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司機猛力煞車,將車停在飯店大門口,我透過車窗望出去,看到一張堆滿笑意的臉,「您好。」行李員雙手在胸前合十,朝我微笑,稍微欠身鞠躬,歡迎我的到來。怎麼這麼親切?為什麼他心情這麼好?一個行李員又賺不了多少錢。我想著時,他推著裝滿我行李的運輸車,跟在我後頭一起走進大門。當我一踏進入酒店,原本四十五度的氣溫一下子掉到十度。空調的冷氣讓我頓時覺得很舒適。
為我辦理入住手續的,是個漂亮年輕的泰國女子,她將房卡交給我,臉上洋溢著笑容,並且用近乎完美的德語祝我入住愉快。
在曼谷的第一晚無須我多做描述,在我的日常生活中已經習慣這份奢華和待人禮節。一直停留在我記憶中的,是人,我感覺到自己不僅僅隨著飛機離開了德國,也離開了德國人對人的那種沉悶態度。但這裡,打從我一降落機場開始,就有無數陌生的臉孔對我微笑。如此簡單。在當時對於這一切,我還無法理解,怎麼可能同時有這麼多的人心情都很好,看起來都很滿足的樣子。
* * *
隔天一大早六點,鬧鐘響起。我感覺到喉嚨乾癢,想是夜裡空調持續開著的關係。習慣性地順手拿起手機看了一眼,竟然沒有新郵件!沒有未接來電!也沒有簡訊!難道這裡收不到訊號?我驚訝地問自己,急忙查看手機無線網路訊號強度的圖示——竟然是滿格。「我已經指示過所有的人,要一如既往地向我會報一切,但怎麼會是眼前這狀況?」我越想就越憤怒。走進浴室前,撥了琳達的號碼,沒有人接!我感覺到在內心不斷湧起的怒氣。再撥一次。還是無人回答。這不可能是真的,我才一天沒進公司,一切就都走樣了!我根本不該出國!這點我非常確定。
這個早上我又打了二十幾通電話,結果都一樣,這證實了我的推測。於是,我試著在網路上找即刻回程的班機,決定吃早餐時就來訂機票。我實在已經餓翻了,再加上泰國菜一直很吸引我。
在晨間淋浴過後,我穿上西裝,沿著走廊來到電梯前。我還是很生氣。身穿紅黑相間制服的一位泰國年輕男人,站在電梯口,和藹地向我微笑問候:「早安,您是要到大廳用早餐嗎?」他問道,保持微彎的姿勢。
「是的。」我不太友善地回答,實在不明白為什麼他的心情也這麼好。
電梯門在一樓打開,我往餐廳的方向走去。越過接待櫃檯時,發現一件讓我快要窒息的事——牆上掛著五個相鄰的大型時鐘,在一個時鐘上方標示寫著「曼谷」,指針指示時間為六點四十三分。第二個標示著「柏林」的鐘,指著一點四十三分。
我驚訝地呆站在原地,直盯著時針,再看著那些標示地點的文字,當看回時針時,才突然意識到,我竟然在凌晨一點打了二十幾通電話給琳達!我感到一陣羞愧,趕忙拿起手機發簡訊給我那位可能睡得正香甜的助理。「早安,琳達。真對不起撥了那些電話給你,我把手機放在褲子口袋,所以不小心按到你的號碼。」送出。愧疚感這才減輕了些。「不要示弱,安德烈。」我對自己說。然後看了看時間,發現只剩一小時能吃早餐,因為按照計畫,等一下會有輛小巴士來飯店接我,將我連同身邊那所有的家當,一起送到泰國南部的蘇叻他尼(Surat Than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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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實在是太美味可口了。