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4 無意識的幼兒幻想領域已經成爲精神分析研究的真正對象,因爲看起來它爲我們提供了神經症病因學的鑰匙。與創傷理論完全不同,由於我們已經提到的那些理由,在這裏我們被迫假設心理表現的根源要到患者的家庭史中尋找。
315 患者在被提問時所呈現的幻想體系大多數具有拼合性質,它們就像一篇小說或者一部戲劇那樣被精心製作。儘管是被精心製作的,但它們對了解無意識只有相對較小的價值。正因爲是有意識的,它們太遵守禮儀和社會道德的要求。它們已經被清除掉所有痛苦的個人細節以及所有醜陋的東西,因而變得可以擺上桌面,什麼也沒泄露。更具有價值和明顯更有影響的幻想不是——在前面所限定的那個意義上——有意識的,因此必須被精神分析技術所拋棄。
316 我必須在這裏處理我們經常聽到的一個異議,暫不希望完全進入技術問題。那就是,所謂的無意識幻想僅僅是被暗示給患者的,並且只是在分析者心裏存在。這一異議與那些把初學者所犯的粗淺錯誤強加給我們的那些人處於同等平庸的水平。只有那些沒有任何心理學經驗和不懂心理學歷史的纔會進行這種指控。但凡對神話學有點了解的人都不可能看不到,在精神分析學派所揭示的無意識幻想和神話學觀念之間存在着驚人的相似之處。說我們的神話學知識被暗示給患者的這種反對沒有任何根據,因爲精神分析學派首先發現了幻想,並且只有在那時才熟悉了它們的神話學。正如大家所知道的,神話學是跟學醫的人完全不沾邊的某種東西。
317 由於這些幻想是無意識的,患者很自然注意不到它們的存在,直接去問他們這方面的問題不會有任何效果。然而,有人一遍又一遍地說,不僅有患者,還有那些所謂的正常人:“但是如果我有這樣的幻想,我當然會知道它!”但是無意識的實際上指我們不知道的某種東西。這一先天判斷是純粹的經院哲學,沒有理由去支持它。我們不能停留在只有意識才是心靈的教條之上,因爲我們有日常的證據表明我們的意識只是心理功能的一部分。當我們的意識內容出現時,它們已經處於非常複雜的狀態;我們思想從包含在我們的記憶中的素材中會聚而成,這主要是一個無意識的過程。因此,不管喜歡還是不喜歡,我們被迫假設非意識心理領域的存在,即使僅僅作爲一個“否定的劃界概念”,就像康德的物自體(Ding an sich)。既然我們知覺到其根源不能在意識中被找到的效應,我們就被迫允許基於假設的內容進入非-意識的領域,其假定的含義是,正是由於那些效應的根源不是有意識的,所以它存在於無意識之中。無意識的這一概念不能被指控爲“神祕主義”。我們並不是在假裝知道或者斷言關於無意識中心理要素的狀態的任何肯定的東西。相反,我們以一種類比的方式爲我們關於意識概念的闡述提出了象徵性的概念,這一術語已經在實踐中證明了其價值。
無意識概念
318 如果我們接受“原則不能增加到超出必要的程度”這一公理,這一思路就是惟一可能的思路。我們於是就像談論意識現象那樣談論無意識的效應。弗洛伊德的“無意識只能企盼”的說法受到了很大的非議。這被視爲一個前所未聞的形而上學斷言,就像從馮·哈特曼(von Hartmann)的《無意識哲學》(Philosophy of the Unconscious)中得來的一個信條的某種東西。憤慨只是由於這一事實,即這些批評者們——不自覺地——明顯地從作爲一個自在存在(ens per se)的無意識的一個形而上學概念出發,並且幼稚地將自己在認識論上未澄清的觀念投射給我們。對我們來說,無意識並不是這個意義上的一個實體,而僅僅是一個術語,我們不允許自己提出關於它的形而上學本質的任何觀念。在這點上,我可不像那些不切實際的心理學家們,他們不僅完全瞭解心理活動在大腦當中的位置以及精神活動的心理關聯,而且可以明確斷言,在意識之外除了“大腦皮層中的心理活動”什麼也不存在。
319 這種幼稚的做法不應被強加給我們。當弗洛伊德說無意識只能意願時,他是在用象徵性術語描述那些效應,它們的根源不是意識,但是從有意識的思考的角度只能被視爲與意願相類似。此外,精神分析學派意識到,關於“意願”是否是一個適當的類比的討論可以隨時被重新討論。任何有更好的說法的人都將會受到歡迎。我們的對手們則不然,他們只滿足於否認這些現象或者其他東西的存在,如果不得不承認某些現象,他們就有意迴避所有的理論闡述。這最後一點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因爲並不是所有人都能進行理論思考。
320 一旦我們成功地把自己從心靈和意識相等同的教條中解放出來,由此承認意識之外的心理活動的可能存在,那麼我們就不能——先天地——斷言或者否認關於無意識的潛在性的任何東西。精神分析學派已經被指控在沒有充分依據的情況下作斷言。在我們看來,包含在文獻中豐富的,也許太豐富的案例材料提供了足夠的並且不止是足夠的基礎,然而在我們的對手看來這還不充分。就這些基礎的有效性而論,關於“充分”這個詞的含義一定存在着極大的差異。爲什麼精神分析學派明顯要求它的闡述擁有比它的對手所要求的少得多的確切證據?
321 原因很簡單。一位修建了一座橋並且計算了它的載重量的工程師,不再需要它的承載能力的進一步證據。但是一個心存疑慮的門外漢——對一座橋是如何建起來的或者所用的材料的強度是什麼沒有任何概念——關於它的承載能力將要求非常不同的證據,因爲他對此沒有自信。主要是我們的對手們關於我們正在做什麼的極度無知,使得他們把要求定得如此之高。其次,存在着無數的理論誤解:我們不可能瞭解它們中的每一個,並把它們全部消除。正如我們在患者那裏發現了關於精神分析的方法和目標的新的和永遠令人驚駭的誤解,我們的批評者們在誤解中展示了取之不盡的奇思妙想。大家可以從我們關於無意識概念的討論中看到,何種類型的錯誤哲學假設可以損害我們的術語。很明顯,一個認爲無意識是一個絕對實體的人,一定會要求完全不同類型的證據,遠遠超越我們的給予能力,就像我們的對手們事實上所做的那樣。如果我們不得不給出不死的證據,那麼我們將不得不提供堆積如山的最繁重的證據,這與要求證明一位瘧疾患者身上瘧原蟲的存在非常不同。形而上學的期待仍然在過分地糾纏科學思考,要求按照它們的方式來看精神分析問題。
322 但是,爲了對我們的批評者們公平起見,我必須承認精神分析學派自身導致了大量的誤解,儘管完全出於無辜。主要的根源之一,就是盛行於理論領域的混亂。儘管令人遺憾,我們沒有拿得出手的理論。如果大家能在具體事例中看到我們不得不應對的那些巨大困難,將會理解這一點。與幾乎所有那些批評者相反,弗洛伊德絕不是一個理論家。他是一個經驗主義者,如果有人願意深入弗洛伊德的著作,並且試着像他那樣看他的那些案例,那他就必須承認這一點。不幸的是,我們的批評者們不願意。正如我們被反覆告知的,像弗洛伊德那樣看它們是“令人厭惡和使人噁心的”。但如果一個人讓自己被噁心所阻礙,他如何能夠學到弗洛伊德的方法的精髓?正是由於人們沒有付出任何努力使自己與弗洛伊德的觀點相適應,把它作爲一個必要的研究假定來接納,他們才得出他是一個理論家的荒謬結論。
他們很容易地假定《性慾三論》只是一個理論,是由一個玄想的大腦所發明的,一切東西都通過暗示被放入患者的頭腦。但這完全是顛倒黑白。這使得批評者很輕鬆,這正是他們想要的。他們根本沒有注意“一些案例史”,精神分析家們有意識地通過它們爲自己的理論陳述提供證據,而只注意理論和對技巧的闡述。精神分析在這裏沒有弱點——因爲精神分析本質上是經驗的——儘管毫無疑問地,這裏是一片廣大和沒有充分開墾的原野,批評者們可以在這裏讓自己的想法盡情馳騁。在理論領域,存在着許多不確定性和矛盾性。我們在開始有幸受到我們有學問的批評者們關注之前很久就意識到了這點。
夢
323 在說完這些離題話之後,現在讓我們回到之前所討論的無意識幻想問題。正如我們已經看到的,除非無意識源頭的效應被觀察到,並且可以通過有意識的象徵來表達,沒有任何人有權斷言它們的存在或者確定它們的性質。惟一的問題是,事實上是否能發現順應這一期待的效應。精神分析學派相信它已經發現了這類效應。我馬上會提首要的現象:夢。
324 關於它可以這樣說,它作爲一個由一些其彼此聯結不是有意識的要素共同形成的情結結構進入意識。只是在後來,通過對夢中的單個意象進行一系列的聯想,我們才表明,這些意象在某些新近過去的某些記憶中有它們的起源。我們問自己:我在哪兒看過或者聽過這個?然後,通過一般的聯想活動,我們纔想起來,夢中的某些部分被有意識地經歷過,有些是昨天的,有些則更早。到現在爲止,存在着普遍一致,因爲這些事情我們已經瞭解很長時間了。我們的瞭解達到了這個程度,即夢作爲多少有些難以理解的一團混亂的要素呈現自己,這些要素最初不是有意識的,只是在後來通過它們的聯想才被辨認。[29]應當補充的是,並不是夢的所有部分都具有一個可以被辨認的性質,通過它可以推論它們的意識特徵;最初,它們經常並且實際上大部分是不可辨認的。只是在後來,我們纔想到自己有意識地經歷過夢的這一部分或者那一部分。僅僅根據這種觀點,我們就可以將夢視爲無意識源頭的一個產物。
325 探索無意識源頭的技術就是我剛纔提到的那個,實際上在弗洛伊德之前很久就被每一個夢的研究者所使用。我們只需試圖回想起夢的組成部分來自何方就可以了。夢的闡釋的精神分析技術就建立在這一簡單原則的基礎之上。夢的某些部分源於我們清醒的生活,源於那些——由於它們明顯不重要——陷入被遺忘的狀態,並且已經快要變成明顯的無意識的事件。正是這些部分是“無意識觀念”的效應。對這種表達也有人提出異議。自然,我們並不像我們的批評者那樣具體地——更不要說生硬地——看待事物。當然,這一表達只是有意識的象徵——對此我們沒有一絲懷疑。但是它作爲未知的心理事實的一個符號,是完全清楚的,並且很實用。正如我在前面所說的,我們別無選擇,只能藉助與意識類比來設想無意識。我們不會僅僅因爲發明了一個響亮而不知所云的名字就假裝理解了一個事物。
夢的解析的方法
326 因此,精神分析的解釋原則極其簡單,並且長久以來就爲人所知。接下來的過程沿着同樣的路線邏輯地進行。如果我們真的專注於一個夢——在分析學派之外顯然從未有人這樣做過——就會成功地發現更多關於單個的夢的組成部分的回憶。但是對其中的一些我們並不能總是成功地找出其回憶。這些我們必須暫時放到一邊〈當我說“回憶”時,我並不是僅僅指對現實經驗的記憶;我還用它指充滿意義的聯想和關聯的重現〉。這樣收集起來的回憶被稱爲“夢的素材”。我們根據普遍被接受的科學原則處理這些素材。如果你有有待處理的實驗素材,你會比較它的各個部分,並且根據它們的相似性進行分類。在夢的解析中,你會採取同樣的方式;你會尋找共同的特徵,無論是形式的還是內容的。
327 在這麼做的時候,人們必須儘可能地去掉某些偏見。我觀察到,初學者總是尋找某些特定的特徵,然後企圖將自己的期望強加給素材。我尤其在一些同行那裏注意到這點,他們出於衆所周知的偏見和誤解一度成爲精神分析的熱心的反對者。如果必須要我去分析他們,那麼他們還沒有獲得這一方法的真髓,他們在精神分析工作中通常所犯的首要錯誤,就是用自己事先具有的觀點粗暴地干涉素材,他們不能客觀地評價這些素材,而是根據自己的主觀幻想加以篡改。
328 一旦開始了審查夢的素材的任務,你就必須不憚於任何比較。素材通常由全然不同的意象組成,有時從中很難找出比較因素(tertium comparationis)。我必須抑制自己給出具體例子的念頭,因爲完全不可能在一篇演講中討論如此浩繁的素材。然而,我將很願意讓大家注意由蘭克所寫的關於“解釋自身的一個夢”的一篇文章。[30]在那裏,你將看到,爲了比較的目的必須要考慮多麼全面的素材。
329 因此,在對無意識的探索過程中,我們採取的是通常的做法,即通過比較的方法得出結論。它經常受到反對:爲什麼夢竟然有無意識內容?在我看來,這一反對簡直不科學到了極點。每一個心理要素都有其獨特的歷史。除了我有意地意指的含義,我所說的每一個句子都有歷史含義,它可能最終與它的有意識的含義截然不同。在某種程度上,我是在故意自相矛盾表達自己:我並不是在說我能夠解釋每一個單個句子的歷史含義。在具有更大和更復雜的結構的例子中,這會更容易說清。我想每個人都會很清楚,除了一首詩的明顯內容以外,這首詩本身在它的形式、內容以及緣起方面尤其帶有詩人的特徵。詩人僅僅在他的詩中表達了當時的情緒,文學史家將從這首詩裏面和背後看到詩人從未想到的東西。文學史家的分析對詩歌素材的分析不排除可能會悄然而入的錯誤,它完全可以與精神分析的方法相比。
330 精神分析方法可以與歷史分析以及一般的綜合方法相比。例如,假設我們不理解在我們今天的教堂裏舉行的浸禮儀式的意義。牧師告訴我們:浸禮意味着一個孩子被准許進入基督教共同體。但這並不能讓我們滿意。爲什麼要給孩子灑上水?爲了理解這一儀式,我們必須從整個儀式的歷史,也就是說,從相關傳統的人類的記憶中,收集從各種不同的來源中挑選出來的一份相對的素材:
1. 浸禮明顯是一個入會儀式,是一個祝聖。由此,我們不得不收集任何入會儀式被保留其中的所有記憶。
2. 浸禮行爲是用水來進行的。爲弄清這一特殊形式,我們必須收集另一系列的記憶,也就是說與使用水的儀式有關的記憶。
3. 受洗的人被灑水。這樣,我們不得不收集新入教者在其中被灑水、被浸水等等的所有儀式。
4. 所有來自迷信活動、神話學以及民間傳說等等的回憶都要收集,只要它們與浸禮活動的象徵有任何類似之處。
331 通過這種方式,我們逐漸建立了浸禮活動的一個比較研究。我們發現了浸禮活動從中得以形成的各種要素;我們進一步弄清它的原初意義,與此同時開始熟悉構成宗教的基礎並幫助我們理解浸禮的多重和深邃含義的神話世界。夢的解析者對夢採取同樣的方法。他收集夢的每一部分——即使最爲遙遠的——歷史上的相似之處,並試圖重建夢的心理歷史和它的隱含意義。通過這種專題性的闡述,我們——就像在浸禮的分析中那樣——得到了對非凡精緻和充滿意義的無意識決定網絡的一個深刻洞察,這一洞察可以合法地同對一個我們一直以一個非常膚淺和片面的方式來看待的行爲的歷史的理解相比。
332 這段題外話在我看來是不可避免的。鑑於一直致力於誹謗精神分析方法的所有那些人的大量誤解,我感覺有必要給大家一個關於該方法及其在科學方法論中的地位的非常籠統的說明。我並不懷疑存在着對這一方法的膚淺的和不適當的運用。但是一個明智的批評者不應當讓這點貶損方法本身,就好像一個拙劣的外科醫生不應被用來誹謗一般外科的價值。我同樣也不懷疑,不是所有精神分析家對夢的心理學的說明都擺脫了誤解和曲解。但是這主要歸因於這一事實,即正是由於他在自然科學中所受到的訓練——醫學工作者很難對一種非常微妙的心理方法有一個理智的把握,儘管他出於直覺正確地運用了它。
333 我所描繪的方法就是我所採用的方法,並且爲它的科學性負責。在我看來,給出關於夢的建議以及直接進行對夢的解釋的嘗試,是絕對錯誤和在科學上不可接受的。這不是一個方法論的而是一個非常武斷的做法,它會由於缺乏結果而使自己失敗,就像所有錯誤的方法一樣。
334 如果說我曾經進行通過夢的解析來說明精神分析方法的原則的嘗試的話,那是因爲夢是心理內容——它的構成尚無法直接理解——最清晰的例子之一。如果有人爲了掛東西而用錘子釘釘子,我們可以理解這一行爲的一切細節,它是直截了當的。而對浸禮行爲則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它的每一個方面都是成問題的。我們稱這些其意義和目的並非直截了當的行爲是象徵行爲,或者象徵。在這個理由的基礎上,我們稱夢是象徵的,因爲它是一個其起源、意義、目的的模糊的心理產物,並且從而是無意識情意叢的最純粹的產物之一。正如弗洛伊德恰當地所說的,夢是通往無意識的跨越地區之路。
聯想實驗
335 除了夢,無意識情意叢還有許多產物。在聯想實驗中,我們擁有一個精確確定無意識的影響的方法。在干擾中我們看到我稱之爲“情結指示”的這些效應。聯想測試爲實驗主體所設立的任務極其簡單,甚至兒童也能毫無困難地完成。儘管如此,更令人驚訝的是,有如此多的有意行爲的干擾應當被記錄。可以被恆常地表明構成這些干擾的原因的惟一的東西,部分是意識的,部分是情結所引發的無意識情意叢。在大多數案例中,可以毫無困難地顯示這些干擾與具有情感色彩的情結之間的關聯。但是爲了解釋這一關聯,我們必須經常地求助於精神分析方法,也就是說,我們必須問患者,他可以爲被幹擾的反應給出何種聯想。
336 按照這種方式,我們得到了可以將我們的判斷建立其上的歷史素材。有人曾經反對說,這樣患者就會說他想說的無論什麼東西——換句話說,任何老一套的廢話。我相信這一反對是建立在這一無意識的假定的基礎上的,即爲自己的專題收集素材的歷史學家都是傻瓜,不能將真正的相似與貌似的相似以及可靠的報道與粗魯的弄虛作假區分開。在他們的處理過程中,專業人士有辦法肯定地避開拙劣的錯誤,而對更微妙的則持存疑的態度。對任何理解精神分析工作的人來說,這是一個衆所周知的事實,即看出哪裏具有連貫性並且哪裏沒有,並不十分困難。另外,首先,騙人的陳述對騙人的那個人來說非常重要;其次它們很容易被辨別出是騙人的。
337 〈然而,還有另一個反對有待考慮,它更值得一提。人們可以問自己,是否後來產生的回憶真的是夢的基礎。假設在傍晚,我讀了關於一場戰爭的有趣說明,並在夜裏夢到了巴爾幹戰爭,然後在分析中通過聯想記起了戰爭說明中的某些細節,即使最苛刻的批評者也將會公正地假定我的回顧聯想是正確和真實的。正如我在前面所提到的,這是關於夢的起源的最牢不可破的假設之一。我們所做的一切,就是將這一研究假設一貫地應用到與夢的所有其他部分相聯繫的所有剩餘的聯想。最終,我們只需說夢的某個要素與某個聯想相聯,因此與它有點關係,在這二者之間存在着關聯。一位著名的批評者曾經評論說,藉助精神分析解釋,人們甚至可以將一個黃瓜與大象相聯,這位傑出人物正是通過“黃瓜”與“大象”相聯這一事實向我們表明,這兩個事物在某種程度上在他的心裏具有一個聯想關聯。一個人必須具有極大的勇氣和睿智的判斷力才能宣稱人類心靈產生完全無意義的聯想。在這個例子中,只需稍微想想就可以理解該聯想的意義。〉
338 在聯想實驗中,我們可以弄清正是通過情結的干預而從無意識中解放出來的那些極其強烈的效應。實驗中的疏漏和差錯只是我們在日常生活中所犯錯誤的原型,其中的大部分必須歸因於情結的干預。弗洛伊德在他的《日常生活的精神病理學》(The Psychopathology of Everyday Life)中收集了這種素材。它包括那些所謂的症狀性行爲——從另外一個觀點看它們也可以被稱爲“象徵行爲”——和像記憶偏差、口誤等等的現實的疏漏。所有這些現象都是無意識情意叢的效應,從而爲無意識領域開啓了一扇扇大門。當它們逐漸累積時,我們就稱它們爲神經症,根據這種觀點,後者看起來像一個機能障礙,並且必須被理解爲一個無意識情意叢的效應。
339 這樣,聯想實驗就經常地是直接開啓無意識的一種方法——儘管在大多數情況下它只是獲取錯誤反應的廣泛選擇的一個技術——並進而可以被用來通過精神分析探索無意識。至少,這是它目前最可靠的運用形式。然而,很可能它將提供其他——尤其是有價值的——的事實,使我們一窺無意識的堂奧,但是我尚未充分考慮這一問題,所以談論它的時機還不成熟。
340 在我介紹了我們的方法之後,大家可能已經對它的科學特徵有了更多的信心,並將傾向於同意,被精神分析研究所揭示的幻想並非僅僅是精神分析家的武斷的猜測和錯覺。也許,你甚至會願意耐心地聽無意識幻想的這些產物能夠告訴我們什麼。
341 就它們是意識的而言,成人的幻想極其多變並且具有最強烈的個性色彩。因此不可能對它們給出普遍的描述。但是當我們通過分析進入無意識幻想的世界時,情形就完全不同了。幻想素材確實非常多樣,但是我們並沒有像在意識領域那樣找到那麼多的個體特性。我們在這裏遇到了更爲典型的素材,它們頻繁地在不同個體那裏以類似的形式重複出現。不斷地在這些幻想裏出現的是這樣一些觀念,它們是在宗教和神話中被發現的那些觀念的變異。這一事實如此引人注目,以至於我們可以說我們在這些幻想裏發現了宗教和神話觀念的先驅。
342 爲了給大家充分的例證,我將不得不進行更詳細的論述。要了解這些問題,我必須向大家推薦我的《轉化的象徵》(Symbols of Transformation)這本書。在這裏,我只需提到,基督教-犧牲的核心象徵在無意識幻想裏面扮演重要角色。威尼斯學派知道這一現象,並給它起了個難以理解的名字——“閹割情結”。該術語的這一有悖常理的使用源於威尼斯學派對我們在前面討論過的性慾問題的獨特看法。我在前面提到的那本書裏對犧牲問題給予了特別的關注。我必須滿足於只給大家一個順帶的推薦,並將繼續討論無意識幻想的起源。
