己。
她停了好长的时间,我让她先体验自己,才试着探索:「这里的哽咽,是发生什么了呢?」
她流着泪说:「这里是委屈。我心疼自己。」
她能心疼自己,正是看见自己了。
过去她的爱自己,都是头脑上的认知,而非真实体验爱。
我请小芳慢慢来,慢慢体验心疼自己,慢慢靠近着自己,这是个新的意识。
她停在这里很久,慢慢体验自己,工作坊众人看着,很多人因此落泪了。
我邀请她体验完,再试着说出那句话。
但是小芳无法再说下去。
当她准备好了,又试着说了几次「我愿意……」
但是小芳都哽咽着,难以为继,说不下去了。
重新自我连结
爱自己竟是这么难,因为过去没有经验,她选择新的方式,自然遭遇到困难,我请她慢慢来,习惯去爱自己。
她是如此努力,在工作坊现场,看出她用了大力气,但却说不出「停下」这两字。
我看她这么努力,我请她停下来,不必再努力「说」了,我再慢慢陪她。
我请她停下「愿意停下来」。
但是小芳不愿意,仍继续努力要说出「我愿意为自己『停下』……」
她的资源正是「不能停」。此刻,她不能「停下」「愿意停下来」。
这有点儿像绕口令,但是现场让人动容。
小芳用了洪荒之力,终于说出:「我愿意让小芳停下来……」
小芳说完这句话,伴随着很深的哭泣。
我请她停在心里,体验自己此刻的心灵。
小芳停在这里很久,身体小小的抽搐着,眼泪一波又一波,她的内在发生什么呢?
小芳泪眼模糊,虽然大量掉泪,但是脸庞渐渐开朗:「我刚刚看到一个小女孩,那个小女孩就是我自己,她一直背对着我,一直面对墙壁,不愿意转过头来。当我说出『愿意让小芳停下来』,并且去感觉自己之后,心里的那个小女孩,竟然慢慢转过身来,面对我了……」
小芳说到这里,又深深的哭泣了。
接着,小芳断断续续的说:「小女孩转过来,她看着我的时候,她瞬间膨胀了,好像一夕间长大了……」
小芳说到这里,又哭泣了一阵。
小芳说:「我好想拥抱她……」
小芳在意识里,去拥抱了自己,这是「自我」的连结。小芳后来说自己放松了,有了很多的能量,她了解什么是爱自己了。
如果人的成长历程,能被大人爱与接纳,就能靠近自己的心,为自己做出好选择,让自己更有能量,面对世界的各种挑战,享受每一个当下,这正是每个教育工作者,要培养孩子的内在心灵。
第2辑 培养孩子生命的能量
【接纳怕挫折的孩子】
攀岩体验
在雨果幼儿园里,设置有攀岩场,高四.五公尺,宽度达到八公尺,彩色的墙面很梦幻,园方请来攀岩教练带领,给小班以上孩子参加。孩子学习稳定自己,让手脚感觉岩场,何处是凸起来的部分?何处是指头能使力?试着体验这些岩石,练习如何协调肌肉,运用手脚的协调性,增加自己的力量与耐性,学习维持身体平衡,透过攀岩培养勇气。
大部分的孩子天真,在教练的指导下,很乐于触摸、蓄力与攀爬,仿佛我童年爱玩耍,想爬上高处挑战,只是过去没人指导如何善用肌肉力量,单凭自己直觉攀爬。当年攀爬树木、石头,常被大人吓阻,利用恐惧压制孩子,有的孩子被恐惧激发,因而做了大量反叛,有的孩子增生恐惧,常常被恐惧占据,行为上常犹豫不决。
我孩提时住在乡下,看到高处就想要攀爬,只要有适合著力的点,就想上去经验一下。我与邻家的孩子们,爬遍家附近与公园的芒果树、龙眼树与榕树,还有难度较高的大樟树,也在河堤的石堆上攀爬,到了公园更流连于爬竿、旋转地球仪、各式单杠,当时没有教练教导,全凭体内的本能玩耍,每当看见可攀爬事物,对一帮孩子极具吸引力。
看到幼儿园的攀岩场,我脑海里跑出的画面,不只是童年的回忆,还有孩子垂降的身影,那是我在山中任教的印象。
山中学校开了攀岩课,但学校没有攀岩场,需要校车载到山下,租用别人的攀岩场。可能是学校的登山课,抑或是学校的风气,也可能是攀岩吸引人,学校近半数学生选修这门课。孩子们每周上课,到攀岩场戴上头盔,系上确保安全的绳索,由教练一步一步训练。
但是有些孩子惧高,即使跟着上这门课,也未必敢攀岩或垂降,只是跟着去当观众,听听教练解说知识,观看同学们垂降训练,如何考量着力点攀爬,有些畏惧的孩子看久了,被同侪温暖的鼓励了,也就有尝试的勇气了。
我还记得十五岁的女孩M,一直不敢尝试训练,只是跟去当观众而已,一次鼓足了勇气上去,准备练习垂降的时刻,悬在空中哭了起来,因为实在太恐惧了。教练亦没有勉强她,安慰与鼓励她之后,让她下来重新准备,同学也给予关怀,日后她又逐渐有勇气,愿意重新尝试垂降,也敢于练习攀岩了,并且成功完成了训练。这个等待的过程,给予接纳、温暖与鼓励,对于学习者非常重要,这是对身心的关注,能走更长远的路。
恐惧无法强硬驱散
很多人感到疑惑,既然有专业教练,也已经有绳索确保,为什么还会恐惧呢?
恐惧是一种感受,人都曾经历恐惧,只是恐惧的事物各自不同,有人对高度感到恐惧,有人对空间恐惧,有人对昆虫、小鸟或小动物恐惧,也有孩子对英文、数学、中文感到恐惧,有人对某类型的人恐惧,并非理性的逻辑就能驱散。恐惧需要被接纳,需要温暖的等待,需要有创意的引导,才能克服恐惧关卡,最忌讳以强硬的手段,驱赶人对某种事物的恐惧,通常恐惧不会被驱走,只会深埋于身心之内。
我的孩提时代,人们不了解大脑运作,对恐惧采取强硬的态度,只考虑如何达成目的,却忽略此举产生的冲击。曾经有人不会游泳,一入水就感到恐惧,却被大人丢入水中,虽然因此学会游泳,却需付出身心的代价,比如挥之不去的阴影,面对事物感到恐惧,冰山的「渴望」层次不稳固。我最常解决的方式,就是缩小恐惧的影响,让恐惧不再占据主导,就有能量展现自身力量。
恐惧不是小孩的专利,大人也常感到恐惧,只是大人不常承认,有时更难以表达。
二十年前我登大坝尖山,教练派人登顶之后,将绳索从坝顶放下,由助教协助安全确保,握着绳子走一段陡壁,再攀岩登上最后一小段,全程安全措施都妥善。
仰看陡峭壮观的大坝,不少人犹豫是否上去?几位高大男士看了许久,最终摇摇头放弃了,并未说出心中理由,也许恐惧不易说出口,尤其是从男士口中。
有位女老师走到一半,腿脚瞬间发抖软掉,在半空中啜泣起来,最后由人搀扶下来,可见恐惧随时出现,无论确保多安全?任何人都会经历恐惧,理性说服不了脑袋。
我是登山的执行长,率领第一批孩子登顶,离开坝顶需要垂降,平常调皮大胆的男孩,展现勇气自愿先来,孰料他走到垂降点,见数百公尺的悬崖,顿时害怕得退缩了,上得了坝顶却难下去,他赶紧推我走在前面,要我第一个带头垂降。我受登山助教协助,绑好绳索做好确保,在坝顶上登临俯瞰,第一次见这么高的悬崖,身心警钟瞬间大响,恐惧窜上了心头,虽然没有影响我的身心,但若非我是个老师,若非我是执行长,我也不愿身先士卒。
然而登顶与垂降过程,给予我壮阔的经验,肌肉与心志得到锻炼,也得到一种挑战完成的满足。面对登高的恐惧感,多登临几次就熟悉,恐惧也就不再影响。比如M这个孩子,她个性怯生害羞,攀岩课面临垂降哭了,过了几堂课才垂降成功,却跑来问我登坝经验,关于坝顶的风光如何?助教如何协助确保?陡壁会不会难走?我据实分享自己的体验,也提及自己感到恐惧,还有一半的教师也未攀登。我原意让M同理自己,不因为未攀爬大坝而遗憾,不对自己产生自责。
未料M告诉我考虑上坝,她不想错过难得机会,她只是为自己做评估,自己适不适合上去?丝毫没有勉强自己。最后M犹豫很久时间,竟然决定尝试登上坝顶,并且完成了攀登与垂降,M也为自己感到骄傲。
登高与垂降的训练,让人需直面恐惧,借由被陪伴与鼓励,学习与恐惧相处,不被恐惧给掌控,也学会看见自己。
探索孩子恐惧的冰山
幼儿园进行攀岩的活动,大部分孩子感觉有趣,也有孩子会感到恐惧。比如小Q这个女孩,小小身躯站上攀岩场,一套上安全吊带就哭了,这时老师过来陪着小Q,帮她意识到害怕与难过,并且接纳这样的历程,让她明白不是她不好,而是每个人不一样。
孩子的情绪流动很正常,哭泣只是人的反应,老师温暖安抚等待,没有任何责备、催促,或者加油,就是最佳的陪伴方式。
小Q流动情绪之后,大人能安然接纳,身心就能回到当下,「她无需用力对抗大人,也无需用力对抗自己」,就能尝试触摸岩石,感觉手能扶着岩石,对岩石产生信任感,也让小Q脚触着石头,等她再次准备好了,再踏上攀岩场尝试。
若是大人责备、催促,甚至过度加油,通常孩子「自我」层次,会感觉自己不够好,孩子的「渴望」层次,往往觉得自己无价值,不接纳自己的状态。
请闭上眼睛想像,假如自己是孩子,在如下情境之中,感觉自己的状态,并且想像大人在旁,责备、催促,或者过度加油时,体验「渴望」与「自我」层次,请读者用笔写下来:
.当自己站上攀岩场,心里感到恐惧而哭泣。
.做一道数学题,心里感到焦急而恍神。
.一件事没做好,感到生气又沮丧,正不知所措。
思索大人的各种应对,让孩子的「渴望」与「自我」层次,带来什么变化?
自我层次可以这样看:「我如何定义自己?」简而言之,就是「我觉得自己怎么样?」
渴望层次就是:「自己有价值吗?」、「被自己接纳吗?」、「感到被爱吗?」
当大人责备你:
「脚往前伸出去都不会」、「手不会往上抓吗?」、「你是干什么吃的?」、「你就吊在上面好了,我不理你了。」、「你不爬上去,我就不买糖给你。」
当大人催促你:
「快点快点」、「不要拖拖拉拉」、「跨过去就好了,快一点。」
当大人说道理:
「不要害怕困难」、「不勇敢怎么长大」、「像个男孩」、「人生就是要超越」
不理你或过度加油:
留你在上面,大人转身离开。
当你面对困难很久,大人的加油声声催促不断。
当大人这样对你,感觉一下冰山的「自我」与「渴望」层次。
自我层次:
你觉得自己怎么样?
会觉得自己是很棒的人吗?
渴望层次:
会感到自己很有价值吗?
会感到自己被接纳吗?
会感到自己被爱吗?
孩子常觉得自己烂透了
如果你做了测试,你有什么发现?
我曾设想自己是孩子,我发现一般大人习惯使用的应对,在「渴望」与「自我」两个层次,很少带来美好的结果。
未来一旦遇到恐惧、压力、挫折……低自我价值感就出现了,不接纳自己做得不好,自己一点儿都不可爱,没有办法有其他选择(渴望层次的自由),常觉得自己烂透了(自我层次)。
「自我」与「渴望」层次,是人的能量来源,尤其幼儿期大脑发展,形成人生中的「正向」或「负向」能量。
若理解「渴望」层次,就明白为何孩子「用力对抗大人」?
因为孩子要保护自我,维持自己的价值感。
若理解「渴望」层次,就明白为何孩子「用力对抗自己」?
因为孩子不想承认,自己可能没有价值,衍生出对自己生气,对世界也感到生气,衍生出各种矛盾思绪,这就是「渴望」层次不稳固,影响冰山「期待、观点与感受」层次。
这样的冰山一旦成形,到了身心变化巨大的青少年,遇到挑起「没自我价值」、「不被接纳」、「不被爱」与「感到不自由」的状态,内在经常矛盾混乱,但这些并不被意识。因此,熟悉我对话的朋友,知悉我对话的目标,皆是以「渴望」与「自我」为目标。
比如我曾在《萨提尔的对话练习》写到的十四岁少女小玫,正是外在「用力对抗大人」,内在「用力对抗自己」。
她觉得世界好烦,为什么要逼她读书,她不想花时间读书,她生气的对大人说:「读到博士还不是卖鸡排?」
她的内在感到空虚,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她讨厌自己的空虚,讨厌自己软弱无力,讨厌自己没有目标。
她的学校成绩低落,但是她不想努力,对提醒她的大人反抗,内在又对「不想努力」有批判,而且,她并不真的想放弃,却难厘清自己的状态。
我到小玫学校演讲,她与妈妈一起听讲,听我分享求学的痛苦,听我孩提时内心的不安。小玫听到了她的心声,接下来她听见我的工作:如何陪伴孩子成长?怎么样才算爱孩子?因为,没有孩子想要堕落……。
小玫当时很触动,会后主动查我的资料,向妈妈要求上我的课,并且向我诉说「人生没有目标」,想要寻求我的协助。
呵护渴望与自我层次
我与小玫的谈话,在《萨提尔的对话练习》,呈现了谈话的内容。经过一次深入谈话,两次短暂核对之后,小玫的成绩大幅进步,她感觉自己有目标,心里也有了力量。但是,我的目标不是成绩,我的目标是「渴望」与「自我」,这些在成长历程中蒙尘的能量。当我协助她找到价值,找到对自己爱的感觉,而不是依靠外在的成就,她心里的矛盾就减少了,内在不需要对抗自己,外在不需要对抗大人,她能更专注而不分心,她就能为自己负责任了。
各位读者不妨将小玫「想像成幼儿」,将幼儿「想像成小玫」。
将小玫的课业「想像成攀岩」,将幼儿攀岩「想像成课业」。幼儿攀岩与小玫的课业,都是一样的道理,只是幼儿大脑正在迅速发展期,大人如何应对孩子,对幼儿带来更大影响。
幼儿园的孩子攀岩,遇到了挫折与恐惧,大人的陪伴与回应,正是为孩子生命奠下根基,呵护「渴望」与「自我」层次,让他们长大后有能量,这即是对身心的照顾。
陪伴、等待害怕的孩子
关于爱与接纳的实践,在幼儿教育中落实,就是态度温暖的陪伴,一次次耐心教导,同理孩子的情绪,多好奇孩子的想法。
我看到雨果幼儿园的老师,教导幼儿挂一条毛巾,即使老师示范过了,孩子仍然会挂不好。老师理解这就是幼儿,因此都有接纳的心,内在温暖而平静,能一次又一次示范,并且看见孩子的困难,得以更细腻的协助孩子,每次的过程可能要花五到十分钟,孩子渐渐就学会了。
老师怀着接纳与爱,不惮其烦的耐心教导,最重要的不只是教会,而是帮助孩子累积生命能量,涵养冰山的「渴望」层次,是幼儿教育的重要养分。
小Q攀岩遇到困难,比挂一条毛巾更难,也更容易感到恐惧,教师耐心的等待,温暖的陪伴在身旁,就是生命中美好的经验,内在的能量渐渐蓄积,也就有了挑战的勇气,这经验对人的成长非常重要。
小Q渐渐能站上去了,但是一挪动脚步,小小的腿脚颤抖了,不敢往高处攀爬,教练却称赞小Q勇敢,害怕了也愿意尝试,邀请小Q不用着急,已经进步非常大了。接着引导小Q横着攀岩,以水平的横攀练习踩稳,小Q在众人的陪伴下,渐渐适应了站稳脚步,终于开始朝高处攀爬。
看小Q攀爬的历程,如同冰山底层的建构,逐渐稳固根基之后,上层攀爬就不是问题。
最可爱的是其他孩子,当小Q怯生生哭了,没有人出言不逊,没有人嘲笑或谩骂,反而会出声鼓励她,提醒小Q手脚的摆放,哪一颗石头可着力?哪里还差得很远?孩子们还会出言安慰,鼓励她慢慢来。
小Q在攀岩过程中,渐渐学会调整自己,这是重要的经验,最后终于成功攀岩。她的勇气被蓄积了,认为自己能勇敢挑战,也觉得攀岩很有趣,甚至在毕业的时候,她攀爬到岩顶敲钟。
类似小Q这样的状况,初期对攀岩感到恐惧,但是被等待与陪伴,最终都有所成长,但不一定都能攀上顶端。比如小T这个男孩,也是每次站上去就哭。
让孩子体验自己价值
小T攀岩哭了,没有人嘲笑他,没有人催逼他,大家视为正常现象,都能接纳与包容,小T就不会觉得丢脸,不会觉得自己糟糕。
老师的陪伴与等待,显现在语言、语气与态度上,曾经等待他三十分钟,甚至攀岩的人都离开了,小T仍在慢慢熟悉岩场,练习站稳每一颗石头,老师当然也没离开,陪小T共同体验自己,伸出探索的手,迈出尝试的步伐,这个画面对我而言,仿佛是人生的隐喻。
小T大班那一年,即将离开幼儿园,他还未能攀上岩顶,但是他终于完成横攀,老师与小T都很开心,看见自己的勇气与成长。
在此可见幼儿攀岩,目标并非攀上岩顶,而是透过攀岩训练,挑战面对新事物,锻炼心志与肌肉,透过教师的陪伴引导,学会体验自己价值,感受被接纳的生命,将形成人生中重要基石。
这些攀岩的孩子,经验被接纳与陪伴,内心都有满满能量,遇到挫折也愿意努力,不以外在成就评价自己。因为当他们挫折时,老师不曾给予压力,因为他们的挫折已是压力,大人陪他们伤心,陪他们害怕与哭泣,陪他们缓缓踏出脚步,陪他们伸出手探索。
大人的这些接纳,让孩子深感自己价值,也接纳自己的状态,他们在遇到困难时,被老师理解、陪伴与等待,而不是为达目的鞭策,这即是呵护生命能量,是人在幼年成长阶段,最需要被滋养的部分。
如果生命能量塌陷了……
谈到幼儿攀岩的过程,这里说一个插曲,关于成年人生命状态,与孩提时期被应对的方式,在这之间可见的联系,便于了解冰山架构,关于「渴望」与「自我」层次。
我在写这篇文章期间,小D来找我谈话。
小D是一位创作者,已经迈入五十岁了,他为各杂志社撰稿,但是他写稿压力大,将近半年没有接稿了,也很久没有投稿给杂志,内心充满着焦虑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小D找我谈这个状态,想了解自己发生什么?
