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 在當前,進行有關精神分析的演講不是件容易的事。我在這裏所指的,還不是該研究的整個領域提出了當今科學所要面對的——對此我完全確信——極爲困難的問題這一事實。即使我們把這一主要事實放到一邊,仍然存在着極大地干擾對內容的表述的其他嚴重困難。我無法爲諸位提供一個在實踐和理論方面精心構建的一致公認和大功告成的學說。儘管已經耗費了巨大的努力,精神分析還沒有發展到那個程度。我也不能爲大家從頭開始,描述它的發展歷程,因爲在貴國,已有——就像通常那樣,獻身於進步事業的——大量傑出的解釋者和教師在崇尚科學的人中間傳播較爲普通的精神分析的知識。除此之外,這一運動的真正的發起者和奠基人弗洛伊德,也已經在貴國作過演講,並且對自己的觀點進行了權威的說明。我本人也已經非常榮幸地在美國進行過有關情結理論的實驗基礎以及精神分析在教育中的應用的演講。[2]
204 鑑於這種情形,我想諸位將很容易理解我害怕重複業已被說過或者業已在科學期刊上發表過的東西。另一個需要考慮的困難是,在與精神分析的本質有關的許多部分盛行着非常令人奇怪的誤解。有時候,很難想像這些錯誤的觀念究竟是些什麼。但有時,它們是如此的荒謬,以至於人們會感到驚訝,一個具有科學背景的人,居然會得出如此偏離事實的觀念。顯然,沒有必要在這裏舉出這些奇談怪論的例子。我們最好把時間和精力用於討論根據其本質會導致錯誤理解的那些精神分析問題。
創傷理論
205 儘管之前已經多次被指出,許多人看起來仍然不知道,隨着時間的流逝,精神分析理論已經發生了相當大的變化。例如,那些只讀過布魯爾和弗洛伊德所著的第一本書《癔症研究》(Studies on Hysteria)[3]的人仍然相信,根據精神分析,癔症和一般的神經官能症源於兒童早期的一個所謂的創傷。他們繼續毫無意義地抨擊這一理論,卻沒有意識到,早在15年前它就被拋棄,並被代之以一個全然不同的理論。這一變化對於精神分析的技術和理論的整個發展具有如此大的重要性,以至於我們不得不對其進行更爲細緻的考察。爲了不至於用迄今爲止已經衆所周知的個案史來使諸位感到厭煩,我將滿足於參照布魯爾和弗洛伊德的那本書中所提到的那些個案,我假設諸位已經通過該書的英文譯本對它們有所瞭解。在那裏,你們將讀到弗洛伊德在克拉克大學(Clark University)的演講中援引的布魯爾的那個案例,[4]並且會發現,癔症症狀並不是像先前所假設的那樣,來源於某種未知的解剖學的根源,而是來源於被稱爲精神創傷或者心理傷害的某種具有高度情感色彩的心理體驗。我相信,現如今,每一個謹慎和認真的癔症觀察者,都能夠根據他本人的經驗確信,這些特別令人痛苦和苦惱的事件事實上確實往往構成該疾病的根源。這一真理早已被老一輩的醫生所知曉。
206 然而,據我所知,實際上是沙可(Charcot)——很可能受佩奇(Page)的“神經幹擾”理論的影響[5]——第一個對這一觀察作了理論上的運用。沙可根據自己使用新的催眠術的經驗得知,癔症症狀可以被暗示所引發,也可因暗示而消失。他相信,這種現象可以在那些越來越普遍的由意外事故所導致的癔症的個案中觀察到。在某種意義上,創傷干擾可以比作催眠的狀態,因爲它所引發的情感會暫時地導致意志的完全麻痹,在此期間,創傷會被作爲一個自我暗示而被確定。
207 這一觀念爲一個心理起因理論打下了基礎。留給後來的病因學研究的任務便是去查明,同樣的機制或者一個類似的機制是否存在於非創傷性癔症的案例中。我們的癔症病因學知識的這一空白爲布魯爾和弗洛伊德的發現所填補。他們表明,即使在被認爲不具有創傷條件的普通癔症的案例中,仍然可以發現同樣的創傷因素,並且看起來還具有病因學作用。所以,弗洛伊德——他本人便是沙可的學生——很自然地將這一發現視爲對沙可觀點的一個確證。因此,根據那一時期的臨牀經驗——主要是由弗洛伊德——建立起來的理論便被打上了一個創傷病因學的烙印。它由此被恰當地稱爲創傷理論。
208 除了弗洛伊德對癔症症狀分析的那非常令人稱羨的徹底性,這一理論的新進展便是對自我暗示概念的拋棄,而這正是先前理論的動力性因素。它被由干擾所產生的心理和心理物理學後果的一個更爲詳盡的概念所取代。干擾或者創傷引發了一種興奮,在正常情況下,它因得到表達而被消除(得到宣泄)。然而,在癔症中,創傷並沒有得到完全宣泄,這導致了一種“興奮停滯”或者“自覺情感阻滯”。一直潛在的興奮的能量通過轉換機制被轉變爲身體的症狀。根據這一觀點,治療的任務便是舒緩累積的興奮,由此從症狀中釋放被壓抑和被轉變的情感。因此,它被恰當地稱爲“清潔”或者“淨化”療法,其目的便是“宣泄”被阻滯的情感。精神分析的這一階段由此便與症狀密切相關,人們分析症狀,或者從症狀入手開展分析工作,這與今天所採用的精神分析技術大相徑庭。衆所周知,淨化療法及其奠基於其上的理論已經被其他的專業人士——只要他們對精神分析感興趣——所接受,並且還在各類教科書中時見好評。
209 儘管正如任何一個癔症案例所證明的那樣,就事實而言,布魯爾和弗洛伊德的發現無疑是正確的,然而,人們仍可針對創傷理論提出一些反對意見。布魯爾和弗洛伊德的方法清楚地表明明顯地伴隨着先前的創傷情境而來的必然的心理後果,以及實際症狀和創傷經歷之間的追溯關聯。人們仍然提出了關於創傷的病因學意義的一些疑問。首先,對任何瞭解癔症的人來說,認爲某種非常複雜的神經症可以與過去的事件,也就是說與患者傾向中的某種因素相關聯的假設,看起來必然是很可疑的。如今流行的做法是,認爲所有的心理變異並不具有非遺傳性來源,而是遺傳兼併的結果,並且在本質上並不由患者的心理及其所處環境所決定。但這是一種極端的觀點,對事實而言並不公正。我們很清楚在尋找結核病的病因時如何持守中道。無疑存在着一些結核病的案例,在其中,該疾病的病菌由於遺傳的原因在幼兒期就已經開始增殖了,因此,即使在最好的條件下患者也難逃厄運。但是,也存在着這樣一些案例,在其中並不存在遺傳缺陷和稟賦,然而一次致命的傳染引發了它。在神經症中也同樣如此,對它們而言,事情不會與一般的病理學研究有多麼不同。一種堅持稟性的極端理論和一種堅持環境的極端理論同樣是錯誤的。
壓抑概念
210 儘管創傷理論給予稟性以突出的地位,甚至堅持某個過去的創傷是神經症的必要條件(conditio sine qua non),擁有傑出經驗意識的弗洛伊德已經發現,並且在同布魯爾合著的《癔症研究》中說明了與“環境理論”而不是“稟性理論”更爲相似的某些因素,儘管它們的理論意義在當時還沒有得到充分的認識。弗洛伊德將他的這些觀察歸結爲一個即將遠遠超越創傷理論限制的概念。他稱這一概念爲“壓抑”(repression)。正如大家所知道的,我們用“壓抑”意指某種機制,藉助它,一個意識內容被排擠到意識之外的一個領域。我們稱這一領域爲無意識,並將其定義爲意識不到的心理要素。壓抑概念建立在反覆觀察的基礎之上,神經症患者看起來具有如此徹底地遺忘重大經歷和思想的能力,以至於他們可以很容易地相信它們從未存在。這樣的觀察非常普遍,並且爲所有真正深入患者心理的人所熟知。
211 由於弗洛伊德和布魯爾合著的《癔症研究》的發表,人們發現需要一些特殊的程序來從意識中喚起長久以來被忘記的創傷經歷。我只想順帶提一下,這一事實本身是令人震驚的,因爲我們從一開始就不願假設如此重要的事情會被忘記。正是由於這一原因,經常有人反對說,藉助催眠喚醒的回憶僅僅是“猜測”,與事實沒有任何關係。即使這一質疑被確證,那也一定沒有依據據此在原則上否定壓抑,因爲存在着大量的客觀地證明被壓抑的記憶實際存在的案例。除了大量的此類證據之外,我們還可能通過聯想測試來實驗地展示這一現象。在這裏我們發現了令人驚異的事實,即與帶有情感色彩的情節相聯繫的聯想更不容易被記住,並且經常地被遺忘。由於我的這些實驗一直沒有被驗證,這一發現也同測試一起被否決了。僅僅在最近,克拉佩林學校的魏爾海姆·彼得斯(Wilhelm Peters)才能夠肯定我先前的觀察,證明“痛苦的經歷很少被正確地復現”。[6]
212 這樣,正如大家所看到的,壓抑概念建立在一個牢固的經驗基礎之上。但是關於這一問題還有其他需要討論的東西。我們可能會問,壓抑是不是由於個體的一個有意識的決定?或者回憶是否在他沒有意識到的情況下悄無聲息地消失了?在弗洛伊德的著作中,你們將會發現意識具有壓抑任何痛苦事物傾向的存在的絕好證據。所有精神分析家都知道,大量的案例清楚地表明,在過去的某一特定時刻,患者絕對不願意再去想被壓抑的內容。一位患者曾經告訴我的話很具有代表性:“我已把它放到一邊了(Je l'ai mis de côté)”。在另一方面,我們一定不要忘記,還存在着一些案例,在其中,即使通過最細緻的檢查也不能表明存在着“迴避”或者有意識的壓抑的蛛絲馬跡,看起來就彷彿壓抑的過程更具有悄無聲息地消失的性質,或者甚至是壓抑彷彿被在下面運作的某種力量拉下表面。第一種類型的患者給我們的印象是,他們是精神發育完好的個體,看起來對自己的情感他們僅僅受到了某種特殊的怯懦的擺佈。但是在第二類患者當中,你會發現一些案例,表明在他們中存在着一個更爲嚴重的精神發育遲緩,因爲在這裏,壓抑過程更應當被比作一個自動機制。這一區別可以同前面討論過的、與稟性和環境的相對重要性有關的問題聯繫起來看。第一類案例中的許多因素看起來有賴於環境和教育的影響,而在後一種類型當中,稟性看起來佔據主導地位。治療對哪一種類型更爲有效,就變得非常清楚。
213 正如我所強調的,壓抑概念包含着一種在本質上與創傷理論截然對立的因素。例如,在弗洛伊德分析的露茜·R小姐案例中我們看到[7],具有病因學意義的因素並不在於創傷場景,而在於患者沒有充分的準備去接受強加給她的那些觀點。當我們思考《神經症研究短篇論文選集》(Schriften zur Neurosenlehre)——在這本書中,[8]弗洛伊德的經驗迫使他認爲幼兒期的某些創傷事件是神經症的源頭——當中的這後一種說明時,我們得到了壓抑概念和創傷概念之間不一致的一種強烈印象。壓抑概念包含了一種環境的病因學理論的因素,而創傷概念是一種稟性理論。