吃得很飽,但心裡還是一直掛念著公司。七點五十五分,我站在飯店前,放眼搜尋小巴士的蹤影。在這個時間點,天氣已經非常熱,儘管天空有雲層覆蓋,仍然感受得到太陽強大的熱能,正穿透到我身體裡。「什麼也沒看到。」我有點錯愕地叨唸著。琳達將所有行程細節都鉅細靡遺地寫下來,為了保險起見,還另外寄了一份電子郵件。我把手機從西裝褲口袋裡拿出來,再讀了一遍:「出發時間八點,從飯店搭Sun-Liner旅遊,抵達時間:下午四點四十五。」嗯,這一定要讚美一下德國人的守時。我思考著。自己這輩子從來沒有遲到過。這對等待者毫無尊重可言。我心中十足堅定這個想法。
過了十七分鐘,終於有一輛寫著「Sun-Liner」的小型巴士朝飯店開來。
這輛車相當破舊!我很震驚,想到自己竟然要在這輛車裡度過大半天,我開始恐慌了起來。巴士停在我面前,看了一眼車門踏板,不禁想著,在這麼炎熱的國家,怎麼可能在一台車上有這麼多生鏽的地方?司機是個看來大約二十五歲的泰國男人,帶著笑容走向我,問道:「您,往南?」
「蘇叻他尼。」我回答他,毫不掩飾對這輛車的不滿。「這車真的還能跑嗎?有通過車檢嗎? 」我懷疑地問,同時在空中比劃著轉動方向盤的動作。
「可以啦,這台車很棒,很穩的。」司機滿臉笑意地回答我,然後一副很有活力地把我行李搬上車廂。他拉開推門,我這才看見這段車程我得和三個人同車。最後一排坐著一對情侶,看起來像是歐洲人。他環抱著她,她把頭斜靠在他肩上睡著了。真甜蜜啊。我對於自己居然有這個想法嚇了一跳,自從離婚之後,我認為任何一種形式的關係,都只是時間和精力不必要的浪費罷了。
中間排的座位,是個穿著色彩繽紛的年輕女孩。她也是睡著的,雙手抱膝,頭斜靠在車窗。
我挑了個靠近前排的座位,發現自己一身設計師品牌的西裝和這個位置格格不入。車內裝潢陳舊不堪,椅墊千瘡百孔且塌陷,司機座位椅背掛著一塊布,前擋風玻璃有條大大的裂痕。我感到一陣噁心與不安。透過前方兩排座位,我看到司機的名牌,一張他笑容滿面的照片旁,有泰文寫著他的名字。
巴士在發出尖銳嘎吱聲響中向前移動。我腦中立刻冒出一個想法:琳達怎麼可以這樣對我?!我感覺到怒火湧上心頭。在最初兩個小時,我就只是直挺挺地坐著,全神貫注觀察司機、這輛車子和四周環境。
在曼谷這個有幾百萬人口的城市,這樣的交通對德國人來說實在難以忍受:八線車道上,有些乘坐超過三個人的輕型機車,穿來鑽去的,企圖在擁擠的車陣中更快速前行。大量的車流,其中絕大部分都是豐田,混雜著看起來是自己改裝的嘟嘟車、遊覽車和大貨櫃車。我們的巴士微微開啟的車窗,將車外悶熱的天氣和駕駛們不可思議嘈雜的喇叭聲,全都傳了進來。
當交通號誌一轉為綠燈,八線車道突然變成三線車道,對面車輛蜂擁朝我們衝過來,在巴士前猛按喇叭。我們司機卻總是輕鬆微笑,試著在右邊車道找空位,好讓等待的對向來車過去。我的眼光停在這些數不清的車上,完全搞不懂狀況,這些人按喇叭的同時,居然都面帶笑容。
