習慣逃避的大人:我怕自己做不到——關於阿P
我在工作坊上課,為學員布置作業,需於隔天上課回饋,作業進行得如何?
隔日上課核實作業,男學員阿P舉手,表示自己要提問,關於前一天的作業。
此刻要回報功課,正是我要進行的部分,瞭解學員回去的練習,是否有什麼收穫?遇到什麼困難?
阿P說話比較急促,語態帶挑戰意味:「老師,你教我們的行不通啦!」
我很好奇他的說法:「哪部分行不通?」
阿P清了清喉嚨,他的表情與姿態,像個上司發表演說。
學員們紛紛笑了。
他環顧了一下四方,很正式的表達:「老師的回家功課,是讓我們回去練習,練習對話五分鐘,用『好奇』的方式,但是只要一對話,我就沒辦法好奇,那要怎麼練習?」
我邀請學員練習「好奇」,回家找對象練習。因為「好奇」是我推廣對話的重要環節,若要改變對孩子的慣性應對,包括指責、批評、說理,與忽略,要將好奇的素養練就起來,才更能幫助孩子成長,讓孩子的心靈茁壯。
阿P說回家沒辦法好奇,正是好奇的素養未建立,很多學員都有類似困難,但是,只要回去多多練習,甚至刻意練習或記錄,「好奇」會自然而然練就。
我邀請現場夥伴思考,假設自己的孩子,或者是學校學生,沒有做回家功課,若是這樣對你說,你會怎麼好奇呢?
我將與阿P的對話,以粗體字標示出來,可以看出好奇的使用。
我接著問阿P:「知道怎麼了嗎?關於無法『好奇』?」
阿P停頓了一下說:「不知道……我就是無法好奇。」
「當你無法好奇時,你怎麼辦呢?」我對阿P的問題好奇,用意也是示範好奇,這是協助孩子的好方法之一。
阿P此時停頓一下:「我就對孩子說道理呀,或是給意見,或是指導該怎麼做……」
「這是你過去的方式。說道理、給意見,或者指導孩子該怎麼做,是嗎?」
阿P又想了一下,但表情有點兒困惑:「對……」
我順著脈絡,繼續問下去:「你喜歡這種方式嗎?說理、給意見的方式。」
阿P又露出困惑表情說:「不喜歡。」
常有人也是這樣,並不喜歡現狀,卻依然維持現狀;很多功課遇到困難,比如不想努力的孩子,也都是同樣的狀況,怎麼辦呢?我的方法是透過好奇,讓對方的覺知更深:「怎麼不喜歡呢?」
阿P表情顯得複雜:「因為沒有解決問題,讓關係更緊張。所以我來工作坊學習。」
此刻的他表情很「特別」,一副扭曲困惑的神情,我因此關心他怎麼了:「我看你的表情,有些特別……」
阿P未等我說完,急著說:「等一下,等一下。」
我感到詫異,不知道他發生什麼事了?停著等他一下。
阿P困惑的說:「我們兩人的對話,為什麼會說到這裡?」
阿P露出莫名的表情:「奇怪,我是在挑戰你耶!怎麼說到這裡?」
學員們此時狂笑,我也笑著問:「你怎麼會想挑戰我?」
阿P搔搔頭,有點不好意思的說:「因為我女兒都這樣呀!她只要挑戰我一句話,對話就沒辦法進行了,所以我想看老師怎麼說?」
「你看到了嗎?我怎麼說?」
阿P偏著頭,琢磨了很久說:「我好像看到了,又好像沒看到,所以我說等一下。我明明要學女兒,故意惹你生氣,怎麼會講到這裡?而且你好順喔!也沒有生氣的意思。」
阿P一派天真,惹得學員哄堂大笑,為課堂帶來幽默。
遇到學員的挑戰,我有一顆穩固的心,因為我能體驗自己價值,不因為外在挑戰而晃蕩。我們要培養孩子的心,正是要培養一顆有愛的、穩定的、接納世界與自己的心。
我回到主題核對:「所以你的回家功課,好奇的對話,有遇到困難嗎?」
阿P「嚴正」的說:「老師,我真的遇到困難,真的沒辦法好奇。」
阿P立刻說:「要要要。剛剛講到哪裡?」
學員們又是一陣歡樂。
我重新陳述剛剛的對話,喚起他對談的經驗:「剛剛提到不能好奇,你會用過去的方式。用說道理、給意見的方式,或者指導怎麼做。但是你並不喜歡,所以來這兒學習。」
阿P趕忙回答:「對對對。老師你記得好清楚。」
我接著之前的問句,是否「覺察」、是否朝向「目標」,因而問他:「當你覺察沒有好奇,你有對這種情況,做些什麼改變嗎?」
阿P搖搖頭說:「沒有。」
我看著阿P搖頭,直接問他想要什麼?「你想要好奇嗎?在對話的時候?」
阿P對我的問題,錯愕了一下,立刻回答:「我不想。」
阿P的回答,讓在場的學員很驚訝,怎麼講了老半天,竟然不想「好奇」。
這是常見的狀況,即是確定當下,我們要去哪裡?問的是阿P的「期待」3。
彷彿我們要去同一個地方?但是其實不然,很多時候不澄清,提問的人也未覺察,那麼所有的對話,都將白忙一場。