214 一開始,神經症理論完全沿着創傷概念的路線發展。在後來的研究中,弗洛伊德得出結論,後期生活的創傷經歷並沒有什麼積極的有效性,因爲只有在一種特殊的稟性的基礎上它們的效果纔是可以設想的。很明顯,這個難題一定要被解決。在尋求癔症症狀的根源時,弗洛伊德發現,分析工作導向了兒童期,聯繫紐帶從當下回溯,直到遙遠的過去。鏈條的最後一環很有可能迷失在最早的幼兒期的迷霧之中。但正是在這一點上,回憶顯現了某種——積極的或者消極的——性慾場景,它們無疑與導致神經症的那些後續事件有關。要了解這些場景的性質,就必須參考弗洛伊德的著作,以及已被出版的那些大量的分析。
兒童期性慾創傷理論
215 於是就出現了兒童期性慾創傷理論,該理論引發了強烈的反對,不僅僅因爲它違背了一般的創傷理論,而且因爲它還尤其違背了人們對性慾的認識。首先,兒童可能具有性慾,以及性慾思想可能在他們的生活中扮演某種角色的觀念激起了極大的憤慨。其次,癔症具有一個性欲基礎的可能性是非常不受歡迎的,而且癔症或者是一種子宮反射神經症,或者源於缺乏性慾滿足這種沒有結果的觀點剛剛被放棄。因此,弗洛伊德的觀察的有效性便很自然地備受質疑。如果這些批評將自己限於問題本身,而不加諸道德上的義憤的話,那麼就有可能展開一場心平氣和的討論。例如,在德國,這種攻擊方式就使弗洛伊德的理論完全無法獲得任何信任。一旦觸及性慾問題,就引起了普遍的抵制和非常傲慢的鄙視。但事實上,只有一個問題是有待解決的:弗洛伊德的觀察是否是真實的?對一個真正的科學家而言,只有這一問題纔是真正重要的。我想他的觀察乍看彷彿是不可能的,但是我們不可能先天地認爲它們是錯誤的從而鄙視它們。無論在哪裏進行一次真正誠實和徹底的檢驗,除了它總是一個真正的創傷情境問題這一原初的假設,弗洛伊德所建立的心理關聯的存在都絕對地被證實了。
216 隨着經驗的積累,弗洛伊德不得不拋棄自己的神經症性慾理論的最初說明。他無法再堅持自己原來關於性慾創傷的絕對實在性的觀點。那些具有明顯性慾特徵的說法,兒童的性傷害,以及兒童期不成熟的性行爲,在後來被發現在很大程度上都是不真實的。你也許傾向於擁有與那些批評同樣的懷疑,即弗洛伊德分析研究的結果因此是建立在假設的基礎上的。如果這些斷言是由一些江湖醫生或者其他沒有資格的人所宣揚的,那麼這一假定還是可以理解的。但是任何認真讀過弗洛伊德這一時期的著作,並且曾經試着像弗洛伊德那樣深入瞭解患者心理的人,都會知道將一個新手所犯的粗淺錯誤歸於像弗洛伊德這樣才智非凡的人頭上是多麼的不公正。這樣的含沙射影的批評只能反過來使提出它們的那些人名譽掃地。從那時起,人們就已經在通過採取一切辦法杜絕假設的情況下來對患者進行檢查,弗洛伊德所描繪的心理關聯在原則上仍被證明是正確的。我們由此被迫假定,許多幼兒期創傷具有一種純粹的幻想性質,實際上僅僅是幻想,而其他的一些則確實具有客觀實在性。
217 正由於這一乍看來具有某種程度的迷惑性的發現,兒童期性慾創傷的病因學意義最終喪失,因爲現在看起來,創傷是否真的發生完全不相干。經驗向我們表明,幻想可以在效果上與真正的創傷同樣具有創傷性。構成對這點的反對,每位治療癔症的醫生都能夠回想起一些強烈的創傷性印象確實促成了某個神經症的案例。這一觀察僅僅在表面上與我們已經討論過的幼兒期創傷的非實在性相矛盾。我們很清楚,有更多的人在兒童期或者成年期經歷過創傷卻沒有患神經症。因此,創傷——其他東西也一樣——並不具有絕對的病因學意義,並且它會逐漸消失,而沒有任何持續的影響。根據這一簡單的思考,問題就變得非常清楚,即要使創傷真的發揮作用,個體必須具有某種非常明確的內在稟性條件加以配合。而這種內在稟性條件不應被理解爲我們知之甚少的隱祕的遺傳稟賦,而應理解爲在創傷性時刻達至頂點從而變得非常明顯的一種心理髮展。
創傷的前定條件
218 我現在將通過一個具體例子向大家表明創傷及其心理預備的性質。這是一個關於一位年輕婦女的例子,她在受到一次突然的驚嚇後患上了嚴重的癔症。[9]在參加過一次夜間聚會之後,她和幾個同伴在午夜時分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這時一輛馬車從背後全速朝她們駛來。其他人都讓開了路,只有她,彷彿被恐懼的魔咒鎮住了似的,仍舊待在路中央,在馬的前面跑。車伕甩着響鞭並且高聲喝罵,但是這都沒有用,她跑完了全程,直到路的盡頭——一座橋。在那裏,她的力氣用光了,如果不是路邊人的阻止,爲了避免被馬踐踏,她會在絕望中跳到河裏。而正是這同一位婦女,曾經恰巧在1905年1月22日那個血腥的日子待在聖彼得堡,就住在士兵們的彈雨所血洗的那條街上。她周圍的所有人都倒在地上,非死即傷。然而她卻非常冷靜,並且頭腦清醒,她窺見了通向一座院子的一扇門,並穿過它逃到了另一條街上。這些恐怖的時刻並沒有使她過於激動。事後她感覺非常好,實際上比平時還要好得多。
219 這種對明顯的干擾沒有反應的案例時常可見。因此,這必然說明創傷的強度本身具有非常小的病因意義,一切都取決於特殊的環境。在這裏,我們就有了瞭解“稟性”的鑰匙。於是我們就要問自己:什麼是馬車場景的特殊環境?患者的恐懼始於馬的快步跑蹄聲,某一瞬間在她看來這預示着某種可怕的厄運——她的死,或者同樣恐怖的某種東西,在下一時刻她就對自己的所作所爲喪失了意識。
220 真正的干擾明顯來自馬。患者以一種如此令人難以解釋的方式對這一很平常的事故做出反應的稟性因而很可能就是由於馬對她來說具有某種特殊的意義。例如,我們可以猜測,她曾經因爲馬出了一次危險的事故。實際上,後來發現確實如此。在大約七歲的時候,她曾經和一個車伕一起駕車出行,突然,馬受驚了,朝一個深深的河谷的陡峭河岸瘋狂地疾馳而去。車伕跳下馬車,並且喊她也照做,但她實在是太恐懼了,以至於無法下定決心。然而,最後在千鈞一髮的時刻她終於設法跳了下去,而馬和馬車則在深深的河谷摔得粉碎。這一事件將給她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這無須多說。然而,這並沒有解釋爲何在後來的某一天,一個完全沒有任何危害的刺激會引發如此失去理智的反應。到現在爲止,我們只知道後來的症狀具有一個兒童期的前奏。其病理機制仍然是未知的。
221 這一回憶——我們在以後還將發現它的續篇[10]——非常清楚地表明所謂的創傷和由幻想所扮演的角色之間的差異。在這個案例中,要從一個如此微不足道的刺激中造成如此巨大的效應,幻想就必須佔據非同尋常的主導地位。最初,人們傾向於引用幼兒期的創傷作爲一個解釋,在我看來,這並不是很成功,因爲我們仍然不知道爲何創傷的影響會持續那麼長時間,爲何它們恰好在這一時刻而不是其他時刻出現。患者在她的一生中無疑會有足夠多的機會爲一輛全速行駛的馬車讓開路。儘管兒童期所經歷的令人難忘的事件使她預先具有某種傾向,但她早期在聖彼得堡所經歷的極其危險的時刻並沒有留下神經症的哪怕最微小的跡象。有關這一創傷情境的一切都有待解釋,因爲,從創傷理論出發,我們完全不明就裏。
222 如果我頻繁地回到創傷理論這一問題,那麼我要懇請各位原諒。我並不認爲這是多餘的,因爲現在有大量的人——甚至是那些與精神分析密切相關的人——仍然抱着舊有的觀點不放,這就給了我們那些多數從未讀過,或者只是非常浮光掠影地讀過我們的著作的反對者以這樣的印象,即精神分析仍舊圍繞着創傷理論展開。
223 現在問題出現了:我們應當如何理解“稟性”,通過它,一個本身無足輕重的印象能夠產生這樣一個病理效應?這是一個具有根本的重要性的問題,並且正如我們在後來所要看到的,它在整個神經症理論中扮演一個非常重要的角色。我們必須弄清楚,爲什麼過去的那些明顯無關緊要的事件仍然具有如此大的影響,以至於它們能在現實生活中以一種惡魔般的和變化莫測的方式干預我們的反應。
創傷中的性慾因素
224 早期的精神分析學派及其後來的信奉者們想盡一切辦法,要在那些先前的創傷經歷的特質中找到它們後來所造成的效果的原因。弗洛伊德走得最遠:他是第一個並且是惟一一個看到某種性慾因素與創傷事件交織在一起,而患者通常沒有意識到的這種摻和要爲創傷的影響負主要責任的人。兒童期的性慾無意識看來使由先前的創傷經歷導致的持久延續的情意叢問題得到進一步的闡明。該經歷的真實的情感意義一直不爲患者所知,也就是說沒有進入意識層面,只要情感不耗盡,它就不會消失。我們或許可以將該經歷的持久存在情意叢效應解釋爲一種“定期的暗示”(suggestion à échéance),因爲這同樣也是無意識的,並且只在特定的時間顯示自己的效應。
225 沒有必要再給出詳盡的例子來表明幼兒期性慾活動的真實特徵沒有被認識到了。例如,醫生們注意到,直至成年期的不加掩飾的自慰也同樣不爲人所瞭解,尤其是婦女。據此我們可以很容易推論兒童將對某些活動的特徵更加沒有意識,因而這些經歷的真實意義甚至是在成年期也一直沒有被意識到。在一些案例中,這些經歷本身完全被遺忘了,或者是因爲它們的性慾意義完全不爲患者所知,或者是因爲它們的性慾特徵由於過於痛苦而未獲承認,換句話說,被壓抑了。
226 正如前面已經提到的,弗洛伊德觀察到,創傷中混雜着性慾因素,這種混雜是典型的共存現象,具有病理學的效應。這一觀察導致了幼兒性創傷理論。這一假設意味着致病經歷是一個與性有關的經歷。
幼兒的性幻想
227 最初,這一假設被人們普遍接受的、兒童在其早期生活根本沒有性慾的觀點所反對,因而使得這樣一種病因論令人難以置信。我們已經討論過的對創傷理論的修正——創傷一般而言根本不是真實的,而本質上僅僅是幻想——也於事無補。相反,它幫助我們在致病經歷中看到了幼兒幻想的一個積極的性慾表現。它不再是某種來自於外部的粗鄙和偶然的印象,而實際上是由兒童所創造的一個明白無誤的性慾表現。如果沒有其合作,具有明確性欲特徵的真實創傷經歷甚至不會完全發生在一個兒童身上;人們發現他自己經常爲它們做準備,並且促成它們。亞伯拉罕(Abraham)提供了非常有趣並且非常有價值的證據來支持這一點,它們連同許多其他的同類經驗使下述觀點看起來非常可能,即即使真實的創傷也經常受到兒童心理態度的幫助和支持。完全獨立於精神分析的法醫學也可以提供令人驚訝的類似例子來支持這一精神分析論斷。
228 性幻想的早熟表現以及它們的創傷效應現在被視爲神經症的根源。人們由此被迫承認兒童具有比他們以前所認爲的發展程度要高得多的性慾。性早熟的案例長久以來在文獻中就有記載,例如,一個兩歲的女孩定期來月經,或者一個3歲到5歲的男孩可以勃起,因而能夠和人同房。但是這些案例都是些奇聞異事。所以,當弗洛伊德開始認爲兒童不僅有一般的性慾,而且甚至還有所謂的“多態——變異”的性慾時——更不用說這還是在最徹底的研究的基礎上得出的結論——是非常令人震驚的。人們過於輕易地接受這種輕率的假設,即所有這些只不過被暗示給患者,因而是非常值得商榷的人爲產物。
