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在這一刻,我已經獨自一個人待在泰國雨林深處的一座寺廟,和僧侶們一起生活了三天。這幾天一成不變,都是相同的行程。清晨五點鐘,晨鐘準時從花園傳來巨響,不過這天我比鐘還早起,醒來時勞力士指著四點四十三分。晨禱早課過後,緊接著就是佈施,我們步行到山腳下村莊化緣。如同過去幾天,早餐一樣清淡、簡單,米飯配蔬菜和水果當餐後甜點,還有足夠的茶水。肉類從來沒在碗裡出現過。共進早餐之後,我們會徹底打掃寺廟內外,隨後的冥想我雖然也都有參與,但從未真正靜下心來。過午十二點,就沒再用膳了,之後唯一攝取的營養只限於水和茶。光是到了第三天,我就清楚感覺到自己的體重減輕了,可能只是少了水分吧,我想。在此之前我已經試過無數種減肥節食方法,結果總是一樣,甚至產生反彈效應,比減重前更重。

直到傍晚我們都會打坐冥想,接著是晚禱,之後便就寢睡覺。

現在回想起來,當初喇嘛是特意讓我先單獨安靜幾天,好讓我體驗僧侶的生活方式,對這裡的作息能更清楚了解,而這些體驗,就在這一天結束了。

那時是午後,當我獨自一人到花園裡,坐在枝葉茂盛的棕櫚樹下一張石頭長椅上,傾聽雨林的聲音時,喇嘛慢慢地向我走來,在我身邊坐下。我立刻坐好挺直身子,盡力擺出恭敬的態度。我從來沒看過自己這種樣子,因為在這一天之前,我才是那個一直受他人尊敬和畏懼的人。

「放輕鬆。」喇嘛笑了,將手放在我的肩上。然後問:「你有什麼問題想問我?」

「問題?」我懷疑地回問他。

「是的,問我問題,我看得出來你有一些疑問。」他以平和的聲音說。

於是我開始述說:「您知道嗎,我問我自己,為什麼我的助理會為我挑選這個地方?我從來沒有去過一個像這樣的地方,而且她也很明白我需要看管照料我的公司,但自從來到這裡之後,我一次電話也沒打回去,沒有查看過郵件,更不用說去查我的手機了。我是公司的老闆和領導人,我必須盡責關心管理我的公司才對。那是我的工作。這讓我很擔心。」

「安德烈,你對你的員工沒有信心嗎?」他問我。

「嗯,有是有,」我承認,「但我還是應該要控制監督,這是我的責任。」

「那你有什麼感覺想法?你的公司營運得好嗎? 」他繼續問。

「好吧,我想是好的。但我還是不確定,我從來沒有這麼久失聯過。」我說著,看了看我的錶。

「那什麼是你能確定的呢?安德烈,對你來說成功是什麼?」喇嘛將身子轉向了我,問道。

這跟那有什麼關係?這是什麼問題?我想著。「對我來說,成功就是能賺很多錢、擁有漂亮的房子,只要我想要的,什麼都能付得起。」

喇嘛不發一語看著我。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你知道嗎安德烈,我想先對你說說關於我的故事。我在蘇叻他尼這裡出生的,三歲的時候我母親帶我搬到德國去,我上德國的小學,高中畢業後計畫攻讀法律,為什麼呢?因為當律師可以賺很多錢,對吧?不過我的母親總是告訴我,我有絕對的自由選擇自己想要做什麼就做什麼的權利,她開給我唯一的條件就是,我要當一年出家人,好好去了解我的根、我的文化和我的世界觀。我答應了她,於是我在德國的一間佛寺住了一年。在那裡有很多來自泰國和西藏的僧侶,大多是來了幾週便離開了

「那是一段來來往往的日子。一年之後我進了大學,研讀法律,順利畢業後我當上了律師。我處理過許多名人、大人物的案件,在多數人的眼中,我可能是非常成功的。後來我開了更多間律師事務所,並聘用更多的律師。在這迅速擴張的幾年中,某一個六月陽光燦爛的星期三——這一天我永遠忘不了。那天來了個求職面試的人,我們像平常一樣進行制式的求職面談,這個你在公司一定也常遇到。

「最後我問他有沒有其他問題,他很肯定地回答說有,然後這樣問我:『你為什麼要當律師?』我回答他說因為我想賺大錢,我想要成功,他睜大眼睛看著我,接著不發一語默默地離開了。我當場很傻眼,十分困惑錯愕,隔天我打電話給他,問他前一天為什麼有這樣的反應,那讓我一整天都不安寧。他說他不想為我工作,因為我一點也不懂自己在做什麼,賺錢和成功是兩件完全不一樣的事,更不是生命的真諦。他斥責我說,我看不見工作背後的意義,腦袋裡一心只想賺錢,這最後必然會導致失敗。

