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譯者簡介
│作者簡介│
朱利安.赫姆森
Julian Hermsen
1987年出生於德國杜塞爾多夫,現居埃森。
拿到心理學碩士學位後,在企業為主管和員工做心理輔導。但是很快便意識到,自己內心最渴望的,是尋找人生眾多問題的答案。
經由多次的旅行,他一路從西藏到泰國,進入了佛教智慧的據點,向那裡的智者、僧侶和學者求教,挖掘人生意義的秘訣。這些答案是他個人蛻變的起點,也是他從事心理教練的起點。如今,他正式運用這些方法為客戶提供建議。
他的處女作《當富豪遇上僧侶》取材自一個摯友的真實經歷,描寫他如何擺脫物質慾望的束縛,後來在雨林中過著充實而滿足的生活。
此作於2022年一出版,即獲得廣大讀者的關注,為許多人的生活帶來意想不到的轉變契機,至今仍盤踞德國暢銷書榜。
│譯者簡介│
林吉莉 Chili Lin
當過六年出版社編輯,接著在兩岸《FHM》、《GQ》、《美麗佳人》、《ELLE》簡體中文版、《Rich Man》、《摩登紳士》等時尚雜誌圈中打滾八、九年,專職負責封面專題策劃、明星藝人和美酒、跑車的採訪工作。著有電影小說《女湯》、《極速》;譯有德國心靈文學著作《騎驢少年:人生不是一場旅行》。
開始追蹤「1750 願讀好室」,遇見更多好書
繁體中文版序
親愛的臺灣讀者:
我非常高興《當富豪遇上僧侶》能從德語翻譯成繁體中文,讓你們閱讀。
之所以寫這本書,是因為我想要跳出財產、權力和金錢的世界,這些東西,無法讓我們快樂;這些事物,在面臨死亡時也已不再重要。
相對地,像是愛情、親情、友情、社會責任的價值,以及專注個人的人生使命,才是更應該被強調凸顯出來的。
我相信,這個世界並不會因為這本書而改變,但每個讀者卻會因此改變他們的世界,以及和最親近的朋友及家人的世界。我為此感到驕傲。這本書在德國創下銷售佳績,獲得許多令人驚喜的回響,以及無數的演講和諮詢邀約。
對於它能在臺灣出版,我感到特別興奮,因為我和家人已經到臺灣度假過好幾次,尤其對太魯閣國家公園和宜蘭印象特別深刻、特別懷念。
我期待能聽到你們的回應,祝福你們在閱讀中獲得喜悅和滿足。
朱利安.赫姆森
國內各界名人激賞推薦
來自國外的熱情推薦
德國《商業內幕》( Business Insider )精選為「思考人生的必讀好書」——
「在這個真實故事中,我們聆聽著這位富豪和僧侶在相遇後,談論幸福、愛、財富、正念、成功、教育和生命的意義。」
德國及其他國家上班族、企業領導人、身心靈工作者 各界讀者好評推薦——
•「非常感人的故事——不僅因為是真實的,它確實讓我思考了自己的人生和目標。」(德國,蘇桑K.)
•「讀這本書,你會開始思索自己的生活態度,有些是人在生病或遭遇挫折危難時才會想到的事……相當令人振奮的好書!」(德國,佩特拉)
•「一本很棒的禮物書,我會將它推薦給所有被名利束縛的工作狂朋友!」(德國,契兒)
•「很久沒遇到這麼讓人著迷的書了!它翻轉了我對生命的看法。」(德國,維多利亞)
•「已習佛三年的我,很高興遇到這本書,一份珍貴的禮物。」(德國,卡米)
•「身為一個企業的領導者及愛好冥想的我,對於這本書懷著滿滿的感謝。」(美國,沃爾特)
•「生活中隨時需要這樣的書,指引你的心靈走在正道。值得推薦!」(西班牙,心的所在)
•「我讀兩遍了!雖然一開始就能料到結果,但重要的是閱讀過程,富豪和僧侶的對話中,有許多想法觸動了我。」(波蘭,蕾娜)
•「它教會我:與自己和平共處。不要去計畫未來,真實的人生只發生在此時此刻。」(捷克,J &J)
第 1 章
那時的我並不快樂。
印表機輕輕地發出嗡嗡聲響,抽拉進一張白紙,再出來,就是這個了——我將前往泰國的來回機票。啟程時間就在兩天之後。接下來的三個星期,我會安靜放鬆地待在一位僧侶身邊,和眼前的一切保持距離。
這是我的助理琳達花了好多時間搜尋,精心替我安排的計畫。「安德烈,你真的需要好好放個假,你這樣已經接近過勞了。」她警告的話語在我腦中迴盪著,然而我卻想:再讓我踏進辦公室一次吧,這樣我才會甘心出發去機場。
可是我又回頭想,上次度假到底是什麼時候,竟不自覺地對自己說:「是四年前。」我低咕了幾句,把脖子縮進領子裡。這時的德國還很冷。也許我的下屬是對的,泰國的驕陽會給予我新的力量。
我從印表機拿起那張紙,沿著邊線仔細將紙兩邊對齊摺疊好,然後把這個去程機票放進標記「泰國」文件夾中的第一個透明袋裡。在「泰國」兩字的下方,是一位穿著傳統橘色袈裟的僧侶照片,他盤著腿面向一座寺廟,雙手合掌。一個念頭浮現我腦海:我幹嘛要去這一趟?真不知道我人在那麼遠的地方,我的公司是否還能存活下去?要是我的職務代理人無力承擔、勝任不了怎麼辦?我隨即抓起手機,按了職務代理人伯恩小姐的號碼,把手機靠在耳旁。
突然,我腦袋閃過一個聲音:現在是星期天晚上,安德烈,掛斷吧。我感到有些尷尬,趕緊切斷,把手機螢幕朝下放在桌上,然後迅速拿出行事曆,記下明天代辦事項:和伯恩小姐開會,重新討論未來三週。然後我打開筆電,開啟信箱,很快地輸入。收件人:露易絲.伯恩;主題:安德烈休假期間。「你好,伯恩小姐。」才開始打第一行字,我的視線便落到一旁,有僧侶大相片的那個文件夾,於是把才剛開啟的視窗關掉,闔上筆電。也許這會讓我平靜些,放鬆一下也是好的。我想著,也對自己說些安定心神的話:「才待三個星期就回來了,更何況在泰國還可以用手機掌控一切。」不過這個說法也沒讓我完全安心,尤其當我躺在房裡那張特大的雙人床上時,忍不住想著,我擁有想要的一切:一座向南的別墅、好幾輛豪華房車、專屬的司機和女管家,還有整座城市最昂貴的西裝……但為什麼,我還是不快樂?
* * *
第二天早晨,就如同過去的每一天,鬧鐘準時在五點半響起。
首先印入眼簾的,是懸掛在房裡的大型矩形畫框,框裡寫著西塞羅的名言:「沒有一座堡壘是穩固到金錢攻不下來的。」沒錯,就是這樣!我自信地想著,然後舉起雙腿,抬高我那張痛到扭曲的臉頰,好不容易才在床上坐起來。這狀況已經很久了,我一直被背痛、腰痛和膝蓋痛困擾著,過了五十歲的人都會有這些毛病吧,我一邊想著,目光便落在我的蘋果手機上——眼睛都還沒從黑暗中適應過來,就已經看到十七封未讀郵件。我深吸一口氣,像叢林猩猩一樣舉起拳頭敲打胸部,然後起身,往房門走去。
到主臥室門口大概有二十公尺,那上面鋪著柔軟的高級絨毛地毯,我很喜歡每天早上踏過那地面,然後穿過樓上的走廊,到房間正對門的浴室。
它右邊最後一扇門虛掩著。我停頓片刻,看向那扇大型深色的木製房門。上面貼著「拉娜」,是我女兒的名字。自從四年前和妻子離婚之後,拉娜也踏上自己的路,到紐約讀書去了。看看錢多好用!我驕傲地想著,無法忘記自己如何在財務上資助她到哥倫比亞法學院讀書。
「阿雷,打開浴室的燈。」我命令那個擺在長廊鏡子旁的白色小盒子。阿雷很聽話。「要是每個女人都這樣簡單不複雜,該有多好。」我笑著開啟每天早晨的例行公事:沖澡、刮鬍子、擦乳液、吹頭髮,然後將柔軟的大浴巾在肚臍高度位置上包好,離開浴室朝衣物間走去。當我才握到鍍金的門把時,裡面傳來聲音,「瑪爾塔?」我朝門裡輕聲喊道。
「安德烈,對不起,我今天睡過頭了,剛剛才把你的西裝掛到衣帽間。都準備好了,我現在出來。」瑪爾塔膽怯地將門打開,走了出來。她雖然擔心,還是一如以往和藹可親的站在我面前。她擔任我的管家已經十六年了,我一點也不想失去她。
「你不需要說抱歉,我很相信你。」我是打從心裡這麼想,便把手輕輕放在她的肩上,然後帶著我最精緻的西裝離開衣帽間,沿著旋轉梯走下樓。
陽光從階梯上巨大的橢圓形窗戶照進室內,我聞到了煮咖啡的味道,還有新鮮柳橙汁,和可頌剛烤好出爐的香味。「啊!瑪爾塔。」我想著,忍不住為了她所做的這一切讚嘆。
跟平常一樣,早餐不到五分鐘就解決了。瑪爾塔遞給我外套和公事包,並祝我最後一個上班日順利。我打開沉重的大門走到前院,兩座石獅子左右各一,立在大門兩側,在晨光中閃耀著。儘管朝陽刺得眼睛幾乎睜不開來,我仍能認出那輛深藍色的邁巴赫(Maybach),此時已經繞過院中大型噴泉向我駛來。我向前走下階梯,直到與右後車門等高的位置才停下來。駕駛座的車門打開了,約亨準備下車幫我開門。
約亨是我的司機,也是我身邊的一名忠僕。「不用下車,朋友。」和他打過招呼後,我自己打開車門。就如同每個清晨一樣,一上車,迎面撲鼻而來的是我最喜歡的香草味,搭上剛擦拭過的納帕高檔皮革的味道。我滑坐到柔軟的皮椅上,閉上雙眼。突然傳來歌曲:I get knocked down, but I get up again(我被擊倒,但是我會再站起來)——是我的手機鈴聲,打斷了這片刻的平靜。螢幕上顯示未知來電,「安德烈.伯格。」我接起電話,聲音聽得出來不太開心。對方沒有回答。我氣得掛上電話,「真好笑。」我低吼著,認真地想或許該把電話號碼換掉。約亨從後視鏡看了我一下,這時,座車駛過車道,開往盡頭那座宏偉的大門。
車上一片沉默,幾分鐘後,我們來到四線道的交岔路口,約亨打了右轉燈,依序排在右線車道上,停在紅燈等待線後。
我發現,他好幾次透過後視鏡看我,似乎在擔心什麼。車子一起步後我忍不住說道,「這裡真的一團亂,每天早上都一樣,這些人到底要去哪!」我氣呼呼罵道,每天到公司的路上都要面對這樣的塞車。
「先生,我們沒辦法改變這狀況。」約亨想要安撫我,但他的聲音聽不出能讓我好過一點的希望。
我很生氣,對塞車,對這交通狀況,對那些正要開車去購物的中產階級、或是做保險要去上班的人,「我應該有條專用車道才對!」坐在後座的我生氣地抱怨。我真心覺得,我的生活以及其他所有跟我相關的一切,比其他人重要。約亨對於我在坐車時發脾氣的狀況一點也不陌生,他保持著沉默。我按下中間控制器上的黑色按鈕,讓隔離前後座之間的黑色夾板緩緩升起。幾分鐘後,我們又開始向前行駛。
十五分鐘後,約亨將車平穩地開進公司園區,管理員遠遠看到我們的車,已經將入口柵欄打開,好讓我們進入停車場。約亨開過了六排長的停車位,只有零星幾個車位上已停了中產階級的房車。現在才六點半。我像在跟自己解釋眼前的狀況。接著到了正門口,上方有個牌子用大寫字母放著我的名字,約亨熟練地將車停在掛有「董事長」標示牌的停車位上。這是我的車位。我下了車繞到駕駛座門旁,向約亨點了點頭,示意他可以離開了。
第 2 章
現在進入我的世界。兩扇玻璃大門安靜無聲地打開,我踏進了我的企業王國。入口處被寫有「歡迎光臨」的一大片地墊佔據了。一如每天早上,我經過門口的接待小姐。「早安,伯格先生。」她友善地微笑打招呼。沿著長長的接待區,我走進電梯把門關上,用專屬的鑰匙插入第十三樓。到達樓上,門自動無聲地滑開,我走入完全屬於自己的樓層:先是穿過我用橄欖樹和現代藝術品精心裝飾的落地玻璃會議室,然後進到自己的辦公室。我愛這一切,大型桃花心木製辦公桌,立在這大約五十五坪空間的正中央。四面牆上掛滿了裱框的照片,大部分是我和知名的政治人物、運動員或企業名人的合影。我坐到那張小牛皮單人沙發上,一打開筆電,就跳出通知:「七點,季度數據」。
我的助理琳達出現在辦公室門口,「早,安德烈。」她容光煥發地看著我。
「早,琳達。」我自信滿滿地回答。
「我把你要的咖啡和報紙都準備好了,郵件也處理完了,已經轉發給各單位負責的人,一樣有寄副本給你。七點的會議在柏林會議室已經為您準備好了。您還有其他要吩咐的嗎?」專業自信的她對我做了晨間會報。我很喜愛這樣的報告,所有的事物都必須要有規矩秩序。
「謝謝你,琳達。」我回答道,「請安排通知所有單位的主管階級,下午一點半開會。」
「差不多完成了。安德烈。」她和善地回答,將鞋跟調頭,走回她的辦公桌。
差不多完成了?她的話在我腦中回響,讓我也意識到自己有多麼討厭事情沒做完。「我只想聽到『完成了』。」我想著,感到有一點惱火。這間公司畢竟是靠我自己單打獨鬥創立的。經過多年所花的時間、汗水、精力和大量資金的投入,我用嚴格的規則、紀律和雄心實現了所有這一切——我可以很篤定地這麼說。
會議上,部門經理向我呈上的季度數據報告,很令人滿意。各個單位的營收,都比上個季度成長了四個百分點。
儘管如此,我還是發現自己在蓋茲尼克先生報告時咄咄逼人。「為什麼不是百分之二十四?」我在筆記本上胡亂塗寫。早上我讀了這期的經濟週報,每過一夜,馬斯克(Elon Musk)就多賺了好幾百萬歐元。他一定是超級富豪!這點我很確定,也幾乎說服自己一定要再賺更多錢。我很有錢,甚至對很多人來說我是超級有錢。但我還是夢想有臺私人噴射機。我敢打賭,伊隆.馬斯克就有一臺。我感覺到自己隨著這個想法產生滿腹的牢騷,並且立刻寫下了待辦事項:在泰國時,找到能贏取最大利潤的新動力。
下午一點半的會議讓人非常沮喪,包含所有主管領導階層,伯恩女士也參與其中。會議最後我再度提醒,從明天開始三週,我都不會出現在這裡——也就是我的辦公室,這個在過去二十四年內我總會在的地方。大家臉上的表情有理解、有開心,也有大鬆一口氣,但沒有半個人敢說出口。我想,這可能會是個風險:公司的領導者缺席三個星期。我心裡有些不悅。於是帶著微慍向在場的領導幹部致謝,接著以這句話和他們告別:「任何超出計畫範圍的事,我希望你們都會向我報告,我的手機日夜都開著,當然隨時都可以聯絡我。」當所有人都起身,離開會議室並關上門時,我在他們身後喊著:「三週後見!」甚至暗自期待,他們至少有個人會對我的缺席感到遺憾。只是當時我沒料想到,我口口聲聲說的「回程」,再也不會發生。
* * *
出發前的最後這一天,剩下的時間如同平日:數不清的電話,潮水般湧來的電子郵件,必須要審查的數字,檢查監控攝錄影機,一堆必要進行的流程。將近晚上十點時,琳達走進我的辦公室,有些驚訝地問道:「安德烈,您還在啊?」
「琳達,我必須為三個星期做準備吧?」我反問她,實在不理解她的疑問。接著,我用一種充滿責備的語調說:「老實說,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去,這怎麼行得通?我的公司需要我。」
「安德烈,」琳達笑著,慢慢向我走近:「這裡所有人都希望,您能繼續成功領導這間公司度過下一個二十四年。不過,您真的需要休息。我每天都會在這裡,向您報告所有訊息、所有發生的事。我向您保證。」我只被說服一點點,可是機票已經買了;而且不只手機,連平板電腦我也不會離身,筆電和筆記本都已經打包好了。不會有事的。我雖然這麼想著,卻很清楚自己根本不相信。「打給約亨,我現在出發。」我指示琳達。
「他已經在樓下了,安德烈。」她答道。
如果每個人都像琳達一樣,我就會少一點擔心了。這個我很確定。向琳達告別後,我搭電梯往一樓下去。在昏暗的燈光下,穿過空無一人的接待櫃檯,走到室外。約亨以真誠的笑容迎接我,並已將車門打開。等我坐進後車座,我的邁巴赫向前移動。「停一下,約亨。」我突然命令他。車停了下來,我轉過身,最後一次驕傲、且帶著些許感傷地看向我的企業。此時,屋頂上大型的英文字母被照耀成柔和的紅色,而我完全沒料到,這般景象我將再也看不到了。「謝謝你,約亨。」我感謝他,並示意可以繼續往前行駛。
* * *
這天接下來都進行得很順暢。我的行李打包好了,整齊地擺在大門旁邊。上面有張紙條寫著:親愛的安德烈,祝福您有個放鬆的旅程。房子您不用擔心,我會好好照顧的。致上最親切的問候,瑪爾塔。她已經離開回家了,整棟房子空無一人。從樓梯間投射出的微弱光線,足以照亮屋內走廊,讓我可以看清楚這棟屋子的規模。我把雙手插在褲子口袋,慢條斯理地穿越每個房間、探視每個角落,凝視著這份空蕩的靜寂。我想念我的老婆、我的女兒。當意識到心裡有這個想法,我突然感到好沮喪,但我只能迅速地把這個念頭甩開。「這正是成功要付出的代價!」我帶著訓斥的口吻,對眼前這片巨大的空虛說道。而在這個星期一的夜晚,我當然也沒想到,再過幾天,我將擁有一種全新的看法及體認,很快地,也不會再稱自己為「成功人士」了。
第 3 章
二○一三年四月的這個星期二早晨,就如同這些年其他的早晨一樣。唯一不同的是,我比平常早起三個小時。瑪爾塔已經預先把早餐放在餐桌上,我很快地用完餐,換上一套精緻的西裝,便站在玄關入口,看著約亨將我三個裝得滿滿的行李箱,搬上邁巴赫。室外天還很黑、很冷,大概只有四、五度。我關上大門坐進車內,再看一眼我的房子,希望一切順利,我突然這麼想著。
這一天約亨看來心情特別好。現在回想起來,大概他已經預料到,這趟旅程將會徹底改變我。
車子行駛了大約十五公里後,到達了機場。約亨把邁巴赫直接停妥在正門口就下車,我看見其他人的目光,是忌妒、羨慕,也有欽佩。這對我而言就是一種驕傲感。「對,這輛邁巴赫就是我的,不是租來的,二十五萬歐元,全部現金。」在車內的我,心裡這麼回應著。此時我坐在車內固定的位子,很清楚接下來的流程:每次搭機出差,琳達就會預定「機場之友」的服務,約亨和一位從大門內趕過來的老先生直奔邁巴赫。
約亨打開車門,等我下了車,這位機場員工便將我的行李搬上運輸車。阿特斯先生/行李部經理,大大的字寫在他名牌上。經理?不可思議。我不相信地想著。我謝過約亨,祝他在我度假的這三個星期也能好好休息放鬆,便邁開步伐朝登機門走去。
「請問哪個櫃檯?」阿特斯先生問道。
「七號,漢莎航空,頭等艙。」我回道。
我們安靜地穿過還很冷清的機場,直接走往專屬櫃檯。在報到櫃檯前,有些人排隊等候著,我們則越過所有人到頭等艙報到櫃檯。檢查過我的證件,所有的行李也過秤之後,櫃檯小姐給我登機證,並為我指出方向,友善地向我道別:「祝您有個舒適愉快的旅途,往那個方向可以到達您的登機門。」
謝過她之後,我朝著她所指的方向走。沿途經過數不清的餐飲店鋪和小型餐廳,路上我看到一個中年男子,站在咖啡外帶的收銀檯前,「一共是六點九歐元。」店員對他笑著說。
怎麼可能買一杯快要七歐元的咖啡?這個人一輩子也不可能成功。我想著,心滿意足於自己的信條:「擁有始於持有。」1
再次檢查過個人證件,我就被帶領到特別的候機區。離起飛還有兩個小時。我想著的同時,找了個位子坐下,把登機箱放在腳邊,取出了我的筆電。候機的時間可以用來回覆信件。
* * *
航班順利起飛了。負責服務我的空姐禮貌且熱情,畢竟為了這趟飛行,我可是透過公司付了五千歐元呢。
經過將近十二小時之後,廣播傳來聲音:「各位先生女士,請繫上您的安全帶,並請豎直椅背和前方小桌板,我們即將降落在曼谷國際機場。」在我座位前的螢幕上,閃示著目的地:曼谷—素萬那普(Bangkok-Suvarnabhumi)。
我是屬於最早下飛機的人。走下階梯的第一步,就讓我清楚瞭解到自己身在何處。
熱!感覺就像一道有四十五度高溫的氣牆向我迎面襲來。好溫暖。我想著,突然感到心情大好。順利通過安全檢查入境之後,我帶著行李走向計程車搭乘處。那是個大型、有屋頂的等待區,裡面擠滿了數不清的計程車,正在等著載客。這裡非常熱,在泰國一直都是如此炎熱,就連四月在這裡也是「夏季」,意思是不會下雨,無法降溫,就只有熱。
我很快就發現,所有的計程車都是豐田可樂娜(Toyota Corolla),我尋找著自己所熟悉的賓士E-Class轎車。短暫掃描過一遍,帶著行李穿越了這個超級大的空間之後,才發現根本找不到半輛賓士,只好滿頭大汗地停在一輛紫色豐田車前。這車就跟其他所有等待的車一樣,引擎都沒熄火還啟動著。一個年輕人穿著亞麻長褲、寬鬆格子條紋襯衫和涼鞋,下車對我微笑。「請問要去哪裡? 」他非常客氣有禮地問道,微微彎腰鞠躬。
「請到曼谷奧克伍德優閣酒店。」我回答道。
我的司機小心地將我的行李放進後車廂,我們就出發了。
在泰國的第一晚,我想在一間舒適的飯店度過,好讓自己慢慢適應這個新文化。然而一路到飯店的車程,只可以用冒險來形容!在計程車內非常冷,司機沒有繫安全帶,車速一直過快,而且他看起來似乎很疲倦。當我終於看到飯店時,心頭一塊大石頭才終於卸下,我暗自發誓,再也不要在這裡搭計程車了。
第 4 章
突然,司機猛力煞車,將車停在飯店大門口,我透過車窗望出去,看到一張堆滿笑意的臉,「您好。」行李員雙手在胸前合十,朝我微笑,稍微欠身鞠躬,歡迎我的到來。怎麼這麼親切?為什麼他心情這麼好?一個行李員又賺不了多少錢。我想著時,他推著裝滿我行李的運輸車,跟在我後頭一起走進大門。當我一踏進入酒店,原本四十五度的氣溫一下子掉到十度。空調的冷氣讓我頓時覺得很舒適。
為我辦理入住手續的,是個漂亮年輕的泰國女子,她將房卡交給我,臉上洋溢著笑容,並且用近乎完美的德語祝我入住愉快。
在曼谷的第一晚無須我多做描述,在我的日常生活中已經習慣這份奢華和待人禮節。一直停留在我記憶中的,是人,我感覺到自己不僅僅隨著飛機離開了德國,也離開了德國人對人的那種沉悶態度。但這裡,打從我一降落機場開始,就有無數陌生的臉孔對我微笑。如此簡單。在當時對於這一切,我還無法理解,怎麼可能同時有這麼多的人心情都很好,看起來都很滿足的樣子。
* * *
隔天一大早六點,鬧鐘響起。我感覺到喉嚨乾癢,想是夜裡空調持續開著的關係。習慣性地順手拿起手機看了一眼,竟然沒有新郵件!沒有未接來電!也沒有簡訊!難道這裡收不到訊號?我驚訝地問自己,急忙查看手機無線網路訊號強度的圖示——竟然是滿格。「我已經指示過所有的人,要一如既往地向我會報一切,但怎麼會是眼前這狀況?」我越想就越憤怒。走進浴室前,撥了琳達的號碼,沒有人接!我感覺到在內心不斷湧起的怒氣。再撥一次。還是無人回答。這不可能是真的,我才一天沒進公司,一切就都走樣了!我根本不該出國!這點我非常確定。
這個早上我又打了二十幾通電話,結果都一樣,這證實了我的推測。於是,我試著在網路上找即刻回程的班機,決定吃早餐時就來訂機票。我實在已經餓翻了,再加上泰國菜一直很吸引我。
在晨間淋浴過後,我穿上西裝,沿著走廊來到電梯前。我還是很生氣。身穿紅黑相間制服的一位泰國年輕男人,站在電梯口,和藹地向我微笑問候:「早安,您是要到大廳用早餐嗎?」他問道,保持微彎的姿勢。
「是的。」我不太友善地回答,實在不明白為什麼他的心情也這麼好。
電梯門在一樓打開,我往餐廳的方向走去。越過接待櫃檯時,發現一件讓我快要窒息的事——牆上掛著五個相鄰的大型時鐘,在一個時鐘上方標示寫著「曼谷」,指針指示時間為六點四十三分。第二個標示著「柏林」的鐘,指著一點四十三分。
我驚訝地呆站在原地,直盯著時針,再看著那些標示地點的文字,當看回時針時,才突然意識到,我竟然在凌晨一點打了二十幾通電話給琳達!我感到一陣羞愧,趕忙拿起手機發簡訊給我那位可能睡得正香甜的助理。「早安,琳達。真對不起撥了那些電話給你,我把手機放在褲子口袋,所以不小心按到你的號碼。」送出。愧疚感這才減輕了些。「不要示弱,安德烈。」我對自己說。然後看了看時間,發現只剩一小時能吃早餐,因為按照計畫,等一下會有輛小巴士來飯店接我,將我連同身邊那所有的家當,一起送到泰國南部的蘇叻他尼(Surat Thani)。
* * *