229 在這種情況下,弗洛伊德的《性慾三論》[11]激起的不僅是反對,而且還有強烈的憤慨。我無須指出,科學的進步不是由憤慨推動的,建立在道德義憤情感的基礎上的爭論或許適用於道德學家——因爲那是他們應該乾的事——但不適用於科學家,因爲後者必須受真理而不是道德情感的引導。如果事實確如弗洛伊德所說,一切憤慨都是荒謬的;而如果不是,那麼憤慨也沒有任何用處。關於什麼是真理的判斷必須只能留待觀察和研究。因爲這種濫施的憤慨,精神分析的反對者們——除了一些值得尊敬的例外——呈現了一幅有點喜劇色彩的、描繪可憐的遲鈍的畫面。儘管精神分析學派不幸無法從批評者那裏學到什麼東西,因爲這些批評者不會費神去檢查我們的實際結論;儘管由於他們對精神分析的研究方法一無所知,我們不能得到任何有用的建議,然而徹底地討論現有觀點之間的差異仍然是我們學派的責任。我們的意圖並不是提出與之前所有理論相矛盾的一種似是而非的理論,而是要爲科學引入一種新的觀察和發現。因而我們把從我們這方面儘可能地促成意見的一致看作自己的義務。的確,我們必須放棄與所有那些盲目地反對我們的人達成共識的企圖,因爲那將是浪費精力,但是我們確實希望與所有熱愛科學的人和平相處。現在,我要做的便是試圖概述精神分析進一步的理論發展,直至神經症的性慾理論的出現。[12]
230 正如大家在上一次演講中所聽到的,看起來是神經症的根源的早熟的性幻想的發現,迫使弗洛伊德設想一個充分發展的幼兒期性慾的存在。正如大家所知道的,無論是在歐洲還是在美國,這一觀察的正確性已經受到許多人的廣泛質疑,他們指出,赤裸裸的錯誤和偏執的幻覺誤導弗洛伊德和他的整個學派看到了根本不存在的事物。我們因而被一些人視爲被一種理智的流行病攫住的人。我必須承認,對這種類型的“批評”,我無法爲自己辯護。至於對其餘的人,我必須評論一下科學無權從關於它的某些事實尚不存在的觀念出發的說法。人們至多隻能說它們看起來非常不可能,還需要更多的證實和更爲準確的研究。這也是我們對從精神分析方法中學不到任何可靠的東西,因爲這種方法本身是荒謬的說法的回答。沒有人相信伽利略的望遠鏡,而哥倫布是基於一個錯誤的假設發現美洲大陸的。儘管就我所知這種方法可能充滿錯誤,但這不應該妨礙它的使用。我們過去曾經利用非常不精確的工具進行了計時和地理勘察。我們一定要將對精神分析方法的反對視爲一種遁詞,直到我們的反對者們開始認真面對事實。這纔是解決問題的方法——而不是打口水仗。
231 即使我們的反對者們也稱癔症爲一種心因性疾病。我們相信自己已經發現了它的心理決定機制,並且勇敢地將我們的研究成果公開,以接受公衆的批評。任何不同意我們的結論的人都有發表自己關於案例的分析的自由。就我所知,還沒有人這樣做,至少在歐洲學界。在這種情況下,批評者們沒有權利未經觀察和分析就否定我們的發現。我們的反對者們和我們一樣擁有癔症案例,他們的案例和我們的一樣是心因性的,因此沒有任何東西阻止他們發現心理決定機制。這並不依賴於方法。我們的反對者們只滿足於攻擊和詆譭我們的研究,而不知道怎樣才能找到一種更好的方法。
232 有許多批評者則更爲謹慎和公正,他們承認我們進行了許多很有價值的觀察,由精神分析方法所揭示的心理關聯很有可能仍然是有用的,但他們仍堅持認爲我們關於它們的觀念全都是錯的。他們說,一定不能把一些人——主要是指我們——所聲稱的兒童的性幻想看作真正的性功能,它們明顯是完全不同的兩種東西,因爲性慾的具體特徵只有在青春期開始的時候才能獲得。
233 這一反對的平和而理性的語氣給人一種值得信任的印象,值得認真對待。這種反對給了所有有創見的分析者以充分的理由去進行反思。
性慾概念
234 關於這一問題我要說的第一件事,就是性慾概念當中的主要困難。如果我們將性慾理解爲一種充分發展的功能,那麼我們就必須將這一現象侷限於成年期,而沒有理由去談論幼兒的性慾。但是一旦我們以這種方式來限定我們的概念,就會面對一個新的和更大的困難。那麼我們該如何爲所有那些在嚴格意義上與性慾功能有關的生物現象——例如,懷孕、分娩、自然選擇、保護後代等等——命名呢?在我看來,所有這些統統屬於性慾概念,儘管我們的一位傑出的同行確實曾經說過分娩不是一種性行爲。但是,如果這些東西確實歸屬性慾概念,那麼無數的心理現象也一定要包括進來,因爲我們知道驚人數量的純粹心理功能與這一領域有關。我只需提到幻想在預備和完善性慾功能過程中所發揮的非同尋常的重要作用就夠了。這樣,我們就擁有了一個具有高度生物學意義的性慾概念,它在包括一系列生理現象的同時,也包括一系列心理功能。借用一個陳舊但很實用的區分,我們可以將性慾等同於物種的保存本能,後者在一定意義上可以與自我保存本能形成對照。
235 從這個角度看性慾,我們就不會再認爲這是令人震驚的了,即大自然高度重視的物種保存的根扎得比有侷限的性慾概念所允許的要深得多。只有多少有些成熟的貓才能捉老鼠,但即使非常小的貓也至少在玩捉老鼠的遊戲。幼犬充滿嬉戲色彩的交媾嘗試在性成熟很久之前就開始了。我們有權假設人類也不能脫離這個規律。即使表面看來我們沒有在受到良好教養的兒童身上發現這類東西,但是對未開化族羣的兒童的觀察證明,他們同樣也不能違背生物法則。實際上,物種保存的生命本能在幼兒早期就開始展現,要比它在青春期完全成熟地突然從天而降的可能性要大得多。況且,生殖器官在它們未來功能最微小的跡象能夠被察覺之前很久就發育了。
236 所以,當精神分析學派談論“性慾”時,應當將它與這種更廣義的物種保存概念聯繫在一起,而不應當認爲我們僅僅意指這個詞通常所指稱的身體感覺和功能。有人也許會說,爲了避免誤解,我們不應當稱早期幼兒的這種預備現象是“性的”。但是解剖學術語都是從成熟的體系中來的,爲多少有些初級階段的東西給出專有名稱的做法並不符合慣例,上述要求肯定是不合情理的。
營養功能的重要性
237 儘管由於弗洛伊德合乎邏輯地將性慾發展的所有階段都用性慾這一普遍名稱加以命名,我們無法在他的這種性慾術語使用中發現任何錯誤,然而它導致了某些在我看來經不起推敲的結論。因爲,如果我們問自己,性慾的最初線索回溯到兒童期有多遠?我們就不得不承認,儘管性慾從一開始就暗中存在,但是它只是在一個長期的子宮之外的生活之後才顯現。弗洛伊德傾向於甚至在幼兒吮吸母親乳房的活動中也看到一種性行爲。他因爲這一觀點受到激烈攻擊,然而我們必須承認,如果我們像弗洛伊德那樣假設物種的保存本能——也就是性慾——是與自我保存本能——也就是營養功能——獨立存在的,因而一直進行着獨特的發展的話,那麼它就是合理的。但這種思考方式在我看來在生物學上是不允許的。我們不可能將假設的生命本能的兩種表現或者功能模式分開,並給其中的每一個歸於一種獨特的發展路徑。如果我們根據自己所看到的來進行判斷,就必須考慮這一事實,即在有機自然的整個領域,生命活動在很長時間內僅僅表現爲營養和生長功能。實際上,我們可以在許多生物那裏很清楚地看到這點,例如蝴蝶,它們首先作爲蠋度過了一個只有營養和生長功能的無性階段。幼兒的子宮外發育階段以及人類的子宮內發育階段都屬於生命活動的這一時期。
238 這一時期以一切性慾功能的缺失爲特徵,因此,談論幼兒表現性慾在語詞上就會自相矛盾。我們最多可以問的就是,在幼兒期的生命功能當中,是否存在着某些沒有營養和生長特徵,因而可以命名爲性慾功能的功能。弗洛伊德指出,幼兒在吮吸時得到明顯的興奮和滿足,他將這些情感機制與性慾行爲的情感機制相比較。這種比較使他假設吮吸行爲具有一種性慾性質。只有當有人證明一種生理需要的緊張及其通過滿足得到緩解是一個性欲活動時,這樣一種假設纔是無可非議的。但是吮吸具有這種情感機制這一事實證明恰恰相反。因此,我們只能說這種情感機制既在營養功能中也在性慾功能中被發現。如果弗洛伊德根據情感機制的類比推論出吮吸行爲具有性慾性質,那麼生物學經驗同樣也會支持將性慾行爲稱爲一種營養功能。這樣的話兩方面都越了界。非常明顯,吮吸行爲不能被稱爲性慾行爲。
239 然而,我們知道,幼兒階段的其他一些功能明顯與營養功能無關,例如吮吸手指及其大量的變體。這裏纔是我們問是否這類事物屬於性慾領域的地方。它們並不提供營養,但會產生快感。這點毋庸置疑,然而,是否僅僅根據類比就可以把通過吮吸得到的快感稱爲一種性慾快感,仍然是值得商榷的。它同樣也可以被稱爲一種營養快感。這後一種歸類是更適當的,因爲快感的形式以及得到快感的位置完全屬於營養領域。被用來吮吸的手正被以這種方式來爲將來的獨立的進食行爲作準備。果真如此的話,那麼肯定就沒有人會通過斷言人類生命的最初表現是性慾行爲來回避問題的實質。
240 然而,我們剛剛所抨擊的說法,即在沒有任何營養目的的吮吸手指的行爲中發現快感,使得我們懷疑它是否真的完全屬於營養領域。我們注意到,兒童在成長過程中的一些所謂的壞習慣與幼兒早期的吮吸行爲密切相關,例如將手指放進嘴裏、啃指甲、挖鼻孔、掏耳朵,等等。我們也看到,這些壞習慣多麼容易地被轉變爲後來的自慰。幼兒的這些習慣是自慰或者類似行爲的最初階段,因而具有一種明顯的性慾特徵的結論無法被否認:它完全是合法的。我曾經看到許多在這些兒童習慣和自慰行爲之間存在着無可置疑的相互關聯的案例,如果自慰發生在兒童期晚期,青春期之前,那麼它只能是幼兒壞習慣的一個延續。從這個角度看,就其都是從自己的身體獲取快感的行爲而言,從自慰行爲出發推論出其他幼兒習慣具有性慾特徵看起來就是自然的和可理解的。
241 從這裏離把幼兒的吮吸歸爲性慾行爲只有一小步。正如大家所知道的,弗洛伊德邁出了這一步,而你們剛剛聽到我對此進行反對。因爲在這裏我們遇到一個非常難以解決的矛盾。如果我們能夠假設同時存在着兩種獨立的本能,那麼將非常容易。這樣,吮吸乳房的行爲將是一種營養行爲,並且同時也是一種性慾行爲,是兩種本能的結合。這看起來就是弗洛伊德的想法。兩種本能的明顯並存,或者不如說它們以飢餓和性慾衝動形式的表現,在成人的生活中也被發現。但是在幼兒階段我們僅僅發現了營養功能,輔以快感和滿足作爲獎賞。只有通過一個循環論證才能討論它的性慾特徵,因爲事實表明,吮吸行爲而不是性慾功能最早給予了快感。獲取快感絕不能被等同於性慾。如果我們認爲這兩種本能同時存在於幼兒那裏,那麼我們就是在欺騙自己,因爲這樣的話,我們是將從成人心理那裏得到的觀察結果投射到兒童心靈中。這兩種本能的並存或者獨立顯示並沒有在幼兒那裏發現,因爲其中的一個本能系統根本就沒有發育,或者尚處於相當初級的階段。如果我們採用追求快感就是與性慾有關的觀點,那麼我們也完全可以自相矛盾地說飢餓是一種性慾衝動,因爲它也通過滿足尋求快感。但是如果這樣玩弄概念的話,我們就應當被迫允許我們的對手將有關飢餓的術語運用到性慾上。這種片面性在科學史上一次又一次地出現。我這麼說並不是在指責:相反,我們必須慶幸,世間有這樣勇氣十足地表現極端性和片面性的人。我們應當將自己的發現歸功於他們。遺憾的是,每個人都應當積極地爲自己的片面性辯護。科學理論不過是關於事物可能會如何如何的一些意見。