「我當下不懂,但察覺到他的話觸動了我。後來有一次我接了個大案子,客戶是商業界非常知名的人。我雖然知道他有罪,但是依據德國的司法制度,我必須盡我所能為他做最好的辯護。最後我們贏得了勝利,他被無罪釋放。事後他走過來對我說:『你看吧,金錢比真相更有力量,世界上任何人都可以被錢收買的。』隔天我去見檢察官,他唸著起訴書,並透露我的當事人很有可能賄賂了證人,只是他沒有證據。我感到非常憤怒,這並不符合我心中的司法正義。這時我想起母親曾經說過的話:『不需要對別人生氣,因為不管你願不願意,因果自會有業報降臨。』

「也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我對自己提出許多問題,像是『我真的想要什麼?』以及『我到底為什麼來到這個世界上?』這只是其中兩個問題。我上圖書館讀遍了所有我認為會給我答案的書籍,像達文西、愛因斯坦、萊茵霍爾德.梅斯納爾5的故事,我得到許多出乎意料的答案。不過問題在於,雖然我已經明白理解,但我只是『讀』而已。多年以後,在曼谷的一座寺廟我遇到的第一位喇嘛,向我提及佛陀的一句話,我希望你也將這句話放在心上,『知而不行,猶如不知』。之後有一天我便決定,告別我那所謂成功的律師生涯,回到我的家鄉。

「我賣掉了律師事務所,以及所有財產,在曼谷多間不同的寺廟裡住了許多年,直到我回到這裡,回到我的出生地。我是個佛教徒,我是個僧侶,同時間我卻也學習了解到,並沒有一條路是適合天下所有人的,沒有一帖良方適用所有生活。對其他思想、宗教和世界觀,我皆秉持開放的態度接受啟發。我們不會因為其他人有不同的信仰而對他進行批判,我也為自己對一些傳統的佛教觀點下了不同的註解,重新定義。安德烈,你現在獨身一人,你為公司而活,這也沒有什麼不對,只是我希望在這段時間,能向你展示另一種觀點,你自己可以決定要如何面對,以及從中得到什麼、怎麼做。」

喇嘛的這番話,有太多的信息了,我必須先好好消化整理一下。他身為一名僧侶,制訂了一些自己需要恪守的規矩。這讓我感到很困惑,我知道完全受戒的僧侶所需要遵守的規矩,就已經超過兩百多條。

他接著繼續說道:「安德烈,你的人生要達到哪一點時,你才會說現在你滿足了?」

這個問題我一直有答案,「當我的公司營業額持續不斷增加,當我的公司成為全球數一數二的大企業的時候。」

「你覺得那是何時呢?給我一個數字,你腦中一定已經有個數字了吧?」他說,以高度感興趣的眼神看著我。

我必須好好想一想,說實話,關於數字問題還真沒有人問過我。最後我說:「嗯,等我擁有上億財產的時候吧。現在我只有幾千萬,這並不讓我感到特別,世界上有太多人跟我一樣有這麼多錢,我想,等我是億萬富翁時我才會滿足。」

喇嘛從長椅上站起身,示意跟他走。我們朝寺廟後門方向漫步而行,他時不時歇下腳步,只是一言不發地站著,凝視一朵花好幾分鐘。這朵花有什麼特別好看的?繼續走吧。我心想著,感受到這樣的停頓讓我緊張且倍感壓力。經過好幾次的中斷暫停之後,我們終於走進了寺廟,穿過我們做祈禱的大廳,到達一間我從沒進去過的小房間。喇嘛打開門,指了指房間裡面,示意我去看看。我看進去,發現這房間和我的房間很像,只是這張床沒有床墊。他打開右邊的一個小櫃子,然後問說:「看一下,你看到什麼?」

櫃子裡放著一個我們在佈施時用的缽,它旁邊放著一組針線。

櫃子最底層架子上放著濾水器和一個帶有磨刀石的刮鬍刀。我向他描述我所看到的一切東西。他解釋說道:「這就是我所擁有的一切。你看到後,覺得我是什麼樣的人?不滿足的人?因為我沒有幾個億?」

我再次感受到他強烈的目光,不知道該說什麼,於是小心翼翼地說:「不是的,我想你沒有不滿足,對吧?」

他沒回答。我們走回大花園,再次坐在那長椅上。「安德烈,滿足,是一個決定,是你的決定。你不可以把這個決定權交到別人手上,或是依附於其他外在事物。那無關其他人,無關於財物,更無關於天氣。沒有人生來就是為了要讓你開心,讓你滿足。快樂只能由你自己決定,無論你是百萬富翁、億萬富翁,還是乞丐都沒有關係,關鍵在於你的態度。」