早餐實在是太美味可口了。吃得很飽,但心裡還是一直掛念著公司。七點五十五分,我站在飯店前,放眼搜尋小巴士的蹤影。在這個時間點,天氣已經非常熱,儘管天空有雲層覆蓋,仍然感受得到太陽強大的熱能,正穿透到我身體裡。「什麼也沒看到。」我有點錯愕地叨唸著。琳達將所有行程細節都鉅細靡遺地寫下來,為了保險起見,還另外寄了一份電子郵件。我把手機從西裝褲口袋裡拿出來,再讀了一遍:「出發時間八點,從飯店搭Sun-Liner旅遊,抵達時間:下午四點四十五。」嗯,這一定要讚美一下德國人的守時。我思考著。自己這輩子從來沒有遲到過。這對等待者毫無尊重可言。我心中十足堅定這個想法。
過了十七分鐘,終於有一輛寫著「Sun-Liner」的小型巴士朝飯店開來。
這輛車相當破舊!我很震驚,想到自己竟然要在這輛車裡度過大半天,我開始恐慌了起來。巴士停在我面前,看了一眼車門踏板,不禁想著,在這麼炎熱的國家,怎麼可能在一臺車上有這麼多生鏽的地方?司機是個看來大約二十五歲的泰國男人,帶著笑容走向我,問道:「您,往南?」
「蘇叻他尼。」我回答他,毫不掩飾對這輛車的不滿。「這車真的還能跑嗎?有通過車檢嗎? 」我懷疑地問,同時在空中比劃著轉動方向盤的動作。
「可以啦,這臺車很棒,很穩的。」司機滿臉笑意地回答我,然後一副很有活力地把我行李搬上車廂。他拉開推門,我這才看見這段車程我得和三個人同車。最後一排坐著一對情侶,看起來像是歐洲人。他環抱著她,她把頭斜靠在他肩上睡著了。真甜蜜啊。我對於自己居然有這個想法嚇了一跳,自從離婚之後,我認為任何一種形式的關係,都只是時間和精力不必要的浪費罷了。
中間排的座位,是個穿著色彩繽紛的年輕女孩。她也是睡著的,雙手抱膝,頭斜靠在車窗。
我挑了個靠近前排的座位,發現自己一身設計師品牌的西裝和這個位置格格不入。車內裝潢陳舊不堪,椅墊千瘡百孔且塌陷,司機座位椅背掛著一塊布,前擋風玻璃有條大大的裂痕。我感到一陣噁心與不安。透過前方兩排座位,我看到司機的名牌,一張他笑容滿面的照片旁,有泰文寫著他的名字。
巴士在發出尖銳嘎吱聲響中向前移動。我腦中立刻冒出一個想法:琳達怎麼可以這樣對我?!我感覺到怒火湧上心頭。在最初兩個小時,我就只是直挺挺地坐著,全神貫注觀察司機、這輛車子和四周環境。
在曼谷這個有幾百萬人口的城市,這樣的交通對德國人來說實在難以忍受:八線車道上,有些乘坐超過三個人的輕型機車,穿來鑽去的,企圖在擁擠的車陣中更快速前行。大量的車流,其中絕大部分都是豐田,混雜著看起來是自己改裝的嘟嘟車、遊覽車和大貨櫃車。我們的巴士微微開啟的車窗,將車外悶熱的天氣和駕駛們不可思議嘈雜的喇叭聲,全都傳了進來。
當交通號誌一轉為綠燈,八線車道突然變成三線車道,對面車輛蜂擁朝我們衝過來,在巴士前猛按喇叭。我們司機卻總是輕鬆微笑,試著在右邊車道找空位,好讓等待的對向來車過去。我的眼光停在這些數不清的車上,完全搞不懂狀況,這些人按喇叭的同時,居然都面帶笑容。
過了好一會兒,我們終於離開大城市,道路也變得更加窄小、崎嶇不平。巴士顛簸前行,好幾次都要讓我飛起來撞到車頂。我滿心疑惑,難道我們司機沒有想過,應該配合路況適當地減速?我開始在四下尋找安全帶,竟然沒有!「在我們那裡,這是不可能發生的!」對於這種狀況,我低聲抱怨起來,強忍著一肚子的怒氣和擔憂。
越往南前進,四周的景色越冷清。大型棕櫚樹、高高的芒草打造出了整個風景。街道兩旁時不時有穿著傳統服飾的當地人提著物品。一隻大象在一個轉彎處的大樹下,獨自滿足地吃著葉子。「哥冬葉2。」司機對我喊道,並指著正吃得津津有味的大象。「就跟古柯鹼和大麻一樣,在這裡到處都是。」他笑著解說。
我到底為什麼會在這裡?我心想。一輛不適合上路的車,看起來完全沒有規則可言的道路交通,以及一隻嗑藥的大象。這樣的想法一點也不有趣,因為跟我的生活是完全不同。
我的勞力士顯示現在是十二點了。開始有點餓了,很快也要找廁所了。
這個司機似乎會讀心術,他突然將搖搖晃晃的巴士,轉到一塊看起來應該是休息站的水泥空地上。這裡很寬敞,上方一部分有屋簷遮擋,但四周是開放的,眼前擺滿了餐桌椅,後方遠處我看到一個像是廚房的地方,裡面有三個年輕女子在大鍋子前烹煮忙碌著。這裡除了我們之外沒有別人。這下終於可以有效率地辦點事了。想到這裡,我心情好些了,尤其還想到,等一下應該也有機會找廁所了。
此時,車上三個人都睡著了,司機也不打算叫醒他們,所以只有我們兩個下車用餐。
午餐是當地的傳統料理,我不得不承認,這比在飯店裡吃的更美味可口許多。用餐時我問司機,他做這份工作多久了。
「一輩子囉。」他看起來很驕傲。我實在很訝異,他怎麼會對這種工作感到滿意,而且看起來很快樂。
「你有家人嗎?」我繼續問道。
「有啊,很多呢。」他笑著取出一張照片要給我看。那上面大約有三十個人,一個挨著一個跪坐在一間大木屋前。他們互相牽著手,在最前方站著一個穿橘色袈裟的僧侶,雙手捧著一個大金碗。
「哇,真的很多人。那位僧侶也是你的家人? 」我訝異地問道。
「不是,龍礕是來拿飯。」他回答。
我該不會也要跟僧侶為了三餐走路去要飯吧?我開始猜想著。
「出家人自己不開夥,他們不可以——所以要靠大家捐贈……金高3。」司機看出我的疑惑,後面又補了兩個字。
「金高?」我皺著眉頭問他。
「就是這個啊,哈!」他指著我們盤子裡的米飯,大笑起來。
我想我可以接受米飯,然後我又接著問:「那如果哪天沒有人煮飯給僧侶吃呢? 」
「啊,先生別擔心,每個人都煮飯的,給僧侶飯吃是好的福報。」他笑容滿面,雙手在胸前合十。「您要去拜訪僧侶跟寺廟?」看他笑的樣子,我可以確實感受到他看著我的穿著,覺得相當有趣。他說:「最好別穿這個,」手指著我的外套,又說:「蘇叻他尼廟在山上,很多森林和泥巴,常常要坐下。」
這下可好了。我一邊想著,一邊對他勉強擠出笑容,跟他點點頭。希望瑪爾塔有幫我準備一些便服。當我腦中掠過這個念頭時,感到有點不安。
吃飽飯讓我放輕鬆了些,但同時也開始緊張起來,因為我們要繼續上路了。
「哈囉,您從哪來的?」一個清亮的聲音打破我的沉思,「我叫伊莎貝爾,從巴黎來的。」很豔麗的女人在我後面笑著,從椅子上方向我伸出手。
「我姓伯格,從德國來的。」我回答,感受著她手裡柔軟且溫暖的肌膚。
「您是來出差的嗎?」她指著我的真皮公事包。此時,我當它是手提行李帶著。
「但願如此。」我回答道,很高興終於有人願意和我聊工作了。
「我是來度假的,要拜訪一座在南邊山上的寺廟,待三個星期。」我很諷刺地說,想給人一種我真的沒時間做這些事的感覺。
「您一定會愛上的,伯格先生。從四年前開始,我每年會去西邊更遠的一間寺廟待上一個月,在寺廟裡過著短暫的尼姑生活。」她容光煥發,而且看起來對於我也將會有同樣的體驗感到興奮。
我轉過身回頭,發現自己很喜歡這個女人,她又長又黑的秀髮,微微有些波浪,輕輕分散垂落在肩膀上。她穿著一件涼爽的連身長裙,裙上有五顏六色的花卉圖案襯托出完美無瑕的黝黑肌膚。我猜她大約三十五歲上下,將近要比我年輕二十歲。深V微開的領口和燦爛甜美的微笑,勾起我強烈的慾望。我已經很久沒有和女人約會了。自從妻子和我離婚之後,我決定更專心一志在工作上,一心想要打造出一間全球數一數二的大公司。「可以叫我安德烈。」我再度自我介紹,向她伸出手。
「很高興認識你,安德烈。」她笑應。
「妳可以再和我多說一點,介紹一下在廟裡的生活嗎?」我試著開啟話題。
每次她在說話,把眼光看向別的方向時,我總會偷偷欣賞她美麗的臉龐和完美的身材。
「就像去到另一個世界一樣,你遠離了日常生活、擺脫了壓力和喧囂,整個人完全沉浸在異國文化裡,並且學習這些人的人生目標。我沒辦法跟你解釋全部,如果你不自己去體驗經歷,就無法深刻了解它。」伊莎貝爾向我保證,依然帶著微笑。
「聽起來很有趣。」我回答,希望她沒發現我根本沒有專心在聽。伊莎貝爾讓我著迷,我沒有一刻不想到我對她來說可能太老了,但畢竟我是個大富豪,幾乎可以給出她夢寐以求的一切。
伊莎貝爾才剛準備說下一句時,就被司機打斷了。「還有三十分鐘就到邦拜邁(Bang Bai Mai)。」
「我要在那裡下車了。」一邊說著的同時,伊莎貝爾把書放進印有許多彩色大象的斜背布包裡。
「喔。」我嘆息了一聲,對她笑了笑,慢慢地轉回身朝車子前進的方向。我打開公事包前方的小口袋,拿出一張名片和萬寶龍筆,在反面用我那一貫難以辨讀的字跡,在我公司的標誌旁寫下「跟我聯絡」。我把名片拿在手上,正想轉身時,視線突然發現車窗外是一座機場——蘇叻他尼國際機場。這裡有機場?這是真的嗎?妳竟然讓我在這麼炎熱的天氣下搭了快九小時的車?我在內心咒罵琳達,感覺到身上的襯衫在西裝外套下因為汗水而沁濕。太離譜了,真令人不敢相信,這到底怎麼回事?我感到有點怒氣,看了手上的名片一眼,又想:我是在氣琳達嗎?不可能,她應該不知情,應該不是故意做這種安排的。突然間,我發現自己沒那麼生氣了。
「伊莎貝爾,如果妳和我聯絡,我會非常高興的。」我把名片遞給她,盡最大的努力擠出溫柔友善的笑容。
伊莎貝爾看一看名片,伸手取下,然後讀我的字跡。她大笑一聲說,「真可愛,安德烈。我會和你聯絡的,不過要等我回到巴黎之後才可能吧。」她對我眨眨眼。
「為什麼?」我錯愕地問道。
「你在寺廟的期間,手機必須關機。不過相信我,你也會希望如此的。」她對我那張混雜懷疑和緊張的臉評論道。
我朝她笑著,心裡卻想著:才不可能,我還有間公司要管理,可能那些僧侶不會明白,但我會教他們瞭解這一點的。不久後,我才瞭解自己的這番言論錯得有多離譜。
此時,我可以清楚感覺到自己頸子上脈搏的跳動,並且意識到自己的心跳有多快。這炎熱,還有因為伊莎貝爾而產生的興奮,加上手機的問題,一切都令我緊張不已,讓我感受到一股難以忍受的壓力。我想起醫生說過,我應該要趕快減掉幾公斤,吃得更健康、還要多運動,不然可能會心臟病發作。我一直把這些話當作是醫生行醫誓言4,是他們必須叮囑病人的善意建言。但現在,因為我身後這位年輕且顯然很健康的美麗女孩,我決定從這一刻起,好好遵守醫生的建議。我試著讓自己冷靜下來,慢慢吸氣、吐氣。
幾分鐘之後我們的司機把巴士停妥在一個小轉彎處,「邦拜邁。」他熱情地喊道,跳下車,打開巴士底部的行李箱門。
我一下車,泰國下午的豔陽便迎面襲來。我瞇著眼睛,轉了把手將座椅向前倒下,好讓伊莎貝爾可以下車。當她彎下身從我旁邊出去時,我聞到了她的香味,濃鬱的香草味和一縷玫瑰花香撲鼻而來。我好喜歡這味道啊。
我們的司機將她的小行李箱放在路邊,以合掌「威」禮向她告別——這是泰國傳統的禮儀,雙手合十,微微傾身向前彎腰。伊莎貝爾也回以同樣的禮儀,然後轉向我,「安德烈,祝你玩得開心,好好放鬆,希望你有收穫。我會跟你聯絡的,到時再好好跟我說你所有的經歷。好嗎? 」她朝著我笑。
「當然。我同樣也祝妳一切順利,伊莎貝爾。」我向前伸展雙臂,示意要擁抱,伊莎貝爾也朝向我,我們短暫地擁抱了幾秒。接著她便拿起行李,堅定踏出步伐,往一個小村落的方向出發。她不是說要住四個星期嗎?怎麼行李那麼少?我訝異地想著,重新折回椅背,又上了車。
那對情侶仍坐在那裡,他們似乎戴著耳機在聽音樂,沒有再往我這邊看了。
車子又發動了,在喀噠喀噠的響聲下,繼續向前。琳達不知如何了?公司運作一切正常嗎?我突然想到,現在應該所有人都起床上班了吧。我趕忙把視線從窗外美麗的風景中收回,拿出手機,螢幕上顯示「一則新訊息」,下方一列比較小的字寫著「三個小時前」。我竟然忘記要看手機!這太不可思議了!我訝異地想著,用手指點開訊息。「哈囉,安德烈,都沒問題。這裡一如以往,一切運作正常,沒有人請病假,還有一些新的訂單,我已經把它們用Email寄給您了。希望您平安抵達,一切順心滿意。祝好,琳達。」我立刻按回覆,馬上開始寫:「哈囉,琳達,很高興聽到這些消息,我馬上就去讀郵件。另外,妳為什麼沒有告訴我那個機場……」我停了下來,想了想,又把最後一句刪除,因為我同時想到和伊莎貝爾美好的相遇。
一打開電子信箱,馬上看到三張新訂單的合約,總利潤高達六位數。看起來一切進行得很順利,我滿意地想著。
之後過了二十分鐘——已經是當地時間下午五點——司機離開主要道路,轉到一條只鋪好一半的小路上。大約兩公里後,這條路變成鋪滿碎石和大石頭的林間道路,我們的小巴士在爬坡道上發出更大的隆隆聲響,最後在山坡最高處停了下來,四周是濃密的棕櫚樹,和有巨型葉子植物的森林。
「蘇叻他尼。」我們的司機喊道。看得出來,他也因為這麼長的車程而顯露倦容,實在夠辛苦了。我向左往車窗外看去,一片森林。其他三個方向看去也都是同樣的景色。司機已經跳下車,拿著我的行李箱站在車門前,「先生,您到了。」他微笑地對我說。
我非常納悶地下了車,站在一片看似無邊無際的森林之中。到達這裡之前的路上,我只看到一間小咖啡館。「所以,廟在哪?」我無助地雙手一攤,看著四處問道。
「您往那條路走,大概二十分鐘就到了,沒問題的。」他友善地笑著,指了一條很窄的小徑,不比我的行李箱寬多少。
「帶著行李?這怎麼過得去?這裡沒有計程車嗎?」我有些惱怒地指著我那三個裝滿滿的行李箱問道。
司機笑了:「這裡沒辦法開車,走一點路對您是好的。」他客氣地回答,將我兩個行李箱疊在一起,然後把第三個交到我手上,示意我應該把它扛在肩上再用手扶穩。然後,他向我道別,也給了我一個「威」禮,就直接上了車。
我穿著整身名牌西裝,茫然地站在森林當中,肩上扛著一個行李箱,旁邊還有兩個放在地上。此時,小巴士調了頭,又一次跟我擦身而過,司機微笑著向我揮手。最後面那排座位上的情侶看著我,眼神流露出深深的理解:「這個西裝男,其實比較想要住在六星級飯店吧。」
沒錯,當然!
我環顧四周,還是這麼熱得令人窒息,雖然樹冠擋住了太陽,但熱氣仍舊毫不留情地貫穿過來。我發現四面八方能見度大約只有二十公尺,之後就全被灌木叢林覆蓋了。
突然感到有點不安,趕緊檢查一下手機和其他物品是不是都還在——都在。我鬆了口氣。
那輛巴士已經不見蹤影了。這裡肯定不會有失物招領處。我在心裡嘲諷著,仍然緊緊握住手機,螢幕上顯示「搜尋網路中」。其實,在被樹冠緊緊遮蔽住的荒郊野外,出現這種畫面我一點也不覺得奇怪。
我決定沿著小徑出發了。但此時已經滿身大汗了,再加上長途旅行疲憊不已,根本沒力氣拉動行李箱,而它的輪子也像在夏天用滑雪板一樣,完全起不了作用。當我每向前跨一步,輪子不是被凹凸不平的地面卡一下,就是完全動也不動。「老實說,這裡一切都太糟糕,我真的受夠了!」我對著森林怒吼,相信也沒有人聽得到。如果兩年前有人跟我說,我會汗流浹背且疲憊不堪地拉著行李箱,在完全沒有訊號的荒野碎石地上走著,我一定會說他瘋了。但現在的情況就是這樣,而我卻必須繼續走。過了十分鐘後,我看看手上的勞力士,思索著泰國到底幾點才天黑。我知道因為靠近赤道的關係,這裡日落時間不太會因為季節差異而有所不同。加油,安德烈,那個司機說走二十分鐘,你就快辦到了。我不停為自己打氣。幸運的是,這條小路是人開闢的,顯然經常有人走,因此鬱鬱蔥蔥的熱帶植物是沿著狹窄的小路兩旁生長。
我的思緒開始圍繞著有毒動物、湯姆.漢克斯主演的電影《浩劫重生》,還有越來越強烈的飢餓感。嘴裡不停咒罵的,是我那一步比一步更難拉得動的行李箱、時時刻刻停在我脖子上數不清的蚊子,還有在我西裝裡面越來越難以忍受的酷熱。希望瑪爾塔有幫我準備合適的衣物,冒出這個念頭的下一刻,我發現不遠處有一塊牌子,立刻用最快的速度,扛著沉重的行李在這極度不友善的地面上前行。
牌子是一塊深色的木板,用兩根釘子釘在一棵大樹上。上面寫的是泰文,兩行字各有一個指著不同方向的箭頭。
「這下好了,我怎麼可能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我對著森林咒罵,從西裝褲口袋拿出手機,尋找琳達給我的筆記。「沒有!什麼也沒提到!說下午四點四十五分抵達,可現在已經五點三十七分了,我還站在森林裡!該死!」我簡直快要瘋了。沒有訊號,完全不知道該往哪裡走,最重要的是,我完全不想再走下去了。
「那我就睡在森林裡好了,豈有此理!」我近乎絕望地咒罵個不停。最後決定向右走,那條路看起來比左邊寬得多,比較好走,也比較吸引人。
「誰說只要二十分鐘!」我嘟囔著,生氣跺著腳地穿過森林,鞋子沾滿了紅色沙子,襯衫也因為汗水變得皺巴巴的。我站著,稍停了一會兒,看見幾隻小猴子在樹頂和棕櫚樹之間跳來跳去,數不清的鳥兒鳴叫不停。潮濕的空氣還是讓人無法忍受。我慢吞吞、十分洩氣地拖著行李把手,邊抱怨邊呻吟地繼續走下去。又過了十分鐘左右,我終於在森林盡頭見到一道光,似乎是落在我前方大約三百公尺的林間空地。為此我鬆了一口氣,一成不變的雨林景觀終於要改變了。我四肢和雙肩的痛楚突然像是被吹走一般,讓我一股勁地往前直行,不再去理會自己其實有多麼不舒服。
慢慢地,眼前畫面變得清晰明朗起來,我發現一根在陽光照射下閃耀的金色大柱子,另一邊也有一根一樣高的柱子,兩根柱子中間則是向上而去的階梯,通往一座建築物——我到了!
我在階梯最底端卸下行李箱,伸了個懶腰,開心望著這座位在森林裡的大寺廟,非常壯觀。眼前的畫面,讓我聯想到第一次參觀埃及金字塔的情景。
我仍然站在階梯前,等待著……一個徵兆也好,一些聲音也好,或是人,隨便什麼東西都好,但這裡一片寂靜,唯有雨林傳來的聲音打破了這份寧靜。
我看了看錶,快要六點。我大概走了四十五分鐘才穿越這片雨林。再看一下手機:還是「網路搜尋中」。只能抱著希望,或許廟裡面會有好一點的訊號,或是穩定一點的無線網路之類的,於是我扛起行李開始爬階梯。
在登上一層樓高度之後,我看到寺廟的屋頂,大概有三十公尺高,是深紅色的,中間尖端的位置還有許多裝飾。到達最上層後,眼前出現了一個大型入口,地上鋪的是樸素的深色石板,而在進入寺廟的入口上方立著一尊佛像,威嚴地俯視進來的人。不過,怎麼都看不到門?實在想不透,這裡連入口處都是開放的,那我的行李箱要鎖在哪裡?我向寺廟內部探視,裡面很暗,看來不是所有的窗戶都關上,就是窗簾全都拉上了。我小心翼翼地一步踏進廟裡,發現最裡面有一尊巨型的金色佛像,大約二十公尺高,直達天花板頂端。在佛像前的地板上則放著好幾個紅色的坐墊。這裡也沒有人在,安靜得令人感覺有點陰森。
我慢慢走進寺廟,寂靜中唯一的聲音是我的行李箱滾輪的聲音,和在森林地面上不同的是,它們現在可以平穩輕鬆地向前滾動。我想找個接待處還是報到處之類的,但什麼也沒有找到。我站在原地不動,眼角餘光發現後面角落裡有些動靜,一個人慢慢地向我走來:一身橘色長袍,還有一條紅色窄短披巾,從腋下一直延伸到背後,再從前方腰部上方繞出來。
這一定是個僧侶,我希望他可以幫我的忙。我心裡想著,同時不得不試想這位僧侶看到的畫面:一位身穿名牌西裝的中年男子,滿頭大汗加上因為長途跋涉而疲憊不堪的模樣,他帶著三個裝得滿滿的豪華行李箱,站在一座佛教寺廟大廳的正中央。這就是我和「我的僧侶」第一次的邂逅。
第 5 章
他慢慢地、謹慎地緩步走向我,眼光直直注視著我。我的目光則落在他那藍灰色的雙眼上,那雙眼睛散發出一種巨大的寧靜。他看起來大概四十幾歲,身形雖然偏瘦,但我不知為何感受到一股威嚴且強大的氣勢,儘管他身高大約才一百七十公分。他的雙手藏在袈裟內,我看不到。沒有穿鞋的他,幾乎是無聲無息地走向我。
從他的臉上我看不到一絲情緒,奇怪的是,我卻能在感受到不自在的同時,又有種安心和被照顧的感受;那是一種很強烈被制伏的感覺。我站在這座黑暗的寺廟大廳正中央,遇見了在接下來的時間內,將會陪伴我、指導我的僧侶。
直到我前方約兩公尺的地方,他停下腳步,並沒有表現出像一般機構,會以握手或鞠躬行以傳統的「威」來接待問候我,我有種迫切的感覺,很想要對他說些什麼。
「您好,我是安德烈.伯格,我要在寺廟裡待上三個星期,我來對地方了嗎?」我輕聲小心翼翼地問道。顯然我對他的樣貌及態度感到敬畏,因為我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感受,而且是如此地強烈。
「誰知道呢?」他回道。
我聽了一臉錯愕,一方面是他竟然跟我講同樣的語言,另一方面,我對他的回答並不是很滿意。不論是我這身名貴的西裝,還是我帶來的三個行李箱,他竟然沒有做出任何評價。
「請。」他只是友善地說,腳跟一轉便調頭離開,不再多說一個字,也沒有任何手勢示意我要跟他走。
我跟著他穿過廟宇入口區域,去到後面右側的角落。我很難跟他保持一樣慢的步伐。接下來的大廳只有一個沒門的通道與前一個大廳相連。那裡非常黑暗,右側的四扇窗戶被厚重的窗簾遮住。窗前放著一張沒有靠背的木椅,看得出來年代已久。牆對面掛著旗幟:有泰國國旗,旁邊是德國國旗,再旁邊是一面黃色的旗幟,中間有一個輪子。
這位僧侶很緩慢地走到一間大約有四十平方米的廳堂盡頭,然後在一扇門前停下腳步,說:「這是您的房間,我等下再過來。」然後又慢慢地穿過走道,前往寺廟的另一個區域。
打開我房間的門走進去,房內左邊有一張白色床墊,頂多隻有五公分厚;一條棕色羊毛毯整齊疊放在上面。床尾放著一個沒有半點摺痕、很小的枕頭。房間的正中央有張小木桌和一把椅子,這讓我想起學生時代。右方牆角地上有塊摺疊好的布巾,在布上方,快要到天花板的牆上釘了個架子,架子上擺著幾尊金黃色的佛像。
這裡怎麼住人啊?我心想,不知該怎麼形容眼前的景象。我很累了,真的很疲倦,但這房間看來就像很廉價的青年旅館。而且我現在好餓,好想上廁所。
我把行李箱放在唯一空著的角落,然後轉身面向桌子。那上面放了件白色長袍,除了顏色以外,和剛剛那位僧侶所穿的袈裟是相同式樣。為了看清楚點,我把它拿起來,卻發現下方還有兩件袍子,也一樣都是白色的。
為什麼是白色的?我邊想著,邊將長袍放回原處。地上有雙看來非常破舊、且已經開口的涼鞋。我打開木桌的抽屜,裡面是空的。這裡難道沒有鎖?我很納悶,開始擔心起自己的財物。我打算先把行李箱留在房間,再走回到大廳去,希望可以找到人問有沒有食物可吃。
然而正當我把身後的門關上時,一位穿著白色長袍的年輕人出現在我面前,對我微笑著。「太好了,謝天謝地,你可以幫幫我嗎?這個門我沒辦法鎖上,還有我不知道這裡幾點供應晚餐。」我問他,假設他也聽得懂我的語言。
他將食指放在嘴前,揚起眉示意我要輕聲說話,然後用頭點了點,指向我房間的大門。我明白了他的意思,立刻打開房門,和他一起走進房間。
「這裡比較好說話。在這裡,我們應該要隨時保持安靜,僧侶們不喜歡別人大聲喧譁。你好,我是朱利安。」他友善地向我問候,做了個「威」的手勢。「你應該要先穿上你的袈裟,然後我稍微帶你參觀一下這裡。你以前來過嗎?」依然是輕聲細語地問道。
「沒來過,這是第一次。」我回答,同時把西裝外套脫下,四處張望,想找個衣架還是掛勾之類的東西,好把它掛上。
朱利安低聲笑了起來,「這裡沒有那種東西,就放在你的行李箱上吧。」他輕輕揮了揮手不經意地說。
朋友,你沒有一套五千歐元的西裝,當然可以說得輕鬆容易,我想著。但此時實在太疲倦了,根本沒力氣反駁他,只能小心翼翼地把外套放在行李箱上。
朱利安幫我把三件式的袈裟穿上,一層是內袍、一件是上衣和外袍,我低頭看著自己,感覺很奇特。不過現在的我肚子餓到只想吃飯,然後在上床睡覺前,再查看看公司今天狀況如何。我順手從西裝褲口袋裡拿出手機——還是一樣,找不到網路訊號!