343 在兒童的無意識裏——彷彿與他們周圍環境相稱——幻想要簡單得多。多虧精神分析學派一致的努力,我們發現兒童期最常見的幻想就是所謂的俄狄浦斯情結。這一術語看起來也是最不可能適合的一個。我們都知道,俄狄浦斯的悲劇命運在於他的弒父娶母。這一成人生活的悲劇衝突看起來跟兒童的心靈相去甚遠,兒童會遭受這種衝突在外行看來是完全不可想像的。但是隻要稍微想一想事情就會變得很清楚,比較因素(tertium comparationis)就在於俄狄浦斯的命運被牢牢地限制在他的父母身上。這種限制是兒童所特有的,因爲成年人的命運並不限於他的父母。在那個程度上,俄狄浦斯是幼兒衝突放大到成人比例的典型。“俄狄浦斯”這個術語自然不是指按照其成人形式設想這一衝突,而是以一個適合兒童期的縮小的程度設想的。實際上,它的含義是指,兒童對愛的需求朝向它的母親或者父親,當達到這種程度,即這些需求已經獲得一定程度的強度,以至於被選擇的對象被充滿妒意地保護時,我們就可以談論“俄狄浦斯情結”(Oedipus complex)。
344 這種弱化的和程度上減小的俄狄浦斯情結,不應當被理解爲情感總量的減小,而應被理解爲標示了兒童特有的更小份的性慾情感。爲了彌補這點,兒童情感具有某種特有的強度,它以對成人的性慾情感爲特徵。小小的兒子會讓他的媽媽全部屬於自己並且擺脫他的父親。正如大家所知道的,小孩子有時會以一種非常嫉妒的方式強行插到父母中間。在無意識裏,這些企盼和意圖採取了一個更具體和更激烈的形式。兒童是小的原始生物,因而很容易嗜殺——一個在無意識裏更容易出現的念頭,因爲無意識傾向於非常激烈地表現自己。但是一般而言,兒童通常是無害的,這個看起來危險的意願也是無害的。我之所以說“通常”,是因爲我們知道兒童偶爾可以——不僅是間接地,而且以一種非常直接的方式——表現出謀殺衝動。但是,正如兒童無法制定系統的計劃,他的謀殺意圖也沒有那麼危險。他對母親的戀母情結也同樣如此。兒童意識中的這種幻想的隱約跡象可以很容易被忽視,因此所有的父母都確信自己的孩子沒有俄狄浦斯情結。父母就像情人一樣,通常是盲目的。如果我現在說俄狄浦斯情結首先僅僅是兒童對父母的慾望的一個模式,或者是這些慾望所引起——就像所有自私的慾望都必然會引起——的衝突的一個模式,事情可能看起來就更容易被接受。
345 俄狄浦斯幻想的歷史特別吸引人,因爲它告訴我們很多關於總的無意識幻想的發展。人們很自然地認爲,俄狄浦斯問題是兒子的問題。但非常引人注意的是,這是一個錯覺。在特定條件下,只是在相對較晚的青春期,性慾力比多才實現了——與個體性功能的發展相對應——它的最終分化。在此之前,它具有在性慾上未分化的特徵,也可被命名爲雙性的。因此毫不奇怪,小女孩也有俄狄浦斯情結。就我們所知,兒童——無論其性別是什麼——的最初的愛總是屬於母親。如果在這一階段對母親的愛很強烈,父親就會作爲一個競爭對手被充滿妒意地排斥。當然,對兒童自身,母親在兒童期早期這一階段並沒有值得一提的性慾的重要性,在這個程度上“俄狄浦斯情結”這個術語並不真的適合。在這一時期,母親仍然具有保護、擁抱和養育的重要意義,由於這個原因,她是快感的一個來源。
346 〈還有,非常典型的是,幼兒關於母親的“媽媽”這個詞,是母親的乳房的名稱。正如布里特里斯·亨克爾(Breatrice Hinkle)博士所曾經告訴我的,對小孩子的詢問引出這樣一個事實,他們將“母親”定義爲給食物、巧克力等等的人。我們不能斷言,食物對這個年齡的孩子僅僅是性的一個象徵,儘管有時在成人那裏是這樣。我們簡單地瀏覽一下文明史就會發現,營養來源會產生多麼大的快感。衰落的羅馬帝國的盛宴可以是你想說的任何東西的表達,惟獨不是被壓抑的性慾的表達,因爲這是那個時候的羅馬人最不可能被指控的。這些無節制的行爲毫無疑問是某種替代物,但不是性慾的替代物;它們更其是被忽視的道德功能的替代物,我們太傾向於認爲法律是從外部強加於人的。人類擁有自己爲自己設立的法律。〉
347 正如我在前面所解釋的,我並不將快感(eo ipso)與性慾相等同。我們向兒童期回溯得越遠,就會發現性慾在快樂感覺中所佔比例越小。然而嫉妒——它也是不完全屬於性慾領域的某種東西——可以扮演重要角色,既然對食物的慾望與嫉妒的最初被喚醒有很大關係——我們只需想想動物就可以了。它肯定被一個萌發的情慾在相對較早的時期所加強。隨着時間的延續,這一要素在力量上不斷增加,以至於俄狄浦斯情結很快就採取了其經典形式。衝突在兒子那裏呈現了一種更爲成熟並因而更爲典型的形式,而女兒則對她的父親形成一種特殊的愛戀,與此相伴隨的是對母親相應程度的嫉妒。我們稱之爲“埃勒克特拉情結”(Electra complex)。衆所周知,埃勒克特拉由於她的母親克呂泰墨斯特拉(Clytemnestra)謀殺了自己的丈夫阿伽門農(Agamemnon)從而使她——埃勒克特拉——失去了她所鍾愛的父親而對之進行報復。
348 隨着成熟程度的增加,這兩個幻想情結都變得更爲顯著,並且只在後青春期才達到了一個新的階段,因爲這時與父母分離的問題出現了。這一階段以我們已經提過的那個象徵爲特徵:犧牲象徵。性慾越是發展,它就越驅使個體離開他的家庭並且迫使他實現獨立。但是兒童由於其整個先前的歷史已經與家庭——尤其是同他的父母——密不可分,所以成長中的個體往往只有通過巨大的努力才能在內心裏使自己從他的幼兒環境中脫離出來。如果他沒有成功地做到這一點,俄狄浦斯(或者埃勒克特拉)情結就會突然促成一個衝突,然後就會有神經症干擾的可能性。已經向性欲方面發展的力比多傾入了戀母情結的“模子”,並且產生了確證無疑是情結的——直到那時,它一直是無意識的並且多少是不發揮作用的——效應的情感和幻想。
349 首要的後果便是,形成強烈的對起源於現在變得活躍的情結的“不道德”衝動的抵制。這以兩種方式影響意識行爲。或者後果是直接的,在其中表現出對父親的強烈抵制以及對他的母親的一種特別深摯和依賴的態度;或者它們是非直接的,也就是說,是補償的:取代對父親的抵制的是明顯的恭順,與之相聯的是對母親的一種惱怒和對抗的態度。直接和補償的後果有時候是可以輪換的。埃勒克特拉情結也同樣如此。如果性慾力比多專注於這種形式,那麼俄狄浦斯和埃勒克特拉衝突就會導致謀殺和亂倫。這自然並沒有在正常人身上發生,也沒有在所謂的“非道德的”原始人共同體中發生,否則的話人類早就滅絕了。相反,正是在事物的自然秩序中,熟悉的對象失去了其強烈的魅力並迫使力比多尋找新的對象;這是防止弒父母和亂倫的一個重要的規範性因素。力比多朝着家庭以外的對象的持續發展完全正常和自然,而如果力比多仍然彷彿被黏在家庭上,這就是一個不正常和致病的現象。然而,這一現象有時可以在正常人那裏看到。
亂倫問題
350 〈犧牲的無意識幻想——發生在青春期之後的某個時間——是幼兒情結的一個直接的產物。關於這點,我已經在我的《轉化的象徵》這本書中給出了一個詳盡的例子。犧牲幻想意味着放棄幼兒意願。我已在我的書中表明這點,並且同時指出宗教史中的類似之處。毫不奇怪,這一問題在宗教中扮演了一個重要角色,因爲宗教是適應的心理活動當中最大的幫助之一。新的心理適應模式的主要障礙是對之前的態度的固守。但是人類不能讓他先前的人格和先前的興趣對象保持不變,否則的話他的力比多就會滯留在過去,這將使他枯竭。在這裏,宗教是一個巨大的幫助,它通過象徵的橋樑引導他的力比多從幼兒對象(父母)移向過去的象徵性的代表——神,由此促成從幼兒世界向成人世界的過渡。力比多是以這種方式被解放,從而用於社會目的。〉
351 弗洛伊德有一個特殊的亂倫情結的觀念,它引發了激烈的爭論。他從俄狄浦斯情結通常是無意識的這一事實出發,設想這是道德壓抑的後果。如果我用這些話給出弗洛伊德的觀點的話,很可能我並沒有非常正確地表達自己。無論如何,根據他的看法,俄狄浦斯情結看起來是被壓抑的,也就是說,通過意識傾向的反作用效應被排擠到無意識領域。如果兒童的發展不受抑制並且沒有受到文化作用的影響的話,看起來差不多就彷彿俄狄浦斯情結會進入意識領域。[31]
352 弗洛伊德稱阻止俄狄浦斯情結進入意識的障礙爲“亂倫障礙”(incest barrier)。就我們從他的著作中所瞭解到的,他看起來相信,亂倫障礙是由經驗的倒流所形成的,它是現實的一個糾正,因爲無意識追逐無窮無盡的和即刻的滿足而不顧及其他。在這點上,他贊同叔本華,後者談到盲目的世界意志的自我主義,它是如此的強烈,以至於一個人可以僅僅爲了用他兄弟的脂肪給自己的靴子塗油而殺死他。弗洛伊德認爲,心理的亂倫障礙可以與甚至在原始人那裏就可以發現的亂倫禁忌相比。他進而認爲,這些禁忌是人類實際上真的渴望亂倫的證據,正是由於這個原因,人類甚至在原始階段就制定法律來對付它。他因此將朝向亂倫的傾向看作一個絕對實在的性意願,因爲他稱這一情結是神經症的根源-情結(root-complex)或者核心情結,並傾向於——將該情結視爲一個原初情結——把心靈領域的其他許多現象以及實際上整個神經症心理學都規約爲這一個情結。
353 有了弗洛伊德的這個新觀念,讓我們回到神經症病因學的問題上來。我們看到,精神分析理論是從兒童期創傷性經驗出發的,這種經驗後來被發現是部分或全部不真實的。結果這個理論實現了研究前沿的轉變,並且在反常幻想的發展中尋求病因學上有意義的因素。在一批數目不斷增長的工作者的幫助之下,對無意識的研究持續了十年時間,後來逐漸發現了大量經驗材料,這些材料表明:亂倫情結是病態幻想中極端重要和用之不竭的要素。但是,他們也發現亂倫情結不是神經症人羣一種獨特的情結;它被證明是正常幼兒心理的一個組成部分。單純從其存在出發,我們不能告訴人們這種情結是否會導致神經症。要成爲致病的因素,它必須促成一個衝突;這個情結本身是惰性的,它必須被激活並強化到爆發衝突的程度纔是致病的。
354 這帶給了我們一個新的和重要的問題。如果幼兒期“核心情結”僅僅是一個一般形式,它本身不是致病的,而需要特別地激活,那麼這整個病因學問題就改變了。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將只是在最早的兒童記憶中徒勞地搜尋,因爲這些記憶僅僅給了我們後來衝突的一般形式,而不是實際的衝突〈說兒童期已經有衝突沒有什麼用處,因爲兒童期的衝突不同於成年人的衝突。那些從兒童期起就受慢性神經症折磨的人現在所經受的,與他們從那時起就經受的衝突不是同一個衝突。也許神經症爆發的時候是他們作爲孩子不得不第一次上學的時候。那時的衝突就是任性與義務之間的衝突,是對父母的愛與上學的必然性之間的衝突。但是,比方說,現在這個衝突則是資產階級舒適生活的愉悅與職業生涯奮鬥的要求之間的衝突。它只是看起來像同一個衝突。這就好像拿破崙一世戰爭時期的“條頓”(Teutschen)人將自己比作那些反抗羅馬人奴役的老日耳曼人一樣〉。
無意識決定
355 我認爲,如果在敘述這個理論的後續發展時使用那個年輕女士的例子,就能非常清楚地說明我這裏所表達的意思,使我的意思清楚。她的故事你們已經在前面的講演中聽過了。大家可能會記得,在那個回想中我們發現:被馬驚嚇引起了對兒童期一個類似場景的回憶,在這個聯繫中我們討論了創傷理論。我們發現自己必須在她誇張了的幻想中尋找真正的病理要素,這些幻想出自於她被阻滯的性心理髮展。現在我們必須將到現在爲止所獲得的理論洞見應用於這個具體病例的發生上,如果我們想理解那個兒童期的經歷是如何恰好在這個時候如此有效地會聚起來的話。
356 爲那個夜間事件找到一個解釋的最簡單的方法,就是對那個時刻的環境作一個精確的探究。因此,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問病人當時的同伴的情況。從那裏我得知她認識了一個她認爲已經訂婚的年輕男子;她愛他,並希望和他過幸福生活。起初沒有更多的東西可以發現。但是,受最初詢問的否定結果所阻止而不去研究,將永遠不會解決問題。在直接方式失敗的時候還是有達到目標的間接方式的。因此,讓我們回到該女士一直在馬前面跑的那個異常的時刻上來。我們詢問她的夥伴的情況以及她剛參加過的宴會場合的類型。那是她最好朋友的一個告別聚會,這個朋友由於神經上的問題將去國外的一個療養所。這個朋友結婚了,並且我們被告知她很快樂;她也是一個孩子的母親。我們大可懷疑關於她很快樂的陳述;因爲,如果她真的這樣,她應該沒有理由“有神經問題”,並且也不需要治療。
357 轉換了處理視角之後,我得知在她的朋友們趕上她之後把病人帶回主人的房子,因爲這是最近的臨時庇護所。在那裏她在虛脫狀態下得到了周到的照顧。在這一點上,病人中斷了敘述,變得很尷尬,坐立不安,並且試圖轉換話題。很明顯某個令人不舒服的回憶突然出現了。在最頑固的抵制被克服之後出現的情況是,另外一個非常值得注意的事件在當晚發生了:和藹的主人向她表達了熾烈的愛意,在女主人不在場的情況下,這導致了完全可以視爲令人感到不自在和苦惱的局面。表面上看,這個愛意的表白對她來說有如晴天霹靂。不過,只需一丁點批判意識我們就會很清楚:這些東西絕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而是總有其歷史的。接下來幾個星期的任務就是一點一滴地發掘出一段冗長的愛情故事,直到最終一幅完整的畫面出現——這幅畫面我勾勒如下:
358 在孩提時代,這個患者是個假小子,只喜歡野小子的遊戲,嘲笑自己的性別並且避開所有女人氣的行爲方式與消遣。青春期之後,當性愛問題可能會來得太近時,她開始逃避整個社會,憎恨並且鄙視那些即使隱約地提醒她注意女性生物學命運的一切事物,生活在一個幻想的世界裏,這個世界與嚴酷的現實沒有任何共同點。這樣,直到她大約24歲時,她避開了通常而言感動這個年齡女孩心靈的所有那些小小的冒險、希望與期盼。然後她認識了兩個男人,他們註定要突破隨着年齡的增長而在她身邊圍起那道多刺的藩籬。A先生是她最要好朋友的丈夫,而B先生是她的單身漢朋友。她喜歡他們兩個。不過,很快情況就顯得彷彿她喜歡B先生要更多一些。親密的關係很快在他們之間發展起來,不久以後就開始談訂婚的可能性。通過與B先生的關係,以及通過她的朋友,她經常與A先生打交道,A先生的出現有時以最無法解釋的方式干擾她,並且使她感到不安。
359 大約在這個時候病人蔘加一個大型聚會。她的朋友們也參加了。她陷入沉思並夢遊般地玩起戒指來,這時戒指突然從她手指上掉下來並滾到了桌子下面。兩位紳士都去尋找,結果B先生成功地找到戒指。他帶着頑皮的笑容把戒指戴上她的手指並且說:“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一種奇怪而不可抗拒的情感襲上心頭,她將戒指從手指上取下來並將它扔出打開的窗戶。可以想像,隨之而來的是一個難捱的時刻,然後她很快就帶着深深的沮喪離開了聚會。
360 在這之後不久,所謂的機會出現了:她要在一個療養勝地度過夏天,A夫婦也待在那裏。然後A夫人開始變得明顯的緊張不安,並且經常待在室內,因爲她感覺身體不適。這樣病人就能夠單獨與A先生出去散步。有一次,他們出去划船。她是如此的興高采烈,以至於掉下了船。她不會游泳,A先生費了很大的勁纔將陷入半無意識狀態的她拉上船,然後吻了她。有了這次浪漫的插曲,他們的關係更親密了。爲了給自己開脫,她不遺餘力地讓自己跟B先生聯繫在一起,每天都告訴自己B先生纔是自己真正所愛的。很自然,這套古怪的小把戲沒有逃脫嫉妒的妻子的敏銳目光。她的朋友——A夫人——猜到了這個祕密並因此備受折磨,於是她的神經只能變得更糟糕。於是,A夫人必須到國外接受治療。[32]
361 告別聚會提供了一次危險的機會。這個病人知道她的朋友和情敵將在晚上離開,並且知道A先生將獨自待在房子裏。當然她不是邏輯地和清楚地想到這些的,因爲一些女人有一種令人驚訝的能力,她們純粹憑藉感覺而不是理智來思考,因此看起來彷彿她們從來完全沒有思考過某些事情。無論如何,她整個晚上都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當A夫人被簇擁到車站並且離開的時候,她感到特別不安,在回家的路上癔症的恍惚狀態攫住了她。我問她:在她聽到馬跟在她後面跑的那一時刻,她在想什麼或者感覺到什麼。她的回答是:她只有一種恐慌的感覺,覺得某種可怕的東西正在逼近,而她再也無法逃脫。大家都知道,結果是她在虛脫的狀態下被帶回主人——A先生——的家裏。
362 對想法幼稚的人來說,這一結果看起來非常明顯。每一個外行都會說:“嗯,很清楚,她只是想以一種或者另外一種方式回到A先生的房子。”但是心理學家將因爲外行以不正確的方式表達自己而責備他,並將告訴他患者並沒有意識到她的行爲動機,所以,我們不能談論她回到A先生的房子的意圖。當然了,存在着大量博學的心理學家,他們可以找到任何數量的理論理由來爲她的行爲的有目的性作辯護,這些理由是建立在將意識與心靈相等同這一教條的基礎上的。但是由弗洛伊德所發起的心理學很久以前就認爲,心理行爲的目的意義不能根據意識動機來判斷,而只能根據它們的心理結果的客觀標準來判斷。如今,再也沒有人質疑這一點:有很多無意識的傾向,它們對個人的反抗以及個人對他人的感受具有巨大影響。
363 在A先生家裏發生的事情證實了這個觀察。我們的患者製造了一個情感場景,A先生覺得有義務以表達愛意的方式對它做出反應。根據這些最終的事件,之前的整個歷史就顯得是非常巧妙地恰好指向這個結局,雖然病人一直在有意識地在跟它作鬥爭。
364 我們從這個故事中所獲得到的理論收穫就是這樣一個明顯的認識,一個無意識的“意圖”或傾向幕後安排了對馬的恐懼,很可能就是爲了這個目的而利用幼兒期關於馬不可抗拒地奔向災難的回憶。根據這整個素材,有馬在其中出現的這個夜間場景——疾病的起點——看來只是一座精心構造的建築的拱頂石。驚嚇以及兒童期經歷的表面上的創傷性效應僅僅是被佈置好的場景,只不過以帶有癔症特徵的方式被佈置,所以佈景效果看起來幾乎完全像一個現實。我們從成百上千次經驗中瞭解到,癔症的痛苦是爲了從環境中獲取某些好處而被佈置的。不過,這些痛苦完全是真實的。病人不僅僅是認爲他們有痛苦;從心理學的角度看,這些痛苦和那些由肌體原因所造成的痛苦一樣真實,只不過它們是被幕後安排的。
力比多的退行
365 爲一個疾病或表面的病因佈景而對回憶的這種利用,被稱爲力比多的退行。力比多退回到這些記憶並激活了它們,結果是一個表面的病因被僞造出來。根據舊的理論,在這個例子中,可能看起來似乎是馬所帶來的驚嚇是由於之前的創傷。這兩幕場景之間的相似是沒有錯的,並且在兩者中病人的驚嚇都是非常真實的。無論如何,在這方面我們沒有理由懷疑她的斷言,因爲這些斷言完全與我們關於其他病人的經驗相符合。神經性哮喘、歇斯底里的焦慮發作、心理性抑鬱與興奮、痛苦、痙攣等等全部都是相當真實的,任何親身經歷過心理性症狀折磨的醫生,都會知道這些東西是多麼絕對真實。被以退行的方式重新激活的回憶,無論它們會是多麼異想天開,都與對那些實際發生事件的記憶一樣的真實。
366 正如“力比多的退行”這個術語所表明的那樣,我們將這個倒退模式的應用理解爲向早期階段的迴歸。從我們的這個例子中,我們可以非常清楚地看到退行的過程是如何發生的。那個告別聚會給她提供了一個很好的單獨與男主人在一起的機會。在聚會上,患者在利用這個機會爲自己獲取好處的念頭面前退縮了,但卻讓自己被那些她迄今爲止從不承認的慾望所征服。力比多並非被有意識地用於這個目的,這個目的也從來沒有被承認。結果,力比多不得不——戴着面對巨大的危險的恐慌的面具——藉助無意識的手段來實現它。她在馬接近之際的感受非常清楚地顯示了我們的闡釋:她感到彷彿某種無法避免的事情現在必須發生。
367 弗洛伊德所使用的一個意象很好地說明了退行的過程。力比多可以被比作一條河,當它遇到阻塞,被蓄攔起來時,就造成氾濫。如果這條河流在上游事先衝出了其他河道,那麼這些河道會由於下游的攔截再次被充滿。由於像以前一樣被水充滿,它們看起來就像真正的河道,但與此同時它們只是臨時的存在。河流並不總是流回到舊的河道,這種情況的持續取決於幹流堵塞時間的長短。支流納水並不是因爲它們一開始就是獨立的水流,而是因爲它們曾經是主河道的形成過程中的階段或站點——流經的可能性,它們的痕跡依然存在,並且因此可以在洪水季節被再度使用。
368 這個比喻能夠被直接應用到力比多的使用的發展上。最終的方向——主河道——在性慾的幼兒發展時期還沒有被發現。相反,力比多分出分支,形成各種各樣的支流,最終的形式只是逐漸纔出現的。但是當河流衝挖出其主河道時,所有的支流就乾涸了並失去其重要性,僅僅留下它們以前活動的痕跡。與此相似,作爲一個規律,除了少量痕跡之外,兒童性慾方面的最初的演練幾乎完全消失。如果在後來發生了阻塞,所攔蓄起來的力比多重新激活了舊有的渠道,那麼我們恰當地說這種狀態是一種新的狀態,同時也是一個不正常的狀態。更早的和幼兒期的狀態代表了力比多的一種正常應用,而力比多回復到幼兒期的方式就是某種反常的東西了。因此,我的觀點是,弗洛伊德沒有理由稱幼兒期的性慾表現爲“性變異”,因爲一個正常的表現不應該被冠以病理術語。這種不正確的用法具有有害的後果,它使有科學素養的大衆感到迷惑。這樣一種術語的使用假設神經症患者的力比多所走的不正常的小徑與兒童那裏的表現依然是同一種現象,把從神經症心理學中獲得的洞見錯誤地應用於正常人。