我感到不解。從來沒有人對我說過這些話。

「但是我幾乎可以負擔得起任何我想要的東西,這個已經讓我挺開心的。」我反駁。

喇嘛微微笑了笑,抬起頭看向藍天,說:「安德烈,你是千萬富翁,你還有什麼夢想?你想成為億萬富翁,如果你達到了之後呢?接著是什麼?」

對此我沒有答案。我的確不知道那之後接下來要如何,但是我想要先達到那目標。這一點我很確定。

「我們相信,無止境的渴望,就會有無止境的苦難,那只會讓人想要得到越來越多,但是當你得到的同時,又會感覺結果不如期待那般的美好。」

對於這番話,我實在難以理解。只能不解地看著他,回不出半句話。

他接著說:「想一想,安德烈。如果這樣已經能讓你很快樂,你根本不需要去在乎其他人。在佛教裡,忌妒是自生的痛苦,是你自己創造了這種痛苦的狀態。因為你並不只是單純地想要快樂,而是想要比其他人更快樂。你看其他戶頭裡有幾億的人,是什麼讓他比你更快樂的?你不知道,對吧?你有沒有問過那些人?我有,我曾經問過,我可以告訴你,他們離幸福快樂非常遠,安德烈,換句話說,財富從來都不是幸福滿足的原因。」

「這話怎麼說?」我問道,被他的話吸引住了。

「你從其他人身上看到什麼?他們透露出什麼訊息?他們討論著自己在生活中特別順遂的事情,在社交媒體上分享一頓豐盛的晚餐。但如果他們沒有東西吃,他們會拍下空盤子分享嗎?不會的,所以你不會知道。這是一種自我展示的方式,只顯示過濾出來最積極正面、美好的時刻,把我們生活中承受的所有的磨難都過濾掉。實際上你無從得知別人真正的想法,以及他們滿不滿足。你只看得到他們想讓你看到的,而那形象通常是經過誇大渲染的。」

我還是沉默以對。不過這個我明白,也覺得有道理。就在啟程出發的那天早上,我像以往的每個早上一樣又查看了帳戶,我知道自己很在意那些小數點前比我多些零的人,因為一跟他們比起來,我感到低人一等,覺得自卑。

他接著說:「在禪宗裡,我們說每枚硬幣都有兩面,如果這枚硬幣少了一面,便不成硬幣。意思是,你的成功自然也包含失敗——原則上你的成功也代表一種失敗,否則你不會擁有成功。」

千萬思緒湧入了我的腦中。我覺得他的話很難理解,但我突然想起前妻、我的女兒,還有隨著時間流逝而逐年變少的朋友。我看著他,問道:「所以失去家人也是我命運的一部分?」

「不,安德烈。」他回答並問道:「你所謂的命運是指什麼?」

「我想,命運像一張藍圖,一張上帝為生命繪製的總體計畫。」我解釋。

喇嘛看向我點點頭。「我們不相信有命運這件事,不相信你所說的那種意義的命運。會說是因果報應,在生前或生後發生在你身上的事,其實都是因與果的關聯。安德烈,你今天是一個富有的企業家,是你的行為也是你的不作為的結果。你的行為是犧牲奉獻自己,全心關注你的公司,結果就是你賺了很多錢,今天可以稱自己為有錢人。」

我安靜地看著他,對於他接下來要說的感到既緊張又期待。

喇嘛接下說:「而你的不作為的結果,就是沒有關心照顧好你的家人,忽視且不關心你的朋友,所以你今天孤獨一個人,沒有家人朋友,這些不是什麼至高無上的權力所決定的,也不是超自然的天意命運。這一切都是你自己的行動所導致的。」

我突然感到悲傷起來,是一種徹頭徹尾的失敗沮喪。真的一切都是我一個人的錯嗎?我想著。我思考了一會兒,然後問喇嘛:「如果一切都是我個人所作所為,我還可以改變一切嗎?我還可以做些什麼嗎?可以重新開始嗎?」

他看著我,回答說:「我們的因果是無法追溯既往改變的,它不會消失,會永遠存在。一切關鍵取決於在生命到盡頭時的平衡表,端視你做了多少善事,你有多少同理心、多少慈悲心,這個社會給了你多少而你又做了多少的回饋。好好仔細思考,為了你的下一個目標,你願意犧牲多少?你已體驗到在得到大量財富的另一面,為你的家庭帶來多大的痛苦。這值得嗎?這個答案只有你自己可以回答。從頭再來是不可能的了,你已經走在路上,你的所作所為和你的犧牲是無法抹去的,不過你當然還有機會,在接下來的每一刻思考,重新審視對你而言什麼是優先的。」喇嘛露出誠懇的微笑,接著說:「佛陀教導說:『為什麼大部分的人不自由,也永遠不會自由,原因就在於執念。』」

他看著我。看得出來,他並沒有期待我的回應。

我沉默了,眼淚在眼眶中打轉。從來沒有人對我說過這樣的話,根本也沒有人敢對我說。我是企業大老闆,沒有人敢批評指導我,他們對我的職位和成就感到欽佩。我想著,我究竟為了達成我的目標而放棄犧牲了多少?