朱利安感覺到我的情緒有些波動,他說:「這裡沒有網路訊號,我們在森林裡。你得要去咖啡館,從這裡走過去差不多七公里。」他的手指朝一個方向指去。
我心裡一股怒火就要升騰起來,但突然又平息下去,因為門前的動靜轉移了我的注意力,覺得似乎有人站在門外。我小心翼翼地走過去,打開門,是剛才迎接我的那位僧侶。他帶著審視的眼光看了我一眼,點點頭,便轉過身,又緩步地穿過走廊,移動到下一個房間。
朱利安輕輕碰了一下我的肩膀,示意跟著他走。我小聲地問道:「這裡的廁所在哪裡?」
他看著我說:「跟著我,帶你去。」
我們走出寺廟,來到一個廣闊的花園,這裡遍佈著數不清的棕櫚樹、草坪、無數的綠色植物和許多長椅。在一個小小的青色草丘上,聳立著一面巨大的銅鑼,至少有兩公尺高,它被裝飾得非常漂亮,鑲嵌著許多鮮花和金色飾品。
大約又走了五十公尺之後,我們在一間小木屋前停了下來,朱利安以眼神示意我進去。
這所謂的「廁所」,實際上就只是地上的一個洞,甚至連個凸起的臺階都沒有,要上廁所就只能直接蹲下。
我太震驚了,但同時又迫切需要解決。我四處找衛生紙,竟然什麼也沒有,只有一個裝滿水的大盆子和一個小水勺。我試想著種種情況和方法,要怎麼用它們解決問題:從用小勺子舀水到乾脆整個人進水盆浸泡,我想盡了各種清洗的方式,卻沒有一個讓我滿意。
真希望這裡有個管理員,能馬上幫我送衛生紙來。想著的同時,我鬆了一口氣,還好,我現在只是要小便。
朱利安站在門外等著,一定是看到我出來時絕望和厭惡的表情,於是笑著說:「你會習慣的。」
我們回到寺廟,一直走到一間更寬闊的大廳堂;這一間比接待大廳更宏偉、更富麗堂皇。不只是天花板,連牆壁上也佈滿精緻細膩的高級金色畫作:花卉、大象和許多不同樣式的佛像,妝點著這個大空間。大廳中央立了一座佛像,看祂的頭似乎快頂到天花板了。佛像面前整齊擺放著一些坐墊,就跟接待大廳的擺法一樣。另外大約有十來張椅子,以半圓形圍繞著坐墊,全都面對著佛像。
這樣的排場規模讓我印象深刻。在佛像前的第一排位置,有五位僧侶盤腿並排坐著。因為我們從後方進入這間大堂,所以他們的臉我無法看清楚。他們一動也不動,極為安靜地坐在那裡,那位一開始接待我的僧侶坐在正中間,這位置比其他人略高一些。看來他是領導住持。這讓我想起凱薩大帝坐在寶座上的情景,不由得莞爾一笑。
當時我甚至沒意識到,自己已經好久沒想到要和公司聯絡——在寫下這個故事的此刻,我才意識到那時候剛面對新環境的自己,心裡有多麼緊張和焦慮。
朱利安朝坐墊那裡點一下頭,示意我跪下,而在同時間他也向前屈膝跪下,然後屁股坐在腳後跟上。我學著他的動作,立刻感受到膝蓋傳來的刺痛。朱利安看到狀況,咧嘴笑了一下,輕輕地上下擺動他的手,示意我應該要慢慢來。我隨即把雙腿向前伸出去,這下可舒服多了。不過朱利卻靜靜地搖了搖頭,表示我做錯了,他在我耳邊輕聲說:「腳不可以對著佛祖。」
意識到自己的無知,我又尷尬又慚愧,趕緊改為盤腿坐著,這姿勢還勉強做得來。此時,朱利安將雙手合掌擺於胸前。
我不知道該如何做,便跟著他有樣學樣。不過,僧侶們不是這姿勢,他們將手放在袈裟袍子下、膝蓋的地方。就這樣,我們大概坐了二十分鐘,沒有說半句話,也沒有做任何動作。
「世尊即是,阿羅漢,正等正覺……」僧侶們的領袖突然吟詠起祈禱文,所有其他六位僧侶和朱利安,都將合十的雙手置放於額頭上,一起加入誦經的行列。我不知道經文的內容,只能模仿他們的動作。
又過了漫長的二十分鐘後,他們停下來,站起身,向巨大的佛像做最後一次彎腰鞠躬後,便直視著佛像,緩步後退,直到離開了大廳。朱利安和我也跟著做一樣的動作離開。
第一天結束時,我心裡充滿了新的感受和許多不確定性,這天晚上我很快就睡著了。
第 6 章
在寺廟的第一個早上,一陣巨大的鐘響把我叫醒,我立刻在床上坐直,一邊慢慢起身一邊想著,我竟然沒有調鬧鐘!
雙腳踏在冰涼的石板上非常舒服,透過關閉的窗戶,依然可以感受到赤道附近太陽強烈的威力。從桌上拿起手機時,發現已經沒電了,我趕緊把插上充電器,心思又飛到了公司。這裡有電源插座,卻沒有馬桶。我不解地想著這一點。我今天一定得打個電話回公司,我對自己說。隨即另一個感覺超越了這些想法——飢餓。意識到這點,我立刻穿上白色長袍和涼鞋,往前廳走去。半個人影都沒有。我沿著通道,一直走到有著佛像且昏暗的接待大廳,在一個類似公告欄屏風的另一邊,我看到了朱利安。
「早安。」我輕聲問候他。
我笑了,感到自己精力充沛,得到充分的休息。「在哪裡吃早餐?」話才剛說出口,我的肚子就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朱利安注意到了,笑了笑,向我指了個方向。我們一路穿越過接待大廳,往最裡面的角落走去,再穿過另一條沒有門的走道,不過接下來出現眼前的,並不是自助餐的擺式,而是在一張木製長桌上,等距放著一個個帶蓋子的碗。這些碗閃耀著金色的光芒,不過看來應該是鐵製的碗。
「平達巴。」朱利安指著碗說。
「平達巴就是晨禱後的佈施。僧侶和我們這些作為新弟子的初級僧人,只能食用附近鄰里居民捐贈給我們的食物。這些佈施缽就是用來盛放他們捐贈食物的容器。」
哪來的附近鄰里居民啊?我問自己,才想起這四周被茂密的雨林圍繞著。不過我還是回了一句:「理解。」但實在太餓了,以至於腦袋無法好好思考,所以我又說:「那我就直接去那間咖啡館好了,和我公司聯絡一下,好查看情況。」想到等下有機會出去走走,我不由得開心了起來。
「我覺得可能不太好,安德烈。我們這裡每天有嚴格的安排計畫,另外我還想要給你看個東西,是我今天早上發現的。」朱利安說。他用手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帶我走回接待大廳。
雖然跟在他後面,但此時我只想逃跑,離開,再次搭上那臺快要解體的破巴士,直奔機場搭機回家。
我得想個辦法打電話回公司,或至少傳個簡訊之類的。還有,郵件我也都還沒回覆。如果他們需要我做決定該怎麼辦?我情緒翻來覆去,但心裡的激動不安卻沒在朱利安面前顯示出來。
他在我之前遇到他的那面牆邊停了下來,「安德烈,你看一下。」他輕聲說,用手指指著一塊大黑板,那上面用白色粉筆寫著:安德烈.伯格——喇嘛。
我一頭霧水,完全搞不懂眼前的情況,「朱利安,這有什麼意思?」
「喇嘛是藏語,是『大師』或是『高僧』的意思。昨晚坐在最中間位置的僧人,就是我們的喇嘛。」
我仍然不明白。「這又代表什麼?」我有點惱火,因為這裡所有的人似乎都明白這件事,只有我還不知道。
「你知道『達賴喇嘛』吧?安德烈,你看一下,我的旁邊寫著什麼:『朱利安.布呂根——新進僧侶詹斯』,再看一下過去這三個月,所有來到這間寺廟的其他初學者。」
我把大黑板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所有的人都會被指定一位新進的僧侶作為領路人,而我們兩個是目前這裡唯二的初學者。」我很訝異地發現,「為什麼只有我是這間寺廟最高領導人來帶領?這是誰決定的?」我問朱利安。一定是琳達特別預定的獨家專屬套餐,我苦笑想著。
我腦袋飛快地轉著許多想法。為什麼是我?發現我看起來很有錢,藉此希望我能慷慨解囊大方捐贈?還是在經歷漫長艱辛的巴士和可怕的雨林徒步之行後,我看起來很可悲可憫?突然之間我竟然好多了,有種某個程度上受到重視和被尊重的感覺。
就在此時,一陣巨大的鐘聲突然響起,與叫醒我的鐘聲相似。朱利安指向昨晚我們做晚禱的房間方向。
我們慢慢地走進那個房間,一方面感覺這裡清爽宜人,另一方面卻也感受得到潮濕的空氣,從佛像後方那敞開巨大的入口湧進。我笨手笨腳地往昨晚的坐墊坐下去。這裡除了我和朱利安之外沒有其他人在場。那座巨大的金色佛像氣勢非凡令人敬畏。祂的雙眼微微睜開著,目光專注盯著地面上,雙腿交叉盤腿而坐,兩隻腳掌放在兩邊大腿上方。佛像的左手平放在腿上,手掌朝上;右手則是伸直向前,放在右腿膝蓋上方。佛像頭上戴著有尖頂的帽子。
我很吃力費勁地試著盤腿坐著,感覺到大腿內側疼痛難耐。就在這時候,僧侶們走了進來,他們緩慢謹慎地排成一列,雙手皆藏放在袈裟下。他們沒有和我們打招呼,而是直接坐下來,在佛像前第一排的毯子上,然後雙手手掌朝向天空的方向,交疊放在腿上。
晨禱大約進行了三十分鐘吧。我只能猜測,因為勞力士手錶留在房間,用一雙襪子包著,藏在我的鞋裡。
在晨禱結束的時候,朱利安又開始另一個儀式,那是我昨晚已經學習到的。雙手合十抬舉到額頭前,同時間頭向下低。我跟著學做他的動作,並且觀察到,那些僧侶並沒有做一樣的手勢動作。
又過了三十分鐘左右,我們再度站起身來,並小心翼翼地不要將腳對著佛像。僧侶們退離開到另一邊的廳堂去了。朱利安對我說道:「安德烈,今天是我在這裡的最後一天,下午我就要離開了。」一聽到這句話,我感到很茫然也很失望,或許還有些許傷心。雖然我們才認識一天,但是朱利安已經是我的嚮導,他對我解釋了一切,還一一回答了我的疑惑。我試著想找些話來表達心裡的感受,卻被返回廳內的僧侶們打斷了。
我看到他們身穿長袍,手裡捧著的金碗,就跟我先前看到擺放在長木桌上的一樣。這些僧侶以大約離我們一公尺遠的距離,經過我和朱利安的身邊。他立刻低下頭,直到他們離開。我也學著他的動作。一會兒後,我對他挑起眉毛,疑惑地抬頭看著他,聳了聳肩。「我們得要向他們表達尊敬之意,這點你以後會學到。」朱利安回答我,然後急忙拉著我,往擺放佈施缽的房間走去。
他拿了一個缽放在長袍下,雙手從裡面緊緊地捧著這個碗。我也照著他的動作,沒再提出任何疑問,因為我餓壞了,完全無力去追問這些動作背後的意義。我們穿越接待大廳,經過那個寫有喇嘛作為我的導師的黑板,便走到了室外。
太陽炙熱燃燒著,感覺就像是緊靠在營火旁。我瞇起了眼睛,看到這些出家人站在階梯最下方。
我們走下層層臺階,從罩袍內緊緊地捧著碗。幸好階梯下方有茂密的樹葉遮住,我們才能躲過烈陽的酷曬。喇嘛站在我們的前面,其他僧侶則在更前方幾公尺處。我們面前的一條小徑,正是我前一天來時找到寺廟的路。這情況令我完全不知所措,我感到一份謙卑,以及對喇嘛至高無比的尊敬。然而,這份感覺對我而言是全然陌生的。我的人生一直以來都是站在最高處的那個人,是受到他人欽佩並且發號施令的那個人。
喇嘛開始向前移動步伐,其他僧侶同步開始走,朱利安和我也隨之跟上。我注意到喇嘛沒有穿鞋,他就這樣赤腳走在這條滿是碎石崎嶇的路、穿越雨林間的小徑。
穿著罩袍、涼鞋,手捧著佈施缽,這麼沉默地走了好一會兒,朱利安輕輕用手肘頂了我一下,下巴朝喇嘛的方向伸了一下。
「什麼?」我悄聲地問。
「安德烈,你可以和他說話。」他說。
我不太確定是否可以相信他的話。那個喇嘛看起來高深莫測,但他又偏偏會說我的語言,而且依照黑板所示,我被指定由他來引導。
跟著他後面又走了一會兒,我決定上前和他攀談,於是加快腳步跟上,好與他開啟對話。不過,就在我距離他不到一公尺,正猶豫要和他說什麼時,他先開口了:
「你好,安德烈。你今天好嗎? 」
「謝謝,還不錯。只差不能用手機,我很想打電話回公司。我睡得很好,只是非常地餓。」我一口氣說出了所有的想法。
「你的公司會運作得很好,要有信心。」他回答,那聲音充滿令人安心的鎮靜,但我也同時感受到他的威嚴。
因為不知道該回答什麼,我便轉移了話題,好繼續和他對談。「您不穿鞋走路,難道不會痛嗎?」我小心翼翼地問道,不過對自己這種表現很陌生,畢竟我不習慣對他人如此尊敬和敬畏。
「痛是不可避免的。但承受是自願的。」他笑道。這回答也太妙了吧,我心裡有些嘲諷地想著。如果待在這裡的所有時間,他都要跟我打這種謎語,還有講一堆比喻或寓言,我一定馬上走人。我是那種喜歡說話直接、清楚、準確的人,這輩子一直如此。
這時候,我們走到一條我認識的小路,然後彎進一條更窄的小徑,對越來越不平坦的地面,我也越來越吃力地抵抗著。我把視線緊盯在前方可能遇到的障礙物上,努力避開荊棘和尖銳的石子。
「抬起頭,安德烈。看著前方地平線,而不是地面。」喇嘛觀察到我舉步維艱的模樣,對我說道。
「可那樣的話,我會踩到尖銳的石子,或被荊棘絆倒。」我有點惱怒,口氣中滿滿的挑戰意味,表達出我的不解,以及對他的質疑。
「恰恰相反。往前看便是。」他說。
我勉為其難地接受他這不明智且沒有具體解釋的建議,把目光從地面上移開,試著直視前方。走在我們前面的那些僧侶,也是將目光看向前方,在我身後的朱利安,則是吃力地讓視線在地面和地平線之間輪流交替著。我實在無法全神貫注地凝視前方,儘管腳上有涼鞋,仍然很害怕被刺傷或踩到什麼東西。
「我們要走多久?」我再度和喇嘛開啟話題。朱利安和我提過,我們要徒步到山腳下的村莊,向人乞討食物。
「直到我們到達那裡。」他平淡簡單地回答。但對我來說,又是一個沒有意義的答案。他接著說:「安德烈,我們不乞討,村莊的人向我們捐贈食物,是為了求得福報。好好享受這段路程吧。用膳完畢後我們再聊。」
我默默地聽從,跟隨他的指示。
往下走去山谷的路上,我感到特別吃力辛苦。每一次舉步踏下時,我都不得不特意將小腿肚的肌肉收緊,才不至於讓腳從過大的涼鞋裡滑出去。
烈陽和隨之而來的炙熱,在這個時候已經特別強烈明顯。我們離開茂密的雨林,來到一條狹窄的馬路上,沒有看到任何人,沒有人、沒有動物、沒有車,柏油瀝青路面反射出熱氣,我已經汗流浹背、滿頭大汗。我們又沿著空蕩蕩的街道走了好一段路,最後終於到達一個村莊。我看見朱利安提過的那間咖啡館,在那裡應該會有訊號,我可以打電話回公司。但在疲倦和飢餓之下,我對這件事沒有更多的想法。
一些孩子在路上玩耍嬉戲,當看到我們來到時,他們全都開心地轉身跑回自己的家。不到一會兒,大約二十多個大人紛紛拿著碗和勺子來到街上,彷彿是有人敲響了警報一般,整條街頓時擠滿了人群。僧侶們、朱利安和我,走向第一排的第一位婦女,我思考著該如何應對,最後決定就學著前面一位僧侶的動作。
排在第一位的僧侶將金色的佈施缽從袈裟下取出,打開蓋子,站立在那位婦女前方,她笑顏以待,用勺子取了兩大勺米飯到他的金碗裡,之後彎了身鞠躬、合掌做了個「威」禮。那個僧侶沒有做出任何回應,沒有道謝、沒有做出「威」禮、沒有笑容、沒有任何手勢,其他每位僧侶也都如此。
輪到我時,那位女人也非常友善地放了兩大勺飯到我的缽裡,飯香撲鼻而來,顯然是她剛剛才煮好的飯。她也禮貌地向我彎腰,還特別注意不要觸碰到我。這一點我在來此地旅行之前有讀到過:僧侶不得碰觸到女性。所有來到路上的人都重複做一樣的程序和動作。我們得到很多白飯,還有一些小黃瓜,和一些我不認識的蔬菜、水果,包括一個皮上長著軟刺的水果。「這是紅毛丹。」朱利安笑著指出這個長相奇特的水果,「在德國你可找不到這麼好吃的東西呢。」
大概三十分鐘後我們啟程回去。回程路上仍是空無一人,太陽此時掛得更高了,展現出更強大的威力,因此現在穿越雨林的小路,我覺得簡直就是份大禮,茂密的樹冠替我們擋住太陽熱力的侵襲,稍稍減緩了熱度。
回到寺廟後,感覺得到我的雙腿因為疲倦而發燙。這讓我想起醫生曾經叮囑過,你一定要多做點運動。不禁暗自竊笑起來。他說的是對的。我一邊自言自語,一邊思考他的話,然後看著這些僧侶,沒有一個人的臉上顯露出一絲辛苦疲倦。
我們大家屈膝跪在一張只有三十公分高的木桌前,一起用餐。桌上有白飯、蔬菜、茶水。因為辛苦勞累了一上午,我沒有胃口,吃得不多,相較之下比其他人吃得還少。朱利安發現我一下子就吃完了,用胳膊輕輕推我一下。「多吃點吧,安德烈。過午之後我們就不能再進食了,一直要到隔天一早。」他低聲解釋道。
「真的嗎?」我驚訝地回問道,不可思議地望著他。他只是點了點頭,笑說,「過一陣子你就會習慣了。」
我趕緊壓下了飽足感,又多吃了一點白飯和蔬菜。
用膳完畢之後,大家一起洗碗、擦桌子、掃地、整理飯廳,接著打掃接待大廳,以及那間有巨大佛像的廳堂,然後是自己的房間。我們在打掃整間寺廟和露臺時,我忍不住思索,上次自己親手打掃是什麼時候的事了?肯定是超級久以前,我不禁地想起了瑪爾塔,以及她為我在家所做的一切打掃工作。
這一天剩下的時間,都是在祈禱和冥想打坐中度過,這對我來說真的很困難,因為我腦袋裡有太多念頭、想法,太多事情在轉,因此很難放鬆下來。
下午我們大家一起到寬敞的花園裡工作,整理照顧那些灌木叢和樹木。對這些工作我一點也不介意,只是有點吃驚,自己在這個時間點竟然完全沒有想要打回公司、查看郵件,甚至是審閱查核公司收支和財務報表之類的事。這一天過得飛快,心裡是滿滿的全新感受和體驗。
接近傍晚的時候,朱利安帶著一隻行李箱、穿著平日的衣物在接待大廳中,合掌彎腰地一一向僧侶們道別。他們還是一如往常文風不動。只有喇嘛,嘴角含笑地說道:「再會,朱利安。明年見。」
我思考著,他是否因為他的頭銜而擁有某種特殊的身分地位,因為他的行為舉止不像是普通的僧人,至少不像我以往在紀錄片裡看到的那種模樣。他看起來像是進化2.0版本的僧侶。
朱利安走向我,擁抱我,說:「今年我在這裡的時間結束了,今天就要飛回去了。我依然還記得自己第一次來到這裡的情景,好幾年前我初次站在這間大廳,對所有的一切感到全然陌生且新鮮。我想給你一個建議,讓自己參與進來,接受一切對你有益的事物,不要想太多家裡那邊的事,那裡一切都很好,你只需要相信便是。」
我笑著感謝他花費了時間幫助我,「謝謝你,謝謝你帶我參觀介紹這裡的一切,朱利安,我現在比較有信心了。」
「安德烈,」他說,停了一會兒,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我向你介紹展示的只是其中一小部分,還有很多在等待你去發現。你現在其實什麼都還不清楚,就像我當初來這裡時一樣。相信我,一切都會很棒。」他接著說道,然後讚許般的朝我點點頭,轉身走了出去。
就這樣,我獨自待在泰國雨林中的一間寺廟中,一個人和這些僧侶獨處。也就是從這一時刻開始,喇嘛接納了我,而接下來他教導我、指引我的一切——我稱之為「功課」——是我銘記在心,永遠不會忘記的。
第 7 章
在這一刻,我已經獨自一個人待在泰國雨林深處的一座寺廟,和僧侶們一起生活了三天。這幾天一成不變,都是相同的行程。清晨五點鐘,晨鐘準時從花園傳來巨響,不過這天我比鐘還早起,醒來時勞力士指著四點四十三分。晨禱早課過後,緊接著就是佈施,我們步行到山腳下村莊化緣。如同過去幾天,早餐一樣清淡、簡單,米飯配蔬菜和水果當餐後甜點,還有足夠的茶水。肉類從來沒在碗裡出現過。共進早餐之後,我們會徹底打掃寺廟內外,隨後的冥想我雖然也都有參與,但從未真正靜下心來。過午十二點,就沒再用膳了,之後唯一攝取的營養只限於水和茶。光是到了第三天,我就清楚感覺到自己的體重減輕了,可能只是少了水分吧,我想。在此之前我已經試過無數種減肥節食方法,結果總是一樣,甚至產生反彈效應,比減重前更重。
直到傍晚我們都會打坐冥想,接著是晚禱,之後便就寢睡覺。
現在回想起來,當初喇嘛是特意讓我先單獨安靜幾天,好讓我體驗僧侶的生活方式,對這裡的作息能更清楚瞭解,而這些體驗,就在這一天結束了。
那時是午後,當我獨自一人到花園裡,坐在枝葉茂盛的棕櫚樹下一張石頭長椅上,傾聽雨林的聲音時,喇嘛慢慢地向我走來,在我身邊坐下。我立刻坐好挺直身子,盡力擺出恭敬的態度。我從來沒看過自己這種樣子,因為在這一天之前,我才是那個一直受他人尊敬和畏懼的人。
「放輕鬆。」喇嘛笑了,將手放在我的肩上。然後問:「你有什麼問題想問我?」
「問題?」我懷疑地回問他。
「是的,問我問題,我看得出來你有一些疑問。」他以平和的聲音說。
於是我開始述說:「您知道嗎,我問我自己,為什麼我的助理會為我挑選這個地方?我從來沒有去過一個像這樣的地方,而且她也很明白我需要看管照料我的公司,但自從來到這裡之後,我一次電話也沒打回去,沒有查看過郵件,更不用說去查我的手機了。我是公司的老闆和領導人,我必須盡責關心管理我的公司才對。那是我的工作。這讓我很擔心。」
「安德烈,你對你的員工沒有信心嗎?」他問我。
「嗯,有是有,」我承認,「但我還是應該要控制監督,這是我的責任。」
「那你有什麼感覺想法?你的公司營運得好嗎? 」他繼續問。
「好吧,我想是好的。但我還是不確定,我從來沒有這麼久失聯過。」我說著,看了看我的錶。
「那什麼是你能確定的呢?安德烈,對你來說成功是什麼?」喇嘛將身子轉向了我,問道。
這跟那有什麼關係?這是什麼問題?我想著。「對我來說,成功就是能賺很多錢、擁有漂亮的房子,只要我想要的,什麼都能付得起。」
喇嘛不發一語看著我。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你知道嗎安德烈,我想先對你說說關於我的故事。我在蘇叻他尼這裡出生的,三歲的時候我母親帶我搬到德國去,我上德國的小學,高中畢業後計畫攻讀法律,為什麼呢?因為當律師可以賺很多錢,對吧?不過我的母親總是告訴我,我有絕對的自由選擇自己想要做什麼就做什麼的權利,她開給我唯一的條件就是,我要當一年出家人,好好去了解我的根、我的文化和我的世界觀。我答應了她,於是我在德國的一間佛寺住了一年。在那裡有很多來自泰國和西藏的僧侶,大多是來了幾週便離開了。
「那是一段來來往往的日子。一年之後我進了大學,研讀法律,順利畢業後我當上了律師。我處理過許多名人、大人物的案件,在多數人的眼中,我可能是非常成功的。後來我開了更多間律師事務所,並聘用更多的律師。在這迅速擴張的幾年中,某一個六月陽光燦爛的星期三——這一天我永遠忘不了。那天來了個求職面試的人,我們像平常一樣進行制式的求職面談,這個你在公司一定也常遇到。
「最後我問他有沒有其他問題,他很肯定地回答說有,然後這樣問我:『你為什麼要當律師?』我回答他說因為我想賺大錢,我想要成功,他睜大眼睛看著我,接著不發一語默默地離開了。我當場很傻眼,十分困惑錯愕,隔天我打電話給他,問他前一天為什麼有這樣的反應,那讓我一整天都不安寧。他說他不想為我工作,因為我一點也不懂自己在做什麼,賺錢和成功是兩件完全不一樣的事,更不是生命的真諦。他斥責我說,我看不見工作背後的意義,腦袋裡一心只想賺錢,這最後必然會導致失敗。
「我當下不懂,但察覺到他的話觸動了我。後來有一次我接了個大案子,客戶是商業界非常知名的人。我雖然知道他有罪,但是依據德國的司法制度,我必須盡我所能為他做最好的辯護。最後我們贏得了勝利,他被無罪釋放。事後他走過來對我說:『你看吧,金錢比真相更有力量,世界上任何人都可以被錢收買的。』隔天我去見檢察官,他唸著起訴書,並透露我的當事人很有可能賄賂了證人,只是他沒有證據。我感到非常憤怒,這並不符合我心中的司法正義。這時我想起母親曾經說過的話:『不需要對別人生氣,因為不管你願不願意,因果自會有業報降臨。』