過了好一會兒,我們終於離開大城市,道路也變得更加窄小、崎嶇不平。巴士顛簸前行,好幾次都要讓我飛起來撞到車頂。我滿心疑惑,難道我們司機沒有想過,應該配合路況適當地減速?我開始在四下尋找安全帶,竟然沒有!「在我們那裡,這是不可能發生的!」對於這種狀況,我低聲抱怨起來,強忍著一肚子的怒氣和擔憂。
越往南前進,四周的景色越冷清。大型棕櫚樹、高高的芒草打造出了整個風景。街道兩旁時不時有穿著傳統服飾的當地人提著物品。一隻大象在一個轉彎處的大樹下,獨自滿足地吃著葉子。「哥冬葉2。」司機對我喊道,並指著正吃得津津有味的大象。「就跟古柯鹼和大麻一樣,在這裡到處都是。」他笑著解說。
我到底為什麼會在這裡?我心想。一輛不適合上路的車,看起來完全沒有規則可言的道路交通,以及一隻嗑藥的大象。這樣的想法一點也不有趣,因為跟我的生活是完全不同。
我的勞力士顯示現在是十二點了。開始有點餓了,很快也要找廁所了。
這個司機似乎會讀心術,他突然將搖搖晃晃的巴士,轉到一塊看起來應該是休息站的水泥空地上。這裡很寬敞,上方一部分有屋簷遮擋,但四周是開放的,眼前擺滿了餐桌椅,後方遠處我看到一個像是廚房的地方,裡面有三個年輕女子在大鍋子前烹煮忙碌著。這裡除了我們之外沒有別人。這下終於可以有效率地辦點事了。想到這裡,我心情好些了,尤其還想到,等一下應該也有機會找廁所了。
此時,車上三個人都睡著了,司機也不打算叫醒他們,所以只有我們兩個下車用餐。
午餐是當地的傳統料理,我不得不承認,這比在飯店裡吃的更美味可口許多。用餐時我問司機,他做這份工作多久了。
「一輩子囉。」他看起來很驕傲。我實在很訝異,他怎麼會對這種工作感到滿意,而且看起來很快樂。
「你有家人嗎?」我繼續問道。
「有啊,很多呢。」他笑著取出一張照片要給我看。那上面大約有三十個人,一個挨著一個跪坐在一間大木屋前。他們互相牽著手,在最前方站著一個穿橘色袈裟的僧侶,雙手捧著一個大金碗。
「哇,真的很多人。那位僧侶也是你的家人? 」我訝異地問道。
「不是,龍礕是來拿飯。」他回答。
我該不會也要跟僧侶為了三餐走路去要飯吧?我開始猜想著。
「出家人自己不開伙,他們不可以——所以要靠大家捐贈……金高3。」司機看出我的疑惑,後面又補了兩個字。
「金高?」我皺著眉頭問他。
「就是這個啊,哈!」他指著我們盤子裡的米飯,大笑起來。
我想我可以接受米飯,然後我又接著問:「那如果哪天沒有人煮飯給僧侶吃呢? 」
「啊,先生別擔心,每個人都煮飯的,給僧侶飯吃是好的福報。」他笑容滿面,雙手在胸前合十。「您要去拜訪僧侶跟寺廟?」看他笑的樣子,我可以確實感受到他看著我的穿著,覺得相當有趣。他說:「最好別穿這個,」手指著我的外套,又說:「蘇叻他尼廟在山上,很多森林和泥巴,常常要坐下。」
這下可好了。我一邊想著,一邊對他勉強擠出笑容,跟他點點頭。希望瑪爾塔有幫我準備一些便服。當我腦中掠過這個念頭時,感到有點不安。
吃飽飯讓我放輕鬆了些,但同時也開始緊張起來,因為我們要繼續上路了。
「哈囉,您從哪來的?」一個清亮的聲音打破我的沉思,「我叫伊莎貝爾,從巴黎來的。」很豔麗的女人在我後面笑著,從椅子上方向我伸出手。