我問他:「我真的在我過去的人生中做了這麼多錯誤,以至於我的家人都離開我?」

喇嘛看向藍色的天空,接著回答:「對於這個問題,我沒有答案。業報不僅僅是由於此生的前因後果,也有可能源自於上輩子,成為你今生必須完成的新任務。這沒有人知道。不過如果你從現在開始,心懷善念,行慈悲之事,雖然可能今生不一定會出現善報,但是你將會感受到快樂和幸福。給予、分享和關懷的心和舉動,比世界上所有的財富更珍貴,更能帶來喜悅和滿足。這一點我可以向你保證。那些我曾經擁有過的,那些可懼的金錢,它讓我生病,一如它讓這個世界生病了一樣,每一天都一樣。」

我看著他,發現他是真的這麼想的。他的表情極為友善和溫暖。

我問他:「我該如何知道什麼是我的業,什麼又是我行為的後果呢?」

喇嘛回答:「所有一切都是你行為的因果,我們常常遇到一個情況,讓我們懷疑,我們不了解這事怎麼會發生的。科學家對大部分的事都能解釋,但也有一些事情是科學家無法解釋的。我們村裡有一個七歲的小男孩,很喜歡爬上棕櫚樹去摘椰子,去年他從三十公尺高的樹上摔下來,頭撞到地上,圍觀的人都嚇傻了,沒有人能料想到,他從這麼高的地方摔下來,竟然能倖存。科學家也無法解釋為什麼他沒有死,他活下來了。許多事情無法解釋,於是我們便對這些現象採取一種態度,以便向自己解釋。」

我看著他說:「他很幸運,好運是會發生的。」

喇嘛笑了,「對啊,這也是一種態度。你知道嗎,在隔壁村莊有一個老智者,如果你去找他,問他為什麼你會失去家人,他會給你答案的,他大概會說,兩百年前你的一個祖先造的這個業,正好輪到你來承擔面對。不管你相不相信,不管怎樣,人們都想將所有的事件歸類,才不至於發瘋。大多數的人通常只相信那些可以證明給他們看的東西,那些可以親眼看見的事物。但是,人類的視野是非常有限的。你看那裡。」他舉起手,指向不遠處的蓮花樹,那茂密樹葉下的陰影裡有隻小兔子在四處跳,尋找食物。

「這隻兔子有比人類擁有更寬廣的視野,牠的聽覺嗅覺都比我們更好、更敏銳。這也意味著我們會將這隻兔子所看到、解釋的一切,視為胡說八道、無稽之談,只因為我們看不到。因為我們被自己的感官所限制,同時又試著以此來理解並解釋這個世界上所有的一切。這是行不通的。你真的只相信所有你可以用眼睛看見的、可以用耳朵聽見的,或者聞到、嗅到的,才是真相嗎?」

我不得不嚥下一口口水,沒有辦法立刻回答。他說話的樣子如此溫和淡定、穩健,儘管不帶一絲表情和手勢動作,卻鏗鏘有力,更勝過於所有政客、娛樂明星和教練。我需要幾分鐘時間穩定自己的情緒,接著以顫抖的聲音說:「你可以指導我如何走向另一條路嗎?我想要學習一切、了解所有一切你知道的,然後我可以自己決定,到底這是不是對我有益。」

喇嘛笑了笑,示意我跟隨他走。在寬敞的露台上有張邊桌,上面擺著一個茶壺,和兩個放在竹編杯墊上的玻璃杯。「坐吧。」喇嘛抬起下巴示意我坐在地上,於是我盤腿直接坐在暖暖的地面,看他把玻璃杯放在我的大腿上,我懷疑地看著他,不太確定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喇嘛在我身旁坐下,拿起茶壺開始將燒燙的茶水倒入我腿上的玻璃杯。當杯裡的水越來越多,超過半滿時,我向他點頭示意並說「謝謝」,試著讓他了解已經夠了。

但是,他卻繼續倒水,這下子水已經滿到邊緣了,可他仍然繼續倒,讓燒燙的熱茶溢出來流到我腿上,我感到疼痛,馬上跳了起來,翻倒了茶水。我真的很生氣,「杯子已經很滿了,為什麼你還要繼續不停地倒水?」我帶著痛苦扭曲的表情,試著用手將茶水從我的罩袍上拍去,卻於事無補。喇嘛仍然氣定神閒地坐在我旁邊,將茶壺放到一旁,看著我,平靜地說:「你想要學更多、了解更多,你想要體驗所有的一切,這就是結果——你已經是滿的了,你的腦袋裡裝滿了想法,充滿所有既定的成見,和你人生至今所有的經歷,你的腦袋就像這個玻璃茶杯一樣,已經滿過了杯緣,你還想再往裡面填什麼?」

「不管如何,我覺得你其實大可以直接跟我說,不需要用熱水來燙我吧。」我反駁他,仍然很惱火,便又說道:「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學不了,那我究竟為什麼在這裡?」