当小D知道我正在写稿,写幼儿攀岩的这一段,他想看我电脑的草稿,我很乐意的让他看了,正好请他给我意见。小D一边看我稿子,一边不好意思的说:「我没办法做到像你这样,把写一半的稿子示人,呈现不好的一面,我会有极大的焦虑感。」
我们的创作领域不同,我写教育与心理文章,这并非他关注的领域,但是他看到幼儿攀岩这段,人内在的能量蓄积,跟被对待的方式有关,他看得异常缓慢仔细,且陷入了自己的思绪。
小D看了一段文字,若有所思告诉我:「杂志社每次写信来,问我要不要写稿?我都犹豫不决,最后关头都推掉了,我很怕自己写不出来。也怕自己写不好,其实我很愿意去做,并不是想要逃避,但是,我一直在逃避。」
小D说这样的情况,从小学时代就有了。
每当老师交代任务,比如书法比赛、演讲比赛、写作比赛,他都因为害怕压力,害怕让别人失望,他会觉得很丢脸,没有完成任务,往往就先拒绝,但他觉得自己并非逃避。
他没代表班上比赛,却偷偷在家练习,自己练习写书法、练习写作文,老师看到成品,总是生气他不比赛,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但他看到幼儿尝试攀岩,看到生命能量培养,一个画面进入脑海,他感到问题的由来,仿佛是出自于哪里?
难忘爸爸失望的表情
他幼年时没有攀岩,只有公园的溜滑梯,当时他们常去台中公园,哥哥、姊姊等一票孩子,去了公园仿佛乐园,孩子们会跑去溜滑梯,水泥做成的大象溜滑梯。
小D说自己年纪小,胆子也非常小,邻居小朋友去玩,都溜得非常开心,他只能站在旁边,因为他不敢溜下来。后来,他年纪大约三、四岁左右,爸妈带他去公园,鼓励他尝试溜看看,他终于爬上滑梯阶梯,但是他站在滑梯上头,说什么也不敢往下滑,爸爸一直在滑梯下喊:「滑下来呀!大胆滑下来就好了。」
他始终站在上头,没有勇气滑下来。
他爸爸在下头,伸出双手作势接他,并且鼓励他:「加油!大胆一点,爸爸在下面接你。」
爸爸的话每说一次,他的心就揪了一下,但是身体没有动半下。
爸爸仍不放弃,大声的要他加油。
最后爸爸很无奈,只好让他从阶梯走下来,他看见爸爸失望的表情,他感到无比的难过。
他从小表现就不错,是个听话的孩子,为这件事情难过很久,以后即使再去公园,他也远远看着人家玩,听着孩子们欢乐嘻笑,一点儿也不想靠近溜滑梯。
直到他有次看到一个地方,那里也有溜滑梯,他这么小的心里,已经下了一个决定,他要自己一个人去,他要自己偷偷练习。
他并没有从阶梯上去,而是从滑梯底部往上爬,他练习爬到两步高,然后顺着滑下来,他再往上爬高一点儿,再缓缓的滑下来,直到高度越来越高,他终于可以爬上溜滑梯,从滑道最上端滑下来,之后,他才敢与孩子们参与溜滑梯。
他回想自己一直这样,活在别人的期待下,怕自己达不到别人期待,他一直以成果看待自己。从小至大这么长的时间,他都觉得自己没有价值,不接纳自己做不好,他记得父母严厉的要求,失望的神情,振振有词的道理,最后父母改成鼓励,他已经不相信那些语言。
小D问我:「这是不是渴望层次不稳固?」
小D说得对极了,「渴望」层次是生命能量,从孩提时期被大人关注,被大人应对的方式,形成的内在运转程序。
小D问我可以改变吗?
人永远都可以改变,就如同小玫的状态,引导她重新接纳、连结与爱自己,慢慢就会有所改善。
在第一辑「童年自我影响一生」第一个案例中,详细陈述我与主角阿P完整的对话,呈现过去曾被不当应对,「观点」与「期待」层次如何夹缠不清楚?冰山各层次如何变化?
有心学习对话的人,得以更细腻的窥见,这个对话切入的关键,以及几个对话的转折,让阿P的冰山得以显现,应有助于中学生辅导,因为很多中学生有类似状况。
探索与向上是人的本能
小D写稿卡住了,犹豫着不知如何下笔,害怕自己作品不完美,是一连串小小失落引发,触动了对自己的怀疑,感觉不到自己价值。
小D成长过程很听话,他呈现的状态如此,也有更积极努力的人,内在逼迫自己更紧,致使自己身心受损。然而更多人的状态,遇到挫折与困难,干脆就放弃了,但有些事却不能放弃,比如学生遇到课业,职人遇到工作,身心就陷入痛苦挣扎。
二○二○年东京奥运,美国体操天后西蒙.拜尔斯,在团体决赛中退出,表示必须关注精神健康,她说:「我们必须保护我们的身和心,而不只是出来做全世界想要我们做的事。」
孩子在成长的过程,若是身心被保护,那么他们长大之后,也懂得关注自己。关注自己身心,意味着身心调适更好,无论成败都有价值感,为自己做出创造性选择。若是孩子存有一个概念:一定要够努力,或者一定要达标,才会值得被爱,才是有价值。那么人的价值,就只是外在的表象,而不是生命本身,很多人就会不想努力,或者太过逼迫自己。
当人能体验自己价值,怎么会不想向上呢?也会更想探索这世界。
这些攀岩活动的孩子们,曾经被陪伴的经验,正是体验自己价值的历程,会留在心间成为力量。
当攀岩的孩子们,肌肉更会使用了,手指的握力也更好,竟带来诸多意外的收获。
雨果幼儿园没有写字课,这是非常好的理念。设想幼儿握着细细的笔,在小框框内一笔、一画、一顺、一捺刻出字体,不利于幼儿握力发展,雨果虽然没有写字课,但是让孩子仿写,在主题课程记录时,孩子以类似画画方式,仿写国字在海报上,经过攀岩活动之后,大概是空间掌握更好,手指与手掌的肌肉也更好运用,孩子仿写字写得异常美,无论是结构与美感,都让人惊讶激赏。
孩子在大班毕业时,自己做出毕业典礼海报,海报的内容从时间、地点、注意事项、版面的编排、字体的书写、插图的绘制,都是由他们亲自制作完成。孩子写出来的字体,较之小二、小三的学生更好,这是攀岩带来的肌肉力量,也是等待过后的美好成果。
看着幼儿攀岩的乐趣,我也带姪儿、姪女来,尝试体验攀岩活动,他们年龄九岁与十一岁,两人玩得开心极了,跟我回馈攀岩「刺激又有挑战」,看来,他们也是爱爬上爬下的玩耍。
【陪伴失落的孩子】
Rosa老师离开了
「气球飞走了。」孩子们惊呼着。
校园里孩子仰着头,注视一颗红色气球,气球挣脱孩子的小手,逐渐轻盈的飘远了。孩子们正跳跃着,小小的手挥起来,仿佛企图抓住气球,又像是跟气球道再见。
风很轻柔的吹拂着,气球跟着风远走了,成为红色的小点点,孩子们目送气球远行,流露出怅惘的神情。
在雨果幼儿园里,不知谁带来一颗气球?送到孩子的手上,孩子们轮流握住绳线,感受气球在手上漂浮。这么美丽的一颗气球,前一刻还掌握在手上,下一瞬就被风吹走了。
孩子们既兴奋又惋惜,回到教室还纷纷感叹,那颗气球好漂亮,怎么没好好抓着,风来得好突然呀……。
失去气球的阿丹,第一时间冲回教室,他要说给Rosa老师听,每当发生什么事件,他都想将心情说出来,特别是说给Rosa老师听,因为Rosa老师最懂他。阿丹喘着气、嘟着嘴说了起来,最后问Rosa老师:「气球会飞到哪里呢?」
Rosa老师桌前一枝花,粉红的色泽鲜艳动人,全校都知道是谁送的,那是爱情、亲情与温暖,是师丈每天送的玫瑰。Rosa老师喜欢玫瑰花,不只桌上摆着玫瑰,她手上正捏着纸黏土,看来又是一朵玫瑰。
玫瑰、玫瑰真美丽,就像Rosa老师一样美。
Rosa老师一边听阿丹说,一边俐落的制作纸黏土,并且回应着阿丹:「气球去它想去的地方,可能是很遥远的地方,那里一年到头开着花,各种颜色玫瑰花的地方喔!」
阿丹双眼发出光彩,似乎看见了玫瑰花园。
Rosa老师有一双巧手,红白色黏土在手上融合,压成长条的形状,再分割成好几块,将黏土排列成队伍,均匀压扁后剪裁成形,粉红色的玫瑰花瓣呈现,丝毫不输桌上的玫瑰花。
Rosa老师将玫瑰递上,阿丹开心的转圈,他失去一颗气球,却得到一朵「Rosa玫瑰」。
刚进教室的小美见了,赶紧跑到自己的置物柜,拿出珍藏的玫瑰,那是Rosa老师亲手捏制,而且还带着花瓶呢!花瓶也是Rosa老师捏的黏土。
小美对阿丹炫耀着说:「我上次打针的时候,Rosa老师也有送我,上面还有花瓶。」
阿丹嘟着嘴巴说:「妳打针的时候哭了。」
老师就是这么温柔,对所有的孩子都好,对所有孩子都有耐心,她从来不会骂孩子,常常跟孩子们谈心,上次小美打针哭了,仍旧很勇敢的完成注射,Rosa老师捏了花送她,小美当成珍宝珍藏,她看见阿丹的玫瑰,也拿出自己的玫瑰花。
孩子们还在亢奋,谈着刚刚那颗气球。这时,Rosa老师打开钢琴,弹奏熟悉的音符,大家准备唱歌了,Rosa老师带大家唱Edelweiss。Rosa老师常唱这首歌,全班同学都会唱:
Edelweiss, Edelweiss
Small and white, clean and bright
You look happy to meet me
Blossom of snow may you bloom and grow
Bloom and grow forever
Edelweiss, Edelweiss
孩子们都知道歌词的意思:
小白花,小白花
每天早晨妳都迎接我
娇小而洁白,清爽且明亮
妳看起来好像很高兴遇见我
雪白的花朵,愿妳盛开茁壮
永远盛开茁壮
小白花,小白花
愿妳永远保佑我的家乡
孩子们开心的歌唱,跟着Rosa老师的歌声,温柔的、和谐的,跟随欢乐无瑕的节奏,瞬间忘却了烦恼。
Rosa老师要生了
Rosa老师肚子大了,一个新生命将诞生,她怀了一个女孩,园里的孩子好期待呀!看着老师肚子慢慢隆起,孩子们盼望女孩赶紧出生,跟他们一起唱歌、玩耍。
孩子们知道自己诞生,也是母亲怀胎十月,小心翼翼孕育着,被捧在母亲心上,才将他们生下来,这是多不容易、多珍贵的过程。如今孩子们正参与,见证Rosa老师的孕期,揣想着自己与小生命。而且,能当Rosa老师的孩子真幸福,孩子们替小婴儿高兴。
不只孩子期盼新生命,所有的人都期盼,家长常常送上关心,什么时候要生呀?一定和Rosa老师一样漂亮,和Rosa老师一样温柔善良。
园里经常接到电话,Rosa老师生了吗?大伙儿偷偷商量着,为婴儿准备新衣服,准备各式营养品,心情欢喜迎接新生命,大家都好期待那一刻。
因为Rosa老师充满爱,常在假日当志工,到生命线接听电话,帮助需要陪伴的人们。这样一个温暖的老师,在即将临盆的日子,收到好多关心与祝福。
那一天终于要来了。
预产期之前一天,Rosa老师跟大家宣布,晚上她要进医院了,准备提早一天待产,下次再见面的日子,就是小妹妹出生了。
孩子们怀着祝福,怀着期待再见老师,期待看到小女孩。孩子们确信会爱着小女孩,正如同Rosa老师爱他们,那是一种爱的期盼,一种爱的循环,也是爱的能量。
Rosa老师当晚进医院,比预产期提前一日,准备好好迎接新生命。
但是,世事总是难以意料。
世界充满各种期待,有些期待会实现,有些期待会落空,无论是获得与失落,都是生命的一部分。
关于获得与失落课题,无论你想不想学习?生命从小就必须面对。
Rosa老师住院之后,她再也没有回来。并且,永远不会回来了。
她像一朵鲜艳的玫瑰花,在强风中被吹折了,消失在这个大千世界。
小女孩也没有出世,跟着Rosa老师离开了。
Rosa老师遇到罕见的难产,名为羊水栓塞的紧急症候,在数万次分娩中会出现一次,却被Rosa老师遇上了。
每天朝夕相处的孩子,那么亲近的一位老师,从高度的期待中失落,对孩子们是否会有冲击?是否会产生影响?要不要对孩子说?要怎么跟孩子说?都是教育的一部分。
把失落化为成长祝福
失落是生命的一部分,或者说,失落无所不在。
有人失去了至亲,心中充满自责与悔恨,再也不放过自己,甚至内心种下「一辈子不能得到幸福」,这样的隐形观点。
有人失去心爱宠物,生命就此凋萎枯竭。
有人失去一段关系,终身痛苦沉沦。
有人考试、求职失利,心中埋下永远的痛。
有人丢了心爱的礼物,内在波澜影响久远。
有人要不到一块糖,解读自己不被重视,终身不放过自己。
这些大大小小的失落,每个人每天都会遭遇,但是,有时候这些影响很小,比如午餐想吃义大利面,但是走到餐厅才发现,义大利面店没有营业,吃不到这家义大利面了;有时候的影响很大,比如有人承诺未兑现、健康出问题了、考试失利了、亲人离开了……有些人遭遇一段失落,就对人生带来打击,或者带来深远的影响。
当孩子看见零食、玩具,或者好玩的事物,就期待能得到它,一旦得不到期待的东西,就面临着失落的处境。我常在街头看见一幕,孩子想要某个事物,爸妈不知如何应对,对孩子责骂、说教、恐吓,甚至甩头就走,这些会让孩子的失落,形成生命的伤害。
童年失落的影响
我刚刚开始接触心理学,曾于存在主义心理学家罗洛.梅的著作中,看见一个案例故事,令我印象深刻极了。书中一位个案来咨询,她的生命遇到困境,思绪与感受一直转不出来,经过探索与追溯源头,竟然是童年失落的期待,一直在生命里干扰她,虽然那看似一件小事。书中的案主也很讶异,自己一直忽略失落的影响,也一直不接纳自己。
她童年时索要棒棒糖,父亲不买糖给她,对她说了一些教训,当时她受到深刻的冲击,此后一直觉得自己不值得,直至成年常对自己不认可。若以萨提尔模式探索,就是童年的失落事件,对冰山各层次产生冲击,可见失落虽无所不在,但是如何面对失落,是一门重要的功课,而教导孩子学习接纳失落,正是教育中重要的一部分。
对于一般人而言,人生中的重大失落,莫过于生离死别,尤其丧失亲近的人,或者生命中的挚爱,对身心常造成深远影响。
比如有人失去至亲,受到的影响可能一辈子,若以冰山显现出来,各层次归纳可能会有:
行为:提不起劲儿、无法集中精神、不想跟人连结、睡眠品质低落……。
感受:身体的感受如胸口紧绷,或者无比的沉重,甚至有人恶心、头晕、头痛……情绪上感到无望、悲伤、愤怒、焦虑、恐惧……。
观点:可能不敢爱人,一切都没有意义,亲密关系是种负担,或者是种痛苦……。
期待:对他人或自己不敢有期待,或者不敢承受他人期待,或者有不合理期待……。
渴望:觉得自己没价值,生命没有意义,不觉得自己值得爱,人生并非自由状态……。
自我:出现自责,没有存在感,无法与自己连结……。
冰山各层次的状态,有些人会持续如此,延续很长一段时间。有些人会因为时间过去,身心重回过去状态,仿佛一切回归正常,但是遇到相关议题,会有意识或无意识召唤各种负面感受与思绪,对生命形成负面影响。
面对亲人的离去,身心产生失落感,感觉悲伤与各种情绪,都是正常的反应,每个人的经验都不相同,但是面对失落的状况,能好好面对失落情绪,就是健康的应对方式。
当重要的人离开世界,无论是生离或者死别,如何好好面对失落呢?能找个人好好的谈谈,叙述过去的事件,陈述自己内在情绪,愿意接受失落事实,愿意体验与表达失落,这就是好好面对失落。
但是很多人遇到重大失落,常让自己避免再谈论,视失落、悲伤、沮丧与痛苦的情绪为负面,不愿意接受自己有情绪,或者不想自己再经验痛苦感受,身心常为此付出更大的代价。
一九四二年美国波士顿的俱乐部,曾发生悲惨的火灾,数百人葬身火窟之中,Erich Lindemann博士针对此不幸事件的生还者,以及事件中失去所爱人的心理状态,进行一个被称为「忧伤工作」主题的研究,研究中发现许多人抗拒「忧伤工作」,拒绝谈论过去的事件,不再看逝去者的物品,或者拒绝承认自己失落,他们不想重复不愉快的经验,仿佛进入一种「麻木」,或者「抽离」的状态,然而,这些失落不曾真正离去,正以各种形式回到生命中。