369 所謂的“兒童期記憶缺失”(amnesia of childhood)我只想一帶而過,它也是個病理學術語的非法“逆向”應用的類似例子。記憶缺失是一種病理狀況,表現爲對特定意識內容的壓抑,這不可能與兒童的順行性記憶缺失是同一個東西,後者表現爲無法做出有意圖的記憶復現,這在原始人中也可以發現。對記憶復現的無能從一出生就有,並且可以在相當明顯的生物學基礎上得到理解。如果我們假定幼兒意識的這項完全不同的性質能夠根據同神經症的類比而被歸於性壓抑的話,那麼這將是一個令人吃驚的假設。神經症的記憶缺失就好像是從記憶的持續擊中彈出去的一樣,而兒童早期的記憶則由非-記憶的連續體中的一個個單獨的島嶼所組成。這種狀況無論如何都與神經症中所發現的狀況是相反的,所以“記憶缺失”這一表達是絕對不正確的。就好像兒童的“多態-變態(polymorphous-perverse)”傾向一樣,“兒童期記憶缺失”是從神經症心理學中推論出來的。
性潛伏階段
370 理論闡述中的這個錯誤,在所謂兒童期“性潛伏期”這一奇特的學說那裏被暴露了。弗洛伊德觀察到:幼兒早期的性慾表現——我稱之爲前性期現象——在一段時間之後消失了,並且只是在很久之後纔再度出現。弗洛伊德稱爲“幼兒自慰”的東西——也就是所有我們在前面談到的那些準性活動——據說後來作爲真正的自慰活動再度出現。這樣一個發展過程在生物學上將是獨一無二的。例如,爲了跟這一理論相一致,我們將不得不假定:一株植物形成一個花朵由之開始綻放的蓓蕾,花朵在完全綻放之前又縮了回去,並且又藏在蓓蕾裏,以待後來以相似的形式重新出現。這樣一個不可能的假設是下述斷言的結果,即前性期的早期幼兒活動是性現象,並且該階段的準自慰行爲是真正的自慰行爲。在這裏,不正確的術語使用以及性概念的無限制擴展受到了報復。由此,弗洛伊德被迫假定存在性的消失,換句話說,就是有一個性潛伏期。他稱之爲消失的恰恰就是性的真正開始,在它之前的一切僅僅是一個預備階段,而對這個階段是不能被歸於任何真正的性特徵的。性潛伏的不可能現象就這樣以非常簡單的方式得到了解釋。
371 潛伏期理論是關於幼兒性活動概念不正確性的一個極好例子。但是這裏不存在觀察的錯誤。相反,潛伏期的假設證明了弗洛伊德是多麼準確地觀察到性活動表面上的重新開始。錯誤出在概念上。正如我們已經看到的,主要的錯誤存在於一個在一定程度上有點過時的本能復多的概念。一旦我們接受兩個或更多本能同時存在的觀念,我們必定會得到這樣的結論:根據舊的預成論理論,[33]如果一個本能尚未顯現,它便仍然潛伏(in nuce)地在場。或者——在物理學中——我們將不得不說:當一塊鐵從發熱狀態過渡到發光狀態時,光早已經潛存於熱中。這樣的假定都違反了認知理論的要求,武斷地將人類的觀念投射到先驗領域。因此,我們沒有權利談論一種潛伏地存在的性本能,因爲那樣的話,我們將被給出關於現象的一個武斷的解釋,而這些現象可以用其他更適當的方式進行解釋。我們只能談論營養功能的表現,只能談論性功能等等,並且只有當該功能帶着無可置疑的清晰性浮出水面的時候才能談論。只有在鐵塊可見地發光時我們才能談論它的光,而不是當鐵僅僅只是發熱的時候。
372 作爲一個觀察者,弗洛伊德相當清楚地看到,神經症患者的性不能夠真正地與幼兒的性相比,打個比方說,這正如兩歲兒童的邋遢與40歲的緊張症患者的邋遢之間存在巨大差異一樣。一個是正常的,另一個是極其病態的。弗洛伊德在他的《性慾三論》[34]中插入了一個小段落,說的是神經症性活動的幼兒形式或者完全,或者無論如何部分地由於退行。這就是說,即使在那些我們可以說它仍然是同一條幼兒式小徑的案例中,這條小徑的功能被退行所強化。因此,弗洛伊德承認,神經症患者的幼兒式的性慾在更大程度上是一種退行現象。情況必然如此,這已經被近年來的研究所證明,這些研究表明,與神經症者的兒童心理學有關的觀察對正常人而言同樣是真實的。無論如何,我們可以說,將神經症患者的幼兒式性慾的歷史發展與正常人羣的區分開來的,僅僅是完全不爲科學評價所注意的一點點差異。顯著的差異是例外。
現實狀況的病因學意義
373 我們越深入探討幼兒發展的核心,就越會得到這樣的印象:就像在幼兒期創傷那裏一樣,我們在那裏很少能夠發現任何有病因學意義的東西。即使帶着最敏銳的眼光去搜尋他們各自的歷史,我們也絕不可能發現爲何生活在日耳曼土地上的人有這樣一種命運,而高盧人的命運都是另外一種。在分析研究當中,我們越是遠離明顯的神經症階段,我們就越不能期望發現真正的效力因(causa efficiens),因爲我們越是回到過去,適應不良的動力就變得越來越無力。在構造一個將神經症溯源到遙遠過去原因的理論時,我們首先得遵循患者的傾向,他們總是儘可能地引誘我們遠離關鍵性的當下時刻。因爲致病衝突的原因主要存在於當下時刻。這就好像一個國家根據過去來譴責其糟糕的政治狀況;就好像19世紀的德國將其政治上的四分五裂與無能歸因於羅馬的壓迫,而不是在現實的當下尋找造成其困難的原因。有效的原因主要存在於當下,並且只有在這裏才存在着消除它們的可能性。
374 精神分析學派的更大部分仍然在這樣一個觀點的魔咒的籠罩下,即幼兒性行爲是神經症的必要條件。相信要找到決定神經症的幻想就必須把幼兒期歷史翻個底朝天的人,不僅有純粹出於科學目的而鑽研兒童期的理論家,也有重實踐的分析者。這完全是項不會有任何結果的統計!在他們這樣做的時候,最重要的因素——也即當下的衝突及其要求——被他們所遺忘。在我們一直描述的這個案例中,如果我們在最早的兒童期尋找的話,那麼我們就不能理解任何導致癔症發作的動力。那些回憶只決定形式,而動力因素則來源於當下,僅對實際當下的意義的洞察就給出了真正的理解。
375 在這裏這樣說也許並非不合時宜,即我決不是因爲數不清的誤解而指責弗洛伊德個人。我非常瞭解,作爲一個經驗主義者,弗洛伊德總是隻發表暫時性的闡述,肯定不會賦予它們以永恆價值。但是同樣肯定的是,有科學素養的大衆傾向於從中弄出一個教義,一個一方盲目堅持而另一方激烈攻擊的體系。我只能說,某些一般觀點已經在弗洛伊德的全部著作中形成,對它們這兩方面的態度都太過武斷。這些觀點已經導致了大量的、毫無疑問是不正確的嚴格公理,它們的存在在弗洛伊德本人的著作中找不到任何依據。我們知道,事物在新觀念的創造者心裏要遠比在追隨者心裏更靈活和更有彈性。不擁有他那生生不息的創造力,並且用教條式的忠誠來彌補這一缺陷的人,與他們的對手一樣,抱着死的文字不放,因爲他們無法把握其活生生的內容。因此,我的言論更少針對弗洛伊德,我知道他在某種程度上認同神經症理論的最終走向,而更多的是針對他的大衆的,他們還在繼續爭論他的觀點。
376 根據上述說法,很清楚,只有當我們理解一個神經症歷史中的每一個獨立要素都服務於一個目的,我們才能獲得對它的洞察。現在我們能夠理解,爲何我們的案例的先前歷史當中的某一特定的要素是致病的,並且我們也能夠理解爲何它被選作一個象徵。通過退行概念,這一理論從兒童期經歷的重要性的狹隘模式中被解放出來,並且現實衝突——在經驗證明的基礎上——要求隱含地屬於它的重要性。正如我已經說過的,弗洛伊德本人正確地認識到,經驗不允許我們專門到過去尋找神經症的原因,並在他的《性慾三論》中引入了退行的概念。這樣,如果回憶主要是由於退行的激活而重新變得有效力這一點是真的的話,那麼我們就不得不考慮,是否回憶的表面上的決定效應僅僅能夠被追溯到力比多的退行。
377 正如大家已經聽到的,弗洛伊德本人在《性慾三論》中給我們的理解是:神經症患者性慾幼稚症主要是由於退行。這一陳述應當受到比在這本書裏多得多的重視(實際上,弗洛伊德確實在後期著作中給了它應有的重視)。關鍵是,力比多的退行在很大的程度上剝奪了兒童期經驗的病因學意義。總之,無論如何在我們看來都顯得非常奇怪的是:俄狄浦斯或埃勒克特拉情結會在神經症的形成過程中具有決定性影響,實際上這些情結存在於每個人,甚至是那些從來不認識父母而由養父母撫養大的人那裏。我分析過這種類型的案例,並且發現亂倫情結在他們那裏就像在其他患者那裏具有同樣的發展程度。對我來說這是一個很好的證據,比起一個純粹退行性幻想的形成,亂倫情結的現實性要少得多,由它所導致的衝突必定被歸結到對幼兒態度的一個時間錯位的固守,而不是一個真實的亂倫意願,後者只是退行性幻想的一個幌子。從這個角度看,只有當兒童期經歷被力比多的退行變得有意義時,它們對神經症纔是有意義的。它的必然如此在很大程度上爲這樣一個事實所證明,即既非幼兒性創傷也非存在於每個人那裏的亂倫情結導致了癔症。只有當亂倫情結被退行激活時,神經症才發生。
適應失敗
378 這就給我們帶來一個問題:爲什麼力比多會變得退行呢?爲了回答這個問題,我們必須更仔細地考察退行由以產生的那些條件。在跟患者討論這個問題的時候,我經常會給出如下的例子:一個試圖要攀登某座山峯的登山者,偶爾會遇到一個不可克服的障礙,比如一個陡峭的岩石立面,要攀登它是完全不可能的。在徒勞地尋找別的道路之後,該登山者會折回來,遺憾地放棄要攀登這座山峯的念頭。他會對自己說:“克服這個困難並不在我能力所及範圍內,因此我會爬一座更加容易攀登的山峯。”
379 在這裏,我們看到一種對力比多的通常利用:在遇到一個不可克服的困難之後,登山者往回走並利用自己不能完成其原初目標的力比多來攀登另一座山峯。
380 現在讓我們設想,對該登山者的身體能力而言,這個岩石立面並不是真的不可攀登的,而是他由於純粹的怯懦而從這個困難前面退縮了。這樣的話,就有以下兩種可能性:
1. 該登山者會由於自己的怯懦而苦惱,並且準備在另一個場合來證明自己不是那麼膽小,或者他可能會怯懦地承認自己永遠都不應去進行大膽的登山活動。無論如何,他會承認自己的精神能力是不足以克服這些困難的。這樣,他就會將自己不能完成其原初目標的力比多用在自我批評上、利用在發展出一個計劃上,通過該計劃,他以自己的精神能力仍可以認識到自己想要爬一座山的願望。
2. 第二種可能性是該登山者並不承認自己的怯懦,他乾脆宣稱自己的身體不能夠攀登這個岩石立面。儘管他若有足夠的勇氣就可以完全明白,這個障礙是可以被克服的。但他寧可欺騙自己。這就造成了一種心理情景,這種心理情景對我們的問題是有意義的。
381 實際上,該登山者完全明白他的身體條件是可以克服這個困難的,也完全明白自己僅僅是不具備做到這一點的精神能力。但他把這種想法撇在一邊,這是因爲這種想法並不令人愉快。他是如此的自以爲是,以致不能夠承認自己的怯懦。他誇大自己的勇氣,寧願宣稱事情是不可能做到的,而不是自己的勇氣不足。他以這種方式陷入了與自己的矛盾之中:在一方面,他對這種情況有一種正確的評價;在另一方面,他向自己隱瞞了這種評價,把它隱藏在自己勇氣的幻覺背後。他壓抑了自己正確的洞見,並試圖把自己的主觀幻覺加諸於現實之上。這種矛盾的後果就是,他的力比多發生了分裂,並且這分裂的兩部分相互間對立起來。他使自己想要爬山的願望跟該座山是不可攀登的這樣一種想法發生了衝突,後者是由他自己所創造出來並加以武斷地論證的。他的退縮,不是因爲真實的不可能性,而是因爲由他自己所創造出來的人爲障礙。他陷入了與自己的分裂之中。從這個時刻起,他經受着內在的衝突。一會兒是對自己怯懦的認識佔上風,一會兒是挑釁與自傲佔上風。在這兩種情形中,他的力比多都忙於一場無用的內耗,而他也不能夠開始任何新的事業。他永遠都不會意識到自己要爬山的願望,這是因爲,他對自己道德品質的估量完全步入了歧途。他的效率降低了,他不能夠完全適應了,總之,他變成了一名神經症患者。面臨困難而退卻的力比多既沒有導致誠實的自我批評,也沒有導致一場不惜任何代價去克服困難的拼死鬥爭;它僅僅被用來維繫這種廉價的僞裝:攀登是完全不可能的,甚至英雄式的勇氣都毫無用處。
退回到幼兒期水平
382 這種反應被稱爲幼兒的(infantile)。不在自己身上尋找錯誤,而是在身外之物上尋找錯誤,並把自己的主觀偏見強加於事物之上,這是孩子的典型特徵,也通常是幼稚心靈的典型特徵。
383 這樣看來,該登山者是以一種幼兒期方式來解決問題的:他以具有孩子心靈特徵的適應模式來替代每一種登山者的適應態度。那就是我們所謂的退行的含義。他的力比多從它所不能夠超越的障礙中撤退出來,並用一種幼稚性的幻覺來替代了真實的行動。
384 這樣一些情形是神經症治療中經常會發生的事情。我只想提醒你們注意所有那些突然突發癔症的年輕女孩,她們患病是由於必須得在那個時候決定訂婚還是不訂婚。我將舉一對姐妹的案例作爲例子。這對姐妹在這麼多年來只分開過一年。她們無論在才能上還是在性格上都非常相似。她們擁有同樣的教育,在有着同樣父母親影響的同樣環境中長大。姐妹倆在表面上都是健康的,都沒有顯示出任何顯著的神經症症狀。細心的觀察者可能會發現,姐姐比妹妹更受父母疼愛。父母對姐姐的青睞要歸於姐姐表現出來的特別的敏感(sensitiveness)。姐姐比妹妹需要更多的溫存,並且在某種程度上比妹妹更爲早熟與友善。除此之外,她還表現出輕微的幼稚特性——正是那些東西,由於它們的矛盾性與輕微的不平衡特徵,使得一個人變得特別迷人。不足爲奇,父親與母親都在大女兒身上得到了很多樂趣。
385 當這姐妹倆到了適婚年齡,她們認識了兩名年輕男子,因此她們結婚的可能性就很快逼近了。就像在通常的情形中一樣,在這條道路上會存在着某些困難。姐妹倆都非常年輕,都涉世未深。這兩名男子也都相當年輕,可能會有比較好的發展前途;他們都只是剛剛開始職業生涯,不過都是非常有能力的年輕人。這兩個女孩生活在可以讓她們擁有做出某些期盼之權利的社會環境中。在這樣的情形下,對她們兩人的婚姻是否合適的懷疑就是可被允許的。此外,姐妹倆都對她們未來的丈夫並沒有足夠的認識,對他們的愛都並不是很確信。由此就有許多猶豫與疑心。值得注意的是,姐姐經常會對自己所有決定表現出更大的搖擺。由於這些猶豫,兩個年輕男人都有一些痛苦的記憶,他們自然都會迫切要求一種明確答覆。在這樣一些時刻,姐姐比妹妹表現出更多的激動。有幾次,姐姐還哭着去找自己的媽媽,哀嘆自己的不確定。妹妹則更爲決斷,接受了她的求婚者,結束了這種不確定情形。這樣,妹妹克服了自己的困難,此後的事情進展便順利起來。
386 當那位姐姐的傾慕者一聽說妹妹已經允諾了她的求婚者,就跑到姐姐那邊,激情爆發地請求她最終接受自己。他那激烈的行爲刺激了或不如說是嚇壞了姐姐,儘管她在實際上是傾向於步自己妹妹後塵的。她以一種傲慢的或不如說是簡慢的方式來答覆他。他回之以強烈的責備,這就使得她回覆得更加尖酸辛辣。到最後,就是一幅令人泫然淚下的場景,他生氣地回去了。在家裏,他把這件事情告訴自己的母親,母親則表達了這樣一個看法:這個女孩顯然不是適合他的那個人,他最好選擇別人。這場爭吵使得姐姐深深地懷疑自己是否真的愛他。對她而言,離開自己深愛的父母,跟隨這個男人投入一個未知的命運,突然似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事情最後走得很遠,他們的關係完全破裂。從那時起,姐姐變得憂悒起來;她明明白白地表現出對自己妹妹極大嫉妒的跡象,但既不會看清也不會承認自己是在嫉妒。她與父母親之間的快樂關係也瓦解掉了。代替先前孩子氣的溫存的是,她擺出一副脾氣很壞的樣子,這種樣子有時候就會導致強烈的易怒,然後就是長達幾周的抑鬱。當妹妹慶祝自己的婚禮時,姐姐由於神經性腸道黏膜炎而去了一家很遠的休養所。這個病的病史我就不繼續說了,它發展成了一種普通的癔症。
387 在對這個案例的分析中,我們發現在性問題上有着很強的阻抗。這種阻抗可歸結爲許多其存在不會被患者所承認的有悖常情的幻想。爲這位年輕女孩所未曾料到的這些不合常情的幻想可能會來自哪裏呢?該問題引起了這樣一個發現:有一次,那時她還是一個8歲的孩子,突然發現自己在街上面對着一個裸露症患者。她驚恐得嚇呆在那裏,此後的很長一段時間內,這幅可怕的圖像總是在夢中追逐着她。當時她妹妹跟她在一起。從患者跟我說的這件事情發生之後的那個晚上,她夢見了一個穿着灰外套的男人,開始在她面前做着那個裸露症患者所做過的那些事情。她害怕得哭醒過來。
388 她對灰外套的第一個聯想是她父親的一件外套,父親在她6歲那年跟她一起遠足的時候穿過這件外套。毫無疑問,這個夢把父親跟裸露症患者聯繫起來了。出現這種情況,肯定有什麼原因。在她與父親之間是否發生過什麼可能會引發這樣一種聯想的事情?這個問題遇到了患者強烈的阻抗,但它不會不對她產生干擾。在下一場治療面談中,她再現出了一些很早的回憶,在這些回憶中,她看到了父親脫光衣服;並且還有一天,她來到我這裏,非常遲疑而顫抖地告訴我,她有一個極爲令人討厭的意象,這個意象非常清楚。晚上躺在牀上的時候,她突然再一次感到自己是一個兩三歲的孩子,並且看到父親以一種猥褻的態度站在她牀前。這個故事一點點地、斷斷續續地被講完,顯然帶着很強烈的內心鬥爭。於是,接下來就是無法控制的悲嘆:一位父親對自己孩子做這麼一件可怕的事情是多麼令人恐懼啊。
389 她父親真的做這件事情,這是完全不可能的。它只是一個幻想,很可能是在分析過程中出於同樣的對因果性的需要而構建出來的,這種對因果性的需要曾經誤使分析師認爲癔症僅僅是由這樣一些印象導致的。
390 在我看來,這個案例極好地例示出了退行理論的重要性,同時也顯示出了先前理論錯誤的根據。正如我們所看到的那樣,在兩姐妹之間原來僅僅有着很小的不同,但從她們訂婚的那個時刻起,她們的道路就變得完全不一樣了。她們現在似乎有着兩種截然不同的性格。一個精神健旺、享受生活,是一個很有勇氣的女孩,願意順從女性的自然需求;而另一個陰鬱沮喪、脾氣暴躁,充滿怨恨與尖酸,不願意付出努力來過一種有理性的生活,自我本位、喜歡吵架、人人生厭。只有當妹妹成功地克服了訂婚期困難,而姐姐卻沒有克服之後,這種顯著的差別纔會出現。對兩人而言,命運如系懸絲。妹妹在某種程度上更爲平和、更爲決斷,她能夠在恰當的時候找到正確的詞。而姐姐則更受溺愛、更爲敏感,因此更容易被自己的情感所影響,這樣她就不能找到正確的詞,也沒有勇氣犧牲掉自己的自尊在事後收拾局面。正如我們所看到的那樣,這樣一個很小的原因招致了很嚴重的後果。在起初,姐妹倆的情形是完全相同的。姐姐更多的敏感使得一切都不一樣了。
敏感與退行
391 現在的問題是,會導致這樣不幸後果的敏感源自何處呢?分析顯示,存在着一種具有幼兒式和幻想特徵的、獲得非同尋常的充分發展的性活動,進而言之,這種性活動具有與父親亂倫幻想的特徵。既然在患者身上這些幻想已長時間地存在並活躍着,因此在這裏,我們就對敏感問題有一種非常快捷而簡單的解決方式。我們可以很容易理解爲什麼這個女孩如此敏感:她完全封閉在自己的幻想中,並對父親有一種祕密的依賴。在這些情形下,如果她願意愛上其他男人並與之結婚就是一個奇蹟了。
392 我們遵循對因果性的需要,越是追溯得接近這些幻想發展的源頭,分析的困難就變得越大,也即,“抵制”就變得越大,就像我們稱呼的那樣。最後,我們獲得了那個令人印象深刻的場景,那個已經被證明爲不可能的猥褻行爲。這個場景恰恰具有後期幻想形式的典型特徵。這樣,我們就不得不把這些“抵制”,不是——至少在分析的這個階段——看作對痛苦回憶之有意認識的防衛,而是看作針對這種幻想之建構的鬥爭。
393 你們會驚奇地問我:不過,是什麼迫使患者編造這樣一種幻想的呢?你們甚至會傾向於認爲,是分析師迫使患者捏造出這種幻想的,否則的話,她永遠都不會產生出這樣一種荒謬的觀念。我不憚懷疑,在一些案例中,分析師需要找到一個原因,尤其是在創傷理論的影響之下更是如此,並迫使患者虛構出這樣一種幻想。然而,假如分析師不遵循患者的思維路線,由此參與進我們稱之爲退行的力比多倒退運動的話,他自己就永遠不能得到這個理論。分析師只是得出了它的邏輯結論,而這是患者所害怕得出的,這個邏輯結論就是退行、力比多的回撤,這種回撤帶來了這種活動所蘊涵的所有後果。
394 這樣,在追溯力比多退行過程中,分析並不總是正好沿着歷史發展所標記的那條道路行進的,而經常是沿着後來形成的幻想的道路行進的,這種幻想僅僅部分地奠基於以前的事實。在我們的案例中,事件也僅僅是部分真實的,而這些事件也僅僅在事後才獲得其豐富意義,而那時力比多已經退行了。無論什麼時候,只要力比多抓住了某段回憶,我們就可以認爲它是被精心改造並加以變形的,這是因爲,任何被力比多接觸到的事物都會重新復活,以戲劇般的形式,變得系統化起來。我們必須得承認,這些材料的很大部分最多只有在後來纔會變得有意義,在那時,退行的力比多會抓住擺在其道路上的任何合適的東西,把它們全都轉變成幻想。因此,幻想跟隨着力比多退行運動的腳步,在最後回到父親那裏,並給他披戴上所有的幼兒期性願望。儘管人們曾有這樣的說法:天堂般的黃金時代存在於過去!