「我認為這是一個很好的提醒,你覺得你會忘記這一刻嗎?」他笑著繼續說:「安德烈,每個人都能放下、捨棄事物,重要的是你要將既有的成見拋開,先清空這個杯子,之後我們便可以一起用嶄新的內容填滿它,最後你自己來決定,有哪些內容是你更加認同、更適合你。是我選擇了你,因為我看見你是誰、你的本質。你要其他人對你肅然起敬,對你致上特殊待遇,因為你是成功的企業家,你讓我想起多年前的自己。我想趁這三個星期你待在這裡的期間,帶著你理解我們是如何看待事物的。若要順利達到這一點,就必須先放下你的思維模式,並接納這些事情,無論你視其為好還是不好,那不重要,你只需要在現在這一刻接受它們,到最後再來決定該如何面對處理,你同意嗎?」

於是,我就這樣站在泰國的烈日下,穿著胯下被倒翻的熱茶水弄濕的褲子,調整自己,面對即將到來的一切——最後,我被他說服了,我回答他:「好吧。」

喇嘛贊同地點頭,站起身,示意我跟隨他。我們穿過寬敞的接待大廳,越過涼爽宜人的石板地,來到寺廟門口,室內外溫差非常大。當我們往下走下階梯時,我才想起我把涼鞋留在花園裡了。赤腳走在草地和涼爽的石板上非常舒服,但要穿越雨林走在那凹凸不平的小徑上,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我先回去一下穿上我的涼鞋,很快就過來。」我對喇嘛說,轉身就要走回去。在這一刻我才想起來,我不知道他的名字。

「我可以問一下你叫什麼名字嗎?我一直都叫你喇嘛。」我問他。

喇嘛笑了笑回答說:「我叫納塔彭。還有,安德烈——」他再次叫住我,「你不需要涼鞋,跟著我。」他微笑說道,便繼續走下去。

我懷疑地看著眼前的地面,雖然是涼爽宜人,卻佈滿尖銳的石頭、小樹枝,以及從許多樹上掉落下來的果實。

不過,我還是赤腳跟在他後面,穿越雨林中的小徑。我盡最大的努力採取各種走路姿勢,試著保護腳底,但納塔彭卻從容不迫、完全不擔心森林的地面,並且目不轉睛地看著前方地平線。而我,卻明顯感覺到每顆石頭、每根尖銳的樹枝,然後發現自己的腳開始流血了。

「我需要休息一下!」我向走在前方大約十公尺遠的納塔彭喊道。不過他好像沒有聽到,或者是不想聽,只是堅決地繼續前行。

我咒罵著這條路面,走在這裡的辛苦真的難以形容,也因此我們兩人之間的距離不斷拉大。終於,納塔彭在遙遠的前方停了下來,我加快腳步追上他,才發現他所站立的位置,正是我初至此地所看到的那塊有兩個箭頭的指示路牌前。納塔彭看到我一拐一拐地走向他,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這也是在給我上課嗎?我不應該大驚小怪,而該像你一樣光著腳、若無其事地走在這地面上?」我怒氣十足地問道,用手指向我流著血的雙腳。

「不是的,安德烈。」他笑著繼續說,「赤腳行走只是一個習慣或不習慣的問題。知道你為什麼走路會痛?腳為什麼會流血嗎?」

「我當然知道,因為這裡有爆多他媽的尖銳碎石樹枝!」我煩躁地對他吼道,對於扮演學生這樣的角色,很不自在。

「原因其實是在這裡,安德烈。」他說著,並且用食指輕輕敲幾下我的額頭。

「你一直想著那樣會很痛,那當然就會很痛。你想著要毫髮無傷赤腳地走過這路面是不可能的,那它就是不可能的。如果你這樣想,那就會成真。這就是思想的力量。但是關於這一點,等日後時機到了我會再跟你詳細解釋。現在我想給你看點其他的。」

納塔彭站在那塊指示兩個不同方向的木牌中間,頭微微抬起向後仰。「安德烈,當初站在這個分岔路口時,你是怎麼想的?」他問我。

我一想起那天的情況,又開始感到不滿和埋怨。「我當時考慮著該選擇哪條路走,最後決定走右邊那條,因為看起來比較容易,比較好走。」我說。

納塔彭回答道: 「你要知道,不是所有真相和智慧都會被寫在某個地方。你有沒有試著去走左邊的路看看,去瞧瞧哪裡有什麼嗎? 」

我想了想,覺得這個建議並沒有意義。

「納塔彭,如果我當初選另一條路,我就得穿過那一片密密麻麻、幾乎難以穿越的灌木林,前進只會更加困難。」我說。

納塔彭伸直手臂,手掌朝向天空指著那條雜草叢生、長滿植物的狹窄小徑,直接說道:「去看看吧。安德烈,許多人會犯下的錯誤,就在於還不了解其他選項時,便草草做出決定。人們總是匆匆忙忙,衝動地利用快速簡單可及的訊息做出決定。那是你在學校或童年時期就學到的,一條完善便捷舒適的道路可以帶你走向目的地。那現在,你過去看看吧。」