在「忧伤工作」的计划中发现,心理状况调适最好的,是那些勇于体验情绪,表达心中痛苦的受测者。
此后数十年以来,心理学界面对重大失落,面对身心因此出现的痛苦,有了更多研究与认知,理解如何面对失落过程。
校园中亲爱的老师走了,对孩子的冲击大吗?没有人能够真正知道,因为每个人状态都不同,每个孩子都有自己特质,但是学校可以为此而教育,比如进行一场仪式,进行集体讨论或个别谈话,那是生命教育的一部分。
Rosa老师追思会
Rosa老师离开了,学校与咨商师讨论,安排咨商师进入校园,协助孩子与所有人,提供个别咨询与关心,并且为Rosa老师的班级,为她曾带过的孩子们,透过宣布、陈述、讨论与歌唱,陪伴孩子认识生命。
学校也留意孩子们,是否有特别的状况?视情况关怀孩子,或者安排咨商师谈谈。
Rosa老师离开世界了,这是一件悲伤的意外,不在众人预期之内,这是突如其来的失落。这些失落固然痛楚,也要渐渐看见失落之外,Rosa老师留给孩子的爱,留给孩子温暖的记忆,也留给孩子学习失落,学会生命教育的课题,这是对生命的全貌看见。
学校为Rosa老师举办仪式,邀请孩子与家长参加,也邀请毕业的孩子参加。
仪式在周日举办,孩子们几乎都来了。有些孩子穿某件衣物,理由是Rosa老师称赞过,孩子都记在心上了;有人带来为婴儿准备的礼物,虽然小婴儿来不及出生,他们决定在仪式上捐出,分享给育幼院的孩子;有人带着Rosa老师捏的黏土,他们记得老师的用心。还有,大部分的孩子带来卡片,他们写着要对老师说的话。
Rosa老师曾在校园耕耘,用爱与耐心浇灌树苗,用歌声带领孩子们歌唱,如今树上系满各色丝带,校园绑着各色气球,还有Rosa老师喜欢的花儿,大家相信Rosa老师也看着这一幕,这是一个充满缅怀、感激与告别的仪式。
大人与孩子们轮流上台,诉说对Rosa老师的感念,说出Rosa老师的美好,诉说心里面的不舍,说出心里的失落,表达自己的感谢。孩子们带着卡片上台,都是出于自愿说话,念着Rosa老师教导的事物,说着自己的成长,说自己的怀念,说自己的难过……。
小美说自己勇敢了,再也不害怕打针了。
阿丹带着玫瑰黏土,谢谢Rosa老师。
众人心中怀着悲伤,怀着感激与祝愿,不由得眼含热泪,每个人捧着一朵花,放在树下的水盆中,象征Rosa老师已到天上,并让孩子在气球写上祝福,祝福离开的Rosa老师,也祝福Rosa老师的婴儿,在心里送走敬爱的老师。
现场响起了音乐,熟悉的旋律悠扬,孩子们跟着旋律唱歌,都是Rosa老师以前带唱的歌,尤其是Edelweiss的旋律响起来,大伙儿都跟着释放悲伤……。
Edelweiss, Edelweiss
Every morning you greet me
……
Rosa老师仿佛化身小白花,在天上看着孩子们,永远保佑着这群孩子……。
Rosa老师仿佛升天的气球,逐渐轻盈的飘远了……。
天空没有痕迹,但我已飞过
校园的日常依旧,只是没有Rosa老师,孩子们仍怀念老师。当真正体验了失落,孩子们谈起Rosa老师,大部分都是美好的回忆。
有些孩子梦见老师,梦里都是安详美好。在告别的仪式结束后,有位孩子一早起床跟家长分享,前一晚梦见Rosa老师了。
妈妈问孩子:「你梦见Rosa老师啦?」
孩子:「我梦见Rosa老师,她跟我们说再见。」
妈妈:「跟谁说再见?」
孩子:「跟我说再见,还有阿丹、小美……我们都排在那里,站在鞋柜前面。」
妈妈:「她怎么说的呢?」
孩子:「她说这一次真的要离开了,要我们好好照顾自己。」
妈妈:「Rosa老师来跟你们辞行了。」
孩子:「Rosa老师坐在莲花上面,说完就飞走了。」
妈妈:「Rosa老师,应该听见你们的祝福,特别来辞行吧。」
孩子们经历一次失落,也经历生命成长的过程,学校将这一次的仪式,请郭洪国雄老师记录,制作成生命教育绘本,郭洪国雄老师也是咨商师,陪伴孩子们走过这一历程。
学校又回到如常运作,孩子依旧天真可爱,依旧朝前探索与学习,这让我想起泰戈尔的诗:「天空虽不曾留下痕迹,但我已飞过。」
Rosa老师带领的孩子,都怀抱着爱与祝福,在人生的旅途上。我走在雨果幼儿园,瞥见草地上的小白花,彷佛在风中对我微笑,我耳畔响起Edelweiss的旋律,我想起这位善良的老师,她一定祝福着这些孩子们……。
同理幼儿的失落
结束了一场讲座,志工送我去搭车,步出演讲的教室,就是一排店面。在一个店家前面,看见一位逛街的妈妈,拎着大小包物品,正与一位小男孩僵持着。
小男孩三、四岁模样,看着橱窗里的玩具,想要买一台小车子,但是妈妈不答应。男孩起先生着闷气,一脸不乐意的表情,无论妈妈好说歹说,就是不愿意离开。
妈妈多次催促男孩,男孩仍不愿意离开,妈妈因此生气了,教训男孩老是买玩具,家中玩具已经够多了……。
妈妈手提着几个提袋,手应该又酸又累,气得丢下一句话:「你不走,我走喽!」
小男孩并未跟上去,而是在原地嚎啕大哭。
听到男孩的哭泣声,妈妈又折返回来,一副很无奈的表情,对着孩子又训话又哄着:「妈妈不是不让你买,家里玩具那么多了……」
随着妈妈的劝说,孩子哭声弱下了,但是不一会儿时间,孩子哭声又大起来了,妈妈脸上写满无奈,她已经束手无策。
妈妈要小男孩听话,要男孩跟她回家了,离开这诱人的橱窗,妈妈对男孩说:「要乖乖听话,妈妈才会答应你,你再不听话,妈妈就不爱你喽!」
男孩听了又流泪,并未听话离开,反而生气的直跺脚。
志工陪着我等车,被这一幕吸引了,迟迟未招手拦车,始终关注着这一幕。我才刚在课堂讲述,如何与孩子对话?如何接纳孩子的情绪?未料,才刚刚步出课堂,立刻目睹了这一幕。
幼儿常自认「理当享权」
孩子呱呱落地诞生,开始认识这个世界,生命中所见的一切,常常认为自己「理当享权」,所以常占据东西,常想要就一定要得到。很多新手父母很头疼,可爱的天使瞬间成了恶魔,父母若满足孩子的期待,孩子被宠惯了很麻烦;如果强硬制止孩子,孩子又哭又闹脾气,父母都快抓狂了。
幼儿园任教的老师,也常会遇到类似状况,若不是以权威施加压力,那还能怎么处理呢?答案是:温柔而坚定执行规则,理解与接纳孩子,陪伴孩子的失落,孩子才能健康成长。
送我离开的志工,是一位很有爱心的女孩,眼见僵持不下的一幕,忍不住去安慰孩子。她蹲下了身躯,拉着男孩的手说:「你很想买车车吗?」
男孩点点头,脸上挂着泪痕。
男孩又点点头。
「你是不是很生气?」
男孩停了一下,再次点点头。
「嗯!姊姊知道你很生气。」志工温柔坚定的说。
男孩别扭的神情,一瞬间松开了,眼泪夺眶而出。此刻男孩的眼泪,是失落之后,被同理的眼泪。
志工掏出面纸,帮男孩擦拭鼻涕,再次同理男孩:「姊姊知道你很难过。」
男孩大概呛到了,不停的咳嗽,志工温柔的擦拭,男孩情绪渐渐安定。
「弟弟,谢谢你跟姊姊说,你很勇敢喔!不能买小车车,你一定很生气,也很难过吧。」
小男孩懂事的点点头。
志工牵起小男孩的手,交给束手无策的妈妈,妈妈一面对志工诉苦,一面向志工道谢,小男孩终于离开橱窗,跟着妈妈回去了。
我将志工的应对,解说与罗列于后:
一、志工蹲下身子与男孩同高,拉着男孩的手。
二、志工语态平稳。
三、志工以「提问」同理孩子。这部分面对幼儿,可以让孩子叙述,也可以说出事件,同理孩子的期待,以及未满足的期待。志工说的是:「你很想买车车吗?」、「妈妈不买给你吗?」
四、志工点出孩子情绪。志工说的是:「你是不是很生气?」、「你一定很生气,也很难过吧。」
五、志工理解孩子情绪,并且告诉孩子。志工说的是:「嗯!姊姊知道你很生气。」、「姊姊知道你很难过。」
六、即使孩子闹脾气,志工仍看见孩子正向。志工说的是:「弟弟,谢谢你跟姊姊说,你很勇敢喔!」
当孩子有了失落,大人愿意陪伴孩子,就是简单的抚慰。志工透过身体接触、关爱的语气、感同身受的表情,不带任何偏见、威胁的聆听,透过语言与非语言,去理解、接纳孩子的状态,只用了短短两分钟时间,志工做出了很棒的示范。
避免陷入失落回圈
六岁以前的幼儿,大脑正快速发展,因此大人对待孩子,对孩子造成深远影响,因为孩子身心接收的讯息,成为他冰山的一部分。
孩子需要被教导,但是大人教导幼儿,幼儿还听不懂道理,更何况说理并非对话主要工具。大人若是责骂孩子,孩子会积压情绪,形成不健康的观点,或不健康的自我;若是一味满足孩子,容易宠坏孩子,「理当享权」会延续到成人,都不是妥善的方法。
失落是一种情绪,失落情绪透过叙说,纠结的情绪会流动。一旦情绪流动了,就不是被情绪控制,能关注与分享经验,就能健康回应世界,比如成年人书写日记,或者讲述痛苦的经验,都拥有治愈的作用。
但是较小的孩子,左脑的思考未成熟,引导叙事并不容易,因此需靠大人重述语言,并且帮助他们说出事件,甚至点出他们的情绪,理解他们的情绪。
买不到玩具的男孩,注意力执著于车子,妈妈硬要与他拔河,男孩就在失落里回圈,夹杂着沮丧、愤怒与焦虑,一直绕不出来。志工姊姊的应对,让孩子失落被同理,未来面对失落也较有力量。
以对话梳理难过
我常面对父母的失落,青少年的失落,也常面对幼儿的失落。
三三与川川两姊妹,是我的外甥女,年纪相差两岁,我同样钟爱她们。当三三年满七岁时,我买了一台平板给三三,供她上网查找资料。那川川怎么办呢?我打算等她满七岁,再买一台平板送她,但是,孩子常会觉得不公平,尤其常将公平挂在嘴上,失落时情绪较大的川川,回应她是大人的考验,也是陪她接纳失落的历程。
川川的妈妈是我妹妹,妹妹问我怎么处理?我请川川打电话给我。
以下是川川与我的对话:
川川:「大舅舅,姊姊有一台iPad。」
我:「川川,对呀!舅舅送给姊姊的。」
川川:「那为什么我没有!」
我:「因为舅舅没有买妳的。」
川川:「为什么?」
我:「因为妳年纪还小,舅舅认为还不适合。」
川川:「为什么姊姊就有?」
我:「因为三三已经七岁了。」
川川:「可是我没有。」
我:「川川,妳没有iPad,妳会难过吗?」
川川:「会。」
我:「舅舅知道妳难过。」
川川沉默难过了一会儿……。
我:「舅舅没有买给妳,妳会生舅舅的气吗?」
川川:「会。」
我:「川川,舅舅知道妳生气。」
川川:「我也想要iPad。」
川川:「可是我想要。」
我:「川川很想要对吧?」
川川:「对。」
我:「妳想要平板玩什么呢?」
川川:「我想玩平板。」
我:「舅舅知道妳想玩,但是妳年纪还小,不像姊姊已经七岁了。」
川川:「可是我想玩。」
我:「川川很想玩是吗?」
川川:「对。」
我:「舅舅答应妳,妳七岁的时候,就会买给妳。」
川川沉默没有说话。
我:「妳七岁的时候,如果舅舅没有买给妳,妳记得跟舅舅说。」
我们的通话就这样结束了。
事后妹妹告诉我,川川没有在这事情纠结,并没有哭闹的情况出现。
每个孩子成长的背景不同,因此父母面对孩子失落,不一定立刻能让孩子平静,尤其是过去曾在孩子失落时,透过责骂、说理,或者以满足去宠孩子,就需要长一点儿时间,需要经常平静和缓的对待。
当孩子失落时,父母平静对待了,孩子不如预期接受,这时候考验的是父母的失落。失落是人类必定遭遇,所有人都会有的经历,都需要慢慢学习,才能于内在长出力量。若是孩子学不会接纳失落,遇到逆境时内在力量就小,譬如很多资优的孩子,学习与考试向来顺风顺水,一旦遇到几次考试失利,很可能就被失落击垮,转而退缩不前或者沉迷网路。
以接纳与好奇连结孩子
关于孩童失落的状态,不断有父母与教师询问,除了上述提及的原则,就是需要多一点儿耐心,以接纳与好奇连结孩子。
下面我重提一个小事件,我以更长的时间,综合著上述的方法,陪伴川川的失落,当时川川的年纪更小,更需要耐心去连结,帮助孩子梳理右脑情绪。
我在好几本教育著作,多次提及陪伴失落,失落是期待未满足,常产生于被拒绝、争执,或者意外时刻。
我曾在《对话的力量》,写了一段与川川的互动,我修改节录如下:
未满四岁的川川,和五岁的三三吵架。川川噘起了嘴,要妈妈载她回台北,不想待在老爷家了。
胞妹开了轿车门,让川川坐驾驶座,缓解与安慰她的情绪。但是川川怒气未消,过了一段时间,仍不想下车进屋。
该怎么办呢?
我在车外蹲下身子,从副驾驶座的窗外,看见川川嘟着嘴,坐在驾驶座生闷气。
我宁静且关心的问:「怎么啦?」
川川听见我的询问,委屈的掉下眼泪,向我投诉:「姊姊打我。」
这句话就是让孩子叙述,孩子一旦开启叙述,不要试图解决问题,不要试着对她说理,目标就是陪伴失落,引导她叙述事件,叙说身心的感受。
「姊姊打妳呀?」我重复她的语句,用意是积极聆听,也是认真核对。
川川点点头:「嗯!」
「……痛不痛?……」我关心她,并适度的用停顿的语气。
关心孩子的感受,若与身体相关,我建议先关心身体,再梳理孩子情绪。
当我询问川川痛不痛?她就感到自己被理解了。
川川点点头说:「痛!」
我不是将关心语言当公式,而是打从心里关心川川,询问:「跟舅舅说,哪里痛?」
这里可以让孩子叙说,但孩子的事件常很童稚,大人常常会忍不住教导,或者告诉孩子哪里错了,变成了一个判官角色,忽略了同理孩子内在,因此我选择关心她身体的痛。
川川指着自己的左手臂,说:「这里痛。」
我重复着她的话:「手臂痛呀?」
川川点头说:「嗯!」
「还有哪里痛吗?」
川川指着右手肘,说:「这里也痛痛!」
我重复她的话:「这里也痛痛吗?」
川川点点头。
我再询问:「还有,哪里痛?」
川川指着左手腕说:「这里也痛痛!」接着,她又指着右手掌:「还有这里也痛痛!」
我再次确认她的伤痛,也再次询问,还有哪里痛?
川川稍稍释怀,说:「没有了……」
「川川……舅舅知道妳痛痛……」
当我关心她身体的痛,她会感到被关心,我再为她的情绪命名,以及同理她的情绪。
「川川……妳现在很难过吧?」我这样说,是看见她还流泪呢!
川川点点头,注视着我。
「……川川……舅舅知道妳难过……」
我停顿了一会儿,邀请她跟我回家:「川川……妳要跟舅舅回家吗?」
川川摇摇头,回答我:「不要。」
面对回绝,我把接下来的对话,放在川川的情绪与我的期待中进行,这里的对话比较不容易,需要经过多次的练习,目的是整合她的左右脑,于是我说:「……嗯……舅舅知道了。川川……妳坐在这里,难过会比较好吗?」
川川点点头:「嗯!」
「那舅舅知道了……川川要坐多久?难过才会不见呢?」
天真的川川伸出指头,比了一个「1」。
我和川川确认:「一个小时吗?」
「……川川……谢谢妳呀!舅舅知道了……川川……妳已经在这儿坐多久了呢?」
川川伸出手指头,比出了「3」。
我再次确认:「三十分钟吗?」
川川又点点头了。
「舅舅知道了……那川川还要坐多久呢?……」我的问话仿佛在考算数,其实她不太会算数,因为逻辑还未成熟,我只是透过对话,梳理川川的难过,和确认我的期待。
川川这一次将手掌摊开,比了一个「5」。
「是五分钟吗?」
川川点点头,她的情绪已经放松了。
「五分钟后,川川的难过就会比较好了吗?」
川川又点点头。
「那五分钟后,川川就愿意跟舅舅回家了吗?」我再次确认期待。
川川点头答应了。
我随后去踢一个空罐子,发出点声响,看着云朵在楼隙间的变化,消磨时间,再次返回看川川,她愿意让我抱回家了。家人很惊讶,才几分钟的时间,川川怎么改变心意了?