395 正如我們所知,由分析所引出的幻想材料只有在事後纔會變得有意義,我們並不能使用這種材料去解釋神經症的發作;我們應當是在一個圓圈中不斷地運動。神經症的關鍵時刻不僅在於這樣的時刻,即當這女孩和男子兩人都樂意和解時;而且還在於當患者不合時宜的敏感,或者也有那男子的敏感,讓機會從旁邊溜走的時刻。
敏感是首要的嗎?
396 有人可能會說——精神分析學派傾向於這種觀點——嚴重敏感產生於一種特殊的心理歷史,正是這種心理歷史使得這種敏感成爲一種不可避免的結果。我們知道,在心理性神經症中,敏感總是一種與自身不相協調的症狀、一種在兩種相反傾向之間相互鬥爭的症狀,這些傾向中的每一種都有着其心理前史,在我們的案例中,在患者危急性敏感根源處的特殊抵制,在事實上是歷史地圍繞着某些幼兒性活動而產生的,也是圍繞着所謂的創傷期經驗而產生的——這些事情很可能會在性活動上投下陰影。倘若患者的妹妹不是經歷恰恰同樣多的同類事情——包括裸露症患者——而沒有遭遇同樣的後果,並且沒有得神經症的話,這一點看起來是非常可信的。
397 這樣看來,我們必須得設想患者以一種特殊的方式經歷了這些事情,或許比她妹妹更爲激烈與持久,早年兒童期的事件最終可能會對她而言更具有意義。如果這在如此顯著的程度上是正確的話,那麼即使在那時,某些激烈後果本來一定應該被注意到。但跟在妹妹那裏一樣,在青年時代的後期,患者的早年兒童期事件也同樣被克服並加以處理了。這樣,對那種嚴重敏感,還可以設想另一種推測,也就是說,這種過於敏感並不是源於她特殊的神經症前史,而是一直以來都存在着。對小孩子的細心觀察者們甚至在他們的幼兒早期都可以偵察到任何不尋常的敏感。有一次,我分析了一位癔症患者,她給了我一封她母親在她兩歲時寫的信。她母親是這樣寫她和她妹妹的:她——患者——總是一個友善的、有進取心的孩子,而她的妹妹卻在待人接物方面有些困難。前者在後來的生活中得了癔症;而另一個則得了緊張性精神分裂症。這些可以追溯至兒童早期的深遠差異不能被歸結爲偶然發生的事件,而必須被看成是天生的。根據這種立場,我們不能宣稱我們患者特殊的病前史應歸究爲她在關鍵時刻的敏感;更爲正確的說法是,這種敏感是與生俱來的,並且自然地在任何不平常的情形中強烈地表露出自身。
398 這種過度的敏感經常會豐富一個人的個性,並且會比缺乏敏感對一個人的性格賦予更多魅力。只有當發生困難和出現異常情形的時候,優勢就常常會轉變成一種非常大的不利之處,因爲在那時,平靜的考慮被不合時宜的情感所幹擾。儘管沒有什麼比如下情況更加錯誤的了:把這種過度的敏感完全看成一種病理性格的組成部分。如果事實果真是那樣的話,我們就不得不把人性的一小半看成是病理性的了。然而,假如這種敏感對個體而言具有如此大的破壞性後果,那麼我們必須承認,它不再能被看成是完全正常的。
399 像在這裏所做的那樣,當我們把這兩種關於心理前史意義的觀點加以尖銳對比時,我們就被迫進入這種矛盾之中。實際上,它不是一個非此即彼的問題。某種天生的敏感產生出一種特殊的病前史,一種體驗幼兒期事件的特殊方式,這些事件自身並非沒有對孩子的世界觀發展產生影響。與強烈印象有密切關係的那些事件,不可能不在敏感的人身上留下一些痕跡就結束了。其中一些事件會終生都起着作用,並且這樣一些事件可以對一個人的整個心理髮展都有着決定性影響。在性領域的猥褻與幻滅經歷尤其會對一個敏感的人在以後的歲月裏造成驚嚇,以至於僅僅想到性就會產生巨大的抵制。
400 正如創傷理論所表明的那樣,我們從這樣一些案例中得知,我們太過容易傾向於把一個人的全部或至少非常大的一部分歸結爲偶然事件。舊的創傷理論在這方面走得太遠。我們一定不要忘記,世界首先是一種主觀現象。我們從這些偶然發生的事件中所得到的印象也是我們自己所做的活動。印象是無條件地加諸於我們身上的,這是不正確的;我們自身的易感性體質是印象由以產生的條件。一個力比多被阻塞的人,通常完全不同於一個其力比多在大量活動中被組織起來的人,前者要比後者擁有生動得多的印象。一個無論如何都是敏感的人,會從一個事件中得到深刻的印象,而同樣這個事件則會使一個不敏感的人得到普通印象。
401 這樣,除了偶然事件的印象之外,我們還必須嚴肅考慮主觀條件。我們先前的反思,尤其是我們對實際案例的討論,已經表明最重要的主觀條件就是退行。正如實踐經驗所表明的那樣,退行的影響是如此巨大,如此給人深刻印象,以致人們可能會傾向於把偶然發生事件的影響單獨歸結爲退行機制。毫無疑問,有許多這樣的案例,其中所有事情都是戲劇化的,其中甚至創傷經驗也是純粹的想像之虛構,其中很少的真實事件是在後來被幻想的精心設計所完全扭曲了的。我們可以有把握地說,並不存在一個孤立的神經症案例,在其中先前經驗的情感價值沒有被力比多的退行活動所增強,並且甚至當幼兒期發展的廣闊領域似乎都具有非凡的意義的時候(比如與父母的關係),賦予它們以這種價值的幾乎總是一種退行活動。
402 通常地,真理總是持守中道。病前史的確具有一種決定性價值,這是被退行活動所加強了的。有時是病前史的創傷意義更重要,有時僅僅是其退行意義更重要。這些考慮自然地必須同樣被應用於幼兒期性經驗。顯然存在着這樣一些案例,在其中粗暴的性經驗投到性活動上的陰影提供說明,並使得後來對性的抵制變得完全是可理解的(我順便要指出,性以外的恐怖印象也可以留下一種永久性的不安全感,這種不安全感可能會給個體帶來一種對現實的猶豫態度)。在具有不容置疑的創傷性效力的真實事件不在場的地方——就像在絕大部分神經症中的案例一樣——退行機制居於支配地位。
403 有人可能會反對說,我們在判斷創傷的潛在影響上並沒有標準,因爲這是一個極其相對的概念。這種反對並不是完全正確的:因爲我們在普通人身上確定有着這樣一種標準。對一個普通人很可能會造成強烈而持久印象的那些事情,也一定可被認爲同樣對神經症患者具有決定性影響。但我們不能把普通人與神經症患者身上的決定性意義歸於通常情況下會消失並被忘掉的那些印象。在絕大部分案例中,某些事件具有一種未曾預料的創傷性影響;我們會在這些案例中盡最大可能來尋找一種退行活動,也即,一種次生的幻想編造活動。某種被提及的印象在童年期出現得越早,其真實性就越是令人懷疑。我們在文明人身上發現,他們具有使得獨特印象回覆到記憶中的能力;而原始人與動物並不具有任何這樣的能力。非常小的孩子幾乎不像大一點的孩子那樣能夠感受印象。心理能力更高階段的發展是印象感受能力所不可缺少的先決條件。這樣,我們可以有把握地假定,一個患者把自己兒童期的某些有印象經驗放置得越早,那麼這種經驗就越可能是一種幻想經驗和退行經驗。更深刻的印象只能寄希望於從兒童後期的經驗中找到。無論如何,我們通常都必須把退行意義歸結爲幼兒早期的事件,也即,追溯至5歲之前。退行活動在後來的歲月中有時也可以起着壓倒性作用,但即使是這樣,我們也一定不能賦予偶然發生的事件以太小的意義。在神經症的後期過程中,偶然發生的事件與退行活動一起形成了一個惡循環:從生活中撤退出來導致退行,而退行加強了對生活的抵制。
退行的目的論意義
404 〈在繼續我們進一步的論證之前,我們必須轉向這樣一個問題:應當把什麼樣的目的論意義歸給退行幻想。我們可能會滿足於這樣一個假設,即這些幻想僅僅是真實行爲的替代品,因此並無更深層含義。這種假設幾乎是不可能的。精神分析理論傾向於從幻想(幻覺、偏見等等)中去了解神經症原因,這是因爲它們的特徵會暴露一種傾向,該傾向總是與合理的行動直接相反。實際上,通常看來彷彿患者真正地使用自己的病前史,只是爲了用來證明他不能合理地行動;於是分析師像其他人一樣,會很容易傾向於同情患者(也即,無意識地把自己等同於患者),獲得了這樣一個印象:患者的論證構造了一個真正的病因。在其他案例中,幻想具有更多令人驚奇的理想特徵,它用美麗而虛幻的幻覺來取代了未加掩飾的現實。在這裏,總是會出現一種多少有些顯而易見的妄自尊大,它巧妙地補償了患者的懶惰與慎思上的無能。不過,明確的性幻想經常會非常清楚地揭示出它們的目標,即這使得患者習慣於自己性命運的思想,從而幫助他去克服抵制。
405 如果我們贊同弗洛伊德的觀點,即神經症是一種自我治療的不成功的嘗試,那麼我們就必須也接受幻想的雙重特徵:在一方面,它是一種產生抵制的病理傾向;在另一方面,它是一種有益的預備傾向。對一個正常人而言,當其力比多被障礙阻塞的時候,這種力比多會迫使他進入一種內省狀態,並促使他開始反思。而對一個處於相同條件下的神經症患者而言,也會產生一種內省,這種內省是帶着加強的幻想活動的。不過,這個神經症患者會沉溺於此,因爲他更喜歡容易一些的幼兒期適應模式。他並不明白,他是在用一種暫時性的好處來交換一種永久性的好處,這樣就會不利於自己。同樣地,倘若市民管理機構忽略所有那些麻煩的公共衛生預防,這是更爲容易、更爲便利的,但當流行病來臨時,這種疏忽的罪愆就會招致激烈的報復。因此,如果神經症患者要求得到所有的幼兒期緩解方式,他必須也要接受其後果。如果他不願意這麼做的話,那麼這些後果就會突然降臨到他頭上。
406 否認神經症患者明顯的病理性幻想具有任何目的論價值,這通常是一種嚴重的錯誤。事實上,它們是精神化的第一步,是去尋找新的適應方法的初次摸索性嘗試。神經症患者退回到幼兒期水平,這並不僅僅意味着退行與停滯,而且還意味着發現一種新的生活計劃的可能性。因此,退行恰恰在事實上是創造行爲的基本條件。我必須再一次地向你們推薦我那本一再被引用的書《轉化的象徵》。〉
407 藉助於退行的概念,精神分析很可能做出了這一領域中最重要的發現之一。不僅神經症起源的早期模式被推翻或至少在相當程度上被修改,而且實際的衝突第一次得到了其合適的評價。
408 在前面女士與馬的案例中,我們看到,症狀的戲劇化表現只有當其被看成是實際衝突的表達時才能被理解。在這裏,精神分析理論與聯想實驗結果聯繫起來了,我在克拉克大學的演講中談到了這一點。當對一位患有神經症的人進行聯想實驗時,這種實驗會給予我們一些指示,這些指示可以用來確定這個人實際生活中的衝突,我們把這種衝突稱作情結。這些情結僅僅包含着那些使得患者跟他自身不相調和的那些問題與困難。通常地,我們會發現一種愛的衝突具有這種非常明顯的特徵。從聯想實驗的立場看的神經症,與從早期精神分析理論的立場看的神經症,兩者顯得彷彿是截然不同的東西。從早期精神分析理論的立場看,神經症似乎是一種其根源來自於最早的幼兒期,並且與正常精神結構相比過度發展的形式;而從聯想實驗的立場看來,神經症似乎是一種對實際衝突的反應,自然它可以在普通人中被經常性地發現,而且無須太多困難就可以被他們解決。然而,神經症患者則停留在衝突的控制之中,他們的神經症看來或多或少地是他被衝突所固着住的後果。因此,我們可以說,聯想實驗的結果強有力地辯護了退行理論。
對神經症幻想的評價
409 藉助於早期的、“歷史的”神經症概念,我們認爲我們可以理解爲什麼一個擁有強烈父母情結的神經症患者會在自己適應生活方面具有如此巨大的困難。但今天,我們知道普通人也恰恰具有相同的情結,他們在原則上也會像神經症患者一樣經歷同樣的心理髮展道路,因此,我們不再能夠用某些幻想系統的發展來解釋神經症了。現在,真正的解釋方式是展望的方式。我們不再去追問患者是否具有父親情結或母親情結,或是讓其依賴父母親的無意識亂倫幻想。這是因爲在今天,我們知道每個人都會這樣。相信只有神經症患者纔會這樣,這是一種錯誤。我們寧可這樣來追問:患者不想去完成的那個任務是什麼呢?他試圖要回避的是什麼問題呢?