「也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我對自己提出許多問題,像是『我真的想要什麼?』以及『我到底為什麼來到這個世界上?』這只是其中兩個問題。我上圖書館讀遍了所有我認為會給我答案的書籍,像達文西、愛因斯坦、萊茵霍爾德.梅斯納爾5的故事,我得到許多出乎意料的答案。不過問題在於,雖然我已經明白理解,但我只是『讀』而已。多年以後,在曼谷的一座寺廟我遇到的第一位喇嘛,向我提及佛陀的一句話,我希望你也將這句話放在心上,『知而不行,猶如不知』。之後有一天我便決定,告別我那所謂成功的律師生涯,回到我的家鄉。
「我賣掉了律師事務所,以及所有財產,在曼谷多間不同的寺廟裡住了許多年,直到我回到這裡,回到我的出生地。我是個佛教徒,我是個僧侶,同時間我卻也學習瞭解到,並沒有一條路是適合天下所有人的,沒有一帖良方適用所有生活。對其他思想、宗教和世界觀,我皆秉持開放的態度接受啟發。我們不會因為其他人有不同的信仰而對他進行批判,我也為自己對一些傳統的佛教觀點下了不同的註解,重新定義。安德烈,你現在獨身一人,你為公司而活,這也沒有什麼不對,只是我希望在這段時間,能向你展示另一種觀點,你自己可以決定要如何面對,以及從中得到什麼、怎麼做。」
喇嘛的這番話,有太多的信息了,我必須先好好消化整理一下。他身為一名僧侶,制訂了一些自己需要恪守的規矩。這讓我感到很困惑,我知道完全受戒的僧侶所需要遵守的規矩,就已經超過兩百多條。
他接著繼續說道:「安德烈,你的人生要達到哪一點時,你才會說現在你滿足了?」
這個問題我一直有答案,「當我的公司營業額持續不斷增加,當我的公司成為全球數一數二的大企業的時候。」
「你覺得那是何時呢?給我一個數字,你腦中一定已經有個數字了吧?」他說,以高度感興趣的眼神看著我。
我必須好好想一想,說實話,關於數字問題還真沒有人問過我。最後我說:「嗯,等我擁有上億財產的時候吧。現在我只有幾千萬,這並不讓我感到特別,世界上有太多人跟我一樣有這麼多錢,我想,等我是億萬富翁時我才會滿足。」
喇嘛從長椅上站起身,示意跟他走。我們朝寺廟後門方向漫步而行,他時不時歇下腳步,只是一言不發地站著,凝視一朵花好幾分鐘。這朵花有什麼特別好看的?繼續走吧。我心想著,感受到這樣的停頓讓我緊張且倍感壓力。經過好幾次的中斷暫停之後,我們終於走進了寺廟,穿過我們做祈禱的大廳,到達一間我從沒進去過的小房間。喇嘛打開門,指了指房間裡面,示意我去看看。我看進去,發現這房間和我的房間很像,只是這張床沒有床墊。他打開右邊的一個小櫃子,然後問說:「看一下,你看到什麼?」
櫃子裡放著一個我們在佈施時用的缽,它旁邊放著一組針線。
櫃子最底層架子上放著濾水器和一個帶有磨刀石的刮鬍刀。我向他描述我所看到的一切東西。他解釋說道:「這就是我所擁有的一切。你看到後,覺得我是什麼樣的人?不滿足的人?因為我沒有幾個億?」
我再次感受到他強烈的目光,不知道該說什麼,於是小心翼翼地說:「不是的,我想你沒有不滿足,對吧?」
他沒回答。我們走回大花園,再次坐在那長椅上。「安德烈,滿足,是一個決定,是你的決定。你不可以把這個決定權交到別人手上,或是依附於其他外在事物。那無關其他人,無關於財物,更無關於天氣。沒有人生來就是為了要讓你開心,讓你滿足。快樂只能由你自己決定,無論你是百萬富翁、億萬富翁,還是乞丐都沒有關係,關鍵在於你的態度。」
我感到不解。從來沒有人對我說過這些話。
「但是我幾乎可以負擔得起任何我想要的東西,這個已經讓我挺開心的。」我反駁。
喇嘛微微笑了笑,抬起頭看向藍天,說:「安德烈,你是千萬富翁,你還有什麼夢想?你想成為億萬富翁,如果你達到了之後呢?接著是什麼?」
對此我沒有答案。我的確不知道那之後接下來要如何,但是我想要先達到那目標。這一點我很確定。
「我們相信,無止境的渴望,就會有無止境的苦難,那隻會讓人想要得到越來越多,但是當你得到的同時,又會感覺結果不如期待那般的美好。」
對於這番話,我實在難以理解。只能不解地看著他,回不出半句話。
他接著說:「想一想,安德烈。如果這樣已經能讓你很快樂,你根本不需要去在乎其他人。在佛教裡,忌妒是自生的痛苦,是你自己創造了這種痛苦的狀態。因為你並不只是單純地想要快樂,而是想要比其他人更快樂。你看其他戶頭裡有幾億的人,是什麼讓他比你更快樂的?你不知道,對吧?你有沒有問過那些人?我有,我曾經問過,我可以告訴你,他們離幸福快樂非常遠,安德烈,換句話說,財富從來都不是幸福滿足的原因。」
「這話怎麼說?」我問道,被他的話吸引住了。
「你從其他人身上看到什麼?他們透露出什麼訊息?他們討論著自己在生活中特別順遂的事情,在社交媒體上分享一頓豐盛的晚餐。但如果他們沒有東西吃,他們會拍下空盤子分享嗎?不會的,所以你不會知道。這是一種自我展示的方式,只顯示過濾出來最積極正面、美好的時刻,把我們生活中承受的所有的磨難都過濾掉。實際上你無從得知別人真正的想法,以及他們滿不滿足。你只看得到他們想讓你看到的,而那形象通常是經過誇大渲染的。」
我還是沉默以對。不過這個我明白,也覺得有道理。就在啟程出發的那天早上,我像以往的每個早上一樣又查看了帳戶,我知道自己很在意那些小數點前比我多些零的人,因為一跟他們比起來,我感到低人一等,覺得自卑。
他接著說:「在禪宗裡,我們說每枚硬幣都有兩面,如果這枚硬幣少了一面,便不成硬幣。意思是,你的成功自然也包含失敗——原則上你的成功也代表一種失敗,否則你不會擁有成功。」
千萬思緒湧入了我的腦中。我覺得他的話很難理解,但我突然想起前妻、我的女兒,還有隨著時間流逝而逐年變少的朋友。我看著他,問道:「所以失去家人也是我命運的一部分?」
「不,安德烈。」他回答並問道:「你所謂的命運是指什麼?」
「我想,命運像一張藍圖,一張上帝為生命繪製的總體計畫。」我解釋。
喇嘛看向我點點頭。「我們不相信有命運這件事,不相信你所說的那種意義的命運。會說是因果報應,在生前或生後發生在你身上的事,其實都是因與果的關聯。安德烈,你今天是一個富有的企業家,是你的行為也是你的不作為的結果。你的行為是犧牲奉獻自己,全心關注你的公司,結果就是你賺了很多錢,今天可以稱自己為有錢人。」
我安靜地看著他,對於他接下來要說的感到既緊張又期待。
喇嘛接下說:「而你的不作為的結果,就是沒有關心照顧好你的家人,忽視且不關心你的朋友,所以你今天孤獨一個人,沒有家人朋友,這些不是什麼至高無上的權力所決定的,也不是超自然的天意命運。這一切都是你自己的行動所導致的。」
我突然感到悲傷起來,是一種徹頭徹尾的失敗沮喪。真的一切都是我一個人的錯嗎?我想著。我思考了一會兒,然後問喇嘛:「如果一切都是我個人所作所為,我還可以改變一切嗎?我還可以做些什麼嗎?可以重新開始嗎?」
他看著我,回答說:「我們的因果是無法追溯既往改變的,它不會消失,會永遠存在。一切關鍵取決於在生命到盡頭時的平衡表,端視你做了多少善事,你有多少同理心、多少慈悲心,這個社會給了你多少而你又做了多少的回饋。好好仔細思考,為了你的下一個目標,你願意犧牲多少?你已體驗到在得到大量財富的另一面,為你的家庭帶來多大的痛苦。這值得嗎?這個答案只有你自己可以回答。從頭再來是不可能的了,你已經走在路上,你的所作所為和你的犧牲是無法抹去的,不過你當然還有機會,在接下來的每一刻思考,重新審視對你而言什麼是優先的。」喇嘛露出誠懇的微笑,接著說:「佛陀教導說:『為什麼大部分的人不自由,也永遠不會自由,原因就在於執念。』」
他看著我。看得出來,他並沒有期待我的回應。
我沉默了,眼淚在眼眶中打轉。從來沒有人對我說過這樣的話,根本也沒有人敢對我說。我是企業大老闆,沒有人敢批評指導我,他們對我的職位和成就感到欽佩。我想著,我究竟為了達成我的目標而放棄犧牲了多少?
我問他:「我真的在我過去的人生中做了這麼多錯誤,以至於我的家人都離開我?」
喇嘛看向藍色的天空,接著回答:「對於這個問題,我沒有答案。業報不僅僅是由於此生的前因後果,也有可能源自於上輩子,成為你今生必須完成的新任務。這沒有人知道。不過如果你從現在開始,心懷善念,行慈悲之事,雖然可能今生不一定會出現善報,但是你將會感受到快樂和幸福。給予、分享和關懷的心和舉動,比世界上所有的財富更珍貴,更能帶來喜悅和滿足。這一點我可以向你保證。那些我曾經擁有過的,那些可懼的金錢,它讓我生病,一如它讓這個世界生病了一樣,每一天都一樣。」
我問他:「我該如何知道什麼是我的業,什麼又是我行為的後果呢?」
喇嘛回答:「所有一切都是你行為的因果,我們常常遇到一個情況,讓我們懷疑,我們不瞭解這事怎麼會發生的。科學家對大部分的事都能解釋,但也有一些事情是科學家無法解釋的。我們村裡有一個七歲的小男孩,很喜歡爬上棕櫚樹去摘椰子,去年他從三十公尺高的樹上摔下來,頭撞到地上,圍觀的人都嚇傻了,沒有人能料想到,他從這麼高的地方摔下來,竟然能倖存。科學家也無法解釋為什麼他沒有死,他活下來了。許多事情無法解釋,於是我們便對這些現象採取一種態度,以便向自己解釋。」
我看著他說:「他很幸運,好運是會發生的。」
喇嘛笑了,「對啊,這也是一種態度。你知道嗎,在隔壁村莊有一個老智者,如果你去找他,問他為什麼你會失去家人,他會給你答案的,他大概會說,兩百年前你的一個祖先造的這個業,正好輪到你來承擔面對。不管你相不相信,不管怎樣,人們都想將所有的事件歸類,才不至於發瘋。大多數的人通常只相信那些可以證明給他們看的東西,那些可以親眼看見的事物。但是,人類的視野是非常有限的。你看那裡。」他舉起手,指向不遠處的蓮花樹,那茂密樹葉下的陰影裡有隻小兔子在四處跳,尋找食物。
「這隻兔子有比人類擁有更寬廣的視野,牠的聽覺嗅覺都比我們更好、更敏銳。這也意味著我們會將這隻兔子所看到、解釋的一切,視為胡說八道、無稽之談,只因為我們看不到。因為我們被自己的感官所限制,同時又試著以此來理解並解釋這個世界上所有的一切。這是行不通的。你真的只相信所有你可以用眼睛看見的、可以用耳朵聽見的,或者聞到、嗅到的,才是真相嗎?」
我不得不嚥下一口口水,沒有辦法立刻回答。他說話的樣子如此溫和淡定、穩健,儘管不帶一絲表情和手勢動作,卻鏗鏘有力,更勝過於所有政客、娛樂明星和教練。我需要幾分鐘時間穩定自己的情緒,接著以顫抖的聲音說:「你可以指導我如何走向另一條路嗎?我想要學習一切、瞭解所有一切你知道的,然後我可以自己決定,到底這是不是對我有益。」
喇嘛笑了笑,示意我跟隨他走。在寬敞的露臺上有張邊桌,上面擺著一個茶壺,和兩個放在竹編杯墊上的玻璃杯。「坐吧。」喇嘛抬起下巴示意我坐在地上,於是我盤腿直接坐在暖暖的地面,看他把玻璃杯放在我的大腿上,我懷疑地看著他,不太確定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喇嘛在我身旁坐下,拿起茶壺開始將燒燙的茶水倒入我腿上的玻璃杯。當杯裡的水越來越多,超過半滿時,我向他點頭示意並說「謝謝」,試著讓他了解已經夠了。
但是,他卻繼續倒水,這下子水已經滿到邊緣了,可他仍然繼續倒,讓燒燙的熱茶溢出來流到我腿上,我感到疼痛,馬上跳了起來,翻倒了茶水。我真的很生氣,「杯子已經很滿了,為什麼你還要繼續不停地倒水?」我帶著痛苦扭曲的表情,試著用手將茶水從我的罩袍上拍去,卻於事無補。喇嘛仍然氣定神閒地坐在我旁邊,將茶壺放到一旁,看著我,平靜地說:「你想要學更多、瞭解更多,你想要體驗所有的一切,這就是結果——你已經是滿的了,你的腦袋裡裝滿了想法,充滿所有既定的成見,和你人生至今所有的經歷,你的腦袋就像這個玻璃茶杯一樣,已經滿過了杯緣,你還想再往裡面填什麼?」
「不管如何,我覺得你其實大可以直接跟我說,不需要用熱水來燙我吧。」我反駁他,仍然很惱火,便又說道:「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學不了,那我究竟為什麼在這裡?」
「我認為這是一個很好的提醒,你覺得你會忘記這一刻嗎?」他笑著繼續說:「安德烈,每個人都能放下、捨棄事物,重要的是你要將既有的成見拋開,先清空這個杯子,之後我們便可以一起用嶄新的內容填滿它,最後你自己來決定,有哪些內容是你更加認同、更適合你。是我選擇了你,因為我看見你是誰、你的本質。你要其他人對你肅然起敬,對你致上特殊待遇,因為你是成功的企業家,你讓我想起多年前的自己。我想趁這三個星期你待在這裡的期間,帶著你理解我們是如何看待事物的。若要順利達到這一點,就必須先放下你的思維模式,並接納這些事情,無論你視其為好還是不好,那不重要,你只需要在現在這一刻接受它們,到最後再來決定該如何面對處理,你同意嗎?」
於是,我就這樣站在泰國的烈日下,穿著胯下被倒翻的熱茶水弄濕的褲子,調整自己,面對即將到來的一切——最後,我被他說服了,我回答他:「好吧。」
喇嘛贊同地點頭,站起身,示意我跟隨他。我們穿過寬敞的接待大廳,越過涼爽宜人的石板地,來到寺廟門口,室內外溫差非常大。當我們往下走下階梯時,我才想起我把涼鞋留在花園裡了。赤腳走在草地和涼爽的石板上非常舒服,但要穿越雨林走在那凹凸不平的小徑上,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我先回去一下穿上我的涼鞋,很快就過來。」我對喇嘛說,轉身就要走回去。在這一刻我才想起來,我不知道他的名字。
「我可以問一下你叫什麼名字嗎?我一直都叫你喇嘛。」我問他。
喇嘛笑了笑回答說:「我叫納塔彭。還有,安德烈——」他再次叫住我,「你不需要涼鞋,跟著我。」他微笑說道,便繼續走下去。
我懷疑地看著眼前的地面,雖然是涼爽宜人,卻佈滿尖銳的石頭、小樹枝,以及從許多樹上掉落下來的果實。
不過,我還是赤腳跟在他後面,穿越雨林中的小徑。我盡最大的努力採取各種走路姿勢,試著保護腳底,但納塔彭卻從容不迫、完全不擔心森林的地面,並且目不轉睛地看著前方地平線。而我,卻明顯感覺到每顆石頭、每根尖銳的樹枝,然後發現自己的腳開始流血了。
「我需要休息一下!」我向走在前方大約十公尺遠的納塔彭喊道。不過他好像沒有聽到,或者是不想聽,只是堅決地繼續前行。
我咒罵著這條路面,走在這裡的辛苦真的難以形容,也因此我們兩人之間的距離不斷拉大。終於,納塔彭在遙遠的前方停了下來,我加快腳步追上他,才發現他所站立的位置,正是我初至此地所看到的那塊有兩個箭頭的指示路牌前。納塔彭看到我一拐一拐地走向他,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這也是在給我上課嗎?我不應該大驚小怪,而該像你一樣光著腳、若無其事地走在這地面上?」我怒氣十足地問道,用手指向我流著血的雙腳。
「不是的,安德烈。」他笑著繼續說,「赤腳行走只是一個習慣或不習慣的問題。知道你為什麼走路會痛?腳為什麼會流血嗎?」
「我當然知道,因為這裡有爆多他媽的尖銳碎石樹枝!」我煩躁地對他吼道,對於扮演學生這樣的角色,很不自在。
「原因其實是在這裡,安德烈。」他說著,並且用食指輕輕敲幾下我的額頭。
「你一直想著那樣會很痛,那當然就會很痛。你想著要毫髮無傷赤腳地走過這路面是不可能的,那它就是不可能的。如果你這樣想,那就會成真。這就是思想的力量。但是關於這一點,等日後時機到了我會再跟你詳細解釋。現在我想給你看點其他的。」
納塔彭站在那塊指示兩個不同方向的木牌中間,頭微微抬起向後仰。「安德烈,當初站在這個分岔路口時,你是怎麼想的?」他問我。
我一想起那天的情況,又開始感到不滿和埋怨。「我當時考慮著該選擇哪條路走,最後決定走右邊那條,因為看起來比較容易,比較好走。」我說。
納塔彭回答道: 「你要知道,不是所有真相和智慧都會被寫在某個地方。你有沒有試著去走左邊的路看看,去瞧瞧哪裡有什麼嗎? 」
我想了想,覺得這個建議並沒有意義。
「納塔彭,如果我當初選另一條路,我就得穿過那一片密密麻麻、幾乎難以穿越的灌木林,前進只會更加困難。」我說。
納塔彭伸直手臂,手掌朝向天空指著那條雜草叢生、長滿植物的狹窄小徑,直接說道:「去看看吧。安德烈,許多人會犯下的錯誤,就在於還不瞭解其他選項時,便草草做出決定。人們總是匆匆忙忙,衝動地利用快速簡單可及的訊息做出決定。那是你在學校或童年時期就學到的,一條完善便捷舒適的道路可以帶你走向目的地。那現在,你過去看看吧。」
我用手拍抹掉腳底的汙泥,發現手掌上有許多小傷口,已經紅通通的。
這一刻,我感到心裡有一種反抗、挑釁的情緒上揚,雖然知道可以學到一些東西,但同時又抓不到重點,不知道這些對此時的我到底有什麼意義。
但我還是依著納塔彭的建議,越過牌子走了過去,用手推開一旁阻擋的荊棘,踏上左邊的小徑。讓我驚訝的是,這條路面完全被濃密的草皮覆蓋住,腳踩在上面非常舒適。我轉身看向納塔彭,他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跟在我身後走上這條狹窄的小徑。
走不到幾公尺,小徑轉彎了。
納塔彭仍然緊跟在我後頭。突然間,寺廟的圍牆就出現在面前,我正對著入口處。太誇張了吧。我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的景象。這條狹窄的小徑竟然不用幾分鐘,在極短的時間內便把我帶到寺廟,我轉過頭,看見納塔彭微笑的臉。「不用擔心,安德烈,到目前為止,來到這裡的訪客都是選擇右邊的路,沒有一個人是從這條路到達的,你知道為什麼嗎?」
「不知道。」我尷尬地喃喃咕噥著,也很驚訝自己改變了,竟然專心等候著納塔彭接下來說的話。在這一生中,我的確聽到過許多建議,但最終還是我行我素做自己認為對的事。
「當你拿著行李站在雨林之間,隻身一人,不知道方向,你肯定有很多情緒在翻騰,感到怒火中燒,是不是?」納塔彭問。
「是,正是那樣,我沒有辦法解讀那塊指示牌,我不懂這個語言,而且當時又非常悶熱,四處也找不到人可以幫忙。」我回答他。
「沒錯,請記住:首先你要擺脫情緒,它無助於你做出正確的決定,它一點用處也沒有,憤怒、壓力和怨氣雖是自發的反應,但都會在事後讓你後悔。你明白我在說什麼嗎? 」他問道。
這一點我懂,也讓我想起有一次,我突然解僱一名員工的事:其實當時我在談一筆大生意,對手堅持不讓步,以致於在最後的節骨眼談判破裂。
對於這次的落敗,我憤怒不已,怨氣還沒平息時,有個資深員工跑來找我請特休,完全沒顧慮我的感受就說要請長假,我一怒之下就叫他滾!但過沒幾小時我後悔了,又馬上讓他復職。
納塔彭繼續說:「安德烈,生活中總是會發生一些事情,有美好的、就當然也有不那麼美好的事,承受苦難是人生必然的一部分,重點是你要如何應對。你獨自站在雨林中,滿滿的行李、滿頭大汗、筋疲力盡,對嗎?你很憤怒,因為天氣太熱,你很生氣,因為你不知道該走哪一條路,你受夠了,因為那裡沒有人可以幫你。現在讓我來告訴你要如何面對,如何塞車不生氣,如何在旅遊時遇到滂沱大雨不怨天尤人,你可以隨時隨地運用這個方法。」
我滿心歡欣地直直望著他,很高興他終於要給我一些實用的技巧,而不是精神上的智慧良方。
「秘訣就在於去體會、去意識所有會讓你情緒化或激動的事物,接受它們,順應它們。在這樣的情況下,你將不再哀嘆說:『糟糕,談判出問題了。』而是說:『好,我知道談判要出問題了,我知道自己會沮喪,知道自己這次要失敗了。』你懂我的意思嗎?」
不,一點也不懂,我滿臉問號的看著他。
他繼續說下去,「只有當你意識到是什麼讓你變得情緒化的時候,你才能改變它。如果你連那個因也不知道,你又如何能改變它?我才告訴過你,你的想法你的思考很重要,沒錯吧?現在讓我來解釋一下:你的想法產生你的情緒感受,你怎麼感受會帶來你的行為,你的行為塑造出你的個性,你的個性決定了你因果報應的命運。原則上,安德烈,你的思想決定了你的未來會如何。當年我的喇嘛告訴我,今天你的一絲微笑,意味著你未來的一絲微笑。你的倒影總是會如影隨形。如果你不笑,它不可能會笑。只有你哭,它才會跟著哭。只有你七孔生煙,它才會跟著憤怒。現在想一下當時你走在岔路前,你不知道該走哪一條路,你看不懂標示牌上的文字,但你為什麼要對此憤怒?你能改變這情況嗎?不能,你能怎麼辦?一切已經發生了,你唯一能改變的是你對現況的反應、你的情緒,唯有體認到什麼會讓你生氣,你就會發現,生活其實可以輕鬆許多。」
「但這又怎麼能積極正面解決我的問題呢?那本身就是一個很糟糕的狀況啊,不是嗎?」我問道,因為並不能完全同意他的解釋。
「當然,就像我說的,不管你願不願意,事情都會發生。就算是世界上最富有的人,也無法擺脫因果報應的法則。情況本身並不會因此而獲得解決,關鍵在於你面對問題的態度。你當然可以對面臨的現況感到不滿,並且設法想要去改變它,你也的確該這麼做。但如果你『接受』,意味著你對當下所處狀況給予明確的認可,無論是一天當中的什麼時候,無論發生什麼事,你都接受,因為情況已然如此,已是事實。這個你懂嗎?安德烈?」
他繼續,「你有沒有遇到過一種再也無法承受的情況?你就是沒辦法接受的狀況?」
「當然,還滿常遇到的。」我說。
「在這樣的情況下你都怎麼處理?」
「嗯,我試著頑強對抗,試著找出解決的辦法,因為我不願意接受它發生。例如我女兒在十四歲的時候就想搬出去住,我當然堅決反對,她還太小啊。」
納塔彭點了點頭。「這我可以瞭解。後來這事情怎麼解決?」
「不管我有多生氣,她還是堅持要搬出去。她每天都提起這件事,還慫恿她媽媽和她的朋友一起對抗我,最後還是我的決定算數,因為她還未成年。」
納塔彭回道:「作為人類承受最大的磨難,都來自於反抗我們所不喜之事,我們盡己所能、用盡手段與之對抗。」
短暫地想了一想後,我回道:「但是這也是我的責任義務,當我發現眼前有所不對、不合理,就該抵抗,做出反對。」
納塔彭打量了我一番,然後點點頭,「這就是了,非暴力抵抗。當然,我們不該接受一切委屈不公平,我一生都為此奮鬥。但是我指的是別的意思,這是關於你作為一個人,當你涉及在某些情況下對你造成的感受。你會對他人憤怒,無法忍受那些不遵守你信念的人,但是,誰來承擔這個重擔,是你還是其他人?是你,是你獨自一人。當你提到你失去家人時,你悲傷難過,你反抗拒絕的是那些已經發生的事情,你懂我的意思嗎?」