倾听孩子的悲伤
我接起ㄚ头的电话,电话那头只是哭泣,我等她哭了一阵子,问她还好吗?发生什么事了?
ㄚ头说自己很痛,从来没这么痛过,她说「小乖」死了……。
她在电话中叙说,但是,不断流泪啜泣,我没有真正明白,她到底失去了谁?只知道她无比哀伤。
小乖是一只鸟,一只最解语、解忧,可爱无双的鸟……。
ㄚ头形容起小乖,用了非常多亲暱形容,我能感觉小乖的重要,对ㄚ头而言无与伦比。
至此,我才听明白了,ㄚ头养了一只鸟,这只鸟名字叫「小乖」。
我问ㄚ头如何遇见小乖?怎么成就这缘分?
ㄚ头反问我一句话:「你真的想要听吗?」
我刚好有时间,可以听她说说话。在电话中我肯定答复,并问她怎么问我「想听吗?」是有别的顾虑吗?
ㄚ头听我这样说,在电话那头狂哭起来,哭声比之前更激动,哭声稍歇之后她才说:「没有人要听我说,他们说只是死了一只鸟,有必要这么难过吗?不就是一只鸟而已……」
悲伤无人理解,更悲伤
我听明白ㄚ头的悲伤,一则是她的悲伤是失落,失落了心爱的宠物;一则是无人明白她的悲伤,她的悲伤无人同理,悲伤无处可流动,常会让悲伤叠加,也会衍生出愤怒感。
我不禁想起了「比悲伤更悲伤」的,是什么呢?是悲伤无人理解。
佛洛伊德说:「叙述带来疗愈。」
对于一个失落的人,倾听失落的过程,就像是一个仪式,让人的失落有出口。
ㄚ头开始细说从头,她在秋天遇见小乖。
当天时间已近黄昏,秋天的山风特别大,气温突然骤降下来,ㄚ头费劲的蹬着自行车,将车子停在大树下。
才刚刚停好自行车,ㄚ头听见雏鸟的叫声,那声音从秋风中传来,叫得格外令人揪心。
「哪儿来的鸟叫声?在秋风中那么动人,惹人心疼起来了。」ㄚ头擡头望着大树,没看见鸟的影子,也没看见鸟巢。
她一转头过来,一回眸却看见了。
ㄚ头身旁一只雏鸟,身上还没有羽毛,眼睛都还没睁开,在风中瑟缩着身子发抖,张着嘴巴啾啾的叫着。
ㄚ头将小鸟捧起来,放在掌心试图温暖牠。
这只雏鸟应该被风吹落,从鸟巢里掉出来了吧?但是ㄚ头找不到鸟巢,只好站在树下等待。
雏鸟的父母应该会来吧?ㄚ头在树下暗暗思忖,一旦发现雏鸟不见了,牠们会有多着急呢?如果牠们来找雏鸟了,ㄚ头就能找到鸟巢了,她再想办法将雏鸟放入鸟巢。
ㄚ头左等右等,等了好长一段时间,天色渐渐暗下来了,就是等不到鸟爸妈。
眼看雏鸟身体发抖,小嘴张开像要索食,ㄚ头却只能捧着、看着、站着、等着,还有心焦急着,不知能为雏鸟做什么?
ㄚ头觉得雏鸟很孤单,竟在强风中失去爸妈,失去了家的温暖,随时可能在她的掌中死去,ㄚ头联想到自己的成长。
ㄚ头在那一刻决定了,想要为雏鸟做些什么,才能让雏鸟活下来,她想到的是兽医院,请兽医收留这只雏鸟。
ㄚ头小心翼翼的,将雏鸟放入上衣口袋,靠近自己心窝的位置,她感觉到雏鸟的温度,还有雏鸟的生命力,她奋力蹬着自行车,她必须骑一段路到山下,在秋风中寻找兽医院。
她想到这只雏鸟,与自己萍水相逢,此刻正在自己「心上」,ㄚ头没有宗教信仰,但是她不自觉念「阿弥陀佛」,只想让雏鸟平安活下来。
ㄚ头骑车满身大汗,找到一家兽医院,急忙找兽医帮忙。
未料兽医告诉ㄚ头,这是一只绿绣眼,兽医没办法照顾,让牠回到原本地方,任牠自生自灭吧!
「兽医怎么这么没有爱?」ㄚ头在电话中说,她对兽医「见死不救」,感到非常的不谅解。
怎么能放任生命消逝?她再次将雏鸟放进口袋,却不知道该去哪里?她急着为鸟想法子,瞬间想到了鸟店,鸟店若是收留或养育牠,这只小雏鸟儿就得救了,她默默的鼓励雏鸟坚强,顶着秋风,脚下踩蹬踏板,只为寻觅让雏鸟活下去之处。
ㄚ头从山上骑到城市,从兽医院骑到鸟店,为了救一只雏鸟。
鸟店老板见了绿绣眼,说绿绣眼生长在野外,也有人从雏鸟开始养,但是鸟店不想收养牠,请ㄚ头放回原处,或者,自己拿回去养育吧!
失去的,不只是一只鸟
ㄚ头生命历程辛苦,明白求人不如求己,再三央求鸟店老板未果,她决定带回去亲自照顾,虽然她从未养过宠物,但是雏鸟勾起了她的爱,她决心让雏鸟活下来。
ㄚ头弄了面包屑,以水泡软了之后,一点一滴为鸟喂食。
这只雏鸟很可人,只有饿肚子时会叫,平常仿佛很体贴她,并不会打扰她的作息,ㄚ头将鸟儿唤作「小乖」,因为牠很乖,也实在太可爱了。
ㄚ头帮小乖购置鸟笼,为小乖制作了小窝。
在ㄚ头的照料之下,小乖渐渐成长了,牠眼睛张开了,白色的眼圈旁有黑色描边,一双眼睛仿佛透着光,透着单纯美丽的光。牠的羽毛渐渐长出来,黄绿色的光亮羽毛,小乖的生命就此成长了。
ㄚ头描述小乖的样子,带着深情赞叹的叙述,听得出她很钟爱这只鸟。
小乖出生就没有父母,ㄚ头仿佛牠的妈妈。小乖长出羽毛了,却不知道怎么飞翔,该怎么办呢?ㄚ头用了最原始的方法:亲自教小乖学飞。
ㄚ头将小乖放置高处,示意要小乖飞下来,小乖紧张得啾啾叫着,却不敢振翅飞翔。ㄚ头不断以言语鼓励,并且伸开双臂代表翅膀,作势教小乖振翅飞翔。
小乖终于勇敢振翅,就在ㄚ头耐心教导后,小乖从高处飞到ㄚ头怀里,那一天,ㄚ头乐得仿佛自己在飞翔。
ㄚ头陈述小乖的成长,正是表达她与小乖之间,那份情感的形成多重要,那也是ㄚ头失落的内涵。过去这段美丽的历程,在失落之后无机会整理,这一段经验里的意义、价值与丰富的感受,也未曾好好被审视。
当她叙说这段过程,正是她的内心被同理,她曾经投注的情感,得到了梳理与舒展。
在冰山的治疗之中,除了重大创伤之外,一般不建议听取冰山表层故事,但是将对话推展至日常,专注且有意识的倾听故事,对于当事者本身很重要。因此,聆听者懂得界定时间,拉好自己的界线,并且懂得好奇对方故事,即是简单而重要的方式。
上述这一段故事,ㄚ头叙述比较零散,当我有意识的好奇,故事的轴线就呈现了,我也沉浸在她的故事里,并且觉得非常不可思议,因为我对鸟儿习性不熟,不明白鸟与人能建立情感,她的故事如童话一般浪漫。虽然ㄚ头已经长大了,但听她说这一段故事,跟我聆听孩子叙述相同,都从故事中看见真情。
这是倾听者的好奇,专注聆听她的叙述,并且好奇叙事的因果,不仅让叙述者感觉被尊重,也有机会看见故事全貌。
ㄚ头在外租屋居住,小乖成了她的亲人,甚至比亲人还要亲密。
据ㄚ头的陈述,小乖很有灵性。
每当ㄚ头开门回家,小乖必定飞身相迎。小乖甚至读懂ㄚ头,知道ㄚ头心情是好是坏。每当ㄚ头心情快活,小乖唱歌非常激昂,每当ㄚ头心情低落,小乖就会飞落ㄚ头肩头,以鸟喙轻啄ㄚ头耳垂,轻柔温婉的啭着声音,啭着呵护关爱的鸟语。
ㄚ头说小乖是亲人,甚至比亲人还要亲。这说明小乖的离去,如同亲人离开一样的哀伤,仿佛是重大的失落。
过去的失落与新的失落交叠
只要ㄚ头在家里,小乖就跟在身边,几乎是形影不离。
但是家中环境不利于鸟儿,尤其是开火煮饭的时候,对鸟儿来说是危险环境。
每当ㄚ头烧水煮食之际,就委屈小乖进入鸟笼,避免小乖受到伤害。
事情发生的那天晚上,ㄚ头为自己煮一碗面,她照例将小乖隔离在鸟笼。煮面的汤锅正沸腾,ㄚ头家的门铃响了,开门原来是好友来访。
好友大概很相熟了,一进家门就想见小乖,嚷嚷着小乖这么可怜,竟然被主人关进笼子,好友说着迳自打开鸟笼。
关在鸟笼里的小乖,一旦被放出笼子外,自然振翅飞去ㄚ头身边。
小乖飞到哪里呢?飞到瓦斯炉上,滚烫的锅子边缘。此举吓坏ㄚ头了,那么滚烫的汤锅,小乖怎么受得了?那么危险的地方。
ㄚ头伸出自己食指,放在小乖的身前,示意小乖踏在手指上,这是她们俩长久的默契:只要ㄚ头伸出食指,小乖一定站上去。
ㄚ头要带小乖远离危险。
小乖一如往常伸出爪子,欲站上ㄚ头的食指,孰知,就在这么关键的时刻,小乖竟然失足掉入汤锅,那可是滚烫的锅子。
ㄚ头瞬间吓坏了,赶紧将小乖捞起来,放在水龙头下冲冷水,见小乖羽毛尽湿,眼睛不时紧闭着,发出异于往常的悲鸣,奄奄一息的样貌,ㄚ头心疼且难受极了。
ㄚ头担心小乖烫伤,是否会危及生命?她打电话求助兽医,兽医教她简单的方法,再好好观察小乖状况。
那一夜ㄚ头不敢离开,生怕无法陪着小乖,生怕小乖需要她的时刻,她不在牠身边,那也是她心中的痛。她的成长历程困苦,曾经多次遇到挫折,却无人能陪伴自己,她只能孤独的、艰难的、无助的撑过来。
她将小乖放入笼子里,躺在为牠打造的窝,身躯覆盖着沾湿的卫生纸,她注视着小乖蜷缩的身躯,口中不断的念着佛号,为小乖祈求平安。
ㄚ头说小乖体贴人,躺入小窝的身躯,悲鸣不再那么痛苦,反而发出要她放心,要她去睡觉的鸣叫声。
ㄚ头为小乖守到半夜,以为小乖应该无事,她祈求一觉醒来无事,这才忐忑的上床了。
ㄚ头异常悔恨与痛苦,悔恨自己害了小乖,她害死了可爱纯真的小乖,苦恼自己没有守夜,没有陪伴小乖最后一程,她感到无比的自责,为何在小乖最需要她时,竟然忍不住困意,自己跑去睡觉了呢?
ㄚ头说完了这个故事,情绪再度进入哀伤中。她过去曾经的失落,与小乖的故事交叠了,过去的失落并未处理,因此她陷入失落的哀伤,以及过去失落所影响的观点、信念、渴望与自我层次。
让情绪流动,减缓伤痛
陪伴一个人的失落,简单的过程是倾听,倾听当事人的叙述。
积极的过程是点出情绪,有意识的帮助对方,辨识出自己的情绪,让情绪单纯的流动,减缓失落带来的痛。因此我倾听ㄚ头叙述,会在她感到生气、难过与痛苦之处,停顿下来重复情绪,并且问她「生气的是……」、「难过的是……」、「痛苦的是……」,或者同理对方的情绪。当事人依着情绪叙说,会让失落的情绪缓解。
更积极的对话方式,则是倾听之余,进入对方的冰山,让对方看见全貌。不至于执着一个点,不至于纠缠于「未满足的期待」,形成对自己负向的观点,而能真正的接受失落,体验有意义、有价值、爱的能量,以及对事件、对自己的接纳。
若是倾听者一味安慰,或者是对当事人说道理,可能让失落者叙述跳针,沦于自怨自艾的境地。
ㄚ头叙说完故事,很感谢我的倾听,觉得自己放松多了,因为没有人在意、重视、尊重小乖的离开,事实上是「无人倾听她」。
我好奇她怎么如此积极?为小乖寻找兽医、寻找鸟店让小乖栖身?
我好奇她怎么有耐心?
怎么能与小乖处得这么好?
小乖在她生命的意义?
小乖有为她带来礼物吗?
小乖会怎么看待这历程?
她可以接纳失落吗?
小乖懂得她的疏忽吗?
小乖若是懂得,愿意原谅自己吗?她也愿意释放自己吗?
一连串的好奇之后,ㄚ头在她的答案中,看见不一样的面貌。
她会比较不纠结了,能以单纯的失落心情,以爱与丰盛的眼光,去看待她与小乖之间,而不是无意识的执着,拿小乖受苦的身影,不断责备与鞭打自己,那绝不是小乖乐见,ㄚ头也感觉到自己成长,那是小乖送给ㄚ头的礼物。
【引导太早懂事的孩子】
她还只是小孩
幼儿园大班的孩子,在校园里待久了,长时间浸润主文化,从老师身上也学会了互动,学会彼此互相帮忙,孩子也越来越自律,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这些孩子升上大班,变成校园的学长姊,仿佛有了带头的作用,班级里的互动很好,彼此会互相帮忙,形成班级的氛围。
比如Amy这个孩子,她就很有领导力,也乐于帮助其他人。班上有较沉默的孩子,Amy会主动去关心,有时候看见小朋友争论,她也会去协调谈话,仿佛是个主持人,邀谁先说自己意见,谁慢一点点再说。
孩子从各方面学习,发展自己的特质。
老师看见孩子的发展,以全貌的眼光看孩子,幼儿期的孩童尤其需要,孩子的大脑快速发展,接收到的爱、接纳、价值、责任与自由,整合成生命的底蕴,为将来的人生提供养分。
当孩子展现丰富的资源,不受到大人的压抑,而能收到大人引导,大人稳定的界线,稳定的情绪能量,引导与涵养孩子。让孩子接触稳定的大人,在大人宽容的眼光里,发展自己的创造力,那么,孩子就能透过大人,认识与看见丰富的自己。
然而,与此同时,老师除了更多接纳,包容孩子丰富的样貌,也透过自我觉察,发现自己的影响力,觉察自己冰山各层次,对孩子产生的影响。
当孩子表现不突出,老师能够安稳以对,引导孩子学会失落,让孩子感觉到被爱,学会体验人的价值;但是孩子表现突出,大人也需要特别留意,孩子是否习于成功?孩子是否超越孩子的位置?
比如Amy这个孩子,展现出领导能力,学习协调众人之事,也热心帮助身边的人,但是她毕竟是个孩子,有时候大人欣赏的眼光,成为孩子心中的期待,期待去满足大人的期待,使孩子太快速长大,大人亦必须关注这层次。
这不是孩子的责任
Amy所在的大班,有位孩子Harry,他们是同班同学。Harry的动作比较慢,常常等待大人帮忙,那一天学校老师想放手,让Harry学习动手照料自己,毕竟厕所就在教室后面。
一日Harry突然肚子不舒服,跟老师说明之后,到教室后的厕所大解。
但是Harry去的时间长,老师觉得非常好奇,怎么会去那么长时间?但班级配置两位老师,当天一位老师请假,此刻只有一位老师。老师请Amy去厕所看看,Harry怎么还没回来呢?
未料Amy去厕所之后,也一直没有回来。
老师感到很好奇,两个小朋友在做什么?便请Amy的好朋友,也是同班同学的Sara,叫他们两个赶紧出来。
Sara去厕所找他们,结果一样没出来。
校园是安全之地,厕所就在教室后头,怎么会去那么久呢?尤其Amy与Sara都是负责的孩子,绝不会在厕所玩耍。
老师交代班上的孩子,进行了简单的活动,并且告知要去厕所,看看同学怎么了?
老师一进入厕所,对眼前景象大感惊讶。
Sara正在洗手台,洗着沾大便的内裤,那内裤不是别人的,正是Harry的内裤,因为Harry那天拉肚子了,大便不小心弄脏内裤,Sara正徒手帮忙洗净。
老师很讶异的问Sara,内裤沾满大便,这么脏的裤子,怎么敢洗?而且还徒手去洗?老师每次帮Harry洗内裤,都要戴上手套才洗,她怎么敢直接就洗呢?