「我姓伯格,從德國來的。」我回答,感受著她手裡柔軟且溫暖的肌膚。
「您是來出差的嗎?」她指著我的真皮公事包。此時,我當它是手提行李帶著。
「但願如此。」我回答道,很高興終於有人願意和我聊工作了。
「我是來度假的,要拜訪一座在南邊山上的寺廟,待三個星期。」我很諷刺地說,想給人一種我真的沒時間做這些事的感覺。
「您一定會愛上的,伯格先生。從四年前開始,我每年會去西邊更遠的一間寺廟待上一個月,在寺廟裡過著短暫的尼姑生活。」她容光煥發,而且看起來對於我也將會有同樣的體驗感到興奮。
我轉過身回頭,發現自己很喜歡這個女人,她又長又黑的秀髮,微微有些波浪,輕輕分散垂落在肩膀上。她穿著一件涼爽的連身長裙,裙上有五顏六色的花卉圖案襯托出完美無瑕的黝黑肌膚。我猜她大約三十五歲上下,將近要比我年輕二十歲。深V微開的領口和燦爛甜美的微笑,勾起我強烈的慾望。我已經很久沒有和女人約會了。自從妻子和我離婚之後,我決定更專心一志在工作上,一心想要打造出一間全球數一數二的大公司。「可以叫我安德烈。」我再度自我介紹,向她伸出手。
「很高興認識你,安德烈。」她笑應。
「妳可以再和我多說一點,介紹一下在廟裡的生活嗎?」我試著開啟話題。
每次她在說話,把眼光看向別的方向時,我總會偷偷欣賞她美麗的臉龐和完美的身材。
「就像去到另一個世界一樣,你遠離了日常生活、擺脫了壓力和喧囂,整個人完全沉浸在異國文化裡,並且學習這些人的人生目標。我沒辦法跟你解釋全部,如果你不自己去體驗經歷,就無法深刻了解它。」伊莎貝爾向我保證,依然帶著微笑。
「聽起來很有趣。」我回答,希望她沒發現我根本沒有專心在聽。伊莎貝爾讓我著迷,我沒有一刻不想到我對她來說可能太老了,但畢竟我是個大富豪,幾乎可以給出她夢寐以求的一切。
伊莎貝爾才剛準備說下一句時,就被司機打斷了。「還有三十分鐘就到邦拜邁(Bang Bai Mai)。」
「我要在那裡下車了。」一邊說著的同時,伊莎貝爾把書放進印有許多彩色大象的斜背布包裡。
「喔。」我嘆息了一聲,對她笑了笑,慢慢地轉回身朝車子前進的方向。我打開公事包前方的小口袋,拿出一張名片和萬寶龍筆,在反面用我那一貫難以辨讀的字跡,在我公司的標誌旁寫下「跟我聯絡」。我把名片拿在手上,正想轉身時,視線突然發現車窗外是一座機場——蘇叻他尼國際機場。這裡有機場?這是真的嗎?妳竟然讓我在這麼炎熱的天氣下搭了快九小時的車?我在內心咒罵琳達,感覺到身上的襯衫在西裝外套下因為汗水而沁濕。太離譜了,真令人不敢相信,這到底怎麼回事?我感到有點怒氣,看了手上的名片一眼,又想:我是在氣琳達嗎?不可能,她應該不知情,應該不是故意做這種安排的。突然間,我發現自己沒那麼生氣了。
「伊莎貝爾,如果妳和我聯絡,我會非常高興的。」我把名片遞給她,盡最大的努力擠出溫柔友善的笑容。
伊莎貝爾看一看名片,伸手取下,然後讀我的字跡。她大笑一聲說,「真可愛,安德烈。我會和你聯絡的,不過要等我回到巴黎之後才可能吧。」她對我眨眨眼。
「為什麼?」我錯愕地問道。
「你在寺廟的期間,手機必須關機。不過相信我,你也會希望如此的。」她對我那張混雜懷疑和緊張的臉評論道。