我雖然點點頭,但是不太確定這場對話要帶我走向何方。
納塔彭繼續解釋說:「想像一下以下這種情況,你和你的一個員工開會,他對你述說他感覺自己在工作崗位上沒有價值、不被重視,你問他原因,他回答說你根本沒有時間給他,幾乎沒有關心注意過他,你只和他的上級主管交流。我知道在這種情況下,你會很生氣地想,自己因為有其他更多更重要的工作,當然沒有多餘的時間和你眾多員工中的每一位都保持密切互動。但是你想一想,這個時候生氣對你又有什麼益處呢?」
我直直盯著他看,無言以對。
納塔彭說:「這樣你便困在一個循環之中。當你的員工沒有按照你所期望的方式表達反應,你就會產生不滿並與之對抗,你變得憤怒,這會導致你把這個模式更深深銘記在內心,每當類似的情況一發生,都會讓你產生相同的憤怒感受,而這感覺將一次次更深入到你的心底紮下根。我向你保證,之後你在這個世界上的每一天,沒有一天你會對周遭發生的一切感到高興滿意的。每一個人都有自己對事情的看法,在這一刻你的員工也有相同的感受,你的反應與他所期望的不同,你們兩個都在與對方抗爭,而這又對誰會有好處?沒有人,沒有一方,對嗎?如果我每天都要為這個國家所發生的可怕事情而苦惱憤怒,我將不再能有自由的思想。世界上總是有許多人被謀殺,只因為他的出身或是他的信仰,在這一刻我又能對此做出什麼改變?不行,可惜沒有辦法,但這些不應該讓我憤怒,我不能與之對抗,否則就會讓不潔的思想進入我的心靈,毒害自己,在這樣的情況下你所能做的——我知道這聽起來似乎不太可能——就是對自己說:『也許,事情就該是這樣。』」
這真是個太好的例子,他說得對,這很有道理。「是的,你說的沒錯,很有道理,但是如果我真的遇到問題怎麼辦?發生了什麼糟糕的事在我身上呢?」
納塔彭笑了笑,將手放回袈裟內,從我身旁走掉。我默默地跟在他身後。我們再次坐回那張石長椅上。他輕聲但十分堅定地問說:「安德烈,你最後一次遇到的問題,是什麼?」
我短暫地抬頭望向天空,回答道:「我想,最近的問題是我的手機在這裡收不到訊號,我沒辦法打電話回公司。」
「那就是你的錯了,安德烈。」他說。我皺起額頭,輕輕地搖搖頭。
胡說八道,電話網路的建設不足,關我什麼屁事,我又有什麼責任?我心裡想著,很想聽聽他的高見。
「你的手機沒有網路,是你把這件事當成一個問題的。想一想我剛剛才提到的故事,誰會從憤怒中受益?問題會因此消失嗎? 又或者這會導致思想被毒害?這裡手機收不到訊號對我會是個問題嗎?不會,我沒有手機,但是我們的處境是一樣的,不是嗎?」
他的話那麼有說服力,同時卻又難以理解。我坐在雨林之中的這張長椅上,聽著從來沒有人對我說過的一番話,雖然心中有成千上百個問題,但在此刻,我竟一個也提不出來。
他看著我好一會兒,然後說:「安德烈,如果遇到一個讓你很困擾的情況,可以這麼做——這適用於所有你感到不順心、不合理的情況。你可以將它反轉於心,感受當前一刻是什麼讓你受到無法容忍的委屈。如果你生氣手機收不到訊號,就去感受,感受你因此而生的憤怒,讓它產生、隨它流動,然後歡迎這份感受,反正無論如何它就在你的體內,不需要拒絕它,反而擁抱它,緊緊抓住它。然後,再去感受這份感覺是如何生成的,看看這份情緒的起因緣由為何。最後一步,你要嘗試確定原因和感受之間的關聯,思考出另一種可能——也就是在未來苦惱又發生時,可以用什麼方法對其產生的原因做出不同的反應。如果往後你在每次生氣的情況下都運用這種模式,我向你保證,你將改變自己的人生。」
我直盯著他看,知道他是對的。只是我不確定他說的方法是否可行,但是我同意他說的,在那樣情況下的感受,的確是無論如何都會存在。我決定一試。
納塔彭看得出來我陷入沉思之中,就讓我自己好好思考一會兒。接著他說:「不要把罪過推給成因,成因是生活的基礎,有因必有果,你對某件事如何做出反應,完全取決於你自己,永遠要記住,我們的思想也會造業。在這個世界上你所做的一切、所說的一切、所想的一切,所有想避免的一切,都會產生因果報應,因此,如果你能調節自己的情緒,少一些情緒化地對待事物,你就能相對造出更多善果。」
這便是我這趟旅程中的重要轉折點,自此之後,我開始以完全不同的態度面對納塔彭。一切都變得如此簡單清新有意義,他親身為我做出榜樣,在他身旁的每一刻,我看得出來他是真正的快樂。像這樣讓我目瞪口呆驚嘆的時刻,往後肯定還會有很多。
天色漸漸晚了,我們動身前往晚禱的地方。在走回寺廟的路上,我又想到要問納塔彭一件事。「我還有一個問題:在森林裡讓我停下來決定走哪個方向的那塊牌子,上面到底寫什麼?」
納塔彭笑了。「左邊的箭頭旁寫著『捷徑到寺廟』,右邊則寫著『繞路到寺廟』。」
我忍不住跟著笑了起來:「那我真的應該要直接走左邊的路才對。也罷,人生本來就是不公平的。」
納塔彭停了下來,回答道:「安德烈,人生是很公平的,只是不能盡如人意。總是會發生某些事,對你在某個特定情況下有利、特別有幫助,讓你能掌握特定的情況,讓你學到經驗的一課。但是生活無法盡如人意,這也意味著,為了讓你走上正確的道路,生活並不會在你腳前只撒下甜果,某些情況我們不明白,為什麼會如此不盡如人意,於是便幻想說是宇宙對我們心存惡意,要我們去遇到那些糟糕的事。但是宇宙不是邪惡的壞人,也不是良善的好人,它存在,不過只是反射你的行為。這是功課,是讓我們發展自我的機會,我們應該如此看待它。在你的人生裡,你有多少次遇到你認為非常不合適、不正確,令人煩惱的狀況?」
我回答:「嗯,這樣的情況可以說還滿常發生的。」
「那又有多少次這種乍看討厭的情況,到最後卻成為具有豐富收穫的驚喜?」
這我得好好想一下,再回答。「那肯定也有,但那其實取決於我有沒有好好地處理掌握它,不是嗎?」
納塔彭看著我,說:「最重要的是取決於:你意識到它們,接受它們的存在而讓你變得完整。我們永遠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對嗎?但是隻要我們堅定地相信,每個情況都會對我們有所幫助,那人生就會變得簡單輕鬆多了。」
納塔彭滿意地笑了。我感覺得到他正是這樣活著、這樣待人處事,而且一直如此。
「明天我們一起出趟遠門,去走走,到時我會讓你更加清楚。」
這是我這一天聽到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晚禱過後我躺在床上,思考著我的人生。我懂他的意思,並且意識到他是對的。我要對自己所有憤怒、苦惱的情緒負責。這種意識,讓我頓時感到大大的解脫、如釋重負,因此決定即使夜深人靜也還是要到外面散散步。這份能量必須要被釋放出去。另一方面,我又對自己沒有早些發現到這一點而感到自責。
當時那段時間裡,我竟一刻也未曾想起我的手機、我的公司和我的豪宅。我感覺自己被釋放了,自由、快樂,但也有些許的不確定性。住在這裡的第四天這個晚上,是我迄今為止經歷過最放鬆悠閒的一夜。
第 8 章
隔天一早我又被鐘聲喚醒,我瞄了一下手錶,距離晨禱還有十五分鐘。我繼續躺在床上,傾聽從打開的窗戶傳進房裡的大自然聲音。今天我要告訴納塔彭說我想去那間咖啡館,打電話回公司。我決定了。這期間我發現晨禱特別令人舒適愉悅,而且感到它特別能讓我平靜下來。
我仍然是這裡唯一的初學者,獨自和納塔彭及五位僧侶一起待在這雨林裡。不知為何,他對我來說不太像傳統的僧侶,比較像是另一種形式的導師和陪伴者,他經歷過我的世界,後來放棄離開了那裡,他隨時都瞭解我內心的感受。
這一天我們的路線也是下到山谷,來到當地居民的地方,和每天一樣我們受到熱情款待,得到許多捐贈的食物。在回程的路上我問納塔彭:「今天我們要去的地方在哪裡?還有,僧侶可以開車嗎?」
納塔彭看著我,我發現他憋住笑意,「是的,我們當然可以坐車,連在公共汽車上我們甚至還有一排專屬的座位,就在最後一排。我們今天要搭車深入到叢林去。」
「瞭解,」我說,「我還可以再問你一個問題嗎?這問題從我到這裡之後一直困擾著我。」
「安德烈,任何你想到的問題,都可以問我。」
「為什麼你的床上沒有床墊?你真的睡在那張硬邦邦的木板上面嗎?」
納塔彭笑了,「沒錯,我就是這麼睡的。我認為這種捨,正是幸福生活的根基。如果地球上的每個人都不斷思考、問自己: 「我真的需要這個東西嗎? 」我們不但會更加滿足、更幸福,也會大大地減少貧困。這就是我為什麼沒有床墊,也沒有其他我認為自己不需要的物質的原因。我一直致力於減少擁有更多物質的狀態,它可以讓我的思想更清晰。」
打從我們第一次見到面,他的泰然自若、沉著冷靜、令人難以置信的存在感,和那些許的神秘色彩,都讓我留下極為深刻的印象。我在這五天所學到的,比我過去五十年來生活經驗加總起來的還要多很多。
早餐和之後打掃清潔寺廟的工作程序,我已經駕輕就熟,還有緊接在後的冥想時間。中午我來到花園坐在那張石凳上,不斷思考著昨天納塔彭的一席話。
「準備好了嗎,安德烈?」納塔彭將我從思緒中拉回來。我們該動身出門了。
「有沒有可能我們等下稍微在咖啡廳暫停一下,我很想打電話回公司,問問看是不是一切都還好。」
「當然沒問題。」他回答。這答案不是我所預期的,我也說不上來為什麼。
我們沿著狹窄的小徑,來到那天巴士讓我下車的地方。那裡已經停了一輛老舊的豐田,是位女司機坐在方向盤前,儀錶板上擺滿數不清的金色佛像。一位嬌小、身高大約一百五十公分的泰國女人下車,向我們彎腰鞠躬。我們坐在後座兩個位置上,以避免和她碰觸。納塔彭和她用泰語交談,我一個字也聽不懂,但是有注意到,她將車停在咖啡館隔壁。
一下了車,我就看見手機螢幕顯示「網路搜尋中……」出現了,手機有訊號了。我很高興地笑了。下一刻就看見螢幕上不停地出現閃動,三通未接來電,全都由一個不認識的號碼打來的。一百零四封新郵件,我打開郵箱,匆匆地瀏覽一遍收到的信件。在我身後是很有耐心等待我的納塔彭,和那位女司機。每一封郵件的主旨都標示著「供您參考」的縮寫字母FYI。供您參考?我想著,打開其中一封——新訂單。然後下一封,也是新訂單。就這樣一個接一個新的訂單。我簡直不敢相信,我意識到自己對這樣的情況相當滿意。然後撥了通電話給琳達。
「早啊,安德烈。」那頭傳來她的聲音,我可以聽出她此刻正帶著神采奕奕的笑容。
「哈囉,琳達。」我回道,「妳跟我說一下,怎麼一通電話也沒有,但是我的郵箱裡卻已經是滿滿的新訂單了,我在寺廟這裡沒有訊號,只能偶爾找機會看一下,我剛剛大概看了一會兒,那個一定要……」
琳達打斷我,「一共是七十七分新簽的合約訂單,這數量已經創下公司有史以來最成功的季度。您沒有接到電話,是因為我們這裡進行得非常順利,一切都運作得很好。您應該要好好休息放輕鬆,不需要擔心想太多。」
我非常吃驚,不知道該說什麼好。「那……那就太好了。」我試著表達心裡的感受。
琳達又說:「安德烈,真的不用擔心。您當然隨時可以打電話過來問情況,但是一切都在我們的掌握之中,我保證。我現在正準備出門去公司了,您好好休息,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回來。」琳達掛了電話。
保證?可是這情況確實比她保證的還要好啊。我這樣想,並思索著眼下的情況,是否證明來度假是個明智的決定。根據昨天納塔彭的說法,我們在做決定的當下,是不知道結果的,如果當初在決定飛來泰國的時候,我能對這決定有多一點點的信任,就可以省去許多擔憂、激動和不開心。我感覺得到昨天他的見解是完全正確的。
回到車上時,儘管心裡感到驚愕、困惑,但我的反應卻出奇地平靜。
納塔彭望著我說:「我很高興你的公司一切運行順利。」
「安德烈,有些人看得見他人看不見的東西。而我看得出來一切都很好。」
我心滿意足地笑了,而且意識到我所有的緊張情緒瞬間都灰飛煙滅了。這份感受是從來沒有過的,此時此刻,我超級期待前方等待我們的出遊計畫。直到今天,我仍然無法解釋那心情,不過當下的我真心覺得這正是我此刻想要做的事。我已經不記得那段路途了,只記得自己心完全自在,處於一個納塔彭稱之為冥想的狀態。
不到兩個小時後,車子在海邊停了下來。我們到達泰國灣。我和納塔彭一起向女司機道別,然後向海邊走去。在炎熱天氣下的海風很清爽,真是太舒服了。我體驗到正向思考對我帶來多大的影響。如果總是這麼有效,我肯定會繼續這麼下去。我心裡開心地這麼想。
接著我們搭上一艘渡輪,大約在海上航行三十分鐘之後,抵達目的地,我看到一個牌子上寫著:考艾(Khao Yai)。從那裡我們再搭乘一段公車。公車上最後一排都是預留給僧侶的,顯然我也是屬於其中一位。當我們上車的時候,其他人都尊敬地低下頭,以泰式禮儀向我們問候致意。幾分鐘之後,我們抵達國家公園,納塔彭帶著我穿越茂密的熱帶雨林。沒走多久,四周都暗下來了,不是因為時間的關係,而是這裡有著濃密的植物擋住了光線。「納塔彭,我們來這裡做什麼?」我問。
「我們來走走,看可以從大自然中學到什麼。」他回答我。
我們穿越濃密的雨林大約走了一個多小時,我的罩袍早已經被汗水浸濕了。納塔彭看起來卻像一滴汗也沒流。他的眼光總是直視最遠處,而我卻目不暇給,被四面八方的景色震懾了,那色彩太動人了,巨型熱帶植物真的讓人嘆為觀止。突然,納塔彭的手臂在我胸前擺動,示意我停下來。
「怎麼了?」我輕聲問道。
他慢慢將手移向前,指著一小塊林間空地。我雙手一攤,手掌朝向天空,對他示意我什麼也沒看到。他不發一語,再次指向那片小空地——這次我看到了!我的心臟劇烈跳動,簡直要從喉嚨裡跳出來——一隻大老虎安穩沉靜地躺在那塊空地的中央,牠的四肢皆向外伸展,看起來像是睡著了。我的嘴巴不禁大張開來,好滿足我此刻對氧氣的大量需求,我呼吸得非常急促,因為恐懼而無法動彈。
慘了,竟然有老虎。我心裡已打定主意,我們必須趕快逃離這裡。牠和我們大概只有不到三十公尺的距離。我輕輕拉一下納塔彭的袈裟,慌亂地伸出下巴,拚命點向我們來時的方向。他卻只是輕輕地搖頭,在我耳邊輕聲說道: 「看仔細點,好好地觀察牠。不用擔心。」
嚇傻的我,呆望著老虎,牠竟然全然平靜而放鬆,安穩地側躺在烈日下。牠四個腳掌都向前方伸展著,尾巴不時輕輕地敲打滿是灰塵的地面。我看得十分入迷,同時間卻也想著,如果牠醒過來,我們就完蛋了。圍繞牠頭部四周的,有飛不停的小蟲子、小蚊子、大蚊子,還有超級大的蚊子,但牠看起來卻完全不受打擾,絲毫不在意。我出神地望著牠,看牠如何文風不動地靜臥在那裡,納塔彭也目不轉睛地看著牠。感覺大概過了二十多分鐘後,他才向我示意該是轉身離開的時候了。
我這才感到如釋重負,同時間也莫名自豪起來,能夠在野外親身見識到如此神奇美妙的動物。在回程的路上,納塔彭帶我來到一條大約只有半米寬的小溪旁,他指示我坐到一塊石頭上,觀察流水,他自己同時也坐了下來。
過了好一會他問道:「你覺得那隻老虎如何?」
我想起剛剛體驗到的情況,不得不吞口口水後回道:「不可思議,真的是非常巨大、雄壯威武的動物,不過離牠太近,我實在很不舒服很不自在。」
納塔彭只是點了點頭。我們倆繼續觀察流水,水順著坡度不停地往下流去。幾分鐘之後我突然感覺脖子上有刺痛的感覺。蚊子在我的脖子和手臂上停留,我拍打牠們,整個人發瘋似的跳來躲去,企圖阻止牠們貪婪地吸吮叮咬。納塔彭在一旁靜靜坐著,饒富興味地看著我,他的手臂和腿上沒有半隻蚊子,頂多隻有一兩隻蚊子繞著他飛;相反地,我卻被這些惱人的傢伙重重圍困,當我再度舉起手想要殺掉我上臂的一隻蚊子時,納塔彭開口說:「等一下,安德烈。」
我看著他,慢慢放下手。他讓我起身朝出口走去,離開這片茂密的雨林。
回到入口處的停車場後,我們坐在一張長椅上。緊張壓力突然消失了,我頓時感到非常疲憊。我們安靜地坐在那裡好一會兒後,納塔彭問我:「安德烈,你覺得我想向你展示什麼?」
我很累且疲倦,無法好好思考,於是回答說:「一隻正在睡覺的老虎和該死惱人的蚊子。」
納塔彭笑著說:「答對了,你剛剛親眼見到和體驗到的,正是許多人思想狹隘的寫照。」
我不瞭解,只能滿是疑惑地望著他。
「老虎和蚊子有什麼區別呢?」他問。
「那當然有很大的不同啊,老虎是雄偉的肉食動物,而蚊子就只是討人厭的傢伙。」
納塔彭看著我說:「是的,這正是一般普遍的看法。現在想像一下,如果你會重新投胎為老虎或蚊子,你想做哪一個?」
「老虎或蚊子?」我不可思議地回問他。「我以為人只可以重新投胎為人,好完成未完成的任務。不過投胎重生成為老虎的話,我大概還可以想像,至於蚊子——不用,別了吧。」
納塔彭回答:「我不知道我們是不是可能會重生為動物,你也不知道,我們都無從得知,但是我們相信會,如果真是如此呢?假如你周圍的人總是想要打你、咒罵你,並且毫不留情、不顧一切地想要殺死你,你做何感想?」
我想了想,然後回答:「那當然不好受,但是作為蚊子真的會有靈魂或者感覺嗎?」
納塔彭轉身直直地對著我說:「你曾經去過老虎園或動物園嗎?或者你有沒有曾經在網路上看過有人虐待動物?」
「有看過。」我回答,對他想要暗示什麼毫無頭緒。
「你覺得那些動物看起來怎麼樣?很開心嗎?」
我搖頭,「不,牠們哀叫著,看起來很脆弱。」
納塔彭點頭,「當牠們哀叫,對於被虐待做出反抗,用尖叫哀號表達時,你是怎麼想的?牠們有感覺嗎? 牠們是有感知的動物嗎?」
我點點頭,納塔彭繼續說下去,「如果你剛剛朝蚊子揮掌打下去,牠會有什麼感覺呢?」
我看著他回答道,「如果牠沒有死,可能會感受到疼痛。」
這位僧侶點了點頭,我突然感覺到不安,我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什麼想要置這隻可憐的生物於死地。
納塔彭看著我,接著望向離我們一段距離的停車場,在那裡停了幾輛車和三輛大遊覽車。許多外國觀光客在停車場四處走動、抽菸、大聲喧譁,並且用他們的相機拍著照。
「安德烈,你覺得在停車場裡這些人群中,有多少人有自覺且意識到,身而為人所伴隨應盡的責任義務?」
我懷疑地看向停車場,必須好好思考一下,「你指的是哪種責任義務?」
納塔彭起身,站在我前面猶如一位導師,一位非常優秀的導師,沒有指控責備,沒有學習的壓力,只有對他的課題懷抱著滿腔的熱情。我想,這就是為什麼至今我仍然對這些經歷記憶猶新的原因。
他說:「你身而為人,沒有權力將其他生命視為低等生物來對待,一隻蚊子和一隻老虎是一樣珍貴的,牠們也和你一樣珍貴。要知道,身而為人的優越特權,是具有其深遠意義的,這意味者,你已經累積了足夠的正業,要來完成人類的使命任務,你有進入涅槃的可能性,而動物卻沒有這樣的機會,所以我們應該為自己能夠生存在這輪迴中而慶幸。所以我們沒有權利宰殺或折磨動物,我們身而為人有責任義務,視動物為有情眾生並如此對待。因為我們可以,因為我們對此應該更清楚瞭解,因為我們身而為人。」
我看著他不得不認同,「那為什麼還是有些僧侶也吃肉呢?」
納塔彭淺淺一笑回答:「佛教僧侶不是完美的,沒有人是完美的。想像一下我在這花園裡的石椅坐下,可以確定的,是在坐下的時候便不小心殺了幾隻小生物,完全是無意的,但這卻是因為我、經由我而造成的。當我在呼吸的時候,也會吸入一些小生物,這一切都是無法避免的。最重要的是態度,是正念,是將焦點關注在人類和動物都是有情眾生這一事實。身為佛教徒,不去傷害任何其他生命是我的責任,而這一點才是最重要的。」
他坐下來,直視我的雙眼,繼續說道:「這一點不僅適用於你的所作所為,同樣也適用在你的言語,甚至適用於你的思想。如果你剛剛咒罵了那隻蚊子,並在思想上要把牠殺死,那麼在這種情況下你便累積了負面的業障。你要知道,生命遠比我們用雙眼所見到的更為深厚,非常地深厚,因此我們萬萬不能對任何動物、植物,任何有情眾生施暴,也不該談論或思考任何暴行。我們甚至應該致力於讓其他人也如此為之。我們無法獨立拯救這個世界,但是我們每個人可以讓自己的一片天地變得更好。如同佛陀所言: 『道不在天,道在人心』。」
我喜歡他的引言,直到今天,在我遇到各種情況下我都會想起這句話。光是想要去傷害其他人或其他動物的念頭,就足以將我們推向深淵、讓人類之間的分裂繼續擴大。
「我還想給你看樣東西,請跟我來。」納塔彭說。
我們穿過停車場走了幾公尺,停車場上的人越來越多。在那旁邊有棵巨大的樹木,樹旁一塊木製的遮陽板下站著一頭大象,「看看那隻大象,安德烈,你注意到了什麼?」
「嗯,牠真的很大一隻,顯然是招攬遊客的花招,我是很反對這種虐待動物的行為,如果你是指這個意思的話。」
所以我又看了一下,才發現大象並沒有被鏈子栓在樹上,看樣子牠是出於自願站在那裡的。
納塔彭說:「這頭大象從出生後不久,就被鐵鍊拴在這棵樹上,從此牠再也不離開這個地方了。」
我疑惑的望著他:「為什麼牠不走開呢?」
「打從出生開始,大象當然嘗試過要掙脫鐵鍊,但是牠當時太弱、太小了,儘管今天牠已經夠強壯了,卻也不想再做任何嘗試。一條無形的枷鎖將牠牢牢地栓在原地,而且牠已經學到自己無法離開這個位置。
「從這一點你可以看到『習慣』這個原則,它是個很輕盈的枷鎖,以至於不會被注意到,直到它變得越來越重,最終難以掙脫。大象已經學到這裡就是牠的位置,因此不需要再用鐵鍊拴住。這個例子也可以應用到你的生活中。想想看,有哪些習慣對你來說最終不會有益,但你仍然保留著,只因為你還沒學習到其他方式?每個人都會養成一些重要的、得以繼續生活的習慣。」
我看著他,問道:「你指的是什麼?」
納塔彭回道:「閉上眼睛,然後告訴我你聽見什麼?」
我閉上眼,聽著周圍的聲音。一會兒後,納塔彭輕輕碰了一下我的肩膀,示意可以張開眼睛了。
他看著我,等待著我的答案。
「我聽見那裡有巴士行駛過碎石路面的聲音,我還聽見很多鳥在大聲鳴叫。」
納塔彭點點頭。「你怎麼知道這些的?」
我吃驚地看著他:「我當然知道啊!輪胎行駛在碎石路上會發出什麼聲音,還有,在德國我也聽過鳥叫聲。」
「沒錯!你會知道,正是因為你經歷過、學習過,你的大腦知道這聲音很可能是巴士的輪胎發出來的,而它也知道,這鳴叫聲是鳥的聲音。那麼,這種能力對我們為什麼很重要?」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說:「這些應該是我們很小就學到的,不會有人長大後還去思考它的重要性吧。」
