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译者简介

 

 

│作者简介│

朱利安.赫姆森

Julian Hermsen

1987年出生于德国杜塞尔多夫,现居埃森。

拿到心理学硕士学位后,在企业为主管和员工做心理辅导。但是很快便意识到,自己内心最渴望的,是寻找人生众多问题的答案。

经由多次的旅行,他一路从西藏到泰国,进入了佛教智慧的据点,向那里的智者、僧侣和学者求教,挖掘人生意义的秘诀。这些答案是他个人蜕变的起点,也是他从事心理教练的起点。如今,他正式运用这些方法为客户提供建议。

他的处女作《当富豪遇上僧侣》取材自一个挚友的真实经历,描写他如何摆脱物质欲望的束缚,后来在雨林中过着充实而满足的生活。

此作于2022年一出版,即获得广大读者的关注,为许多人的生活带来意想不到的转变契机,至今仍盘踞德国畅销书榜。

 

│译者简介│

林吉莉 Chili Lin

当过六年出版社编辑,接着在两岸《FHM》、《GQ》、《美丽佳人》、《ELLE》简体中文版、《Rich Man》、《摩登绅士》等时尚杂志圈中打滚八、九年,专职负责封面专题策划、明星艺人和美酒、跑车的采访工作。着有电影小说《女汤》、《极速》;译有德国心灵文学著作《骑驴少年:人生不是一场旅行》。

 

 

开始追踪「1750 愿读好室」,遇见更多好书

 

繁体中文版序

亲爱的台湾读者:

我非常高兴《当富豪遇上僧侣》能从德语翻译成繁体中文,让你们阅读。

之所以写这本书,是因为我想要跳出财产、权力和金钱的世界,这些东西,无法让我们快乐;这些事物,在面临死亡时也已不再重要。

相对地,像是爱情、亲情、友情、社会责任的价值,以及专注个人的人生使命,才是更应该被强调凸显出来的。

我相信,这个世界并不会因为这本书而改变,但每个读者却会因此改变他们的世界,以及和最亲近的朋友及家人的世界。我为此感到骄傲。这本书在德国创下销售佳绩,获得许多令人惊喜的回响,以及无数的演讲和咨询邀约。

对于它能在台湾出版,我感到特别兴奋,因为我和家人已经到台湾度假过好几次,尤其对太鲁阁国家公园和宜兰印象特别深刻、特别怀念。

我期待能听到你们的回应,祝福你们在阅读中获得喜悦和满足。

 

朱利安.赫姆森

国内各界名人激赏推荐

郝旭烈 (尚学管理顾问有限公司总经理)

黄瑞仁 (《把自己活成好故事》作者、《指北针》Podcast 节目主持、故事超人)

张德芬 (作家)

爱瑞克 (《内在原力》系列作者、TMBA共同创办人)

罗志仲 (人际沟通讲师、身心灵作家)

苏益贤 (临床心理师)

来自国外的热情推荐

德国《商业内幕》( Business Insider )精选为「思考人生的必读好书」——

「在这个真实故事中,我们聆听着这位富豪和僧侣在相遇后,谈论幸福、爱、财富、正念、成功、教育和生命的意义。」

 

德国及其他国家上班族、企业领导人、身心灵工作者 各界读者好评推荐——

「非常感人的故事——不仅因为是真实的,它确实让我思考了自己的人生和目标。」(德国,苏桑K.)

「读这本书,你会开始思索自己的生活态度,有些是人在生病或遭遇挫折危难时才会想到的事……相当令人振奋的好书!」(德国,佩特拉)

「一本很棒的礼物书,我会将它推荐给所有被名利束缚的工作狂朋友!」(德国,契儿)

「很久没遇到这么让人着迷的书了!它翻转了我对生命的看法。」(德国,维多利亚)

「已习佛三年的我,很高兴遇到这本书,一份珍贵的礼物。」(德国,卡米)

「身为一个企业的领导者及爱好冥想的我,对于这本书怀着满满的感谢。」(美国,沃尔特)

「生活中随时需要这样的书,指引你的心灵走在正道。值得推荐!」(西班牙,心的所在)

「我读两遍了!虽然一开始就能料到结果,但重要的是阅读过程,富豪和僧侣的对话中,有许多想法触动了我。」(波兰,蕾娜)

「它教会我:与自己和平共处。不要去计划未来,真实的人生只发生在此时此刻。」(捷克,JJ

第 1 章

那时的我并不快乐。

印表机轻轻地发出嗡嗡声响,抽拉进一张白纸,再出来,就是这个了——我将前往泰国的来回机票。启程时间就在两天之后。接下来的三个星期,我会安静放松地待在一位僧侣身边,和眼前的一切保持距离。

这是我的助理琳达花了好多时间搜寻,精心替我安排的计划。「安德烈,你真的需要好好放个假,你这样已经接近过劳了。」她警告的话语在我脑中回荡着,然而我却想:再让我踏进办公室一次吧,这样我才会甘心出发去机场。

可是我又回头想,上次度假到底是什么时候,竟不自觉地对自己说:「是四年前。」我低咕了几句,把脖子缩进领子里。这时的德国还很冷。也许我的下属是对的,泰国的骄阳会给予我新的力量。

我从印表机拿起那张纸,沿着边线仔细将纸两边对齐折叠好,然后把这个去程机票放进标记「泰国」文件夹中的第一个透明袋里。在「泰国」两字的下方,是一位穿着传统橘色袈裟的僧侣照片,他盘着腿面向一座寺庙,双手合掌。一个念头浮现我脑海:我干嘛要去这一趟?真不知道我人在那么远的地方,我的公司是否还能存活下去?要是我的职务代理人无力承担、胜任不了怎么办?我随即抓起手机,按了职务代理人伯恩小姐的号码,把手机靠在耳旁。

突然,我脑袋闪过一个声音:现在是星期天晚上,安德烈,挂断吧。我感到有些尴尬,赶紧切断,把手机萤幕朝下放在桌上,然后迅速拿出行事历,记下明天代办事项:和伯恩小姐开会,重新讨论未来三周。然后我打开笔电,开启信箱,很快地输入。收件人:露易丝.伯恩;主题:安德烈休假期间。「你好,伯恩小姐。」才开始打第一行字,我的视线便落到一旁,有僧侣大相片的那个文件夹,于是把才刚开启的视窗关掉,阖上笔电。也许这会让我平静些,放松一下也是好的。我想着,也对自己说些安定心神的话:「才待三个星期就回来了,更何况在泰国还可以用手机掌控一切。」不过这个说法也没让我完全安心,尤其当我躺在房里那张特大的双人床上时,忍不住想着,我拥有想要的一切:一座向南的别墅、好几辆豪华房车、专属的司机和女管家,还有整座城市最昂贵的西装……但为什么,我还是不快乐?

* * *

第二天早晨,就如同过去的每一天,闹钟准时在五点半响起。

首先印入眼帘的,是悬挂在房里的大型矩形画框,框里写着西塞罗的名言:「没有一座堡垒是稳固到金钱攻不下来的。」没错,就是这样!我自信地想着,然后举起双腿,擡高我那张痛到扭曲的脸颊,好不容易才在床上坐起来。这状况已经很久了,我一直被背痛、腰痛和膝盖痛困扰着,过了五十岁的人都会有这些毛病吧,我一边想着,目光便落在我的苹果手机上——眼睛都还没从黑暗中适应过来,就已经看到十七封未读邮件。我深吸一口气,像丛林猩猩一样举起拳头敲打胸部,然后起身,往房门走去。

到主卧室门口大概有二十公尺,那上面铺着柔软的高级绒毛地毯,我很喜欢每天早上踏过那地面,然后穿过楼上的走廊,到房间正对门的浴室。

它右边最后一扇门虚掩着。我停顿片刻,看向那扇大型深色的木制房门。上面贴着「拉娜」,是我女儿的名字。自从四年前和妻子离婚之后,拉娜也踏上自己的路,到纽约读书去了。看看钱多好用!我骄傲地想着,无法忘记自己如何在财务上资助她到哥伦比亚法学院读书。

「阿雷,打开浴室的灯。」我命令那个摆在长廊镜子旁的白色小盒子。阿雷很听话。「要是每个女人都这样简单不复杂,该有多好。」我笑着开启每天早晨的例行公事:冲澡、刮胡子、擦乳液、吹头发,然后将柔软的大浴巾在肚脐高度位置上包好,离开浴室朝衣物间走去。当我才握到镀金的门把时,里面传来声音,「玛尔塔?」我朝门里轻声喊道。

「安德烈,对不起,我今天睡过头了,刚刚才把你的西装挂到衣帽间。都准备好了,我现在出来。」玛尔塔胆怯地将门打开,走了出来。她虽然担心,还是一如以往和蔼可亲的站在我面前。她担任我的管家已经十六年了,我一点也不想失去她。

「你不需要说抱歉,我很相信你。」我是打从心里这么想,便把手轻轻放在她的肩上,然后带着我最精致的西装离开衣帽间,沿着旋转梯走下楼。

阳光从阶梯上巨大的椭圆形窗户照进室内,我闻到了煮咖啡的味道,还有新鲜柳橙汁,和可颂刚烤好出炉的香味。「啊!玛尔塔。」我想着,忍不住为了她所做的这一切赞叹。

跟平常一样,早餐不到五分钟就解决了。玛尔塔递给我外套和公事包,并祝我最后一个上班日顺利。我打开沉重的大门走到前院,两座石狮子左右各一,立在大门两侧,在晨光中闪耀着。尽管朝阳刺得眼睛几乎睁不开来,我仍能认出那辆深蓝色的迈巴赫(Maybach),此时已经绕过院中大型喷泉向我驶来。我向前走下阶梯,直到与右后车门等高的位置才停下来。驾驶座的车门打开了,约亨准备下车帮我开门。

约亨是我的司机,也是我身边的一名忠仆。「不用下车,朋友。」和他打过招呼后,我自己打开车门。就如同每个清晨一样,一上车,迎面扑鼻而来的是我最喜欢的香草味,搭上刚擦拭过的纳帕高档皮革的味道。我滑坐到柔软的皮椅上,闭上双眼。突然传来歌曲:I get knocked down, but I get up again(我被击倒,但是我会再站起来)——是我的手机铃声,打断了这片刻的平静。萤幕上显示未知来电,「安德烈.伯格。」我接起电话,声音听得出来不太开心。对方没有回答。我气得挂上电话,「真好笑。」我低吼着,认真地想或许该把电话号码换掉。约亨从后视镜看了我一下,这时,座车驶过车道,开往尽头那座宏伟的大门。

车上一片沉默,几分钟后,我们来到四线道的交岔路口,约亨打了右转灯,依序排在右线车道上,停在红灯等待线后。

我发现,他好几次透过后视镜看我,似乎在担心什么。车子一起步后我忍不住说道,「这里真的一团乱,每天早上都一样,这些人到底要去哪!」我气呼呼骂道,每天到公司的路上都要面对这样的塞车。

「先生,我们没办法改变这状况。」约亨想要安抚我,但他的声音听不出能让我好过一点的希望。

我很生气,对塞车,对这交通状况,对那些正要开车去购物的中产阶级、或是做保险要去上班的人,「我应该有条专用车道才对!」坐在后座的我生气地抱怨。我真心觉得,我的生活以及其他所有跟我相关的一切,比其他人重要。约亨对于我在坐车时发脾气的状况一点也不陌生,他保持着沉默。我按下中间控制器上的黑色按钮,让隔离前后座之间的黑色夹板缓缓升起。几分钟后,我们又开始向前行驶。

十五分钟后,约亨将车平稳地开进公司园区,管理员远远看到我们的车,已经将入口栅栏打开,好让我们进入停车场。约亨开过了六排长的停车位,只有零星几个车位上已停了中产阶级的房车。现在才六点半。我像在跟自己解释眼前的状况。接着到了正门口,上方有个牌子用大写字母放着我的名字,约亨熟练地将车停在挂有「董事长」标示牌的停车位上。这是我的车位。我下了车绕到驾驶座门旁,向约亨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第 2 章

现在进入我的世界。两扇玻璃大门安静无声地打开,我踏进了我的企业王国。入口处被写有「欢迎光临」的一大片地垫占据了。一如每天早上,我经过门口的接待小姐。「早安,伯格先生。」她友善地微笑打招呼。沿着长长的接待区,我走进电梯把门关上,用专属的钥匙插入第十三楼。到达楼上,门自动无声地滑开,我走入完全属于自己的楼层:先是穿过我用橄榄树和现代艺术品精心装饰的落地玻璃会议室,然后进到自己的办公室。我爱这一切,大型桃花心木制办公桌,立在这大约五十五坪空间的正中央。四面墙上挂满了裱框的照片,大部分是我和知名的政治人物、运动员或企业名人的合影。我坐到那张小牛皮单人沙发上,一打开笔电,就跳出通知:「七点,季度数据」。

我的助理琳达出现在办公室门口,「早,安德烈。」她容光焕发地看着我。

「早,琳达。」我自信满满地回答。

「我把你要的咖啡和报纸都准备好了,邮件也处理完了,已经转发给各单位负责的人,一样有寄副本给你。七点的会议在柏林会议室已经为您准备好了。您还有其他要吩咐的吗?」专业自信的她对我做了晨间会报。我很喜爱这样的报告,所有的事物都必须要有规矩秩序。

「谢谢你,琳达。」我回答道,「请安排通知所有单位的主管阶级,下午一点半开会。」

「差不多完成了。安德烈。」她和善地回答,将鞋跟调头,走回她的办公桌。

差不多完成了?她的话在我脑中回响,让我也意识到自己有多么讨厌事情没做完。「我只想听到『完成了』。」我想着,感到有一点恼火。这间公司毕竟是靠我自己单打独斗创立的。经过多年所花的时间、汗水、精力和大量资金的投入,我用严格的规则、纪律和雄心实现了所有这一切——我可以很笃定地这么说。

会议上,部门经理向我呈上的季度数据报告,很令人满意。各个单位的营收,都比上个季度成长了四个百分点。

尽管如此,我还是发现自己在盖兹尼克先生报告时咄咄逼人。「为什么不是百分之二十四?」我在笔记本上胡乱涂写。早上我读了这期的经济周报,每过一夜,马斯克(Elon Musk)就多赚了好几百万欧元。他一定是超级富豪!这点我很确定,也几乎说服自己一定要再赚更多钱。我很有钱,甚至对很多人来说我是超级有钱。但我还是梦想有台私人喷射机。我敢打赌,伊隆.马斯克就有一台。我感觉到自己随着这个想法产生满腹的牢骚,并且立刻写下了待办事项:在泰国时,找到能赢取最大利润的新动力。

下午一点半的会议让人非常沮丧,包含所有主管领导阶层,伯恩女士也参与其中。会议最后我再度提醒,从明天开始三周,我都不会出现在这里——也就是我的办公室,这个在过去二十四年内我总会在的地方。大家脸上的表情有理解、有开心,也有大松一口气,但没有半个人敢说出口。我想,这可能会是个风险:公司的领导者缺席三个星期。我心里有些不悦。于是带着微愠向在场的领导干部致谢,接着以这句话和他们告别:「任何超出计划范围的事,我希望你们都会向我报告,我的手机日夜都开着,当然随时都可以联络我。」当所有人都起身,离开会议室并关上门时,我在他们身后喊着:「三周后见!」甚至暗自期待,他们至少有个人会对我的缺席感到遗憾。只是当时我没料想到,我口口声声说的「回程」,再也不会发生。

* * *

出发前的最后这一天,剩下的时间如同平日:数不清的电话,潮水般涌来的电子邮件,必须要审查的数字,检查监控摄录影机,一堆必要进行的流程。将近晚上十点时,琳达走进我的办公室,有些惊讶地问道:「安德烈,您还在啊?」

「琳达,我必须为三个星期做准备吧?」我反问她,实在不理解她的疑问。接着,我用一种充满责备的语调说:「老实说,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这怎么行得通?我的公司需要我。」

「安德烈,」琳达笑着,慢慢向我走近:「这里所有人都希望,您能继续成功领导这间公司度过下一个二十四年。不过,您真的需要休息。我每天都会在这里,向您报告所有讯息、所有发生的事。我向您保证。」我只被说服一点点,可是机票已经买了;而且不只手机,连平板电脑我也不会离身,笔电和笔记本都已经打包好了。不会有事的。我虽然这么想着,却很清楚自己根本不相信。「打给约亨,我现在出发。」我指示琳达。

「他已经在楼下了,安德烈。」她答道。

如果每个人都像琳达一样,我就会少一点担心了。这个我很确定。向琳达告别后,我搭电梯往一楼下去。在昏暗的灯光下,穿过空无一人的接待柜台,走到室外。约亨以真诚的笑容迎接我,并已将车门打开。等我坐进后车座,我的迈巴赫向前移动。「停一下,约亨。」我突然命令他。车停了下来,我转过身,最后一次骄傲、且带着些许感伤地看向我的企业。此时,屋顶上大型的英文字母被照耀成柔和的红色,而我完全没料到,这般景象我将再也看不到了。「谢谢你,约亨。」我感谢他,并示意可以继续往前行驶。

* * *

这天接下来都进行得很顺畅。我的行李打包好了,整齐地摆在大门旁边。上面有张纸条写着:亲爱的安德烈,祝福您有个放松的旅程。房子您不用担心,我会好好照顾的。致上最亲切的问候,玛尔塔。她已经离开回家了,整栋房子空无一人。从楼梯间投射出的微弱光线,足以照亮屋内走廊,让我可以看清楚这栋屋子的规模。我把双手插在裤子口袋,慢条斯理地穿越每个房间、探视每个角落,凝视着这份空荡的静寂。我想念我的老婆、我的女儿。当意识到心里有这个想法,我突然感到好沮丧,但我只能迅速地把这个念头甩开。「这正是成功要付出的代价!」我带着训斥的口吻,对眼前这片巨大的空虚说道。而在这个星期一的夜晚,我当然也没想到,再过几天,我将拥有一种全新的看法及体认,很快地,也不会再称自己为「成功人士」了。

第 3 章

二○一三年四月的这个星期二早晨,就如同这些年其他的早晨一样。唯一不同的是,我比平常早起三个小时。玛尔塔已经预先把早餐放在餐桌上,我很快地用完餐,换上一套精致的西装,便站在玄关入口,看着约亨将我三个装得满满的行李箱,搬上迈巴赫。室外天还很黑、很冷,大概只有四、五度。我关上大门坐进车内,再看一眼我的房子,希望一切顺利,我突然这么想着。

这一天约亨看来心情特别好。现在回想起来,大概他已经预料到,这趟旅程将会彻底改变我。

车子行驶了大约十五公里后,到达了机场。约亨把迈巴赫直接停妥在正门口就下车,我看见其他人的目光,是忌妒、羡慕,也有钦佩。这对我而言就是一种骄傲感。「对,这辆迈巴赫就是我的,不是租来的,二十五万欧元,全部现金。」在车内的我,心里这么回应着。此时我坐在车内固定的位子,很清楚接下来的流程:每次搭机出差,琳达就会预定「机场之友」的服务,约亨和一位从大门内赶过来的老先生直奔迈巴赫。

约亨打开车门,等我下了车,这位机场员工便将我的行李搬上运输车。阿特斯先生/行李部经理,大大的字写在他名牌上。经理?不可思议。我不相信地想着。我谢过约亨,祝他在我度假的这三个星期也能好好休息放松,便迈开步伐朝登机门走去。

「请问哪个柜台?」阿特斯先生问道。

「七号,汉莎航空,头等舱。」我回道。

我们安静地穿过还很冷清的机场,直接走往专属柜台。在报到柜台前,有些人排队等候着,我们则越过所有人到头等舱报到柜台。检查过我的证件,所有的行李也过秤之后,柜台小姐给我登机证,并为我指出方向,友善地向我道别:「祝您有个舒适愉快的旅途,往那个方向可以到达您的登机门。」

谢过她之后,我朝着她所指的方向走。沿途经过数不清的餐饮店铺和小型餐厅,路上我看到一个中年男子,站在咖啡外带的收银台前,「一共是六点九欧元。」店员对他笑着说。

怎么可能买一杯快要七欧元的咖啡?这个人一辈子也不可能成功。我想着,心满意足于自己的信条:「拥有始于持有。」1

再次检查过个人证件,我就被带领到特别的候机区。离起飞还有两个小时。我想着的同时,找了个位子坐下,把登机箱放在脚边,取出了我的笔电。候机的时间可以用来回复信件。

* * *

航班顺利起飞了。负责服务我的空姐礼貌且热情,毕竟为了这趟飞行,我可是透过公司付了五千欧元呢

经过将近十二小时之后,广播传来声音:「各位先生女士,请系上您的安全带,并请竖直椅背和前方小桌板,我们即将降落在曼谷国际机场。」在我座位前的萤幕上,闪示着目的地:曼谷—素万那普(Bangkok-Suvarnabhumi)。

我是属于最早下飞机的人。走下阶梯的第一步,就让我清楚了解到自己身在何处。

热!感觉就像一道有四十五度高温的气墙向我迎面袭来。好温暖。我想着,突然感到心情大好。顺利通过安全检查入境之后,我带着行李走向计程车搭乘处。那是个大型、有屋顶的等待区,里面挤满了数不清的计程车,正在等着载客。这里非常热,在泰国一直都是如此炎热,就连四月在这里也是「夏季」,意思是不会下雨,无法降温,就只有热。

我很快就发现,所有的计程车都是丰田可乐娜(Toyota Corolla),我寻找着自己所熟悉的宾士E-Class轿车。短暂扫描过一遍,带着行李穿越了这个超级大的空间之后,才发现根本找不到半辆宾士,只好满头大汗地停在一辆紫色丰田车前。这车就跟其他所有等待的车一样,引擎都没熄火还启动着。一个年轻人穿着亚麻长裤、宽松格子条纹衬衫和凉鞋,下车对我微笑。「请问要去哪里? 」他非常客气有礼地问道,微微弯腰鞠躬。

「请到曼谷奥克伍德优阁酒店。」我回答道。

我的司机小心地将我的行李放进后车厢,我们就出发了。

在泰国的第一晚,我想在一间舒适的饭店度过,好让自己慢慢适应这个新文化。然而一路到饭店的车程,只可以用冒险来形容!在计程车内非常冷,司机没有系安全带,车速一直过快,而且他看起来似乎很疲倦。当我终于看到饭店时,心头一块大石头才终于卸下,我暗自发誓,再也不要在这里搭计程车了。

第 4 章

突然,司机猛力煞车,将车停在饭店大门口,我透过车窗望出去,看到一张堆满笑意的脸,「您好。」行李员双手在胸前合十,朝我微笑,稍微欠身鞠躬,欢迎我的到来。怎么这么亲切?为什么他心情这么好?一个行李员又赚不了多少钱。我想着时,他推着装满我行李的运输车,跟在我后头一起走进大门。当我一踏进入酒店,原本四十五度的气温一下子掉到十度。空调的冷气让我顿时觉得很舒适。

为我办理入住手续的,是个漂亮年轻的泰国女子,她将房卡交给我,脸上洋溢着笑容,并且用近乎完美的德语祝我入住愉快。

在曼谷的第一晚无须我多做描述,在我的日常生活中已经习惯这份奢华和待人礼节。一直停留在我记忆中的,是人,我感觉到自己不仅仅随着飞机离开了德国,也离开了德国人对人的那种沉闷态度。但这里,打从我一降落机场开始,就有无数陌生的脸孔对我微笑。如此简单。在当时对于这一切,我还无法理解,怎么可能同时有这么多的人心情都很好,看起来都很满足的样子。