我用手拍抹掉腳底的汙泥,發現手掌上有許多小傷口,已經紅通通的。

這一刻,我感到心裡有一種反抗、挑釁的情緒上揚,雖然知道可以學到一些東西,但同時又抓不到重點,不知道這些對此時的我到底有什麼意義。

但我還是依著納塔彭的建議,越過牌子走了過去,用手推開一旁阻擋的荊棘,踏上左邊的小徑。讓我驚訝的是,這條路面完全被濃密的草皮覆蓋住,腳踩在上面非常舒適。我轉身看向納塔彭,他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跟在我身後走上這條狹窄的小徑。

走不到幾公尺,小徑轉彎了。

納塔彭仍然緊跟在我後頭。突然間,寺廟的圍牆就出現在面前,我正對著入口處。太誇張了吧。我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的景象。這條狹窄的小徑竟然不用幾分鐘,在極短的時間內便把我帶到寺廟,我轉過頭,看見納塔彭微笑的臉。「不用擔心,安德烈,到目前為止,來到這裡的訪客都是選擇右邊的路,沒有一個人是從這條路到達的,你知道為什麼嗎?」

「不知道。」我尷尬地喃喃咕噥著,也很驚訝自己改變了,竟然專心等候著納塔彭接下來說的話。在這一生中,我的確聽到過許多建議,但最終還是我行我素做自己認為對的事。

「當你拿著行李站在雨林之間,隻身一人,不知道方向,你肯定有很多情緒在翻騰,感到怒火中燒,是不是?」納塔彭問。

「是,正是那樣,我沒有辦法解讀那塊指示牌,我不懂這個語言,而且當時又非常悶熱,四處也找不到人可以幫忙。」我回答他。

「沒錯,請記住:首先你要擺脫情緒,它無助於你做出正確的決定,它一點用處也沒有,憤怒、壓力和怨氣雖是自發的反應,但都會在事後讓你後悔。你明白我在說什麼嗎? 」他問道。

這一點我懂,也讓我想起有一次,我突然解雇一名員工的事:其實當時我在談一筆大生意,對手堅持不讓步,以致於在最後的節骨眼談判破裂。

對於這次的落敗,我憤怒不已,怨氣還沒平息時,有個資深員工跑來找我請特休,完全沒顧慮我的感受就說要請長假,我一怒之下就叫他滾!但過沒幾小時我後悔了,又馬上讓他復職。

納塔彭繼續說:「安德烈,生活中總是會發生一些事情,有美好的、就當然也有不那麼美好的事,承受苦難是人生必然的一部分,重點是你要如何應對。你獨自站在雨林中,滿滿的行李、滿頭大汗、筋疲力盡,對嗎?你很憤怒,因為天氣太熱,你很生氣,因為你不知道該走哪一條路,你受夠了,因為那裡沒有人可以幫你。現在讓我來告訴你要如何面對,如何塞車不生氣,如何在旅遊時遇到滂沱大雨不怨天尤人,你可以隨時隨地運用這個方法。」

我滿心歡欣地直直望著他,很高興他終於要給我一些實用的技巧,而不是精神上的智慧良方。

「祕訣就在於去體會、去意識所有會讓你情緒化或激動的事物,接受它們,順應它們。在這樣的情況下,你將不再哀嘆說:『糟糕,談判出問題了。』而是說:『好,我知道談判要出問題了,我知道自己會沮喪,知道自己這次要失敗了。』你懂我的意思嗎?」

不,一點也不懂,我滿臉問號的看著他。

他繼續說下去,「只有當你意識到是什麼讓你變得情緒化的時候,你才能改變它。如果你連那個因也不知道,你又如何能改變它?我才告訴過你,你的想法你的思考很重要,沒錯吧?現在讓我來解釋一下:你的想法產生你的情緒感受,你怎麼感受會帶來你的行為,你的行為塑造出你的個性,你的個性決定了你因果報應的命運。原則上,安德烈,你的思想決定了你的未來會如何。當年我的喇嘛告訴我,今天你的一絲微笑,意味著你未來的一絲微笑。你的倒影總是會如影隨形。如果你不笑,它不可能會笑。只有你哭,它才會跟著哭。只有你七孔生煙,它才會跟著憤怒。現在想一下當時你走在岔路前,你不知道該走哪一條路,你看不懂標示牌上的文字,但你為什麼要對此憤怒?你能改變這情況嗎?不能,你能怎麼辦?一切已經發生了,你唯一能改變的是你對現況的反應、你的情緒,唯有體認到什麼會讓你生氣,你就會發現,生活其實可以輕鬆許多。」

「但這又怎麼能積極正面解決我的問題呢?那本身就是一個很糟糕的狀況啊,不是嗎?」我問道,因為並不能完全同意他的解釋。

「當然,就像我說的,不管你願不願意,事情都會發生。就算是世界上最富有的人,也無法擺脫因果報應的法則。情況本身並不會因此而獲得解決,關鍵在於你面對問題的態度。你當然可以對面臨的現況感到不滿,並且設法想要去改變它,你也的確該這麼做。但如果你『接受』,意味著你對當下所處狀況給予明確的認可,無論是一天當中的什麼時候,無論發生什麼事,你都接受,因為情況已然如此,已是事實。這個你懂嗎?安德烈?」