我朝她笑著,心裡卻想著:才不可能,我還有間公司要管理,可能那些僧侶不會明白,但我會教他們了解這一點的。不久後,我才了解自己的這番言論錯得有多離譜。
此時,我可以清楚感覺到自己頸子上脈搏的跳動,並且意識到自己的心跳有多快。這炎熱,還有因為伊莎貝爾而產生的興奮,加上手機的問題,一切都令我緊張不已,讓我感受到一股難以忍受的壓力。我想起醫生說過,我應該要趕快減掉幾公斤,吃得更健康、還要多運動,不然可能會心臟病發作。我一直把這些話當作是醫生行醫誓言4,是他們必須叮囑病人的善意建言。但現在,因為我身後這位年輕且顯然很健康的美麗女孩,我決定從這一刻起,好好遵守醫生的建議。我試著讓自己冷靜下來,慢慢吸氣、吐氣。
幾分鐘之後我們的司機把巴士停妥在一個小轉彎處,「邦拜邁。」他熱情地喊道,跳下車,打開巴士底部的行李箱門。
我一下車,泰國下午的豔陽便迎面襲來。我瞇著眼睛,轉了把手將座椅向前倒下,好讓伊莎貝爾可以下車。當她彎下身從我旁邊出去時,我聞到了她的香味,濃郁的香草味和一縷玫瑰花香撲鼻而來。我好喜歡這味道啊。
我們的司機將她的小行李箱放在路邊,以合掌「威」禮向她告別——這是泰國傳統的禮儀,雙手合十,微微傾身向前彎腰。伊莎貝爾也回以同樣的禮儀,然後轉向我,「安德烈,祝你玩得開心,好好放鬆,希望你有收穫。我會跟你聯絡的,到時再好好跟我說你所有的經歷。好嗎? 」她朝著我笑。
「當然。我同樣也祝妳一切順利,伊莎貝爾。」我向前伸展雙臂,示意要擁抱,伊莎貝爾也朝向我,我們短暫地擁抱了幾秒。接著她便拿起行李,堅定踏出步伐,往一個小村落的方向出發。她不是說要住四個星期嗎?怎麼行李那麼少?我訝異地想著,重新折回椅背,又上了車。
那對情侶仍坐在那裡,他們似乎戴著耳機在聽音樂,沒有再往我這邊看了。
車子又發動了,在喀噠喀噠的響聲下,繼續向前。琳達不知如何了?公司運作一切正常嗎?我突然想到,現在應該所有人都起床上班了吧。我趕忙把視線從窗外美麗的風景中收回,拿出手機,螢幕上顯示「一則新訊息」,下方一列比較小的字寫著「三個小時前」。我竟然忘記要看手機!這太不可思議了!我訝異地想著,用手指點開訊息。「哈囉,安德烈,都沒問題。這裡一如以往,一切運作正常,沒有人請病假,還有一些新的訂單,我已經把它們用Email寄給您了。希望您平安抵達,一切順心滿意。祝好,琳達。」我立刻按回覆,馬上開始寫:「哈囉,琳達,很高興聽到這些消息,我馬上就去讀郵件。另外,妳為什麼沒有告訴我那個機場……」我停了下來,想了想,又把最後一句刪除,因為我同時想到和伊莎貝爾美好的相遇。
一打開電子信箱,馬上看到三張新訂單的合約,總利潤高達六位數。看起來一切進行得很順利,我滿意地想著。
之後過了二十分鐘——已經是當地時間下午五點——司機離開主要道路,轉到一條只鋪好一半的小路上。大約兩公里後,這條路變成鋪滿碎石和大石頭的林間道路,我們的小巴士在爬坡道上發出更大的隆隆聲響,最後在山坡最高處停了下來,四周是濃密的棕櫚樹,和有巨型葉子植物的森林。
「蘇叻他尼。」我們的司機喊道。看得出來,他也因為這麼長的車程而顯露倦容,實在夠辛苦了。我向左往車窗外看去,一片森林。其他三個方向看去也都是同樣的景色。司機已經跳下車,拿著我的行李箱站在車門前,「先生,您到了。」他微笑地對我說。