* * *

隔天一大早六点,闹钟响起。我感觉到喉咙干痒,想是夜里空调持续开着的关系。习惯性地顺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竟然没有新邮件!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简讯!难道这里收不到讯号?我惊讶地问自己,急忙查看手机无线网路讯号强度的图示——竟然是满格。「我已经指示过所有的人,要一如既往地向我会报一切,但怎么会是眼前这状况?」我越想就越愤怒。走进浴室前,拨了琳达的号码,没有人接!我感觉到在内心不断涌起的怒气。再拨一次。还是无人回答。这不可能是真的,我才一天没进公司,一切就都走样了!我根本不该出国!这点我非常确定。

这个早上我又打了二十几通电话,结果都一样,这证实了我的推测。于是,我试着在网路上找即刻回程的班机,决定吃早餐时就来订机票。我实在已经饿翻了,再加上泰国菜一直很吸引我。

在晨间淋浴过后,我穿上西装,沿着走廊来到电梯前。我还是很生气。身穿红黑相间制服的一位泰国年轻男人,站在电梯口,和蔼地向我微笑问候:「早安,您是要到大厅用早餐吗?」他问道,保持微弯的姿势。

「是的。」我不太友善地回答,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他的心情也这么好。

电梯门在一楼打开,我往餐厅的方向走去。越过接待柜台时,发现一件让我快要窒息的事——墙上挂着五个相邻的大型时钟,在一个时钟上方标示写着「曼谷」,指针指示时间为六点四十三分。第二个标示着「柏林」的钟,指着一点四十三分。

我惊讶地呆站在原地,直盯着时针,再看着那些标示地点的文字,当看回时针时,才突然意识到,我竟然在凌晨一点打了二十几通电话给琳达!我感到一阵羞愧,赶忙拿起手机发简讯给我那位可能睡得正香甜的助理。「早安,琳达。真对不起拨了那些电话给你,我把手机放在裤子口袋,所以不小心按到你的号码。」送出。愧疚感这才减轻了些。「不要示弱,安德烈。」我对自己说。然后看了看时间,发现只剩一小时能吃早餐,因为按照计划,等一下会有辆小巴士来饭店接我,将我连同身边那所有的家当,一起送到泰国南部的苏叻他尼(Surat Thani)。

* * *

早餐实在是太美味可口了。吃得很饱,但心里还是一直挂念着公司。七点五十五分,我站在饭店前,放眼搜寻小巴士的踪影。在这个时间点,天气已经非常热,尽管天空有云层覆盖,仍然感受得到太阳强大的热能,正穿透到我身体里。「什么也没看到。」我有点错愕地叨念着。琳达将所有行程细节都巨细靡遗地写下来,为了保险起见,还另外寄了一份电子邮件。我把手机从西装裤口袋里拿出来,再读了一遍:「出发时间八点,从饭店搭Sun-Liner旅游,抵达时间:下午四点四十五。」嗯,这一定要赞美一下德国人的守时。我思考着。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迟到过。这对等待者毫无尊重可言。我心中十足坚定这个想法。

过了十七分钟,终于有一辆写着「Sun-Liner」的小型巴士朝饭店开来。

这辆车相当破旧!我很震惊,想到自己竟然要在这辆车里度过大半天,我开始恐慌了起来。巴士停在我面前,看了一眼车门踏板,不禁想着,在这么炎热的国家,怎么可能在一台车上有这么多生锈的地方?司机是个看来大约二十五岁的泰国男人,带着笑容走向我,问道:「您,往南?」

「苏叻他尼。」我回答他,毫不掩饰对这辆车的不满。「这车真的还能跑吗?有通过车检吗? 」我怀疑地问,同时在空中比划着转动方向盘的动作。

「可以啦,这台车很棒,很稳的。」司机满脸笑意地回答我,然后一副很有活力地把我行李搬上车厢。他拉开推门,我这才看见这段车程我得和三个人同车。最后一排坐着一对情侣,看起来像是欧洲人。他环抱着她,她把头斜靠在他肩上睡着了。真甜蜜啊。我对于自己居然有这个想法吓了一跳,自从离婚之后,我认为任何一种形式的关系,都只是时间和精力不必要的浪费罢了。

中间排的座位,是个穿着色彩缤纷的年轻女孩。她也是睡着的,双手抱膝,头斜靠在车窗。

我挑了个靠近前排的座位,发现自己一身设计师品牌的西装和这个位置格格不入。车内装潢陈旧不堪,椅垫千疮百孔且塌陷,司机座位椅背挂着一块布,前挡风玻璃有条大大的裂痕。我感到一阵恶心与不安。透过前方两排座位,我看到司机的名牌,一张他笑容满面的照片旁,有泰文写着他的名字。

巴士在发出尖锐嘎吱声响中向前移动。我脑中立刻冒出一个想法:琳达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我感觉到怒火涌上心头。在最初两个小时,我就只是直挺挺地坐着,全神贯注观察司机、这辆车子和四周环境。

在曼谷这个有几百万人口的城市,这样的交通对德国人来说实在难以忍受:八线车道上,有些乘坐超过三个人的轻型机车,穿来钻去的,企图在拥挤的车阵中更快速前行。大量的车流,其中绝大部分都是丰田,混杂着看起来是自己改装的嘟嘟车、游览车和大货柜车。我们的巴士微微开启的车窗,将车外闷热的天气和驾驶们不可思议嘈杂的喇叭声,全都传了进来。

当交通号志一转为绿灯,八线车道突然变成三线车道,对面车辆蜂拥朝我们冲过来,在巴士前猛按喇叭。我们司机却总是轻松微笑,试着在右边车道找空位,好让等待的对向来车过去。我的眼光停在这些数不清的车上,完全搞不懂状况,这些人按喇叭的同时,居然都面带笑容。

过了好一会儿,我们终于离开大城市,道路也变得更加窄小、崎岖不平。巴士颠簸前行,好几次都要让我飞起来撞到车顶。我满心疑惑,难道我们司机没有想过,应该配合路况适当地减速?我开始在四下寻找安全带,竟然没有!「在我们那里,这是不可能发生的!」对于这种状况,我低声抱怨起来,强忍着一肚子的怒气和担忧。

越往南前进,四周的景色越冷清。大型棕榈树、高高的芒草打造出了整个风景。街道两旁时不时有穿着传统服饰的当地人提着物品。一只大象在一个转弯处的大树下,独自满足地吃着叶子。「哥冬叶2。」司机对我喊道,并指着正吃得津津有味的大象。「就跟古柯碱和大麻一样,在这里到处都是。」他笑着解说。

我到底为什么会在这里?我心想。一辆不适合上路的车,看起来完全没有规则可言的道路交通,以及一只嗑药的大象。这样的想法一点也不有趣,因为跟我的生活是完全不同。

我的劳力士显示现在是十二点了。开始有点饿了,很快也要找厕所了。

这个司机似乎会读心术,他突然将摇摇晃晃的巴士,转到一块看起来应该是休息站的水泥空地上。这里很宽敞,上方一部分有屋檐遮挡,但四周是开放的,眼前摆满了餐桌椅,后方远处我看到一个像是厨房的地方,里面有三个年轻女子在大锅子前烹煮忙碌着。这里除了我们之外没有别人。这下终于可以有效率地办点事了。想到这里,我心情好些了,尤其还想到,等一下应该也有机会找厕所了。

此时,车上三个人都睡着了,司机也不打算叫醒他们,所以只有我们两个下车用餐。

午餐是当地的传统料理,我不得不承认,这比在饭店里吃的更美味可口许多。用餐时我问司机,他做这份工作多久了。

「一辈子啰。」他看起来很骄傲。我实在很讶异,他怎么会对这种工作感到满意,而且看起来很快乐。

「你有家人吗?」我继续问道。

「有啊,很多呢。」他笑着取出一张照片要给我看。那上面大约有三十个人,一个挨着一个跪坐在一间大木屋前。他们互相牵着手,在最前方站着一个穿橘色袈裟的僧侣,双手捧着一个大金碗。

「哇,真的很多人。那位僧侣也是你的家人? 」我讶异地问道。

「不是,龙礕是来拿饭。」他回答。

我该不会也要跟僧侣为了三餐走路去要饭吧?我开始猜想着。

「出家人自己不开伙,他们不可以——所以要靠大家捐赠……金高3。」司机看出我的疑惑,后面又补了两个字。

「金高?」我皱着眉头问他。

「就是这个啊,哈!」他指着我们盘子里的米饭,大笑起来。

我想我可以接受米饭,然后我又接着问:「那如果哪天没有人煮饭给僧侣吃呢?

「啊,先生别担心,每个人都煮饭的,给僧侣饭吃是好的福报。」他笑容满面,双手在胸前合十。「您要去拜访僧侣跟寺庙?」看他笑的样子,我可以确实感受到他看着我的穿着,觉得相当有趣。他说:「最好别穿这个,」手指着我的外套,又说:「苏叻他尼庙在山上,很多森林和泥巴,常常要坐下。」

这下可好了。我一边想着,一边对他勉强挤出笑容,跟他点点头。希望玛尔塔有帮我准备一些便服。当我脑中掠过这个念头时,感到有点不安。

* * *

吃饱饭让我放轻松了些,但同时也开始紧张起来,因为我们要继续上路了。

「哈啰,您从哪来的?」一个清亮的声音打破我的沉思,「我叫伊莎贝尔,从巴黎来的。」很艳丽的女人在我后面笑着,从椅子上方向我伸出手。

「我姓伯格,从德国来的。」我回答,感受着她手里柔软且温暖的肌肤。

「您是来出差的吗?」她指着我的真皮公事包。此时,我当它是手提行李带着。

「但愿如此。」我回答道,很高兴终于有人愿意和我聊工作了。

「我是来度假的,要拜访一座在南边山上的寺庙,待三个星期。」我很讽刺地说,想给人一种我真的没时间做这些事的感觉。

「您一定会爱上的,伯格先生。从四年前开始,我每年会去西边更远的一间寺庙待上一个月,在寺庙里过着短暂的尼姑生活。」她容光焕发,而且看起来对于我也将会有同样的体验感到兴奋。

我转过身回头,发现自己很喜欢这个女人,她又长又黑的秀发,微微有些波浪,轻轻分散垂落在肩膀上。她穿着一件凉爽的连身长裙,裙上有五颜六色的花卉图案衬托出完美无瑕的黝黑肌肤。我猜她大约三十五岁上下,将近要比我年轻二十岁。深V微开的领口和灿烂甜美的微笑,勾起我强烈的欲望。我已经很久没有和女人约会了。自从妻子和我离婚之后,我决定更专心一志在工作上,一心想要打造出一间全球数一数二的大公司。「可以叫我安德烈。」我再度自我介绍,向她伸出手。

「很高兴认识你,安德烈。」她笑应。

「妳可以再和我多说一点,介绍一下在庙里的生活吗?」我试着开启话题。

每次她在说话,把眼光看向别的方向时,我总会偷偷欣赏她美丽的脸庞和完美的身材。

「就像去到另一个世界一样,你远离了日常生活、摆脱了压力和喧嚣,整个人完全沉浸在异国文化里,并且学习这些人的人生目标。我没办法跟你解释全部,如果你不自己去体验经历,就无法深刻了解它。」伊莎贝尔向我保证,依然带着微笑。

「听起来很有趣。」我回答,希望她没发现我根本没有专心在听。伊莎贝尔让我着迷,我没有一刻不想到我对她来说可能太老了,但毕竟我是个大富豪,几乎可以给出她梦寐以求的一切。

现在回想起来,这是我的第一堂课,只是我后来才理解这一点。

伊莎贝尔才刚准备说下一句时,就被司机打断了。「还有三十分钟就到邦拜迈(Bang Bai Mai)。」

「我要在那里下车了。」一边说着的同时,伊莎贝尔把书放进印有许多彩色大象的斜背布包里。

「喔。」我叹息了一声,对她笑了笑,慢慢地转回身朝车子前进的方向。我打开公事包前方的小口袋,拿出一张名片和万宝龙笔,在反面用我那一贯难以辨读的字迹,在我公司的标志旁写下「跟我联络」。我把名片拿在手上,正想转身时,视线突然发现车窗外是一座机场——苏叻他尼国际机场。这里有机场?这是真的吗?妳竟然让我在这么炎热的天气下搭了快九小时的车?我在内心咒骂琳达,感觉到身上的衬衫在西装外套下因为汗水而沁湿。太离谱了,真令人不敢相信,这到底怎么回事?我感到有点怒气,看了手上的名片一眼,又想:我是在气琳达吗?不可能,她应该不知情,应该不是故意做这种安排的。突然间,我发现自己没那么生气了。

「伊莎贝尔,如果妳和我联络,我会非常高兴的。」我把名片递给她,尽最大的努力挤出温柔友善的笑容。

伊莎贝尔看一看名片,伸手取下,然后读我的字迹。她大笑一声说,「真可爱,安德烈。我会和你联络的,不过要等我回到巴黎之后才可能吧。」她对我眨眨眼。

「为什么?」我错愕地问道。

「你在寺庙的期间,手机必须关机。不过相信我,你也会希望如此的。」她对我那张混杂怀疑和紧张的脸评论道。

我朝她笑着,心里却想着:才不可能,我还有间公司要管理,可能那些僧侣不会明白,但我会教他们了解这一点的。不久后,我才了解自己的这番言论错得有多离谱。

此时,我可以清楚感觉到自己颈子上脉搏的跳动,并且意识到自己的心跳有多快。这炎热,还有因为伊莎贝尔而产生的兴奋,加上手机的问题,一切都令我紧张不已,让我感受到一股难以忍受的压力。我想起医生说过,我应该要赶快减掉几公斤,吃得更健康、还要多运动,不然可能会心脏病发作。我一直把这些话当作是医生行医誓言4,是他们必须叮嘱病人的善意建言。但现在,因为我身后这位年轻且显然很健康的美丽女孩,我决定从这一刻起,好好遵守医生的建议。我试着让自己冷静下来,慢慢吸气、吐气。

几分钟之后我们的司机把巴士停妥在一个小转弯处,「邦拜迈。」他热情地喊道,跳下车,打开巴士底部的行李箱门。

我一下车,泰国下午的艳阳便迎面袭来。我瞇着眼睛,转了把手将座椅向前倒下,好让伊莎贝尔可以下车。当她弯下身从我旁边出去时,我闻到了她的香味,浓郁的香草味和一缕玫瑰花香扑鼻而来。我好喜欢这味道啊。

我们的司机将她的小行李箱放在路边,以合掌「威」礼向她告别——这是泰国传统的礼仪,双手合十,微微倾身向前弯腰。伊莎贝尔也回以同样的礼仪,然后转向我,「安德烈,祝你玩得开心,好好放松,希望你有收获。我会跟你联络的,到时再好好跟我说你所有的经历。好吗? 」她朝着我笑。

「当然。我同样也祝妳一切顺利,伊莎贝尔。」我向前伸展双臂,示意要拥抱,伊莎贝尔也朝向我,我们短暂地拥抱了几秒。接着她便拿起行李,坚定踏出步伐,往一个小村落的方向出发。她不是说要住四个星期吗?怎么行李那么少?我讶异地想着,重新折回椅背,又上了车。

那对情侣仍坐在那里,他们似乎戴着耳机在听音乐,没有再往我这边看了。

车子又发动了,在喀哒喀哒的响声下,继续向前。琳达不知如何了?公司运作一切正常吗?我突然想到,现在应该所有人都起床上班了吧。我赶忙把视线从窗外美丽的风景中收回,拿出手机,萤幕上显示「一则新讯息」,下方一列比较小的字写着「三个小时前」。我竟然忘记要看手机!这太不可思议了!我讶异地想着,用手指点开讯息。「哈啰,安德烈,都没问题。这里一如以往,一切运作正常,没有人请病假,还有一些新的订单,我已经把它们用Email寄给您了。希望您平安抵达,一切顺心满意。祝好,琳达。」我立刻按回复,马上开始写:「哈啰,琳达,很高兴听到这些消息,我马上就去读邮件。另外,妳为什么没有告诉我那个机场……」我停了下来,想了想,又把最后一句删除,因为我同时想到和伊莎贝尔美好的相遇。

一打开电子信箱,马上看到三张新订单的合约,总利润高达六位数。看起来一切进行得很顺利,我满意地想着。

* * *

之后过了二十分钟——已经是当地时间下午五点——司机离开主要道路,转到一条只铺好一半的小路上。大约两公里后,这条路变成铺满碎石和大石头的林间道路,我们的小巴士在爬坡道上发出更大的隆隆声响,最后在山坡最高处停了下来,四周是浓密的棕榈树,和有巨型叶子植物的森林。

「苏叻他尼。」我们的司机喊道。看得出来,他也因为这么长的车程而显露倦容,实在够辛苦了。我向左往车窗外看去,一片森林。其他三个方向看去也都是同样的景色。司机已经跳下车,拿着我的行李箱站在车门前,「先生,您到了。」他微笑地对我说。

我非常纳闷地下了车,站在一片看似无边无际的森林之中。到达这里之前的路上,我只看到一间小咖啡馆。「所以,庙在哪?」我无助地双手一摊,看着四处问道。

「您往那条路走,大概二十分钟就到了,没问题的。」他友善地笑着,指了一条很窄的小径,不比我的行李箱宽多少。

「带着行李?这怎么过得去?这里没有计程车吗?」我有些恼怒地指着我那三个装满满的行李箱问道。

司机笑了:「这里没办法开车,走一点路对您是好的。」他客气地回答,将我两个行李箱叠在一起,然后把第三个交到我手上,示意我应该把它扛在肩上再用手扶稳。然后,他向我道别,也给了我一个「威」礼,就直接上了车。

我穿着整身名牌西装,茫然地站在森林当中,肩上扛着一个行李箱,旁边还有两个放在地上。此时,小巴士调了头,又一次跟我擦身而过,司机微笑着向我挥手。最后面那排座位上的情侣看着我,眼神流露出深深的理解:「这个西装男,其实比较想要住在六星级饭店吧。」

没错,当然!

我环顾四周,还是这么热得令人窒息,虽然树冠挡住了太阳,但热气仍旧毫不留情地贯穿过来。我发现四面八方能见度大约只有二十公尺,之后就全被灌木丛林覆盖了。

突然感到有点不安,赶紧检查一下手机和其他物品是不是都还在——都在。我松了口气。

那辆巴士已经不见踪影了。这里肯定不会有失物招领处。我在心里嘲讽着,仍然紧紧握住手机,萤幕上显示「搜寻网路中」。其实,在被树冠紧紧遮蔽住的荒郊野外,出现这种画面我一点也不觉得奇怪。

我决定沿着小径出发了。但此时已经满身大汗了,再加上长途旅行疲惫不已,根本没力气拉动行李箱,而它的轮子也像在夏天用滑雪板一样,完全起不了作用。当我每向前跨一步,轮子不是被凹凸不平的地面卡一下,就是完全动也不动。「老实说,这里一切都太糟糕,我真的受够了!」我对着森林怒吼,相信也没有人听得到。如果两年前有人跟我说,我会汗流浃背且疲惫不堪地拉着行李箱,在完全没有讯号的荒野碎石地上走着,我一定会说他疯了。但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而我却必须继续走。过了十分钟后,我看看手上的劳力士,思索着泰国到底几点才天黑。我知道因为靠近赤道的关系,这里日落时间不太会因为季节差异而有所不同。加油,安德烈,那个司机说走二十分钟,你就快办到了。我不停为自己打气。幸运的是,这条小路是人开辟的,显然经常有人走,因此郁郁葱葱的热带植物是沿着狭窄的小路两旁生长。

我的思绪开始围绕着有毒动物、汤姆.汉克斯主演的电影《浩劫重生》,还有越来越强烈的饥饿感。嘴里不停咒骂的,是我那一步比一步更难拉得动的行李箱、时时刻刻停在我脖子上数不清的蚊子,还有在我西装里面越来越难以忍受的酷热。希望玛尔塔有帮我准备合适的衣物,冒出这个念头的下一刻,我发现不远处有一块牌子,立刻用最快的速度,扛着沉重的行李在这极度不友善的地面上前行。

牌子是一块深色的木板,用两根钉子钉在一棵大树上。上面写的是泰文,两行字各有一个指着不同方向的箭头。

「这下好了,我怎么可能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我对着森林咒骂,从西装裤口袋拿出手机,寻找琳达给我的笔记。「没有!什么也没提到!说下午四点四十五分抵达,可现在已经五点三十七分了,我还站在森林里!该死!」我简直快要疯了。没有讯号,完全不知道该往哪里走,最重要的是,我完全不想再走下去了。

「那我就睡在森林里好了,岂有此理!」我近乎绝望地咒骂个不停。最后决定向右走,那条路看起来比左边宽得多,比较好走,也比较吸引人。

「谁说只要二十分钟!」我嘟囔着,生气跺着脚地穿过森林,鞋子沾满了红色沙子,衬衫也因为汗水变得皱巴巴的。我站着,稍停了一会儿,看见几只小猴子在树顶和棕榈树之间跳来跳去,数不清的鸟儿鸣叫不停。潮湿的空气还是让人无法忍受。我慢吞吞、十分泄气地拖着行李把手,边抱怨边呻吟地继续走下去。又过了十分钟左右,我终于在森林尽头见到一道光,似乎是落在我前方大约三百公尺的林间空地。为此我松了一口气,一成不变的雨林景观终于要改变了。我四肢和双肩的痛楚突然像是被吹走一般,让我一股劲地往前直行,不再去理会自己其实有多么不舒服。

慢慢地,眼前画面变得清晰明朗起来,我发现一根在阳光照射下闪耀的金色大柱子,另一边也有一根一样高的柱子,两根柱子中间则是向上而去的阶梯,通往一座建筑物——我到了!