說實在的,這個我懂。

他繼續,「你有沒有遇到過一種再也無法承受的情況?你就是沒辦法接受的狀況?」

「當然,還滿常遇到的。」我說。

「在這樣的情況下你都怎麼處理?」

「嗯,我試著頑強對抗,試著找出解決的辦法,因為我不願意接受它發生。例如我女兒在十四歲的時候就想搬出去住,我當然堅決反對,她還太小啊。」

納塔彭點了點頭。「這我可以了解。後來這事情怎麼解決?」

「不管我有多生氣,她還是堅持要搬出去。她每天都提起這件事,還慫恿她媽媽和她的朋友一起對抗我,最後還是我的決定算數,因為她還未成年。」

納塔彭回道:「作為人類承受最大的磨難,都來自於反抗我們所不喜之事,我們盡己所能、用盡手段與之對抗。」

短暫地想了一想後,我回道:「但是這也是我的責任義務,當我發現眼前有所不對、不合理,就該抵抗,做出反對。」

納塔彭打量了我一番,然後點點頭,「這就是了,非暴力抵抗。當然,我們不該接受一切委屈不公平,我一生都為此奮鬥。但是我指的是別的意思,這是關於你作為一個人,當你涉及在某些情況下對你造成的感受。你會對他人憤怒,無法忍受那些不遵守你信念的人,但是,誰來承擔這個重擔,是你還是其他人?是你,是你獨自一人。當你提到你失去家人時,你悲傷難過,你反抗拒絕的是那些已經發生的事情,你懂我的意思嗎?」

我雖然點點頭,但是不太確定這場對話要帶我走向何方。

納塔彭繼續解釋說:「想像一下以下這種情況,你和你的一個員工開會,他對你述說他感覺自己在工作崗位上沒有價值、不被重視,你問他原因,他回答說你根本沒有時間給他,幾乎沒有關心注意過他,你只和他的上級主管交流。我知道在這種情況下,你會很生氣地想,自己因為有其他更多更重要的工作,當然沒有多餘的時間和你眾多員工中的每一位都保持密切互動。但是你想一想,這個時候生氣對你又有什麼益處呢?」

我直直盯著他看,無言以對。

納塔彭說:「這樣你便困在一個循環之中。當你的員工沒有按照你所期望的方式表達反應,你就會產生不滿並與之對抗,你變得憤怒,這會導致你把這個模式更深深銘記在內心,每當類似的情況一發生,都會讓你產生相同的憤怒感受,而這感覺將一次次更深入到你的心底扎下根。我向你保證,之後你在這個世界上的每一天,沒有一天你會對周遭發生的一切感到高興滿意的。每一個人都有自己對事情的看法,在這一刻你的員工也有相同的感受,你的反應與他所期望的不同,你們兩個都在與對方抗爭,而這又對誰會有好處?沒有人,沒有一方,對嗎?如果我每天都要為這個國家所發生的可怕事情而苦惱憤怒,我將不再能有自由的思想。世界上總是有許多人被謀殺,只因為他的出身或是他的信仰,在這一刻我又能對此做出什麼改變?不行,可惜沒有辦法,但這些不應該讓我憤怒,我不能與之對抗,否則就會讓不潔的思想進入我的心靈,毒害自己,在這樣的情況下你所能做的——我知道這聽起來似乎不太可能——就是對自己說:『也許,事情就該是這樣。』」

這真是個太好的例子,他說得對,這很有道理。「是的,你說的沒錯,很有道理,但是如果我真的遇到問題怎麼辦?發生了什麼糟糕的事在我身上呢?」

納塔彭笑了笑,將手放回袈裟內,從我身旁走掉。我默默地跟在他身後。我們再次坐回那張石長椅上。他輕聲但十分堅定地問說:「安德烈,你最後一次遇到的問題,是什麼?」

我短暫地抬頭望向天空,回答道:「我想,最近的問題是我的手機在這裡收不到訊號,我沒辦法打電話回公司。」

「那就是你的錯了,安德烈。」他說。我皺起額頭,輕輕地搖搖頭。

胡說八道,電話網路的建設不足,關我什麼屁事,我又有什麼責任?我心裡想著,很想聽聽他的高見。

「你的手機沒有網路,是你把這件事當成一個問題的。想一想我剛剛才提到的故事,誰會從憤怒中受益?問題會因此消失嗎? 又或者這會導致思想被毒害?這裡手機收不到訊號對我會是個問題嗎?不會,我沒有手機,但是我們的處境是一樣的,不是嗎?」