242 兩種本能系統的並存是一種將使問題變得更加容易的假設,但遺憾的是,它是不可能的,因爲它與觀察到的事實相違背,並且如果深究的話會導致站不住腳的結論。
幼兒的多態-變異性慾
243 在嘗試解決這個矛盾之前,我必須再說一說弗洛伊德的性慾理論以及它所經歷的變化。正如我在前面所解釋的,明顯具有創傷效應的兒童期性幻想行爲的發現導致這樣一個假設,即與先前所有觀點相反,兒童必然具有幾乎完全發展的性慾,甚至是多態-變異性慾。它的性慾看起來並不集中於生殖機能和其他性本能,而是佔據兒童自己的身體,因此它也被稱爲自體性行爲。如果它的性興趣向外朝向另外一個人,對兒童而言這個人的性別是什麼沒有多大區別。所以兒童可以很容易具有“同性性慾”。代替不存在的、被侷限化的性功能的,是大量所謂的壞習慣,根據這一觀點,後者表現爲性變異行爲,因爲它們與後來的性變異非常相似。
244 作爲這種觀點的一個結果,通常被認爲是一個整體的性慾,就被分解爲多個獨立的衝動;並且由於人們不言自明地假設性慾起源於生殖器,弗洛伊德就提出了“性慾發生區”概念,他藉此指的是口、皮膚、肛門,等等。
245 “性慾發生區”這個術語使我們想起了“痙攣發生區”。不管怎樣,潛在的觀念是一樣的:正如痙攣發生區是痙攣起源的地方,性慾發生區是性慾之流的發源地。在將生殖器作爲性慾的解剖學起源的說明模式基礎上,性慾發生區就將不得不被設想爲性慾所從出的大量的生殖器官。這一狀況就是兒童的多態-變異性慾。由於與後來的性變異行爲——可以這樣說,它們僅僅是幼兒早期某些“性變異”興趣的一個新版本——極爲相似,“性變異”這個術語顯得理由很充分。它們經常與一種或另外一種性慾發生區相關,並且引發非常具有兒童特徵的那些性畸形。
作爲能量之表現的性慾成分
246 從這個角度看,後來的、正常的、“單態的”性慾由幾種性慾成分構成。首先,它分爲同性性慾和異性性慾成分,其次是自體性行爲成分,再次是各種性慾發生區。這種說法可以與羅伯特·邁爾(Robert Mayer)之前的物理學的狀況相比,當時只存在着相互獨立的領域的現象,其中的每一個都被認爲具有一些基本性質,但彼此之間的相互關聯並沒有被恰當地理解。能量守恆定律爲各種力之間的關係帶來了秩序,與此同時拋棄了那些力具有一個絕對和基本的特性的觀念,並使它們成爲同一能量的各種表現。同樣的事情也必須發生在將性慾分解爲兒童期的多態-變異性慾的做法中。
247 經驗迫使我們假定單個成分之間存在着一個經常的轉換。例如,人們越來越認爲,性變異的存在是以正常的性慾爲代價的,一種形式的性慾的應用的增加必然導致另一種形式的性慾的應用的減少。爲了把事情說得更清楚,我要給大家舉個例子。有一個年輕人曾經度過一段爲期幾年的同性戀階段,在此期間他對女孩沒有任何興趣。這種不正常的狀況在他快到20歲時逐漸發生變化,他的性取向變得越來越正常。他開始對女孩感興趣,並且很快克服了同性戀的殘餘。這種情況持續了幾年時間,他有很多成功的性事。然後,他打算結婚了。但這時,他遭遇了一個嚴重的挫折,他所愛慕的女孩拋棄了他。接下來的這段時間,他放棄了一切結婚的念頭。在此之後,他厭惡所有女性,並且有一天他發現自己又成爲了同性戀,因爲年輕男性再次使他產生一種莫名的興奮。
248 如果我們認爲性慾是由一種固着的異性性慾和一種固着的同性性慾成分所構成的話,那麼我們就永遠無法解釋這個案例,因爲固着成分的假設杜絕了任何形式的轉換。爲了更好地解釋這個案例,我們必須假設性慾成分具有很大的可動性,甚至於可以達到這種程度,即一種成分幾乎完全消失,而另一種成分佔據了前臺。如果除了位置的改變外什麼也沒有發生,致使同性性慾成分喪失了全部力量,進入無意識,把意識領域留給異性性慾成分,那麼現代科學知識就將導致我們推論在無意識領域也會出現等價效應。我們必須將這些效應看作是對異性性慾成分的活動的抵制,也就是說,對女性的抵制。但是在我們的這個案例中,還沒有這方面的證據。儘管有此類影響的一些隱約的痕跡存在,但它們的強度如此之小,以至於無法同先前的同性性慾成分的強度相比。
249 在現有理論的基礎上,被認爲如此固着的同性性慾成分如何能夠消失,而不留下任何活動的痕跡,仍然是不可理解的。〈進一步說,很難設想這些轉換是如何進行的。在必要的時候,我們可以理解,爲了爲後來正常的同性性慾做準備,在青春期以一種固定的和確定的形式穿過同性性慾階段的發展過程。但是這樣一來,我們又如何解釋一個漸進發展的結果,也就是與器官的成熟過程緊密地聯繫在一起的所有現象,突然又因爲受到一個印象的影響而完全被破壞,從而給一個先前的階段讓出位置?或者,如果這兩種主動成分是同時並存的,那麼爲什麼只有其中的一個起作用,而另一個則不然?有人也許會反駁說,男性的同性性慾成分實際上很容易在一個特定的刺激——也就是對其他男性的一個特殊敏感——當中表現自己。根據我本人的經驗,我們在當今社會發現如此多例子的這一獨特行爲的一個明顯的原因,是我們和女性的關係中始終存在着干擾,也就是對她們的一種特殊形式的依賴。這將構成被同性性慾關係當中的“減”所抵消的“加”(當然,這並不是真正原因。真正的原因是這個人的個性的幼兒狀態)〉。
250 因此,爲這樣一個情景的轉變給出充分的解釋,就極爲必要了。爲此,我們需要一個動力性假設,因爲只能把這些性慾的轉換看作動力的或者能量的過程。如果沒有動力關係中的一個交替,我無法設想一種功能模式如何能夠就這樣地消失。弗洛伊德的理論考慮到這種必要性。他的關於獨立的功能模式的成分的概念開始被弱化,最初在實踐中比在理論中更爲明顯,並最終完全被一個能量概念所取代。他爲這一概念所選擇的術語是力比多(libido)。
251 弗洛伊德已經在他的《性慾三論》中引入了力比多概念,他在那裏是這樣說的:
在人類和動物那裏存在着性需要的事實,在生物學中用“性本能”這個假設來表達,它與營養本能——也就是飢餓——相類比。在日常語言中並沒有“飢餓”這個詞的對應物,但是科學用“力比多”這個詞來與之相對應。[13]
252 在弗洛伊德的定義中,力比多這個術語專指性需要,因此弗洛伊德用力比多所意指的一切事物都必須被理解爲性需要或者性慾望。在醫學中,力比多這個術語肯定是被用來指性慾望,尤其是性淫蕩。但是這個詞在西塞羅(Cicero)和薩盧斯特(Sallust)以及其他人的著作中的經典用法並不是這麼排他的,在那裏,這個詞是在強烈的慾望[14]這個更廣泛的意義上被使用的。我在這裏指出這一事實,是因爲接下來它將在我們的討論中扮演一個重要角色,並且也因爲知道力比多這個術語實際上具有一個比在醫學中要廣泛得多的意義是很重要的。
253 力比多這個概念——我們將試着儘可能地保留其弗洛伊德意義上的性慾含義——提供了我們爲了解釋心理情景的轉換而一直在尋找的那種動力因素。這一概念使得說明正在討論的這種現象變得容易得多。我們不再使用令人費解的同性性慾成分與異性性慾成分的更換這樣的說法,我們現在可以說,力比多從它的同性性慾的運用中被逐漸撤離,並且以同樣的數量轉移到異性性慾的運用中了。在這個過程中,同性性慾成分幾乎完全消失。它只留下一個空洞的可能性,本身沒有任何意義。外行非常有理由否認其存在,就好像他們否認自己是一個謀殺者的可能性一樣。力比多概念還幫助我們解釋各種性慾功能模式之間的相互關係。與此同時,它還取消了原初那些繁複的性慾成分的概念,這些繁複的性慾成分概念浸染了太多陳舊的心靈官能的哲學觀念。它們的位置被力比多所佔據,它能夠適用於各種各樣的應用。先前的“成分”只提供了可能的活動模式。力比多概念就代替了分散的性慾概念,這種分散的性慾概念一個動力整體分散到很多根源之中了。缺少力比多這個概念,這些一度非常重要的成分就除了潛在的活動外什麼都不是。這一概念的發展是最重要的,它爲心理學實現了能量概念被引入物理學時所取得的同樣的進步。正如能量守恆定律剝奪了各種力的基本特性並使得它們成爲單一能量的不同表現,力比多理論剝奪了各種性慾成分作爲心靈“官能”的基本意義並給予它們一個單純的現象學價值。
力比多的能量理論
254 這種觀點是一個比成分理論好得多的對現實的反思。有了力比多理論,我們就能很容易地解釋前面引用的那個年輕人的例子。他在想結婚的時刻所遭遇的挫折驅使他的力比多離開其在異性性慾模式的應用,結果便是它又採用了同性性慾的形式,從而重新誘發同性戀。在這裏我忍不住要說,與能量守恆定律的類比非常貼切。在這兩種情況中,當看到一部分能量消失時,人們都必須要問,這些能量同時在哪裏再次出現了?如果將這種觀點作爲一個解釋原則運用到人類的心理行爲中,那麼我們將取得最驚人的發現。這樣我們就能看到,一個個體的心理髮展的最異質的階段都在一種能量關係中相互關聯。每當我們遇見一個“有古怪想法”、病態的信念或者某種極端態度的人,就知道有太多的力比多了,而多出來的這些力比多一定是從另外某個地方來的,因而後者的力比多就過少。從這個角度看,精神分析就是一種幫助我們發現力比多過少的那些地方或者功能,並且恢復平衡的方法。這樣,一個神經症的症狀就必然可以被看作注入過多力比多的誇張功能。[15]被用於這個目的的能量是從其他某個地方取走的,精神分析者的任務就是去發現被取走能量或者能量從未被運用的地方。
255 在主要以力比多缺乏爲特徵的案例——例如情感淡漠狀態——中,問題必須反過來看。在這裏我們就要問,力比多哪兒去了?患者給我們的印象是沒有力比多,許多醫生根據外表對此進行判斷。這些醫生的思維方式很原始,就好像一個看到日食的野蠻人相信太陽被吞掉或者殺掉了。而太陽僅僅是被掩蓋了,這些患者的情形也一樣。力比多就在那裏,但是患者本人看不見也摸不着。從表面看來,這裏有一個力比多的缺乏。精神分析的任務就是去找出力比多存在於其中,並且患者本人無法抵達的被掩蓋的地方。這個被掩蓋的地方就是“非-意識”,我們也可以稱它“無意識”,而不賦予其以任何神祕的含義。