410 如果一個人總是試着去讓自己完全適應生活中的環境,那麼他的力比多總是會被正確而適當地利用。如果不是那樣的時候,那麼他的力比多就會被阻塞而產生退行綜合徵。不能滿足適應要求,或是神經症患者從困難中退縮回來,這實際上是每個有機體在面臨一個新的適應努力時都會產生的猶豫〈在這一點上,對動物的訓練提供了有教益的例子,並且在許多案例中,這樣一種解釋在原因上是充分的。從這種立場出發,早期解釋模式,由於堅持認爲神經症患者的抵制應歸因於其被幻想所束縛,似乎是不正確的。不過,僅僅把我們的立場立足於原則,則是非常片面的。即使幻想常常是次生的,也還是存在着被幻想的束縛。神經症患者之被幻想(幻覺、偏見等等)束縛,作爲一種習性,逐漸地從自早年兒童期就有的障礙的無數退行活動中發展出來。所有這些都會慢慢演變爲一種有規則的習慣,這種習慣爲每個研究神經症的學生所熟知:我們都知道,那些患者利用他們的神經症來作爲逃避困難與推卸責任的藉口。他們習慣性的逃避產生出了一種心靈的習慣,這種心靈習慣使得他們認爲如下之事是理所當然的,即他們應當靠他們的幻想來過日子,而不是靠滿足令人不舒服的義務與責任來過日子。相比正常人,對神經症患者而言,這種被幻想的束縛使得現實似乎更缺乏現實性、更缺乏價值、更缺乏樂趣。正如我在早年解釋過的那樣,幻想性偏見與幻想性抵制有時候也可能會從那些根本未曾注意過的經驗中產生,也就是說,從那些並非有意去追求失望或類似之物的經驗中產生〉。
411 神經症的最終與最深的根源似乎是先天性敏感,[35]這種先天性敏感甚至會給還在媽媽懷裏的幼兒帶來困難,這種困難是以不必要的興奮與抵制的形式出現的。由精神分析所得出的神經症表面上的病因,在許多案例中,實際上僅僅是經過仔細選擇的幻想、回憶等等諸如此類的清單,它們朝着一個明確的方向,並且是由患者在並沒有用於生物適應的力比多所創造的。因此,那些聲稱的具有病因意義的幻想,似乎僅僅就是對現實適應失敗的替代性結構形式、僞裝以及任意性解釋。上述從現實與退行開始而一頭栽入幻想的惡循環,自然地是非常容易產生彷彿是決定性因果關係的幻覺的,分析師與患者都會相信這種幻覺。那些偶然發生的事件只是作爲“可使罪行減輕的行爲”(mitigating circumstances)而插入這種機制的。然而,它們真實而有效的存在必須得到承認。
412 我必須得承認,那些批評者是部分地正確的,因爲他們從精神分析案例史的閱讀中得到這樣的印象,即它們全是幻想的、人爲的。不過,他們把人爲的幻想產物與可怕而牽強的象徵系統歸於分析師的暗示與多產的想像力,而不是歸於其患者的無與倫比的更爲多產的幻想能力,則是錯誤的。在精神分析案例史的幻想性材料中,確實存在着非常多的人爲的東西,但最令人震驚的事情就是患者主動的創造能力。當然,當批評者們說,他們的神經症患者們沒有那樣的幻想,那他們也不是錯得那麼離譜。我根本不懷疑,他們的絕大部分患者是完全無意識地擁有幻想的。當在無意識中的時候,一個幻想只有在它對意識起着某種可被證明的效果時纔是“真實的”,比如說以夢的形式。否則的話,我們就可以懷着明明白白的良心而說:它不是真實的。因此,如果有誰沒注意到無意識幻想對意識的幾乎令人覺察不到的效果,或是沒有進行一個徹底的、在技術上無懈可擊的對夢的分析的話,那麼就會很容易地完全忽略掉其患者的幻想。這樣,當我們聽到這種經常重複的反對意見時,我們就會傾向於付之一笑。
413 不過,我們必須得承認在其中有着某些真理。患者的退行傾向,由精神分析師在其對無意識幻想活動的探索中的注意而得到加強,甚至在分析期間還會繼續進行發明與創造。既然患者感覺到他的退行趨向由於受到分析師的關注而得以加強,並比以前製造出甚至更多的幻想來,那麼人們甚至可以說,這種活動在分析情境中會得到大大加強。正是由於這個原因,我們的批評者們經常評論說,對神經症的一次盡責治療恰恰應當是向着精神分析所採用的相反方向而進行的;也就是說,把患者從其不健康的幻想中解救出來,並把他再一次帶回到現實生活中來,這正是治療的首要任務。
414 當然,精神分析師充分地意識到這一點,但是他知道,把神經症患者從他們的幻想中解救出來的過程中,分析師可以陪患者走多遠。作爲醫學界從業者,除非有一個非常好的理由,我們自然永遠都不應該夢想着去偏好一種受到所有權威攻擊的困難而複雜的方法,而不去選擇一種簡單、清晰、容易的方法。我完全通曉催眠暗示與杜波依斯(Dubois)的勸導方法,但我並不會去使用它們,這是因爲,相比較而言,它們並不是那麼有效。出於同樣的理由,我也不會直接使用“意志的改造”(rééducation de la volonté),這是因爲精神分析會給我更好的效果。
主動參與幻想
415 然而,如果我們確實要使用精神分析,那麼我們就必須附和我們患者的退行性幻想。在對症狀進行評估方面,精神分析要比通常的心理治療程式擁有一種遠爲寬廣的前景。所有這些都開始於這樣一種假設,即神經症完全是一種病理性的結構形式。在迄今爲止的整個神經病學中,沒有人曾想過要在神經症中找到一種治癒的企圖,或由此賦予神經症結構形式以一種非常特殊的目的論意義。但是,像每種疾病一樣,神經症也只是一種在發病原因與正常功能之間的一個折中。現代醫學不再把發燒看成是疾病本身,而是看成有機體的一種有目的的反應。同樣地,精神分析並不認爲神經症是反自然的,並不認爲神經症本身就是病態的,而是認爲神經症是具有意義和具有目的的。
416 從這種看法出發,精神分析對待神經症的態度就是探究式和期待式的。在所有的情形中,精神分析都會剋制住不去對症狀價值進行判斷,而相反地是試圖去理解在那樣的症狀背後隱藏着的是什麼樣的傾向。如果我們能夠以比如說像消除癌症那樣相同的方式來消除神經症,那麼我們在同時就是消除了大量的有用能量。我們挽救了這種能量,也就是說,我們通過追問這些症狀的意義、通過附和患者的退行活動,來使得這種能量爲推進恢復的目標服務。那些不熟悉精神分析本質的人,對理解當分析師進入其患者的“有害”幻想中時是怎樣實現治療效果的,當然會有一些困難。不僅是精神分析的反對者,而且還有患者自己,都對這樣一種方法的治療價值有些疑慮,因爲這種方法恰恰是把注意力集中到了患者之被指責爲無價值的、應受非難的東西上,也即患者的幻想上。患者們總是會告訴你們,他們以前的醫生會禁止他們對自己的幻想有任何關注,並且解釋說,只有當他們暫時地從這種可怕的災難中解放出來的時候,他們才能很好地考慮自身。自然地,當治療使得他們回到他們一向要試圖去逃避的地方時,他們會懷疑這樣做有什麼好處。
417 對這種反對意見可以作如下答覆:它完全取決於患者對待其幻想的態度。迄今爲止,患者的幻想都完全是一種消極的、不由自主的活動。正如我們所說,患者迷失在他的夢裏面了。甚至他所謂的“沉思”也只是一種不由自主的幻想。精神分析對患者所要求的表面上看來是同一件事情;況且,那些擁有非常膚淺的精神分析知識的人,會把這種消極的夢跟現在這裏所要求的態度混淆起來。精神分析所要求患者的,恰恰是患者以前經常做的事情的反面。患者就像一個失足落入水中而沉下去的人,而精神分析則想讓他表現得像個潛水者。在這裏沒有純粹的運氣,使得他恰恰正好掉在那個地方。水裏有着沉沒的寶藏,但只有潛水者才能把它帶到水面上來。
418 也就是說,當患者從一個理性的立場來對它們進行判斷的時候,他就把他的幻想看成是無價值的和無意義的。然而在實際上,這些幻想卻發揮着極爲重要的影響,這只是由於它們確實有着如此重要的意義。它們就是那些沉沒的寶藏,只能被潛水者重新獲得;也就是說,患者必須要跟自己以往習慣相反,現在必須要有意地把注意力轉到自己的內在生活中去。他原先夢見的那些地方,他必須在現在去有意識地、有目的地思考它們。這種新的思考自身的方法,跟他以前的心靈狀態有着同樣多的類同之處,正如一個潛水者與一個溺水者擁有同樣多的類同之處一樣。他以前的強迫性衝動現在獲得了意義與目標,它變成了工作。得到分析師協助的患者,使自己沉入自己的幻想之中,不是爲了使自己迷失在其中,而是一點一點地打撈它們,把它們帶到天日之下。這樣,他就獲得了一種看待其內心生活客觀的有利位置,並且現在就可以與他原先感到畏懼與憎恨的東西打交道了。在這裏,我們得到了所有精神分析治療的基本原則。
適應的任務
419 在以往,由於患病,患者部分地或整個地遊離於生活之外。這樣,他就忽略了自己關於社會成就或關於自己純粹的人的任務的許多義務。倘若他想要再一次變得好起來,那麼他就必須回到對這些義務的履行上來。作爲警告,我要提醒大家注意,這裏的“義務”不可理解爲一般性的倫理公設,而應當理解爲對患者自身的義務,我在這裏說的“義務”並不是指利己主義的興趣——這是因爲一個人同時也是一個社會中的存在,這個事實個人主義者們太容易忘掉。一個正常的人,對分享一種共同的德行,要比擁有一種個人的罪惡會感到遠爲舒服,而不管這種個人的罪惡有多麼誘人。如果某人讓自己受到這種特殊興趣的蠱惑,那麼他必定已經是一個神經症患者了,或者是一名另類的不正常的人了。
420 神經症患者從自己的責任面前退縮,並且他的力比多至少部分地逃避現實所設定的任務。這樣,他的力比多就會變得內向起來,而朝向他的內在生活。由於沒有做出過去任何解決現實困難的嘗試,因此患者的力比多就會遵循着退行路線,這樣,幻想在很大程度上接替了現實。神經症患者會無意識地——經常也是有意識地——寧願生活在自己的夢裏或幻想裏面。爲了把患者帶回現實、爲了讓患者去履行其必需的任務,精神分析會沿着同樣“錯誤”的退行軌跡而繼續下去,這些退行軌跡是由患者的力比多所開闢的;這樣,分析乍看起來彷彿是支持患者的這種病態傾向的。不過,精神分析沿着幻想的錯誤軌跡,是爲了將力比多——幻想中有價值的部分——恢復到意識中去,並將力比多應用於目前的義務。只有把無意識幻想以及附着於這些幻想上的力比多喚起,才能做到這一點。假如並沒有力比多灌注其中,那麼我們可以安全地讓這些無意識幻想停留於它們自身影子般的存在。僅僅由於已經開始分析這樣一個事實,患者就會不可避免地在其退行性趨勢中感覺到慣性,這樣,他們會在不斷增強的抵制中,將分析師的關注引導到自己的無意識陰影世界的深處。
421 這就讓人很容易理解,每一位作爲正常人的分析師,都會在自身中感覺到對患者退行性趨勢的很大抵制,就彷彿他已非常確信,這種趨勢是病理性的。作爲醫生,分析師會相信自己在如下之事上做得相當正確,即不去進入其患者的幻想之中。他排斥這一趨勢,這很容易理解;因爲,看到某些人完全把主動權交給這樣一些幻想、發現只有自己纔是重要的,並且不停地讚賞着自己,這實在是令人厭惡的。何況,對正常人的審美感而言,通常的神經症幻想都是令人極度不舒服的,如果不是完全令人厭惡的話。當然,精神分析師必須要把所有的審美價值判斷放到一邊,就像其他每一位醫生那樣,真正想要幫助他的患者。他一定不能對着骯髒工作發抖。自然地,有大量的患者在生理上患有疾病,並且他們確實通過運用食物療法或暗示療法等普通的身體治療方法而得以康復,而無須更進一步的探查與徹底的治療。然而,對嚴重的案例而言,它們只有通過基於恰當的探查與對疾病通盤的瞭解的一次治療才能獲得助益。迄今爲止,我們的心理治療方法是這種類型的一般性方法:在輕微的案例中,它們是無害的;相反,它們經常起着實實在在的作用。不過,有許多患者被證明不適用於這些方法。在這裏,如果有什麼東西有所助益的話,那它就是精神分析,但這並不是說精神分析是包治百病的。包治百病是一種只來自於惡意批評的譏笑。我們很清楚,精神分析在某些案例中是無效的。正如每個人都會知道的那樣,我們永遠不能夠包治百病。
422 分析的“灌水”工作會一點點地把骯髒的材料從污泥中弄出來,但這種材料首先必須得到清理,之後我們纔可以認識到它的價值。骯髒的幻想是沒有價值的,可以把它們扔到一邊,但附着於其上的力比多是有價值的,並且這種力比多在清理工作完成後就又一次會變得有用了。對職業的精神分析師以及每一位專門醫師而言,有時似乎幻想本身就有着自己的價值,而不僅僅是力比多有價值。但這些幻想的價值跟患者沒有什麼關係。對分析師而言,這些幻想僅僅具有科學價值,正如外科醫師可能會特別地有興趣想知道膿裏面是有葡萄球菌還是有鏈球菌一樣。事實上對患者而言這些都是沒什麼分別的;而對分析師來說,他最好隱藏自己的這種科學興趣,以免患者試圖從自己的幻想中獲取更多的快樂。歸於這些幻想的病因意義——我認爲是不正確的——解釋了這樣一種現象,即爲什麼在精神分析文獻中,對各種各樣的幻想的廣泛討論佔用了那麼多的篇幅。人們一旦知道,在這個領域,根本沒有什麼事情是不可能的,那麼,對幻想最初的估測就會被逐漸消磨掉,而在其中發現病因意義的企圖也將會被逐漸消磨掉。對案例史的徹底討論也將永遠不會窮盡這片汪洋。在理論上,每個案例中的幻想都是不可窮盡的。
423 然而,在大部分案例中,幻想的製造在一段時間之後就會停止。但人們一定不能由此得出結論說幻想的可能性已被窮盡:幻想停止製造僅僅意味着力比多不再退行。當力比多抓住了生活的現實化,並被用於對必要任務的解決上,這時,退行活動就達到了終點。在一些案例中,不管是爲了圖自己的快樂也好還是由於分析師的錯誤預期也好,患者不停地製造着無窮無盡的幻想,這些案例不在少數。分析師的這樣一些預期錯誤是很容易發生在新手身上的,這是因爲,由於不瞭解精神分析案例史,他們就將自己的關注點集中在所謂的幻想的病因意義上,並且堅持不懈地竭力從患者過去的幼兒期經驗中搜尋更多的幻想來,徒勞地盼望從中找到神經症問題的解決辦法。他們不明白,解決辦法就在於行動、就在於對生命中必需職責的履行。有人也許會反對,神經症完全歸因於患者不能夠去完成這些任務,並且,通過分析無意識,治療師應當使得患者去完成自己的任務,或至少提供給患者這樣做的方法。
424 這麼說吧,這種反對意見是非常正確的,但我們必須得對其加以補充,即僅僅當患者真實地意識到——不僅僅在一般性的理論框架的學理上,而且在細節上意識到——他必須得去履行的任務時,這種反對意見纔是有效的。儘管由於他們的智力,他們很清楚地意識到生命中的一般性義務,並且也僅僅或許是奮鬥得太辛苦而難以滿足現行道德中的規則,然而,缺乏這樣的一種知識,正是神經症患者的典型特徵。但是恰恰由於這種原因,他們就對自己那些無比重要的義務知道得更少,有時甚至根本不知道。因此,盲目地跟隨着患者走在退行之路上,並出於一種不合時宜的對病因的興趣而把患者推回到其幼兒期幻想中,這樣做是不夠的。我經常會收到受困於一場精神分析治療中患者們的信:“我的分析師認爲我在什麼地方有一種幼兒期創傷,或是有一種我仍在壓抑着的幻想。”除了那些在其中猜測碰巧會正確的案例,我在其他的一些案例中也看到過中斷,這種中斷是由這樣一個事實導致的:被分析所調動起來的力比多,又一次沉落到缺乏被運用的深淵之中。這種情況可歸結爲:分析師把自己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患者的幼兒期幻想上,並且沒有看到患者必須完成的適應任務。結果就是,由於沒有機會進一步活動,力比多總是再一次地沉回去。
425 有許多患者,完全從自身出發,非常迅速地發現生命中的任務,並非常迅速地停止製造退行幻想,這是因爲,他們更喜歡生活在現實中而不是生活在幻想中。遺憾的是,並非所有患者都這樣。許多患者無限期地或許是永遠地推遲履行其生命中的任務,並且寧願去進行他們無用的神經症夢想。我必須還得再一次加以強調,關於這裏的“夢想”,我們並不是指一種意識現象。
426 根據這些事實以及這些洞見,精神分析的特徵在這些年當中得到了改變。如果說在第一階段,精神分析是一種外科手術,它把異質部分即阻塞情感的情感從心靈中去除;在其第二階段,精神分析就是一種歷史方法,它試圖探究神經症的一切細節,並試圖將之追溯至其最初的開端。
移情
427 毫無疑問,移情方法的存在不僅要歸功於一種強烈的科學興趣,還要歸功於分析師個人的“移情作用”(empathy),其蹤跡可以在精神分析案例材料中被清楚地看到。由於這種個人感覺,弗洛伊德才能夠在其中發現精神分析治療作用的存在。儘管在以前,這種作用是在創傷性情感的釋放中被找到的,但在今天,人們發現,分析所揭露出來的幻想都跟分析師本人聯繫在一起。弗洛伊德把這種過程稱爲移情,這是因爲,患者把先前附着於父母記憶意象之上的幻想都轉移到分析師身上了。移情並不限於純粹的理智領域,而是,投注於幻想的力比多,跟幻想一起落在了分析師身上。所有那些圍繞着父母意象而叢生的性幻想,如今都圍繞着分析師而叢生。並且,患者對這一點認識得越少,他所依附於分析師的無意識就會越強。
428 這個發現在如下幾個方面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首先,對患者而言,移情具有重要的生物學價值。他給予現實的力比多越少,他的幻想就會越誇張,而他跟世界的割裂就會越深。神經症患者的典型症狀就是他們與現實的失常關係——也就是說,他們縮減了適應。對分析師的移情建起了一座橋,患者可以通過這座橋從其家庭中逃離而進入現實。他現在可以從其幼兒期情景中抽出身來,進入成人世界之中。因爲對他而言,分析師代表着一部分家庭外世界。
429 在另一方面,移情也是治療過程中的一種有力障礙,這是因爲,患者把本應代表一部分家庭外世界的分析師同化爲自己的父母,這樣,他所新獲得之物的有利條件就會受到損害。他越是能夠客觀地看待分析師、把分析師看成可以認爲的任何其他個體,那麼移情的好處就會越多。而他越是不能夠客觀地看待分析師,他越是把分析師同化爲父親意象,那麼移情的好處就會越少,而移情會產生的傷害也就越大。患者僅僅通過準父母個體的加入擴展了家庭的規模。他自己就像以前一樣,仍然停留在幼兒期情景中,因此仍然維持着自己的幼兒期情意叢。照這樣,移情的所有優勢都會失去。
430 有一些患者以極大的興趣跟着分析走,但卻不能夠取得一點點的進展:儘管他們神經症所有先前的歷史記錄,甚至其最黑暗的角落,似乎都已被揭示出來,但他們製造出來的幻想卻格外多。受到歷史觀點影響的分析師會很容易陷於混亂狀態,他們會問自己:在這個案例中還有什麼需要加以分析的嗎?這些僅正是我以前在心裏所想的案例,在那時候,我說,這不再是一個分析歷史材料的問題,而是一個行動的問題,一個克服幼兒期態度的問題。歷史分析會一遍遍地表明,患者有着一種對分析師的幼兒期態度,但這種分析不會告訴我們怎樣去改變它。在某種程度上而言,移情的這種嚴重缺點是每個案例都會具有的。我們已逐漸證明了,即使從科學的觀點看,迄今爲止所討論的那部分精神分析是格外的有趣和有價值的,然而其重要性在實際上可能遠遠不如接下去所要講的東西,也即對移情本身的分析。
懺悔與精神分析
431 在我詳細討論分析的這個特別重要的部分之前,我應該先來關注一下精神分析的初始階段與某種文明機制之間的平行關係。在這兒,我指的是宗教的懺悔機制。
432 對擁有爲自己所憂慮地掩藏着和猜疑地保護着的個人祕密的人而言,沒有什麼能比這種懷有祕密更讓他感到孤獨,更能讓他感覺到隔離於其他人友情之外的了。往往正是這種“有罪的”思想與行爲使得他們相互疏離。在這裏,懺悔有時會具有一種真正的彌補作用。在懺悔之後經常會出現的巨大解脫感,可以歸結爲該迷途羔羊被人類共同體重新接納。他那難以承受的道德孤立感與道德隔離感消失了。這就是懺悔的主要心理價值。
433 然而除此之外,懺悔還有其他的後果:通過將傾訴者的祕密及處於其下的所有無意識幻想加以轉移,一條道德紐帶會在患者與其告解神甫(father confessor)之間形成。我們稱之爲“移情關係”。任何具備精神分析經驗的人都會知道,當患者能夠把自己的祕密向分析師進行懺悔時,分析師的個人意義將會得到多麼大的增強。這也很可能是教會(Church)想要的一種效果。迄今爲止,大部分人性不僅需要教導,而且希望得到指引和監護,這樣一個事實在某種意義上證明了教會設於懺悔上的道德價值的合理性。佩戴着這種父權標識的牧師,變成了可靠的領導者,其羊羣的牧羊人。他就是告解神甫,而其教區的成員也就成了他的悔罪的孩子。
434 因此,牧師與教會就代表了父母,並且藉助於此,他們把個體從與家庭的聯結中解放出來。於是,牧師就是一個道德高尚的個體,由一個自然高貴的靈魂,以及一種精神教養來匹配它;懺悔機制可以被稱讚爲一種社會保護與教育的傑出方法,在事實上,它也在1500多年的時間裏完成了大量的教育任務。只要中世紀教會知曉怎樣去保衛藝術與科學——其在扮演這一角色的成功要部分歸功於對世俗利益的大度寬容——懺悔是一種極好的教育機制。不過,一旦教會被證實不能夠維持其在智識領域的領導地位——精神僵化所不可避免的後果——那麼,它就至少在得到高度發展的那些人身上失去了其教育價值。在我們這個時代,高度發展的那些人不願意被信條或教條所指引,他們想要的是理解。因此,如果他們把任何自己所不理解的東西扔在一邊,這是並不令人奇怪的;而宗教象徵是最難以理解的,因此通常也是最讓人着迷的東西。積極的信仰所要求的智識的犧牲,是一種侵害,是高度發展的那些個體的良知所加以反抗的東西。