Sara童言童语,却又很有架势的告诉老师:「我用肥皂洗洗就好啦!」
更令人吃惊的是,Amy正在厕所里面,帮Harry擦屁股。Harry大完便之后,屁股没有擦干净,Amy竟然去帮他,这是个苦差事,也是别人眼中的「脏活」,Amy怎么主动去做了呢?
老师赶紧接手过来,除了感谢Amy与Sara,这么愿意去帮助别人,也请Harry好好谢谢Amy与Sara。但老师也没忘记,告诉这两个孩子,下次遇到这个状况,要赶紧通知老师,让老师来处理就行了。虽然她们心地善良,也有乐于助人之心,但这是老师的工作,她们还是小孩子,有这份心意就够了,但是不需要做这么多。
老师这样说明很重要,这是用全貌看待生命,既欣赏两位孩子,但这并不是孩子的责任,孩子只有六岁年纪,她们无须代替大人位置,去处理不属于该年纪的事务。
让孩子成为孩子
孔子说:「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因此各级学校,经常推动劳作教育,包括大学也不例外,但是人能珍惜事物,并且愿意互助与劳动,多半都是幼年期养成。
从Amy与Sara的帮忙,可以看出老师身教的细节。
其一自然是教师的工作,在校园中协助Harry,教导与帮助Harry如厕,并且不带任何抱怨,而是带着爱与接纳处理,孩子一定都看在眼里。
其二是教师的态度,应该充满接纳与宽怀。
过去我常看见大人的帮助,忽略了自身的态度,反而伤害了孩子的自尊,也招来同学的讪笑,更遑论是帮助Harry这样的孩子了。
我回想自己的童年,小学刚入学的那一年,班上也有位孩子如此,大小便常拉在裤裆里。老师虽然协助他清理,但是整个过程充满嘲笑,笑他这么大了,还学不会大小便,笑他将来怎么办?笑他出去外面岂不糟糕……。
我相信老师不是故意嘲笑,只是言谈之间太轻率,伤害了当事的孩子,也造成其他孩子排斥。有些大人不明白,以为孩子被排斥,无法融入群体之中,是因为孩子拉裤裆里了,却不明白大人的态度问题,那是身教的一部分。
当年那位拉裤裆的孩子,没有人愿意亲近他,同学私底下耳语,嘲笑他大小便失禁,更常以发现他便溺拉在裤裆为乐。
每当那位同学拉在裤裆,班上同学就奔相走告,赶紧跑去告诉老师,夹杂国台语大肆宣告:「哈哈哈,XXX又落屎了,又脏又臭……」
若是幼儿园老师协助Harry,态度与言词稍有不慎,不是带着爱与接纳,很容易被同学排斥,遑论去协助Harry擦屁股,以及帮他洗内裤了。
小大人常忽略自己的需求
老师虽然嘉许孩子,但是让孩子回到孩子,不让孩子太早熟,成为大人的小帮手,是非常重要的概念。因为孩子若过度懂事,太符合父母与老师期待,并不是一个健康现象,因为从小就当大人,而他们只是个孩子,无需承担大人的责任,会失去与自己的亲密关系。为什么会这样子呢?因为符合大人的期待,太早就学会懂事了,常常忽略自己的需求,一个忽略自己需求的人,即跟自己的关系疏离了。
已经有很多关于孩子过早承担,过早在内心下决定,承担不属于他责任的研究,研究其对生命形成的影响,美国就有一个专门研究「小大人」的组织, 网站列出小大人的特质,我列出部分提供参考:
.对他人比对自己投入更多关注。
.对于要为自己发声这事,他们会觉得有罪恶感。
.对于需要被救助的人们会给予关爱。
.丧失对于感受的能力。
.无法享受愉悦的感觉。
.对待自己总是严肃。
.无法有亲密的人际关系。
.对于无法掌控的变化会过度反应。
.不断向他人寻求认同或肯定。
.总觉得自己与别人不同,比如别人可以,而自己不可以。
.要不他们是超级有责任感,要不就是超级没有责任感。
.他们非常的忠诚,即便在某些事件上,根本不值得付出忠诚度。
大人常希望孩子懂事,但是孩子只是孩子。生命有其需求历程,需要被照顾与涵容,因为生命的能量、能力与智慧需要灌溉,而揠苗助长有坏处,我们要养育的目标,不是过早长大成人,而是美好的生命。
在第一辑「童年自我影响一生」中,第二个案例的主角小黛,正是童年早熟,太早成为大人,以致于长大之后,不知道自己是谁?她做事认真负责,但是常为他人而活,常会不知道意义何在?常常在停下来的时刻,感到内在有一股悲伤,有时会感到莫名荒芜,这是人内在的形成,也是人看不见的冰山,教养路上常被忽略。
欣喜孩子愿意帮忙,看见孩子的付出,这是非常重要的回应。
认真的告诉孩子,他们不需要这样,通知老师来处理,也是重要的环节。让孩子的行动,出于自愿与善意,而非出于被期待,不让孩子为了嘉许,为了满足大人期待,而成为一个「小大人」。
让孩子成为一个孩子,以及让孩子成为小大人,这两者之间有很大区别。
第3辑 有觉知的教养
【做有觉知的大人】
不拉书包拉链的小男孩
到雨果幼儿园,听老师们分享教学,在萨提尔对话培训之后,是否常觉察自己的应对?觉察了之后是否修正?是否觉察了自己情绪?觉察了是否照顾自己?这是与孩子连结的基础。
Cara说觉察越来越多,一旦能觉察自己,就能减少很多困难。
校园中要面对孩子,各种突如其来的状况,过去处理孩子问题,自己并不觉察有情绪,可能说话的时候,会比较急促一点儿,话语之中也带着情绪,一直在问题里打转。
Cara过去不觉察情绪,情绪常常干扰了自己,有时会气到发抖,但是又不能怎么样?就算再有耐心教导,孩子还是会调皮惹恼人。
Cara说懂得觉察之后,一旦觉察有情绪,学会了多深呼吸,会利用短时间告诉自己:「我觉察自己在生气,生气了没关系,我可以接纳自己。」
Cara告诉我,当拥有了觉察,对自己承认接纳之后,情绪就比较弱化了,言行上变得比较自由,也觉知该如何说了,好奇的比例渐渐增加,跟孩子的互动品质更好了,这个关键在于觉知。
Cara提到一个小朋友,整理书包的时候,常常会漫不经心,总是落东忘西,Cara每次去提醒他,都是一场师生拉锯战。
当天那位孩子书包拉链没拉,Cara不断提醒他拉拉链,但是跟孩子提醒的过程,并不是那么轻松,有一些不开心的应对,孩子仍然没放在心上。
当天Cara重整了自己,再次请孩子过来,告诉孩子:「你看一下你的书包,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个孩子听见Cara问话,马上就赏了Cara一个白眼,眼神瞬间飘来飘去,Cara感觉自己爆炸了,真是非常的生气呀!
坦诚面对自己的情绪
但是瞬间她觉知了,觉知自己被生气填满,她深呼吸之后,情绪稍微稳定,她再告诉孩子:「你被老师叫过来,你很生气对不对?」
孩子点点头。
Cara告诉孩子:「现在老师也很生气,那你先冷静一下,老师也先冷静一下。我先在旁边做事情。」
Cara这样的觉知,是非常重要的。
若是不觉知自己情绪,通常会没完没了的提醒,但是生气之下的提醒,通常不会带着接纳性平静,反而创造不少争端。就算孩子暂时答应了,日后犯错或忘记的可能性大,因为孩子内在也诸多情绪,只是被大人压下来而已,而孩子的诸多情绪,易让孩子变成分心,行为上也会更多打岔,这也是为何大人一再提醒,孩子一再犯错的主因。
再者,Cara对孩子表达情绪,并确认了孩子情绪,也是非常重要的一步。因为教育者也有情绪,当教育者能够表达,不以自己情绪凌驾,而能坦诚面对自己的情绪,且说出孩子的情绪,不仅自己觉知情绪,也帮助孩子觉知情绪。
几分钟过去了,孩子一直靠近Cara,挨在Cara的身边,但是孩子都没有说话。
Cara发现了孩子的靠近,问孩子:「你有话要跟我说吗?」
孩子点点头。
当时还有其他小朋友,为了不影响其他人,也不影响孩子的心情,Cara请孩子到外面说。
Cara问孩子要说什么呢?
孩子立刻跟Cara说:「老师,对不起。」
Cara:「对不起什么呢?」
孩子说:「我刚刚不礼貌。」
Cara问:「哪里不礼貌?」
孩子非常可爱,做出眼神飘的表情,并且诚恳的说:「我的眼睛一直……」
孩子点点头说:「因为我书包拉链没有拉。」
Cara这时才将教育的想法带入:「知道书包没有拉拉链,会发生什么事情吗?」
孩子说:「东西会掉出来。」
孩子一说完,Cara给孩子一个拥抱,对孩子说:「老师很关心你,也很喜欢你。你刚刚真了不起,会发现自己不礼貌,然后过来跟我道歉。」
Cara随后牵着孩子的手,一起进去教室了。
觉知带来改变
Cara后来告诉我,孩子从那一次之后,拉链比较常拉上了。
我问Cara怎么看这过程?
Cara说满佩服自己。因为跟孩子第一次谈话,孩子眼球不断翻着,在谈话的过程,孩子眼球没有停过。Cara没能好好谈话,跟孩子杠了满久。
经历了一次谈话,Cara静下来有了觉知,除了照顾自己情绪,想自己学过对话了,怎么会那样处理呢?那样的状况不是自己要的,因此Cara迅速调整了自己,再次跟孩子对话。
虽然第二次的对话,并未换来孩子改变,但是Cara更多觉察,觉察了自己的情绪,才有了后续的教育过程。
Cara分享了这一段经历,我听了也很感动。因为大人的教养过程,不会每次都美好,但是大人只要觉知,就能拥有更多自由,教育的可能性就丰富,也能引导孩子觉知了。
若是家庭里的父母,学校里的老师,都能拥有觉知,那么教育将会是美好的修行,也能展现更多美好的样貌。
我在对自己生气吗?
一般人心里有情绪,在并未觉知的状态下,常常会被情绪控制了,但是自己并不知道。
初步觉察自己的情绪,懂得稍微停顿,以3A的方式,在心里对自己叙说,对大部分的人而言,就像是念咒语一样,这是大脑与意识的工作,觉察力渐渐变强了,内在的安稳就会增加。
所谓觉知情绪,不只是知道当下情绪,还需更进一步专注,而3A或6A的流程(详见用「6A」觉察自己说明),正是让自己专注内在,就是照顾有情绪的自己。一旦觉知自己情绪,便是取回控制权的第一步,觉知了情绪之后,让意识与情绪同频,而非被情绪所控制,语言与行动逐渐改变。
当觉知了自己的情绪,内在就有了空间,给了自己更多安顿,再试着觉察自己的「应对模式」(应对模式是指人面对一个事件,所做出来的言行),是不是在指责、说理或讨好7?可以如何稳当表达,或者运用好奇的对话,会有更好的效率。
若能觉察自己情绪,可以再深入觉察,是否对自己生气?
很多教师或父母,常常在教孩子的时候,内心带着对自己的生气,但是自己并不知道。
我问Cara,在觉知自己的当下,会对自己生气吗?
Cara点点头说有。
生气这种情绪,若是对外界有情绪,只要愿意承认了,愿意接纳了,利用好的方式发泄,比如跟人说一说,或者找个安全之地,试着吼一吼,流动情绪,这是让情绪「健康」的流动,右脑的情绪就不阻塞,这流动的步骤在6A中,即是「Action」(转化情绪)的部分,但要在流动之后,收束这些能量,给自己欣赏与关爱,日后遇到生气的状态,会感觉情绪的影响力,越来越弱化下去,对自己的影响更小了。
但是对自己生气,这个程序就不管用了。因为,没有同时对自己生气,又是爱自己的状态。
我问Cara能做个决定,不对自己生气吗?
Cara感到一阵困惑。
我对Cara说:「生命的诞生,是因为有爱。大人对自己有爱,才能给孩子爱,若是对自己生气,爱的能量就削弱了,不会带来任何好处,只会带来很多坏处。既然如此,那为何要生自己气呢?只有接纳了自己,愿意爱自己,自己的能量才会茁壮。」
我看Cara的表情,感到一阵困惑。
我补充说明:「为什么要生认真老师的气呢?如果我能接纳孩子,也愿意接纳自己,在教育的过程中,也许会做得不够好,我可以接纳自己,即使我对孩子生气了,也没有做出不好的应对,即使做出不好的应对,我只要愿意改变了,就会往更好的目标前进,因此决定不生自己的气。」
我接着问Cara:「妳听起来怎么样?」
Cara红着眼眶说:「噢!我很心疼那个老师喔!」
我邀请Cara,对自己下一个决定,不要生一个认真老师的气,老师已经尽力了,若决定不生气了,能看见认真的自己,只要改变就行了。
Cara说:「但是这很难呢!对自己很难说出来。」
的确如此,下决定不生自己的气,不再自己责备自己,有些人的确难说出来,但是只要愿意决定,再慢慢练习说出来。
我问Cara:「接纳了认真的老师,不对认真的老师生气,这个老师难道就会堕落吗?就会不想认真吗?」
Cara摇摇头说:「不会。」
如果不会的话,那何需生气指责自己呢?
接纳自己,才能真正接纳小孩
我继续跟Cara说,这也是教师需要理解,需要学习如何照顾自己,也是维系教师战力的一部分,我接着对她说:「若是决定不生气了,就不会自责了。但是决定不生气,决定不自责,虽然还是做不到,也接纳自己做不到。」
当我们愿意等待孩子,理所当然的是,我们也愿意等待自己,因为我们的成长没有被等待,我们这一辈人的成长,并没有一个这样的大人,愿意无条件在背后等待我们。当我们决定了,但是没有做到,我能看到一个认真的、不放弃的,这样的一个自己,深呼吸去感觉自己,那才会真正体验自己,体验自己内在的能量,因为那才是真正的能量。那么我就可以更进一步,对小孩拥有真正的接纳,这才是真实的接纳。
我一连串说了一堆道理,道理通常使人昏昏然,因此我问Cara:「听我这样说,有何感受与想法?」
Cara说自己更想哭了。
我想是因为贴近自己了,因为内在的「我」,常常不被自己理解吧!
人面对情绪,常不知如何专注?因为很容易有情绪,就做出不好的行为,因此很多人避免情绪,其实是要注意情绪中,不当的行动与反应。另外一个情况是,在有情绪的状态中,衍生出很多的思考,思考夹缠着情绪,让自己不断苦恼,这些都不是专注于情绪。
因此,我邀请人们经常觉察,自己身心是否有情绪?一旦有情绪了,就以一个口诀跟自己连结,这个口诀就是运用如下语言,让身心同在。我在发展初期,根据每个人的经验状况,发展了不同的口诀,也就是5A、3A、6A各个层次,6A依序是Aware(觉知情绪)、Acknowledge(承认情绪)、Accept(接受情绪)、Allow(允许情绪)、Action(转化情绪)、Appreciate(欣赏自己),为了避免头脑不专注,因此以心里默念的方式,让头脑与情绪专注同在,发展成语言。以难过情绪为例,可以如下:
.我感觉到了自己在「难过」。
.我愿意接纳,并且允许自己感到难过。
.我愿意靠近这个难过的自己。
.我会陪伴这个难过的自己一会儿。
.深呼吸三~五次。
.欣赏自己虽然难过,但是仍那么真诚……。
很多人的觉察情绪,想要迅速转化,而非真正靠近情绪,因此,我在操作的过程中,会视情况邀请来访者,先练习前3A就好,待能真正接纳情绪了,再进行后面的转化动作。
7 萨提尔将人们惯常的应对姿态分成:指责、讨好、打岔、超理智。比如父母常常骂孩子,在萨提尔模式中被归类为「指责」的应对,但是指责一直无效,父母仍旧重复此种应对,或者变成不理孩子、讨好孩子、对孩子说理,这就是应对姿态中的打岔、讨好与超理智,往往也都是无效的。所以面对孩子的问题,父母如何应对?常常会是个问题。
「好妈妈」的冰山
读书会的成员纪子,是两个孩子的妈,孩子步入青春期,常常有自己的意见,对妈妈交代的事项,诸如洗碗、折棉被、读书……孩子除了反抗之外,就是消极的不理会,当妈妈的纪子头疼极了,加入读书会学习,想改变自己的教养方法。
读书会每周聚会一次,成员很认真学习,带领者每周布置功课,还请我到现场交流。
到了读书会现场,纪子看到作者来临,感到既开心又羞愧。一问之下才得知,这周成员的功课,需练习好奇的对话,但是纪子这周太忙碌,以致于忘记做功课,因此感到非常愧疚。
听话的人长大后
当纪子说了见到我很愧疚,我只是问她:「发生什么了呢?怎么会感到愧疚?」
纪子突然不说话了,眼眶泛出泪水。
我关心她的眼泪,是为了什么而流?