「可是,這種能力確實很重要,這樣你才可以生存下去。想像一下,如果每一刻你都必須問自己,是誰發出這些聲音的,在每個情況下你都必須對每種聲音、每個顏色、每張影像、每種氣味進行重新分類,那我們的大腦將會被這一切所淹沒。我們不可能每分每秒都在重新處理所有感官上的印象。那是不可能的。這就是為什麼你的大腦學會了建立『抽屜』。」
「抽屜式思考!」我驚呼,「這個我知道!」
「抽屜式思考對很多人來說是個負面的詞,但我所指的這個『抽屜』,特別具有意義和用處。比如你的某個抽屜裡,存放一條訊息,也就是當手機震動與某個旋律聲響一起出現時,就代表你手機上有來電。在這一刻你知道發生了什麼,便不需要主動去問自己那是什麼——而這個,就是你的一個習慣。但你現在設想一個住在泰國高原上的老先生,一個從來沒有擁有過手機的人,甚至不知道手機是什麼,那他又會對這震動和聲音組合做出什麼反應?」
我瞭解他所說的,聽得十分專心認真。
納塔彭接著說:「他沒有辦法將其歸類,首先便會先將其視為一種威脅。每個人都有適應自己生活的特別分類和習慣,如同你剛剛一看到老虎的時候,就感到緊張害怕,對那情況無法應對,對嗎?」
我點了點頭。
「這裡的護林員經常看到老虎,對他們來說,看見老虎已經習以為常。所以正如同我剛才所說的,建立這樣的習慣非常重要。儘管如此,還是有一些習慣妨礙到我們,會將我們導離正確的路。例如,當我們外出赴約時,輕易地就選擇不健康的飲食,外出約會和速食快餐相連結,讓我們不再對此多做思考,這些連結都是在淺意識中建立起來的,這是由於人們不停被大量的廣告影響、轟炸,越來越頻繁地陷入這樣的陷阱裡。其實,每個人都應該要試著找出自己的習慣,並將其分類,那究竟是有益的還是無益的,始終要以自己的人生目標、想要什麼,以及想追求的理想生活方式為基礎來識別清楚。」
我感受到他的話語對我帶來的衝擊。我總是習慣性地將員工視為低一等的、無知且無主見,這是我長久以來對他們的理解,也一直這麼看待他們。我感到極為不安和噁心,一種打從心底的無力和悲傷。自從認識了納塔彭,我越來越期望能改掉這些卑劣不堪的行為。這趟旅程,讓我更確定我要變成一個更好的人,不再歧視他人。我不能僅僅因為自己很有錢,就將自己置於與其他人不同、更高的層次之上,也不應把自己凌駕於大自然之上,把大自然看作是可以任由人類隨意支配主宰的附屬品。我低下頭,沉思我的生活很久:我如何待人接物,對我的下屬、我的司機、機場的行李搬運員,我怎麼可以認為自己比其他人優秀?我閉上眼睛,突然感到相當難受。
看來納塔彭應該是發現到這一點,就像他能感知到我內心所有的感受一樣。「今天是很漫長的一天,我們該啟程回寺廟了。耐心點,你會看清楚問題全貌的。」
回程時,女司機很準時到渡輪碼頭接我們,我一上她的車便沉沉睡去,直到我們回到蘇叻他尼。
傍晚冥想時,我都在想著前妻和我的女兒,並思考著在哪些地方我本來可以做得更好,或是換個方式處理。
然後,我坐在花園裡的長凳上回想這一天,感覺非常糟糕,我覺得在納塔彭身邊的自己,是個非常糟糕的人,也是天底下最不道德的人。
納塔彭看見我一個人,便過來在我身邊坐下。他將手放在我的肩上,我們就這樣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我打從心底感受到他是一位非常好心、善良且溫暖的人,對每個人都很熱心、坦誠和友善,我深深地被感動了,而且感覺到他過得很好,沒有任何負面消極的想法。他沒錢、沒車,一點也不富裕,卻比我開心幸福許多。
「我不知道該如何擺脫這一切,納塔彭,這種自以為比其他人更優越、更高一等的派頭,用收入、影響力和出身來評斷分類其他人,我一點也不喜歡這樣的自己了,我以前真的很蠢。真的非常抱歉。」
納塔彭說:「你無法改變過去,但是你可以從今天開始,按照你認為合適正確的方法行事。過去的已經過去了,不值得再去多想。你無法改變以前的任何決定、想法和行為,那些因果已經在你生命中發生。但是,你可以從今天開始,每一個決定、每一句話、每一個念頭,都建立在從愛和善意出發的基礎之上。」
我看著他,知道他是對的。但仍然感受到挫敗和沮喪。
納塔彭站起身,對著我說:「站起來,安德烈,舉起你的腿,盡可能抬到你可以抬到最高的地方。」
我疑惑地看著他,忍不住啞然失笑,因為他總是能將我從最深的抑鬱谷底拉出來。我站了起來,盡力把膝蓋抬向胸前可以抬到最高的位置。
納塔彭點點頭,說:「你看,你在這個世上還有好多時間呢。越靠近死亡,我們的身體便會越來越靠近地面,身體的能量將變成土壤裡的能量。隨著時間的流逝,無常的世事會讓你衰老,將你拉向大地,直到你再也無法舉起腿向前行,於是你的姿勢便越來越佝僂、向下彎去,大地也會拉著你,讓你不得不靠向它。但是你今天還能直挺挺地行走,一切都還沒結束。安德烈,每一個人都有機會把一切做得更好,即使是在臨終之際,你仍然可以改變你的態度和姿勢。但是我建議你盡早開始。」他笑了笑,提起步伐慢慢地朝寺廟入口處走去。我很驚訝,他這一席話竟然立刻讓我振奮起來,並且對於自己能和他相遇,心存無限感激。
第 9 章
時光流逝,酷熱仍持續存在。身為新手僧侶的不安全感逐漸消散,而納塔彭所給予的教誨,卻越來越激發我學習的熱忱。至此,我已經在這間寺廟待兩週了,整個人感覺極好。體重明顯減輕許多,這裡沒有太多東西可吃,有限的食物也都是健康食品。我感覺到整個人很輕鬆,身心得到充分的休息,一切都要歸功於冥想、陽光和納塔彭。每週我會和琳達通話一次,詢問公司最新狀況——沒想到,業績的成長竟是不可思議地突飛猛進。
一個美好的傍晚,儘管太陽已經下山,空氣依然悶熱潮濕,納塔彭來到花園,在我旁邊的石椅空位坐下。「安德烈,再一個禮拜你就要離開了,說說看,在寺廟的這段時間,有什麼感想?」
真的嗎?已經是最後一個禮拜了?我完全忘記了時間。「你知道嗎,」我深思熟慮後回答:「我在這裡所學到的、體驗到的一切,滿溢著我的心靈。我真的非常感恩這段時間,不想要再錯過任何一刻。這次離開後,我可以很快再回到這裡嗎?」
納塔彭笑了笑,他總是露出這樣的笑容。「安德烈,讓我跟你說一個故事。」
很久以前有一個磨坊師傅穆勒,他住在一個小村莊,可以算是有錢人,有一間磨坊和幾頭山羊。村裡的人對他說: 「穆勒,你是這裡唯一有羊的人,真是太幸運了。」磨坊師只回答道: 「誰知道呢?」
有一天,磨坊師所有的羊群穿過圍欄的一個破洞跑走了,他沒有辦法把牠們抓回來,村裡的人站在他的磨坊前,說:「穆勒,所有的羊都跑掉了,你真是太倒楣了。」磨坊師一樣回答道:「誰知道呢?」
幾天之後的某個清晨,大家親眼看到磨坊師的羊群自己找到路回家,不但如此,還帶回了許多其他的羊隻一起回來。眾人對他起了忌妒,紛紛說:「穆勒,你真的是太幸運了,你現在擁有比以前更多的羊了。」磨坊師還是回答: 「誰知道呢?」
有一天,磨坊師的兒子突然想到,要攀爬到磨坊屋頂上頭去,好眺望遠方,沒想到摔了下來,從此沒辦法走路,村人紛紛對他說道:「穆勒,你真是太倒楣了啊。兒子不能走路了啊。」這個磨坊師依然只是回答:「誰知道呢?」
幾天之後,國王的軍隊跑到村莊裡,把所有的男孩和年輕男人都帶走,要他們為國王賣命去打仗,他們當然不要磨坊師的兒子,對此村民們又說:「穆勒,你真的是太幸運了。」這個磨坊師傅依然回答:「誰知道呢?」
我被這故事吸引住了,覺得自己已經瞭解這故事背後的寓意,「你永遠都不可能預知一件事情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對不對?」我迫不急待地回答。
「沒錯,安德烈,世事難料,這是無法預知的。生活中的每一刻都有兩種可能,這完全取決於你觀看的角度。試想一下,你參加一項運動比賽,五百公尺賽跑,最後以第二名的成績抵達終點。你會怎麼想?」
「我一方面會很高興自己得到第二名,不過可能也會很不甘心,生氣第一名不是自己。」
納塔彭點了點頭,「對你而言,這同時是勝利和失敗,所以說在人生的每一時刻總是二者兼有,有兩個面向。」
「不過如果是我得到第一名,我就可以慶祝勝利了,不是嗎?那就不會有失敗的那一面。」
納塔彭回說:「這仍然取決於你觀看的角度,對所有其他在你身後的人來說,結果就是失敗,但對你而言是勝利。重要的不是事件的本身,而是不同的人從不同的角度來看待它。你能瞭解嗎?」
我遲疑地點頭,並沒有被說服。
納塔彭顯然看出我的疑惑,於是解釋道:「試想看看,南美洲為了種植動物飼料,並且將木材賣給富裕的歐洲人,把將近一百公頃的森林砍光了;這對於當地的動、植物是很明顯的失敗,它們失去生存的空間,其中很多甚至失去了生命,但是對營運飼料的公司卻是一個大勝利。因為這個世界一直在貪食追求更多的肉類,他們便能賺取巨額的利潤。對出口熱帶木材的商人來說,這也是一個巨大的勝利。所有我們看得到的一切,都包含著勝利和失敗,也總是有好的和壞的一面。當我們能有意識地對此提出質疑,理解有些事不是絕對的好或壞,這些界線往往就變得模糊或消失了。」
我望著他,說道:「如果那樣的話,世界上就沒有什麼事情是絕對的壞嗎?那也就意味著,我可以為所欲為,因為總是會有某個人把我的行為解讀為勝利、良善的。」
納塔彭回道:「理論上來說,是的。我們佛教徒奉行崇高的八正道6,它將慈悲為懷視為每個決定和想法的根基。我們個人無法獨立改變這世界,但是我們可以改變其他人來做同樣的事。當我們聆聽佛陀教導時,我們便知道,在通向內在提升的道路上,不斷前進的本身就是成功。頓悟其後的驅動力量,產生正確的思想、正確的行動,便是成功。」
我想了一下,曾經聽過這個說法:「有人說,想要變得快樂,沒有任何靈丹妙藥,也沒有任何神奇的方法,只有好好享受、認真投入你此刻正在做的事,就會得到快樂。」我說。
納塔彭知道我明白這個道理,滿意地笑了。
這一晚,我忽然意識到,直至目前為止,我們所談的都只是觸及到表面。
「你的任何決定不可能完全不影響到他人,也不可能有什麼做法完全不傷害到別人,沒有這樣的事。每一個行為都有其代價,那也會反應在你的因果報應之中。如果你無私的行為是出於崇高的動機,你最後就會得到善果。儘管如此,你還是可能會傷害到別人。想想看,你過去的決定是如何影響你的生活?」
我回想了一下,立刻想起當年前妻離開我的情景。那天我直到深夜下班回家。雖然很早就答應她不加班,會提早回家,兩個人可以出門共進晚餐。不過正當我要打電話讓司機來接我回家時,一名員工慌慌張張地衝進我辦公室,告訴我他孩子出了非常嚴重的車禍,他急須趕去醫院。聽到這消息我很震驚,立刻幫他叫了計程車、付了車費,並且祝他一切順利。當時,我還想到我唯一的女兒,如果她遭遇了什麼事,我該怎麼反應。接著,我便忙著將那員工的工作分配出去給其他同仁,最後比預計晚了兩個小時才到家。當我一打開大門,就看到我太太雙手交叉在胸前,臉色鐵青地站在玄關,一旁是她的行李箱。我說:「寶貝,對不起,不過妳知道嗎,因為我有個員工——」
「我沒興趣知道。」她打斷我,逕自將她的行李放上計程車,「剩下的東西我會叫人來搬,你可以和你的公司去結婚了。混蛋!」就這樣,我不過是幫助了一個有難的員工,就為此受到懲罰。當我把這故事說給納塔彭聽的時候,他說:「你的想法是對的,也做了正確的事,但是在那天之前,你有多少次讓你太太等待,或者拋下她不管?」
我仔細一想,發現那才是我們最常遇到的狀況:每次我都以自己身為老闆、承擔重責大任為理由來辯解,卻沒有意識到自己傷害她有多深。我不禁低下頭沉思,腦海中閃過一幕幕獨留妻子和女兒在家中的情景。我感覺糟透了,我每次總是把罪過責任推給公司,但在這個晚上我才終於意識到,其實一切都是我的錯,全部都是我的錯。
沉默了大約二十分鐘之後,我抬起頭,眼眶泛紅,幾滴淚水順著臉頰流下。我懇切地問納塔彭:「我該怎麼做才能成為一個更好的人?才可以像你一樣幸福快樂?」
納塔彭從椅子上站起來,直挺挺地站在我跟前對我說:「你已經是了,安德烈——覺醒,是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好了,我有點累了,我們去做晚禱吧,將你的願望、期望傳達給宇宙,你將會發現,你所想的,都會成真。」
這天晚上我真的這樣做了,用前所未有的誠懇和專注祈禱著。晚禱和冥想時的感覺是如此難以形容地強烈,我感受到自己話語背後的堅定,真誠希望宇宙能聽到我的心聲,感受到我那不可動搖、想要改變自我的意志。
這夜我難以入眠,全心滿溢著新的想法而感到無比的喜悅,以至於無法冷靜下來。此時此刻躺在床上的我,清楚知道自己已經做出決定了。
第 10 章
隔天一大早,鑼聲響起,把我從睡夢中殘酷地喚醒。看了一眼我的勞力士手錶,想想自己睡了多久,最多兩個鐘頭吧,我思索的同時,一邊起身坐在床邊。雖然是個多雲的天氣,炙熱的氣候卻絲毫沒有減弱。我很享受每天早上醒來,大約都才二十幾度,非常舒服。
佈施、早餐和晨禱一如往常進行著,隨之而來的冥想時間,我會認真地重複前一天晚上的願望。之後和納塔彭兩個人,在花園裡我們的老位子坐著。日復一日,我們在此觀賞大自然,傾聽雨林中傳來的聲音。我稱這張石頭長椅為「智慧之椅」。
「納塔彭,」我對他說,「我仔細思索,想了一個計畫,我想要拋開我人生至今經歷的那些負面事情,我想要在未來成為一個更好的人。請你為我指引前進的路。」
納塔彭抬頭望向我,說:「安德烈,你不應該這樣片面地看待事情。首先,在你生命中發生的一切,已經發生了,對於能經歷那些事,你應該帶著感恩之情。我們來到這個世界上都背負著自己的任務與功課,帶著我們所有的經歷,而這些經歷並非只存在於今生,但它將永遠伴隨著你。這就是你,你就是這樣來到世上的,你的本質是永遠不會改變的。我們的靈魂會選擇父母,在他們身邊一起完善我們之所以為人的任務,而無論你的任務為何,都是無法透過數學、邏輯或思考找到的,唯有經由冥想,在絕對的寧靜中方能找到。它隔絕於喧鬧、咄咄逼人的世界之外,它深藏於水面之下,埋藏在冰山最底層。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任務,最重要的,就是不斷完善自我,提升自己的品德和素質。然而,每個人在生命旅程的起落點都不一樣,所以你不應該把所有發生在你身上負面的事,都視為壞事。想想昨天,想想過去,其實,每一次的失敗都是另一種勝利,反之亦然;所有你的經歷,所有你今天視為『壞』或『負面』的,也都在幫助你朝任務前進。對於至今在你身上所發生的一切,你都該心存感激。懂得感謝,是我們身而為人最重要的特質。現在,你想感謝什麼?」
這段論述我其實並不能全部理解,但是我已經知道,納塔彭不會對我鉅細靡遺的解釋清楚,我必須靠自己探索,悟出道理。我說:「我感謝我的公司、我那位很棒的前妻,我心愛的女兒、我的女管家和我的司機。」
「很好。」納塔彭說:「你對你的身體心存感激嗎?感謝自己的兩條腿和兩隻手臂?感謝你能聽見、能看到、聞到、嘗到和感覺到?感謝自己擁有相信的能力?感謝陽光照耀?你感謝在生命中曾經幫助過你的人?感謝那些曾經傷害過你的人?」
我回答:「對那些曾經傷害過我的人,絕對不會。但對於其他你所提到的那些——會的,我當然會感謝——那是理所當然的。」
某天,佛陀7踏上環遊世界的旅程。他遇見一個沒有手腳,幾乎不能動彈的人。
「你是誰?」那個病人問他。
「我是佛。」他回答道。
「如果你真的是佛,也許你能治癒我?」病人問。
「我可以讓你康復,」佛說,「但是你很快就會忘記我和你的病痛。」
「我怎麼可能會忘記你?」那個男人喊道。
「好吧,那我七年之後再回來,到時我們看看你是否已經忘記我了。」佛陀說完,沒多久,那個男人再度有了手臂和雙腿。
之後佛陀繼續祂的路,遇見一個無家可歸的流浪漢。
「你是誰?」流浪漢問道。
「我是佛。」
「佛?」流浪漢說,「那也許你可以給我一個家?」
「我可以,」佛陀說,「但是你很快就會忘記我和你的問題。」
「我怎麼可能會忘記你?」流浪漢喊道。
「好吧,那我七年之後再回來,到時我們看看你是否已經忘記我了。」佛陀說完,將手放在流浪漢的頭上,沒多久,便出現了一棟房子給這位流浪漢。
佛陀繼續祂的旅程。幾天之後,祂遇見了一位盲人。
「你是誰?」盲人問。
「我是佛。」
「佛?那你可以讓我重見光明嗎?」
「我怎麼可能會忘記你?」盲人喊道。
「好的,那我七年之後再回來,到時我們看看你是否已經忘記我了。」佛說道。然後將手放在盲人的頭上,沒多久,盲人又可以看見了。
七年之後,佛陀再度啟程上路,要去拜訪祂多年前曾經幫助過的人。祂化身為一個盲人,出現在那位受祂幫助而恢復視力的人面前。
「拜託幫幫我,我什麼都看不見,而且我口很渴,需要喝點水。」祂懇求道。
「你想要幹嘛!」那人衝著祂喊,「我才不要給殘疾人我的水呢。」
「看吧!」說著,佛陀便回復原樣,向昔日曾經失明的人顯露自己。「七年前你自己是個盲人,當時我治癒了你,你也答應不會忘記我和自己曾經失明的事。」祂便將手放在不懂得感恩的人頭上,他馬上再度失去視覺。
接著佛陀繼續上路,來到七年前祂曾經贈送雙臂和雙手的人面前。祂化身為一個沒有手腳的人,向那個男人乞討一杯水。
「滾開!」那男人對祂喊著。
「你看!」佛說,「七年前我治癒了你的病,當時你曾答應我永遠不會忘記我和自己曾有的病痛。」祂便將手放在這個忘恩負義的人頭上,讓他再度失去雙手和雙腿。
最後佛陀化身為一個無家可歸的流浪漢,去拜訪七年前受祂贈予房子的流浪漢。
「我可以在你這裡過一夜嗎?」當來到那個男人家門前,佛問他。
「當然可以,快進來吧!」男人邀請佛進屋內。「可憐的你快請坐,我以前也無家可歸,正好在七年前我遇見了佛,衪幫助了我。那時衪說七年後會再來訪,你可以在這裡等,直到祂來到,也許祂也會幫助你。」
「我就是佛。」祂揭示自己,然後說:
「你是當初我幫助過的人之中,唯一沒有忘記我的人。因此你將永遠得到幸福快樂。」
當佛向這個唯一的好人道別時,祂說:「我們生活在不斷變化之中,往往幸福也會變成不幸,困境也可能轉變為財富,愛也可能成仇。任何人都不該忘記這一點。」
納塔彭說完了。這個故事我完全聽懂了。
「懂得感恩,是非常重要的。」我喊著。
納塔彭點點頭並說道:「你跟我說過你想要快樂?那就該感恩。我們的生活總是受到他人的善意和仁慈影響。所以首先我們必須懂得感恩,只要你邁出這第一步,人們便會仿效你的行為,跟隨你的步伐。」
這番話語深深觸動了我。納塔彭說完後,人便離開了,獨留我在原地沉思。我對自己說著,一遍又一遍,就像在唸著箴言一般:「我感謝我的生活,感謝太陽照耀,感謝我每天都能夠健康地醒來、心神安寧地入睡。我感謝我的雙臂和雙腿。我感謝我的家人。我感謝所有一路上相遇過的人,以及未來將會遇見的人。」我一次次地重複這些句子,這感覺實在太棒了。
天色漸漸暗了,納塔彭再度走過來,在我身旁坐下。「你現在感覺如何?安德烈?」他想知道。
我無法形容此刻的感覺,感到不知所措、萬分激動,然後便哭了。一開始只是無聲地流淚,漸漸地,淚水越來越難抑止,最後我終於放聲大哭。有記憶以來,我從未如此嚎啕大哭過,此刻會哭,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能夠經歷這一切,內心感到無限的感激。
納塔彭看著我,站起來,離開了。
過了好久,我的心情終於平靜下來,我也走回寺廟。「你真的很不會安慰人。」笑著說這句話時,我臉上還掛著淚水。
納塔彭伸手輕輕推我,朝花園的方向走去,我們一起走回那張長椅。
「安德烈,你要知道我不會永遠在這裡,無論是孩子還是成年人,都必須要獨自經歷面對這些感受,並且從中學習。這一點很重要,否則每當你悲傷時,你總是需要其他人。悲傷只是身體對壓力的一種反應,這很正常。視悲傷為正常現象,描述它、理解它,接受它,之後它便會消失,永遠地消失。」
他滿意地笑了,把手放在我的肩上,說:「這裡對你來說,有太多新東西了,是嗎?我理解一開始要接受這所有事情是很困難的,請你試想一下,在北大西洋中央有一座冰山,只有冰山最頂端的部分露出水面,而你所能看到的只是冰山實際存在的一小部分,而我們能用感官捕捉到的,也只是真實存在的一小部分。至今我教導給你的,更只是其中一小部分,再說,我們才剛剛開始呢。」說完這一席話,納塔彭向我道晚安,我也回房準備就寢了。
躺在床上時,我想著,眼前只剩下三天的時間在這裡,就快要回德國了。
第 11 章
我的旅程倒數第三天,也是如同過去幾天一樣的開始:巨大的鐘聲把我從睡夢中喚醒,接下來的也都是例行的作息。梳洗、刷牙、換上罩袍後去做晨禱早課。如今,我已經能背誦藏文祈禱詞了,儘管無法翻譯也不懂意思。此外,我還有自己的祈禱文——隨著時間的推移,這些祈禱文內容越來越多和我的家人有關,也會和其他對我很重要的人相關,而不再只是我的公司,以及最初我引以為傲的物質財富。
在佈施和隨之而來的早餐之後,納塔彭和我決定到森林裡去散步一會兒。「納塔彭,你對未來有什麼打算嗎?你對我闡釋了這麼多,但我一點也不知道,你自己未來的路打算要怎麼走。」
納塔彭堅毅地盯著前方,說:「我沒有任何計畫打算,安德烈。」
「怎麼會?怎麼可能什麼都沒有?」我難以置信地再問道,「你一定有個計畫,對吧?我的意思是,儘管作為僧人,也有可能要換寺廟待,或是考慮要不要再回德國,還是要永遠留在這裡……我想問的是這個。」
納塔彭望向天空,接著說:「人一旦有計畫的時候,總是會忘卻最重要的事。人生是不可能計畫好的,如果我計畫在這間寺廟度過餘生,但三年後這座寺廟被熱帶風暴徹底摧毀了,那我的計畫對我又有什麼用處?宇宙對你的計畫一點也不感興趣,也不在乎你過去生活的樣貌如何,你又是何時發現生活有重大變化。」
這很簡單。「這間公司我是因為有人過世,而讓渡得到的,這對我而言那正是嶄新生活的開始。接著我接到來自全球各地的訂單,並且可以繼續一路成功發展。」
納塔彭維持一貫悠閒從容的步伐,微微點了頭,說:「這些其中哪個是你計畫好的嗎?你計畫好生命中因為某個人的離世而讓你得到這間公司的?你計畫好你的妻子要離你而去,或是計畫自己沒有很多朋友?」
我感到很困惑。「當然沒有,這些是你不可能計畫的。」
他看著我回答:「這就對了。當你回頭去看自己的人生,你就會發現,計畫根本行不通,難以發揮作用。人們會改變自己,只有在不得不的時候;在某個情況下壓力變得太大時,人就被迫要去改變。當一個熱帶季風將我的寺廟摧毀了,我就不得不改變我的生活。那我為什麼要現在去計畫呢?最重要的是,你的想法和願望如果是正確且純淨的,這樣你才能從宇宙中得到你所祈求的。」