435 假如分析師具有發號施令的個性,並且在各方面都能夠指導其患者的責任感,是一位“父親式人物”,那麼,就分析而言,可能在大部分的案例中,對分析師的移情與依賴可以被看成是一種具有明確治療效果的充分目標。但一位現代的心智上得到充分發展的人,能夠有意識或是無意識地努力去控制自己,並且還能夠在道德上自立。他想要把舵掌握在自己的手中,由其他人來掌舵是太久了。他想要去理解,換句話說,他想要作爲一個成人。被他人引導或操縱是非常容易的事情,但這不再適用於今天的有智識人羣了;這是因爲,他們覺得時代精神要求他們自己行使道德自律。精神分析必須認真對待這種要求,由此必須拒絕患者要得到不斷的支配與指導的要求。分析師太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缺點所在了,不會相信自己能夠扮演父親的角色來進行指導。他最高的野心僅僅在於:教育自己的患者在人格上自立,並且把他們從與自己幼兒式侷限的無意識聯結中解放出來。因此,他就必須去分析移情,這是一項未曾由牧師做過的工作。通過分析,依賴於分析師的無意識——有時候是意識——被割斷了,而患者則開始走向獨立。至少這一點,是治療的目標所在[36]。
對移情的分析
436 移情把各種各樣的困難帶進了分析師與患者的關係之中,這是因爲,正如我們所看到的那樣,分析師總是或多或少地被家庭所同化。分析的第一部分,即發現情結,是相當容易的,這一點是由於這樣一個事實,即每個人都樂意吐露使自己痛苦的祕密。在最後,能夠找到人願意去理解地傾聽他的所有這些事情,而這在以往是沒有人願意去聽的,患者就會對此特別滿意。對患者則言,被人所理解,並有一位醫生能夠不管怎樣都決心去理解自己,而且他還似乎會通過所有曲折的方法來樂意去跟隨自己,那是一種異乎尋常的令人愉快的感覺。有一些患者甚至會對此進行一個特殊的“測試”,這是一位分析師必須加以探究的問題:如果分析師不能夠或者不願意去探究該問題,或如果他忽略了這個問題,那他就不是一位好的分析師。對所有那些貪得無厭地要求“理解”的孤苦靈魂,被理解的感覺是特別甜美的。
437 對具有這樣一種親切性情的患者而言,分析的初始階段總是相當簡單的。治療效果常常是相當好的,並且在這個時候可能會顯得很容易達到。由於這個原因,這樣的治療效果可能會誘使新手沉醉於治療的樂觀主義與分析的膚淺,而這種狀態,是跟其工作所要求的嚴肅性與特殊困難並不相干的。精神分析中最可鄙的事情就是吹噓治療成功,因爲精神分析師非常清楚,治療效果在根本上極爲依賴於合作本性以及患者本人的配合。精神分析師可以合理地得意於自己對神經症本質與結構之不斷深化的洞見,這是一種完全超越該領域所有以往知識的洞見。然而,迄今爲止的精神分析出版物卻不能夠免於有時精神分析會發生錯誤的指控。有一些技術性出版物會給予缺乏瞭解的人以這樣一個印象,即精神分析是一種或多或少聰明的伎倆,會產生種種奇怪的結果。
438 分析的第一階段,在這個時期我們試圖去理解,並且經常以這種方式來舒緩患者的感覺,是這些治療的幻覺產生的原因。在分析之初可能會出現的進展自然不是治療的真正效果,而通常僅僅是暫時的緩和,這種緩和對移情過程非常有助益。在對移情的最初抵制被克服之後,就是一個神經症患者的理想狀態。他自己不需要做出任何努力,就有人懷着罕見和特別的理解的渴望與他早早相遇,後者不會讓自己感到厭煩和對任何事情生氣,儘管患者有時會竭力用自己任性且幼稚的挑釁來激怒分析師。這種忍耐足以化解最強烈的抵制,這樣,患者就不再猶豫,把分析師看成是其家庭偶像中的一員,也即,把分析師納入自己的幼兒期情景中。
439 與此同時,患者滿足了另一個需要,也即,他獲得了一種家庭外的關係,並由此滿足了一種生物要求。這樣,患者從移情關係中獲得了雙重的好處:一方面,一個被期望贈與他以全心全意的充滿愛意的關切的個體,在此程度上等同於其父母親;但在另一方面,這個個體是處於其家庭之外的,因此可以幫助他履行極其重要且困難的義務,同時又不會對他自己造成哪怕一丁點兒危險。此時,除此之外,這種獲得還加上了一種顯著的治療效果,由於這種事情不常發生,患者於是增強了自己的信念,即他所新找到的境遇是非常好的。我們可以很容易做出判斷,即他一點也不願意放棄所有這些好處。如果由他支配的話,他寧願永遠跟分析師保持聯合。因此,他現在開始製造出許多幻想,來說明這個目標是可以被達到的。情慾在這裏起着重要作用,並被加以誇張地使用,以展示出他們之間分離的不可能性。我們完全能夠理解,當分析師試圖打破這種移情關係的時候,患者會製造出最頑固的抵制。
440 然而,我們一定不要忘記,正如對每個人而言也都一樣,對神經症患者而言,家庭外關係的獲得是一種生命義務,而這種義務直到那時他還根本沒有去履行,或是以一種非常有限的方式去履行。在這一點上,我必須積極地去反對人們經常能聽到的這樣一個觀點,即一種家庭外關係總是意味着一種性關係〈在許多情形中,人們會喜歡說:恰恰不是這樣的。這是一種令人特別喜愛的神經症誤解,即對待世界的正確態度是在對性的沉溺中被發現的。在這方面,精神分析文獻也不能免於錯誤的表述:實際上,存在着這樣一些出版物,除了錯誤的表述之外我們是從中得不到任何其他結論的。不過,這種誤解要比精神分析更爲古老,因此就不能任由它來攻擊精神分析。有經驗的醫師很清楚地知道這種建議,我也有多名患者是根據這一指示而行動的。但如果有一位精神分析師這樣建議的話,他就是犯了跟他的患者同樣的錯誤,即相信自己的性幻想來自被禁錮的(pent-up)(“被壓抑的”,repressed)性慾。倘若情況是這樣的話,那麼這個處方自然就是有益的。但問題根本不是來自被壓抑的性慾,而是來自退行的力比多,由於它逃避了現實任務,並竭力退回到幼兒期水平,因此誇大了幻想〉。如果我們在各方面都支持這種退行趨勢,那麼我們就只是強化了這種幼兒期態度,這種幼兒期態度使得神經症患者遭受折磨。患者必須要學會更高的適應,這種適應是生活對成熟的、文明的人們的要求。那些有着堅決傾向更往下沉的人,會繼續下沉:他們對此不需要精神分析。
441 與此同時,我們必須得小心,我們不能走向相反的極端想法,即精神分析僅僅製造出異常人格。精神分析是處於傳統道德之外的,暫時它不應當擁護普遍的道德規範。它僅僅是,並且應當僅僅是一種手段,這種手段能給予個體的傾向以喘息餘地,並可以發展它們,使它們與人格的其餘部分相和諧。它應當是一種生物學方法,其目標是把最高的主體福利與最有價值的生物表現聯合起來。由於人不僅僅是個體,而且還是社會的成員,這兩種內在於人類本性之中的傾向是永遠不能被分開的,否則的話,一方就會屈從於另一方,而不會給他帶來嚴重的傷害。
442 接受分析的患者最好的結果就是,他會在最後變成自己真正所是的那個人,跟自己相和諧,既不好也不壞,就彷彿他處於自然狀態。精神分析不能被看成是一種教育的方法,如果我們所指的教育的含義是一種修剪藝術,這種藝術把一棵樹修剪成一個非常美麗的藝術造型。不過,那些擁有更高教育觀念的人,會稱讚那種栽培樹的方法,這種栽培方法會達到樹本身自然成長條件的最完美境地。我們太過屈服於那種荒謬的畏懼:即我們在根本上是非常不可理喻的存在,並且如果每個人都呈現出他真正所是的那個樣子,那將會導致一場可怕的社會災難。在今天,許多人把“人就是其實際所是”(man as he really is)僅僅用來意指人類之中永恆的不滿、無政府主義以及貪婪等成分,而全然忘記了這同樣的人類也建立起了那些牢固樹立的文明形式,這些文明形式擁有比所有無政府主義潛流更大的強度與穩定性〈強化自己的社會人格,這是人類之存在的根本條件之一。假如不是這樣的話,人性將不復存在。我們在神經症患者的心靈中所遇到的那種自私自利與桀驁不馴,並非“人就是其實際所是”,而是一種幼兒期扭曲。實際上,正常的人是“有教養和有道德的”[civic-minded and moral];他創造了自己的律法並去觀察它們,不足因爲它們是從外面加諸於自身的——那是一種孩子氣的錯覺——而是因爲,比起無秩序與無律法來,他們更喜歡律法與秩序〉。
移情的解除
443 爲了解除移情,我們必須要跟那些強力作鬥爭,這些強力不僅僅是神經症患者的,而且對普通人而言也具有普遍意義。爲了設法讓患者打破移情關係,我們會要求患者去做一些很少,或是從未要求一般人去做的事情,也即,患者應當完全戰勝自己。只有某些宗教是這麼要求個體的,而正是這一點,使得分析的第二個階段變得異常困難。
444 〈正如你們所知道的那樣,認爲他人的愛給了自己提出要求的權利,這是孩子們的一種習慣性偏見。幼兒期的愛的觀念是從他人那兒得到禮物。患者們是根據這個定義來提出要求的,因此表現得跟大多數普通人並沒有什麼區別,大多數普通人幼兒式的貪婪僅僅由於如下情況而不能達到很高的一個程度:他們對生命義務的履行,爲履行這種義務而提供力比多,以及還由於缺乏某種性情而使得他們不能傾向於做出充滿激情的舉動。神經症患者的基本困難在於:患者不是以自己的特別方式來使自己去適應生活,那需要一種很高程度的自我約束;而是,他會做出幼兒期要求,然後開始討價還價。分析師幾乎不會傾向於順從患者對他個人提出的要求,而是會出現這樣一種情況,分析師會試着以妥協來贖買自己的自由。比如,分析師可能會拋出道德自由的暗示,倘若這種道德自由轉變成一條道德準則,那它就會帶來文明水平的普遍降低。但以這種方式,患者僅僅沉到了更低的層次,僅僅變得較差而已。它最終也根本不是一個文明的問題,而僅僅是這樣一個問題:分析師通過提供所聲稱的其他好處,來從限制自己的移情狀態中贖出一條路來。如此具有誘惑性地提供那些好處是和患者真正的利益相悖的,那樣的話,患者就永遠都不能從自己幼兒式貪婪與懶惰中解脫出來。只有戰勝自己,才能讓他從這些狀態中解脫出來。
445 就跟正常人一樣,神經症患者必須得證明自己是可以理性地生活的。事實上,他必須要比一個普通人做得更多,他必須放棄自己幼兒期傾向中的一大部分,這是沒有人要求一個普通人去做的。
446 患者總是要通過找尋特殊的冒險經歷,來試圖讓自己確信:繼續以一種幼兒式方式來生活是可行的。如果分析師試圖去阻止他們這樣做,那將是一個很大的錯誤。有一些經驗是人們必須要去經歷的,而由於這個原因,他們是無可替代的。對患者而言,這樣的經驗常常具有無法估量的價值。
447 在任何階段的分析都不如這個階段的分析更爲清楚地顯示出,一切都取決於分析師對自己分析得多透徹。如果分析師自己具有一種幼兒期類型的慾望,而該慾望他還對之並無意識,那麼他將永遠不能夠讓他的患者看到這種危險。爲了找到對治癒方案的確證——或者其反面,在分析過程始終,聰明的患者會超越分析表面而去深入分析師的靈魂,這是一個公開的祕密。甚至通過最精細的分析,要阻止患者本能地去接管分析師用以處理生活中問題的方式,也是完全不可能做到的。沒有什麼能阻止這種情況發生,這是因爲,個性所教授的東西,要比充滿智慧的大厚書教授得更多。爲了隱藏自己的人格,而把自己重重包裹起來的所有僞裝,都是全無用處的:分析師遲早會遇到一名患者,該患者會揭穿分析師的虛張聲勢。從一開始就認真對待自己職業的分析師,會面臨精神分析原理在自己身上得到檢驗的無情必然性。他將會驚訝地看到,多少表面上看來的技術性困難就這樣消失不見。請注意,我現在講的不是分析的初始階段,這個階段或許可以被稱之爲發掘情結的階段;而是講的分析的最後階段,這個格外難以處理的階段是跟解除移情有關的。
448 我以前經常發現,新手們會把移情看成是一種完全不正常的、必須對之加以“反擊”的現象。這種做法極其錯誤。首先,我們必須把移情僅僅看成是一種對社會紐帶的歪曲,一種對社會紐帶性慾化的歪曲模仿,而該種紐帶把人類社會聯繫在了一起,並且還在志同道合的人們之間建立起緊密聯繫。這種紐帶是所有可設想的社會因素中最具價值的;就患者而言,完全拒絕這些社會伸出的友愛之手,會是一種可悲的錯誤。清洗掉他們的退行成分,他們的幼兒式性主義,是非常必需的。倘若清洗得以完成,那麼移情就會變成一種最便利的適應手段。
449 惟一的危險——也是一個非常大的危險——在於,分析師的那些未被識別出的幼兒期要求,可能會混同於患者類似的要求。分析師只有通過經受一場由另一位分析師主持的嚴格分析後,才能避免出現這種情況。這樣,分析師才能學會去理解分析究竟意味着什麼,以及在自己的精神中去體驗它會是什麼感覺。每位聰明的分析師都會立即明白,這一點一定會大大地有助於其患者的利益。有一些分析師相信,他們可以進行一場自我分析。那是明希豪森[Munchausen]的心理學,而他們必定會繼續被困住。他們忘記了最重要的治療學上的有效因素之一,就是讓自己去經受他人的客觀判斷。至於我們自己,我們可以不管任何事物與任何人,而保持不加判斷狀態。所有的分析師,如果他想要幫助自己的患者變得在社會方面成熟起來,具有獨立的人格,那麼他就必須放棄所有的孤立主義策略與自我意淫的騙人把戲。
450 我知道,我也有一點與弗洛伊德是一致的,這就是當我把以下這點看成是一個自明的要求:精神分析師必須以合適的方式來履行自己對生命的義務。如果分析師不這樣做的話,那麼就沒有什麼東西能夠阻止這樣的事情發生:他未被使用的力比多會自動地襲擊他的患者,並最終歪曲整個分析。那些不成熟且無能力的人,他們自己患有神經症,自顧尚且不暇,通常都只能從分析中得出毫無價值的東西。舉例是討厭的事情[Exempla sunt odiosa]!愚人手裏的良藥永遠意味着毒藥與死亡。正如我們對一位外科醫生所要求的那樣,除了他的技術知識之外,還要有一隻靈敏而熟練的手、勇氣、注意力的集中,以及做出決策的魄力;因此,在把患者託付給一位分析師之前,我們必須要求他經過了對他本人的人格的嚴格和徹底的精神分析訓練。我甚至還會說,精神分析技術的獲得與實踐,不僅預設了一項特殊的心理稟賦,而且還在一開始就預設了對自己性格之塑造的真切關注。〉
451 解除移情的技術跟我們已經描述過的技術相同。患者利用從分析師的人格那裏撤回的力比多來做什麼,這個問題自然地佔有重要地位。在這裏,對新手的危險也是巨大的,這是因爲他傾向於暗示或給出建議。對患者而言,分析師在這方面所做出的努力爲他提供了極大的便利,因此也是致命的。就像在精神分析的任何地方一樣,在這個重要的關節點,我們必須讓患者及其衝動來帶頭,即使前進的道路看起來是錯誤的。錯誤同真理一樣重要,它也是生命過程的一個條件。
夢的預測功能
452 在這個隱藏了大量暗礁與淺灘分析的第二階段,我們可以把其中的大部分都歸功於夢。在分析剛開始的時候,夢主要幫助我們發現幻想;但在這個階段,夢通常是力比多之使用的極有價值的嚮導。在通過歷史材料與充滿意願的傾向來決定顯現之夢的內容方面,弗洛伊德的工作在極大地擴展我們相關的知識方面奠定了基礎。他向我們說明,夢是怎樣通往大量的潛意識材料的,這些材料大部分是沉在閾限之下的記憶。與他在純粹歷史方法上的天才相一致的是,弗洛伊德的治療程序主要是分析的。儘管這種方法無可置疑地具有極大的價值,我們也不應該排他性地採用這種立場,這是因爲,一種片面的歷史性視角是不能夠充分地考慮夢的目的論意義的[這一點尤爲馬德(Maeder)所強調[37]]。如果我們只從其歷史決定因素的角度來考慮它的話,無意識思維就不能夠被很好地刻畫出來。出於全面的評價需要,我們必須同樣無可置疑地去考慮其目的論意義或預測意義。如果我們追溯英國國會(English Parliament)的歷史至其開端處,無疑我們就可以對它的歷史發展以及它目前形式由以決定的方式達成一個極好的理解。不過,那將不會告訴我們任何關於其預測功能的事情,也即,不會告訴我們任何關於它在現在以及將來必須要完成的任務的事情。
453 對夢而言,這一點也是同樣正確的,夢的預測功能僅僅在所有時代與所有種族的迷信中體現其價值。這一觀點是相當真實的。無須臆測性地說夢具有先知般的預見,下述之事仍然是可能的:即我們可以在夢的潛意識材料中發現未來事件的潛意識聯結,它們之所以是潛意識的是因爲它們還沒有達到成爲意識所必需的那種清晰程度。在這裏,我所考慮的是我們有時候對未來所擁有的那些隱約預感,這種預感僅僅是事件的非常微弱的、潛意識的聯結,其客觀價值我們仍沒能夠認識到。
454 藉助於夢的那些目的論成分,患者的未來傾向可以得到詳細闡述。如果這項工作成功的話,那麼患者就可穿越治療,穿越半幼兒式移情關係,而進入這樣一種生活:這種生活是他內心仔細準備好了的,是他自己所選擇的,並且是他在深思熟慮之後宣稱要託付於它的。
精神分析在未來的利用
455 很容易理解的是,精神分析永遠不能用於多科性診療工作。它一定會總是被極少數人所使用,這些人由於他們天生的在教育上與心理學上的能力,對這種職業擁有一種特有的才華與特別的愛好。正如並不是每位醫生都能成爲一個好的外科醫生一樣,也不是每個人都適合成爲精神分析師的。這種工作主要的心理學性質,會使得醫學行業對之的全面掌握變得非常困難。科學的其他分支遲早會掌握這種方法,或者是由於實踐方面的理由,或者是出於理論興趣。只要正統的科學把精神分析作爲純粹的胡說而排除在一般性討論之外,若是其他部門在醫學行業之前學會掌握這些材料,我們對此不會感到驚奇。精神分析似乎更像是一種心理學研究的一般方法,一種人文科學領域內位於第一等級的啓發原則。
456 把精神分析作爲一種探索心理疾病的方法來加以示範應用,是蘇黎世學派(Zurich school)的主要工作。比如,精神分析對早發性癡呆(Dementia Praecox)的研究,使我們對這種著名疾病的心理結構有了極有價值的洞見。如果要深入討論這些研究的結果,恐怕會使我離題萬里。關於這種疾病的心理決定因素的理論,其本身便是一個極其巨大的領域;並且,如果我要討論早發性癡呆的象徵問題,我將不得不把一大堆材料擺在你們面前,我不會指望在這些講座的框架內展開這些材料,因爲它們的目標是提供一個概覽。
457 早發性癡呆問題變得極其複雜,這是因爲精神分析在近年來對神話學和比較宗教學領域的滲透,爲我們提供了文化人類學象徵系統的深刻洞見。那些熟悉夢和早發性癡呆的象徵系統的人,會被在現代個體中發現的象徵與人類歷史中所發現象徵之間的對應原則震驚。最令人吃驚的是民族文化學象徵與精神分裂症象徵之間的對應關係。心理學與神話學之間的複雜關係使得我不可能詳細闡述我關於早發性癡呆的觀點。出於同樣的原因,我必須控制對精神分析在神話學與比較宗教學方面研究成果的討論。目前,這些探索性研究的主要成果是,在族羣個體的象徵系統之間發現了廣泛的對應性。我們仍然不能看清楚,這種民族心理學(ethnopsychology)會開啓多麼廣闊的前景。不過,從目前所知道的情況看,我們可以期望,精神分析對潛意識過程本性的研究會被神話學研究極大地豐富和深化。
458 在上述講稿中,我不得不把自己限制在爲你們提供對精神分析性質的一般性說明方面。對方法與理論的詳細討論,則要求大量的案例材料;而對這些案例材料的展示性說明,則會減弱對整體的全面看法。不過,爲了讓你們對精神分析治療實際過程有一些概念,我已決定向你們展示對一個11歲女孩的相當簡短的分析。這個案例是由我的助手瑪麗·莫爾茨(Mary Moltzer)小姐分析的。我必須預先對該案例加以評論,即正如一個個體並不比其他所有人更爲典型一樣,這個案例在篇幅和進程上只是一次普通的精神分析。對普遍有效規則的抽象,在任何地方都沒有像在精神分析中這麼困難——正是由於這個原因,我們最好別搞出太多公式性表述。我們切不可忘記,儘管在衝突與情結方面有着很多的一致性,但每一個案例都是獨一無二的,這是因爲每一個個體都是獨一無二的。每一個案例都要求分析師的個人興趣,並且在每個案例中分析進程都會是不同的。
459 因此,在下面的這個案例中,我僅僅會提供給你們心靈之無限多樣世界中的一小部分,向你們展示所謂的命運心血來潮地散步於一個人生活當中的所有那些明顯怪誕和任意的乖僻之處。拒絕提供任何更多有趣的精神分析細節,這並不是我的意圖所在;因爲我不想給你們造成這樣一個印象,即精神分析是一種嚴格的形式化的方法。探索者對科學性的要求,促使他總是去尋找規則與範疇,用來捕捉所有活生生的事物的最具活性部分。在另一方面,分析師與觀察者必須拋開公式與規則,讓那活生生的現實以其無規則的豐富性來作用於自己。因此,我將會試圖去把這個案例以其自然狀態呈現出來;並且我希望我將會成功地向你們顯示:一場分析的實際進展,與從純粹的理論基礎上可能會對之做出的預期,是多麼的不同。
460 這裏所討論的是一個成長於良好家庭的聰明的11歲女孩的案例。
聯想回溯
461 病史如下:這個女孩由於突發性噁心與頭痛而不得不離開學校幾次,並不得不躺在牀上。在早上,她有時會拒絕起牀,並拒絕去上學。她經常做噩夢,變得喜怒無常,經常撒謊。她母親過來向我諮詢,我告訴她,這些症狀可能是神經症的徵兆,可能會有什麼特殊的事情隱藏在這些症狀的背後,而這些事情,我們只能去問這孩子。這種猜測並不是武斷的,因爲每一位專注的觀察者都會知道,如果孩子們像這樣不安和壞脾氣的話,那麼一定有某些事情在困擾着他們。
462 這個孩子當時向她母親坦白瞭如下事情。她有一位特別摯愛喜歡的老師,她對他異常着迷。在上個學期,她把功課落下了,並且認爲自己在這位老師心目中的位置降低了。於是她開始在他課上感覺不舒服。她不僅覺得她的老師疏遠了她,甚至還對他有相當的敵意。她把自己所有的友情都傾注到了一個可憐男孩身上,她經常把帶到學校去的麪包跟他分享。現在她還給他錢,這樣他就可以自己買麪包吃了。有一次,在跟這男孩的一次交談中,她取笑了她的老師,稱他爲山羊。男孩對她越來越依戀,並認爲自己有權利從她那兒偶爾索取一次貢品,要她呈上一點錢。這樣,她開始害怕男孩會告訴老師說她曾稱呼他爲山羊,於是她向他承諾,如果他發誓永遠不會跟老師說那些事情的話,她就給他兩個法郎。從那時起,男孩就開始勒索她:他威脅她給他錢,並且在上學路上煩擾她,跟她要錢。她絕望了。她的幾次得病都跟這件事情緊密地聯繫在一起;然而,在這件事情作爲坦白的結果得到解決之後,她心靈的寧靜仍然沒有像我們所期望的那樣得到恢復。