纪子突然啜泣起来。她一边擦眼泪,一边低声啜泣,好似委屈的女孩,眼泪无法停止。
纪子说自己很少缺交作业,这一周竟然没有练习,她感到很自责,见到作者本尊来了,她感到无比的羞愧……。
我从小不做作业,似乎从来未自责,只是想着怎么办?无论是逃避或补交,总能想出办法面对,看来我实在调皮,而纪子实在听话。
听话的孩子受伤重,来自于饱受情绪之苦,常见的情绪是委屈、难过、受伤、烦躁、焦虑与愤怒。
向来听话的孩子,常需要成全他人,有时忽略了自己,尤其是个人的想法与感受,内在自然诸多情绪,想法又来回纠缠,总是没个安顿处;向来听话的孩子,一旦不想听话了,或者未尽自己责任,心里便感到愧疚。因为听话者向来被要求,从听话取得被认可,而不是被接纳与爱,潜藏的自责出来作祟,生命走向委曲求全,不是走向喜悦和谐,关系常是矛盾纠缠,或者疏离而不踏实。
听话的人长大后,常要求孩子也听话。
要求孩子听话的信念,在这时代常遭遇困境,因为权威逐渐解构,社会氛围改变了;也有父母觉醒了,不需孩子一定听话,但内心虽然想改变,言行却往往做不到,因为大脑神经条件反射,仍然常要孩子听话,心里的矛盾巨大,常常不能相信自己。
纪子与孩子的冲突,亦来自纪子诸多规定,期望孩子能好好做到,彼此没有对话连结,孩子进入青春期之后,冲突与疏离就此显现,而纪子的内心纠结,因为孩子没教好,自责不是个好妈妈。
听话者的内在冰山
我到了读书会现场,看到与会者落泪,一同参与读书会的伙伴,纷纷期待我与纪子对话,示范如何在冰山探索?将书里的对话呈现。现场的伙伴们,也鼓励纪子来场对话。
纪子有点不知所措,因为她还陷入愧疚中,但是她从小习惯听话,因此点点头愿意谈话。
伙伴的请求很突然,我不是个「听话者」,也不是个「故意不听话者」,但我还是做了一个决定,可以关怀这位母亲,看她是否也愿意探索?我在几个问话确定之后,和纪子来一段对话。
我好奇的问:「曾因自己没做好,而被责备过吗?」
她点点头表示有,虽然她很听话,但是仍然常被责备。
她突然悲从中来,想起小学六年级,妈妈要她背诵〈琵琶行〉。她背了很久没背熟,妈妈严厉的瞪着她,她感到非常害怕,觉得自己笨死了,不断重复背了几次,妈妈最后无法忍受,一巴掌赏了她耳光,愤怒的将书本撕碎了。
纪子说到此处,身体微微颤抖,伴随着眼泪落下,她初期想要克制,但可能情绪太多了,她的身体不断颤抖。
我请她接受此刻感觉,也接受身体的颤抖,请她给自己一个允许,贴近她的内在看看。
我问她此刻的感受。
纪子说她感到生气。但不是生妈妈的气,而是生自己的气,气自己怎么做不好?
妈妈对她的责备呢?她有生气吗?
纪子摇摇头说没有。因为她没背好书,是她的问题,妈妈这样骂她,是应该的,也是对的方式。
很明显的可以看到,纪子在此处的逻辑,认同了妈妈的「应对」,因此她内在对自己生气,当事物不符合预期,她内在也指责自己。
我邀请她辨识,除了生气之外,还有什么感觉呢?
纪子停顿了一下说:「我觉得好委屈。」
「委屈什么呢?」
纪子像个不被理解的孩子,抽抽噎噎的说:「我已经尽力了呀!」
这就是头脑的逻辑,既对自己感到生气,又为自己感到委屈,都是跟自己过不去。
对一个委屈的人指责,并不会让人更有动力,也不会让事情变得更好。过去被对待的经验,转而成为内在观点,也内化为内在情绪,但是这种内在循环,对于自己没有帮助,无从觉察问题所在,无法跳脱思维与感受回圈。
我这儿提问:「面对一个尽力的孩子,妳还要生她的气吗?还要继续指责她吗?」
我将纪子拉出童年,从外围看当年自己。
从期待进入渴望
面对纪子执著于责备自己,我对此内在逻辑有评估:那是纪子对母亲的效忠。因此要她不生气自己,等于让孝顺的纪子变心,仿佛从内心否定母亲。
我尝试从其他部分连结,我选择的是「期待」。期待可分为「自己对他人的期待」、「自己对自己的期待」,以及「他人对自己的期待。」
当我将纪子拉出童年,从外围看当年自己,等于问纪子对童年自己的期待:「面对一个尽力的孩子,妳还要生她的气吗?还要继续指责她吗?」
但是纪子对自己期待高,认为不对自己有此期待,就是从内心否定母亲,何况母亲已经仙逝了,成了一种「未满足的期待」,因此我透过母亲的期待,来检视对纪子的影响,怎么样更满足母亲期待?
因为妈妈的期待,还有纪子的期待,不都是一样的吗?都是让纪子更好。但是妈妈的指责,以及纪子的自责,并没有让纪子更好。
我问纪子的期待:「那妳想帮助她吗?帮助她做得更好,帮助她更有效率?妳想要吗?」
纪子在这儿点点头,说她当然想要。
我好奇她当年的状况,她后来的背诵,那首〈琵琶行〉背完了吗?
纪子说她花了很长时间,终于背完那首诗。但是她没有背给妈妈听,因为每次背那首诗,她都会莫名恐惧,而且那首诗不好背,很容易忘掉几段,她非常讨厌那首诗。
现场不少伙伴出声:「那首诗很容易背呀!」
这固然出自个人喜好,但应也有其他原因,比如妈妈斥责带来的阴影。
「如果回到十二岁年纪,当妳〈琵琶行〉背不出来,期望妈妈怎么说,妳会觉得比较有力量?」
纪子困惑的说:「妈妈生我的气,骂我之后,我就会更努力呀!」
我请纪子回到十二岁,试着回想当时的心境,我说了一段斥责的话,请纪子感受一下心情,并且评估自己努力的力量,若是满分十分的话,会有几分呢?
纪子听完了我的斥责,瞬间就噙着眼泪,说想努力的力量有三分。
我问纪子,可以试其他说法吗?看看是否比三分高?
纪子采用鼓励的方式:「背不好没关系,下次再加油。妳一定可以的。」
我再度请纪子体验十二岁,背不出〈琵琶行〉的心境,我将鼓励的话告诉她,问她内在力量有几分?
纪子说心里有五分力量。
接下来我三度邀请纪子,回到十二岁背〈琵琶行〉,背不出来的心境,去感觉自己的恐惧、难过与生自己的气。
请她试着听我说:「纪子,妳〈琵琶行〉没背好,很沮丧难过吧?也感到害怕吧?我都知道了,虽然妳没背好,但是妳一直努力着吧!这样努力的人,不需要对自己生气,因为我也不会生气,因为妳是这么愿意……」
我的话语还没说完,纪子早已泪流满面了。
我问纪子的眼泪是什么?纪子说自己很感动,内在的力量有九分。
我问纪子这样的语言,对当时十二岁的纪子,是否比较好呢?
纪子点点头说:「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就不会害怕了,我好像会更努力。」
我将场景拉回此刻,请她试着想想看,可以怎么对自己?如果自责的力量,只有三分而已,那么可以怎么对自己说呢?妈妈此刻在天上,会想要怎么样的纪子呢?
未料纪子突然插话:「老师,我觉得自责的力量,只有三分而已,但是负面的力量有十分。」
纪子说完这句话,全场的人都笑了。
纪子很困惑的问我:「那为什么我要自责呢?」
我双手一摊,「这要问妳才知道,不是吗?」
「那我当然不要自责。」纪子仿佛恍然大悟,但随后她又说:「可是这样的话,我会不会很不孝?我怎么可以否定妈妈?」
我跟纪子说明历程,只是一个开始而已,让她明白自责的由来,自责有何用处?但是,后续还要处理的是,童年纪子的内心如何被照顾?委屈如何被理解?是否对母亲有愤怒?……但是不可否认的是,妈妈仍然爱女儿,只是使用的方式不妥,纪子可以看见妈妈的爱,但不认同妈妈的行为,就能活出自由的自我。
纪子听着我的诉说,瞬间眼泪又流出来,但随即问我:「那还可不可以继续?或者下一次有机会对话?」
大家都笑了出来。
我请纪子先决定,决定不再自责,愿意接纳自己,愿意看见自己,并且「欣赏自己很努力,一直没有放弃」。
自责的大人对孩子更多生气
当孩子面对困难,大人严格的要求,让孩子跨越困难,难道是不好的吗?这不是锻炼孩子的心志?磨练孩子的毅力吗?
如同孩子去攀岩,当孩子在绳索确保安全无虞的情况下,孩子仍然不敢攀越,大人依然坚持要求,难道这样不好吗?
这是一般人最常有的疑惑。
大人坚持孩子攀越,培养锻炼的是孩子的「心」,「心」要如何培养?
培养孩子的「心」,在科学上的意涵,关注孩子的大脑发展,在萨提尔模式的隐喻,就是冰山的图像,尤其是「渴望」与「自我」层次。
大人的坚持没有问题,甚至大人有时须坚持,所以陪伴孩子攀岩,并未让孩子放弃,而是让孩子不断尝试,关键是大人的态度,态度就是:所说的语言,说话的神情,说话的声调,即是对孩子的「爱与接纳」,而爱与接纳孩子,从爱与接纳自己而来。
大人的态度来自内在,就是大人的生命历程。
大人需时刻觉察,妥善安顿自己,以温暖的心陪伴,而非自责的心。透过关怀的语言,好奇的探询,即是良好陪伴。孩子的「心」得以茁壮,自然有力量跨越难关。
在〈不拉书包拉链的小男孩〉一文,Cara觉察自己情绪,觉察是否自责?进而照顾自己情绪,决定不要自责,就能安稳对待孩子。
在〈「好妈妈」的冰山〉一文,纪子童年成长过程,即是被严厉对待,当纪子长大成人,努力却达不成目标,内在就纷扰不堪,陷入痛苦的循环,这是从小被指责,长大后学会自责,而无法真正负责,所形成的内在状态。
在教育孩子的路上,大人带着过去印记,这些印记有的是资源,有的不适合当下,难免有做不好的时刻,但基于爱要从自己开始,永远都要看见自己,去接纳自己的不足,甚至接纳自己会发火。当自己能接纳自己,对孩子的指责也会减少,因为自责的大人,会对孩子更多生气。
当大人不自责了,就是愿意看见自己了。
教育者看见孩子之前,经常忽略了:有一个「我」需要被看见。当人不消耗能量,去责备自己了,力量就能够集中,专注于为自己负责。
当大人学会不自责,才能减少指责孩子,若是懂得表达关怀,温柔坚定的表达规则与界线,在对话中多使用好奇,孩子也会越来越负责。
觉知自己情绪,决定不再自责,这是教养的开始,同时,我们也教养孩子「觉知自己情绪,决定不再自责」,这是爱自己的程序,爱孩子的程序,也是让孩子爱自己的程序。
爱自己需要学习,无论有多困难,都值得一辈子学习。
【帮助孩子觉知】
不吃饭的小女孩
问老师们是否有经验,遇到吃饭很慢的孩子?能否分享给我知道?
一位老师说:「最近班上有一个女生,她一开始吃饭比较慢,我们观察了一阵之后,问她是不是吃饭比较慢?那个女生说太大碗了。于是我们将食物分成一半,她吃饭就快速了,好像她之前的容器太大,她吃饭会有压力。」
这是教师对幼儿吃饭,能够细腻的观察,并且跟孩子互动,帮助孩子找到问题,这是个美好的过程。
还有一位老师分享:「有个孩子吃饭比较慢,吃饭的时候围兜沾满饭,我们只是耐心陪伴,在他吃完饭后,协助他清理围兜。」
这个过程对我也美好。
为何我会发出这样感叹呢?
因为姪儿、姪女吃饭慢,在幼儿园被处罚,甚至别人都在上课,却留姪儿一人吃饭,教师这样的应对,姪儿吃饭速度并未变快,反而更不想吃饭了。
吃饭是个愉快的事情,当孩子吃饭速度慢,大人应该耐心陪伴,或者多一些互动理解。
孩子在学会生活技能,以及智力的发展,都不应扼杀孩子人格发展,人格包括精神性的内在,应是在爱与自由的涵养中产生,人的能力与思维会自然发展。当孩子学习自主饮食,大人若用强制的方式,使其吃饭的速度达到秩序,符合大人的要求,反而错失孩子内在成长秩序。
因此当孩子吃饭速度慢,孩子吃饭围兜沾满饭,老师都能宽容与等待,正是对孩子的接纳与爱。
孩子若是年纪太小,语言的表达还不成熟,自然不易互动讨论,只要耐心陪伴就行,若是孩子口语发展成熟,大人可以与孩子多些讨论。
要怎么互动讨论呢?以下我举一个案例,呈现冰山对话,运用在日常生活,运用在幼儿身上的例子。
饭可以不吃了吗?
我到小食堂用餐,平常食客不多,常见一位小女孩,在桌边与客人谈话,女孩眼神澄澈动人,说着童言童语,常逗得客人哈哈笑。
女孩是店主孙女,年龄只有五岁,店主阿嬷也健谈,与客人闲话家常。
我向阿嬷称赞女孩,机灵可爱又动人,仿佛像个小天使。
阿嬷眼瞅着女孩,满满是怜爱眼神,我方知女孩五岁了,却从未见过父母,跟阿嬷相依为命。
女孩秀丽的脸庞,童真的语言,来客都疼爱她,却失去父母的爱,这真是个遗憾。女孩听阿嬷提到父母,立刻抱着阿嬷说:「只有阿嬷最爱我,我也最爱阿嬷了。」
童言童语惹人怜惜。
阿嬷为了招呼客人,到厨房准备饭菜了,女孩跟客人聊起来,她的口齿伶俐极了。她从襁褓即成长于餐厅,跟每个来客聊天,与客人的互动很自然。此地邻近几所学校,来客大多是老师,皆喜欢这个小女孩。
以心理学、脑神经科学来看,在多连结环境中长大,也容易跟人亲近,语言的发展亦较佳。
阿嬷端菜上桌了,女孩问阿嬷:「饭可以不吃了吗?」
我去了食堂三次,三次都见此情景,女孩一顿饭要吃很久。
我问阿嬷:「女孩常这样吗?吃饭不专注?而且吃得很慢?」
阿嬷说正是如此,真是让人烦恼呀。
孩子吃饭不专注,吃饭很慢或不吃,大人除了爱心陪伴,也可以注意是否几个原因?我分享给阿嬷听:「平常吃零食、吃饭时间不固定、吃饭时大人不专注陪伴……」
阿嬷感叹的点点头,同意这些原因,都是女孩遇到的状态。每到了吃饭时间,阿嬷必须招呼客人,吃饭时间无法陪女孩,阿嬷有深深的叹息。
这日,食堂仅我一桌,当阿嬷去下厨准备,女孩捧着饭碗求情,是不是能不吃饭了?我突然起心动念,邀请孩子将食物取来,与我同座一起吃饭,我来陪她吃饭吧!
小女孩并不怕生,闻言点头答应。以下是我陪她吃饭时的对话:
她将饭碗端过来,里面还有半碗饭。我邀她坐在对面,我问女孩:「妳想要把饭赶快吃完吗?」
小女孩摇摇头。
女孩摇摇头,表示不想吃完,我接着问女孩:「妳不吃完饭,会被阿嬷念吗?」说明1女孩这时点头了。
我也笑了,笑她的天真,还有可爱的表情:「妳喜欢被阿嬷念吗?」说明2
女孩回答:「不喜欢。」
「那妳怎么会吃不完呢?这是怎么啦?是饭太多了吗?还是已经吃饱啦?」说明3
女孩想了一下说:「不知道。」
女孩不是说「吃不下」、「不好吃」、「吃饱了」,却表示「不知道」,对我而言,这有很多意思。
我接着问她:「妳想要把饭吃完吗?开心的把饭吃完,妳想要吗?」说明4
女孩开心的笑了,点点头表示愿意。
这一次我再次提问,既是核对也是正增强:「妳吃完饭了,阿嬷也不会念妳了,妳真的想要吗?」
女孩点头说:「我要。」
女孩停顿一下,笑着说:「我想要吃完。」
我没有立刻要她吃饭,反而接着问她:「妳吃饭的时候,嘴巴会停下来吗?」说明6
女孩笑着回答:「不知道。」
女孩说不知道,我便以行动引导:「妳吃饭的时候,嘴巴会一直动吗?像我这样子咬。」
我做了咀嚼的动作,只是有点儿夸张,突出嘴巴「动」的状态。
女孩咯咯的笑了起来,嘴巴跟着咀嚼了。
我接下来问她:「妳牙齿这样咬,速度比较快?还是我比较快?」
孩子通常喜欢玩,将专注力导入游戏,更能让孩子投入。她立刻回答说:「我比较快。」
我告诉她:「我觉得我比较快。」
女孩说:「我比较快。」
女孩说完,又专注咀嚼起来,展示她的咀嚼让我看,表示她比较「快」。
我提议进行小比赛:「我们来比比看好吗?比赛谁最先嚼二十下。妳会算数学吗?会从一算到二十吗?」
女孩点头说:「我会算。」
女孩就从一开始算了起来,不一会儿算到了二十。
我重新确认一次:「那妳要跟我比比看吗?」
女孩点头表示愿意。我们约定咀嚼时心算,算到二十次时举手,判断谁咀嚼得快速?