無意識幻想系統
256 精神分析教導我們,存在着非-意識的心理系統,借用與有意識的幻想的類比,它可以被描繪爲無意識的幻想系統。在神經症的情感淡漠狀態中,這些無意識幻想系統就是力比多的對象。我們完全注意到,當我們在談及無意識的幻想系統時,僅僅是在比喻的意義上談。我們只是用它來意指我們承認意識之外的精神存在概念,以作爲一個必要的假設。我們可以借用日常的說法說,經驗教導我們,存在着對力比多經濟有着可覺察的影響的非-意識的精神活動。每一個精神病學家都知道的那些案例——在其中,相對突然的事件使得一個複雜的妄想體系破滅——證明,必然存在奠定基礎的無意識的精神發展,因爲我們無法設想這些事物的形成就像它們進入意識那樣突然。
257 爲了指出在討論與力比多注入地點的變化有關的問題時,我們必須不僅僅要依賴意識,而且還要依賴另外一個因素——也就是力比多有時候消失於其中的無意識,我已經使自己離題討論了無意識。我們現在可以回到關於因採用力比多理論而帶來的進一步的結果的討論。
力比多守恆
258 弗洛伊德教導我們,並且我們也在日常的精神分析實踐中看到,在兒童期的早期,作爲後來正常性慾的替代,存在着在後來的生活中被稱作“性變異”的許多傾向的苗頭。我們不得不承認弗洛伊德有權將一個性欲術語運用到這些傾向上。通過力比多概念的引入,我們看到,在成人那裏,看起來是正常性慾的源頭和起源的那些基本成分喪失了它們的重要性,並被削弱爲單純的潛能。可以這麼說,它們的運行原則,它們的生命力,就是力比多。沒有力比多,這些成分實際上就什麼也不是。正如我們所看到的,弗洛伊德使得力比多具有一個明白無誤的性慾內涵,也就是類似“性需要”的某種東西。人們通常假設,這個意義上的力比多隻在青春期纔開始存在。那麼,我們該如何解釋兒童具有多態-變異性慾,並且力比多激活不只一種而是幾種性變異這個事實呢?如果弗洛伊德意義上的力比多隻在青春期纔開始存在,那麼我們就無法解釋幼兒早期的性變異——除非將它們看作是與成分理論相一致的“心靈官能”。除了會導致的理論混亂之外,我們還將犯違背方法論公理——即“解釋原則不能增加到超出必要的程度”——的錯誤。
259 除了假設青春期之前和之後的是同樣的力比多,別無他法。這樣,幼兒的性變異就以與成人的性變異完全一樣的方式產生。常識會反對這一點,因爲很明顯,兒童的性需要不可能與性成熟的人的性需要一樣。然而,我們可以在這一點上妥協,並且接受弗洛伊德的說法,即儘管青春期之前和之後的力比多是相同的,但它們的強度是不同的。代替青春期之後強烈的性需要的是,在兒童期將只有一個微弱的性需要,它在強度上逐漸減弱,直到在大約第一年的時候只剩下一點痕跡。從生物學的角度看,我們可以宣稱自己贊同這點。但是我們也應該不得不假設,我們在前面的演講中討論的廣義性慾領域所涵蓋的一切東西已經以微縮的形式呈現——包括所有那些精神性慾的情感表現,比如說情感需要、嫉妒,以及許多其他的情感現象——而絕不有損兒童期的神經症。然而我們必須承認,兒童的這些情感現象根本就沒有給人以“微縮”的印象,相反,它們在強度上可以與一個成人的相匹敵。正如經驗所表明的,我們也不應當忘記,兒童期的性變異顯示往往比成人的更醒目,甚至看起來發展得更完全。在一個表現出類似狀態的完全發展的性變異的成人那裏,我們可以正確地期待正常的性慾和生物適應的其他許多重要功能的完全消失,就像通常在兒童那裏所發生的一樣。當一個成人的力比多沒有被用於正常功能,我們就可以稱他是變異的,對一個兒童我們同樣也有理由這樣說:因爲他尚且不知道正常的性慾功能爲何物,所以是多態-變異的。
260 這些考慮暗示,也許力比多的數量一直是同樣的,在性成熟期並未發生大量增加。很清楚,這個有些大膽的假設主要依靠能量守恆定律,根據後者,能量的數量保持不變。可以設想,只有當幼兒的力比多的輔助應用逐漸釋放到一個確定的性通道並且湮滅於其中時,才達到了成熟的頂峯。目前,我們必須滿足於接受這些暗示,因爲接下來,我們必須將注意力轉向關於幼兒力比多的本性的一個批評。
261 我們的許多批評者不承認,幼兒力比多只是在強度上稍遜,而在本質上與成人力比多具有相同性質。成人的力比多衝動與生殖器功能相關聯,兒童的則不然,或者只有一些例外的案例中才如此,這就產生了一個差別,其重要性我們一定不要低估。在我看來,這一反駁是正當的。在未成熟和充分發展的功能之間確實存在着重大差別,就好像在玩笑和認真之間,在用空包彈射擊和用真槍實彈射擊之間的差別一樣。這將給幼兒力比多以常識所要求的無可爭辯的無害特徵。但是我們也不能否認,用空包彈射擊也是射擊。我們必須適應這一觀念,即性慾真的存在,即使在青春期之前,一直回溯到兒童期早期,我們沒有理由不稱這種未成熟的性慾的種種表現是性的。
262 這自然沒有使下述反對失效,即承認幼兒期性慾以我們描繪的形式存在,然而質疑弗洛伊德把像吮吸這樣的早期幼兒現象定義爲“性的”權利。我們已經討論了可能誘使弗洛伊德過度使用性慾術語的原因。我們也提到,吮吸行爲如何同樣可以從營養功能的角度來設想,在生物學的基礎上,實際上這種推論比弗洛伊德的觀點具有更多的正當性。有人也許會反對說,這些以及類似的口欲區活動以無可置疑的性慾的面相在後來的生活中再次出現。這僅僅意味着這些活動可以在後來被用於性慾目的,但不能證明它們原來的性慾特徵。因此我必須承認,我不能找到從性慾角度看待幼兒期產生快感的行爲的依據,反而找到了相反的依據。在我看來——只要我還能夠正確地判斷這些困難的問題——從性慾的角度看,有必要將人類的生命分爲三個階段。
生命的三個階段
263 第一階段包括生命的最初幾年,我稱這一時期爲前性慾階段(presexual stage)。[16]它對應於蝴蝶的幼蟲階段,它以幾乎只有營養和生長功能爲特徵。
264 第二階段包括兒童期的後面幾年直至青春期,可以稱爲前青春期階段(prepubertal stage)。性慾的形成就發生在這一階段。
265 第三階段是從青春期往後的成年期,可以稱之爲成熟期(maturity)。
266 最大的困難在於爲前性慾階段劃定界限,我想這逃不過大家的眼睛。我得承認,關於這一問題我心裏很沒底。我回顧我本人關於兒童的精神分析經驗——不幸的是,數量還不夠多——同時參考弗洛伊德所進行的觀察,在我看來這一階段的界限在3~5歲,當然,因人而異。這個年齡在許多方面都是非常重要的。這時候,兒童已經不再是一個無助的幼兒,大量重要的心理功能已經得到可靠的控制。從這個時期起,幼兒記憶缺失或者意識的間斷的深深的黑暗,開始被記憶的時常延續所照亮。在這一階段,看起來就彷彿已經向新的人格的解放和集中邁出了本質的一步。就我們目前所瞭解的,完全可以被冠以性慾之稱的興趣和活動的最初信號也發生在這一時期,儘管這些信號仍然具有幼兒的無害和幼稚特徵。
性慾術語的使用
267 我想我已經充分說明了爲什麼一個性欲術語不能被應用於前性慾階段,因此,我們現在可以從我們剛剛獲致的角度出發考慮其他問題。大家一定還記得,我們拋棄了兒童期力比多減少的問題,因爲以這種方式不可能得出任何清晰的結論。我們現在重新撿起這個問題,即使僅僅爲了看一看能量概念是否適合我們當前的闡述。
268 我們看到,根據弗洛伊德,幼兒期性慾和成熟性慾之間的差別可以通過兒童期性慾強度的減弱來說明。但是我們還有它看起來可疑的進一步的理由,即除了性慾這個例外,兒童的生命活動在強度上並不比成人的低。我們會說,不考慮性慾,情感現象和神經症候——如果有的話——完全與成人的一樣強烈。而根據能量守恆的觀點,它們都是力比多的表現。因此,很難相信力比多的強度能夠在成熟的性慾和未成熟的性慾之間進行區分。倒不如說,其中的區別是以力比多的分佈(如果這種表達是允許的)的變化爲條件的。與它的醫學定義相對照,與局部的性慾功能相比,兒童的力比多更多地被心理和生理性質的次級功能所佔用。正因爲如此,人們禁不住要從術語“力比多”中取消“性慾”這個謂語,並且刪除弗洛伊德的《性慾三論》中給出的力比多那充滿性慾內容的定義。當我們自問,在其生命的最初幾年——也就是前性慾階段——的兒童的快樂和悲傷是否惟獨由性慾力比多所決定時,這種必要性就變得真的非常緊迫了。
269 弗洛伊德宣稱自己讚賞這個建議。對我來說,沒有必要在這裏重複迫使我預設一個前性慾階段的理由。幼蟲階段具有營養力比多而不是性慾力比多,如果我們要保留力比多理論提供給我們的能量觀點,就不得不這樣說。我認爲,我們除了拋棄力比多的性慾概念外別無他法,否則我們將失去力比多理論中有價值的東西,也就是能量觀點。很長時間以來,給與力比多概念以喘息的機會並且爲它去除性慾定義的狹隘限制的需要,一直在逼迫着精神分析學派。有人不遺餘力地堅持,性慾不是取其字面意義而是有更廣的含義,然而究竟如何能夠如此仍然是不清楚的,因而無法應對嚴厲的批評。
270 如果我不是在力比多概念的性慾定義而是在它的能量觀點——多虧了它,我們才擁有了極富價值的探索原則——中看到了真正的價值,我並不是在誤入歧途。我們還要感謝能量觀點使我們有了動力概念和相互關聯,在心靈世界的混沌中,它們對我們而言具有不可估量的價值。弗洛伊德學說的信奉者們不理會那些指控我們的力比多理論是神祕主義和難以理解的批評者的做法,是不正確的。當我們相信自己可以使性慾力比多(libido sexualis)成爲心靈生活的能量概念的工具,就是在欺騙自己;如果弗洛伊德派的許多人仍然相信他們擁有一個清楚明白和(這麼說吧)具體的力比多概念,那麼他們就沒有注意到這一概念已在遠遠超越任何性慾定義界限的意義上被使用。因此,當那些批評者反對說力比多理論假裝自己解釋了並不真正屬於它的範圍內的事物,他們是正確的。這真的會造成我們是在處理一個神祕實體的印象。
早發性癡呆中的力比多問題
271 在我的《力比多的變形與象徵》(Wandlungen und Symbole der Libido)這本書中,我試圖提供這些越界行爲的證據,同時也表明一個只考慮能量觀點的一個新的力比多概念的需要。弗洛伊德本人被迫承認,當他試着一致地將能量觀點運用到一個著名的早發性癡呆案例——所謂的薛伯(Schreber)案例[17]——時,他原來的力比多概念可能有點過於狹隘了。這一案例主要與早發性癡呆心理學中衆所周知的問題有關,即喪失對現實的適應,一個奇特的現象就在於這些患者構建他們自己的一個內在的幻想世界的獨特傾向,同時爲此目的放棄了他們對現實的適應。