我在阶梯最底端卸下行李箱,伸了个懒腰,开心望着这座位在森林里的大寺庙,非常壮观。眼前的画面,让我联想到第一次参观埃及金字塔的情景。

我仍然站在阶梯前,等待着……一个征兆也好,一些声音也好,或是人,随便什么东西都好,但这里一片寂静,唯有雨林传来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宁静。

我看了看表,快要六点。我大概走了四十五分钟才穿越这片雨林。再看一下手机:还是「网路搜寻中」。只能抱着希望,或许庙里面会有好一点的讯号,或是稳定一点的无线网路之类的,于是我扛起行李开始爬阶梯。

在登上一层楼高度之后,我看到寺庙的屋顶,大概有三十公尺高,是深红色的,中间尖端的位置还有许多装饰。到达最上层后,眼前出现了一个大型入口,地上铺的是朴素的深色石板,而在进入寺庙的入口上方立着一尊佛像,威严地俯视进来的人。不过,怎么都看不到门?实在想不透,这里连入口处都是开放的,那我的行李箱要锁在哪里?我向寺庙内部探视,里面很暗,看来不是所有的窗户都关上,就是窗帘全都拉上了。我小心翼翼地一步踏进庙里,发现最里面有一尊巨型的金色佛像,大约二十公尺高,直达天花板顶端。在佛像前的地板上则放着好几个红色的坐垫。这里也没有人在,安静得令人感觉有点阴森。

我慢慢走进寺庙,寂静中唯一的声音是我的行李箱滚轮的声音,和在森林地面上不同的是,它们现在可以平稳轻松地向前滚动。我想找个接待处还是报到处之类的,但什么也没有找到。我站在原地不动,眼角余光发现后面角落里有些动静,一个人慢慢地向我走来:一身橘色长袍,还有一条红色窄短披巾,从腋下一直延伸到背后,再从前方腰部上方绕出来。

这一定是个僧侣,我希望他可以帮我的忙。我心里想着,同时不得不试想这位僧侣看到的画面:一位身穿名牌西装的中年男子,满头大汗加上因为长途跋涉而疲惫不堪的模样,他带着三个装得满满的豪华行李箱,站在一座佛教寺庙大厅的正中央。这就是我和「我的僧侣」第一次的邂逅。

第 5 章

他慢慢地、谨慎地缓步走向我,眼光直直注视着我。我的目光则落在他那蓝灰色的双眼上,那双眼睛散发出一种巨大的宁静。他看起来大概四十几岁,身形虽然偏瘦,但我不知为何感受到一股威严且强大的气势,尽管他身高大约才一百七十公分。他的双手藏在袈裟内,我看不到。没有穿鞋的他,几乎是无声无息地走向我。

从他的脸上我看不到一丝情绪,奇怪的是,我却能在感受到不自在的同时,又有种安心和被照顾的感受;那是一种很强烈被制伏的感觉。我站在这座黑暗的寺庙大厅正中央,遇见了在接下来的时间内,将会陪伴我、指导我的僧侣。

直到我前方约两公尺的地方,他停下脚步,并没有表现出像一般机构,会以握手或鞠躬行以传统的「威」来接待问候我,我有种迫切的感觉,很想要对他说些什么。

「您好,我是安德烈.伯格,我要在寺庙里待上三个星期,我来对地方了吗?」我轻声小心翼翼地问道。显然我对他的样貌及态度感到敬畏,因为我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受,而且是如此地强烈。

「谁知道呢?」他回道。

我听了一脸错愕,一方面是他竟然跟我讲同样的语言,另一方面,我对他的回答并不是很满意。不论是我这身名贵的西装,还是我带来的三个行李箱,他竟然没有做出任何评价。

「请。」他只是友善地说,脚跟一转便调头离开,不再多说一个字,也没有任何手势示意我要跟他走。

我跟着他穿过庙宇入口区域,去到后面右侧的角落。我很难跟他保持一样慢的步伐。接下来的大厅只有一个没门的通道与前一个大厅相连。那里非常黑暗,右侧的四扇窗户被厚重的窗帘遮住。窗前放着一张没有靠背的木椅,看得出来年代已久。墙对面挂着旗帜:有泰国国旗,旁边是德国国旗,再旁边是一面黄色的旗帜,中间有一个轮子。

这位僧侣很缓慢地走到一间大约有四十平方米的厅堂尽头,然后在一扇门前停下脚步,说:「这是您的房间,我等下再过来。」然后又慢慢地穿过走道,前往寺庙的另一个区域。

打开我房间的门走进去,房内左边有一张白色床垫,顶多只有五公分厚;一条棕色羊毛毯整齐叠放在上面。床尾放着一个没有半点折痕、很小的枕头。房间的正中央有张小木桌和一把椅子,这让我想起学生时代。右方墙角地上有块折叠好的布巾,在布上方,快要到天花板的墙上钉了个架子,架子上摆着几尊金黄色的佛像。

这里怎么住人啊?我心想,不知该怎么形容眼前的景象。我很累了,真的很疲倦,但这房间看来就像很廉价的青年旅馆。而且我现在好饿,好想上厕所。

我把行李箱放在唯一空着的角落,然后转身面向桌子。那上面放了件白色长袍,除了颜色以外,和刚刚那位僧侣所穿的袈裟是相同式样。为了看清楚点,我把它拿起来,却发现下方还有两件袍子,也一样都是白色的。

为什么是白色的?我边想着,边将长袍放回原处。地上有双看来非常破旧、且已经开口的凉鞋。我打开木桌的抽屉,里面是空的。这里难道没有锁?我很纳闷,开始担心起自己的财物。我打算先把行李箱留在房间,再走回到大厅去,希望可以找到人问有没有食物可吃。

然而正当我把身后的门关上时,一位穿著白色长袍的年轻人出现在我面前,对我微笑着。「太好了,谢天谢地,你可以帮帮我吗?这个门我没办法锁上,还有我不知道这里几点供应晚餐。」我问他,假设他也听得懂我的语言。

他将食指放在嘴前,扬起眉示意我要轻声说话,然后用头点了点,指向我房间的大门。我明白了他的意思,立刻打开房门,和他一起走进房间。

「这里比较好说话。在这里,我们应该要随时保持安静,僧侣们不喜欢别人大声喧哗。你好,我是朱利安。」他友善地向我问候,做了个「威」的手势。「你应该要先穿上你的袈裟,然后我稍微带你参观一下这里。你以前来过吗?」依然是轻声细语地问道。

「没来过,这是第一次。」我回答,同时把西装外套脱下,四处张望,想找个衣架还是挂勾之类的东西,好把它挂上。

朱利安低声笑了起来,「这里没有那种东西,就放在你的行李箱上吧。」他轻轻挥了挥手不经意地说。

朋友,你没有一套五千欧元的西装,当然可以说得轻松容易,我想着。但此时实在太疲倦了,根本没力气反驳他,只能小心翼翼地把外套放在行李箱上。

朱利安帮我把三件式的袈裟穿上,一层是内袍、一件是上衣和外袍,我低头看着自己,感觉很奇特。不过现在的我肚子饿到只想吃饭,然后在上床睡觉前,再查看看公司今天状况如何。我顺手从西装裤口袋里拿出手机——还是一样,找不到网路讯号!

朱利安感觉到我的情绪有些波动,他说:「这里没有网路讯号,我们在森林里。你得要去咖啡馆,从这里走过去差不多七公里。」他的手指朝一个方向指去。

我心里一股怒火就要升腾起来,但突然又平息下去,因为门前的动静转移了我的注意力,觉得似乎有人站在门外。我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打开门,是刚才迎接我的那位僧侣。他带着审视的眼光看了我一眼,点点头,便转过身,又缓步地穿过走廊,移动到下一个房间。

朱利安轻轻碰了一下我的肩膀,示意跟着他走。我小声地问道:「这里的厕所在哪里?」

他看着我说:「跟着我,带你去。」

我们走出寺庙,来到一个广阔的花园,这里遍布着数不清的棕榈树、草坪、无数的绿色植物和许多长椅。在一个小小的青色草丘上,耸立着一面巨大的铜锣,至少有两公尺高,它被装饰得非常漂亮,镶嵌着许多鲜花和金色饰品。

大约又走了五十公尺之后,我们在一间小木屋前停了下来,朱利安以眼神示意我进去。

这所谓的「厕所」,实际上就只是地上的一个洞,甚至连个凸起的台阶都没有,要上厕所就只能直接蹲下。

我太震惊了,但同时又迫切需要解决。我四处找卫生纸,竟然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个装满水的大盆子和一个小水勺。我试想着种种情况和方法,要怎么用它们解决问题:从用小勺子舀水到干脆整个人进水盆浸泡,我想尽了各种清洗的方式,却没有一个让我满意。

真希望这里有个管理员,能马上帮我送卫生纸来。想着的同时,我松了一口气,还好,我现在只是要小便。

朱利安站在门外等着,一定是看到我出来时绝望和厌恶的表情,于是笑着说:「你会习惯的。」

我们回到寺庙,一直走到一间更宽阔的大厅堂;这一间比接待大厅更宏伟、更富丽堂皇。不只是天花板,连墙壁上也布满精致细腻的高级金色画作:花卉、大象和许多不同样式的佛像,妆点着这个大空间。大厅中央立了一座佛像,看祂的头似乎快顶到天花板了。佛像面前整齐摆放着一些坐垫,就跟接待大厅的摆法一样。另外大约有十来张椅子,以半圆形围绕着坐垫,全都面对着佛像。

这样的排场规模让我印象深刻。在佛像前的第一排位置,有五位僧侣盘腿并排坐着。因为我们从后方进入这间大堂,所以他们的脸我无法看清楚。他们一动也不动,极为安静地坐在那里,那位一开始接待我的僧侣坐在正中间,这位置比其他人略高一些。看来他是领导住持。这让我想起凯萨大帝坐在宝座上的情景,不由得莞尔一笑。

当时我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好久没想到要和公司联络——在写下这个故事的此刻,我才意识到那时候刚面对新环境的自己,心里有多么紧张和焦虑。

朱利安朝坐垫那里点一下头,示意我跪下,而在同时间他也向前屈膝跪下,然后屁股坐在脚后跟上。我学着他的动作,立刻感受到膝盖传来的刺痛。朱利安看到状况,咧嘴笑了一下,轻轻地上下摆动他的手,示意我应该要慢慢来。我随即把双腿向前伸出去,这下可舒服多了。不过朱利却静静地摇了摇头,表示我做错了,他在我耳边轻声说:「脚不可以对着佛祖。」

意识到自己的无知,我又尴尬又惭愧,赶紧改为盘腿坐着,这姿势还勉强做得来。此时,朱利安将双手合掌摆于胸前。

我不知道该如何做,便跟着他有样学样。不过,僧侣们不是这姿势,他们将手放在袈裟袍子下、膝盖的地方。就这样,我们大概坐了二十分钟,没有说半句话,也没有做任何动作。

「世尊即是,阿罗汉,正等正觉……」僧侣们的领袖突然吟咏起祈祷文,所有其他六位僧侣和朱利安,都将合十的双手置放于额头上,一起加入诵经的行列。我不知道经文的内容,只能模仿他们的动作。

又过了漫长的二十分钟后,他们停下来,站起身,向巨大的佛像做最后一次弯腰鞠躬后,便直视着佛像,缓步后退,直到离开了大厅。朱利安和我也跟着做一样的动作离开。

第一天结束时,我心里充满了新的感受和许多不确定性,这天晚上我很快就睡着了。

第 6 章

在寺庙的第一个早上,一阵巨大的钟响把我叫醒,我立刻在床上坐直,一边慢慢起身一边想着,我竟然没有调闹钟!

双脚踏在冰凉的石板上非常舒服,透过关闭的窗户,依然可以感受到赤道附近太阳强烈的威力。从桌上拿起手机时,发现已经没电了,我赶紧把插上充电器,心思又飞到了公司。这里有电源插座,却没有马桶。我不解地想着这一点。我今天一定得打个电话回公司,我对自己说。随即另一个感觉超越了这些想法——饥饿。意识到这点,我立刻穿上白色长袍和凉鞋,往前厅走去。半个人影都没有。我沿着通道,一直走到有着佛像且昏暗的接待大厅,在一个类似公告栏屏风的另一边,我看到了朱利安。

「早安。」我轻声问候他。

「你好,安德烈。你的第一个夜晚如何啊? 」他亲切地问我。

我笑了,感到自己精力充沛,得到充分的休息。「在哪里吃早餐?」话才刚说出口,我的肚子就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朱利安注意到了,笑了笑,向我指了个方向。我们一路穿越过接待大厅,往最里面的角落走去,再穿过另一条没有门的走道,不过接下来出现眼前的,并不是自助餐的摆式,而是在一张木制长桌上,等距放着一个个带盖子的碗。这些碗闪耀着金色的光芒,不过看来应该是铁制的碗。

「平达巴。」朱利安指着碗说。

「什么东西?」我惊讶地问。

「平达巴就是晨祷后的布施。僧侣和我们这些作为新弟子的初级僧人,只能食用附近邻里居民捐赠给我们的食物。这些布施钵就是用来盛放他们捐赠食物的容器。」

哪来的附近邻里居民啊?我问自己,才想起这四周被茂密的雨林围绕着。不过我还是回了一句:「理解。」但实在太饿了,以至于脑袋无法好好思考,所以我又说:「那我就直接去那间咖啡馆好了,和我公司联络一下,好查看情况。」想到等下有机会出去走走,我不由得开心了起来。

「我觉得可能不太好,安德烈。我们这里每天有严格的安排计划,另外我还想要给你看个东西,是我今天早上发现的。」朱利安说。他用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带我走回接待大厅。

虽然跟在他后面,但此时我只想逃跑,离开,再次搭上那台快要解体的破巴士,直奔机场搭机回家。

我得想个办法打电话回公司,或至少传个简讯之类的。还有,邮件我也都还没回复。如果他们需要我做决定该怎么办?我情绪翻来覆去,但心里的激动不安却没在朱利安面前显示出来。

他在我之前遇到他的那面墙边停了下来,「安德烈,你看一下。」他轻声说,用手指指着一块大黑板,那上面用白色粉笔写着:安德烈.伯格——喇嘛。

我一头雾水,完全搞不懂眼前的情况,「朱利安,这有什么意思?」

「喇嘛是藏语,是『大师』或是『高僧』的意思。昨晚坐在最中间位置的僧人,就是我们的喇嘛。」

我仍然不明白。「这又代表什么?」我有点恼火,因为这里所有的人似乎都明白这件事,只有我还不知道。

「你知道『达赖喇嘛』吧?安德烈,你看一下,我的旁边写着什么:『朱利安.布吕根——新进僧侣詹斯』,再看一下过去这三个月,所有来到这间寺庙的其他初学者。」

我把大黑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所有的人都会被指定一位新进的僧侣作为领路人,而我们两个是目前这里唯二的初学者。」我很讶异地发现,「为什么只有我是这间寺庙最高领导人来带领?这是谁决定的?」我问朱利安。一定是琳达特别预定的独家专属套餐,我苦笑想着。

「这是喇嘛在第一次会面时决定的。」朱利安恭敬地解释道。

我脑袋飞快地转着许多想法。为什么是我?发现我看起来很有钱,借此希望我能慷慨解囊大方捐赠?还是在经历漫长艰辛的巴士和可怕的雨林徒步之行后,我看起来很可悲可悯?突然之间我竟然好多了,有种某个程度上受到重视和被尊重的感觉。

就在此时,一阵巨大的钟声突然响起,与叫醒我的钟声相似。朱利安指向昨晚我们做晚祷的房间方向。

我们慢慢地走进那个房间,一方面感觉这里清爽宜人,另一方面却也感受得到潮湿的空气,从佛像后方那敞开巨大的入口涌进。我笨手笨脚地往昨晚的坐垫坐下去。这里除了我和朱利安之外没有其他人在场。那座巨大的金色佛像气势非凡令人敬畏。祂的双眼微微睁开着,目光专注盯着地面上,双腿交叉盘腿而坐,两只脚掌放在两边大腿上方。佛像的左手平放在腿上,手掌朝上;右手则是伸直向前,放在右腿膝盖上方。佛像头上戴着有尖顶的帽子。

我很吃力费劲地试着盘腿坐着,感觉到大腿内侧疼痛难耐。就在这时候,僧侣们走了进来,他们缓慢谨慎地排成一列,双手皆藏放在袈裟下。他们没有和我们打招呼,而是直接坐下来,在佛像前第一排的毯子上,然后双手手掌朝向天空的方向,交叠放在腿上。

晨祷大约进行了三十分钟吧。我只能猜测,因为劳力士手表留在房间,用一双袜子包着,藏在我的鞋里。

在晨祷结束的时候,朱利安又开始另一个仪式,那是我昨晚已经学习到的。双手合十擡举到额头前,同时间头向下低。我跟着学做他的动作,并且观察到,那些僧侣并没有做一样的手势动作。

又过了三十分钟左右,我们再度站起身来,并小心翼翼地不要将脚对着佛像。僧侣们退离开到另一边的厅堂去了。朱利安对我说道:「安德烈,今天是我在这里的最后一天,下午我就要离开了。」一听到这句话,我感到很茫然也很失望,或许还有些许伤心。虽然我们才认识一天,但是朱利安已经是我的向导,他对我解释了一切,还一一回答了我的疑惑。我试着想找些话来表达心里的感受,却被返回厅内的僧侣们打断了。

我看到他们身穿长袍,手里捧着的金碗,就跟我先前看到摆放在长木桌上的一样。这些僧侣以大约离我们一公尺远的距离,经过我和朱利安的身边。他立刻低下头,直到他们离开。我也学着他的动作。一会儿后,我对他挑起眉毛,疑惑地擡头看着他,耸了耸肩。「我们得要向他们表达尊敬之意,这点你以后会学到。」朱利安回答我,然后急忙拉着我,往摆放布施钵的房间走去。

他拿了一个钵放在长袍下,双手从里面紧紧地捧着这个碗。我也照着他的动作,没再提出任何疑问,因为我饿坏了,完全无力去追问这些动作背后的意义。我们穿越接待大厅,经过那个写有喇嘛作为我的导师的黑板,便走到了室外。

太阳炙热燃烧着,感觉就像是紧靠在营火旁。我瞇起了眼睛,看到这些出家人站在阶梯最下方。

我们走下层层台阶,从罩袍内紧紧地捧着碗。幸好阶梯下方有茂密的树叶遮住,我们才能躲过烈阳的酷晒。喇嘛站在我们的前面,其他僧侣则在更前方几公尺处。我们面前的一条小径,正是我前一天来时找到寺庙的路。这情况令我完全不知所措,我感到一份谦卑,以及对喇嘛至高无比的尊敬。然而,这份感觉对我而言是全然陌生的。我的人生一直以来都是站在最高处的那个人,是受到他人钦佩并且发号施令的那个人。

喇嘛开始向前移动步伐,其他僧侣同步开始走,朱利安和我也随之跟上。我注意到喇嘛没有穿鞋,他就这样赤脚走在这条满是碎石崎岖的路、穿越雨林间的小径。

穿着罩袍、凉鞋,手捧着布施钵,这么沉默地走了好一会儿,朱利安轻轻用手肘顶了我一下,下巴朝喇嘛的方向伸了一下。

「什么?」我悄声地问。

「安德烈,你可以和他说话。」他说。

我不太确定是否可以相信他的话。那个喇嘛看起来高深莫测,但他又偏偏会说我的语言,而且依照黑板所示,我被指定由他来引导。

跟着他后面又走了一会儿,我决定上前和他攀谈,于是加快脚步跟上,好与他开启对话。不过,就在我距离他不到一公尺,正犹豫要和他说什么时,他先开口了:

「你好,安德烈。你今天好吗? 」

「谢谢,还不错。只差不能用手机,我很想打电话回公司。我睡得很好,只是非常地饿。」我一口气说出了所有的想法。

「你的公司会运作得很好,要有信心。」他回答,那声音充满令人安心的镇静,但我也同时感受到他的威严。

因为不知道该回答什么,我便转移了话题,好继续和他对谈。「您不穿鞋走路,难道不会痛吗?」我小心翼翼地问道,不过对自己这种表现很陌生,毕竟我不习惯对他人如此尊敬和敬畏。

「痛是不可避免的。但承受是自愿的。」他笑道。这回答也太妙了吧,我心里有些嘲讽地想着。如果待在这里的所有时间,他都要跟我打这种谜语,还有讲一堆比喻或寓言,我一定马上走人。我是那种喜欢说话直接、清楚、准确的人,这辈子一直如此。

这时候,我们走到一条我认识的小路,然后弯进一条更窄的小径,对越来越不平坦的地面,我也越来越吃力地抵抗着。我把视线紧盯在前方可能遇到的障碍物上,努力避开荆棘和尖锐的石子。

「擡起头,安德烈。看着前方地平线,而不是地面。」喇嘛观察到我举步维艰的模样,对我说道。

「可那样的话,我会踩到尖锐的石子,或被荆棘绊倒。」我有点恼怒,口气中满满的挑战意味,表达出我的不解,以及对他的质疑。

「恰恰相反。往前看便是。」他说。

我勉为其难地接受他这不明智且没有具体解释的建议,把目光从地面上移开,试着直视前方。走在我们前面的那些僧侣,也是将目光看向前方,在我身后的朱利安,则是吃力地让视线在地面和地平线之间轮流交替着。我实在无法全神贯注地凝视前方,尽管脚上有凉鞋,仍然很害怕被刺伤或踩到什么东西。

「我们要走多久?」我再度和喇嘛开启话题。朱利安和我提过,我们要徒步到山脚下的村庄,向人乞讨食物。

「直到我们到达那里。」他平淡简单地回答。但对我来说,又是一个没有意义的答案。他接着说:「安德烈,我们不乞讨,村庄的人向我们捐赠食物,是为了求得福报。好好享受这段路程吧。用膳完毕后我们再聊。」

我默默地听从,跟随他的指示。

往下走去山谷的路上,我感到特别吃力辛苦。每一次举步踏下时,我都不得不特意将小腿肚的肌肉收紧,才不至于让脚从过大的凉鞋里滑出去。

烈阳和随之而来的炙热,在这个时候已经特别强烈明显。我们离开茂密的雨林,来到一条狭窄的马路上,没有看到任何人,没有人、没有动物、没有车,柏油沥青路面反射出热气,我已经汗流浃背、满头大汗。我们又沿着空荡荡的街道走了好一段路,最后终于到达一个村庄。我看见朱利安提过的那间咖啡馆,在那里应该会有讯号,我可以打电话回公司。但在疲倦和饥饿之下,我对这件事没有更多的想法。

一些孩子在路上玩耍嬉戏,当看到我们来到时,他们全都开心地转身跑回自己的家。不到一会儿,大约二十多个大人纷纷拿着碗和勺子来到街上,仿佛是有人敲响了警报一般,整条街顿时挤满了人群。僧侣们、朱利安和我,走向第一排的第一位妇女,我思考着该如何应对,最后决定就学着前面一位僧侣的动作。

排在第一位的僧侣将金色的布施钵从袈裟下取出,打开盖子,站立在那位妇女前方,她笑颜以待,用勺子取了两大勺米饭到他的金碗里,之后弯了身鞠躬、合掌做了个「威」礼。那个僧侣没有做出任何回应,没有道谢、没有做出「威」礼、没有笑容、没有任何手势,其他每位僧侣也都如此。

轮到我时,那位女人也非常友善地放了两大勺饭到我的钵里,饭香扑鼻而来,显然是她刚刚才煮好的饭。她也礼貌地向我弯腰,还特别注意不要触碰到我。这一点我在来此地旅行之前有读到过:僧侣不得碰触到女性。所有来到路上的人都重复做一样的程序和动作。我们得到很多白饭,还有一些小黄瓜,和一些我不认识的蔬菜、水果,包括一个皮上长着软刺的水果。「这是红毛丹。」朱利安笑着指出这个长相奇特的水果,「在德国你可找不到这么好吃的东西呢。」

大概三十分钟后我们启程回去。回程路上仍是空无一人,太阳此时挂得更高了,展现出更强大的威力,因此现在穿越雨林的小路,我觉得简直就是份大礼,茂密的树冠替我们挡住太阳热力的侵袭,稍稍减缓了热度。

回到寺庙后,感觉得到我的双腿因为疲倦而发烫。这让我想起医生曾经叮嘱过,你一定要多做点运动。不禁暗自窃笑起来。他说的是对的。我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思考他的话,然后看着这些僧侣,没有一个人的脸上显露出一丝辛苦疲倦。

我们大家屈膝跪在一张只有三十公分高的木桌前,一起用餐。桌上有白饭、蔬菜、茶水。因为辛苦劳累了一上午,我没有胃口,吃得不多,相较之下比其他人吃得还少。朱利安发现我一下子就吃完了,用胳膊轻轻推我一下。「多吃点吧,安德烈。过午之后我们就不能再进食了,一直要到隔天一早。」他低声解释道。

「真的吗?」我惊讶地回问道,不可思议地望着他。他只是点了点头,笑说,「过一阵子你就会习惯了。」

我赶紧压下了饱足感,又多吃了一点白饭和蔬菜。

用膳完毕之后,大家一起洗碗、擦桌子、扫地、整理饭厅,接着打扫接待大厅,以及那间有巨大佛像的厅堂,然后是自己的房间。我们在打扫整间寺庙和露台时,我忍不住思索,上次自己亲手打扫是什么时候的事了?肯定是超级久以前,我不禁地想起了玛尔塔,以及她为我在家所做的一切打扫工作。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都是在祈祷和冥想打坐中度过,这对我来说真的很困难,因为我脑袋里有太多念头、想法,太多事情在转,因此很难放松下来。

下午我们大家一起到宽敞的花园里工作,整理照顾那些灌木丛和树木。对这些工作我一点也不介意,只是有点吃惊,自己在这个时间点竟然完全没有想要打回公司、查看邮件,甚至是审阅查核公司收支和财务报表之类的事。这一天过得飞快,心里是满满的全新感受和体验。