這樣的案例,常在學生身上出現,學生問一個問題,看似要解決問題,其實內在有抗拒,但學生並未覺察,對談者也未釐清,所以問題將一直纏繞。
為什麼會有這樣情況呢?這是人內在的狀態,為了對抗世界的壓力,又為了給自己合理化,所形成的矛盾狀態,正是阿P在孩提時期,可能在被要求的時候,沒有被大人接納與等待,大人以壓迫的言行對待,常會使人的內在心生放棄,「渴望」層次也無法連結,衍生矛盾的思維阻礙行動。我在很多學生身上,看到類似的情況。
這裡最困難的問話,是一開始阿P的提問,「無法好奇,那要怎麼練習?」
阿P最初的提問,常讓對話者進入誤區,以為他想要「好奇」,那就是他的「期待」,其實並非如此。當阿P說不要好奇,我將阿P的「不要」,視為他在此浮現,被釐清的表面「期待」。
我接著好奇:「你怎麼不想呢?」
阿P恢復了嚴肅,聲紋波動稍大,感覺有點兒動氣的說:「我不懂為什麼要好奇?」
這裡阿P潛藏著憤怒,可能連他自己都不懂,為何他會這麼憤怒?我的內在依然穩定,因為我能體驗自己價值,這是我這二十年的學習。我試著釐清與提問:「昨天我從腦神經科學、瞭解他人、讓他人覺察,還有溝通要素來談,這部分你不明白?還是有其他想法?」
阿P聽了我的問題,很認真的停頓了,思索了一陣子說:「我不懂為什麼要聽你的?去做好奇的練習。」
我從他的說法裡,提煉出「聽話」,向他再次核對:「你的意思,是為何要『聽』我的話,所以不想好奇,是嗎?」
這回阿P回答頗快:「對。」
從阿P憤怒的聲音,到「聽話」的議題,可見他曾被要求要聽話,去達成某個目標,那樣的他才有價值,才有資格得到愛。如同阿P是幼兒,正在進行攀岩練習,或者算數學或寫字,被強迫著突破困難,沒有被人陪伴接納,讓他心裡產生痛苦,卻又無權力表達,他的憤怒是蓄積而來,是他童年對世界的生氣。
我重新回到前一夜,他進行好奇練習時的冰山:「當你昨天對話時,想到要練習好奇,你的內在有感受嗎?」
阿P一聽我的提問,聲音突然哽咽了:「現在想到前一晚,我有一股難過升起來。」
他的聲調降下來,與前面相距甚大,難過聲音很明顯,而且他也辨識了,因此我邀請他連結:「你能跟難過待一下嗎?」
阿P既大方,也不抗拒情緒,點點頭說:「我可以。」
阿P閉起了眼睛,淚水從臉上滑落。
工作坊現場寂靜,與剛剛的歡樂,成了明顯的對比。
停頓了一段時間,他應該能辨識為什麼難過了?我因此問:「難過什麼呢?」
有人遞過衛生紙,阿P很大方的擦鼻子,好一會兒才說:「難過我做不到要求。」
冰山豐富迷人,讓人覺得變化萬千:從一開始的提問,以為要解決困難,原來只是挑戰我。接下來他揭露自己,其實並不想好奇;隨即出現生氣的聲紋,再進入難過情緒,原來埋藏在底下的,竟是「難過自己做不到」。
難過自己做不到,即是為「無法滿足的期待」,感到失落與難過。
前面阿P的憤怒,可以看成對世界的生氣,此刻「難過自己做不到」,常常伴隨著對自己的生氣。
人的冰山層層疊疊,並非表面所見,正是透過對話釐清,讓對方有覺知,也讓我理解對方。
當阿P的期待失落了,我從「觀點」、「渴望」的層次,再次提問:「你能接受自己做不到嗎?」
阿P回答的很快:「我不能接受。」
從冰山的路徑來看,阿P的「不能接受」,是看待「失落期待」的觀點。
很多資優生、人生勝利組,或是在功課、專業上被壓著前進的人,常會有這樣的觀點:無法接受「失落的期待」。
阿P此刻已經內化了,當初曾對他要求的大人,他無法接受「做不到的自己」,他變成了那樣的大人,所以他在教養課題上,也可能複製過去的大人,對孩子也嚴厲要求。
當阿P不能接受自己做不到,會帶來什麼影響呢?一般而言會是「抗拒」功課、「逃避」功課與「上癮」等應對行為。
「如果不能接受,會對你帶來什麼影響?」
阿P像洩了氣一樣說:「通常這樣子,我就不想做了。」
我將他的答案,再次核對一遍:「所以你不想『好奇』,是因為怕自己做不到,或者做不好?是嗎?」
阿P情緒有點兒起伏說:「對。」
綜觀從開始至此的談話,可以看見阿P的不想做,有著兩個原因:「為什麼要聽你的?」還有「怕自己做不到」。
是什麼樣的狀況,形成這樣的原因?深埋於他的內在呢?
3 薩提爾的冰山理論指出,人就像一座冰山,能被人看見的,只是表面很少的一部分——行為、事件、故事;水平面的那一條線,是人應對的模式;而人的內在藏在水面下,分別是感受、感受的感受、觀點、期待、渴望、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