272 這一現象的一個方面——情感交流的缺失——想必大家都已經很瞭解,因爲這是現實功能的一個明顯干擾。憑藉對這些患者大量的精神分析工作,我們確定,這種對現實適應的缺乏被逐漸增加的幻覺創造所補償,以至於對患者而言夢的世界變得比外在現實更爲真實。薛伯在他關於“世界的末日”的妄想中爲這一現象提供了一個極其生動的描繪。於是,他以一個非常具體的方式描述了現實的喪失。動力學的解釋非常簡單:力比多越來越多地從外在世界撤退到幻想的內在世界,並且在那裏不得不創造——作爲喪失的世界的一個替代品——一個所謂的現實的等價物。這麼說吧,這個替代品是被一點一點地建成的,看一看這個內在世界是用什麼心理材料構建的非常有趣。
273 用這種方式看待力比多的轉移,是建立在這個術語的日常使用的基礎上的,其原初的、純粹性慾的含義很少被提及。在現實實踐中,我們就是那麼談論力比多,而它是在如此平淡無奇的意義上被理解的,以至於克拉帕瑞德(Claparède)曾對我說,人們可以同樣地使用“興趣”這個詞。這個術語的慣常使用已經非常自然和自發地發展成爲一個慣用法,它使得簡單地用力比多的撤離解釋薛伯的世界末日的說法成爲可能。在此之際,弗洛伊德想起了他的力比多原初的性慾定義,並且試圖與在此期間悄然發生的意義的變化相妥協。在關於薛伯的論文中,他問自己,精神分析學派稱爲力比多和設想爲“來自於情慾源泉的興趣”的東西是否與一般意義上的興趣相一致。大家看,一旦以這種方式來看這個問題,弗洛伊德設問的問題,克拉帕瑞德已經在實踐中回答了。
274 弗洛伊德於是開始討論精神分裂症中的現實喪失——我在我的“早發性癡呆心理學”[18]中也將注意力轉向這個問題——是否完全由於情慾興趣的撤離,或者是否這與一般意義上的客觀興趣相一致。事實是,在許多案例中,現實完全消失,以至於在這些患者那裏不能發現任何心理適應的跡象(在這些狀態中,現實被情結內容所取代)。因此我們被迫承認,不僅情慾興趣而且所有一切興趣都喪失了,與此相伴隨的還有整個對現實的適應。
275 早些時候,在我的“早發性癡呆心理學”中,我試圖通過使用“心理能量”這個措辭來避開這個困難,因爲我不能將早發性癡呆理論建立在用性慾定義的力比多轉移理論的基礎上。我的經驗——在那時主要是與精神病有關——不允許我同情這後一種理論:只是在後來——多虧我在癔症和強迫性神經症領域積累的經驗——我纔開始意識到它關於神經症方面的部分正確性。可以肯定,在性慾意義上的力比多的非正常轉移,確實在這些疾病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但是儘管具有特徵性的性慾力比多的壓抑的確發生在這些神經症中,早發性癡呆如此典型的現實的喪失卻從未發生。在早發性癡呆中,現實功能的喪失如此劇烈,它必定伴有其他本能力量的喪失,後者的性慾特徵必須被堅決否認,因爲沒有人願意主張現實感是一個性功能。此外,果真如此的話,情慾興趣在神經症中的撤離將必然意味着一個現實的喪失,這種喪失與早發性癡呆中發生的現實性喪失相似。但是,正如我在前面所說的,事實並非如此。
276 〈另一個需要考慮的事情——正如弗洛伊德在他的關於薛伯的案例的著作中指出的——是性慾力比多的內向性導致自我的投入,可以想像,這很可能產生了現實喪失的效果。實際上,以這種方式解釋喪失的心理學非常具有誘惑性。但是當我們更仔細地檢查能夠從性慾力比多的撤離和內向性中產生的各種事物時,我們開始發現,儘管它可以產生禁慾的隱修者心理,但不能產生早發性癡呆。隱修者的整個意圖是斷絕一切性慾興趣的痕跡,而這並不能被斷定爲早發性癡呆。[19]〉
277 這些事實使得我不可能將弗洛伊德的力比多理論應用到早發性癡呆中。我還有一個看法,即根據弗洛伊德的力比多概念,亞伯拉罕關於這一問題的論文[20]在理論上是站不住腳的。亞伯拉罕的信念——偏執狂系統或精神分裂症綜合徵由性慾力比多從外在世界撤離所產生——根據我們現有的知識不能被確證。因爲——正如弗洛伊德清楚地表明的——單純的力比多內向或者壓抑總是導致一個神經症,而非早發性癡呆。在我看來,簡單地將力比多理論移植到早發性癡呆上是不可能的,因爲這一疾病表現出現實感的喪失,而這不能僅僅通過情慾興趣的喪失來解釋。
力比多發生的概念
278 我在“早發性癡呆心理學”的前言中所採取的對無所不在的性慾的保留態度——儘管我認同弗洛伊德所指出的心理機制——受到當時的力比多理論的立場的左右。它的性慾定義不允許我僅只根據一個性欲力比多理論解釋功能干擾,後者就像影響性衝動的不定領域那樣,也影響飢餓衝動的不定領域。弗洛伊德的力比多理論很長時間在我看來不能被運用於早發性癡呆。在我的分析工作中,隨着經驗的積累,我注意到我的力比多概念慢慢發生變化。取代弗洛伊德在《性慾三論》中所下的描述性定義,逐漸形成了一個力比多發生的定義,它使我能夠用“力比多”替換“心理能量”這個措辭。我不得不告訴自己:如果現實功能如今只在很小的程度上由性慾力比多組成,而在大得多的程度上由其他的本能力量組成,那麼考慮是否——用種系發生的說法——現實功能不是,至少主要不是,來源於性慾就非常重要了。我們無法直接回答這個問題,但是我們可以採取一個迂迴的方法。
279 大致瀏覽一下進化史就可以看到,大量複雜的功能,如今必定被否認一切性慾的痕跡,在起源上只是繁殖本能的萌櫱。正如我們所知道的,在動物王國由低向高的進化過程中,繁殖策略發生了重大的變化:受精機會必需大量的配子,但是爲了保證受精的成功和有效地保護幼崽,配子逐漸減少。卵細胞和精子生產數量的降低,爲轉向異性吸引和保護後代機制解放了大量的能量。於是我們在動物那裏發現了藝術衝動的最初跡象,但是這從屬於繁殖本能並且侷限於生育季節。這些生物現象的原初的性慾特徵隨着它們固着在某個器官上或者獲得功能的獨立而逐漸消失。儘管音樂從根源上毫無疑問屬於繁殖領域,但是將音樂和性歸於同一範疇就是一個不正當和荒唐的歸納了。這種使用術語的方法相當於因爲科隆大教堂主要是由石頭構成的而在一本礦物學教科書中討論它。
280 到現在爲止,我們已經談論了作爲繁殖和物種保存的本能的力比多,並且一直停留在這樣一種觀點的限度內,即以與物種保存本能和自我保存本能相對照同樣的方式將力比多與飢餓相對照。當然,這種人爲的區分在自然界並不存在。在那裏,我們只看到了一個持續的生命驅動,一個求生意志,它通過個體的保存尋求整個物種的延續。到此爲止,鑑於從外部感知的一個活動只能被理解爲一個內在的意志或者慾望的表現,我們的力比多概念與叔本華(Schopenhauer)的意志相一致。一旦我們得出這一大膽的猜測,即原本被用於生產卵子和精子的力比多現在在像築巢這樣的功能當中被固定地肌體化,並且不再用於其他用途,我們就被迫將飢餓以及所有奮爭和慾望包括進這一概念。再也沒有任何根據在原則上在築巢的慾望和食慾之間進行區分。[21]
281 我想大家已經看到我們的討論將我們引向何處。我們是在始終貫徹能量觀點,將行爲的能量模式作爲純粹的形式功能來對待。就好像陳舊的科學總是在談論自然界的相互作用,這種過時的觀點被能量守恆定律所取代,在心理學領域也一樣,我們力圖用一種被設想爲是同質的能量取代協調的心理官能的相互作用。由此,我們注意到那種被證明是正當的批評,即精神分析學派是在運用一個神祕的力比多概念。
282 由於這個原因,我必須驅散整個精神分析學派擁有一個清楚理解和具體的力比多概念這一錯覺。我認爲,我們所運用的力比多概念不僅不是具體和已知的,而且是一個完全的X,是一個純粹的假設,一個模式或者籌碼,不比物理世界所知的能量有更多具體的認識。只有通過這種方式,我們才能避免對正當界限的粗暴侵犯,當我們試圖將協調一致的種種力歸於一種或者另外一種力時,這種情況一次又一次地發生〈我們永遠不能根據光學理論來解釋固體力學或者電磁現象,因爲力和電磁不是光。此外,嚴格說來,並非物理學的一種力轉變成另外一種力,而是能量改變了它的外在形式。力是現象的表現,在它們彼此之間關係之下的是假設的能量觀念,當然,它完全是心理的產物,與所謂的客觀現實沒有任何的關係〉。我們力圖使力比多理論達到在物理學領域所取得的概念成就。我們恢復力比多概念以本來的面貌,也就是一個純粹能量的力比多,以便於我們能夠根據能量設想生命活動,並且利用絕對等價物的關係取代那舊有的相互作用的觀念。如果被扣上了生機論的帽子,我們也應該不爲所動。我們就像遠離任何其他的形而上學斷言一樣,遠離對某一特定生命力的任何信念。力比多隻是被用來作爲在生命活動中表現自己,並且被主觀感知爲意圖和慾望的能量的名稱。幾乎沒有必要來爲這種觀點作辯護。它使我們與力圖從能量角度理解現象世界的一個強大的觀念之流保持一致。只要說我們所感知的一切只能被理解爲力的一個效應就足夠了。
283 在紛繁複雜的自然現象中,我們看到慾望——力比多——呈現着最爲多樣的形式。在兒童期早期,它最初完全以成長身體的營養本能的形式顯現。隨着身體的發育,接連爲力比多開闢了新的活動領域。一個決定性和極端重要的活動領域就是性慾,它的開始顯現與營養功能密切相連(大家只需考慮一下在低級動植物那裏營養因素對繁殖的影響)。在性慾領域,力比多獲得了一個形式,其巨大意義給了我們使用“力比多”這一模糊術語的依據。在這裏,它最初以一個沒有區分的、原始的力比多的形式顯現,並作爲導致個體當中細胞分裂、發芽等等活動的生長能量。
284 從這一原始的、性慾的力比多——它從一個小的有機體產生數以百萬的卵細胞和精子——出發,通過對生殖力的巨大限制,發展出各種旁支,後者的功能由具體分化的力比多來維持。這一被分化的力比多現在通過被剝奪其生產卵子和精子的原初功能,並且再沒有任何恢復其原初功能的可能性,而被“去性慾化”了。這樣,發展的整個過程就在於,逐漸地將除了配子外什麼也不生產的原始的力比多吸收到吸引異性和保護後代的次級功能當中。這一發展過程預設了一個非常不同並且複雜得多的與現實的關係,這是一個與繁殖需要有着不可分割的聯繫的真正的現實功能。換句話說,變化了的繁殖模式帶來了——作爲一個關聯——一個相應增強的對現實的適應。當然,這並不意味着現實功能的存在完全歸功於生殖的分化。我完全注意到營養功能所發揮的難以說清的巨大作用。
285 以這種方式,我們得到了關於最初決定現實功能的因素的一些認識。說它的推動力是一個性欲推動力,那將會犯一個根本的錯誤。最初,它確曾在很大程度上是一個性欲推動力,但即使在那時也不盡然。