接近傍晚的时候,朱利安带着一只行李箱、穿着平日的衣物在接待大厅中,合掌弯腰地一一向僧侣们道别。他们还是一如往常文风不动。只有喇嘛,嘴角含笑地说道:「再会,朱利安。明年见。」

我思考着,他是否因为他的头衔而拥有某种特殊的身分地位,因为他的行为举止不像是普通的僧人,至少不像我以往在纪录片里看到的那种模样。他看起来像是进化2.0版本的僧侣。

朱利安走向我,拥抱我,说:「今年我在这里的时间结束了,今天就要飞回去了。我依然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情景,好几年前我初次站在这间大厅,对所有的一切感到全然陌生且新鲜。我想给你一个建议,让自己参与进来,接受一切对你有益的事物,不要想太多家里那边的事,那里一切都很好,你只需要相信便是。」

我笑着感谢他花费了时间帮助我,「谢谢你,谢谢你带我参观介绍这里的一切,朱利安,我现在比较有信心了。」

「安德烈,」他说,停了一会儿,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我向你介绍展示的只是其中一小部分,还有很多在等待你去发现。你现在其实什么都还不清楚,就像我当初来这里时一样。相信我,一切都会很棒。」他接着说道,然后赞许般的朝我点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就这样,我独自待在泰国雨林中的一间寺庙中,一个人和这些僧侣独处。也就是从这一时刻开始,喇嘛接纳了我,而接下来他教导我、指引我的一切——我称之为「功课」——是我铭记在心,永远不会忘记的。

第 7 章

在这一刻,我已经独自一个人待在泰国雨林深处的一座寺庙,和僧侣们一起生活了三天。这几天一成不变,都是相同的行程。清晨五点钟,晨钟准时从花园传来巨响,不过这天我比钟还早起,醒来时劳力士指着四点四十三分。晨祷早课过后,紧接着就是布施,我们步行到山脚下村庄化缘。如同过去几天,早餐一样清淡、简单,米饭配蔬菜和水果当餐后甜点,还有足够的茶水。肉类从来没在碗里出现过。共进早餐之后,我们会彻底打扫寺庙内外,随后的冥想我虽然也都有参与,但从未真正静下心来。过午十二点,就没再用膳了,之后唯一摄取的营养只限于水和茶。光是到了第三天,我就清楚感觉到自己的体重减轻了,可能只是少了水分吧,我想。在此之前我已经试过无数种减肥节食方法,结果总是一样,甚至产生反弹效应,比减重前更重。

直到傍晚我们都会打坐冥想,接着是晚祷,之后便就寝睡觉。

现在回想起来,当初喇嘛是特意让我先单独安静几天,好让我体验僧侣的生活方式,对这里的作息能更清楚了解,而这些体验,就在这一天结束了。

那时是午后,当我独自一人到花园里,坐在枝叶茂盛的棕榈树下一张石头长椅上,倾听雨林的声音时,喇嘛慢慢地向我走来,在我身边坐下。我立刻坐好挺直身子,尽力摆出恭敬的态度。我从来没看过自己这种样子,因为在这一天之前,我才是那个一直受他人尊敬和畏惧的人。

「放轻松。」喇嘛笑了,将手放在我的肩上。然后问:「你有什么问题想问我?」

「问题?」我怀疑地回问他。

「是的,问我问题,我看得出来你有一些疑问。」他以平和的声音说。

于是我开始述说:「您知道吗,我问我自己,为什么我的助理会为我挑选这个地方?我从来没有去过一个像这样的地方,而且她也很明白我需要看管照料我的公司,但自从来到这里之后,我一次电话也没打回去,没有查看过邮件,更不用说去查我的手机了。我是公司的老板和领导人,我必须尽责关心管理我的公司才对。那是我的工作。这让我很担心。」

「安德烈,你对你的员工没有信心吗?」他问我。

「嗯,有是有,」我承认,「但我还是应该要控制监督,这是我的责任。」

「那你有什么感觉想法?你的公司营运得好吗? 」他继续问。

「好吧,我想是好的。但我还是不确定,我从来没有这么久失联过。」我说着,看了看我的表。

「那什么是你能确定的呢?安德烈,对你来说成功是什么?」喇嘛将身子转向了我,问道。

这跟那有什么关系?这是什么问题?我想着。「对我来说,成功就是能赚很多钱、拥有漂亮的房子,只要我想要的,什么都能付得起。」

喇嘛不发一语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你知道吗安德烈,我想先对你说说关于我的故事。我在苏叻他尼这里出生的,三岁的时候我母亲带我搬到德国去,我上德国的小学,高中毕业后计划攻读法律,为什么呢?因为当律师可以赚很多钱,对吧?不过我的母亲总是告诉我,我有绝对的自由选择自己想要做什么就做什么的权利,她开给我唯一的条件就是,我要当一年出家人,好好去了解我的根、我的文化和我的世界观。我答应了她,于是我在德国的一间佛寺住了一年。在那里有很多来自泰国和西藏的僧侣,大多是来了几周便离开了

「那是一段来来往往的日子。一年之后我进了大学,研读法律,顺利毕业后我当上了律师。我处理过许多名人、大人物的案件,在多数人的眼中,我可能是非常成功的。后来我开了更多间律师事务所,并聘用更多的律师。在这迅速扩张的几年中,某一个六月阳光灿烂的星期三——这一天我永远忘不了。那天来了个求职面试的人,我们像平常一样进行制式的求职面谈,这个你在公司一定也常遇到。

「最后我问他有没有其他问题,他很肯定地回答说有,然后这样问我:『你为什么要当律师?』我回答他说因为我想赚大钱,我想要成功,他睁大眼睛看着我,接着不发一语默默地离开了。我当场很傻眼,十分困惑错愕,隔天我打电话给他,问他前一天为什么有这样的反应,那让我一整天都不安宁。他说他不想为我工作,因为我一点也不懂自己在做什么,赚钱和成功是两件完全不一样的事,更不是生命的真谛。他斥责我说,我看不见工作背后的意义,脑袋里一心只想赚钱,这最后必然会导致失败。

「我当下不懂,但察觉到他的话触动了我。后来有一次我接了个大案子,客户是商业界非常知名的人。我虽然知道他有罪,但是依据德国的司法制度,我必须尽我所能为他做最好的辩护。最后我们赢得了胜利,他被无罪释放。事后他走过来对我说:『你看吧,金钱比真相更有力量,世界上任何人都可以被钱收买的。』隔天我去见检察官,他念着起诉书,并透露我的当事人很有可能贿赂了证人,只是他没有证据。我感到非常愤怒,这并不符合我心中的司法正义。这时我想起母亲曾经说过的话:『不需要对别人生气,因为不管你愿不愿意,因果自会有业报降临。』

「也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我对自己提出许多问题,像是『我真的想要什么?』以及『我到底为什么来到这个世界上?』这只是其中两个问题。我上图书馆读遍了所有我认为会给我答案的书籍,像达文西、爱因斯坦、莱茵霍尔德.梅斯纳尔5的故事,我得到许多出乎意料的答案。不过问题在于,虽然我已经明白理解,但我只是『读』而已。多年以后,在曼谷的一座寺庙我遇到的第一位喇嘛,向我提及佛陀的一句话,我希望你也将这句话放在心上,『知而不行,犹如不知』。之后有一天我便决定,告别我那所谓成功的律师生涯,回到我的家乡。

「我卖掉了律师事务所,以及所有财产,在曼谷多间不同的寺庙里住了许多年,直到我回到这里,回到我的出生地。我是个佛教徒,我是个僧侣,同时间我却也学习了解到,并没有一条路是适合天下所有人的,没有一帖良方适用所有生活。对其他思想、宗教和世界观,我皆秉持开放的态度接受启发。我们不会因为其他人有不同的信仰而对他进行批判,我也为自己对一些传统的佛教观点下了不同的注解,重新定义。安德烈,你现在独身一人,你为公司而活,这也没有什么不对,只是我希望在这段时间,能向你展示另一种观点,你自己可以决定要如何面对,以及从中得到什么、怎么做。」

喇嘛的这番话,有太多的信息了,我必须先好好消化整理一下。他身为一名僧侣,制订了一些自己需要恪守的规矩。这让我感到很困惑,我知道完全受戒的僧侣所需要遵守的规矩,就已经超过两百多条。

他接着继续说道:「安德烈,你的人生要达到哪一点时,你才会说现在你满足了?」

这个问题我一直有答案,「当我的公司营业额持续不断增加,当我的公司成为全球数一数二的大企业的时候。」

「你觉得那是何时呢?给我一个数字,你脑中一定已经有个数字了吧?」他说,以高度感兴趣的眼神看着我。

我必须好好想一想,说实话,关于数字问题还真没有人问过我。最后我说:「嗯,等我拥有上亿财产的时候吧。现在我只有几千万,这并不让我感到特别,世界上有太多人跟我一样有这么多钱,我想,等我是亿万富翁时我才会满足。」

喇嘛从长椅上站起身,示意跟他走。我们朝寺庙后门方向漫步而行,他时不时歇下脚步,只是一言不发地站着,凝视一朵花好几分钟。这朵花有什么特别好看的?继续走吧。我心想着,感受到这样的停顿让我紧张且倍感压力。经过好几次的中断暂停之后,我们终于走进了寺庙,穿过我们做祈祷的大厅,到达一间我从没进去过的小房间。喇嘛打开门,指了指房间里面,示意我去看看。我看进去,发现这房间和我的房间很像,只是这张床没有床垫。他打开右边的一个小柜子,然后问说:「看一下,你看到什么?」

柜子里放着一个我们在布施时用的钵,它旁边放着一组针线。

柜子最底层架子上放着滤水器和一个带有磨刀石的刮胡刀。我向他描述我所看到的一切东西。他解释说道:「这就是我所拥有的一切。你看到后,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不满足的人?因为我没有几个亿?」

我再次感受到他强烈的目光,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小心翼翼地说:「不是的,我想你没有不满足,对吧?」

他没回答。我们走回大花园,再次坐在那长椅上。「安德烈,满足,是一个决定,是你的决定。你不可以把这个决定权交到别人手上,或是依附于其他外在事物。那无关其他人,无关于财物,更无关于天气。没有人生来就是为了要让你开心,让你满足。快乐只能由你自己决定,无论你是百万富翁、亿万富翁,还是乞丐都没有关系,关键在于你的态度。」

我感到不解。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这些话。

「但是我几乎可以负担得起任何我想要的东西,这个已经让我挺开心的。」我反驳。

喇嘛微微笑了笑,擡起头看向蓝天,说:「安德烈,你是千万富翁,你还有什么梦想?你想成为亿万富翁,如果你达到了之后呢?接着是什么?」

对此我没有答案。我的确不知道那之后接下来要如何,但是我想要先达到那目标。这一点我很确定。

「我们相信,无止境的渴望,就会有无止境的苦难,那只会让人想要得到越来越多,但是当你得到的同时,又会感觉结果不如期待那般的美好。」

对于这番话,我实在难以理解。只能不解地看着他,回不出半句话。

他接着说:「想一想,安德烈。如果这样已经能让你很快乐,你根本不需要去在乎其他人。在佛教里,忌妒是自生的痛苦,是你自己创造了这种痛苦的状态。因为你并不只是单纯地想要快乐,而是想要比其他人更快乐。你看其他户头里有几亿的人,是什么让他比你更快乐的?你不知道,对吧?你有没有问过那些人?我有,我曾经问过,我可以告诉你,他们离幸福快乐非常远,安德烈,换句话说,财富从来都不是幸福满足的原因。」

「这话怎么说?」我问道,被他的话吸引住了。

「你从其他人身上看到什么?他们透露出什么讯息?他们讨论着自己在生活中特别顺遂的事情,在社交媒体上分享一顿丰盛的晚餐。但如果他们没有东西吃,他们会拍下空盘子分享吗?不会的,所以你不会知道。这是一种自我展示的方式,只显示过滤出来最积极正面、美好的时刻,把我们生活中承受的所有的磨难都过滤掉。实际上你无从得知别人真正的想法,以及他们满不满足。你只看得到他们想让你看到的,而那形象通常是经过夸大渲染的。」

我还是沉默以对。不过这个我明白,也觉得有道理。就在启程出发的那天早上,我像以往的每个早上一样又查看了帐户,我知道自己很在意那些小数点前比我多些零的人,因为一跟他们比起来,我感到低人一等,觉得自卑。

他接着说:「在禅宗里,我们说每枚硬币都有两面,如果这枚硬币少了一面,便不成硬币。意思是,你的成功自然也包含失败——原则上你的成功也代表一种失败,否则你不会拥有成功。」

千万思绪涌入了我的脑中。我觉得他的话很难理解,但我突然想起前妻、我的女儿,还有随着时间流逝而逐年变少的朋友。我看着他,问道:「所以失去家人也是我命运的一部分?」

「不,安德烈。」他回答并问道:「你所谓的命运是指什么?」

「我想,命运像一张蓝图,一张上帝为生命绘制的总体计划。」我解释。

喇嘛看向我点点头。「我们不相信有命运这件事,不相信你所说的那种意义的命运。会说是因果报应,在生前或生后发生在你身上的事,其实都是因与果的关联。安德烈,你今天是一个富有的企业家,是你的行为也是你的不作为的结果。你的行为是牺牲奉献自己,全心关注你的公司,结果就是你赚了很多钱,今天可以称自己为有钱人。」

我安静地看着他,对于他接下来要说的感到既紧张又期待。

喇嘛接下说:「而你的不作为的结果,就是没有关心照顾好你的家人,忽视且不关心你的朋友,所以你今天孤独一个人,没有家人朋友,这些不是什么至高无上的权力所决定的,也不是超自然的天意命运。这一切都是你自己的行动所导致的。」

我突然感到悲伤起来,是一种彻头彻尾的失败沮丧。真的一切都是我一个人的错吗?我想着。我思考了一会儿,然后问喇嘛:「如果一切都是我个人所作所为,我还可以改变一切吗?我还可以做些什么吗?可以重新开始吗?」

他看着我,回答说:「我们的因果是无法追溯既往改变的,它不会消失,会永远存在。一切关键取决于在生命到尽头时的平衡表,端视你做了多少善事,你有多少同理心、多少慈悲心,这个社会给了你多少而你又做了多少的回馈。好好仔细思考,为了你的下一个目标,你愿意牺牲多少?你已体验到在得到大量财富的另一面,为你的家庭带来多大的痛苦。这值得吗?这个答案只有你自己可以回答。从头再来是不可能的了,你已经走在路上,你的所作所为和你的牺牲是无法抹去的,不过你当然还有机会,在接下来的每一刻思考,重新审视对你而言什么是优先的。」喇嘛露出诚恳的微笑,接着说:「佛陀教导说:『为什么大部分的人不自由,也永远不会自由,原因就在于执念。』」

他看着我。看得出来,他并没有期待我的回应。

我沉默了,眼泪在眼眶中打转。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根本也没有人敢对我说。我是企业大老板,没有人敢批评指导我,他们对我的职位和成就感到钦佩。我想着,我究竟为了达成我的目标而放弃牺牲了多少?

我问他:「我真的在我过去的人生中做了这么多错误,以至于我的家人都离开我?」

喇嘛看向蓝色的天空,接着回答:「对于这个问题,我没有答案。业报不仅仅是由于此生的前因后果,也有可能源自于上辈子,成为你今生必须完成的新任务。这没有人知道。不过如果你从现在开始,心怀善念,行慈悲之事,虽然可能今生不一定会出现善报,但是你将会感受到快乐和幸福。给予、分享和关怀的心和举动,比世界上所有的财富更珍贵,更能带来喜悦和满足。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那些我曾经拥有过的,那些可惧的金钱,它让我生病,一如它让这个世界生病了一样,每一天都一样。」

我看着他,发现他是真的这么想的。他的表情极为友善和温暖。

我问他:「我该如何知道什么是我的业,什么又是我行为的后果呢?」

喇嘛回答:「所有一切都是你行为的因果,我们常常遇到一个情况,让我们怀疑,我们不了解这事怎么会发生的。科学家对大部分的事都能解释,但也有一些事情是科学家无法解释的。我们村里有一个七岁的小男孩,很喜欢爬上棕榈树去摘椰子,去年他从三十公尺高的树上摔下来,头撞到地上,围观的人都吓傻了,没有人能料想到,他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来,竟然能幸存。科学家也无法解释为什么他没有死,他活下来了。许多事情无法解释,于是我们便对这些现象采取一种态度,以便向自己解释。」

我看着他说:「他很幸运,好运是会发生的。」

喇嘛笑了,「对啊,这也是一种态度。你知道吗,在隔壁村庄有一个老智者,如果你去找他,问他为什么你会失去家人,他会给你答案的,他大概会说,两百年前你的一个祖先造的这个业,正好轮到你来承担面对。不管你相不相信,不管怎样,人们都想将所有的事件归类,才不至于发疯。大多数的人通常只相信那些可以证明给他们看的东西,那些可以亲眼看见的事物。但是,人类的视野是非常有限的。你看那里。」他举起手,指向不远处的莲花树,那茂密树叶下的阴影里有只小兔子在四处跳,寻找食物。

「这只兔子有比人类拥有更宽广的视野,牠的听觉嗅觉都比我们更好、更敏锐。这也意味着我们会将这只兔子所看到、解释的一切,视为胡说八道、无稽之谈,只因为我们看不到。因为我们被自己的感官所限制,同时又试着以此来理解并解释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一切。这是行不通的。你真的只相信所有你可以用眼睛看见的、可以用耳朵听见的,或者闻到、嗅到的,才是真相吗?」

我不得不咽下一口口水,没有办法立刻回答。他说话的样子如此温和淡定、稳健,尽管不带一丝表情和手势动作,却铿锵有力,更胜过于所有政客、娱乐明星和教练。我需要几分钟时间稳定自己的情绪,接着以颤抖的声音说:「你可以指导我如何走向另一条路吗?我想要学习一切、了解所有一切你知道的,然后我可以自己决定,到底这是不是对我有益。」

喇嘛笑了笑,示意我跟随他走。在宽敞的露台上有张边桌,上面摆着一个茶壶,和两个放在竹编杯垫上的玻璃杯。「坐吧。」喇嘛擡起下巴示意我坐在地上,于是我盘腿直接坐在暖暖的地面,看他把玻璃杯放在我的大腿上,我怀疑地看着他,不太确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喇嘛在我身旁坐下,拿起茶壶开始将烧烫的茶水倒入我腿上的玻璃杯。当杯里的水越来越多,超过半满时,我向他点头示意并说「谢谢」,试着让他了解已经够了。

但是,他却继续倒水,这下子水已经满到边缘了,可他仍然继续倒,让烧烫的热茶溢出来流到我腿上,我感到疼痛,马上跳了起来,翻倒了茶水。我真的很生气,「杯子已经很满了,为什么你还要继续不停地倒水?」我带着痛苦扭曲的表情,试着用手将茶水从我的罩袍上拍去,却于事无补。喇嘛仍然气定神闲地坐在我旁边,将茶壶放到一旁,看着我,平静地说:「你想要学更多、了解更多,你想要体验所有的一切,这就是结果——你已经是满的了,你的脑袋里装满了想法,充满所有既定的成见,和你人生至今所有的经历,你的脑袋就像这个玻璃茶杯一样,已经满过了杯缘,你还想再往里面填什么?」

「不管如何,我觉得你其实大可以直接跟我说,不需要用热水来烫我吧。」我反驳他,仍然很恼火,便又说道:「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学不了,那我究竟为什么在这里?」

「我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提醒,你觉得你会忘记这一刻吗?」他笑着继续说:「安德烈,每个人都能放下、舍弃事物,重要的是你要将既有的成见抛开,先清空这个杯子,之后我们便可以一起用崭新的内容填满它,最后你自己来决定,有哪些内容是你更加认同、更适合你。是我选择了你,因为我看见你是谁、你的本质。你要其他人对你肃然起敬,对你致上特殊待遇,因为你是成功的企业家,你让我想起多年前的自己。我想趁这三个星期你待在这里的期间,带着你理解我们是如何看待事物的。若要顺利达到这一点,就必须先放下你的思维模式,并接纳这些事情,无论你视其为好还是不好,那不重要,你只需要在现在这一刻接受它们,到最后再来决定该如何面对处理,你同意吗?」

于是,我就这样站在泰国的烈日下,穿着胯下被倒翻的热茶水弄湿的裤子,调整自己,面对即将到来的一切——最后,我被他说服了,我回答他:「好吧。」

喇嘛赞同地点头,站起身,示意我跟随他。我们穿过宽敞的接待大厅,越过凉爽宜人的石板地,来到寺庙门口,室内外温差非常大。当我们往下走下阶梯时,我才想起我把凉鞋留在花园里了。赤脚走在草地和凉爽的石板上非常舒服,但要穿越雨林走在那凹凸不平的小径上,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我先回去一下穿上我的凉鞋,很快就过来。」我对喇嘛说,转身就要走回去。在这一刻我才想起来,我不知道他的名字。

「我可以问一下你叫什么名字吗?我一直都叫你喇嘛。」我问他。

喇嘛笑了笑回答说:「我叫纳塔彭。还有,安德烈——」他再次叫住我,「你不需要凉鞋,跟着我。」他微笑说道,便继续走下去。

我怀疑地看着眼前的地面,虽然是凉爽宜人,却布满尖锐的石头、小树枝,以及从许多树上掉落下来的果实。

不过,我还是赤脚跟在他后面,穿越雨林中的小径。我尽最大的努力采取各种走路姿势,试着保护脚底,但纳塔彭却从容不迫、完全不担心森林的地面,并且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地平线。而我,却明显感觉到每颗石头、每根尖锐的树枝,然后发现自己的脚开始流血了。

「我需要休息一下!」我向走在前方大约十公尺远的纳塔彭喊道。不过他好像没有听到,或者是不想听,只是坚决地继续前行。

我咒骂着这条路面,走在这里的辛苦真的难以形容,也因此我们两人之间的距离不断拉大。终于,纳塔彭在遥远的前方停了下来,我加快脚步追上他,才发现他所站立的位置,正是我初至此地所看到的那块有两个箭头的指示路牌前。纳塔彭看到我一拐一拐地走向他,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这也是在给我上课吗?我不应该大惊小怪,而该像你一样光着脚、若无其事地走在这地面上?」我怒气十足地问道,用手指向我流着血的双脚。

「不是的,安德烈。」他笑着继续说,「赤脚行走只是一个习惯或不习惯的问题。知道你为什么走路会痛?脚为什么会流血吗?」

「我当然知道,因为这里有爆多他妈的尖锐碎石树枝!」我烦躁地对他吼道,对于扮演学生这样的角色,很不自在。

「原因其实是在这里,安德烈。」他说着,并且用食指轻轻敲几下我的额头。

「你一直想着那样会很痛,那当然就会很痛。你想着要毫发无伤赤脚地走过这路面是不可能的,那它就是不可能的。如果你这样想,那就会成真。这就是思想的力量。但是关于这一点,等日后时机到了我会再跟你详细解释。现在我想给你看点其他的。」

纳塔彭站在那块指示两个不同方向的木牌中间,头微微擡起向后仰。「安德烈,当初站在这个分岔路口时,你是怎么想的?」他问我。

我一想起那天的情况,又开始感到不满和埋怨。「我当时考虑着该选择哪条路走,最后决定走右边那条,因为看起来比较容易,比较好走。」我说。

纳塔彭回答道: 「你要知道,不是所有真相和智慧都会被写在某个地方。你有没有试着去走左边的路看看,去瞧瞧哪里有什么吗? 」

我想了想,觉得这个建议并没有意义。

「纳塔彭,如果我当初选另一条路,我就得穿过那一片密密麻麻、几乎难以穿越的灌木林,前进只会更加困难。」我说。

纳塔彭伸直手臂,手掌朝向天空指着那条杂草丛生、长满植物的狭窄小径,直接说道:「去看看吧。安德烈,许多人会犯下的错误,就在于还不了解其他选项时,便草草做出决定。人们总是匆匆忙忙,冲动地利用快速简单可及的讯息做出决定。那是你在学校或童年时期就学到的,一条完善便捷舒适的道路可以带你走向目的地。那现在,你过去看看吧。」