463 正如我在前面的講稿中所提到的那樣,與一個痛苦事件的單純關係總是會具有非常有利的治療效果。通常這種治療效果並不持久,儘管偶爾它可能會維持很長一段時間。自然地,這樣一種坦白遠不是一場治療,儘管存在這樣一個事實,即當今有許多神經科專家相信,一場分析僅僅是在某種程度上更爲廣義的一次聯想回溯或坦白懺悔。
464 不久以後,這女孩得了一次非常嚴重的咳嗽,整整一天沒去學校。之後一天,她回到了學校,整天都在校,感覺非常良好。在第三天,咳嗽又回來了,伴隨着左邊身子疼痛、發燒與嘔吐。她的體溫有103華氏度,醫生擔心是肺炎。但第四天,一切症狀又全部消失了。她感覺非常好,沒有發燒或噁心的痕跡。
465 不過,我們的小患者仍然不停地哭着,不願起牀。事件的這一奇怪過程中,我猜測這個孩子得了嚴重的神經症,於是我建議進行分析性治療。
第一次分析面談
466 這個小女孩看起來非常緊張和拘束,不時地發出不愉快的強迫性笑聲。我們先讓她談談,若被允許待在牀上的話會感覺怎麼樣。她告訴我們,她將會特別愉快,因爲始終有人陪她。每個人都會來看她,尤其是,她會向媽媽讀一本書,書裏的故事是:一位王子病了,只有當他的願望得到滿足之後,他才能痊癒;而他的願望是這樣的,允許他的小朋友,一個可憐男孩,待在他身邊。
467 這個故事與她自己小小的愛情故事之間的顯而易見的關係,以及它跟她生病之間的聯繫,都給她指出來了;於是她就開始哭泣,說她要去跟其他孩子們一起玩,否則他們就走了。我們讓她去玩,她去了,但立即垂頭喪氣地回來了。我們向她解釋:她之所以去玩,不是因爲擔心小玩伴們要走了纔去玩的,而是因爲抵制治療纔想去玩的。
第二次分析面談
468 在第二次分析面談中,女孩看起來不那麼焦慮與羞怯了。談話被引向那位老師而展開,但女孩太困窘而不願去談論他。最後她羞紅着臉承認自己非常喜歡他。我們要讓她清楚知道的是:她不需要爲此感到害羞;相反,她的愛慕是一種保證,保證她會在他的課上全力以赴。“那麼我可以喜歡他了?”小患者喜形於色地問道。
469 這個解釋保證這孩子在選擇愛慕對象上是正當的。女孩看起來似乎害怕承認自己對老師的感情。爲什麼會這樣,這是不容易加以解釋的。在前文中,我們假定力比多要抓住一個家庭外個體作爲對象時是異常困難的,這是因爲,它仍然發現自身陷於一個亂倫束縛中——這事實上是一個看起來非常可信的觀念——力比多是很難從中抽身的。在另一方面,必須要加以強調的是,她的力比多激烈地佔有了那個可憐男孩,而這男孩也是家庭之外的某個人;如此一來,困難就不可能存在於把力比多轉移到一個家庭外對象上,而是存在於一些其他的情形。她對老師的愛慕對她而言是一項更困難的任務,它對她的要求遠遠多於她愛那個男孩對她的要求,因爲後者對她而言並不要求她付出更多的道德努力。分析中所做出的暗示——愛慕會使她全力以赴——會使孩子回到真正的任務,即去適應老師。
470 然而,倘若力比多從一個必要的任務面前退卻,它如此這般恰恰是由於人性懶惰的原因,這種現象不僅在孩子身上,而且在原始人與動物身上尤其顯著。原始人的慣性與懶惰是不去做出努力來適應的主要原因。力比多不被用於該目的,於是它便淤塞了;於是它就會不可避免地退行到以前的適應對象或適應模式中。結果就是,亂倫情結被明顯地激活了。力比多就會從難以獲得的,且要求付出如此多努力的對象中撤出,繼而轉向更容易些的對象,最後轉到最容易的對象,即幼兒期幻想上,這些幻想於是就會被精心製作成真正的亂倫幻想。事實就是,無論什麼時候,只要存在着一種對心理適應的干擾,我們就總是會發現一種這類幻想的過度發展一定會被同樣地設想爲一種退行現象,正如我在前面所指出的那樣。也就是說,亂倫幻想是次生的,它並不具有因果的重要性,而首要的原因就是人類本性中對一切努力的抵制。相應地,從某項任務撤回不能用某人喜歡亂倫關係這樣的說法來解釋,而應說他回陷到亂倫關係是爲了避免付出努力。否則的話,我們就會不得不說,抵制去進行有意識的努力,與對亂倫關係的偏愛是一回事。既然不僅原始人,而且還有動物都非常不喜歡所有的有意努力,並且都沉溺於完全的懶惰,直到環境迫使他們不得不去行動,那麼這種說法就顯然是胡說了。無論是在原始人還是在動物的情形中,我們都不能斷言說,對亂倫關係的偏愛是其厭惡做出適應努力的原因;這是因爲,尤其是在動物的情形中,完全不可能存在亂倫關係的問題。
471 與衆不同的是,這孩子表現出高興的情形,並不是出於爲了老師而全力以赴的前景,而是出於被允許去愛慕老師的前景。那是她第一次聽到這樣的允諾,因爲這一允諾最適合她了。她的如釋重負來自於她對老師的愛慕被認爲是正當的確認——甚至首先都不用做出任何特殊的努力。
472 於是接下來的談話就轉到恐嚇的事情上了,她又一次詳細地講述了這件事。我們進一步瞭解到,她曾試圖去撬開她的儲錢罐;由於沒能成功,她就試圖從她媽媽那兒偷鑰匙。她還坦白了另外一件事情:她曾取笑過老師,因爲他對其他女孩要比對她更好。但確實她在他的課上變得更加糟糕了,尤其是在算術課上。每當她有什麼不理解的,又都不敢去問老師,因爲她害怕會失去老師對她的尊重。這樣,她不斷出錯,落在後面,並且真的失去了老師的尊重。結果就是,她與老師陷入了一個非常令人不滿意的狀態。
473 大約就在這個時候,她班上的一個女孩由於患病被送回了家。不久以後,同樣的事情也發生在她的身上。她以這種方式來試圖逃離她不再喜愛的學校。失去了老師的尊重,在一方面就導致她開始侮辱老師;而在另一方面,就使得她陷入與那個小男孩的事情中去,而這顯然就是作爲她失去同老師的關係的補償。現在對她做出的解釋就是一個簡單的暗示:倘若她通過及時提問來努力解釋他的課,就會使老師的印象大爲改善。我要補充的是,這個暗示起到了很好的效果:從那時起,這個小女孩變成了最好的學生,不再逃算術課了。
474 在那個敲詐故事中值得強調的一點就是,它的強迫性以及它所表明的女孩的自由感的缺乏。這是一種非常正常的現象。任何人一旦允許其力比多從一項必需的任務面前退卻,它就會自行其事,並且無視主體的抗議,選擇自己的目標,頑固地追逐它們。因此,一個過着懶惰而消極的生活的人古怪地屈從於力比多的強制,也即屈從於各種各樣的畏懼和不由自主的約束,是很常見的事情。原始人的畏懼與迷信就是這種情況的最佳證明,而且我們自己的文明史,尤其是古代文明,同樣提供了豐富的佐證。力比多的無所事事使它變得無法駕馭。但我們一定不要相信,我們可以通過強制努力永久地把自己從力比多的強制下解救出來。我們僅僅能夠在一個非常有限的範圍之內來有意識地爲力比多規定任務;其他率性而爲的任務是由力比多自身所選擇的,因爲這些任務是力比多的命運之所在。如果這些任務被免除,那麼即使最勤勉的生活也一無所獲,因爲我們必須考慮人類本性的所有情形。無數過勞引發的神經衰弱症都可追溯至這個原因,這是因爲,在內在衝突中完成的工作會導致神經疲憊不堪。
第三次分析面談
475 女孩講了一個她在5歲時做過的夢,這個夢給她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象。她說:“有生之年我永遠不會忘記這個夢。”我願意在這裏補充一下,這類夢具有非常特別的意味。一個夢自發地滯留在記憶中的時間越長,歸之於這個夢的重要性就越大。夢是這樣的:
我跟我弟弟在樹林裏尋找草莓。後來一隻狼出現了,它向我撲了過來。我逃上了一個樓梯,狼在後面追着我。我掉下來了,狼咬住了我的腿。我在極度恐懼中醒了過來。
476 在我們開始着手分析小女孩給予我們的聯想之前,我會試着去對夢的可能內容形成一個主觀看法,然後去看看我們的結論是如何與孩子給出的聯想相比較的。夢的開頭使我們想起那個著名的小紅帽童話,這個故事當然是每個孩子都知道的。狼先吃了祖母,然後變成了她的樣子,隨後吃了小紅帽。但獵人殺死了狼,把它的肚子剖開,於是小紅帽就安安全全地、完好無損地跳了出來。
477 這一主題可以在全世界的無數神話裏找到,它也是《聖經》里約拿故事的主題。直接處於其背後的含義是星相神話學式的:太陽在晚上被海怪吃掉了,在早上又生了出來。當然,整個星相神話學歸根到底就是心理——無意識心理——投射到了天空裏而已;因爲神話以前從未、現在也從來不會是有意地創造的,它們產生於人類的無意識。這就是爲什麼有時各個種族之間的神話形式具有不可思議的相似性或同一性,即使這些種族從一開始就在空間上彼此分開。比如,這個觀點就可以解釋十字架象徵的非同尋常的分佈,這種分佈完全獨立於基督教,美洲就提供了一些尤其值得注意的例子。我們不可能去設想,神話僅僅是爲了解釋氣象或天文過程而被創造出來的;和夢一樣,神話首先是無意識衝動的顯現。這些無意識衝動是被無意識中退行的力比多所激活的。那暴露出來的材料自然地就是幼兒期材料——與亂倫情結有關的那些幻想。因此,在所有這些所謂的太陽神話中,我們可以很容易地辨別出關於生殖、生育以及亂倫關係的幼兒看法。小紅帽童話中的幻想是,母親必須吃下像孩子一樣的某個東西,而孩子是通過剖開母親身體才能得以出生。這種幻想是最普通不過的,在任何地方都可以找到。
478 從這些一般性的心理學考慮中,我們可以得出結論,即孩子在這個夢中曾試圖去說明生殖與生育的問題。至於狼,我們或許必須得把它視爲父親的象徵。這是因爲,孩子會無意識地把任何侵犯母親的行爲都歸給父親。這個主題也是基於關於對母親的侵犯的無數神話之上的。關於神話的對應,我想要提請你們注意博阿斯的工作[38],這項工作收集了一些極其動人的美洲印第安傳奇故事;還有弗羅貝紐斯(Frobenius)的書,《太陽神的年代》(Das Zeitalter des Sonnengottes);最後還有亞伯拉罕(Abraham)、蘭克(Rank)、裏克林(Riklin)、瓊斯(Jones)、弗洛伊德、馬德(Maeder)、希爾伯特(Silberer),以及斯皮爾賴因(Spielrein)等人的工作,[39]還有我自己在《轉化的象徵》中所做的探索性研究。
479 我在這裏給出了一些理論性理由,但自然地這些理由並不會構成治療的部分,在經過這些一般性反思之後,我們將繼續來看看這孩子關於她的夢跟我們說了些什麼。不用說,她被允許按照她自己所喜歡的方式來講述夢,而不會以任何方式被影響。她從咬腿那地方講起,並且解釋說,有一次一位女士告訴她,她曾被鸛咬了,然後就有了小孩,她還仍可向人展示那被鸛咬過的地方。在瑞士,這種說法是廣泛傳播的性交與生育系統的一個變種。在這裏,在我們的解釋與孩子的聯想過程之間就有了一個完美的對應。因爲她在完全未受影響下所做的第一次聯想,回到了我們剛纔在理論基礎上所推斷的那個問題上。我知道在精神分析文獻中所發表的無數案例確實是在未受影響下做出的,但它們不能夠取消我們的批評者們所做的爭辯,他們會說我們把自己的解釋暗示給患者。這個案例也將不會使那些人信服,那些人把新手的拙劣錯誤——或者更糟糕的,弄虛作假——歸咎於我們。
480 在進行了這第一次聯想之後,這名小患者被問到狼讓她想到了什麼。她回答道:“我想到了發怒時的爸爸。”這一點也與我們的理論思考完全吻合。有人可能會反對說,這些思考顯然是爲了這一目標做出的,因此它們缺乏普遍有效性。我認爲,一旦人們具備了必要的精神分析與神話學知識,那麼這種反對意見就會消失。一條假設的有效性只有在正確知識的基礎上才能被瞭解,否則的話就根本不會被瞭解。
481 第一次聯想以鸛替代了狼:而現在對狼的聯想給我們帶來了對父親的聯想。在通俗的神話故事中,鸛代表的是父親,因爲父親會帶來孩子。在童話(在其中狼是母親)與夢(在其中狼是父親)之間的明顯矛盾,對於夢或做夢者來說都是無關緊要的。因此,我們對之可以不用做詳細的解釋。我在一本書[40]裏已經討論過這個雙性象徵的問題。正如你們知道的那樣,在戰神之子羅穆盧斯和瑞摩斯(Romulus and Remus)的傳說中,兩種動物即烏皮庫斯(Picus)與狼,都被提升到了父母親的位置。
482 因此,她在夢中對狼的畏懼就是對父親的畏懼。這個做夢者解釋說,她害怕她父親,這是因爲他對她非常嚴厲。他還告訴她,只有當我們做錯了一些事情時,我們纔會做夢。於是她問她的父親:“但媽媽做錯了什麼呢?她經常做噩夢。”
483 有一次,她父親打了她幾下,因爲她吮自己的手指。不過她不管父親的禁止,繼續吮手指。或許這就是她做過的錯事?很難這麼說,這是因爲吮手指僅僅是一個很不符合她的年齡的幼兒期習慣,在她那個年紀很少對這種事情有什麼真正的興趣,更多的是爲了激怒父親,這樣他就會通過打她來進行懲罰。通過這種方式,她紓解了她對一樁未供認的且更爲嚴重的“罪過”的良心:真相是,她曾勸誘過一些跟她年齡相仿的女孩子進行相互手淫。
484 正是由於這些對性的興趣,她才害怕她父親。但我們一定不能忘記,她曾在5歲的時候就做過狼的夢。在那時候,她還沒有做出這些性行爲。因此,對她跟其他女孩子做的這件事情,我們必須最多隻能把它看成是她目前對父親害怕的一個原因,而不能解釋她以前的畏懼。不過,我們可以指望它是某個類似的事情,與剛纔提到的被禁止的行爲的心理相聯繫的某種無意識性企盼。比起成人來,對孩子而言,這種行爲的特徵與道德評價自然地是遠爲無意識的。爲了理解什麼事情使得這孩子這麼早就留下了深刻印象,我們必須得詢問,在她5歲時發生了什麼事情。那年她弟弟出生了。因此,即使在那時她就畏懼父親。剛纔已經討論過的聯想向我們展示出了她的性興趣與她的畏懼之間的明明白白的聯繫。
485 至於性,它的本性與快樂的積極感覺相聯繫;性的問題是以畏懼的形式出現在關於狼的夢中,明顯是由於那代表着道德教育的壞爸爸。因此,那個夢就是性問題第一次令人印象深刻的顯現,顯然是受到了最近弟弟出生的刺激,我們知道,在那時所有這些問題就開始變得公開化了。不過,由於性問題處處都聯繫着某些快樂的生理感覺的歷史,而教育則把它們貶低爲“壞習慣”,很明顯,它只有以道德罪行與道德畏懼的僞裝形式才能顯露自身。
486 這一解釋,儘管看起來很可信,但在我看來是膚淺的,不充分。這樣我們就以一個未經證實的假設,即教育會引發神經症,而把全部的困難都歸結爲道德教育。這種觀點忽視了這樣一個事實,即甚至有些沒有受過道德教育的人也會患神經症,也會遭受病態畏懼。此外,道德法則不僅僅是一條必須去抵制的罪惡,而且是從人類內心最隱祕的需要中誕生出來的一種必需品。道德法則只是人類支配與控制自身的一種內在稟賦的外在顯示。馴化與文明化的衝動遺失在人類進化史的暗淡而無底的深淵之中,並且永遠也不能被看成是從外部施加的律法的後果。人類自身遵從其本能創造出了這些律法。倘若我們只考慮道德教育的影響,我們將永遠不會理解孩子對性問題畏懼與壓抑的原因。真正的原因更深地藏匿於人類本性之中,也可能藏匿於自然與文明的悲劇性衝突,或是個體意識與集體感受的悲劇性衝突之中。
487 自然地,給這個女孩一個對該問題的更高的哲學視角的觀念,將是沒有意義的;這樣做的話,顯然不會有哪怕最輕微的效果。只要消除她的對生命生殖感興趣是錯誤的這種念頭,就足夠了。因此,她對繁殖問題投注了多少快樂與好奇,以及她那無根由的畏懼如何只是快樂轉到了自身的對立面,對她而言也就變得非常清楚了。她的手淫事件受到寬容的理解,並且討論被限制在把她的注意力引向她行爲的無目的性上去。與此同時,她瞭解到,她的性活動是其好奇心的一個主要出口,她可以以一種更好的方式來滿足這種好奇心的。她對父親的強烈恐懼表達了一種同樣強烈的期盼,後者由於弟弟的出生而與繁殖問題緊密聯繫在一起。這些解釋證明她的好奇心是非常正當的。藉助於此,一大部分道德衝突被消除了。
第四次分析面談
488 這個小女孩現在更加和善,也更加願意相信別人。她先前的強迫行爲與不自然舉止已完全消失了。她給我們講述了在第三次分析面談後做的一個夢。夢是這樣的:
我變得像教堂尖頂那麼高,能夠看到每幢房子裏面。在我的腳邊是一些非常小的孩子,就像花兒一樣小。一位警察走了過來,我跟他說:“如果你膽敢有任何評論,說我什麼壞話,我就會奪過你的劍,砍掉你的頭”。
489 在對該夢的分析中,她做了以下的評論:“我想要長得比爸爸更高,因爲那樣的話,他就會不得不服從我了。”她立即把警察與她父親聯想到了一起,她父親是位軍人,當然會有一把劍。很明顯,這個夢滿足了她的願望。她若成爲教堂尖頂的話,就會比她父親大得多;如果他膽敢做出評論,他就會被砍掉腦袋。這個夢也滿足了孩子要變“大”的自然願望,也即長大成人的願望,以及有小孩子們在她腳邊玩耍的願望。在這個夢裏,她克服了對父親的畏懼,從這一點上,我們會期望她在人格自由與安全感方面會得到重要加強。
490 在理論方面,我們可以把這個夢看成是夢具有補償意義與目的論功能的一個明顯例子。這樣一個夢必定會給予做夢者以自己人格價值得到提升的感覺,而這對其人格的完善具有重要意義。象徵不能被孩子的意識清楚把握,這並沒有什麼關係;這是因爲,象徵的情感影響力並不依賴於意識理解。它更多的是一個直覺知識的問題,從這個根源處,所有的宗教象徵才獲得其效驗。在那裏,意識理解是不需要的,這些宗教象徵通過直覺來影響信徒的心靈。
第五次與第六次分析面談
491 這個女孩講述了她同時做的夢,夢是這樣的:
我跟全家人都站在屋頂上面。這所房子位於山谷背側的窗戶亮得就像火燒一樣。冉冉升起的太陽從它們上面反射過來。突然,我看到這所房子在我們街道拐角的一側真的着火了。火燒得越來越近了,燒着了我們的房子。我衝到街上,我媽媽在我後面扔着各種各樣的東西。我拉起圍裙兜住,在這些東西中,她扔給我一個洋娃娃。我看到我們房子上的石塊都着火了,但木塊卻沒燒起來。
492 對這個夢的分析顯得特別的困難,因此不得不擴展成兩次會談。要把這個夢所展示出來的所有材料都加以描述一番,則會讓我走得太遠:我將不得不把自己限制在最重要的方面。最顯著的聯想是從這樣一個特別的意象開始的,即這所房子上的石塊着火了,而木頭卻沒有。有時候,尤其在更長些的夢裏,把最明顯的意象加以最先的分析,這是值得去做的。這不是一條一般性法則,但它或許在這裏可以由爲簡短起見的實用需要作藉口。
493 “這一點很奇怪,就像在童話裏一樣。”這位小患者這樣說着這個意象。藉助於例子,我們告訴她,童話總是有一個意義的。“但不是所有的童話都這樣的,”她抗議道,“比如睡美人的童話,那意味着什麼呢?”我們向她解釋,睡美人必須要在魔法睡眠中等上100年,直到她可以被解救爲止。只有這樣一位英雄,他的愛可以克服一切困難,並且他可以大膽地打破多刺的樹籬,才能夠解救她。因此,在獲得內心所渴望的東西之前,人們常常必須等待很長時間。
494 這一解釋適合這孩子的理解力,而在另一方面,它也與該童話主題的來歷完全吻合。睡美人的童話與古時候的春天與豐產神話有着明顯的聯繫,並且在同時包含了一個問題,該問題與相當早熟的11歲小女孩的心理狀況具有顯著的緊密聯繫。它屬於一整套傳說故事,在其中,由惡龍所護衛的處女被一位英雄救了出來。在此我不想着手去對該神話作解釋,我要強調的是其天文學的或星相神話學的成分,它們在《埃達》(Edda)[41]中清楚地表達了出來。大地,它以處女的形式,被冬天囚禁了起來,並且被冰雪所覆蓋。年輕的春天的太陽,是一位熾熱的英雄,融化開了她囚禁的冰封,而她則很久以來一直在等着她的拯救者。
495 小女孩給出的聯想僅僅是作爲一個沒有含義的童話的例子而被選擇的,而不是對着火房子這個夢中意象的直接聯想。對此,她僅僅做出了這樣的議論:“這一點很奇怪,就像在童話裏一樣。”她這麼說是指不可能,也就是說石頭燃燒是一件完全不可能,完全沒有意義的事情,就像一個童話一樣。既然童話確實具有很豐富的意義,那麼,她被給出的解釋向她表明,“不可能”與“就像童話一樣”僅僅是部分地等同的。儘管這個特別的童話是偶然地被提及的,似乎與這個夢無關,但當該夢被拿來分析時,由於它彷彿是碰巧地出現的,因此應該受到特別的關注。無意識恰恰是由這個例子而得以顯露,這不可能僅僅是偶然的,而是在某種程度上是爲那種時刻的那種情景中所特有的。在分析夢的時候,我們必須得留意這些看起來似乎是偶然的事件,這是因爲,在心理學中並不存在無意義的偶然事件,我們一般都會傾向於假定這種事件是純粹偶然的。從我們的批評者那裏,你們可能會常常聽到這種反對意見,但對一顆真正的科學心靈而言,世上只存在因果聯繫,而不存在偶然事件。該小女孩選擇睡美人作爲她的例子,從這樣一個事實出發,我們必然得出結論,即在這個孩子的心裏,存在着一些根本性的原因使她做出這一選擇。這個原因就是,她把自己比作睡美人,或是將自己跟睡美人部分地等同起來;也就是說,在這女孩的心靈中有一個情結,這個情結在睡美人主題中找到了它的表達方式。對這個女孩的解釋考慮了這種推論。
496 不過,該女孩對童話有含義的說法不是非常滿意,她仍然懷疑這一點。她進一步提出了白雪公主童話作爲不可理解的童話的例子。白雪公主被封在玻璃棺裏躺着,處於死亡的沉睡之中。不難了解,白雪公主屬於同樣的睡美人神話套式。它包含着甚至更爲清晰的季節神話暗示。女孩選擇的這個神話材料指示了一種與大地的直覺的比較,大地被冬天的寒冷禁錮着,並等待着春天的太陽來解放它。
497 第二個例子確證了第一個例子以及我們所做出的解釋。儘管它強調了第一個例子中的含義,但我們很難堅持認爲第二個例子受到了先前的解釋的暗示。這小女孩把白雪公主作爲童話之無意義的另一個例子,這樣一個事實就證明了她並沒有認識到白雪公主與睡美人之間的相同性。因此,我們可以推測白雪公主與睡美人都來自同一個無意識根源,也就是說,來自於同對將要來臨事件的期待有關的一個情結。這些事件或許可以精確地跟大地的神話相比較:大地從冬天的囚禁中解放出來,春天太陽的光照使它變得豐產。正如你們所知道的那樣,從古時候起,使大地豐產的春天太陽是跟公牛的象徵聯繫在一起的,公牛這種動物體現了最強大的生殖能力。儘管我們還不能看到這些洞見與這個夢之間的聯繫,但我們將緊緊抓住已經獲得的東西,並推進我們的分析。