286 將原始力比多吸收到次級功能的過程總是以“力比多注入”的形式發生的,也就是說,性慾轉移了其最初的目的地,它的一部分被用於吸引異性和保護後代的機制,這些功能逐漸增加,直至種系發生的程度。性慾力比多從性慾領域向次級功能領域的這種流向,仍在繼續發生(例如,馬爾薩斯主義是這種自然過程在人類那裏的一個繼續)。每當這種活動發生而無損於個體的適應,我們就稱之爲“昇華”;每當這一意圖失敗,我們就稱之爲“壓抑”。
287 精神分析的描述性立場將本能——性本能是其中一種——的倍增視爲部分現象,並且認爲有些力比多注入非性慾本能。
288 發生立場則不同。它將本能的倍增視爲來源於一個相對整體——力比多;它看到了部分力比多如何持續從生殖功能分離出來,將自己作爲力比多流向加入新形成的功能,並最終融入其中。
289 從這個角度看,我們可以正確地說,精神分裂症患者將他的力比多從外在的世界抽離,從而遭受了以幻想活動的增加爲補償的現實感的喪失。
幼兒的性變異
290 現在,我們可以試着將這種新的力比多概念加入兒童性慾理論,後者對神經症理論非常重要。我們在幼兒那裏發現,力比多作爲能量,作爲一種生命活動,最初在營養區表現自己,在那裏,在吮吸活動中,食物伴隨着有節奏的運動和滿足的信號被攝入。隨着個體的成長和器官的發育,力比多爲自己開闢了新的活動渠道。產生快感和滿足感的最初的有節奏的運動模式,現在轉移到其他功能區,性慾是其最終目標。相當一部分“營養力比多”不得不變成“性慾力比多”。這種轉變不是在青春期非常突然地發生的,而是在兒童期逐漸形成的。爲了進入性慾功能,力比多隻能困難地和非常緩慢地從營養功能模式中解放自己。
291 就我所能判斷的,在這一轉變時期存在着兩個不同階段:吮吸階段和取而代之的有節奏的活動階段。吮吸生來屬於營養功能領域,隨着年齡的增長,停止了營養功能,變成一個旨在獲取快感和滿足而不攝取營養的有節奏的活動,它不再屬於營養功能領域。這時,手作爲一個輔助器官出現了。在有節奏的活動階段——此時,離開了口欲區而轉向其他區域——手作爲獲取快感的一個輔助器官表現得更爲明顯。其他的身體孔洞成爲力比多興趣的首要對象,其次是皮膚,或者它的具體部位,這是一個規律。在這些地方進行的活動——主要採取摩擦、扣、挖、拉等諸如此類的形式——遵循某種特定的節奏,並且產生快感。在這些站點停留一段時間之後,力比多繼續它的漫遊,直至抵達性慾區,在那裏它可以爲最初的自慰意圖創造條件。在它的遷移過程中,力比多將營養階段的痕跡帶入了新的活動領域,這可以很好地說明在營養和性慾功能之間存在的諸多密切關聯。[22]力比多的這種遷移發生在前性慾階段,其獨特的辨別標誌就是,力比多逐漸喪失了營養本能的特徵並且呈現性慾本能的特徵。[23]所以,在這個營養階段,我們還不能談論一個真正的性慾力比多。
292 接下來,我們被迫去修正所謂的幼兒多態-變異性慾。這一時期的力比多驅動的多態,可以被解釋爲力比多一階段一階段地逐漸遷出營養功能領域,進入性慾功能領域。這樣,被我們的批評者激烈抨擊的“性變異”這個詞可以刪除,因爲它給人以一種錯誤的印象。
293 當一種化學物質分解爲它的元素,在這種條件下,這些元素是分解的產物。但是我們不能將不管什麼元素都描述成分解的產物。性變異是一個發展的性慾被幹擾的產物。但是它們決不是性慾的初始階段,儘管在初始階段和分解物之間存在着無可置疑的相似性。隨着性慾的發展,它的幼兒階段——不應該再將它們視爲“變異的”,而應視爲初級的或者預備性的——消解爲正常性慾。力比多從它的預備位置撤離得越順利,正常性慾的形成就越迅速和越完全。正常性慾的本質便是,所有那些尚與性無關的幼兒傾向都應該丟掉得越多越好。丟掉得越少,性慾就會變得越變異。在這裏,“性變異”這個措辭完全恰當。因此,性變異中基本的決定因素就是一個幼兒的、未充分發展的性慾狀態。“多態-變異”這個表達式是從神經症心理學那裏借用的,並且被逆向投射進兒童的心理,當然,把它用在那裏完全不合適。
294 由於已經弄清了幼兒期性慾指的是什麼,現在我們可以繼續我們在第一篇演講中開始,並且在後來又丟開不談的關於神經症理論的討論。我們沿着神經症理論的思路直到這一點上開始起而反對弗洛伊德的說法,即使得創傷經歷具有致病效果的前定是一個與性慾有關的東西。藉助我們從那時起直到現在的思考,我們現在可以理解性慾的前定是將如何被設想的:它是一個阻滯,是將力比多從前性慾階段的活動中解放出來的過程中的一個抑制。干擾首先必須被視爲一個暫時的固着:力比多在它從營養功能向性欲功能遷移的過程中在某些站點逗留了太長時間。這造成了一種不協調狀態,因爲預備的和(彷彿是)過時的活動在它們本應該被放棄的階段仍然持續。這一模式可以被運用於所有的那些幼兒特徵,它們在神經症中如此普遍,以至於沒有任何有心的觀察者能夠忽略它們。在早發性癡呆中,幼稚病是如此醒目,以至於人們給了一個具體症狀一個泄露內情的名字——hebephrenia(字面的意思是“青春期心靈”)。
295 然而,只是說力比多在初級階段逗留太久,並沒有完全解決問題。因爲當力比多逗留時,時間並沒有靜止,個體的發育正飛快地進行。生理上的成熟加大了保持幼兒活動和隨着生命狀況的變化所帶來的隨後的需要之間的不一致。這就爲人格的分裂打下了基礎,從而也爲衝突打下了基礎,後者構成神經症的真正基礎。力比多越是從事延遲的活動,衝突的強度就會越大。最適於使得這一衝突表現出來的特殊經歷是一個創傷或者致病的經歷。
296 正如弗洛伊德在他的早期著作中已經表明的,人們可以很容易地想像神經症以這種方式產生。它是一個非常符合珍妮特的觀點的概念,後者把神經症歸因於某種缺陷。根據這種觀點,人們可以將神經症視爲被阻滯的情感發展的產物,我可以很容易地想像,這一概念對任何傾向於有些直接地從遺傳缺陷或者先天變性那裏追溯神經症的起源的人來說,看起來一定是自明的。不幸的是,事情的真實狀態要複雜得多。爲了使大家對這些複雜性有一定的瞭解,我將給大家引用癔症的一個非常普通的例子,我希望它將向諸位表明它們在理論上是多麼典型和多麼至關重要。
297 大家可能還記得我在前面提到的那個年輕的癔症患者的案例,非常令人驚訝的是,她對人們可能認爲會對她造成深刻印象的一個場面沒有做出反應,然而卻對一個非常普通的事件表現出令人意想不到的和致病的強烈反應。我們藉此機會表達我們關於創傷的病因意義的懷疑,並且更進一步地審查使創傷發揮效應的所謂的前定。審查的結果導致了剛剛提到的結論,即一個神經症的發生決不可能不是由於情感發展的阻滯。
298 大家現在會問,患者的情感發展是以什麼方式被阻滯的?答案是,她生活在一個幻想的世界,該世界只能被形容爲具有幼兒特徵。對我來說,沒有必要給大家一個對這些幻想的描述,因爲,作爲神經病學家和精神病學家,諸位一定每天都有機會聽孩子氣的偏見、幻覺和神經症患者的情感要求。這些幻想的顯著特徵是不願意面對嚴酷的現實;這裏缺乏嚴肅,有些嬉戲的成分在裏面,它有時候輕浮地假扮真正的困難,在另外的時候又小題大做,總是想些幻想的逃避現實生活的需要的方法。我們在這裏馬上認出兒童對現實的那種過激的心理態度,他的缺乏定位,他對不合意的責任的厭惡。由於具有這樣一個幼兒的心智,形形色色的一相情願的幻想和幻覺就可以瘋長,這就是危險產生的地方。藉助這些幻覺,人們可以很容易地陷入對世界的一個非現實的和完全不適應的境地,它遲早必然導致災難。
被抨擊的創傷理論
299 如果我們沿着患者的幼兒式幻想生活回溯到最早的兒童期,我們確實會發現許多很可能爲這個或那個幻想的變異提供新鮮養料的非常顯著的情景,但是尋找某些致病的東西——例如她的不正常的幻想活動——可能起源於它的所謂創傷因素,將是徒勞的。存在着大量的“創傷性”情景,但它們並不存在於兒童期早期;少數被記住的兒童期早期的場景也並沒有表現出創傷性,它們更像偶然的經歷,一晃而過,而沒有對她的幻想有任何值得一提的影響。最早的幻想由她從父母那裏得來的各種模糊和一知半解的印象所構成。各種各樣的特別情感圍繞她的父親簇集在一起,在害怕、恐懼、反感、憎惡、愛和狂喜之間起伏不定。這一案例和其他許多癔症案例很相像,在它們當中沒有能夠發現創傷性病因,相反,都根源於永遠地保持其幼兒特徵的某一奇特的、不成熟的幻想行爲。
300 大家會反對說,正是那個脫繮的馬的場景代表了創傷,它明顯是18年後的那個夜間情景的原型,當時,患者不能從馬跟在她後面疾奔的路上避開,並且想跳進河裏,這正符合馬和馬車掉下山谷的原型。從這一時刻起,她也進入了癔症的恍惚狀態。但是,正如我在自己前面的演講中試圖向大家表明的,我們沒有在她的幻想系統的形成中發現這種病因關聯的任何跡象。儘管具有喪失生命的危險,與脫繮的馬有關的那個場景沒有產生任何可以注意的影響就消逝了。在這個經歷的後來的那些年裏,也沒有發現這場驚嚇的任何的可辨痕跡。就好像它從未發生過。順便插一句,也許它根本就從未發生過。沒什麼能夠防止它僅僅是個幻想,因爲在這裏我只能依賴患者的陳述。[24]
301 18年後,這一經歷突然變得意義重大了,它的一切細節都被複制和重演。舊的理論說:先前被阻礙的情感突然強行開闢了一條通往表面的路。當我們考慮到,脫繮的馬的故事甚至可能不真實時,這一假設就極不可能並且變得更加不可設想了。如果真如她所言,一個情感被深藏了許多年,然後在一個不適當的機會突然爆發,這幾乎是不可思議的。
302 而且,非常可疑的是,患者總是具有通過一些久遠的經歷說明自己的疾病的一個明顯傾向,從而巧妙地將分析者的注意從當下引向某條通向過去的錯路。這條錯路就是最初的精神分析理論所追隨的那條。但是多虧這一錯誤的假設,我們擁有了對確定神經症症狀的洞察,如果調查者們不是實際上受患者誤導的傾向的指引而踏上了這條路,我們將永遠也不會獲得它。我想,只有那些視這個世界所發生的事件爲錯誤和偶然的串聯的人,並且只有那些由此相信我們總是需要理性的手來指引我們的人,才能想像這條路脫離正軌,我們應當樹立一個標牌禁止通行。除了對心理判斷的更深洞察之外,我們還因爲這一“錯誤”擁有了具有不可估量的重要性的調查方法。讓我們感到高興和感激的是,弗洛伊德有勇氣讓自己被引入這條路。科學發展不是被這個阻礙的,而不如說是被對曾經獲得的洞察的盲目固守、被權威典型的保守主義、被學者孩子氣的自負和對犯錯的恐懼所阻礙的。這種勇氣的缺乏比誠實的錯誤爲科學之名造成更大的傷害。關於誰對誰錯的永恆爭吵何時是個盡頭?我們只需看一下科學的歷史:曾經正確的何其多,仍舊正確的何其少!