我用手拍抹掉脚底的污泥,发现手掌上有许多小伤口,已经红通通的。

这一刻,我感到心里有一种反抗、挑衅的情绪上扬,虽然知道可以学到一些东西,但同时又抓不到重点,不知道这些对此时的我到底有什么意义。

但我还是依着纳塔彭的建议,越过牌子走了过去,用手推开一旁阻挡的荆棘,踏上左边的小径。让我惊讶的是,这条路面完全被浓密的草皮覆盖住,脚踩在上面非常舒适。我转身看向纳塔彭,他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跟在我身后走上这条狭窄的小径。

走不到几公尺,小径转弯了。

纳塔彭仍然紧跟在我后头。突然间,寺庙的围墙就出现在面前,我正对着入口处。太夸张了吧。我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景象。这条狭窄的小径竟然不用几分钟,在极短的时间内便把我带到寺庙,我转过头,看见纳塔彭微笑的脸。「不用担心,安德烈,到目前为止,来到这里的访客都是选择右边的路,没有一个人是从这条路到达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我尴尬地喃喃咕哝着,也很惊讶自己改变了,竟然专心等候着纳塔彭接下来说的话。在这一生中,我的确听到过许多建议,但最终还是我行我素做自己认为对的事。

「当你拿着行李站在雨林之间,只身一人,不知道方向,你肯定有很多情绪在翻腾,感到怒火中烧,是不是?」纳塔彭问。

「是,正是那样,我没有办法解读那块指示牌,我不懂这个语言,而且当时又非常闷热,四处也找不到人可以帮忙。」我回答他。

「没错,请记住:首先你要摆脱情绪,它无助于你做出正确的决定,它一点用处也没有,愤怒、压力和怨气虽是自发的反应,但都会在事后让你后悔。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他问道。

这一点我懂,也让我想起有一次,我突然解雇一名员工的事:其实当时我在谈一笔大生意,对手坚持不让步,以致于在最后的节骨眼谈判破裂。

对于这次的落败,我愤怒不已,怨气还没平息时,有个资深员工跑来找我请特休,完全没顾虑我的感受就说要请长假,我一怒之下就叫他滚!但过没几小时我后悔了,又马上让他复职。

纳塔彭继续说:「安德烈,生活中总是会发生一些事情,有美好的、就当然也有不那么美好的事,承受苦难是人生必然的一部分,重点是你要如何应对。你独自站在雨林中,满满的行李、满头大汗、筋疲力尽,对吗?你很愤怒,因为天气太热,你很生气,因为你不知道该走哪一条路,你受够了,因为那里没有人可以帮你。现在让我来告诉你要如何面对,如何塞车不生气,如何在旅游时遇到滂沱大雨不怨天尤人,你可以随时随地运用这个方法。」

我满心欢欣地直直望着他,很高兴他终于要给我一些实用的技巧,而不是精神上的智慧良方。

「秘诀就在于去体会、去意识所有会让你情绪化或激动的事物,接受它们,顺应它们。在这样的情况下,你将不再哀叹说:『糟糕,谈判出问题了。』而是说:『好,我知道谈判要出问题了,我知道自己会沮丧,知道自己这次要失败了。』你懂我的意思吗?」

不,一点也不懂,我满脸问号的看着他。

他继续说下去,「只有当你意识到是什么让你变得情绪化的时候,你才能改变它。如果你连那个因也不知道,你又如何能改变它?我才告诉过你,你的想法你的思考很重要,没错吧?现在让我来解释一下:你的想法产生你的情绪感受,你怎么感受会带来你的行为,你的行为塑造出你的个性,你的个性决定了你因果报应的命运。原则上,安德烈,你的思想决定了你的未来会如何。当年我的喇嘛告诉我,今天你的一丝微笑,意味着你未来的一丝微笑。你的倒影总是会如影随形。如果你不笑,它不可能会笑。只有你哭,它才会跟着哭。只有你七孔生烟,它才会跟着愤怒。现在想一下当时你走在岔路前,你不知道该走哪一条路,你看不懂标示牌上的文字,但你为什么要对此愤怒?你能改变这情况吗?不能,你能怎么办?一切已经发生了,你唯一能改变的是你对现况的反应、你的情绪,唯有体认到什么会让你生气,你就会发现,生活其实可以轻松许多。」

「但这又怎么能积极正面解决我的问题呢?那本身就是一个很糟糕的状况啊,不是吗?」我问道,因为并不能完全同意他的解释。

「当然,就像我说的,不管你愿不愿意,事情都会发生。就算是世界上最富有的人,也无法摆脱因果报应的法则。情况本身并不会因此而获得解决,关键在于你面对问题的态度。你当然可以对面临的现况感到不满,并且设法想要去改变它,你也的确该这么做。但如果你『接受』,意味着你对当下所处状况给予明确的认可,无论是一天当中的什么时候,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接受,因为情况已然如此,已是事实。这个你懂吗?安德烈?」

说实在的,这个我懂。

他继续,「你有没有遇到过一种再也无法承受的情况?你就是没办法接受的状况?」

「当然,还满常遇到的。」我说。

「在这样的情况下你都怎么处理?」

「嗯,我试着顽强对抗,试着找出解决的办法,因为我不愿意接受它发生。例如我女儿在十四岁的时候就想搬出去住,我当然坚决反对,她还太小啊。」

纳塔彭点了点头。「这我可以了解。后来这事情怎么解决?」

「不管我有多生气,她还是坚持要搬出去。她每天都提起这件事,还怂恿她妈妈和她的朋友一起对抗我,最后还是我的决定算数,因为她还未成年。」

纳塔彭回道:「作为人类承受最大的磨难,都来自于反抗我们所不喜之事,我们尽己所能、用尽手段与之对抗。」

短暂地想了一想后,我回道:「但是这也是我的责任义务,当我发现眼前有所不对、不合理,就该抵抗,做出反对。」

纳塔彭打量了我一番,然后点点头,「这就是了,非暴力抵抗。当然,我们不该接受一切委屈不公平,我一生都为此奋斗。但是我指的是别的意思,这是关于你作为一个人,当你涉及在某些情况下对你造成的感受。你会对他人愤怒,无法忍受那些不遵守你信念的人,但是,谁来承担这个重担,是你还是其他人?是你,是你独自一人。当你提到你失去家人时,你悲伤难过,你反抗拒绝的是那些已经发生的事情,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虽然点点头,但是不太确定这场对话要带我走向何方。

纳塔彭继续解释说:「想像一下以下这种情况,你和你的一个员工开会,他对你述说他感觉自己在工作岗位上没有价值、不被重视,你问他原因,他回答说你根本没有时间给他,几乎没有关心注意过他,你只和他的上级主管交流。我知道在这种情况下,你会很生气地想,自己因为有其他更多更重要的工作,当然没有多余的时间和你众多员工中的每一位都保持密切互动。但是你想一想,这个时候生气对你又有什么益处呢?」

我直直盯着他看,无言以对。

纳塔彭说:「这样你便困在一个循环之中。当你的员工没有按照你所期望的方式表达反应,你就会产生不满并与之对抗,你变得愤怒,这会导致你把这个模式更深深铭记在内心,每当类似的情况一发生,都会让你产生相同的愤怒感受,而这感觉将一次次更深入到你的心底扎下根。我向你保证,之后你在这个世界上的每一天,没有一天你会对周遭发生的一切感到高兴满意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对事情的看法,在这一刻你的员工也有相同的感受,你的反应与他所期望的不同,你们两个都在与对方抗争,而这又对谁会有好处?没有人,没有一方,对吗?如果我每天都要为这个国家所发生的可怕事情而苦恼愤怒,我将不再能有自由的思想。世界上总是有许多人被谋杀,只因为他的出身或是他的信仰,在这一刻我又能对此做出什么改变?不行,可惜没有办法,但这些不应该让我愤怒,我不能与之对抗,否则就会让不洁的思想进入我的心灵,毒害自己,在这样的情况下你所能做的——我知道这听起来似乎不太可能——就是对自己说:『也许,事情就该是这样。』」

这真是个太好的例子,他说得对,这很有道理。「是的,你说的没错,很有道理,但是如果我真的遇到问题怎么办?发生了什么糟糕的事在我身上呢?」

纳塔彭笑了笑,将手放回袈裟内,从我身旁走掉。我默默地跟在他身后。我们再次坐回那张石长椅上。他轻声但十分坚定地问说:「安德烈,你最后一次遇到的问题,是什么?」

我短暂地擡头望向天空,回答道:「我想,最近的问题是我的手机在这里收不到讯号,我没办法打电话回公司。」

「那就是你的错了,安德烈。」他说。我皱起额头,轻轻地摇摇头。

胡说八道,电话网路的建设不足,关我什么屁事,我又有什么责任?我心里想着,很想听听他的高见。

「你的手机没有网路,是你把这件事当成一个问题的。想一想我刚刚才提到的故事,谁会从愤怒中受益?问题会因此消失吗? 又或者这会导致思想被毒害?这里手机收不到讯号对我会是个问题吗?不会,我没有手机,但是我们的处境是一样的,不是吗?」

他的话那么有说服力,同时却又难以理解。我坐在雨林之中的这张长椅上,听着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的一番话,虽然心中有成千上百个问题,但在此刻,我竟一个也提不出来。

他看着我好一会儿,然后说:「安德烈,如果遇到一个让你很困扰的情况,可以这么做——这适用于所有你感到不顺心、不合理的情况。你可以将它反转于心,感受当前一刻是什么让你受到无法容忍的委屈。如果你生气手机收不到讯号,就去感受,感受你因此而生的愤怒,让它产生、随它流动,然后欢迎这份感受,反正无论如何它就在你的体内,不需要拒绝它,反而拥抱它,紧紧抓住它。然后,再去感受这份感觉是如何生成的,看看这份情绪的起因缘由为何。最后一步,你要尝试确定原因和感受之间的关联,思考出另一种可能——也就是在未来苦恼又发生时,可以用什么方法对其产生的原因做出不同的反应。如果往后你在每次生气的情况下都运用这种模式,我向你保证,你将改变自己的人生。」

我直盯着他看,知道他是对的。只是我不确定他说的方法是否可行,但是我同意他说的,在那样情况下的感受,的确是无论如何都会存在。我决定一试。

纳塔彭看得出来我陷入沉思之中,就让我自己好好思考一会儿。接着他说:「不要把罪过推给成因,成因是生活的基础,有因必有果,你对某件事如何做出反应,完全取决于你自己,永远要记住,我们的思想也会造业。在这个世界上你所做的一切、所说的一切、所想的一切,所有想避免的一切,都会产生因果报应,因此,如果你能调节自己的情绪,少一些情绪化地对待事物,你就能相对造出更多善果。」

这便是我这趟旅程中的重要转折点,自此之后,我开始以完全不同的态度面对纳塔彭。一切都变得如此简单清新有意义,他亲身为我做出榜样,在他身旁的每一刻,我看得出来他是真正的快乐。像这样让我目瞪口呆惊叹的时刻,往后肯定还会有很多。

天色渐渐晚了,我们动身前往晚祷的地方。在走回寺庙的路上,我又想到要问纳塔彭一件事。「我还有一个问题:在森林里让我停下来决定走哪个方向的那块牌子,上面到底写什么?」

纳塔彭笑了。「左边的箭头旁写着『捷径到寺庙』,右边则写着『绕路到寺庙』。」

我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那我真的应该要直接走左边的路才对。也罢,人生本来就是不公平的。」

纳塔彭停了下来,回答道:「安德烈,人生是很公平的,只是不能尽如人意。总是会发生某些事,对你在某个特定情况下有利、特别有帮助,让你能掌握特定的情况,让你学到经验的一课。但是生活无法尽如人意,这也意味着,为了让你走上正确的道路,生活并不会在你脚前只撒下甜果,某些情况我们不明白,为什么会如此不尽如人意,于是便幻想说是宇宙对我们心存恶意,要我们去遇到那些糟糕的事。但是宇宙不是邪恶的坏人,也不是良善的好人,它存在,不过只是反射你的行为。这是功课,是让我们发展自我的机会,我们应该如此看待它。在你的人生里,你有多少次遇到你认为非常不合适、不正确,令人烦恼的状况?」

我回答:「嗯,这样的情况可以说还满常发生的。」

「那又有多少次这种乍看讨厌的情况,到最后却成为具有丰富收获的惊喜?」

这我得好好想一下,再回答。「那肯定也有,但那其实取决于我有没有好好地处理掌握它,不是吗?」

纳塔彭看着我,说:「最重要的是取决于:你意识到它们,接受它们的存在而让你变得完整。我们永远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对吗?但是只要我们坚定地相信,每个情况都会对我们有所帮助,那人生就会变得简单轻松多了。」

纳塔彭满意地笑了。我感觉得到他正是这样活着、这样待人处事,而且一直如此。

「明天我们一起出趟远门,去走走,到时我会让你更加清楚。」

这是我这一天听到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晚祷过后我躺在床上,思考着我的人生。我懂他的意思,并且意识到他是对的。我要对自己所有愤怒、苦恼的情绪负责。这种意识,让我顿时感到大大的解脱、如释重负,因此决定即使夜深人静也还是要到外面散散步。这份能量必须要被释放出去。另一方面,我又对自己没有早些发现到这一点而感到自责。

当时那段时间里,我竟一刻也未曾想起我的手机、我的公司和我的豪宅。我感觉自己被释放了,自由、快乐,但也有些许的不确定性。住在这里的第四天这个晚上,是我迄今为止经历过最放松悠闲的一夜。

第 8 章

隔天一早我又被钟声唤醒,我瞄了一下手表,距离晨祷还有十五分钟。我继续躺在床上,倾听从打开的窗户传进房里的大自然声音。今天我要告诉纳塔彭说我想去那间咖啡馆,打电话回公司。我决定了。这期间我发现晨祷特别令人舒适愉悦,而且感到它特别能让我平静下来。

我仍然是这里唯一的初学者,独自和纳塔彭及五位僧侣一起待在这雨林里。不知为何,他对我来说不太像传统的僧侣,比较像是另一种形式的导师和陪伴者,他经历过我的世界,后来放弃离开了那里,他随时都了解我内心的感受。

这一天我们的路线也是下到山谷,来到当地居民的地方,和每天一样我们受到热情款待,得到许多捐赠的食物。在回程的路上我问纳塔彭:「今天我们要去的地方在哪里?还有,僧侣可以开车吗?」

纳塔彭看着我,我发现他憋住笑意,「是的,我们当然可以坐车,连在公共汽车上我们甚至还有一排专属的座位,就在最后一排。我们今天要搭车深入到丛林去。」

「了解,」我说,「我还可以再问你一个问题吗?这问题从我到这里之后一直困扰着我。」

「安德烈,任何你想到的问题,都可以问我。」

「为什么你的床上没有床垫?你真的睡在那张硬邦邦的木板上面吗?」

纳塔彭笑了,「没错,我就是这么睡的。我认为这种舍,正是幸福生活的根基。如果地球上的每个人都不断思考、问自己: 「我真的需要这个东西吗? 」我们不但会更加满足、更幸福,也会大大地减少贫困。这就是我为什么没有床垫,也没有其他我认为自己不需要的物质的原因。我一直致力于减少拥有更多物质的状态,它可以让我的思想更清晰。」

打从我们第一次见到面,他的泰然自若、沉着冷静、令人难以置信的存在感,和那些许的神秘色彩,都让我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我在这五天所学到的,比我过去五十年来生活经验加总起来的还要多很多。

早餐和之后打扫清洁寺庙的工作程序,我已经驾轻就熟,还有紧接在后的冥想时间。中午我来到花园坐在那张石凳上,不断思考着昨天纳塔彭的一席话。

「准备好了吗,安德烈?」纳塔彭将我从思绪中拉回来。我们该动身出门了。

「有没有可能我们等下稍微在咖啡厅暂停一下,我很想打电话回公司,问问看是不是一切都还好。」

「当然没问题。」他回答。这答案不是我所预期的,我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我们沿着狭窄的小径,来到那天巴士让我下车的地方。那里已经停了一辆老旧的丰田,是位女司机坐在方向盘前,仪表板上摆满数不清的金色佛像。一位娇小、身高大约一百五十公分的泰国女人下车,向我们弯腰鞠躬。我们坐在后座两个位置上,以避免和她碰触。纳塔彭和她用泰语交谈,我一个字也听不懂,但是有注意到,她将车停在咖啡馆隔壁。

一下了车,我就看见手机萤幕显示「网路搜寻中……」出现了,手机有讯号了。我很高兴地笑了。下一刻就看见萤幕上不停地出现闪动,三通未接来电,全都由一个不认识的号码打来的。一百零四封新邮件,我打开邮箱,匆匆地浏览一遍收到的信件。在我身后是很有耐心等待我的纳塔彭,和那位女司机。每一封邮件的主旨都标示着「供您参考」的缩写字母FYI供您参考?我想着,打开其中一封——新订单。然后下一封,也是新订单。就这样一个接一个新的订单。我简直不敢相信,我意识到自己对这样的情况相当满意。然后拨了通电话给琳达。

「早啊,安德烈。」那头传来她的声音,我可以听出她此刻正带着神采奕奕的笑容。

「哈啰,琳达。」我回道,「妳跟我说一下,怎么一通电话也没有,但是我的邮箱里却已经是满满的新订单了,我在寺庙这里没有讯号,只能偶尔找机会看一下,我刚刚大概看了一会儿,那个一定要……」

琳达打断我,「一共是七十七分新签的合约订单,这数量已经创下公司有史以来最成功的季度。您没有接到电话,是因为我们这里进行得非常顺利,一切都运作得很好。您应该要好好休息放轻松,不需要担心想太多。」

我非常吃惊,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那……那就太好了。」我试着表达心里的感受。

琳达又说:「安德烈,真的不用担心。您当然随时可以打电话过来问情况,但是一切都在我们的掌握之中,我保证。我现在正准备出门去公司了,您好好休息,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回来。」琳达挂了电话。

保证?可是这情况确实比她保证的还要好啊。我这样想,并思索着眼下的情况,是否证明来度假是个明智的决定。根据昨天纳塔彭的说法,我们在做决定的当下,是不知道结果的,如果当初在决定飞来泰国的时候,我能对这决定有多一点点的信任,就可以省去许多担忧、激动和不开心。我感觉得到昨天他的见解是完全正确的。

回到车上时,尽管心里感到惊愕、困惑,但我的反应却出奇地平静。

纳塔彭望着我说:「我很高兴你的公司一切运行顺利。」

「你怎么知道?」我讶异地问道。

「安德烈,有些人看得见他人看不见的东西。而我看得出来一切都很好。」

我心满意足地笑了,而且意识到我所有的紧张情绪瞬间都灰飞烟灭了。这份感受是从来没有过的,此时此刻,我超级期待前方等待我们的出游计划。直到今天,我仍然无法解释那心情,不过当下的我真心觉得这正是我此刻想要做的事。我已经不记得那段路途了,只记得自己心完全自在,处于一个纳塔彭称之为冥想的状态。

不到两个小时后,车子在海边停了下来。我们到达泰国湾。我和纳塔彭一起向女司机道别,然后向海边走去。在炎热天气下的海风很清爽,真是太舒服了。我体验到正向思考对我带来多大的影响。如果总是这么有效,我肯定会继续这么下去。我心里开心地这么想。

接着我们搭上一艘渡轮,大约在海上航行三十分钟之后,抵达目的地,我看到一个牌子上写着:考艾(Khao Yai)。从那里我们再搭乘一段公车。公车上最后一排都是预留给僧侣的,显然我也是属于其中一位。当我们上车的时候,其他人都尊敬地低下头,以泰式礼仪向我们问候致意。几分钟之后,我们抵达国家公园,纳塔彭带着我穿越茂密的热带雨林。没走多久,四周都暗下来了,不是因为时间的关系,而是这里有着浓密的植物挡住了光线。「纳塔彭,我们来这里做什么?」我问。

「我们来走走,看可以从大自然中学到什么。」他回答我。

我们穿越浓密的雨林大约走了一个多小时,我的罩袍早已经被汗水浸湿了。纳塔彭看起来却像一滴汗也没流。他的眼光总是直视最远处,而我却目不暇给,被四面八方的景色震慑了,那色彩太动人了,巨型热带植物真的让人叹为观止。突然,纳塔彭的手臂在我胸前摆动,示意我停下来。

「怎么了?」我轻声问道。

他慢慢将手移向前,指着一小块林间空地。我双手一摊,手掌朝向天空,对他示意我什么也没看到。他不发一语,再次指向那片小空地——这次我看到了!我的心脏剧烈跳动,简直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一只大老虎安稳沉静地躺在那块空地的中央,牠的四肢皆向外伸展,看起来像是睡着了。我的嘴巴不禁大张开来,好满足我此刻对氧气的大量需求,我呼吸得非常急促,因为恐惧而无法动弹。

惨了,竟然有老虎。我心里已打定主意,我们必须赶快逃离这里。牠和我们大概只有不到三十公尺的距离。我轻轻拉一下纳塔彭的袈裟,慌乱地伸出下巴,拚命点向我们来时的方向。他却只是轻轻地摇头,在我耳边轻声说道: 「看仔细点,好好地观察牠。不用担心。」

吓傻的我,呆望着老虎,牠竟然全然平静而放松,安稳地侧躺在烈日下。牠四个脚掌都向前方伸展着,尾巴不时轻轻地敲打满是灰尘的地面。我看得十分入迷,同时间却也想着,如果牠醒过来,我们就完蛋了。围绕牠头部四周的,有飞不停的小虫子、小蚊子、大蚊子,还有超级大的蚊子,但牠看起来却完全不受打扰,丝毫不在意。我出神地望着牠,看牠如何文风不动地静卧在那里,纳塔彭也目不转睛地看着牠。感觉大概过了二十多分钟后,他才向我示意该是转身离开的时候了。

我这才感到如释重负,同时间也莫名自豪起来,能够在野外亲身见识到如此神奇美妙的动物。在回程的路上,纳塔彭带我来到一条大约只有半米宽的小溪旁,他指示我坐到一块石头上,观察流水,他自己同时也坐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他问道:「你觉得那只老虎如何?」

我想起刚刚体验到的情况,不得不吞口口水后回道:「不可思议,真的是非常巨大、雄壮威武的动物,不过离牠太近,我实在很不舒服很不自在。」

纳塔彭只是点了点头。我们俩继续观察流水,水顺着坡度不停地往下流去。几分钟之后我突然感觉脖子上有刺痛的感觉。蚊子在我的脖子和手臂上停留,我拍打牠们,整个人发疯似的跳来躲去,企图阻止牠们贪婪地吸吮叮咬。纳塔彭在一旁静静坐着,饶富兴味地看着我,他的手臂和腿上没有半只蚊子,顶多只有一两只蚊子绕着他飞;相反地,我却被这些恼人的家伙重重围困,当我再度举起手想要杀掉我上臂的一只蚊子时,纳塔彭开口说:「等一下,安德烈。」

我看着他,慢慢放下手。他让我起身朝出口走去,离开这片茂密的雨林。

回到入口处的停车场后,我们坐在一张长椅上。紧张压力突然消失了,我顿时感到非常疲惫。我们安静地坐在那里好一会儿后,纳塔彭问我:「安德烈,你觉得我想向你展示什么?