我非常納悶地下了車,站在一片看似無邊無際的森林之中。到達這裡之前的路上,我只看到一間小咖啡館。「所以,廟在哪?」我無助地雙手一攤,看著四處問道。
「您往那條路走,大概二十分鐘就到了,沒問題的。」他友善地笑著,指了一條很窄的小徑,不比我的行李箱寬多少。
「帶著行李?這怎麼過得去?這裡沒有計程車嗎?」我有些惱怒地指著我那三個裝滿滿的行李箱問道。
司機笑了:「這裡沒辦法開車,走一點路對您是好的。」他客氣地回答,將我兩個行李箱疊在一起,然後把第三個交到我手上,示意我應該把它扛在肩上再用手扶穩。然後,他向我道別,也給了我一個「威」禮,就直接上了車。
我穿著整身名牌西裝,茫然地站在森林當中,肩上扛著一個行李箱,旁邊還有兩個放在地上。此時,小巴士調了頭,又一次跟我擦身而過,司機微笑著向我揮手。最後面那排座位上的情侶看著我,眼神流露出深深的理解:「這個西裝男,其實比較想要住在六星級飯店吧。」
沒錯,當然!
我環顧四周,還是這麼熱得令人窒息,雖然樹冠擋住了太陽,但熱氣仍舊毫不留情地貫穿過來。我發現四面八方能見度大約只有二十公尺,之後就全被灌木叢林覆蓋了。
突然感到有點不安,趕緊檢查一下手機和其他物品是不是都還在——都在。我鬆了口氣。
那輛巴士已經不見踪影了。這裡肯定不會有失物招領處。我在心裡嘲諷著,仍然緊緊握住手機,螢幕上顯示「搜尋網路中」。其實,在被樹冠緊緊遮蔽住的荒郊野外,出現這種畫面我一點也不覺得奇怪。
我決定沿著小徑出發了。但此時已經滿身大汗了,再加上長途旅行疲憊不已,根本沒力氣拉動行李箱,而它的輪子也像在夏天用滑雪板一樣,完全起不了作用。當我每向前跨一步,輪子不是被凹凸不平的地面卡一下,就是完全動也不動。「老實說,這裡一切都太糟糕,我真的受夠了!」我對著森林怒吼,相信也沒有人聽得到。如果兩年前有人跟我說,我會汗流浹背且疲憊不堪地拉著行李箱,在完全沒有訊號的荒野碎石地上走著,我一定會說他瘋了。但現在的情況就是這樣,而我卻必須繼續走。過了十分鐘後,我看看手上的勞力士,思索著泰國到底幾點才天黑。我知道因為靠近赤道的關係,這裡日落時間不太會因為季節差異而有所不同。加油,安德烈,那個司機說走二十分鐘,你就快辦到了。我不停為自己打氣。幸運的是,這條小路是人開闢的,顯然經常有人走,因此鬱鬱蔥蔥的熱帶植物是沿著狹窄的小路兩旁生長。
我的思緒開始圍繞著有毒動物、湯姆.漢克斯主演的電影《浩劫重生》,還有越來越強烈的飢餓感。嘴裡不停咒罵的,是我那一步比一步更難拉得動的行李箱、時時刻刻停在我脖子上數不清的蚊子,還有在我西裝裡面越來越難以忍受的酷熱。希望瑪爾塔有幫我準備合適的衣物,冒出這個念頭的下一刻,我發現不遠處有一塊牌子,立刻用最快的速度,扛著沉重的行李在這極度不友善的地面上前行。
牌子是一塊深色的木板,用兩根釘子釘在一棵大樹上。上面寫的是泰文,兩行字各有一個指著不同方向的箭頭。
「這下好了,我怎麼可能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我對著森林咒罵,從西裝褲口袋拿出手機,尋找琳達給我的筆記。「沒有!什麼也沒提到!說下午四點四十五分抵達,可現在已經五點三十七分了,我還站在森林裡!該死!」我簡直快要瘋了。沒有訊號,完全不知道該往哪裡走,最重要的是,我完全不想再走下去了。