我笑了,且意識到這句話真的是有其道理的。事實上,在我生命中發生的這些事都不是我所計畫的。我的計畫是和我的公司、我的妻子、女兒過一個幸福美滿的生活,但是那並沒有成功實現。
納塔彭停下腳步,示意我也停下。
「如果我不應該計畫,那我又該怎麼做呢?我的人生總得要往某個方向繼續下去吧?」我問道。
納塔彭回道:「你的人生會順其自然地朝該去的方向繼續前進,這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動搖的。你以為自己是有意識地做出這些決定?其實這些決定都取決於潛意識,這就是我們談論過的『習慣』問題。這些習慣在很大程度上決定了你的未來。你有早晨起來去運動、充滿動力出門去上班的習慣嗎?還是你習慣賴床,不想去上班?這兩種習慣都將導致你的命運,造就你這個人。只有你自己能決定要走哪一路,就如同第一天你在雨林裡看到路牌時一樣。如果你懷抱滿滿的慈悲和感恩的心,心懷純淨的思想和願望,這就將是你的命運。沒有制定計畫,就沒有失敗。」他笑得燦爛,我可以感受到他正是這樣活著的。
我問:「對你們佛教徒而言,難道命運就是單純基於偶然發生的事?」
「不,不完全是。命運不代表跟超自然之類的事有關。但可以肯定的是,我們無法逃避命運,它必然會以其既定的方式出現。然而,你可以在塑造命運的過程中發揮重要的影響力,透過你的思想和行為,這就是所謂的『業力』,它建立在因果關係上,生命中所有的一切都會影響業力。我們現在穿越過這片美麗的森林,這絕對會影響我們的業力。我們與大自然相連,呼吸著新鮮的氧氣,心靈被森林的色彩、香氣和聲音所感動,這會讓你的心充滿善良和感恩,無論面對何種狀況,你的所思所想都將如此,而你的命運也將如此。」
我瞭解他的意思。這對我來說別具意義。與納塔彭在一起,我再度感受到不可抗拒的安全感和親近感。對我來說,就感覺好像他在教導我如何綁好鞋帶,獨立去上廁所和行走一樣,這些對他來說都是理所當然、再自然不過的事,但對我而言,每件都是新鮮新奇而且令人興奮的事。就像個孩子邁出第一步時的激動,我很高興能從納塔彭身上學習智慧。
我們大概花了一個小時,穿越這片茂密的雨林。我十分享受大自然給予的洗禮,這帶給我無比的平靜。這麼多年來我未曾這麼休息放鬆過。
回到寺廟後,我們到花園裡,坐在那張長椅上。
經過一陣沉默之後,我問他:「你認為我必須怎麼做,才能擺脫身上背負的包袱呢?」
「你什麼都不需要做,安德烈。你無法自主決定,所有一切你想要的,在這一刻已經被決定了。」接著,他說了一句讓我至今仍陷於深思的話:「叔本華曾經說過:『你隨時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但是在生命中的每一個當下,你只會有一件最想要的事,而除此之外,別無其他。』」
「這是什麼意思?」我訝異地問道。
「在你決定去做某一件事情的那個當下,你在內心已經有所期望,並且已經決定去做了,人們所理解的這種自由意志,其實是錯誤的。你可以現在站起來,去做你想做的事。例如,跳到那邊那棵樹上。」納塔彭舉起手,指向一片茂密的樹冠。
我不發一語地望著他。
「我們身為人類的可能性是有限的。我們最原始的本能衝動,在我們意識最深處默默地發揮作用,我們無法影響或控制這種『意願』,因為它不是發生在意識層面上。我們以為是自己想要什麼,但其實這個『想要』的念頭是早已被決定。在冥想禪修中,在完全平靜的狀態下,你可以發覺到這一點。」
「那我可以怎麼學會像你一樣的平靜、從容不迫,而不必去考慮或擔心自己的動機呢?」我抱著期待地問他,希望這次可以得到明確具體一點的回答。但他只是走向我,一如往常那般。
然後,他轉過身對我說:「讓我跟你說個故事。」
這些日子以來,我已經喜歡上納塔彭說的這些故事,每一次我都很想向他證明,自己理解故事的寓意和精髓。
一些年輕的男子走向一個老智者,他們問他:「智者,你為什麼總是這麼快樂、泰然自若?請教導我們,讓我們也能這般快樂和淡定從容。」
那位智者回答:「當我該吃飯的時候,我吃飯。當我該坐著的時候,我坐好。當我走路的時候,我走路,還有,當我該喝水的時候,我喝水。」
那些年輕的男子互相對視,滿是疑惑,其中一個說:「我們也是這麼做啊,我們吃飯,坐著,走路和喝水。我們和你做的事都一樣,但為什麼我們不開心?」
智者還是給他們相同的答案:「當我該吃飯的時候,我吃飯。當我該坐著的時候,我坐好。當我該走路的時候,我走路,還有,當我該喝水的時候,我喝水。」這些年輕男人還是一臉疑惑。
智者接著說下去:「是的,所有這些事情你們也做。你們吃飯,你們坐著,你們走路,你們也喝水。但是當你們坐著的時候,已經在想要站起來。當你們走路的時候,已經在想著要到達目的地。當你們在喝水的時候,已經在想著你們的下一餐。所以你們的思想總是飄忽,停留在別的地方,而不是在你們此刻所身處的當下。人生只發生在此時此刻,從現在開始沉靜在此刻、擁抱當下這一刻,你們便也有機會如我一般快樂和淡定自若。」
我瞭解這個故事要說什麼。「正念。」我有點遲疑地說。
「正念。」納塔彭重複道,並點了點頭。
他慢慢地從長椅上站起身,將手伸進袈裟中,朝寺廟的方向動身走去。我跟隨在他身後。
在這個晚上,我思考了很久他所說的話。我意識到自己過去這一生不曾真正地活著,因此更加堅定了我要做出改變的決心。要改變的不是過去,而是要到來的前方,這是我學習到的。
第 12 章
那是我的旅程倒數第二天。在這個早晨,只有幾個村民站在路邊捐贈我們食物。我並沒有因此而激動不悅,因為我無法改變什麼。這是我學到的一部分。一如以往,我和納塔彭午後坐在花園裡,這天的天空看不見一絲雲彩,熱帶雨林的聲響和氣味特別顯著和令人注目。納塔彭望著天空說:「當萬物皆止,萬物皆靜且無形時,這種狀態正是我們透過冥想可以達到的境界。」
我不確定我是不是正確地進行過冥想,於是問道:「當我在冥想時,腦袋裡總是跑出很多想法,我哪裡做錯了嗎?」
「這沒有所謂的對錯,」納塔彭簡短地回答。「重要的是你要使自己安靜下來,如果你可以做到把噪音聲量調到零,把腦中思考畫面的出現頻率降至最低,當你對自己的身體不再有感覺時,就可以體驗到當下。」我完全狀況外。儘管如此,納塔彭在四月的這一天的這一席話,撼動了我思想的基礎。
「今天的我已經確定,我要變成一個更好的人,我想要回饋這個社會,讓下一代可以過得更好、更輕鬆。我該怎麼做呢? 」我問道。
納塔彭笑了,就跟之前一樣。「我們沒有權力讓其他人生活過得更輕鬆容易。我們並不知道他人的任務、計畫,我們也不知道伴隨他們生命的因果業力為何,確定的是我們可以幫忙,我們可以透過愛和善意將他人帶入我們心中,並努力贈予他們幸福。從小孩開始做起吧,安德烈。」
我無法置信地看著他,「小孩?我不覺得我是個好的教養者。我女兒已經不在身邊了。」
「你的女兒並不是因為你錯誤的教養而離開。」他嚴肅地看著我,「她之所以離開,是因為她缺少愛和親情。很多孩子跟她一樣。而那些有幸擁有家庭溫暖的孩子,他們在學校就會感受到自己的幸福受到關注。孩子的幸福對我們來說是至關重要。但令人驚訝的是,世界上大多數的退休養老體系,都依賴於孩子身上,期望他們將來承擔我們晚年生活的保障,但我們卻經常忽略、甚至踐踏他們。」
「你指的是什麼?事實上有很多父母對小孩的愛勝過一切,努力讓他們的人生有美好的起步。」
納塔彭點點頭,「當然,這當然是好事,但是你想一想,那些去到學校的孩子,會發生什麼事?小孩子打從一出生,對這個世界就是充滿好奇、積極探索、充滿愛心和奉獻精神的。他們能很快就能辦別誰對自己好、誰不好;他們玩,單純就是為了玩;他們嬉鬧,是為了開心;他們笑,是因為透過笑容能帶來快樂。這樣開朗快樂、充滿生機,打從根本就是良善的生命體,正是我們這個世界所最需要的。孩子們——即便他們可以——也不會發動戰爭,不會壓迫其他種族,不會偏頗某個社會階層,他們會平等地對待每一個人;這正是我們人性的核心。現在你再看看,當他們離開學校以後的樣子,他們受到挫折,被擊倒了,他們學到了成績有分好壞的差別;他們學到了,在學校裡必須安靜地坐著,因為在學習生涯結束時,老師會交到你手上一張紙,這張紙上會評分,被分等級;就像安德烈你,總是乖乖坐好,安靜地學習。這難道真的是我們該追求的目標嗎?孩子們在遊戲中學習,但是在學校裡禁止他們這麼做。他們被教養成聽話順從的成年人,他們失去了創造力,失去了動力、熱情這些本能。當他們在學校裡安靜乖乖坐好過了十二年,不得不死背硬記以後再也不需要用的東西時,便是這個社會所謂的成功……」
「但是有些學習還是很重要的,他們應該要學習數學和運算,瞭解生物和宇宙。」我打斷他的話。
「這當然,我的意思是,我還記得我在德國讀書的時候,有堂數學課我們要學會計算兩個平面的交點,我問老師,我們學這個要做什麼?他說:『你這輩子都會需要用到數學,納瑟龐克。』他從來沒把我的名字念對過。當時我雖然學會計算這類題目,但後來我再也不需要用到數學,我寧可去做些對我有意義、美好的、有幫助的事物。我在德國有個同學拉斯,總是對上課不感興趣,但是在所有學科測試中,他總可以拿到班上最高分。後來我們才知道,上課根本引不起他的興趣,那些科目對他來說太簡單了,不具任何挑戰性。
「有一次,他又一動不動地望著窗外,剛剛提到的那個數學老師便說:『拉斯,你知道嗎,將來沒有人會因為你一直往窗外看而付你薪水。』後來,拉斯成為飛行員。我想這就是他對教育體制的回應。儘管他如此聰明,還是不適合待在這個教育系統裡。對我來說,學習的課程內容不是太重要,我們當然應該學習基礎的教育,但是要以怎樣的方式呢?孩子們被關在窄小、密閉的空間中,沒有新鮮的空氣,無法接觸大自然,這種方式我非常不認同。」
我思考了一會兒他的論點,認為他說得對。我想起自己的學生時代也有類似的經驗,直到今天,我仍然記得快要把我逼瘋的那些老師。我非常擅長數學、演算,總是像有魔法一樣能解出方程式。但是在語言方面我有很大的問題,我知道自己永遠不會從事需要具備語言能力的行業,但當時很希望他們能多鼓勵我、加強我的優點強項,而非一直關注、糾正我的缺點弱項。
於是我說:「納塔彭,我懂你的意思,也覺得你是對的。但是也有學校使用其他的學習方法,在大自然環境中、小班制,針對學生提供個別的學習作業。我女兒去的就是這一類的私立學校。」
納塔彭點頭,低頭注視著地上,「但是誰能去私立學校呢?只有來自富裕家庭的孩子吧?我就從來沒有這樣的機會。難道可以只考慮到父母有沒有錢,而給予孩子不同的發展機會,這樣公平嗎?在我看來,這是一種從根本上就有問題的做法。每個孩子都是我們的一部分,都應該被平等地對待。」
我不得不同意他。是的,我想要贊同他。在炙熱太陽照耀著泰國的這一天,我學到愛和善可以拓展到生活上的各個領域,只要我們願意。我感受到我已經準備好盡自己的微薄之力。我站在納塔彭面前,雙手叉腰,說:「好,我準備好了,還需要多久,我才能有所改變?」
納塔彭望著我,聳聳肩回答道:「大概需要十年。」
「那如果我非常努力呢?」我很想知道。
「在那樣的情況下,大概需要十二年。」他回答。
「不是,我是指我會投入我所有的力量,全力以赴,克服任何障礙,盡快、盡速達到我的目標。」
納塔彭再度望向我,笑了出來。「這樣的話,」這位僧侶說:「可能需要四十年吧。」
我完全無法理解,只能直直盯著他。
納塔彭接著說:「你越是拚命瘋狂地投入到某件事物上,它就會需要越長的時間,你取得的進展也會越來越少。你只需要有信心,每一項任務都必須先在你的內心解決了,然後才能向外拓展出去。」
我可以理解,並且完全地信任他。
「對你來說,生命的意義是什麼?你認為生命的意義是什麼?」我問道。
納塔彭看著我說:「當你從痛苦磨難中解脫,你就能體會到……從貪婪和慾望的枷鎖中解脫,從與他人不斷比較的束縛中解脫;當你的心靈因此而變得清透,能夠藉此望進自己的內在時,你便能察覺到,這就是生命的意義——自由。擺脫一切束縛,獲得自由。」
我依然記得那個晚上,自己坐在那裡好幾個小時,無法動彈,無法言語,無法做任何事。我對這位充滿智慧的導師深感敬佩,被他所給予的豐富見識所打動。他翻轉了我一直視為理所當然的想法,讓我對自己習以為常的言行做出深刻的省思,這一切都讓我非常感動。我想他也察覺到,這一晚的談話對我來說已經相當足夠,所以他先行離開了。
然而這天晚上,我卻發現內心充滿了渴望,想要更深入瞭解自己和生命。於是我決定,把假期延長幾天。
奇怪的是,那一夜我很快便睡著了。我感到筋疲力盡,不是因為疲倦,也不是因為熱,而是我朋友納塔彭的一席話。
第 13 章
按原來的行程,明天我就要啟程回家了。沒錯,就是明天。
帶著這個想法,我開始了這一天。早上,我沿著狹窄的小徑向下一直走到咖啡館,打給琳達,詢問有關目前訂單的狀態和公司情況。想不到,在二○一三年四月的這一天,我們的訂單多到難以想像,多到我幾乎不敢相信。直到點開電子郵件,才終於證實了琳達的說法。於是我很放心地請她取消回程機票,再替我重新預訂一張四天後出發的新機票。
在咖啡館中,我俯瞰著遼闊的曠野,看到巨大的棕櫚樹、蒼翠碧綠的森林,以及在陽光下閃耀的涓涓小溪。我在這裡感受到了幸福,狀態也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好。我一刻也不想念我的別墅、我的那些車,或是以前生活中的便利舒適。
回到寺廟,納塔彭在那裡等著我。雖然我們從未對此談論過,但對我來說,他已經是一位讓我能從他身上學到很多人生真諦的摯友。
當他看到我爬上臺階時,微笑著說:「很高興你的公司營運狀況良好,安德烈。」
「你怎麼知道的?」我回答。
「你知道,在天地之間存在著的事物,比我們能用理智來解釋的多更多。我就是知道。」
我笑了笑,已經很久不想再多問,為什麼這個人每天都能讓我感到驚奇。「這其中有什麼原因呢?為什麼有這麼多我們不知道的事物,但顯然是存在的呢?」我問。
「這是一種自我保護,」納塔彭回答。「一種對抗整體大局的自我保護。許多人對於無法理解的事物,會屈服於恐懼之中。人們想要相信一些能夠引導我們,並且為我們指明方向的事物;人們願意相信可以仰賴的事物,想要相信一個主體,讓自己可以把一些事件發生的責任歸咎於它。戰爭、天然災難、虐待、人權不平……等等,我們很難去理解所有這些都是咎由自取,而每個人其實都背負些責任。
「人們需要一個可以找到方向、固定的參考點來定位。大自然災難是來自地球本身,也可能來自上帝,這都是大眾普遍的看法,因為我們喜歡依賴第三者,以免感到內疚。你認識多少人會為了這些事情發生而感到罪惡?那是我們希望避免的。在基督教信仰中,這是普遍存在的想法。一種原罪的觀念,害怕自己有罪、擔心承擔內疚的人,就會避免去做不對的行為,這是其中的邏輯,不過這當然也會讓人陷入一個消極的惡性循環,把創造力、想像力囚禁在最陰暗的地方。
「在佛教中,我們採取不同的方式面對這個問題。因果報應是你所有的行為、感覺和思想導致的結果。每個人的行為背後都基於一些特定的環境條件。例如,當你打開雨傘時,背後的條件通常是下雨了,這個基礎條件會在你內心引起一些變化,可能是積極的或是消極的,可能是新的還是已知的,可能是荒謬的還是明確的。
「如果你喜歡下雨天,並且期待下雨,你就不會打開雨傘。相反地,如果你絕對不想淋濕,你就會打開它。試想一下,如果你在我們美麗的雨林中迷路了,你已經四處流浪了幾天,就快要餓死了,然後你抓住一隻鳥並殺死牠,以求能活下去——這在我們的觀點裡,你的行為是不對的,因為我們不殺生,但即使這樣,你也未必是個壞人,你只是面對周遭情況做出反應。重要的是,你要對自己在特定情況下的行為反應提出質疑。那如果你殺的是一個人,你會有何反應呢? 」
「我會感到非常遺憾後悔,並且衷心希望這不會真的發生。不過鳥有沒有可能為了求生存就來殺我?如果牠可以的話?如果會,那就是自然法則了。」
納塔彭放慢了腳步,看著我。
「是的,牠可能會那樣做,但是牠懂的道理並不比你多,不是嗎?這正是人類的責任義務,以及隨之而來的負擔。相較於鳥類,你是懂得後果的,否則你的道德感不就比鳥類還差勁?綜觀全局,這難道不是你的責任嗎?在這一刻,你的生命會不會比這隻鳥還有價值?這我們不得而知。但是我們作為人類,有義務要避免無知,要知道無知並不能阻止惡業的輪迴。因此,你終其一生都該是個潛心的學習者,就像我一樣。
「讓我們回到殺人的問題。你殺了一個人,你會為此感到遺憾,對吧?對許多人來說都是如此。那問題出在哪裡呢?問題就在於你阻礙了認知,你阻擋了對事情發生原因的瞭解,封閉了對動機的追問,是什麼導致你殺死這個人的?這些是你必須解釋的問題。會遺憾當然是對的,但是不要背負罪孽,這會阻礙你作為一個人的進步。你可能一生都知道你做了一些壞事,並且為此感到內疚,但就是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做。
「佛教始終是關於質疑自己,找到某些行為的背後原因,並根據愛和善良的標準來衡量。我們需要認知到,我們在這一生中對所有一切都要負責,我們的錯誤行為也包含在其中。我覺得這一點很棒,為此我們可以在任何一個時間點,都有機會創造並擁有我們想要的生活。」
我理解這些話的意思,它深深觸動了我。眼前這個人,的確理解生活是如何運行的。
「但難道不是有一些事物和情況,迫使我們去做一些事情嗎?比如說,納稅或過著守法的生活……」我問。
納塔彭笑了起來。「是誰逼迫你做呢?唯一能夠驅使你採取行動的是你自己。你必須納稅嗎?不是的,你的確可以不要納稅。不過,你必須為此承擔後果。我們人類經過漫長的幾千年,建立了一些法律規則,才使共同生活成為可能。如果你想成為這個社會的一部分,你就必須遵守這些法規。但是你也可以選擇離開這個社會,或擺脫相應的法律和規定,沒有人能夠強迫你。」納塔彭現在停了下來,抓住我的肩膀說:「這一點非常重要,安德烈,你永遠無法取悅每一個人,讓所有人都滿意。如果你想找到幸福,你必須放下這種想法。我來給你講一個我在泰國上學時的故事。」
一位老人騎著一匹小馬,旁邊跟著他的孫子。一個村民看到後非常激動地說:「真令人難以置信!他竟然自己騎馬,讓小孩跟在馬旁邊走路!」老人於是下馬,讓他的孫子騎上馬背。接下來遇見的村民卻大喊:「這怎麼可能?小孩像國王一樣騎在馬上,老人家卻得走路!」於是,老先生和孫子一起騎上馬。另一個村民此時呼喊道:「這太虐待動物了吧!怎麼可能兩個人騎在這麼小的馬上呢?」最終,他們兩個人都下馬,用繩子牽著馬繼續沿路走。接下來遇見的村民卻笑道:「你們真是太蠢了,已經有一匹馬了,還在旁邊用走的。」最終,老人帶著孫子走到一邊,對他說:「無論你做什麼,總會有人批評和譴責你。所以你只需要心地純潔,本著良善和愛行事,永遠不要問別人是怎麼想的。」
我以前已經聽過類似的故事,但是從納塔彭口中講出來,這故事變得更具指引、更動聽且有意思,因為他不會呆板地隨便講述故事,而是充滿信念地活出了故事的寓意。
我們穿越濃密的雨林走了好一段時間,空氣潮濕到令人難以置信。我出了一身汗,但一點也不讓我感到困擾不舒服。我感到非常幸福快樂、自由,並且有種更勝從前的強大方式生活著。在泰國,我沒有絲毫特權,也沒有屬下為我打理一切,也沒有特別的社會地位。我問納塔彭:「你說我們應該對更強大的力量、對宇宙充滿信心。但我的具體行為應該是什麼樣子?應該做些什麼具體的事情,才能成為一個更好的人,才能成為像你一樣的人?」
納塔彭繼續以緩慢的步伐前進,雙手交叉重疊在背後,目光高高地望向樹冠的方向。我跟在他身後約一公尺,試圖跟著他的腳步前進。經過漫長的沉默後,他終於開口說道:「沒有任何計畫可以達成這一點,安德烈。但如果想要成為最好、最仁慈善良、最有同理心的安德烈,這樣的機會將會出現的。用純潔之心行事,一切將會自然而然地發生。那些對你來說最困難的情境和決定,通常蘊含著機會,而且很可能會帶來最大的幸福。為此我想再跟你說個故事。如果你想聽的話……」我點頭微笑。納塔彭看不見我的身體語言,但他感覺到了。他開始講述。
很久以前,在蘇叻他尼這裡有個乞丐,他獨自住在街邊已經很多年了。他每天吃喝都要靠乞討來維持,但令他驚訝的是,竟然有人偷走他的食物,食物總是從他的碗裡突然消失,但他卻找不到小偷。有天,他看到一隻老鼠正在他的碗旁邊偷他的食物,用牙齒咬走麵包後消失不見。他耐心等待,直到老鼠再次露面,他問道:「老鼠,你為什麼偷我的食物?難道你看不出我是個非常窮的乞丐?你為什麼不去有錢人家裡偷拿些食物呢?他們才可以承受得起啊。」老鼠回答:「乞丐先生,我沒有辦法向你解釋原因,但我有個使命,那就是讓你永遠無法擁有超過七樣東西。因此我必須偷走一切超過這個數字的東西。阻止你擁有超過七樣東西,是我的宿命。」乞丐感到十分驚訝。他很想知道為什麼有人的宿命竟然是偷取他的東西。有一天,當老鼠再次偷走他的麵包時,他決定去找佛祖理論,問祂為什麼他只能擁有七樣東西。
他拿著一些食物,開始了旅程。他走了很長一段路後,天色漸暗,他看到一間房子,決定在那裡借宿。他敲了敲木門大門,屋主打開門後,乞丐問他是否可以在這地方過一夜。屋主同意後請他進去,他的妻子還做了豐盛的飯菜,這是乞丐第一次吃飽。屋主的妻子問乞丐的目標是去哪裡,他解釋說他要去問佛祖一些問題。於是這位婦人問:「如果你見到佛祖,能不能也替我們問祂一個問題?」乞丐對於他們一家的好客非常感激,於是答應幫她問佛祖。婦人接著說:「我們有個美麗的女兒,但打從她出生以來,沒有說過半句話。我們想請問佛祖,為什麼我女兒不會說話。」乞丐答應後,第二天早上繼續他的旅程。
在去見佛祖的路上,他突然遇到一座巨大的山脈,這座山他無法步行穿越。他感到非常沮喪,只好四處尋找其他可能的辦法。這時出現一位很老的男人,他有著又長又密的鬍鬚,白髮一直垂至背後,他手持一根木棍,上面有個黃色閃亮的大球被許多小樹枝圍繞著。乞丐問這位老人:「你是個巫師嗎?」老人點頭,並問乞丐為什麼會來到這座孤立的山上。乞丐解釋說,他要問佛祖為什麼他必須過著貧困的生活,而這座山卻阻擋住了他的去路。老人說:「跟我一起飛吧。我帶你飛過山頭。」他拉著乞丐的手,兩人一起升上天際。當他們從高處飛越巨大的山脈時,老人問他:「你可以幫我一個忙嗎?問問佛祖,我什麼時候才能昇天?我已經等待一千年了。」乞丐對老人的幫助非常感激,於是答應替他問佛祖。