我很累且疲倦,无法好好思考,于是回答说:「一只正在睡觉的老虎和该死恼人的蚊子。」

纳塔彭笑着说:「答对了,你刚刚亲眼见到和体验到的,正是许多人思想狭隘的写照。」

我不了解,只能满是疑惑地望着他。

「老虎和蚊子有什么区别呢?」他问。

「那当然有很大的不同啊,老虎是雄伟的肉食动物,而蚊子就只是讨人厌的家伙。」

纳塔彭看着我说:「是的,这正是一般普遍的看法。现在想像一下,如果你会重新投胎为老虎或蚊子,你想做哪一个?」

「老虎或蚊子?」我不可思议地回问他。「我以为人只可以重新投胎为人,好完成未完成的任务。不过投胎重生成为老虎的话,我大概还可以想像,至于蚊子——不用,别了吧。」

纳塔彭回答:「我不知道我们是不是可能会重生为动物,你也不知道,我们都无从得知,但是我们相信会,如果真是如此呢?假如你周围的人总是想要打你、咒骂你,并且毫不留情、不顾一切地想要杀死你,你做何感想?」

我想了想,然后回答:「那当然不好受,但是作为蚊子真的会有灵魂或者感觉吗?」

纳塔彭转身直直地对着我说:「你曾经去过老虎园或动物园吗?或者你有没有曾经在网路上看过有人虐待动物?」

「有看过。」我回答,对他想要暗示什么毫无头绪。

「你觉得那些动物看起来怎么样?很开心吗?」

我摇头,「不,牠们哀叫着,看起来很脆弱。」

纳塔彭点头,「当牠们哀叫,对于被虐待做出反抗,用尖叫哀号表达时,你是怎么想的?牠们有感觉吗? 牠们是有感知的动物吗?」

我点点头,纳塔彭继续说下去,「如果你刚刚朝蚊子挥掌打下去,牠会有什么感觉呢?」

我看着他回答道,「如果牠没有死,可能会感受到疼痛。」

这位僧侣点了点头,我突然感觉到不安,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想要置这只可怜的生物于死地。

纳塔彭看着我,接着望向离我们一段距离的停车场,在那里停了几辆车和三辆大游览车。许多外国观光客在停车场四处走动、抽烟、大声喧哗,并且用他们的相机拍着照。

「安德烈,你觉得在停车场里这些人群中,有多少人有自觉且意识到,身而为人所伴随应尽的责任义务?」

我怀疑地看向停车场,必须好好思考一下,「你指的是哪种责任义务?」

纳塔彭起身,站在我前面犹如一位导师,一位非常优秀的导师,没有指控责备,没有学习的压力,只有对他的课题怀抱着满腔的热情。我想,这就是为什么至今我仍然对这些经历记忆犹新的原因。

他说:「你身而为人,没有权力将其他生命视为低等生物来对待,一只蚊子和一只老虎是一样珍贵的,牠们也和你一样珍贵。要知道,身而为人的优越特权,是具有其深远意义的,这意味者,你已经累积了足够的正业,要来完成人类的使命任务,你有进入涅槃的可能性,而动物却没有这样的机会,所以我们应该为自己能够生存在这轮回中而庆幸。所以我们没有权利宰杀或折磨动物,我们身而为人有责任义务,视动物为有情众生并如此对待。因为我们可以,因为我们对此应该更清楚了解,因为我们身而为人。」

我看着他不得不认同,「那为什么还是有些僧侣也吃肉呢?」

纳塔彭浅浅一笑回答:「佛教僧侣不是完美的,没有人是完美的。想像一下我在这花园里的石椅坐下,可以确定的,是在坐下的时候便不小心杀了几只小生物,完全是无意的,但这却是因为我、经由我而造成的。当我在呼吸的时候,也会吸入一些小生物,这一切都是无法避免的。最重要的是态度,是正念,是将焦点关注在人类和动物都是有情众生这一事实。身为佛教徒,不去伤害任何其他生命是我的责任,而这一点才是最重要的。」

他坐下来,直视我的双眼,继续说道:「这一点不仅适用于你的所作所为,同样也适用在你的言语,甚至适用于你的思想。如果你刚刚咒骂了那只蚊子,并在思想上要把牠杀死,那么在这种情况下你便累积了负面的业障。你要知道,生命远比我们用双眼所见到的更为深厚,非常地深厚,因此我们万万不能对任何动物、植物,任何有情众生施暴,也不该谈论或思考任何暴行。我们甚至应该致力于让其他人也如此为之。我们无法独立拯救这个世界,但是我们每个人可以让自己的一片天地变得更好。如同佛陀所言: 『道不在天,道在人心』。」

我喜欢他的引言,直到今天,在我遇到各种情况下我都会想起这句话。光是想要去伤害其他人或其他动物的念头,就足以将我们推向深渊、让人类之间的分裂继续扩大。

「我还想给你看样东西,请跟我来。」纳塔彭说。

我们穿过停车场走了几公尺,停车场上的人越来越多。在那旁边有棵巨大的树木,树旁一块木制的遮阳板下站着一头大象,「看看那只大象,安德烈,你注意到了什么?」

「嗯,牠真的很大一只,显然是招揽游客的花招,我是很反对这种虐待动物的行为,如果你是指这个意思的话。」

「牠哪里被折磨虐待了呢?」纳塔彭问。

所以我又看了一下,才发现大象并没有被链子栓在树上,看样子牠是出于自愿站在那里的。

纳塔彭说:「这头大象从出生后不久,就被铁链拴在这棵树上,从此牠再也不离开这个地方了。」

我疑惑的望着他:「为什么牠不走开呢?」

「打从出生开始,大象当然尝试过要挣脱铁链,但是牠当时太弱、太小了,尽管今天牠已经够强壮了,却也不想再做任何尝试。一条无形的枷锁将牠牢牢地栓在原地,而且牠已经学到自己无法离开这个位置。

「从这一点你可以看到『习惯』这个原则,它是个很轻盈的枷锁,以至于不会被注意到,直到它变得越来越重,最终难以挣脱。大象已经学到这里就是牠的位置,因此不需要再用铁链拴住。这个例子也可以应用到你的生活中。想想看,有哪些习惯对你来说最终不会有益,但你仍然保留着,只因为你还没学习到其他方式?每个人都会养成一些重要的、得以继续生活的习惯。」

我看着他,问道:「你指的是什么?」

纳塔彭回道:「闭上眼睛,然后告诉我你听见什么?」

我闭上眼,听着周围的声音。一会儿后,纳塔彭轻轻碰了一下我的肩膀,示意可以张开眼睛了。

他看着我,等待着我的答案。

「我听见那里有巴士行驶过碎石路面的声音,我还听见很多鸟在大声鸣叫。」

纳塔彭点点头。「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我吃惊地看着他:「我当然知道啊!轮胎行驶在碎石路上会发出什么声音,还有,在德国我也听过鸟叫声。」

「没错!你会知道,正是因为你经历过、学习过,你的大脑知道这声音很可能是巴士的轮胎发出来的,而它也知道,这鸣叫声是鸟的声音。那么,这种能力对我们为什么很重要?」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说:「这些应该是我们很小就学到的,不会有人长大后还去思考它的重要性吧。」

「可是,这种能力确实很重要,这样你才可以生存下去。想像一下,如果每一刻你都必须问自己,是谁发出这些声音的,在每个情况下你都必须对每种声音、每个颜色、每张影像、每种气味进行重新分类,那我们的大脑将会被这一切所淹没。我们不可能每分每秒都在重新处理所有感官上的印象。那是不可能的。这就是为什么你的大脑学会了建立『抽屉』。」

「抽屉式思考!」我惊呼,「这个我知道!」

「抽屉式思考对很多人来说是个负面的词,但我所指的这个『抽屉』,特别具有意义和用处。比如你的某个抽屉里,存放一条讯息,也就是当手机震动与某个旋律声响一起出现时,就代表你手机上有来电。在这一刻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便不需要主动去问自己那是什么——而这个,就是你的一个习惯。但你现在设想一个住在泰国高原上的老先生,一个从来没有拥有过手机的人,甚至不知道手机是什么,那他又会对这震动和声音组合做出什么反应?」

我了解他所说的,听得十分专心认真。

纳塔彭接着说:「他没有办法将其归类,首先便会先将其视为一种威胁。每个人都有适应自己生活的特别分类和习惯,如同你刚刚一看到老虎的时候,就感到紧张害怕,对那情况无法应对,对吗?」

我点了点头。

「这里的护林员经常看到老虎,对他们来说,看见老虎已经习以为常。所以正如同我刚才所说的,建立这样的习惯非常重要。尽管如此,还是有一些习惯妨碍到我们,会将我们导离正确的路。例如,当我们外出赴约时,轻易地就选择不健康的饮食,外出约会和速食快餐相连结,让我们不再对此多做思考,这些连结都是在浅意识中建立起来的,这是由于人们不停被大量的广告影响、轰炸,越来越频繁地陷入这样的陷阱里。其实,每个人都应该要试着找出自己的习惯,并将其分类,那究竟是有益的还是无益的,始终要以自己的人生目标、想要什么,以及想追求的理想生活方式为基础来识别清楚。」

我感受到他的话语对我带来的冲击。我总是习惯性地将员工视为低一等的、无知且无主见,这是我长久以来对他们的理解,也一直这么看待他们。我感到极为不安和恶心,一种打从心底的无力和悲伤。自从认识了纳塔彭,我越来越期望能改掉这些卑劣不堪的行为。这趟旅程,让我更确定我要变成一个更好的人,不再歧视他人。我不能仅仅因为自己很有钱,就将自己置于与其他人不同、更高的层次之上,也不应把自己凌驾于大自然之上,把大自然看作是可以任由人类随意支配主宰的附属品。我低下头,沉思我的生活很久:我如何待人接物,对我的下属、我的司机、机场的行李搬运员,我怎么可以认为自己比其他人优秀?我闭上眼睛,突然感到相当难受。

看来纳塔彭应该是发现到这一点,就像他能感知到我内心所有的感受一样。「今天是很漫长的一天,我们该启程回寺庙了。耐心点,你会看清楚问题全貌的。」

回程时,女司机很准时到渡轮码头接我们,我一上她的车便沉沉睡去,直到我们回到苏叻他尼

傍晚冥想时,我都在想着前妻和我的女儿,并思考着在哪些地方我本来可以做得更好,或是换个方式处理。

然后,我坐在花园里的长凳上回想这一天,感觉非常糟糕,我觉得在纳塔彭身边的自己,是个非常糟糕的人,也是天底下最不道德的人。

纳塔彭看见我一个人,便过来在我身边坐下。他将手放在我的肩上,我们就这样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我打从心底感受到他是一位非常好心、善良且温暖的人,对每个人都很热心、坦诚和友善,我深深地被感动了,而且感觉到他过得很好,没有任何负面消极的想法。他没钱、没车,一点也不富裕,却比我开心幸福许多。

「我不知道该如何摆脱这一切,纳塔彭,这种自以为比其他人更优越、更高一等的派头,用收入、影响力和出身来评断分类其他人,我一点也不喜欢这样的自己了,我以前真的很蠢。真的非常抱歉。」

纳塔彭说:「你无法改变过去,但是你可以从今天开始,按照你认为合适正确的方法行事。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不值得再去多想。你无法改变以前的任何决定、想法和行为,那些因果已经在你生命中发生。但是,你可以从今天开始,每一个决定、每一句话、每一个念头,都建立在从爱和善意出发的基础之上。」

我看着他,知道他是对的。但仍然感受到挫败和沮丧。

纳塔彭站起身,对着我说:「站起来,安德烈,举起你的腿,尽可能擡到你可以擡到最高的地方。」

我疑惑地看着他,忍不住哑然失笑,因为他总是能将我从最深的抑郁谷底拉出来。我站了起来,尽力把膝盖擡向胸前可以擡到最高的位置。

纳塔彭点点头,说:「你看,你在这个世上还有好多时间呢。越靠近死亡,我们的身体便会越来越靠近地面,身体的能量将变成土壤里的能量。随着时间的流逝,无常的世事会让你衰老,将你拉向大地,直到你再也无法举起腿向前行,于是你的姿势便越来越佝偻、向下弯去,大地也会拉着你,让你不得不靠向它。但是你今天还能直挺挺地行走,一切都还没结束。安德烈,每一个人都有机会把一切做得更好,即使是在临终之际,你仍然可以改变你的态度和姿势。但是我建议你尽早开始。」他笑了笑,提起步伐慢慢地朝寺庙入口处走去。我很惊讶,他这一席话竟然立刻让我振奋起来,并且对于自己能和他相遇,心存无限感激。

第 9 章

时光流逝,酷热仍持续存在。身为新手僧侣的不安全感逐渐消散,而纳塔彭所给予的教诲,却越来越激发我学习的热忱。至此,我已经在这间寺庙待两周了,整个人感觉极好。体重明显减轻许多,这里没有太多东西可吃,有限的食物也都是健康食品。我感觉到整个人很轻松,身心得到充分的休息,一切都要归功于冥想、阳光和纳塔彭。每周我会和琳达通话一次,询问公司最新状况——没想到,业绩的成长竟是不可思议地突飞猛进。

一个美好的傍晚,尽管太阳已经下山,空气依然闷热潮湿,纳塔彭来到花园,在我旁边的石椅空位坐下。「安德烈,再一个礼拜你就要离开了,说说看,在寺庙的这段时间,有什么感想?」

真的吗?已经是最后一个礼拜了?我完全忘记了时间。「你知道吗,」我深思熟虑后回答:「我在这里所学到的、体验到的一切,满溢着我的心灵。我真的非常感恩这段时间,不想要再错过任何一刻。这次离开后,我可以很快再回到这里吗?」

纳塔彭笑了笑,他总是露出这样的笑容。「安德烈,让我跟你说一个故事。」

 

很久以前有一个磨坊师傅穆勒,他住在一个小村庄,可以算是有钱人,有一间磨坊和几头山羊。村里的人对他说: 「穆勒,你是这里唯一有羊的人,真是太幸运了。」磨坊师只回答道: 「谁知道呢?」

有一天,磨坊师所有的羊群穿过围栏的一个破洞跑走了,他没有办法把牠们抓回来,村里的人站在他的磨坊前,说:「穆勒,所有的羊都跑掉了,你真是太倒楣了。」磨坊师一样回答道:「谁知道呢?」

几天之后的某个清晨,大家亲眼看到磨坊师的羊群自己找到路回家,不但如此,还带回了许多其他的羊只一起回来。众人对他起了忌妒,纷纷说:「穆勒,你真的是太幸运了,你现在拥有比以前更多的羊了。」磨坊师还是回答: 「谁知道呢?」

有一天,磨坊师的儿子突然想到,要攀爬到磨坊屋顶上头去,好眺望远方,没想到摔了下来,从此没办法走路,村人纷纷对他说道:「穆勒,你真是太倒楣了啊。儿子不能走路了啊。」这个磨坊师依然只是回答:「谁知道呢?」

几天之后,国王的军队跑到村庄里,把所有的男孩和年轻男人都带走,要他们为国王卖命去打仗,他们当然不要磨坊师的儿子,对此村民们又说:「穆勒,你真的是太幸运了。」这个磨坊师傅依然回答:「谁知道呢?」

 

我被这故事吸引住了,觉得自己已经了解这故事背后的寓意,「你永远都不可能预知一件事情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对不对?」我迫不急待地回答。

「没错,安德烈,世事难料,这是无法预知的。生活中的每一刻都有两种可能,这完全取决于你观看的角度。试想一下,你参加一项运动比赛,五百公尺赛跑,最后以第二名的成绩抵达终点。你会怎么想?」

「我一方面会很高兴自己得到第二名,不过可能也会很不甘心,生气第一名不是自己。」

纳塔彭点了点头,「对你而言,这同时是胜利和失败,所以说在人生的每一时刻总是二者兼有,有两个面向。」

「不过如果是我得到第一名,我就可以庆祝胜利了,不是吗?那就不会有失败的那一面。」

纳塔彭回说:「这仍然取决于你观看的角度,对所有其他在你身后的人来说,结果就是失败,但对你而言是胜利。重要的不是事件的本身,而是不同的人从不同的角度来看待它。你能了解吗?」

我迟疑地点头,并没有被说服。

纳塔彭显然看出我的疑惑,于是解释道:「试想看看,南美洲为了种植动物饲料,并且将木材卖给富裕的欧洲人,把将近一百公顷的森林砍光了;这对于当地的动、植物是很明显的失败,它们失去生存的空间,其中很多甚至失去了生命,但是对营运饲料的公司却是一个大胜利。因为这个世界一直在贪食追求更多的肉类,他们便能赚取巨额的利润。对出口热带木材的商人来说,这也是一个巨大的胜利。所有我们看得到的一切,都包含着胜利和失败,也总是有好的和坏的一面。当我们能有意识地对此提出质疑,理解有些事不是绝对的好或坏,这些界线往往就变得模糊或消失了。」

我望着他,说道:「如果那样的话,世界上就没有什么事情是绝对的坏吗?那也就意味着,我可以为所欲为,因为总是会有某个人把我的行为解读为胜利、良善的。」

纳塔彭回道:「理论上来说,是的。我们佛教徒奉行崇高的八正道6,它将慈悲为怀视为每个决定和想法的根基。我们个人无法独立改变这世界,但是我们可以改变其他人来做同样的事。当我们聆听佛陀教导时,我们便知道,在通向内在提升的道路上,不断前进的本身就是成功。顿悟其后的驱动力量,产生正确的思想、正确的行动,便是成功。」

我想了一下,曾经听过这个说法:「有人说,想要变得快乐,没有任何灵丹妙药,也没有任何神奇的方法,只有好好享受、认真投入你此刻正在做的事,就会得到快乐。」我说。

纳塔彭知道我明白这个道理,满意地笑了。

这一晚,我忽然意识到,直至目前为止,我们所谈的都只是触及到表面。

「你的任何决定不可能完全不影响到他人,也不可能有什么做法完全不伤害到别人,没有这样的事。每一个行为都有其代价,那也会反应在你的因果报应之中。如果你无私的行为是出于崇高的动机,你最后就会得到善果。尽管如此,你还是可能会伤害到别人。想想看,你过去的决定是如何影响你的生活?」

我回想了一下,立刻想起当年前妻离开我的情景。那天我直到深夜下班回家。虽然很早就答应她不加班,会提早回家,两个人可以出门共进晚餐。不过正当我要打电话让司机来接我回家时,一名员工慌慌张张地冲进我办公室,告诉我他孩子出了非常严重的车祸,他急须赶去医院。听到这消息我很震惊,立刻帮他叫了计程车、付了车费,并且祝他一切顺利。当时,我还想到我唯一的女儿,如果她遭遇了什么事,我该怎么反应。接着,我便忙着将那员工的工作分配出去给其他同仁,最后比预计晚了两个小时才到家。当我一打开大门,就看到我太太双手交叉在胸前,脸色铁青地站在玄关,一旁是她的行李箱。我说:「宝贝,对不起,不过妳知道吗,因为我有个员工——」

「我没兴趣知道。」她打断我,迳自将她的行李放上计程车,「剩下的东西我会叫人来搬,你可以和你的公司去结婚了。混蛋!」就这样,我不过是帮助了一个有难的员工,就为此受到惩罚。当我把这故事说给纳塔彭听的时候,他说:「你的想法是对的,也做了正确的事,但是在那天之前,你有多少次让你太太等待,或者抛下她不管?」

我仔细一想,发现那才是我们最常遇到的状况:每次我都以自己身为老板、承担重责大任为理由来辩解,却没有意识到自己伤害她有多深。我不禁低下头沉思,脑海中闪过一幕幕独留妻子和女儿在家中的情景。我感觉糟透了,我每次总是把罪过责任推给公司,但在这个晚上我才终于意识到,其实一切都是我的错,全部都是我的错。

沉默了大约二十分钟之后,我擡起头,眼眶泛红,几滴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我恳切地问纳塔彭:「我该怎么做才能成为一个更好的人?才可以像你一样幸福快乐?」

纳塔彭从椅子上站起来,直挺挺地站在我跟前对我说:「你已经是了,安德烈——觉醒,是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好了,我有点累了,我们去做晚祷吧,将你的愿望、期望传达给宇宙,你将会发现,你所想的,都会成真。」

这天晚上我真的这样做了,用前所未有的诚恳和专注祈祷着。晚祷和冥想时的感觉是如此难以形容地强烈,我感受到自己话语背后的坚定,真诚希望宇宙能听到我的心声,感受到我那不可动摇、想要改变自我的意志。

这夜我难以入眠,全心满溢着新的想法而感到无比的喜悦,以至于无法冷静下来。此时此刻躺在床上的我,清楚知道自己已经做出决定了。

第 10 章

隔天一大早,锣声响起,把我从睡梦中残酷地唤醒。看了一眼我的劳力士手表,想想自己睡了多久,最多两个钟头吧,我思索的同时,一边起身坐在床边。虽然是个多云的天气,炙热的气候却丝毫没有减弱。我很享受每天早上醒来,大约都才二十几度,非常舒服。

布施、早餐和晨祷一如往常进行着,随之而来的冥想时间,我会认真地重复前一天晚上的愿望。之后和纳塔彭两个人,在花园里我们的老位子坐着。日复一日,我们在此观赏大自然,倾听雨林中传来的声音。我称这张石头长椅为「智慧之椅」。

「纳塔彭,」我对他说,「我仔细思索,想了一个计划,我想要抛开我人生至今经历的那些负面事情,我想要在未来成为一个更好的人。请你为我指引前进的路。」

纳塔彭擡头望向我,说:「安德烈,你不应该这样片面地看待事情。首先,在你生命中发生的一切,已经发生了,对于能经历那些事,你应该带着感恩之情。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上都背负着自己的任务与功课,带着我们所有的经历,而这些经历并非只存在于今生,但它将永远伴随着你。这就是你,你就是这样来到世上的,你的本质是永远不会改变的。我们的灵魂会选择父母,在他们身边一起完善我们之所以为人的任务,而无论你的任务为何,都是无法透过数学、逻辑或思考找到的,唯有经由冥想,在绝对的宁静中方能找到。它隔绝于喧闹、咄咄逼人的世界之外,它深藏于水面之下,埋藏在冰山最底层。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任务,最重要的,就是不断完善自我,提升自己的品德和素质。然而,每个人在生命旅程的起落点都不一样,所以你不应该把所有发生在你身上负面的事,都视为坏事。想想昨天,想想过去,其实,每一次的失败都是另一种胜利,反之亦然;所有你的经历,所有你今天视为『坏』或『负面』的,也都在帮助你朝任务前进。对于至今在你身上所发生的一切,你都该心存感激。懂得感谢,是我们身而为人最重要的特质。现在,你想感谢什么?」

这段论述我其实并不能全部理解,但是我已经知道,纳塔彭不会对我巨细靡遗的解释清楚,我必须靠自己探索,悟出道理。我说:「我感谢我的公司、我那位很棒的前妻,我心爱的女儿、我的女管家和我的司机。」

「很好。」纳塔彭说:「你对你的身体心存感激吗?感谢自己的两条腿和两只手臂?感谢你能听见、能看到、闻到、尝到和感觉到?感谢自己拥有相信的能力?感谢阳光照耀?你感谢在生命中曾经帮助过你的人?感谢那些曾经伤害过你的人?」

我回答:「对那些曾经伤害过我的人,绝对不会。但对于其他你所提到的那些——会的,我当然会感谢——那是理所当然的。」

「安德烈,让我再跟你说个故事。」

 