498 下一個夢中意象顯示小女孩用她的圍裙兜住洋娃娃。她的第一個聯想告訴我們,她在夢中的態度與夢中的所有情景都讓她想起了她所知道的一幅畫,一隻鸛飛過一個村莊,而小女孩們則站在街上,張開她們的圍裙,向鸛喊着,讓它給她們一個小孩。她補充說,她自己很久以來都一直想要一個小弟弟或小妹妹。自發地給出的這個材料,明顯地與我們所討論過的神話主題有聯繫。顯然,該夢事實上與覺醒的生殖本能這同一個問題相關。當然,所有的這些聯繫都沒跟這女孩提起過。
499 於是突然地,在停頓了一會兒之後,就進入了下一個聯想:“當我5歲的時候,有一次我躺在街上,一輛自行車從我肚子上輾過。”這個不太可能發生的故事,正如大家所預料的那樣,被證明是一個幻想,它變成了一個記憶錯誤。這種事情根本沒發生過,但在另一方面,我們瞭解到,在學校裏,小女孩們經常互相交叉地躺壓住對方的身體,並且還相互用腿踩踏。
500 任何人,只要他讀過弗洛伊德跟我本人所發表的對兒童的分析,[42]就會在這個孩子氣的遊戲中辨認出同樣基本的踩踏主題,我們認爲這個主題一定含有性的意味。這個觀點在我們的早期工作中得到證明,也在我們的小患者的下一個聯想中得到證實:“我更想要一個真實的小孩,而不是一個玩具娃娃。”
501 所有這些由關於鸛的幻想所引出的非常值得關注的材料,都暗示着一個幼兒性看法的典型開端,而在同時也向我們表明圍繞該女孩幻想的關鍵之處。
502 這個踐踏或踩踏的主題可以在神話學中找到,這可能會是比較有趣的事情。我已經在自己論述力比多的書[43]中證明過這一點。在這個夢裏對這些幼兒期幻想的使用,與對騎自行車人的記憶錯誤,以及在睡美人主題中所表現出來的緊張期盼,都表明了這個女孩的內在興趣是縈繞於某些必須加以解決的問題。很可能,她的力比多被生殖問題所吸引這樣一個事實,正是她在學校興趣減退,以致她落下功課的原因。這個問題如何使得十二三歲的女孩這麼着迷,我可以用一個特別的例子來加以闡明,它發表於“對謠言心理學的一點貢獻”[44]中。這就是在孩子中間猥褻談話的原因,也是性啓蒙時相互試探的原因,它們自然地會被證明是非常下流的,並且經常會毀敗孩子對善的想象。即使最小心的保護也不能阻止他們有一天去發現這個巨大的祕密,而且很可能是以最骯髒的方式。對孩子而言,乾乾淨淨地在恰當的時候來學習這些生命中的事實,將會是一件好得多的事情,這樣他們就無須通過他們的玩伴以這種醜陋的方式來進行啓蒙了。
503 這樣一些跡象以及其他一些跡象都表明,是時候對她進行一定程度的性啓蒙了。小女孩專注地聽着接下去的談話,然後非常嚴肅地問道:“那這樣的話我就真的不能有個小孩了?”這個問題引發了一段對性成熟的解釋。
第七次分析面談
504 一開始,小女孩就談到,她完全理解爲什麼對她而言還不可能有個孩子;她因此就杜絕了所有這類想法。但這次,她沒有給人留下一個好印象。情況是這樣的,她向她的老師撒謊了。她上學遲到了,告訴老師說她跟她父親去某個地方了,因此上學晚了。事實卻是,她太懶了,沒能按時起牀。她撒了個謊,是因爲她害怕承認事實後會失去老師的喜愛。這個突然發生的道德缺陷需要加以解釋。根據精神分析的原則,一種突然的和顯著的弱點只有在如下情形中才會出現:接受精神分析的人從分析中得出在那個時刻必然得出的結論,而仍然向其他的可能性敞開着大門。在我們的案例中,這就意味着,儘管分析似乎已把力比多帶到了表面,若這樣的話就使得人格完善得以發生;但由於這樣或那樣的原因,這種適應並沒有發生,而力比多也滑回到它的退行老路上了。
第八次分析面談
505 第八次分析面談證明了事實就是這樣的一種情況。我們的患者在她對性的觀念上保留了一個重要證據,而這個證據是跟分析師對性成熟的解釋相矛盾的。她沒有提到在學校中正流傳的這樣一個謠言,即一個11歲女孩跟她同樣年齡的男孩有了一個小孩。這個謠言被證明是毫無根據的:它是一個幻想,滿足了這個年齡的女孩子的隱祕願望。謠言總是以這種方式來開始傳播的,就像我試圖在論述謠言心理學的論文中所表明的那樣。他們傳播無意識幻想,並且通過這一功能,它們的夢和神話相當。這個謠言給她打開了另一條道路:她無須等待下去,她在11歲的時候就已經可以有個小孩了。在所接受的謠言與分析師的解釋之間的矛盾導致了對後者的抵制,結果就是,分析師的解釋立即就被貶低了。與此同時,所有其他的知識與教導都失敗了,引發了瞬間的懷疑與不確信。於是,力比多回到了原先的道路上並變得退行了。這個時刻就是故態復萌的時刻。
第九次分析面談
506 這次面談對於她性問題的來歷提供了一些重要的細節。最初出現的是一個重要的夢的片段:
我跟其他孩子在一塊林中空地上,這塊空地四周都是漂亮的杉樹。天開始下起雨來,還有電閃雷鳴,天黑了下來。於是我就突然看到了空中有一隻鸛。
507 在我們開始分析這個夢之前,我必須指出這個夢跟某些神話觀念的對應之處。任何人,只要熟悉阿德爾伯特·庫恩(Adalbert Kuhn)與施泰因塔爾(Steinthal)的作品,也就是亞伯拉罕最近注意到的那些作品,他就一點兒也不會奇怪雷暴與鸛之間的怪異關聯。既然在古代,雷暴具有使大地受孕這一活動的含義,就是天父跟地母同房,在這裏,電閃接替了長着翅膀的陽具的角色。飛行的鸛恰恰就是同樣一種東西,即長着翅膀的陽具,每個孩子都會知道它的性心理含義。然而,雷暴的性心理含義卻並不是每個人都知道的,當然我們的小患者也不知道。考慮到先前描述過的整個心理叢,鸛無疑地一定會被賦予性心理的解釋。將雷暴與鸛聯繫起來,並且就像鸛那樣具有性心理的含義,這樣一個事實似乎一開始難以令人接受。不過,一旦我們記起精神分析研究已經揭示出了在無意識的心理產物之間存在着大量的純粹神話關聯,我們就可以得出結論,即兩個意象之間的性心理聯繫也出現在了這個案例中。我們可以從其他的經驗中得知,那些曾經產生出神話表述的無意識層面,仍然在現代個體中活躍着,仍然沒有停止它們的生產活動。只是它們的產物僅僅侷限於夢以及神經症與精神症的症候上,這是因爲現實的糾正功能在現代人的心靈中太強大了,它阻止了這些產物被投射到真實世界中去。
508 回到對夢的分析上來:引向這一意象之核心的聯想,是從一場雷暴中的雨的觀念開始的。女孩實際的話是這樣的:“我想到了水——我舅舅是淹死在水中的——像那樣在黑暗中陷在水裏肯定是非常可怕的——但是難道小孩不會淹死在水中嗎?它會喝肚子裏的水嗎?好奇怪啊,當我生病了的時候,媽媽就會把我的水交給醫生。我想他是要把什麼東西跟它混在一起吧,比如說糖漿,小孩就是從那裏面生長的,而媽媽就得喝這種東西。”
509 從這條聯想線索,我們毫無疑問很清楚地看到,這女孩通過雷暴中的雨特別地把性心理觀念跟受孕聯繫起來了。
510 在這裏,我們再一次看到神話與我們今天的個體幻想之間的對應關係。這一系列聯想在象徵性聯繫上是如此的豐富,以致可以爲它們寫一整篇專題論文。小女孩自己聰明地把溺死象徵解釋爲一種受孕幻想,這是一種很久以前在精神分析文獻中所做出的解釋。
第十次分析面談
511 第十次分析面談從該女孩對受孕以及生育的幼兒看法的自發性描述開始,而這在現在可以被當成是已經得到解決的事情而略過。女孩以前總是認爲男人的尿進入女人的身體裏面,胎兒就是從那裏長出來的。這樣,孩子從一開始就是在水中也就是在尿中的。另一種版本是這樣的,尿是和着醫生的糖漿而被喝下去的,孩子是長在腦袋裏的,然後腦袋就會裂開以幫助孩子成長,因此人們就戴着帽子掩飾這一點。她畫了點東西闡明這件事情,說明孩子是如何從腦袋裏生出來的。這個觀念是非常古老的,也是高度神話式的。我只需提醒你們注意雅典娜(Pallas Athene)的出生,她是從她父親的腦袋裏生出來的。尿的受精含義也是神話式的:我們可以在《犁俱吠陀》的“樓陀羅之歌”(Rudra songs of the Rig-veda)中找到極好的證據。[45]我還應當指出一些她媽媽確證的事情,在分析之前很早的時候,有一次小女孩聲稱看到了兒童玩偶盒在弟弟腦袋上跳舞——這是一個幻想,可以很好地作爲這種生育觀念的起源。
512 小女孩畫的這張圖畫與在蘇門答臘島的巴塔克人(Bataks of Sumatra)中發現的某些人工作品具有令人驚訝的密切關係。它們被稱爲魔棒(magic wands)或先人柱(ancestor-columns),是由一個疊着一個的雕像組成的。巴塔克人自己對這些先人柱的解釋一般被認爲是胡說,但這些解釋卻與這個仍然陷於幼兒期的孩子的心智驚人的一致。巴塔克人聲稱,這些一層層的塑像是一個家庭中的成員,由於他們犯有亂倫,因此在快要被一條蛇咬死的時候被另一條蛇纏住了。這種解釋跟我們小患者的猜想是非常相似的,這是因爲,就像我們從第一個夢中所看到的那樣,她的性幻想也是圍繞着她父親出現的。在這裏,就像跟巴塔克人一樣,初始情形也是亂倫關係。
513 第三個版本是這樣一個看法,小孩是在腸道里生長的。這種版本具有它自身的症候現象學,它完全跟弗洛伊德的理論相一致。女孩根據她的幻想認爲孩子們是“嘔吐出來的”,很頻繁地試圖誘發噁心與嘔吐。她還爲了讓小孩出來,在盥洗室裏進行經常性的擠推練習。在這種情況下,關於在神經症出現的最重要症狀是那些噁心與嘔吐的症狀,也就不足爲奇了。
514 現在我們的分析推進得如此之遠,以致現在可以把該案例作爲一個整體來進行一番回顧了。我們發現,複雜的情感過程隱藏在神經症症狀背後,它們無疑是跟這些症狀相聯繫的。如果我們可以冒險從這些有限的材料中得出一般性的結論,我們可以在某種程度上重建神經症過程如下。
515 隨着青春期的一步步逼近,這女孩的力比多在她體內產生出了一種對現實的情感而非客觀的態度。她發展出了一種對老師的迷戀,這種沉浸在不切實際的幻想中的感性放任,顯然要比這樣一種愛慕實際要求做出的不斷增長的努力的念頭起着更大的作用。就這樣,她的注意力開始減退,她的功課也一落千丈。這種情形顛覆了她先前與老師的良好關係。他開始變得沒有耐心;而她也由於被家裏條件所過度要求,變得充滿怨恨,而不是試着去提高她的成績。因此,她的力比多從老師與功課轉到了對可憐男孩的典型的強迫性依賴上,而這男孩則儘可能地剝削她。這是因爲,當一個個體有意識或無意識地讓自己的力比多從一個必需的任務中撤離出來,未被利用的(所謂“壓抑的”)力比多就會挑起內部或外部各種事端——也就是以令人不愉快的方式強加到他身上的種種症狀。在這些情形下,女孩對上學的抵制抓住最可能獲得的機會,這種機會馬上以如下的形式出現了:另一個女孩由於生病而被送回家。我們的患者適時照搬。
516 一旦離開學校,她的幻想之路就打開了。由於力比多的退行,製造症狀的幻想在真正的熱切中被喚醒了,並且獲得了它們以前從來沒有過的影響力,因爲在先前,它們從來沒有扮演過這麼重要的角色。而現在,它們擁有了極其重要的內容,彷彿它們自身就是力比多退行的真正原因。可以這樣說,女孩根據其編織幻想的天性,在老師身上更多地看到的是她父親,於是就產生了對老師的亂倫抵制。正如我在前面所解釋的那樣,我認爲更簡單和更可能的猜測是,要假定這一點,則是更爲簡單、更爲可能的。對她而言,把老師看成父親是臨時的權宜之計。既然她寧願沿着青春期的祕密推動走下去,而不是服從於學校和老師,那麼她就讓自己的力比多選上了那個小男孩;而正如我們在分析中所看到的那樣,她從那個小男孩身上許諾給自己某些祕密的利益。即使分析證明,她確實由於父親意象的移情而對老師產生亂倫抵制,這些抵制也只不過是一些次生的被誇大的幻想。在任何情況下,主要的推動者都會是懶惰或方便,或者以更爲科學性的語言來說,最少抵制原則。
517 〈我認爲有一些有說服力的理由可以假定——我只是順便在此指出——對性活動過程以及對其用以說明退行至幼兒期幻想的未知性質的興趣,並不總是完全合理的。這是因爲,我們甚至可以在成年人身上發現同樣的退行性幻想,而這些成年人已對性有長時間的完全瞭解,並且在這裏也並沒有合理的原因。我也有一種印象,即年輕人在被分析的時候,經常試圖維持他們所聲稱的無知狀態,而不顧已有性啓蒙的事實,這是爲了把注意力集中在這個問題上,而不是集中在適應任務上。儘管我毫不懷疑孩子們確實是在利用他們真實或假裝的無知,但在另一方面,我們必須得強調,年輕人有權利獲得性啓蒙。正如我在以前所說的那樣,對許多孩子來說,如果性啓蒙是在家裏得體地得以完成的話,那會有顯而易見的好處。
518 通過分析,如下之事變得清楚了,即獨立於孩子生命發展進程之外,另外還有一個退行性的活動插了進來,正是這個退行性活動引發了神經症,即與自身的分裂。〉沿着這個退行性趨向,分析發現了一種對性的熱切好奇,它圍繞着某些相當明確的問題而活動。一旦孩子得到性啓蒙而從錯誤的幼兒期幻想的負荷中解脫出來,那麼被陷進這個幻想之迷宮的力比多,就會再一次變得有用起來。這也使她看清了她自己對真實世界的態度,以及她洞察自己真實的潛能。結果就是,她可以以一種客觀而批判的方式來看到自己不成熟的、青春期的幻想,並且能夠放棄這些幻想以及所有其他不可能的願望,將她的力比多用於一個積極的目標,用於她的學業和獲取老師的好感。分析給她帶來了極大的心靈上的寧靜以及在學業上的明顯進步:因爲老師自己確認了,這小女孩馬上就變成了他班上最好的學生。
519 〈在原則上,這場分析跟對成年人的分析並無不同。在對成年人的分析中,只有性啓蒙的問題不會加以討論,但它的位置會被某種非常相似的事物所代替,也就是說,對他早年對待現實態度的幼稚症的啓蒙,以及如何獲得一個更爲合理的態度。分析是一種經過改進的蘇格拉底接生術[Socratic maieutics]的技巧,它並不害怕踏上神經症幻想的最晦暗的道路。〉
520 我希望,藉助於這個非常濃縮的例子,我已成功地教給你們一些洞察,這些洞察不僅僅是對治療的實際過程的,也是對技巧的困難的,而且還是對人類精神的美好及其無窮問題的。我在前面着重強調了某些與神話的對應性,這是爲了指出精神分析洞見可能會帶來的某些應用之處。與此同時,我想要指出的是這一發現的含意。在孩子心靈中,神話要素佔據明顯優勢地位,這給了我們以一個清楚的線索,即個體心靈是從早年兒童期的“無個性心靈”(collective mind)中逐漸發展出來的,因此這樣就產生了關於完美知識狀態是在個體存在之前還是之後出現的古老爭論。
521 〈我們在孩子那兒發現的這些神話關聯,也可以在早發性癡呆與夢中遇到。它們爲比較心理學研究提供了一片廣闊而富饒的領域。這些探索所要達到的遠景目標就是解釋心靈的種系發生,心靈像身體一樣,通過了無數的變形而獲得了它目前的形式。彷彿心靈仍然擁有殘遺器官,可以在其他的精神變體與某些病理情形中被發現發揮完全的作用。〉
522 有了這些線索,我現在達到了我們目前的研究狀況,我也至少概述出了那些洞見與工作假設,它們限定我目前以及將來工作的性質〈我已經盡力提出了某些觀點,這些觀點偏離了弗洛伊德的假設,它們不是作爲相反的主張而被提出的,而是作爲對弗洛伊德已經引入科學中的一些基本觀念的有機發展的闡明而被提出的。通過如下方式來擾亂科學的進程,這是不合適的:採用有可能最相矛盾的立場,使用全然不同的術語——那是非常少的一部分人的特權;而且即使他們還發現自己過了一段時間後不得不從孤獨的顯赫位置降下來,並且再一次地參與到觀念在其中得以衡量的普通經驗的緩慢進程中去。我也希望,我的批評者們不會再一次責難我是無中生有地設計出我的假設。假如沒有數百次經驗向我顯示:我的觀點是完全經得起實踐檢驗的,那麼我是不會冒險去推翻已經存在的觀點的。在任何科學工作的結果上,是不應該抱以非常大的希望的:不過,如果我的工作應該有一些讀者的話,那麼我希望它可以澄清種種誤解,可以消除種種障礙,這些誤解與障礙橫亙在對精神分析進行更好理解的道路上。我的工作當然不是缺乏精神分析經驗的一種替代品。任何人想要在這些問題上有發言權,那麼他就必須始終透徹地研究他的案例,就像精神分析學派所做的那樣〉。
[1][參見我的“一個孩子的心理衝突”。]
[3][初版於1895年;由A.A.布里爾(A.A. Brill)在《癔症及其他神經症論文集》(紐約,1909;later edns)部分翻譯;trans. In Standard edn. Of Freud, II(1995)。——英編者]
[4][“關於精神分析的五篇演講”,見上文,第154段第4行。——英編者]
[5][很可能英國心理學家赫伯特·W.佩奇(Herbert W. Page)出版過這一專題;見參考文獻。——英編者]
[6]〈“Gefühl und Erinnerung”, Kraepelin的Psychologische Arbeiten, VI, pt.2,第237頁。〉
[7]《癔症研究》,第106頁及其以下。
[8][到1912年,弗洛伊德的《神經症研究短篇論文選集》(Sammlungen Kleiner Schriften zur Neurosenlehre)已經出版了兩卷,它們分別是在1906年和1909年出版的(1913年出版了另一卷)。這些卷本的內容譯成英文,重新編排爲英文版《論文集》(1924年及其後),在標準版本中又做了重新編排,這裏不一一說明。——英編者]
[9][這個案例在《分析心理學的兩篇論文》中有詳細記述,參見第8段和第417段及其以下。——英編者]
[10][見下文,第297段及其以下、第355段及其以下。——英編者]
[11][初版於1905年。]
[12][參見第四章。——英編者]
[13][標準版本,第七卷,第135頁。]
[14][參見《轉化的象徵》中對力比多的定義,第185段及其以下。]
[15]我們和珍妮特持類似的看法。
[16][引自《轉化的象徵》,第206段。]
[17][“關於一個妄想症(早發性癡呆)案例的一個自傳性說明的心理分析記錄”。]
[18][第一篇論文在《精神病的心理起源》,編纂著作,第三卷。]
[19]有人也許會反對說,構成早發性癡呆的特徵的,不僅有性慾力比多的內向,而且還有向嬰兒層面的迴歸,這構成了隱居者和精神分裂症患者之間的區分。這當然是正確的,但它還需證明,在早發性癡呆中,迴歸的總是和惟獨是情慾興趣。在我看來很難證明這一點,因爲情慾興趣那時將不得不被理解爲古老的哲學家的“愛慾”。但是那幾乎不可能被意指。我知道一些早發性癡呆的案例,在其中儘管所有與自我保存有關的東西都消失了,非常活躍的情慾興趣卻沒有消失。
[20][“在癔症和早發性癡呆之間的心理-性慾差異。”]
[21][第278~280段和第274~275段經過修改和增加在《轉化的象徵》中重新出現。——英編者]
[22][第290~291段好像進行一些小小的改動重新出現在《轉化的象徵》中的第206段。——英編者]
[23](我必須要讀者不要誤解我的比喻的說法。當然,不是作爲能量的力比多逐漸將自己從營養功能中解放出來,而是作爲一個功能的力比多被解放出來,其間伴隨着器官成長的緩慢變化。)
[24]〈如果我評論說仍然有一些人相信精神分析者全盤接受了患者的謊言,這並非多餘。這是非常不可能的。謊言是幻想,我們就是對付幻想的。〉
[25]〈內向並不意味着力比多隻是不發揮任何作用的積累。當內向最終實現向幼兒適應模式的迴歸時,它被用來創造幻想和錯覺。內向也可以導致理性層面的行爲。〉
[27]〈我沒有把遺傳器官的類似性(Similarity)計算在內,它自然是很多現象的根源,但絕非唯一根源。〉
[28][福爾斯特,“關於語詞聯想和未受教育人羣中反應類型的家族一致的統計調查”(初版於1905年)。榮格關於她的著作的討論出現在第二篇克拉克演講,題目是“家族情意叢”,並且出現於“聯想方法”的最後部分,在第二卷。——英編者]
[29]〈有人也許根據它是一個先天斷言而反駁它。然而我必須指出,這一觀點與有關夢的起源有關的被普遍接受的一個研究假設相一致:它們來源於經驗和過去不久的思想。因此,我們是在已知事物的基礎上前進的。〉
[30]Ein Traum, der sich selbst deutet(1909).
[31]一個由斯特克爾(Stekel)最強烈地表達的觀點。
[32][引自《兩篇論文》,第11段及其以下與第420段。要參考故事的最先兩個部分,參見第218段及其以下和第297段及其以下。——英編者]
[33][預成論(Einschachtelung):“一種舊的生殖理論,它假定當每個物種的第一個動物被創造出來時,這同一個物種的所有其他個體的雛形都從它而來,都預成在其卵子中。”——《世紀詞典》(1890年)。——德文譯者]
[34]標準版,第232頁。
[35]先天性敏感自然僅僅是指稱這種情況的一個詞。我們也可以說“反應性”(reactivity)或“不穩定性”(lability)。正如我們所知,在交流中還有許多其他這樣的詞。
[36]更詳細的研究,請參見“移情心理學”。
[37][“Die Symbolik in den Legenden, Märchen, Gebräuchen und Träumen,(1908)。——英編者]
[38][人類學家弗朗茲·博阿斯(Franz Boas)(1858-1942);特別參見他的《印第安傳說》(Indianische Sagen)(1895)。——英編者]
[40]參見《轉化的象徵》,尤其參見第547段。
[41]古冰島兩文學集之一(1230年問世的古冰島散文集/1200年問世的古冰島詩集)。——中譯者
[42]參見“孩子的心理衝突”,第47段及其以下。
[43]《轉化的象徵》,第370段、第480段。
[45]參見《轉化的象徵》,第322段及其以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