我请女孩吃一口饭,我也吃了一口饭,仿佛两位比赛百米选手,在预备线上做起跑准备,当我将手势比下去,女孩与我便专注咀嚼,我一边咀嚼一边比手指,计算我咀嚼的次数。
她咀嚼得非常专注,几乎每一次都赢我。每次她赢我了,我就会好奇:「妳是怎么嚼的?怎么会比我快?妳教教我吧!」
女孩很喜欢笑,笑得很灿烂,动着她的嘴巴说:「就这样……这样……」说明7
女孩一边解释,一边做出咀嚼动作。
于是我们又比赛了几次。她将饭吃完了,将空碗展示给我看,已经是「碗底朝天」,口中也没有含饭,张大了嘴巴让我看,掉了的乳齿正空着。
当女孩吃完饭了,我点的菜还没上齐。我开心之余,也好奇的问她:「这一次妳怎么吃这么快呢?」说明8
女孩再次天真的笑了,但她没有回答我。
我跟她约定以后来吃饭,邀请她下次再比赛,她爽快的点头答应了。
女孩随后拿一个玩具,那是一个小玩偶,她开始跟我说故事……她唤着玩偶小名,我仔细问她之后,原来是她的名字。
女孩希望有人疼吧?我见她唤玩偶名字,五岁女孩像个妈妈,呵护着手心的玩偶,我心里突然一阵疼。
阿嬷端菜上桌时,见女孩将饭吃完了,显得非常惊讶,对女孩做可爱的表情。
阿嬷坐在饭桌旁边,跟我话起家常来。阿嬷其实大我五岁,算是很年轻的阿嬷,她诉说开餐厅历史,我则说自己从事教育。
食毕离开食堂前,跟阿嬷聊天一会儿,阿嬷独力带孙女,既要兼顾食堂经营,又要看顾孙女成长,实在是太不容易了。
我也聊了自己的故事,交流彼此生命经验,让彼此流动更多。当我离开食堂,女孩看来很舍不得,陪我到食堂外面,走了一小段路。
这个年仅五岁的孩子,也很想要更多连结吧!
我与女孩比赛咀嚼,是让她专心于吃饭,只是运用咀嚼比赛,来跟女孩做个游戏,在咀嚼比赛之前,我与她对话互动,我将这些对话的脉络,置于下一篇文章的说明。
探索孩子抗拒的冰山
在上一篇我与小女孩的对话中,我透过几句提问,让她从不吃饭到吃完饭,脉络说明如下:
说明1
我问:「妳不吃完饭,会被阿嬷念吗?」
这句提问,建立在「事件」,以及「阿嬷应对」的「回溯」,不吃饭是事件,阿嬷会念人,是阿嬷的「应对」。问的是过去的事,所以可归类为「回溯」问句,回溯能觉察问题原因。
一般对话初学者,在运用回溯的时候,会稍嫌生硬与套路,会问:「你什么时候开始吃不完饭?」
若是这类生硬问话,会让人感觉突兀,而且会不知道如何回答,回溯的语言表达,有无数种问话的方式。
说明2
当我问:「妳喜欢被阿嬷念吗?」
这是以阿嬷的「应对」,问女孩被应对之后,冰山内的「观点」与「期待」。
聚焦探询对方的「应对」,探索冰山的影响、冲击,可以灵活使用,且很容易让人产生觉察。
说明3
重新回到吃不完的探索。通常孩子会说「不知道」,或者「不想吃」,若是回答「不想吃」,则再深入了解状况。
比如可以开放性的提问:「发生了什么不想吃?可以告诉我吗?」
稍微封闭性的提问,以选项给孩子:「是不好吃吗?还是吃饱了?还是……」
若视情况来看,以前不会这样,后来变成这样了,可以回溯性提问:「你从以前就不想吃吗?」
或者可以观察,提问:「我记得你以前会吃完,后来听到你说不想吃,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或者问:「发生了什么吗?」)
当孩子说「不想吃」,也可以从孩子此刻冰山问:「你告诉我『不想吃』,会感到害怕,或者紧张吗?」
这里女孩回答「不知道」,我也可以如上述提问。但是一般状况下,女孩在这儿回答不知道,应是「不专注」的情况,她并没有意识,所以她也难说明。更细致的问话,就是直接问她「吃饭会不专心吗?」指向让她觉察「不专注」,以及解决「不专注」问题,那就更好了。
说明4
我问:「妳想要把饭吃完吗?开心的把饭吃完,妳想要吗?」
开心把饭吃完,是一种轻松、自由的状态,我将此状态归纳为「渴望」层次,「渴望」层次即是感觉安全感、自由感。摆脱压力的惯性,自然就能得到自由,所以将此设定为「期待」,问她是否愿意?一般的状态下,人都会同意这样的目标。
说明5
当我问:「妳本来不要,怎么改变了呢?」
这是聚焦在改变处工作,有助于强化改变的力量。
这部分的改变,来自女孩「期待」,并非不想要吃完,而是期待不要被碎念,这里便是澄清「期待」,澄清之后即得知,她也期待自己吃完。
而期待不要吃,其实来自被碎念,因此衍生「不想吃」了,所以图像应是:「想要吃完」(期待),此时感受是「急切」→「一直吃不完」(现状)→「被指责或数落」(被应对)→「烦躁、不安、沮丧」(感受)→「我吃不完」(观点)→「我期待不要吃」。
下方我以两个冰山图,显示冰山的变化,即是惯性的「应对」,形成她冰山后来的状态,某种程度,也可视为「从期待吃完饭,变成期待不吃饭」的一个过程。
读者不妨思索,孩子从原本的冰山,走到第二个冰山,并非一次形成,而是慢慢形成的冰山,不妨更多思索,每次接收如此「应对」,每一次冰山可能的变化,最后会走到什么样的内在?
说明6
当我问:「妳吃饭的时候,嘴巴会停下来吗?」
这句提问导入觉知,就是专注吃饭的意思,一般吃饭不专注的孩子,吃着吃着嘴巴就停下来,却不知道自己停下来。若是知道嘴巴停下来,就能为自己选择继续咀嚼。
说明7
当女孩意识咀嚼,并且咀嚼比赛赢了,内在就有了价值感,这是「渴望」层次,她将更意识自己咀嚼状态。当我邀请她教我,她必须重新经验咀嚼,有意识的将过程展示,更因为是她在教学,她内在更有价值感。
说明8
当我问:「这一次妳怎么吃这么快呢?」
这样的提问,也是让女孩意识,让她重新觉知,自己刚刚的行动,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也是一种正向提问。
避免重复无效的教训
有稚龄孩子的家庭,若孩子不专注吃饭,大人常觉得累极了,吃饭有如一场战争,让人筋疲力竭。就像五岁的小女孩,不断的央求阿嬷,可不可以不吃了?将时间耗在抗拒上,而不是专注于吃饭。
当遇到这样的孩子,阿嬷该怎么办呢?重复要孩子赶快吃,孩子仍然慢慢吃。
阿嬷总是要她快吃,但女孩不是将精力、专注力用在吃饭,而是用在不要吃饭,如果父母能看懂这个「结」,解开这个「结」就容易了。
说什么样的语言、做什么样的动作,能让孩子专注吃饭呢?在这个案例里面,如何才能让女孩专注?
事实上一般人多不觉察,在我们的教育中,从没有人教导觉察,人们常重复无用的惯性,日复一日重复困境。比如孩子沉迷网路、孩子功课不佳、生活习惯不良……大人常说「讲都讲不听」,陷于无助的惯性中。
既然讲不听了,怎么不换个方式呢?却一直重复无效的教训?因为没人教导觉察。
女孩与阿嬷拉扯,一个说不想吃,一个要求女孩吃,应该好一段时间了。
每次吃饭的时间,女孩不是专注在当下,不是专注在吃饭,而是专注在抗拒,一碗饭仍得吃完,只是费了好大功夫。
成长从来不需拉扯,成长需要一份觉知。只要自己在当下,帮助孩子在当下,成长就自然且美好。
当我问女孩:「妳想要把饭赶快吃完吗?」
这句话是确认目标,确认当下要去哪里?意识到此刻目标。一般人不意识目标,不意识此刻行动,通常并不在当下。
小女孩摇摇头。
若是孩子摇头,表示她并不想,或者正在抗拒,不是朝「吃饭」目标前进,如此一来,可探索原因,可修正目标,可清除障碍。
我的这句话,以冰山层次来看,落在「期待」的层次。
人的期待很复杂,常是几个期待纠缠,底层与表层「期待」互相矛盾,衍生出「不知自己真正期待」。一般人不意识自己「期待」,所以常听人说「我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
女孩不意识自己「期待」,也非朝大人「期待」前进。
大人正在进行的行动,唤她赶紧吃饭、专注吃饭、好好吃饭……都让女孩冰山衍生新的期待:「不被干扰」,并且衍生出另一期待,即是「不想要吃完饭」。「想要吃完饭」与「不想吃完饭」,这两个期待互相扞格,吃饭自然困难异常了。
透过「回溯」澄清期待
女孩「不想吃完饭」的期待,表现在她的摇头。
小女孩为何摇头呢?可能是表面的惯性,也是她潜意识的抗拒。
她已经习惯了,大人叫唤她赶快吃饭,或者哄她「快吃完饭,就可以做什么了」,这是大人常做的行动,但是对于小孩子而言,却形成了压力,他们还没有学会专注,就先学会了抗拒,因为当他们开始分心,被教导的不是如何专注,而是「赶快吃」、「快点吃」,因而形成的压力。
因此当女孩听我说:「妳想要把饭赶快吃完吗?」
小女孩立刻摇头了,因为她内在抗拒,她想要的是「如何不必吃?」一旦听见「要吃完吗?」她内在就有了压力,自然立刻摇头。
这就是冰山的形成。
女孩原本期待吃完,但是长期抗拒拉扯,内在衍生压力、不安与无力,她产生不想吃完的期待。
当孩子吃饭太慢,或者吃饭不专注,大人若使用命令、指责、恐吓、说教的方式,就会衍生出这样的问题。
所以要让孩子好好吃饭,有几种方式解决,「对话」是我最喜欢的方式。
对话就是让孩子觉知,因为合理的饭量,是女孩能尽的责任。透过对话能澄清「期待」,帮助女孩重新觉知,大人帮助孩子专注。
当女孩摇摇头,表示自己不想吃完,我接着问女孩:「妳不吃完饭,会被阿嬷念吗?」
这句问话建立在「合理饭量」,孩子没有特殊状况,并非不能吃、不想吃的情境,而是分心不专注的状况。
我在这个基础上问:「那妳喜欢被阿嬷念吗?」
女孩回答:「不喜欢。」
这两句话都是询问,当她吃不完饭,阿嬷对她的应对,还有她内在的状况,这都是问「过去」的状态,亦即回溯的问句。接下来的几句问话,让孩子慢慢看见,她最原始的期待,是能够将饭吃完,还有一个期待,不要被阿嬷数落。
当女孩浮现这两个期待,能让大人更了解她,她也感觉大人靠近她了,而这两个期待,也是我认知合宜的目标,我们的期待也一致。
运用简单的对话,帮助女孩澄清「期待」,从不想吃完饭,到不想被阿嬷数落,再到想将饭吃完,这就是冰山流动,也是对话的魅力。
引导孩子专注当下
吃饭时就是要咀嚼,不觉知在吃饭的孩子,通常都将饭含着,所以引导咀嚼觉知,常常是我问话的目标。
吃饭的专注体现于咀嚼。当女孩能意识到咀嚼,如何延长意识呢?亦即延长专注力,这是跟女孩提问的目标,所以有了比赛的提议。
我与女孩比咀嚼次数,而不是比谁吃得快。若是比谁吃得快,可能会囫囵吞枣,反而不在「当下」,所以比赛咀嚼次数;若要更专注当下,就在咀嚼时感受味道,咀嚼完分享味道,甚至分享口腔哪一区域,感觉到什么味道?食物怎么滑入喉间?就更能在当下了。
我事后跟阿嬷分享,如何带孩子吃饭?事前要先对话,让孩子有觉知,再进行吃饭指令,每一项都指向觉知,都指向专注在当下。
帮助孩子觉知之前,大人亦需有觉知。
觉知自己的应对,是否「不一致」?是否在命令、指责、催促、说教……?
这些不一致的应对,不仅不易解决问题,还让孩子的冰山「变化」,形成复杂的状态:
.让孩子的「感受」,多了烦躁、不安、无力。
.让孩子的「观点」,将吃饭看成痛苦的事。
.让孩子的「期待」,从欢乐吃完饭,导向不想要吃饭。
.孩子的价值感低落,让孩子「渴望」匮乏,感觉被困住的不自由。
.「自我」的层次,可能觉得自己不够好。
孩子这些层次的状态,起自于大人「不一致」的应对。长久以往的应对,孩子不仅吃饭不专注,吃饭成了一种负担。孩子在其他状况下,可能遇到「负担」时,也会显得不专注,比如功课遇挫折时,就形成了「负担」;上课听不懂时,就成了「负担」;考试有压力时,也形成了「负担」。
我跟小女孩的对话,「迅速」的让她吃完饭了,以「对话」让她有觉知,以「游戏」、「提问」让她正增强,并非我天生就强大。
催促、指责无助于专注
我曾经带姪儿出国,我们吃住在一起,姪儿吃饭非常慢,一碗饭吃一个钟头,我以对话好奇姪儿,但是始终谈到他「觉知」,我就没有更深入的进入,因为我尚未思索,该如何让姪儿在当下?
结果吃饭的时间到了,姪儿又吃得不专注,我出口的语言都是:吃快一点儿、要专注一些……。
我与一般父母无异,差别在于我有觉知,说了几句话之后,姪儿依然不专注,我觉察自己语言无效,反而造成姪儿压力,那么我为何还要说呢?
如果我没有觉知,我会将那样的语言,成为一种惯性,可能抱怨姪儿,但其实无助于现实,因为姪儿也想专注。
我停止了那样的语言。
我转而跟姪儿讨论,让他选择要吃的食物,让他参与讨论食物食材,让他亲自参与手做食物,虽然都小有改善,但是并未更深的专注。
有次我们同桌吃饭,他跟我分享自己观察:「阿伯,你吃饭的时候,都会说『好好吃』、『真好吃』……」
姪儿的分享让我讶异,因为我并不知道,餐桌上我这样说话。我问姪儿:「其他人呢?吃饭会说什么?」
让我更惊讶的是,孩子的观察好仔细,将爸爸、妈妈、叔叔与姑姑吃饭的状态,说得非常传神。姪儿提到爸妈吃饭,还要回信给别人,有时候会看手机。这表示孩子用餐文化,并未学习如何专注?他们并未在餐桌上专注的享受食物,专注的享受餐桌气氛。
我思索该如何改变呢?除了我常陪他吃饭,多一些对话讨论,在一次餐厅用餐时,我想该如何觉知咀嚼、觉知味道、觉知食物吞咽?因而想到咀嚼的活动,成为餐桌上的游戏,并且以对话互动食物、活动与历程,彼此都开心极了,他吃饭专注力也提升了。
除了提升吃饭专注力,也让姪儿改变偏食,愿意大胆尝试食物,愿意尝试过后再决定,而非什么都不尝试吃,这又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已经有了姪儿的经验,看到食堂小女孩,我几个对话引导,再进行有意识咀嚼,孩子就能觉知当下,也就很快吃完饭了,我认为对话的能力,还有思索如何面对的能力,都是不断觉知自己,还有不断练习而来。
第4辑 开展孩子的自我
创造好奇的对话
孩子能有自己意见吗?能有自己的想法吗?大部分的成人都说可以。
孩子有了自己想法,我们期望孩子敢表达,也懂得尊重他人想法,能将生命活出丰富的状态,而不只是在脑袋里闷着,也不是固执己见而已。
也有少部分成人质疑,孩子怎么会有「好」想法?
事实上古今中外,很多数学家、思想家、科学家与创造者,皆十来岁就取得成就,只要在搜寻引擎上键入「年轻发明家」、「年轻数学家」……之类关键词,就能找到非常多资讯。
但是,如何让孩子拥有、表达自己想法?想法若不正确怎么办?
过去我在数本教育书中,陈述让孩子保有自我,拥有丰富的思辨性,让孩子拥有觉察力,懂得为自己负责,拥有内在的驱动力,基础的运用方式即是透过「好奇」对话,有意识的与孩子互动,而不是一味的「说教」,或者只是透过「教导」而已。因为单向的输入成效差,容易引起孩子的反弹、忽略与分心。
有意识创造对话
但是稚龄的孩子,诞生到这个世界,不过几年的光景,他们对自己、对事物,以及对世界的看法,受周遭环境影响甚大,尤其受父母言行影响,虽然年龄不够成熟,却也是创造力最强、可塑性最大的阶段。
我曾在学校与写作班教书,发现孩子在叙事、思考与形式上,具有巨大的创造力。
因为在文学的引导,以及写作的解放,采用了更自由的教学,让孩子开启了感官,勇于探索更多美的可能。但是,只要提及各类价值观,思考明显就局限了,在给予资讯之外,需要更多提问进入,引导更多元的视野,开启更多开放性对话,价值观才变得丰富,思考才变得更多元。究其原因,孩子多半延续父母的想法,尤其是政治立场、公共政策与社会价值,一问之下无一例外,全部承袭自父母观念。
承袭自父母的观念,自然有其好处,但是,会遇到什么局限呢?
我曾经在课堂上,遇到台湾选举与公投,班上孩子常私下谈论,多半各自有「坚定」立场,甚至会互相问是哪一党?支持什么公共政策?拥有何种性别观念?下课时间甚至互相呛声,还有一次几乎大打出手。当然,也有一大部分孩子事不关己,或者,不知道如何讨论?
有些孩子会问我:「老师,你支持哪一政党?你支持什么公共政策?」
我常反问他们:「问我支持哪一边?真正的用意是什么呢?」
孩子最常给的答案是:「看看老师是不是同一国的?」
我若有时间对话,常跟孩子们探索,问问这些孩子们:「能不能拥有自己意见呢?」
孩子们亦如成人,在概念上会肯定的说:「当然可以呀!但是……」
最有趣的是这个「但是」,我以对话带他们思索,这个「但是」怎么来的?造成什么样的影响?他们想要的目标是什么?
孩子很早确定自己立场,并且争辩或呛声,见到这样的现象,我有很多的好奇。我所任教的场域,学校里多是青少年,写作班孩子十二岁以内,这么早就有了定见,选定立场互相争辩,目标是为了捍卫某个立场,立场是承袭而来的概念,而不是透过思考辩证而来,也不是为了更大目标:幸福、正义、和谐、创造……我感到非常的可惜。
如何培养孩子开放、独立的思考?关注自己身边的环境,拥有探索学习的能力?并且,愿意倾听与表达?