某天,佛陀7踏上环游世界的旅程。他遇见一个没有手脚,几乎不能动弹的人。

「你是谁?」那个病人问他。

「我是佛。」他回答道。

「如果你真的是佛,也许你能治愈我?」病人问。

「我可以让你康复,」佛说,「但是你很快就会忘记我和你的病痛。」

「我怎么可能会忘记你?」那个男人喊道。

「好吧,那我七年之后再回来,到时我们看看你是否已经忘记我了。」佛陀说完,没多久,那个男人再度有了手臂和双腿。

之后佛陀继续祂的路,遇见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你是谁?」流浪汉问道。

「我是佛。」

「佛?」流浪汉说,「那也许你可以给我一个家?」

「我可以,」佛陀说,「但是你很快就会忘记我和你的问题。」

「我怎么可能会忘记你?」流浪汉喊道。

「好吧,那我七年之后再回来,到时我们看看你是否已经忘记我了。」佛陀说完,将手放在流浪汉的头上,没多久,便出现了一栋房子给这位流浪汉。

佛陀继续祂的旅程。几天之后,祂遇见了一位盲人。

「你是谁?」盲人问。

「我是佛。」

「佛?那你可以让我重见光明吗?」

「是的,我可以,但是你很快就会忘记我和你曾经眼盲这件事。」

「我怎么可能会忘记你?」盲人喊道。

「好的,那我七年之后再回来,到时我们看看你是否已经忘记我了。」佛说道。然后将手放在盲人的头上,没多久,盲人又可以看见了。

七年之后,佛陀再度启程上路,要去拜访祂多年前曾经帮助过的人。祂化身为一个盲人,出现在那位受祂帮助而恢复视力的人面前。

「拜托帮帮我,我什么都看不见,而且我口很渴,需要喝点水。」祂恳求道。

「你想要干嘛!」那人冲着祂喊,「我才不要给残疾人我的水呢。」

「看吧!」说着,佛陀便回复原样,向昔日曾经失明的人显露自己。「七年前你自己是个盲人,当时我治愈了你,你也答应不会忘记我和自己曾经失明的事。」祂便将手放在不懂得感恩的人头上,他马上再度失去视觉。

接着佛陀继续上路,来到七年前祂曾经赠送双臂和双手的人面前。祂化身为一个没有手脚的人,向那个男人乞讨一杯水。

「滚开!」那男人对祂喊着。

「你看!」佛说,「七年前我治愈了你的病,当时你曾答应我永远不会忘记我和自己曾有的病痛。」祂便将手放在这个忘恩负义的人头上,让他再度失去双手和双腿。

最后佛陀化身为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去拜访七年前受祂赠予房子的流浪汉。

「我可以在你这里过一夜吗?」当来到那个男人家门前,佛问他。

「当然可以,快进来吧!」男人邀请佛进屋内。「可怜的你快请坐,我以前也无家可归,正好在七年前我遇见了佛,衪帮助了我。那时衪说七年后会再来访,你可以在这里等,直到祂来到,也许祂也会帮助你。」

「我就是佛。」祂揭示自己,然后说:

「你是当初我帮助过的人之中,唯一没有忘记我的人。因此你将永远得到幸福快乐。」

当佛向这个唯一的好人道别时,祂说:「我们生活在不断变化之中,往往幸福也会变成不幸,困境也可能转变为财富,爱也可能成仇。任何人都不该忘记这一点。」

 

纳塔彭说完了。这个故事我完全听懂了。

「懂得感恩,是非常重要的。」我喊着。

纳塔彭点点头并说道:「你跟我说过你想要快乐?那就该感恩。我们的生活总是受到他人的善意和仁慈影响。所以首先我们必须懂得感恩,只要你迈出这第一步,人们便会仿效你的行为,跟随你的步伐。」

这番话语深深触动了我。纳塔彭说完后,人便离开了,独留我在原地沉思。我对自己说着,一遍又一遍,就像在念着箴言一般:「我感谢我的生活,感谢太阳照耀,感谢我每天都能够健康地醒来、心神安宁地入睡。我感谢我的双臂和双腿。我感谢我的家人。我感谢所有一路上相遇过的人,以及未来将会遇见的人。」我一次次地重复这些句子,这感觉实在太棒了。

天色渐渐暗了,纳塔彭再度走过来,在我身旁坐下。「你现在感觉如何?安德烈?」他想知道。

我无法形容此刻的感觉,感到不知所措、万分激动,然后便哭了。一开始只是无声地流泪,渐渐地,泪水越来越难抑止,最后我终于放声大哭。有记忆以来,我从未如此嚎啕大哭过,此刻会哭,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能够经历这一切,内心感到无限的感激。

纳塔彭看着我,站起来,离开了。

过了好久,我的心情终于平静下来,我也走回寺庙。「你真的很不会安慰人。」笑着说这句话时,我脸上还挂着泪水。

纳塔彭伸手轻轻推我,朝花园的方向走去,我们一起走回那张长椅。

「安德烈,你要知道我不会永远在这里,无论是孩子还是成年人,都必须要独自经历面对这些感受,并且从中学习。这一点很重要,否则每当你悲伤时,你总是需要其他人。悲伤只是身体对压力的一种反应,这很正常。视悲伤为正常现象,描述它、理解它,接受它,之后它便会消失,永远地消失。」

他满意地笑了,把手放在我的肩上,说:「这里对你来说,有太多新东西了,是吗?我理解一开始要接受这所有事情是很困难的,请你试想一下,在北大西洋中央有一座冰山,只有冰山最顶端的部分露出水面,而你所能看到的只是冰山实际存在的一小部分,而我们能用感官捕捉到的,也只是真实存在的一小部分。至今我教导给你的,更只是其中一小部分,再说,我们才刚刚开始呢。」说完这一席话,纳塔彭向我道晚安,我也回房准备就寝了。

躺在床上时,我想着,眼前只剩下三天的时间在这里,就快要回德国了。

这个晚上,我怀着极为复杂的心情入睡。

第 11 章

我的旅程倒数第三天,也是如同过去几天一样的开始:巨大的钟声把我从睡梦中唤醒,接下来的也都是例行的作息。梳洗、刷牙、换上罩袍后去做晨祷早课。如今,我已经能背诵藏文祈祷词了,尽管无法翻译也不懂意思。此外,我还有自己的祈祷文——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祈祷文内容越来越多和我的家人有关,也会和其他对我很重要的人相关,而不再只是我的公司,以及最初我引以为傲的物质财富。

在布施和随之而来的早餐之后,纳塔彭和我决定到森林里去散步一会儿。「纳塔彭,你对未来有什么打算吗?你对我阐释了这么多,但我一点也不知道,你自己未来的路打算要怎么走。」

纳塔彭坚毅地盯着前方,说:「我没有任何计划打算,安德烈。」

「怎么会?怎么可能什么都没有?」我难以置信地再问道,「你一定有个计划,对吧?我的意思是,尽管作为僧人,也有可能要换寺庙待,或是考虑要不要再回德国,还是要永远留在这里……我想问的是这个。」

纳塔彭望向天空,接着说:「人一旦有计划的时候,总是会忘却最重要的事。人生是不可能计划好的,如果我计划在这间寺庙度过余生,但三年后这座寺庙被热带风暴彻底摧毁了,那我的计划对我又有什么用处?宇宙对你的计划一点也不感兴趣,也不在乎你过去生活的样貌如何,你又是何时发现生活有重大变化。」

这很简单。「这间公司我是因为有人过世,而让渡得到的,这对我而言那正是崭新生活的开始。接着我接到来自全球各地的订单,并且可以继续一路成功发展。」

纳塔彭维持一贯悠闲从容的步伐,微微点了头,说:「这些其中哪个是你计划好的吗?你计画好生命中因为某个人的离世而让你得到这间公司的?你计划好你的妻子要离你而去,或是计划自己没有很多朋友?」

我感到很困惑。「当然没有,这些是你不可能计划的。」

他看着我回答:「这就对了。当你回头去看自己的人生,你就会发现,计划根本行不通,难以发挥作用。人们会改变自己,只有在不得不的时候;在某个情况下压力变得太大时,人就被迫要去改变。当一个热带季风将我的寺庙摧毁了,我就不得不改变我的生活。那我为什么要现在去计划呢?最重要的是,你的想法和愿望如果是正确且纯净的,这样你才能从宇宙中得到你所祈求的。」

我笑了,且意识到这句话真的是有其道理的。事实上,在我生命中发生的这些事都不是我所计划的。我的计划是和我的公司、我的妻子、女儿过一个幸福美满的生活,但是那并没有成功实现。

纳塔彭停下脚步,示意我也停下。

「如果我不应该计划,那我又该怎么做呢?我的人生总得要往某个方向继续下去吧?」我问道。

纳塔彭回道:「你的人生会顺其自然地朝该去的方向继续前进,这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动摇的。你以为自己是有意识地做出这些决定?其实这些决定都取决於潜意识,这就是我们谈论过的『习惯』问题。这些习惯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你的未来。你有早晨起来去运动、充满动力出门去上班的习惯吗?还是你习惯赖床,不想去上班?这两种习惯都将导致你的命运,造就你这个人。只有你自己能决定要走哪一路,就如同第一天你在雨林里看到路牌时一样。如果你怀抱满满的慈悲和感恩的心,心怀纯净的思想和愿望,这就将是你的命运。没有制定计划,就没有失败。」他笑得灿烂,我可以感受到他正是这样活着的。

我问:「对你们佛教徒而言,难道命运就是单纯基于偶然发生的事?」

「不,不完全是。命运不代表跟超自然之类的事有关。但可以肯定的是,我们无法逃避命运,它必然会以其既定的方式出现。然而,你可以在塑造命运的过程中发挥重要的影响力,透过你的思想和行为,这就是所谓的『业力』,它建立在因果关系上,生命中所有的一切都会影响业力。我们现在穿越过这片美丽的森林,这绝对会影响我们的业力。我们与大自然相连,呼吸着新鲜的氧气,心灵被森林的色彩、香气和声音所感动,这会让你的心充满善良和感恩,无论面对何种状况,你的所思所想都将如此,而你的命运也将如此。」

我了解他的意思。这对我来说别具意义。与纳塔彭在一起,我再度感受到不可抗拒的安全感和亲近感。对我来说,就感觉好像他在教导我如何绑好鞋带,独立去上厕所和行走一样,这些对他来说都是理所当然、再自然不过的事,但对我而言,每件都是新鲜新奇而且令人兴奋的事。就像个孩子迈出第一步时的激动,我很高兴能从纳塔彭身上学习智慧。

我们大概花了一个小时,穿越这片茂密的雨林。我十分享受大自然给予的洗礼,这带给我无比的平静。这么多年来我未曾这么休息放松过。

回到寺庙后,我们到花园里,坐在那张长椅上。

经过一阵沉默之后,我问他:「你认为我必须怎么做,才能摆脱身上背负的包袱呢?」

「你什么都不需要做,安德烈。你无法自主决定,所有一切你想要的,在这一刻已经被决定了。」接着,他说了一句让我至今仍陷于深思的话:「叔本华曾经说过:『你随时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但是在生命中的每一个当下,你只会有一件最想要的事,而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这是什么意思?」我讶异地问道。

「在你决定去做某一件事情的那个当下,你在内心已经有所期望,并且已经决定去做了,人们所理解的这种自由意志,其实是错误的。你可以现在站起来,去做你想做的事。例如,跳到那边那棵树上。」纳塔彭举起手,指向一片茂密的树冠。

我不发一语地望着他。

「我们身为人类的可能性是有限的。我们最原始的本能冲动,在我们意识最深处默默地发挥作用,我们无法影响或控制这种『意愿』,因为它不是发生在意识层面上。我们以为是自己想要什么,但其实这个『想要』的念头是早已被决定。在冥想禅修中,在完全平静的状态下,你可以发觉到这一点。」

「那我可以怎么学会像你一样的平静、从容不迫,而不必去考虑或担心自己的动机呢?」我抱着期待地问他,希望这次可以得到明确具体一点的回答。但他只是走向我,一如往常那般。

然后,他转过身对我说:「让我跟你说个故事。」

这些日子以来,我已经喜欢上纳塔彭说的这些故事,每一次我都很想向他证明,自己理解故事的寓意和精髓。

 

一些年轻的男子走向一个老智者,他们问他:「智者,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快乐、泰然自若?请教导我们,让我们也能这般快乐和淡定从容。」

那位智者回答:「当我该吃饭的时候,我吃饭。当我该坐着的时候,我坐好。当我走路的时候,我走路,还有,当我该喝水的时候,我喝水。」

那些年轻的男子互相对视,满是疑惑,其中一个说:「我们也是这么做啊,我们吃饭,坐着,走路和喝水。我们和你做的事都一样,但为什么我们不开心?」

智者还是给他们相同的答案:「当我该吃饭的时候,我吃饭。当我该坐着的时候,我坐好。当我该走路的时候,我走路,还有,当我该喝水的时候,我喝水。」这些年轻男人还是一脸疑惑。

智者接着说下去:「是的,所有这些事情你们也做。你们吃饭,你们坐着,你们走路,你们也喝水。但是当你们坐着的时候,已经在想要站起来。当你们走路的时候,已经在想着要到达目的地。当你们在喝水的时候,已经在想着你们的下一餐。所以你们的思想总是飘忽,停留在别的地方,而不是在你们此刻所身处的当下。人生只发生在此时此刻,从现在开始沉静在此刻、拥抱当下这一刻,你们便也有机会如我一般快乐和淡定自若。」

 

我了解这个故事要说什么。「正念。」我有点迟疑地说。

「正念。」纳塔彭重复道,并点了点头。

他慢慢地从长椅上站起身,将手伸进袈裟中,朝寺庙的方向动身走去。我跟随在他身后。

在这个晚上,我思考了很久他所说的话。我意识到自己过去这一生不曾真正地活着,因此更加坚定了我要做出改变的决心。要改变的不是过去,而是要到来的前方,这是我学习到的。

第 12 章

那是我的旅程倒数第二天。在这个早晨,只有几个村民站在路边捐赠我们食物。我并没有因此而激动不悦,因为我无法改变什么。这是我学到的一部分。一如以往,我和纳塔彭午后坐在花园里,这天的天空看不见一丝云彩,热带雨林的声响和气味特别显著和令人注目。纳塔彭望着天空说:「当万物皆止,万物皆静且无形时,这种状态正是我们透过冥想可以达到的境界。」

我不确定我是不是正确地进行过冥想,于是问道:「当我在冥想时,脑袋里总是跑出很多想法,我哪里做错了吗?」

「这没有所谓的对错,」纳塔彭简短地回答。「重要的是你要使自己安静下来,如果你可以做到把噪音声量调到零,把脑中思考画面的出现频率降至最低,当你对自己的身体不再有感觉时,就可以体验到当下。」我完全状况外。尽管如此,纳塔彭在四月的这一天的这一席话,撼动了我思想的基础。

「今天的我已经确定,我要变成一个更好的人,我想要回馈这个社会,让下一代可以过得更好、更轻松。我该怎么做呢? 」我问道。

纳塔彭笑了,就跟之前一样。「我们没有权力让其他人生活过得更轻松容易。我们并不知道他人的任务、计划,我们也不知道伴随他们生命的因果业力为何,确定的是我们可以帮忙,我们可以透过爱和善意将他人带入我们心中,并努力赠予他们幸福。从小孩开始做起吧,安德烈。」

我无法置信地看着他,「小孩?我不觉得我是个好的教养者。我女儿已经不在身边了。」

「你的女儿并不是因为你错误的教养而离开。」他严肃地看着我,「她之所以离开,是因为她缺少爱和亲情。很多孩子跟她一样。而那些有幸拥有家庭温暖的孩子,他们在学校就会感受到自己的幸福受到关注。孩子的幸福对我们来说是至关重要。但令人惊讶的是,世界上大多数的退休养老体系,都依赖于孩子身上,期望他们将来承担我们晚年生活的保障,但我们却经常忽略、甚至践踏他们。」

「你指的是什么?事实上有很多父母对小孩的爱胜过一切,努力让他们的人生有美好的起步。」

纳塔彭点点头,「当然,这当然是好事,但是你想一想,那些去到学校的孩子,会发生什么事?小孩子打从一出生,对这个世界就是充满好奇、积极探索、充满爱心和奉献精神的。他们能很快就能办别谁对自己好、谁不好;他们玩,单纯就是为了玩;他们嬉闹,是为了开心;他们笑,是因为透过笑容能带来快乐。这样开朗快乐、充满生机,打从根本就是良善的生命体,正是我们这个世界所最需要的。孩子们——即便他们可以——也不会发动战争,不会压迫其他种族,不会偏颇某个社会阶层,他们会平等地对待每一个人;这正是我们人性的核心。现在你再看看,当他们离开学校以后的样子,他们受到挫折,被击倒了,他们学到了成绩有分好坏的差别;他们学到了,在学校里必须安静地坐着,因为在学习生涯结束时,老师会交到你手上一张纸,这张纸上会评分,被分等级;就像安德烈你,总是乖乖坐好,安静地学习。这难道真的是我们该追求的目标吗?孩子们在游戏中学习,但是在学校里禁止他们这么做。他们被教养成听话顺从的成年人,他们失去了创造力,失去了动力、热情这些本能。当他们在学校里安静乖乖坐好过了十二年,不得不死背硬记以后再也不需要用的东西时,便是这个社会所谓的成功……」

「但是有些学习还是很重要的,他们应该要学习数学和运算,了解生物和宇宙。」我打断他的话。

「这当然,我的意思是,我还记得我在德国读书的时候,有堂数学课我们要学会计算两个平面的交点,我问老师,我们学这个要做什么?他说:『你这辈子都会需要用到数学,纳瑟庞克。』他从来没把我的名字念对过。当时我虽然学会计算这类题目,但后来我再也不需要用到数学,我宁可去做些对我有意义、美好的、有帮助的事物。我在德国有个同学拉斯,总是对上课不感兴趣,但是在所有学科测试中,他总可以拿到班上最高分。后来我们才知道,上课根本引不起他的兴趣,那些科目对他来说太简单了,不具任何挑战性。

「有一次,他又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刚刚提到的那个数学老师便说:『拉斯,你知道吗,将来没有人会因为你一直往窗外看而付你薪水。』后来,拉斯成为飞行员。我想这就是他对教育体制的回应。尽管他如此聪明,还是不适合待在这个教育系统里。对我来说,学习的课程内容不是太重要,我们当然应该学习基础的教育,但是要以怎样的方式呢?孩子们被关在窄小、密闭的空间中,没有新鲜的空气,无法接触大自然,这种方式我非常不认同。」

我思考了一会儿他的论点,认为他说得对。我想起自己的学生时代也有类似的经验,直到今天,我仍然记得快要把我逼疯的那些老师。我非常擅长数学、演算,总是像有魔法一样能解出方程式。但是在语言方面我有很大的问题,我知道自己永远不会从事需要具备语言能力的行业,但当时很希望他们能多鼓励我、加强我的优点强项,而非一直关注、纠正我的缺点弱项。

于是我说:「纳塔彭,我懂你的意思,也觉得你是对的。但是也有学校使用其他的学习方法,在大自然环境中、小班制,针对学生提供个别的学习作业。我女儿去的就是这一类的私立学校。」

纳塔彭点头,低头注视着地上,「但是谁能去私立学校呢?只有来自富裕家庭的孩子吧?我就从来没有这样的机会。难道可以只考虑到父母有没有钱,而给予孩子不同的发展机会,这样公平吗?在我看来,这是一种从根本上就有问题的做法。每个孩子都是我们的一部分,都应该被平等地对待。」

我不得不同意他。是的,我想要赞同他。在炙热太阳照耀着泰国的这一天,我学到爱和善可以拓展到生活上的各个领域,只要我们愿意。我感受到我已经准备好尽自己的微薄之力。我站在纳塔彭面前,双手叉腰,说:「好,我准备好了,还需要多久,我才能有所改变?」

纳塔彭望着我,耸耸肩回答道:「大概需要十年。」

「那如果我非常努力呢?」我很想知道。

「在那样的情况下,大概需要十二年。」他回答。

「不是,我是指我会投入我所有的力量,全力以赴,克服任何障碍,尽快、尽速达到我的目标。」

纳塔彭再度望向我,笑了出来。「这样的话,」这位僧侣说:「可能需要四十年吧。

我完全无法理解,只能直直盯着他。

纳塔彭接着说:「你越是拚命疯狂地投入到某件事物上,它就会需要越长的时间,你取得的进展也会越来越少。你只需要有信心,每一项任务都必须先在你的内心解决了,然后才能向外拓展出去。」

我可以理解,并且完全地信任他。

「对你来说,生命的意义是什么?你认为生命的意义是什么?」我问道。

纳塔彭看着我说:「当你从痛苦磨难中解脱,你就能体会到……从贪婪和欲望的枷锁中解脱,从与他人不断比较的束缚中解脱;当你的心灵因此而变得清透,能够借此望进自己的内在时,你便能察觉到,这就是生命的意义——自由。摆脱一切束缚,获得自由。」

我依然记得那个晚上,自己坐在那里好几个小时,无法动弹,无法言语,无法做任何事。我对这位充满智慧的导师深感敬佩,被他所给予的丰富见识所打动。他翻转了我一直视为理所当然的想法,让我对自己习以为常的言行做出深刻的省思,这一切都让我非常感动。我想他也察觉到,这一晚的谈话对我来说已经相当足够,所以他先行离开了。

然而这天晚上,我却发现内心充满了渴望,想要更深入了解自己和生命。于是我决定,把假期延长几天。

奇怪的是,那一夜我很快便睡着了。我感到筋疲力尽,不是因为疲倦,也不是因为热,而是我朋友纳塔彭的一席话。

第 13 章

按原来的行程,明天我就要启程回家了。没错,就是明天。

带着这个想法,我开始了这一天。早上,我沿着狭窄的小径向下一直走到咖啡馆,打给琳达,询问有关目前订单的状态和公司情况。想不到,在二○一三年四月的这一天,我们的订单多到难以想像,多到我几乎不敢相信。直到点开电子邮件,才终于证实了琳达的说法。于是我很放心地请她取消回程机票,再替我重新预订一张四天后出发的新机票。

在咖啡馆中,我俯瞰着辽阔的旷野,看到巨大的棕榈树、苍翠碧绿的森林,以及在阳光下闪耀的涓涓小溪。我在这里感受到了幸福,状态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好。我一刻也不想念我的别墅、我的那些车,或是以前生活中的便利舒适。

回到寺庙,纳塔彭在那里等着我。虽然我们从未对此谈论过,但对我来说,他已经是一位让我能从他身上学到很多人生真谛的挚友。

当他看到我爬上台阶时,微笑着说:「很高兴你的公司营运状况良好,安德烈。」

「你怎么知道的?」我回答。

「你知道,在天地之间存在着的事物,比我们能用理智来解释的多更多。我就是知道。」

我笑了笑,已经很久不想再多问,为什么这个人每天都能让我感到惊奇。「这其中有什么原因呢?为什么有这么多我们不知道的事物,但显然是存在的呢?」我问。

「这是一种自我保护,」纳塔彭回答。「一种对抗整体大局的自我保护。许多人对于无法理解的事物,会屈服于恐惧之中。人们想要相信一些能够引导我们,并且为我们指明方向的事物;人们愿意相信可以仰赖的事物,想要相信一个主体,让自己可以把一些事件发生的责任归咎于它。战争、天然灾难、虐待、人权不平……等等,我们很难去理解所有这些都是咎由自取,而每个人其实都背负些责任。

「人们需要一个可以找到方向、固定的参考点来定位。大自然灾难是来自地球本身,也可能来自上帝,这都是大众普遍的看法,因为我们喜欢依赖第三者,以免感到内疚。你认识多少人会为了这些事情发生而感到罪恶?那是我们希望避免的。在基督教信仰中,这是普遍存在的想法。一种原罪的观念,害怕自己有罪、担心承担内疚的人,就会避免去做不对的行为,这是其中的逻辑,不过这当然也会让人陷入一个消极的恶性循环,把创造力、想像力囚禁在最阴暗的地方。