「那我就睡在森林裡好了,豈有此理!」我近乎絕望地咒罵個不停。最後決定向右走,那條路看起來比左邊寬得多,比較好走,也比較吸引人。
「誰說只要二十分鐘!」我嘟囔著,生氣跺著腳地穿過森林,鞋子沾滿了紅色沙子,襯衫也因為汗水變得皺巴巴的。我站著,稍停了一會兒,看見幾隻小猴子在樹頂和棕櫚樹之間跳來跳去,數不清的鳥兒鳴叫不停。潮濕的空氣還是讓人無法忍受。我慢吞吞、十分洩氣地拖著行李把手,邊抱怨邊呻吟地繼續走下去。又過了十分鐘左右,我終於在森林盡頭見到一道光,似乎是落在我前方大約三百公尺的林間空地。為此我鬆了一口氣,一成不變的雨林景觀終於要改變了。我四肢和雙肩的痛楚突然像是被吹走一般,讓我一股勁地往前直行,不再去理會自己其實有多麼不舒服。
慢慢地,眼前畫面變得清晰明朗起來,我發現一根在陽光照射下閃耀的金色大柱子,另一邊也有一根一樣高的柱子,兩根柱子中間則是向上而去的階梯,通往一座建築物——我到了!
我在階梯最底端卸下行李箱,伸了個懶腰,開心望著這座位在森林裡的大寺廟,非常壯觀。眼前的畫面,讓我聯想到第一次參觀埃及金字塔的情景。
我仍然站在階梯前,等待著……一個徵兆也好,一些聲音也好,或是人,隨便什麼東西都好,但這裡一片寂靜,唯有雨林傳來的聲音打破了這份寧靜。
我看了看錶,快要六點。我大概走了四十五分鐘才穿越這片雨林。再看一下手機:還是「網路搜尋中」。只能抱著希望,或許廟裡面會有好一點的訊號,或是穩定一點的無線網路之類的,於是我扛起行李開始爬階梯。
在登上一層樓高度之後,我看到寺廟的屋頂,大概有三十公尺高,是深紅色的,中間尖端的位置還有許多裝飾。到達最上層後,眼前出現了一個大型入口,地上鋪的是樸素的深色石板,而在進入寺廟的入口上方立著一尊佛像,威嚴地俯視進來的人。不過,怎麼都看不到門?實在想不透,這裡連入口處都是開放的,那我的行李箱要鎖在哪裡?我向寺廟內部探視,裡面很暗,看來不是所有的窗戶都關上,就是窗簾全都拉上了。我小心翼翼地一步踏進廟裡,發現最裡面有一尊巨型的金色佛像,大約二十公尺高,直達天花板頂端。在佛像前的地板上則放著好幾個紅色的坐墊。這裡也沒有人在,安靜得令人感覺有點陰森。
我慢慢走進寺廟,寂靜中唯一的聲音是我的行李箱滾輪的聲音,和在森林地面上不同的是,它們現在可以平穩輕鬆地向前滾動。我想找個接待處還是報到處之類的,但什麼也沒有找到。我站在原地不動,眼角餘光發現後面角落裡有些動靜,一個人慢慢地向我走來:一身橘色長袍,還有一條紅色窄短披巾,從腋下一直延伸到背後,再從前方腰部上方繞出來。
這一定是個僧侶,我希望他可以幫我的忙。我心裡想著,同時不得不試想這位僧侶看到的畫面:一位身穿名牌西裝的中年男子,滿頭大汗加上因為長途跋涉而疲憊不堪的模樣,他帶著三個裝得滿滿的豪華行李箱,站在一座佛教寺廟大廳的正中央。這就是我和「我的僧侶」第一次的邂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