父母情結
303 讓我們繼續討論那個案例。現在出現的問題是:如果過去的創傷不具有病因意義,那麼,明顯的神經症的原因顯然只能到情感發展的阻滯中尋找。因此我們必須將患者關於她的癔症恍惚狀態由她從馬那裏得到的驚嚇所引起的陳述視爲無效和無用的,儘管那個驚嚇是她明顯病情的起點。這一經歷僅僅看起來是重要的,而實際上並不是,這一闡述對大多數其他創傷也適用。之所以說它們僅僅看起來是重要的,是因爲它們爲長期以來都是不正常的一個狀況的表現提供了條件。正如我們已經解釋的,不正常的狀況在於一個力比多發展的幼兒階段的時間滯後留存。患者繼續固守他們本應當在很久以前就拋棄的力比多活動形式。幾乎不可能羅列出這些形式,因爲它們太變化多端了。其中幾乎概莫能外的最普通的一個,是以對主觀願望輕率地過高估計爲特徵的過度幻想活動。過度幻想活動總是力比多被錯誤地應用於現實的一個信號。與儘可能地被用來適應現實環境相反,它被置於幻想的應用。我們稱這種狀態爲部分的內向,此時力比多被用來維持幻想和幻覺,而不是被用來適應生活的實際情形。
304 這種情感發展的阻滯的一個通常的伴隨物是父母情結。當力比多不被用於真正的適應目的的時候,它總是或多或少的是內向的。[25]心靈世界的實際內容由記憶——也就是來自於個體的過去的素材(除了來自現實的知覺)所構成。如果力比多部分或者全部地內向,它就在或大或小的程度上投入記憶的主要區域,其結果是,這些回憶獲得了不再適當地屬於它的生命力。或者幾乎完全生活在過去的世界。他們與一度在他們的生活中扮演重要角色,但在很久以前就應該淡去的困難較勁。他們仍然爲早就不應該具有重要性的事情感到焦慮,或者不如說是迫使自己感到焦慮。他們用(在正常情況下)一度具有重要意義,但是對成年人不再具有任何意義的幻想虐待和折磨自己。
305 在那些在幼兒階段具有極大意義的事物當中,影響最大的就是父母的人格。即使父母已經去世很長時間,並且已經喪失了——或者應當已經喪失了——全部的重要性,從那以後患者的情況可能已經發生了完全的變化,他們仍然在某種程度上在場,就像他們仍然活着一樣的重要。患者的愛、羨慕、阻抗、憎恨和叛逆,仍然附着於他們那被情感所變形或者被嫉妒所扭曲,並且通常與過去的事實沒有多少相似之處的肖像。正是這一事實迫使我不再去談論“父親”和“母親”,而是用“無意識意象”這個術語來代替,因爲這些幻想不再與真實的父親和母親有關,而是與他們的主觀的並且通常是非常扭曲的形象有關,這些形象留下了一個影子似的,然而在患者的心裏具有強有力影響的存在。
306 父母的無意識意象情結,也就是與父母有關的整個觀念之網,爲內向的力比多提供了一個重要的活動領域。我應當順便提一下,如果沒有被注入力比多,這些情結本身只是一個影子似的存在。與在我的《詞語聯想研究》給出的先前的用法相一致,“情結”這個詞指稱一個已被注入力比多並且由它激活的觀念體系。但是即使當暫時或者永遠地沒有被注入力比多時,這一體系仍然潛在地(in potentia)存在,隨時爲可能的活動做準備。
父母對兒童的影響
307 當精神分析理論仍被創傷觀念所主導,並且——與這種觀點相適應——傾向到過去去尋找神經症的直接原因(causa efficiens)的時候,在我們看來父母情結是——正如弗洛伊德所稱的——神經症的“核心情結”(nuclear complex)。父母的角色看來是如此強有力的因素,所以我們傾向於將患者生活中接下來所有的併發症都怪罪到它們頭上。幾年前在我的“父親在個體命運中的重要意義”(The Significance of the Father in the Destiny of the Individual)[26]這篇論文中討論過這一點。我們再一次讓自己被患者回到過去的傾向——順着他的內向力比多的指引——牽着鼻子走。當然,這一次它不再是看起來產生致病影響的外在的、偶然的經歷和事件,毋寧說它是明顯來自於患者適應家庭背景狀況的困難的一個心理影響。父母之間的不和睦,以及父母和兒童之間的不和諧看來尤其容易在兒童那裏產生與他的個體生命之路不協調的心理事件。
308 在剛剛提及的那篇論文中,我引用了大量的——從關於這一主題豐富的素材當中選出——例子,它們特別清楚地表明瞭這些影響。這些明顯源自父母的影響並不限於他們患有神經症的後代的無休止的反責——他們經常將自己的疾病怪罪到他們的家庭環境或者不良的撫養上面——而且甚至延伸到患者生活中的現實事件,而那裏並不具有這種決定性影響。我們在兒童和原始人那裏看到的生動的模仿,能夠產生(尤其是那些敏感的兒童)對父母的一個特殊的內在認同,產生與他們如此相似的一個心理態度,以至於有時候在現實生活中所產生的效果甚至在細節上也很像父母的個人經歷。[27]
309 如果想要這方面的經驗材料,我必須要求大家參考文獻,但我非常樂於提醒大家,我的一位學生——埃瑪·福爾斯特(Emma Fürst)博士已經給出了非常有價值的證據,我已經在克拉克大學所作的演講中推薦了她的研究。[28]通過對整個家庭進行聯想實驗,福爾斯特博士在一個家庭所有成員中確立了非常相似的反應類型。這些實驗表明了,在父母和兒童之間往往存在着聯想的一種無意識的一致,這隻能被解釋爲一種強烈的模仿或者認同。這些研究結果暗示了一種影響深遠的平行進化的生物傾向,它很容易解釋父母和兒童的命運有時令人驚訝的相似。我們的命運是我們的心理傾向的結果,這是一個規律。
310 這些事實使得我們能夠理解,爲什麼不僅患者本人,而且建立在這些研究基礎之上的那些理論傾向於假設神經症是父母對兒童的性格影響的結果。此外,這一假設還得到這樣一些經驗的支持,它們構成所有教育——也就是兒童心靈的可塑性,它通常被比作柔軟的蠟——的基礎,接受並保留了所有印象。我們知道,兒童期的最初印象終生與我們相伴,並且,就像不可磨滅似的,某些教育的影響可以使人們的整個一生都保持在那些界限之內。在這些情況下,在由幼兒環境的教育以及其他影響所塑造的人格和一個人自己的個體生命類型之間會爆發衝突,就毫不爲奇了。這是一個所有那些提出要過一個獨立的和具有創造性的生活的人都必須面對的衝突。
311 由於兒童期對後來的個性發展所具有的巨大影響,大家將很容易理解爲何人們很願意將神經症的原因直接歸於幼兒環境的影響。我必須承認,我知道一些任何其他解釋在我看來都更不可信的案例。確實存在這樣一些父母,他們自身矛盾的本性導致他們以一種非常不理性的方式對待自己的孩子,以至於孩子的疾病就顯得不可避免了。於是,這幾乎在神經症專家那裏成了一個慣例,只要有可能,就使患有神經症的兒童離開危險的家庭氛圍,將他們置於更健康的影響當中,在那裏,即使沒有進行任何治療,他們也比在家裏成長得更好。存在着許多在兒童時期就明顯患有神經症的神經症患者,因此自兒童期以來,他們從來沒有被解除病患。在這些案例中,前面所總結的觀點看起來大體上是令人信服的。
幼兒的心智
312 這種我們目前看來非常可靠的認識,被弗洛伊德和精神分析學派的研究所深化。父母-孩子關係的各個細節都進行了研究,因爲正是這種關係被認爲在病因學上是重要的。人們很快注意到,這些患者事實上的確部分或者全部地生活於他們的兒童期世界,儘管他們自己完全沒有意識到這一事實。相反,精神分析的艱鉅任務是徹底地探究適應心理模式,以至於人們能夠去碰幼兒誤解。正如大家所知道的,驚人數量的神經症患者在還是個孩子時被寵壞。這些案例爲幼稚病患者的適應心理模式提供了最好和最明顯的例子。他們期待着同樣的友好接納、呵護,以及很容易到手的成功——這是父母在他們幼小時使他們習慣和適應的——開始自己的生活。即使非常有才智的患者也無法看到,從一開始,他們就應該把他們的神經症和生活的混亂歸因於自己一直帶有幼兒的情感態度。孩子的小小世界——他的家庭環境——是大世界的原型。家庭爲孩子打上的烙印越深,他在成人時在情感上就越傾向於在大世界裏看到自己先前的小世界。當然,這一定不能被看作一個有意識的理性活動。相反,患者感覺到和看到現在和過去之間的不同,並儘可能地使自己適應。也許他甚至會相信自己已完全適應,因爲他或許能夠在理智上理解所處的局面,但是這並沒有阻止他的情感遠遠滯後於他的理智洞察。
313 沒有必要給大家關於這一現象的具體例子了,因爲我們的情感從未達到我們的洞察力的水平,這是一個日常經驗。神經症患者也一樣,只是強度大大地增加了。他也許會相信,除了有神經症,他是一個正常人,完全適應生活環境。他從來沒有想到,他仍然——在背景當中——沒有放棄某些幼兒需要,他仍然帶有他永遠也不能意識到的期望和幻想。他沉迷於各種自己所鍾愛的幻想,他很少——如果曾經有過的話——意識到自己擁有這些幻想。非常經常的情況是,它們僅僅作爲情感期待、企盼、偏見以及諸如此類的東西而存在。在這裏,我們稱它們爲無意識的幻想。有時候,它們作爲閃現的念頭出現在意識的邊緣,不料在下一時刻又消失了,所以患者無法說清自己有沒有這些幻想。只是在精神分析的治療過程中,大多數患者才學會留住和觀察這些短暫易逝的念頭。儘管大多數幻想一度作爲閃現的念頭在意識中有過片刻的停留,但是稱它們是有意識的(conscious)是不行的,因爲在絕大多數時間裏,它們是無意識的(unconscious)。當然,也存在着一些幼兒幻想,它們完全是有意識的,並且能夠在任何時候被再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