他的話那麼有說服力,同時卻又難以理解。我坐在雨林之中的這張長椅上,聽著從來沒有人對我說過的一番話,雖然心中有成千上百個問題,但在此刻,我竟一個也提不出來。

他看著我好一會兒,然後說:「安德烈,如果遇到一個讓你很困擾的情況,可以這麼做——這適用於所有你感到不順心、不合理的情況。你可以將它反轉於心,感受當前一刻是什麼讓你受到無法容忍的委屈。如果你生氣手機收不到訊號,就去感受,感受你因此而生的憤怒,讓它產生、隨它流動,然後歡迎這份感受,反正無論如何它就在你的體內,不需要拒絕它,反而擁抱它,緊緊抓住它。然後,再去感受這份感覺是如何生成的,看看這份情緒的起因緣由為何。最後一步,你要嘗試確定原因和感受之間的關聯,思考出另一種可能——也就是在未來苦惱又發生時,可以用什麼方法對其產生的原因做出不同的反應。如果往後你在每次生氣的情況下都運用這種模式,我向你保證,你將改變自己的人生。」

我直盯著他看,知道他是對的。只是我不確定他說的方法是否可行,但是我同意他說的,在那樣情況下的感受,的確是無論如何都會存在。我決定一試。

納塔彭看得出來我陷入沉思之中,就讓我自己好好思考一會兒。接著他說:「不要把罪過推給成因,成因是生活的基礎,有因必有果,你對某件事如何做出反應,完全取決於你自己,永遠要記住,我們的思想也會造業。在這個世界上你所做的一切、所說的一切、所想的一切,所有想避免的一切,都會產生因果報應,因此,如果你能調節自己的情緒,少一些情緒化地對待事物,你就能相對造出更多善果。」

這便是我這趟旅程中的重要轉折點,自此之後,我開始以完全不同的態度面對納塔彭。一切都變得如此簡單清新有意義,他親身為我做出榜樣,在他身旁的每一刻,我看得出來他是真正的快樂。像這樣讓我目瞪口呆驚嘆的時刻,往後肯定還會有很多。

天色漸漸晚了,我們動身前往晚禱的地方。在走回寺廟的路上,我又想到要問納塔彭一件事。「我還有一個問題:在森林裡讓我停下來決定走哪個方向的那塊牌子,上面到底寫什麼?」

納塔彭笑了。「左邊的箭頭旁寫著『捷徑到寺廟』,右邊則寫著『繞路到寺廟』。」

我忍不住跟著笑了起來:「那我真的應該要直接走左邊的路才對。也罷,人生本來就是不公平的。」

納塔彭停了下來,回答道:「安德烈,人生是很公平的,只是不能盡如人意。總是會發生某些事,對你在某個特定情況下有利、特別有幫助,讓你能掌握特定的情況,讓你學到經驗的一課。但是生活無法盡如人意,這也意味著,為了讓你走上正確的道路,生活並不會在你腳前只撒下甜果,某些情況我們不明白,為什麼會如此不盡如人意,於是便幻想說是宇宙對我們心存惡意,要我們去遇到那些糟糕的事。但是宇宙不是邪惡的壞人,也不是良善的好人,它存在,不過只是反射你的行為。這是功課,是讓我們發展自我的機會,我們應該如此看待它。在你的人生裡,你有多少次遇到你認為非常不合適、不正確,令人煩惱的狀況?」

我回答:「嗯,這樣的情況可以說還滿常發生的。」

「那又有多少次這種乍看討厭的情況,到最後卻成為具有豐富收穫的驚喜?」

這我得好好想一下,再回答。「那肯定也有,但那其實取決於我有沒有好好地處理掌握它,不是嗎?」

納塔彭看著我,說:「最重要的是取決於:你意識到它們,接受它們的存在而讓你變得完整。我們永遠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對嗎?但是只要我們堅定地相信,每個情況都會對我們有所幫助,那人生就會變得簡單輕鬆多了。」

納塔彭滿意地笑了。我感覺得到他正是這樣活著、這樣待人處事,而且一直如此。

「明天我們一起出趟遠門,去走走,到時我會讓你更加清楚。」

這是我這一天聽到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晚禱過後我躺在床上,思考著我的人生。我懂他的意思,並且意識到他是對的。我要對自己所有憤怒、苦惱的情緒負責。這種意識,讓我頓時感到大大的解脫、如釋重負,因此決定即使夜深人靜也還是要到外面散散步。這份能量必須要被釋放出去。另一方面,我又對自己沒有早些發現到這一點而感到自責。

當時那段時間裡,我竟一刻也未曾想起我的手機、我的公司和我的豪宅。我感覺自己被釋放了,自由、快樂,但也有些許的不確定性。住在這裡的第四天這個晚上,是我迄今為止經歷過最放鬆悠閒的一夜。


5 萊茵霍爾德.梅斯納爾(Reinhold Messner, 1944~),義大利人,被譽為世界上最偉大的運動登山冒險家,是世界上首位不攜帶氧氣瓶而成功攀登聖母峰的登山家,更是第一位成功登頂完成世界十四座所有高逾八千公尺高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