即使拥有自己的意见,也能态度更和谐,尊重不同想法的人,甚至也能好奇他人想法,兼容并蓄各种想法,清晰自己的坚持。
这样的学习图像与目标,帮助孩子多元探索、多元思考,关注身边的人与环境,也不忘记关注自己,勇敢表达自己想法。这些需要透过安全的环境,成人的言教与身教示范,还要有意识的对话。
无论是和孩子谈话,或者和孩子讨论议题,教育者只要有意识,就能更多机会开启孩子,培养孩子独立思考能力。
有意识的引导
我的姪儿、姪女自幼害羞,大概其母来自印尼,其父工作较忙碌,又是小家庭人口,较少长辈与孩子互动,个性显得比较内向。透过大脑神经科学普及,人们了解大脑的运作与个性,若是透过大量的互动,孩子较易于与人连结,愿意与人更多互动。
因此我鼓励大量对话,多使用好奇连结彼此,有助于孩子感到安全,更易于与人连结,更愿意表达自己想法。
姪儿、姪女正值幼年时,我们每周聚会吃饭,我把握与他们相处时间,听他们述说生活故事,听他们发表自己想法,透过好奇对话一来一往,让他们感觉自己被尊重,敢于表达自己想法,我相信这些童年经验,应带来了正面影响。
此外,我透过短暂相聚时间,包括吃饭、聚会与出游,与他们讨论某些议题,包括故事、科学、价值观……即使他们的想法不成熟,我也认真倾听其理由,以幽默方式提出各种反问,引得他们重新思索,动手查找网路资讯,因为没有绝对的答案,互动带来很多欢乐。
有时我利用寒暑假时间,邀集更多孩子聚会,比如外甥、外甥女,或者同年龄孩子相聚,我会布置一个讲台,进行下列的活动:
.邀请他们轮流讲故事,最后彼此互相投票,选出最喜欢的故事,陈述喜欢的理由。
.邀请他们查找百科全书,各自找一个感兴趣议题,用有趣不枯燥的方式,介绍给众人知道,并且能清晰陈述内容,彼此投票谁讲述最好,并陈述喜欢的理由。
.邀请他们介绍一本书,以有趣的方式陈述,彼此讲评谁说得好,陈述出评选的理由。
.邀请他们演一出戏,透过话剧的方式,或者制作纸人偶、以物品扮演角色,表演给大家观看。
.邀请他们选一段最喜欢的短片,透过投影机播放出来,介绍给大家为何最喜欢?
孩子们轮流上讲台表达,也会有紧张的时刻,也经验表达不顺利状况,当观众的孩子们会等待,也会真诚的给予鼓励,会后每个人都说说意见,回馈给上台表达者,哪里表现得很棒?哪里需要多注意?
上台者也说说自己,认为自己哪儿表达好?哪儿可以再多改进?
这些双向的表达与倾听,孩子学习看见自己,也学习看见被看见,学习倾听不同意见,孩子们得失心变小了,自信心提升了不少。
透过公开陈述的方式,思考如何整理意见,自己动手查找资讯,以有趣方式表达自己,并且倾听他人的意见,即是一种有意识的训练。
从孩子六、七岁开始,一直到青少年时期,在有限的聚会场合,我常设计类似的游戏,一段时间看他们展现,就能看见孩子的成熟,表达越见清晰生动,台风更见自然大方,也带给我欢乐的时光。
这样的活动邀请,为什么孩子愿意参与?而且感觉欢乐有趣呢?
关键来自孩子童年开始,大人与孩子平等互动,在餐桌上、旅途上、日常散步,或者游戏上,都有大量好奇对话交织。因此当我有意识的安排,看似课堂安排的活动,孩子们看来就像游戏,他们也参与活动设计。
公开表达意见的练习,进行的有意识活动,孩子们愿意欢喜参与,我归纳最重要的原因:这些活动不像任务,而是有趣的一个活动。
当孩子们与我相处,我常突如其来的灵感,进行彼此参与的活动,比如我还设计奇特运动比赛:臀部行走、椅子接力……一起看动画片与电影,有时一起玩玩桌游,一起窝在书房读书……因此上台说故事与表演,只是其中一个活动而已。
随着孩子年龄渐长,姪儿、姪女与人互动自然,带他们出去旅行时,早年去买东西都害羞,后来逐渐变得大方,姪儿十一岁的寒假,我带他参与营队,因此一同到外地住饭店,见他跟旅馆守卫招呼,跟坐旁边的陌生姊姊道再见,让我感到无比惊讶,因为我们从未如此教导。
他们参与说故事营队,上台表达自然且大方,故事说得很流畅,也很有自己的想法;甚至一次户外教学,全班去科博馆参访,回校后老师询问全班,谁愿意上台讲参访心得?班上只有姪儿举手,主动上台向全班报告,老师也感到十分惊讶。他愿意欢喜的表达,自己不感到害羞,这是我乐见的结果,我认为这应该是平常对话,以及相聚时进行的活动,带来正向的影响。
让孩子练习做决定
期望孩子独立思考,勇敢的表达自己,倾听他人的想法。那么,孩子需要被允许表达,被允许有自己意见,也同时被大人倾听,让孩子感觉被尊重,感觉身为人的价值,这是孩子冰山底层「自我」、「大我」的连结,也就是定义自己「我是谁?」我如何与世界连结?所以,大人平常与孩子的互动,能更多和谐态度,更多专注对话互动,就显得非常重要。
然而孩子自我的发展,即是自我如何连结,自我如何感受到价值?是冰山「渴望」以下层次(图一),拥有稳固的根基,是生命力的来源,创造人思考、感受、行动的根源。
从冰山的「渴望」以上层次,到冰山水平面下(图二),是自我感受的连结,自我的思考运作,包含冰山中的「感受」、「观点」与「期待」,这部分是能被意识的部分,亦即脑袋里的想法,身心能意识的感官,一个孩子的内心世界。
若是冰山底层的「渴望」、「自我」能稳固,那么孩子的内在就稳定。
冰山水平面之上的应对(图三),自我的行动展现,则是孩子如何表达?孩子如何聆听他人?如何反应他人的行动?如何面对一个事物?
也就是孩子的内在,是如何表现出来的?
刻意创造做决定的机会
孩子在什么情况下,能为自己做决定?
为自己做决定时,若与大人的决定不同,是可以被接受的吗?是可以表达与讨论的吗?
孩子的冰山各层次,包括生命力的体验,内在的思考与感受,以及他的行动、表达与应对,受他经历成长经验影响,根据脑神经科学研究,外界给予的正负向刺激,年龄越小受到的影响越大。
孩子从小需学会服从,这是秩序的一部分,还需要发展孩子自我。
「自我」是内在的能量源,是以「渴望」层次的爱、接纳、价值、意义与自由撑起来,所形成的内在秩序,能让孩子生命稳固,孩子的内在较健康,孩子将更勇于尝试。若是落实在日常中,大人除了平常的应对,不妨刻意创造机会,给予孩子发展空间。
我曾在山中学校任教,学校的创办人老胡子曾设计一堂课,学校提供每人三千五百元旅费,为期五天的户外旅游,由一位教师带领七、八位孩子,由孩子决定去哪里?住在什么旅馆?行程怎么规划?吃什么餐厅?无论行程适不适合,都由孩子讨论与订票,大人只要陪同讨论,以及参与行程就行了,这是训练孩子做决定。
因此有的组别决定行程舒适,选择住在好旅馆,大伙儿自掏腰包,为了拥有愉悦的享受;有的组别则是骑单车,带着帐篷去露营,自备炉头开伙煮食,省下的旅费存起来,为的是存钱买玩具。
每个组别都有故事,也发生不少冲突,因为价值观被冲撞,比如「户外旅游教学目的是什么?」、「什么样的行程才叫好玩?」、「好吃的美食价格是多少?」、「什么才是旅行?」、「为何到垦丁要去爬山,不是该泡在海水里吗?」、「夏天为什么去洗温泉,不是该避暑吗?」、「为什么旅行要走路,而不是搭车?」……这些意见谈着谈着,就牵涉到了价值观,牵涉到过去的习惯,思维也在此被扩张。
有时,孩子提出意见不被支持,价值观不被同意,但他们整合这些意见,彼此提出自己想法,投票之后决定行程,终究完成学校规定的「户外旅游」,因为这是一门课程。
有时行程也有意外,比如车票订不到、旅馆没联络好、行程不如预期好玩,但是每个学生都参与了,这些历程让我印象深刻。
当意见与大人不同
有鉴于山中的经验,我也与姪儿、姪女讨论,午饭后该怎么安排?该上哪里吃饭?散步该走哪一条路?想看哪一部电影?出国行程该走哪里?
开始问孩子意见,孩子不大敢表达,或者没有想法表达,渐渐资讯越来越丰富,知识与经验也越多了,知道想法被允许说出来,也就越来越能说意见,越来越有自己想法了。
当孩子越来越有意见,但是意见与大人不同,大人要区分彼此界线,意即他们可以「决定自己」,要学习接纳彼此不同,而不是出手予以制止、指正、教导,或者「藉好奇之名,行教导之实」,这是大人的一门功课。
我曾带姪儿、姪女出游,旅程中给他们一笔零用钱,请他们自由花费,让他们享有购物「决定权」。
观看孩子使用金钱,决定要买什么东西?实在太有趣了,但是对有些人可能很折磨。比如姪儿在旅途中,看来看去都不想买,但是一出手的物品,却是一件稍贵的小物,那不是我会做的决定,不是我觉得有价值之物,也不是我花钱的方式,因为旅行零用钱一千六百元,他瞬间喷掉两百元,他的决定对我而言很大胆。
再看姪女的旅行花费,她每次进入商店,便会站在零食区,对着各式糖果审视,买下零食大快朵颐,我不希望她吃零食,不过只能尊重她的决定,但日后我会设下规定,旅行零用钱不能买「糖」。她还看见夹娃娃机,娃娃机里的布偶很可爱,她决定投币试试看,但是,我很不喜欢夹娃娃,我的观点里那是「投机」行为,因此她决定去夹娃娃,对我也是个挑战,但不像糖果对健康有影响,因此我放手让她去玩。
我站在她身旁观看,看着她一次次落空,试探性问问她:「还要再夹吗?」每次看她点点头说「要」,我感觉心都「揪」了一下,我仍然允许她做决定。
后来,她总共夹了四次,四次都落空,最后决定不再夹了。她望着可爱的娃娃叹息,这时我才跟她讨论,怎么决定不夹了?夹娃娃的风险是什么?「夹」的本身得到的失落与惊奇,都是游戏带来的一部分,她投的硬币在买失落与惊奇,她可以承担的风险有多少?
有意思的是,日后再看到娃娃机,我问她还要夹吗?姪女摇头拒绝了,她不想承担失落的风险,因为当她从事投机的举动,她没有成功的经验。
当孩子有了自己想法,也敢于表达意见,很可能跟大人不同,对父母都是一番考验,即使是日常生活亦然。
当我们出去旅行,就寝的时间到了,姪儿未带睡衣裤出门,我请他脱掉外出裤,睡觉比较舒服且放松,但是姪儿不愿意听从,他说自己喜欢这样睡,面对我陈述穿内衣裤睡觉的理由,他并未反弹或不悦,但依然选择自己的决定。他已经十二岁的年纪,我决定不再坚持,睡觉是他的权利,让他自己决定吧!当我们搭乘交通工具,我安排他与我坐一起,他表达想与妹妹坐一起,我欣然答应之余,也意识到他真的长大了,能清晰自然的表达意见,即使与我的想法不同。
幼儿也能练习思辨
成长阶段的幼儿们,需要父母的教导,熟悉所处世界的秩序,父母在教导之余,平常多一些专注对话,在家庭搭建思考与表达舞台,对孩子内在影响极大,也会留下美好的回忆。
幼儿园也能建构这样场域,比如幼儿园「学思达教学」,就是引导幼儿对知识的自学思考与表达,或者专为幼儿开设思辨、哲学与辩论课程,都是为幼儿搭建舞台。
雨果幼儿园有主题课程,主题课程是让孩子主导,发展的活动内容,会因当时孩子的兴趣有所不同,例如:分组、发表、宣传、戏剧表演、访问、买卖……有时也会有社会议题。
以公共性议题,或者社会性议题,引导孩子认识之余,甚至进行辩论活动,让他们透过辩证方式,认识自己的环境,也认识他人的想法,比如台湾的公共政策,关于核能公投议题。
核能议题发展成辩论,有一个历程的演变,当时有一则新闻「核能核去核从」,关于核废料的处理,过去搬到兰屿掩埋,引起兰屿居民的反对,这个议题从新闻开始,大班进行「干净的能源」主题,成为一个有趣的话题,渐渐成为一堂有意思的课程。针对核能发电的资讯,孩子的提问非常多。
带孩子认识电力,认识过去如何发电?了解利用核能发电,认识新的绿能发电,这个过程很漫长。因为孩子是一张白纸,对任何资讯都不理解,需要不少背景补充,但是他们对环境有感觉,帮助孩子从感官出发,引导进入概念的理解,每天都带领一些资讯,每天都带着提问,让孩子认识这块土地,了解自己使用的电力,经历了什么样的改变?有什么样的历史?经过什么样的决策?负担了什么代价?
雨果是「萌发式主题教学」,根据孩子的生活经验与兴趣,引导孩子进行学习。有一届大班进行「干净的能源」主题,孩子从摩擦力引发兴趣,经过一学期的探究,师生互动与讨论,孩子们越走越聚焦,不断从实作中发展成孩子的「太阳能锅方案」。
幼儿园的孩子们,自己设计太阳能锅,这是一个有趣的活动,孩子仿佛在玩游戏,尝试以太阳能锅烹煮食物,过程中孩子也经历失败,由老师带领参与讨论,老师协助孩子整理成文字,最后成功将蛋与肉煮熟。孩子们将之绘成经验图表,到别班去分享学习历程。与此同时,《文茜的世界周报》节目报导COP25联合国气候变化大会,节目里介绍太阳能炊具,专家发展完全零碳排的设计,与孩子们的太阳能锅,有相同的展现成果,运用同样的主概念:「让光线反射,集中到同一个区域、变成一个温室,使用黑色的锅具,以捕捉其热能。」
孩子的思考与创造力,本就拥有巨大的能量。当这些背景与资讯充足,幼儿园的孩子也有想法,对于台湾发电的议题,也就更能理解与关心了,为何要讨论「核电厂存废」?为何发展成公投议题?他们因为逐渐认识了,也就有了自己的意见,在课堂上自然就有了辩论,仿佛是在解决重要议题般,大家有模有样的讨论着,事实上他们都是幼儿园孩子,有不少孩子将议题带回家,听听父母怎么说?有的孩子将意见带入课堂,有的孩子将课堂意见带回家中,形成有意思的交流。
发言与倾听素养
教师设计了相关的学习,孩子很自然的分成两种意见,因为班上孩子你一言我一语,各自陈述着自己想法,教师干脆按照意愿分成两组,即是同意核能发电组,以及反对核能发电组,孩子自然分成两组,辩论课程的雏形就此形成。
孩子们的童言童语,一开始的陈述很天真,另一部分可能是父母想法,但是无论想法怎么来的,都得面临对方的意见,需要重新消化与表达,都会整合出对核能议题的认识。
孩子虽然仅有五、六岁,对核能议题认识,可能达到一般人的水平,拥核者无非是缺电,能有效率且快速得到电力,减少对空气的污染;反核者无非是核废料,核能辐射安全的顾虑,对新能源的开发。
比较有趣的是想像,挺核者处理核废料,可以丢到外太空,可以埋在地下两万里,可以培养维生物分解,坚持核废料可以解决;反核者除了反对,还将阵线拉到绿能开发,提供解决的方案,都显得很有意思。有的孩子也会坚持立场,更有的孩子会被说服,转向支持另一个阵营。
孩子们在课堂辩论,也会热情的表达与捍卫,但发言与倾听的素养,都经过教师的引导,学习如何发言与尊重他人,课后大家仍然玩在一起,不因拥核与反核观点不同,而不跟对方讲话或交恶。
教师们告诉我,「干净的能源」主题,从认识环境出发,发展成一门辩论课程,发现幼儿也能整合、有逻辑的表达自己思考,除了学会表达之外,也学会了静下心来,去聆听别人怎么想。无论是赞同的意见,或者反对的意见,都能够更深入理解。孩子们更能贴近生活,关注大人谈论的议题,逐渐形成自己的想法。
一个议题的形成,一直到辩论课程,通常会持续一学期,在这个过程里面,发现孩子更能表达了,不只是辩论课程,连带一般课程活动也如此,甚至回到家中,也更能参与大人谈话。孩子们上了小学之后,据家长传递的讯息,都更懂得思考与表达。
辩论课程的讨论,甚至影响了日常,比如孩子之间有争论,会有孩子说谁先说?说完了之后再换谁说?谁的意思是不是这样?回到家中的言谈,父母也发现很大的不同。有家长跟教师分享,孩子回家与爸爸谈话,妈妈突然急着要插话,孩子跟妈妈说:「妈妈对不起,现在我跟爸爸还在讲,要请妳等一下。」
孩子对自我的认识,跟周遭人的连结,透过思考整合表达,都是人生中重要的部分,无论是家庭的父母,或者是学校的教育,都能有意识的进行,帮助孩子更多的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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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习与教育233
练心
李崇建与雨果幼儿园的萨提尔教育实践
作者/李崇建、林文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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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日期/2022年05月第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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