當他們越過山頭之後,乞丐繼續他的旅程。他已經能看到前方佛祖的寺廟了,沒想到又被一條廣闊而湍急的河川阻擋住去路。水勢洶湧,他擔心會被淹死,心情非常沮喪,想到差一點就能到達目的地,如今卻在此處失敗了,他只能坐在岸邊悲傷不已。這時一隻巨大的烏龜正好路過,牠問乞丐為什麼如此憂傷。乞丐解釋說,他想去見佛祖,問祂為什麼自己必須過著貧困的生活。烏龜說:「沒問題,我可以安全地帶你穿越過湍急的河流。但是你能替我問問佛祖,何時我才能晉升為一條美麗的龍嗎?我已經等待一千年了。」乞丐為了感謝烏龜的幫助,於是答應替他問佛祖。
到達河的另一邊之後不久,終於到達了目的地。走進宏偉的寺廟,他找到了佛祖,雙手合十,深深地鞠躬,問道:「尊敬的佛祖,我可以問禰一些問題嗎?我走了很遠的路,必須克服很多障礙困難,只為了見到禰。」佛陀微笑著回答:「當然可以。你可以問我三個問題。」乞丐回答:「但是我有四個問題。」佛祖保持沉默不語。於是乞丐思索著哪個問題他應該省略。他很同情那個從未說過話的可憐女孩,於是他問佛祖:「為什麼那位美麗的女孩不會說話?」佛祖回答他:「這個女孩會遇見她的靈魂伴侶,到時她便會開口說話了。」乞丐想著那位年邁而充滿智慧的老人,決定替他提問。佛祖回答:「這位老人只需放開他已經緊握了一千年的棍子,他便能飛升上天。」乞丐現在只剩下一個問題了。在考慮到那隻已經等待了一千年的烏龜之後,發現自己的問題和困境不過微不足道時,他決定不問自己的問題,而是選擇了烏龜的問題。佛祖回答:「只要烏龜一直躲在牠的龜殼裡,牠就不會變成為龍。牠必須要先放棄離開牠的龜甲。」乞丐感謝佛祖後,離開了寺廟。
在回家的路上,他又遇見那隻烏龜。他告訴烏龜必須放下甲殼,然後就能變成龍。於是烏龜爬出牠的龜甲,終於變成了一條巨龍。在烏龜留下的甲殼中,乞丐看到了來自深海最深處好幾千顆美麗的珍珠。那條龍向乞丐表達致謝之後,便愉快地飛向空中。然後乞丐遇到了那位年邁充滿智慧的老人。他告訴老人,他必須放下手中的木杖,然後就能昇天。老人放下木杖,果然便幸福地緩緩升向天際。乞丐現在不但因為有了烏龜贈送的珍珠而變得富有,還因為擁有老智者的木杖而變得強大。他帶著木杖飛向那位美麗女孩的家,她母親打開門,問他是否與佛祖交談過。乞丐點頭並說,只要女孩遇到靈魂伴侶,就會開口說話。此時這個女兒走下樓並開口說話了。她的父母感到十分震驚,原來這個乞丐正是她女兒的靈魂伴侶。他們結婚後,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
納塔彭結束了他的故事,停下來。深深地看進我眼裡,說:「這正是最大的秘密,安德烈。你在這個世界上所做的一切善事,都將會回報到你身上。只是你不知道何時、或會以何種形式出現,但只要有信心,它必將發生。」
我被這個故事和納塔彭對這個故事本質的深刻信念所感動。我感到自己準備好了,準備成為一個全新的、更好的人。雖然納塔彭可能會反對我使用這樣的措辭,因為在他看來,世界上並沒有好人或壞人。但我心意已決,我要盡一己之力去幫助其他人。
納塔彭在我沉思時觀察著我。
「安德烈,」 他以嚴肅的語氣說道,「只有一條唯一的準則必須要遵守。行善要出於真心,而不是期望因此得到什麼回報。」我點點頭,表示明白了。在這一刻,這位僧人對我來說意義非凡。我對此無比感激,並感受到事情正在順勢而為、自然地發展著,就像他故事中的乞丐一樣。當初我剛到達此地時,的確很生氣,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來度假,還為此咒罵了琳達。如今我知道,她是隨後所有事情發生的起點。我看著納塔彭,問道:「我怎麼知道我的行為是出於真心,而不是潛意識中期望因此得到回報呢?」納塔彭回答說:「當你感受到愛時,你就會知道。」
「對於愛,其實我並不太瞭解,納塔彭。我曾經愛過我的妻子,當然也愛我的女兒,但她們現在都不再是我生活中的一部分。」我深切思考後這麼回答。納塔彭看著我,微笑說:「愛遠不止這樣;愛比廣闊還更廣闊,比偉大還更偉大,愛是一切。愛維繫著整個人類,擁有使人類團結的巨大能力。讓我再給你講個故事。」
小桑雅問她的爸爸,可不可以向她解釋什麼是愛。她的爸爸回答說:「不能,自從和妳媽媽離婚以後,我再也不能告訴妳了。我曾經以為我們擁有的就是愛,但我想我大概錯了。」
於是小女孩問她的媽媽。但她也不知道,只是說:「問妳爸爸吧。」
隔天,桑雅在幼稚園問她的老師知不知道什麼是愛。老師微笑著回答:「愛是一份禮物,希望妳長大以後,能夠認識它。」
但桑雅對這答案還是不瞭解,不太滿意。當她問老師是否可以買到愛時,老師回答:「不行,雖然的確有些人認為可以。」
桑雅問了好多人,但沒有人可以給個令她滿意的答案。
後來她又問她的保母,知不知道什麼是愛。「是的,我知道,桑雅。」她回答道。這回答令小女孩的耳朵立刻豎了起來,「只有當你付出愛的時候,你才會得到愛。然後你的心會狂跳不已,整個世界變得五彩繽紛而溫暖。」
這位年長的婦人傷心地回答:「那時,心就又會感受到孤單了。」
假期期間,桑雅去探望她年邁的奶奶。她想奶奶肯定知道什麼是愛。畢竟,她已經幸福地結婚六十多年了。當桑雅問她關於愛的問題時,奶奶微笑著卻沒有回答,她只是很快地走進房間,拿了一個舊寶盒,又走了回來。
「看看裡面,妳會找到問題的答案。」
桑雅小心翼翼地打開小寶盒,發現裡面放著一面鏡子。
「看一下妳自己,」奶奶鼓勵她說,「妳在自己的內心裡就擁有愛,妳的心散發著最美麗繽紛的顏色,而且妳永遠都可以愛自己,就是妳現在這個模樣。每個愛自己的人都會發散出光芒,並且能吸引那些能夠愛他們的人。不要忘記,愛一直存在於妳的內心深處,我的小桑雅。」
不知道,我不懂。這個故事很可愛,但是到底要表達什麼?我微微搖頭。
「你必須愛你自己,始終如一且時時刻刻地愛自己,愛你所有的稜稜角角,接受所有的優缺點,因為這就是你的本質,也是你所以是你的原因。這很重要,安德烈,這正是通往幸福的鑰匙。」
我看著他,問道:「我該怎麼愛自己?沒錯,我對自己還算相當滿意,但是……」
「你知道嗎,安德烈,」他打斷了我,「如果我問你,你為什麼現在坐在這裡,你為什麼穿著這身罩袍,你會怎麼回答?」
「嗯,我現在會在這座廟裡,是為了認識、深入這裡的文化,期望在此重新打造自己。」
納塔彭站了起來,示意我跟著他。我們走下寺廟的臺階,直到那條通往山谷的窄小路徑上。
在路上,我說:「納塔彭,我想——」
「什麼是正念,安德烈?」他平靜地打斷我。「當你走路時,就專心走路。讓你的思緒完整地停留在當下這一刻。我知道你有很多問題,這還必須要練習,生命中真正重要的悟道,都是在寧靜中領悟到的。」
於是我默默地繼續路程並且思考著。他說得對,最深刻和最根本的體認,我都是在這裡、在寧靜之中領悟到的,是當我細細思量他的話語而得到的。
我們抵達山谷後,沿著道路走,來到一座完全用木頭建置的漂亮高腳屋,大型的階梯直接通向上方大門。在屋前的草地上有幾個孩子正在玩耍。納塔彭和我直接走向他們,在孩子面前停了下來,他向一個看起來大約四歲的小男孩說話,那孩子抬頭看向他,簡短回答了些話。我完全聽不懂,只好問納塔彭能不能為我翻譯。
「你問他什麼?」
「我問他為什麼在草坪這裡玩?」
我懷疑地看著他,「那他的答案是什麼?」
納塔彭笑了笑,「他的答案是,就因為這樣。」
我笑了,「完全沒有意義的答案,不過他還小,還不懂得生活是怎麼回事吧。」
納塔彭把我拉到一旁,認真地看著我的雙眼說:「恰恰相反,安德烈。」
我們坐在大約離孩子們二十公尺遠的草地上,「孩子們以簡單的方式去理解戲劇性的人生意義,專注於當下,不去想等一下或是明天,孩子們是自由的,不被任何事物拘束,社會卻按照自己的設想把他們培養成人,從而讓他們失去了最寶貴的東西:他們的自由,無憂無慮和快樂喜悅。」
我望著他看,深深體認到他是對的。他慢慢站起身,我也跟著站起來。我們走回到馬路上,他按著我的肩膀,看著我的雙眼說:「老子曾說過,大道至簡。只是人們喜歡繞其道而行。」
我喜歡這個名言。「納塔彭,你這裡所說的繞道,更具體的意思是什麼?」我很想更瞭解。
「繞道有很多種不同的形式,安德烈。每當你把自己和他人做比較,尋找差異之時……所有人都是一體的,唯一的區別只在於我們賦予他們的名稱。」
「這是什麼意思?」我問道。
「我們兩個有什麼共同之處,安德烈?我們和剛剛遇到的那些孩子們,有什麼一樣的地方?你和這個星球上的其他人又有什麼共同點?」
我認真思考了一下,只想到一個答案,「我們全都是人類,但老實說,我不認為我和美洲的原住民又有多大的共同點,我們過著完全不同的生活型態。」
「這就是比較,人們以為彼此不相關、是分離的,事實上所有人都是相連的。你和每一個人都是互相連結的,每個人都是萬物的一部分,所有人都是互相關聯的。」
我只能看著他,他微笑著。接著,我問了他長久以來一直在我心中的問題。
「納塔彭,對你來說最大的幸福快樂是什麼?我知道這很難去描述形容,因為涉及到很多層面,但如果要你用一句話來表達,你會怎麼說?」
納塔彭微笑著對我說:「我與自己和平共處,在這個世界上沒有比這個更幸福快樂了。」
我心裡很激動,覺得他的語意非常強烈。我真真實實感受到他確實有這樣的想法,而且也感受到他與自己完全地和平共處。
現在的我感受到整個人充滿自由和活力,很想立刻告知全天下的人,每個人都應該要懂得這些。接著我問道,「納塔彭,那如果真的發生了一些不幸的事情時,該怎麼辦?假如我的妻子去世了,我該如何面對?」
「當有人去世時,在德國,人們會哀悼緬懷,對嗎?為什麼人們會對此悲傷哀痛呢?」
「他們為失去所愛的人悲傷。」這點我很肯定。
沒想到納塔彭卻笑著搖頭,「不是的,其實大部分的人是出於震驚,因為這通常是出乎意料之外發生的事。人們如何能面對這突如其來?如何能對此有所計畫?沒辦法,你做不到。這就是死亡的秘密,它等待著我們所有人,我們卻對其一無所知,這就是我們害怕死亡的原因,因為對來世的不確定性總是默默地伴隨著我們。其實面對死亡並與它打交道,也可以是非常開放和有幫助的。」
「你這是什麼意思?」我猶豫地問道,並不確定自己是否想更深入瞭解這個話題。
「我們是以不同的方式對待死亡。人們會淨化清潔身體,原諒所有的罪過,並祈求能從罪過中解脫出來,這樣靈魂便可以找到自己的路。一般會有四位僧侶在場,我們連日祈禱數天,以引導靈魂前進它的旅程。然後屍體被火化,通常會將骨灰撒在海裡。但在這裡的人不會哭泣,這只是另一種悲傷的方式,與你從小被教導的方式不同。所有你的思維方式、你的行為和恐懼,也都是在某個時候學習到的。你在飛機上坐了幾個小時,也會發現其他人有各自不同的想法。」
我發現他的解釋饒富興味,我聽得很入迷。
我想了想,回問道:「你是指當我要結束一段關係,還是開始一份新工作之類的嗎?」
納塔彭只是點了點頭。
「嗯,我會先考慮各個決定選項正面和反面的後果。通常人們都會害怕做出錯誤的選擇,事後感到後悔不已。」
納塔彭回答說:「我們人類存在的所有奧秘,就在於不要恐懼。現在想像一下,如果你今天需要做出個決定——假設你在工作上不是很開心,面臨著選擇是否要換新工作。你會猶豫懷疑,比較得失,在腦海中反覆推想種種可能的後果……其實你只需要問問自己,如果你在臨終之際,回頭想到這件事,你會有什麼感受和想法。這就是你要的答案。」
我懷疑地看著他,「但是在臨終前,我已經知道這件事的結果,應該很容易說服自己接受任何選擇吧。」
納塔彭點了點頭。「這不是重點。關鍵重點在於不要害怕,要傾聽你的內心。每個人的生命都承受一定程度的苦難。有時這些苦難正是引發我們覺醒的原因。我們只需要清楚地意識到,所有的苦難最終都會結束,所有的美好也終會結束。這是一個偉大的秘密:什麼都不會留下,你的身體不會,你的家當不會,你的所有物和你的財富也都不會永久存在。在這個世界上,一切都只是短暫的過眼雲煙。大自然已向我們樹立了榜樣,我們只需要好好地去看,便能懂得,只是我們人類往往不願意麵對這一點。在我看來,這就是導致世界上所有苦難的根源。我們必須要覺醒、認知。我還想跟你講個和這個相關的故事。」
一個國王對他領土內的所有智者說:「我為自己打造了一枚最尊貴的國王戒指,完美無瑕融合了鑽石、黃金和白金。我希望你們給我提供一條訓誡,能讓我在困境和最絕望的時候帶來安慰。這句子必須簡短,好讓我放在這枚榮光之戒裡面,隨身攜帶。」
所有的智者和學者都有長篇大論的偉大信息,但要他們改以簡單幾個字來描述,幾乎是不可能的。
國王有一個侍者,年紀很大,他是這個家族的一分子,所以國王從來沒有把他當成僕人對待,而是珍惜感謝他為國王的家人做出的犧牲。國王對他說:「你有這樣一條訓誡可以給我嗎?」
老人說:「我不是聖人,我沒有受過教育,也沒有學問,但我知道一個這樣的信息。事實上全世界只有唯一這一條,但是那些智者和學者無法告訴你,因為這條信息並沒有寫在書本上,你必須親身體驗它。我非常感謝你這些年來在皇宮裡對我的照顧,為了報答感謝你,我將把這信息給你。」
他把這內容寫在一張小紙上,摺疊好對國王說:「現在還不能看,把這紙條放在你的戒指下,好好保存它,唯有在非常緊急和危急的時刻才能打開來看。」
那個時刻很快地來臨了,這個王國被敵人入侵,國王失去了他的領土。他騎著馬逃離敵人的追趕,但是敵人的軍隊緊追不捨,人數眾多佔有優勢,他只剩下孤身一人。
最後他來到了路的盡頭,巨大的牆在他面前拔地而起,四周是一片茂密的森林,被包圍的他無處可逃。如果騎兵們找到他,那就將是他的末日。由於敵人已經跟上他,他無法回頭,已經可以聽到他們的馬蹄聲。他再也沒有出路了。
突然,他想起了那枚戒指,他打開它,拿出那張紙條,上面是那位忠實侍者寫下的信息:「這也將會過去」。當他讀到這句話的時候,他變得十分安靜,一動也不動安靜地等待著。這也將會過去。這時,追趕他的騎兵們選了另一條路走,沒有找到國王。國王對他的侍者充滿深深地感激。
他將紙條重新摺好,放回戒指裡。又過了一些時日,他再度招兵買馬組成軍隊,最後又奪回他的領土。
在他凱旋而歸的那一天,所有的人都在為他慶祝,他感到非常地自豪。
那位老僕人走到他的馬車旁邊,說:「我的國王,現在也是閱讀那條信息的正確時刻。請再讀一遍。」
「你是什麼意思?」國王問道,「現在我不需要這個提醒了。我贏了,這個王國又是我的了。你沒看到人們是如何為我慶祝歡呼的嗎?」
「仔細聽我說,」老人說:「這條信息不僅僅適用在人生絕望的時候,它同樣也適用於豐衣足食的時代、勝利和成功的時刻。它不僅適用於失敗者,如果您是贏的那一方也同樣適用。不論你是最後一名,還是第一名,都同樣適用啊。」
國王打開他的戒指,再度取出紙條唸道:「這也將會過去。」
突然間他感到相同的平靜,處於狂歡和慶祝的人群之中,他的驕傲、自我都消失了,一切終將都會過去。
他邀請老侍者上他的馬車,坐在他身邊,問道:「什麼都會過去。現在我明白了。你還有其他要告訴我的嗎?」
老人說:「不要忘記,一切終將會過去。只有你會留下,作為永遠的見證人。一切都會結束,但你會留下,你是真實的,其他的一切只是一場夢,一個幻覺,一個瞬間的片刻。有美好的夢,當然也有噩夢。但不管是美夢還是噩夢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對於這些夢境的『領悟』。
「這份『領悟』,才是唯一的真實。」
「那用以『領悟』的主體,是什麼?」我又問:「是我們的靈魂嗎?」
納塔彭微笑著說:「是的,我的朋友,意思是儘管夢境會結束,但你的靈魂仍然會存在。當你在這裡的任務完成時,你將繼續前行。你不會攜帶你的財產,不會攜帶你的成就,更不會攜帶你的身體,你將獲得新的任務,並且獲得重生的機會。你會選擇新的父母,與他們一起完成你的任務使命。對我們來說,涅槃是最後的階段,是離開輪迴,離開永恆無止境的生與死的循環,那唯有透過覺醒,領悟,才能終結那因貪婪、憤恨、嗔痴等錯誤的觀念造成的苦難。」
我在內心深處感到了這份領悟。我的成功,我的財富,我所取得的一切,都是有限的。我的生命是有限的。安德烈是有限的。我所有的財產、我的成就、頭銜,它們都不是我,還有更多更多,在這一天我非常清楚地感覺到了。
結束了這段對話,我們也回到了寺廟。我已經完全失去了時間感,一方面對於我可能在內心深處早就做出的這個決定,感到難以置信的興奮;另一方面,我知道我已經到達另一層境地,我理解了生命的真諦,相信每一天會有越來越深刻的領悟。
* * *
在這天下午,我坐在我們那張長椅上,在腦海中回顧了過去幾週發生的一切。我所經歷的這一切,我所學到的這一切,其中部分是痛苦地體悟,我永遠無法忘記,也不想再忘記。我重新思考了我擁有過的奢侈生活,以及我對待其他人的態度和看法,並在內心深處清楚地意識到,唯有與大自然和諧共處、與自己和平共處,才可能是唯一真實的道路。
我坐在那裡,一無所有,無物無財,對任何事物都沒有貪慾。我坐在那裡,完全地解脫、自由、滿足和快樂。在這一刻,我不用多加思索也明白了,這正是我的路,這正是我人生的使命:學習真知灼見獲得啟示、感恩地生活,並珍惜欣賞身邊所有的人,無論他們的出身、外表和性格。
那是一個星期五,更正確地說是五月三日,我做出不再回德國的決定。或者更確切地說,是決定降臨到了我身邊,我感覺得到它,我並非是有意識地做出決定。
正如我的朋友納塔彭曾經說過的那樣:決定是很久以前已經做出的,只是今天才看到了它。
直到今天我仍然可以清楚描述那一天,彷彿昨天才發生一樣。午後的陽光燦爛而溫暖,我看見無數的鳥兒從一棵樹飛到另一棵樹,我看到在我身後那座堂皇莊嚴的寺廟,它已經成為我的家。我看著沒有任何雲彩的天空,我專注於我自己,此時此刻,我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好。
這份感受,這份我在這天感受到的感覺,世界上沒有任何金錢可以與之衡量。我仍然記得當時我有多麼地興奮和充滿力量,我一點都沒有為即將要被徹底改變的生活有絲毫的恐懼,就這麼摒棄了我在短短幾週以前,還認為是世界上最重要的那一切。
我欣喜若狂地朝納塔彭跑去,想告訴他我為自己做出什麼決定。「納塔彭,我想告訴你一件事。」我呼喊道。
他開始笑了起來,打斷了我:「我知道了,安德烈。」
我也開始笑了起來,知道他已經感覺到了我的決定。也許,比我還更早知道。
* * *
有一天,納塔彭和我站在寺廟的花園裡時,我們聽到從大門入口傳來聲音。
他對我說:「該你了。」他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給我一個深深理解的眼神。我走向大門入口,站在樓梯下方等待的一共三個人,顯然是觀光客的模樣,就像我多年前一樣。
其中一個年輕男人爬上階梯,停在我面前。我的雙手在袈裟底下,赤著雙腳、穿著一身橘的站在他面前。他有點緊張,問道:「你好,我叫湯瑪斯,我們從法國來,要找間寺廟住一個月,我們找對地方了嗎?」
我想起第一次和我的朋友納塔彭相遇的情景。
太陽無情的照耀下,看得出來這三位有多辛苦,和我當時一樣走了右邊的小路,汗流浹背、扛著滿滿的行李穿越大半個雨林,才終於到達這裡。
我只是看著他們好幾秒,最後笑著說,「誰知道呢?」
後記
當我做出決定,不再回到德國的昔日生活之後,我打了電話給前妻,向她致歉。我們互相原諒了彼此。我也打了電話給女兒,告訴她我非常愛她,有需要時我永遠都會在。我還打了電話給瑪爾塔、約亨、琳達,和所有熟識的朋友,說我非常感謝他們曾經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我愛他們。
我委託了律師和會計顧問,將我的別墅轉送給我的女管家瑪爾塔,並且確保她能夠無憂無慮地在那裡養老。我所有的車子則送給約亨。最後,我沒有把公司經營權傳給領導高層、或業績最好的員工,而是完全交給琳達,至今她仍然擔任這個職務。
我還賣掉了我的股票投資,把所有的資產都捐給了寺廟、考艾國家公園和村民。這是我回饋世界的方式。我們用自己的雙手修建了新的道路、種植樹木,我們每天都努力在保護熱帶雨林裡瀕危物種。我保留了公司的股份,並將每年的利潤分配給那些認真生活的優秀人們。我是在蘇叻他尼山腳下的小咖啡館寫下這些文字。
如今,我已經在泰國生活了七年多。
我和僧侶們住在一起,和村裡的人生活在一起,我是最幸福的安德烈。
現在我在咖啡館裡結束我的故事,這裡也是我七年前開始新生活的地方。
我很快樂。我很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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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富豪遇上僧侶
一個逆轉人生的真實故事
作者——朱利安.赫姆森
譯者——林吉莉
副總編輯——簡伊玲
美術設計——王瓊瑤
校對——金文蕙
特約企劃——林芳如
發行人——王榮文
出版發行——遠流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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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作權顧問——蕭雄淋律師
2024年5月1日——初版一刷
電子書出版日期——2024年5月
電子書格式——ePub
有著作權.侵害必究
ISBN——978-626-361-679-0 (EPUB)_V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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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r Millionär und der Mönch: Eine wahre Geschichte über den Sinn des Lebens by Julian Herms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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