「在佛教中,我们采取不同的方式面对这个问题。因果报应是你所有的行为、感觉和思想导致的结果。每个人的行为背后都基于一些特定的环境条件。例如,当你打开雨伞时,背后的条件通常是下雨了,这个基础条件会在你内心引起一些变化,可能是积极的或是消极的,可能是新的还是已知的,可能是荒谬的还是明确的。

「如果你喜欢下雨天,并且期待下雨,你就不会打开雨伞。相反地,如果你绝对不想淋湿,你就会打开它。试想一下,如果你在我们美丽的雨林中迷路了,你已经四处流浪了几天,就快要饿死了,然后你抓住一只鸟并杀死牠,以求能活下去——这在我们的观点里,你的行为是不对的,因为我们不杀生,但即使这样,你也未必是个坏人,你只是面对周遭情况做出反应。重要的是,你要对自己在特定情况下的行为反应提出质疑。那如果你杀的是一个人,你会有何反应呢? 」

我仔细聆听着他的话,让自己想像,假设处在那样的情况中。

「我会感到非常遗憾后悔,并且衷心希望这不会真的发生。不过鸟有没有可能为了求生存就来杀我?如果牠可以的话?如果会,那就是自然法则了。」

纳塔彭放慢了脚步,看着我。

「是的,牠可能会那样做,但是牠懂的道理并不比你多,不是吗?这正是人类的责任义务,以及随之而来的负担。相较于鸟类,你是懂得后果的,否则你的道德感不就比鸟类还差劲?综观全局,这难道不是你的责任吗?在这一刻,你的生命会不会比这只鸟还有价值?这我们不得而知。但是我们作为人类,有义务要避免无知,要知道无知并不能阻止恶业的轮回。因此,你终其一生都该是个潜心的学习者,就像我一样。

「让我们回到杀人的问题。你杀了一个人,你会为此感到遗憾,对吧?对许多人来说都是如此。那问题出在哪里呢?问题就在于你阻碍了认知,你阻挡了对事情发生原因的了解,封闭了对动机的追问,是什么导致你杀死这个人的?这些是你必须解释的问题。会遗憾当然是对的,但是不要背负罪孽,这会阻碍你作为一个人的进步。你可能一生都知道你做了一些坏事,并且为此感到内疚,但就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做。

「佛教始终是关于质疑自己,找到某些行为的背后原因,并根据爱和善良的标准来衡量。我们需要认知到,我们在这一生中对所有一切都要负责,我们的错误行为也包含在其中。我觉得这一点很棒,为此我们可以在任何一个时间点,都有机会创造并拥有我们想要的生活。」

我理解这些话的意思,它深深触动了我。眼前这个人,的确理解生活是如何运行的。

「但难道不是有一些事物和情况,迫使我们去做一些事情吗?比如说,纳税或过着守法的生活……」我问。

纳塔彭笑了起来。「是谁逼迫你做呢?唯一能够驱使你采取行动的是你自己。你必须纳税吗?不是的,你的确可以不要纳税。不过,你必须为此承担后果。我们人类经过漫长的几千年,建立了一些法律规则,才使共同生活成为可能。如果你想成为这个社会的一部分,你就必须遵守这些法规。但是你也可以选择离开这个社会,或摆脱相应的法律和规定,没有人能够强迫你。」纳塔彭现在停了下来,抓住我的肩膀说:「这一点非常重要,安德烈,你永远无法取悦每一个人,让所有人都满意。如果你想找到幸福,你必须放下这种想法。我来给你讲一个我在泰国上学时的故事。」

 

一位老人骑着一匹小马,旁边跟着他的孙子。一个村民看到后非常激动地说:「真令人难以置信!他竟然自己骑马,让小孩跟在马旁边走路!」老人于是下马,让他的孙子骑上马背。接下来遇见的村民却大喊:「这怎么可能?小孩像国王一样骑在马上,老人家却得走路!」于是,老先生和孙子一起骑上马。另一个村民此时呼喊道:「这太虐待动物了吧!怎么可能两个人骑在这么小的马上呢?」最终,他们两个人都下马,用绳子牵着马继续沿路走。接下来遇见的村民却笑道:「你们真是太蠢了,已经有一匹马了,还在旁边用走的。」最终,老人带着孙子走到一边,对他说:「无论你做什么,总会有人批评和谴责你。所以你只需要心地纯洁,本着良善和爱行事,永远不要问别人是怎么想的。」

 

我以前已经听过类似的故事,但是从纳塔彭口中讲出来,这故事变得更具指引、更动听且有意思,因为他不会呆板地随便讲述故事,而是充满信念地活出了故事的寓意。

我们穿越浓密的雨林走了好一段时间,空气潮湿到令人难以置信。我出了一身汗,但一点也不让我感到困扰不舒服。我感到非常幸福快乐、自由,并且有种更胜从前的强大方式生活着。在泰国,我没有丝毫特权,也没有属下为我打理一切,也没有特别的社会地位。我问纳塔彭:「你说我们应该对更强大的力量、对宇宙充满信心。但我的具体行为应该是什么样子?应该做些什么具体的事情,才能成为一个更好的人,才能成为像你一样的人?」

纳塔彭继续以缓慢的步伐前进,双手交叉重叠在背后,目光高高地望向树冠的方向。我跟在他身后约一公尺,试图跟着他的脚步前进。经过漫长的沉默后,他终于开口说道:「没有任何计划可以达成这一点,安德烈。但如果想要成为最好、最仁慈善良、最有同理心的安德烈,这样的机会将会出现的。用纯洁之心行事,一切将会自然而然地发生。那些对你来说最困难的情境和决定,通常蕴含着机会,而且很可能会带来最大的幸福。为此我想再跟你说个故事。如果你想听的话……」我点头微笑。纳塔彭看不见我的身体语言,但他感觉到了。他开始讲述。

 

很久以前,在苏叻他尼这里有个乞丐,他独自住在街边已经很多年了。他每天吃喝都要靠乞讨来维持,但令他惊讶的是,竟然有人偷走他的食物,食物总是从他的碗里突然消失,但他却找不到小偷。有天,他看到一只老鼠正在他的碗旁边偷他的食物,用牙齿咬走面包后消失不见。他耐心等待,直到老鼠再次露面,他问道:「老鼠,你为什么偷我的食物?难道你看不出我是个非常穷的乞丐?你为什么不去有钱人家里偷拿些食物呢?他们才可以承受得起啊。」老鼠回答:「乞丐先生,我没有办法向你解释原因,但我有个使命,那就是让你永远无法拥有超过七样东西。因此我必须偷走一切超过这个数字的东西。阻止你拥有超过七样东西,是我的宿命。」乞丐感到十分惊讶。他很想知道为什么有人的宿命竟然是偷取他的东西。有一天,当老鼠再次偷走他的面包时,他决定去找佛祖理论,问祂为什么他只能拥有七样东西。

他拿着一些食物,开始了旅程。他走了很长一段路后,天色渐暗,他看到一间房子,决定在那里借宿。他敲了敲木门大门,屋主打开门后,乞丐问他是否可以在这地方过一夜。屋主同意后请他进去,他的妻子还做了丰盛的饭菜,这是乞丐第一次吃饱。屋主的妻子问乞丐的目标是去哪里,他解释说他要去问佛祖一些问题。于是这位妇人问:「如果你见到佛祖,能不能也替我们问祂一个问题?」乞丐对于他们一家的好客非常感激,于是答应帮她问佛祖。妇人接着说:「我们有个美丽的女儿,但打从她出生以来,没有说过半句话。我们想请问佛祖,为什么我女儿不会说话。」乞丐答应后,第二天早上继续他的旅程。

在去见佛祖的路上,他突然遇到一座巨大的山脉,这座山他无法步行穿越。他感到非常沮丧,只好四处寻找其他可能的办法。这时出现一位很老的男人,他有着又长又密的胡须,白发一直垂至背后,他手持一根木棍,上面有个黄色闪亮的大球被许多小树枝围绕着。乞丐问这位老人:「你是个巫师吗?」老人点头,并问乞丐为什么会来到这座孤立的山上。乞丐解释说,他要问佛祖为什么他必须过着贫困的生活,而这座山却阻挡住了他的去路。老人说:「跟我一起飞吧。我带你飞过山头。」他拉着乞丐的手,两人一起升上天际。当他们从高处飞越巨大的山脉时,老人问他:「你可以帮我一个忙吗?问问佛祖,我什么时候才能升天?我已经等待一千年了。」乞丐对老人的帮助非常感激,于是答应替他问佛祖。

当他们越过山头之后,乞丐继续他的旅程。他已经能看到前方佛祖的寺庙了,没想到又被一条广阔而湍急的河川阻挡住去路。水势汹涌,他担心会被淹死,心情非常沮丧,想到差一点就能到达目的地,如今却在此处失败了,他只能坐在岸边悲伤不已。这时一只巨大的乌龟正好路过,牠问乞丐为什么如此忧伤。乞丐解释说,他想去见佛祖,问祂为什么自己必须过着贫困的生活。乌龟说:「没问题,我可以安全地带你穿越过湍急的河流。但是你能替我问问佛祖,何时我才能晋升为一条美丽的龙吗?我已经等待一千年了。」乞丐为了感谢乌龟的帮助,于是答应替他问佛祖。

到达河的另一边之后不久,终于到达了目的地。走进宏伟的寺庙,他找到了佛祖,双手合十,深深地鞠躬,问道:「尊敬的佛祖,我可以问祢一些问题吗?我走了很远的路,必须克服很多障碍困难,只为了见到祢。」佛陀微笑着回答:「当然可以。你可以问我三个问题。」乞丐回答:「但是我有四个问题。」佛祖保持沉默不语。于是乞丐思索着哪个问题他应该省略。他很同情那个从未说过话的可怜女孩,于是他问佛祖:「为什么那位美丽的女孩不会说话?」佛祖回答他:「这个女孩会遇见她的灵魂伴侣,到时她便会开口说话了。」乞丐想着那位年迈而充满智慧的老人,决定替他提问。佛祖回答:「这位老人只需放开他已经紧握了一千年的棍子,他便能飞升上天。」乞丐现在只剩下一个问题了。在考虑到那只已经等待了一千年的乌龟之后,发现自己的问题和困境不过微不足道时,他决定不问自己的问题,而是选择了乌龟的问题。佛祖回答:「只要乌龟一直躲在牠的龟壳里,牠就不会变成为龙。牠必须要先放弃离开牠的龟甲。」乞丐感谢佛祖后,离开了寺庙。

在回家的路上,他又遇见那只乌龟。他告诉乌龟必须放下甲壳,然后就能变成龙。于是乌龟爬出牠的龟甲,终于变成了一条巨龙。在乌龟留下的甲壳中,乞丐看到了来自深海最深处好几千颗美丽的珍珠。那条龙向乞丐表达致谢之后,便愉快地飞向空中。然后乞丐遇到了那位年迈充满智慧的老人。他告诉老人,他必须放下手中的木杖,然后就能升天。老人放下木杖,果然便幸福地缓缓升向天际。乞丐现在不但因为有了乌龟赠送的珍珠而变得富有,还因为拥有老智者的木杖而变得强大。他带着木杖飞向那位美丽女孩的家,她母亲打开门,问他是否与佛祖交谈过。乞丐点头并说,只要女孩遇到灵魂伴侣,就会开口说话。此时这个女儿走下楼并开口说话了。她的父母感到十分震惊,原来这个乞丐正是她女儿的灵魂伴侣。他们结婚后,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

 

纳塔彭结束了他的故事,停下来。深深地看进我眼里,说:「这正是最大的秘密,安德烈。你在这个世界上所做的一切善事,都将会回报到你身上。只是你不知道何时、或会以何种形式出现,但只要有信心,它必将发生。」

我被这个故事和纳塔彭对这个故事本质的深刻信念所感动。我感到自己准备好了,准备成为一个全新的、更好的人。虽然纳塔彭可能会反对我使用这样的措辞,因为在他看来,世界上并没有好人或坏人。但我心意已决,我要尽一己之力去帮助其他人。

纳塔彭在我沉思时观察着我。

「安德烈,」 他以严肃的语气说道,「只有一条唯一的准则必须要遵守。行善要出于真心,而不是期望因此得到什么回报。」我点点头,表示明白了。在这一刻,这位僧人对我来说意义非凡。我对此无比感激,并感受到事情正在顺势而为、自然地发展着,就像他故事中的乞丐一样。当初我刚到达此地时,的确很生气,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来度假,还为此咒骂了琳达。如今我知道,她是随后所有事情发生的起点。我看着纳塔彭,问道:「我怎么知道我的行为是出于真心,而不是潜意识中期望因此得到回报呢?」纳塔彭回答说:「当你感受到爱时,你就会知道。」

「对于爱,其实我并不太了解,纳塔彭。我曾经爱过我的妻子,当然也爱我的女儿,但她们现在都不再是我生活中的一部分。」我深切思考后这么回答。纳塔彭看着我,微笑说:「爱远不止这样;爱比广阔还更广阔,比伟大还更伟大,爱是一切。爱维系着整个人类,拥有使人类团结的巨大能力。让我再给你讲个故事。」

 

小桑雅问她的爸爸,可不可以向她解释什么是爱。她的爸爸回答说:「不能,自从和妳妈妈离婚以后,我再也不能告诉妳了。我曾经以为我们拥有的就是爱,但我想我大概错了。」

于是小女孩问她的妈妈。但她也不知道,只是说:「问妳爸爸吧。」

隔天,桑雅在幼稚园问她的老师知不知道什么是爱。老师微笑着回答:「爱是一份礼物,希望妳长大以后,能够认识它。」

但桑雅对这答案还是不了解,不太满意。当她问老师是否可以买到爱时,老师回答:「不行,虽然的确有些人认为可以。」

桑雅问了好多人,但没有人可以给个令她满意的答案。

后来她又问她的保母,知不知道什么是爱。「是的,我知道,桑雅。」她回答道。这回答令小女孩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只有当你付出爱的时候,你才会得到爱。然后你的心会狂跳不已,整个世界变得五彩缤纷而温暖。」

桑雅又问,如果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心会变成怎样?

这位年长的妇人伤心地回答:「那时,心就又会感受到孤单了。」

假期期间,桑雅去探望她年迈的奶奶。她想奶奶肯定知道什么是爱。毕竟,她已经幸福地结婚六十多年了。当桑雅问她关于爱的问题时,奶奶微笑着却没有回答,她只是很快地走进房间,拿了一个旧宝盒,又走了回来。

「看看里面,妳会找到问题的答案。」

桑雅小心翼翼地打开小宝盒,发现里面放着一面镜子。

「看一下妳自己,」奶奶鼓励她说,「妳在自己的内心里就拥有爱,妳的心散发着最美丽缤纷的颜色,而且妳永远都可以爱自己,就是妳现在这个模样。每个爱自己的人都会发散出光芒,并且能吸引那些能够爱他们的人。不要忘记,爱一直存在于妳的内心深处,我的小桑雅。」

 

纳塔彭看着我,问道:「你知道这故事有什么意思吗,安德烈?」

不知道,我不懂。这个故事很可爱,但是到底要表达什么?我微微摇头。

「你必须爱你自己,始终如一且时时刻刻地爱自己,爱你所有的棱棱角角,接受所有的优缺点,因为这就是你的本质,也是你所以是你的原因。这很重要,安德烈,这正是通往幸福的钥匙。」

我看着他,问道:「我该怎么爱自己?没错,我对自己还算相当满意,但是……」

「你知道吗,安德烈,」他打断了我,「如果我问你,你为什么现在坐在这里,你为什么穿着这身罩袍,你会怎么回答?」

「嗯,我现在会在这座庙里,是为了认识、深入这里的文化,期望在此重新打造自己。」

纳塔彭站了起来,示意我跟着他。我们走下寺庙的台阶,直到那条通往山谷的窄小路径上。

在路上,我说:「纳塔彭,我想——」

「什么是正念,安德烈?」他平静地打断我。「当你走路时,就专心走路。让你的思绪完整地停留在当下这一刻。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这还必须要练习,生命中真正重要的悟道,都是在宁静中领悟到的。」

于是我默默地继续路程并且思考着。他说得对,最深刻和最根本的体认,我都是在这里、在宁静之中领悟到的,是当我细细思量他的话语而得到的。

我们抵达山谷后,沿着道路走,来到一座完全用木头建置的漂亮高脚屋,大型的阶梯直接通向上方大门。在屋前的草地上有几个孩子正在玩耍。纳塔彭和我直接走向他们,在孩子面前停了下来,他向一个看起来大约四岁的小男孩说话,那孩子擡头看向他,简短回答了些话。我完全听不懂,只好问纳塔彭能不能为我翻译。

「你问他什么?」

「我问他为什么在草坪这里玩?」

我怀疑地看着他,「那他的答案是什么?」

纳塔彭笑了笑,「他的答案是,就因为这样。」

我笑了,「完全没有意义的答案,不过他还小,还不懂得生活是怎么回事吧。」

纳塔彭把我拉到一旁,认真地看着我的双眼说:「恰恰相反,安德烈。」

我们坐在大约离孩子们二十公尺远的草地上,「孩子们以简单的方式去理解戏剧性的人生意义,专注于当下,不去想等一下或是明天,孩子们是自由的,不被任何事物拘束,社会却按照自己的设想把他们培养成人,从而让他们失去了最宝贵的东西:他们的自由,无忧无虑和快乐喜悦。」

我望着他看,深深体认到他是对的。他慢慢站起身,我也跟着站起来。我们走回到马路上,他按着我的肩膀,看着我的双眼说:「老子曾说过,大道至简。只是人们喜欢绕其道而行。」

我喜欢这个名言。「纳塔彭,你这里所说的绕道,更具体的意思是什么?」我很想更了解。

「绕道有很多种不同的形式,安德烈。每当你把自己和他人做比较,寻找差异之时……所有人都是一体的,唯一的区别只在于我们赋予他们的名称。」

「这是什么意思?」我问道。

「我们两个有什么共同之处,安德烈?我们和刚刚遇到的那些孩子们,有什么一样的地方?你和这个星球上的其他人又有什么共同点?」

我认真思考了一下,只想到一个答案,「我们全都是人类,但老实说,我不认为我和美洲的原住民又有多大的共同点,我们过着完全不同的生活型态。」

「这就是比较,人们以为彼此不相关、是分离的,事实上所有人都是相连的。你和每一个人都是互相连结的,每个人都是万物的一部分,所有人都是互相关联的。」

我只能看着他,他微笑着。接着,我问了他长久以来一直在我心中的问题。

「纳塔彭,对你来说最大的幸福快乐是什么?我知道这很难去描述形容,因为涉及到很多层面,但如果要你用一句话来表达,你会怎么说?」

纳塔彭微笑着对我说:「我与自己和平共处,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比这个更幸福快乐了。」

我心里很激动,觉得他的语意非常强烈。我真真实实感受到他确实有这样的想法,而且也感受到他与自己完全地和平共处。

现在的我感受到整个人充满自由和活力,很想立刻告知全天下的人,每个人都应该要懂得这些。接着我问道,「纳塔彭,那如果真的发生了一些不幸的事情时,该怎么办?假如我的妻子去世了,我该如何面对?」

「当有人去世时,在德国,人们会哀悼缅怀,对吗?为什么人们会对此悲伤哀痛呢?」

「他们为失去所爱的人悲伤。」这点我很肯定。

没想到纳塔彭却笑着摇头,「不是的,其实大部分的人是出于震惊,因为这通常是出乎意料之外发生的事。人们如何能面对这突如其来?如何能对此有所计划?没办法,你做不到。这就是死亡的秘密,它等待着我们所有人,我们却对其一无所知,这就是我们害怕死亡的原因,因为对来世的不确定性总是默默地伴随着我们。其实面对死亡并与它打交道,也可以是非常开放和有帮助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犹豫地问道,并不确定自己是否想更深入了解这个话题。

「我们是以不同的方式对待死亡。人们会净化清洁身体,原谅所有的罪过,并祈求能从罪过中解脱出来,这样灵魂便可以找到自己的路。一般会有四位僧侣在场,我们连日祈祷数天,以引导灵魂前进它的旅程。然后尸体被火化,通常会将骨灰撒在海里。但在这里的人不会哭泣,这只是另一种悲伤的方式,与你从小被教导的方式不同。所有你的思维方式、你的行为和恐惧,也都是在某个时候学习到的。你在飞机上坐了几个小时,也会发现其他人有各自不同的想法。」

我发现他的解释饶富兴味,我听得很入迷。

「当你在生活中需要做出很艰难的决定时,你会如何处理?」

我想了想,回问道:「你是指当我要结束一段关系,还是开始一份新工作之类的吗?」

纳塔彭只是点了点头。

「嗯,我会先考虑各个决定选项正面和反面的后果。通常人们都会害怕做出错误的选择,事后感到后悔不已。

纳塔彭回答说:「我们人类存在的所有奥秘,就在于不要恐惧。现在想像一下,如果你今天需要做出个决定——假设你在工作上不是很开心,面临着选择是否要换新工作。你会犹豫怀疑,比较得失,在脑海中反复推想种种可能的后果……其实你只需要问问自己,如果你在临终之际,回头想到这件事,你会有什么感受和想法。这就是你要的答案。」

我怀疑地看着他,「但是在临终前,我已经知道这件事的结果,应该很容易说服自己接受任何选择吧。」

纳塔彭点了点头。「这不是重点。关键重点在于不要害怕,要倾听你的内心。每个人的生命都承受一定程度的苦难。有时这些苦难正是引发我们觉醒的原因。我们只需要清楚地意识到,所有的苦难最终都会结束,所有的美好也终会结束。这是一个伟大的秘密:什么都不会留下,你的身体不会,你的家当不会,你的所有物和你的财富也都不会永久存在。在这个世界上,一切都只是短暂的过眼云烟。大自然已向我们树立了榜样,我们只需要好好地去看,便能懂得,只是我们人类往往不愿意面对这一点。在我看来,这就是导致世界上所有苦难的根源。我们必须要觉醒、认知。我还想跟你讲个和这个相关的故事。」

 

一个国王对他领土内的所有智者说:「我为自己打造了一枚最尊贵的国王戒指,完美无瑕融合了钻石、黄金和白金。我希望你们给我提供一条训诫,能让我在困境和最绝望的时候带来安慰。这句子必须简短,好让我放在这枚荣光之戒里面,随身携带。」

所有的智者和学者都有长篇大论的伟大信息,但要他们改以简单几个字来描述,几乎是不可能的。

国王有一个侍者,年纪很大,他是这个家族的一分子,所以国王从来没有把他当成仆人对待,而是珍惜感谢他为国王的家人做出的牺牲。国王对他说:「你有这样一条训诫可以给我吗?」

老人说:「我不是圣人,我没有受过教育,也没有学问,但我知道一个这样的信息。事实上全世界只有唯一这一条,但是那些智者和学者无法告诉你,因为这条信息并没有写在书本上,你必须亲身体验它。我非常感谢你这些年来在皇宫里对我的照顾,为了报答感谢你,我将把这信息给你。」

他把这内容写在一张小纸上,折叠好对国王说:「现在还不能看,把这纸条放在你的戒指下,好好保存它,唯有在非常紧急和危急的时刻才能打开来看。」

那个时刻很快地来临了,这个王国被敌人入侵,国王失去了他的领土。他骑着马逃离敌人的追赶,但是敌人的军队紧追不舍,人数众多占有优势,他只剩下孤身一人。

最后他来到了路的尽头,巨大的墙在他面前拔地而起,四周是一片茂密的森林,被包围的他无处可逃。如果骑兵们找到他,那就将是他的末日。由于敌人已经跟上他,他无法回头,已经可以听到他们的马蹄声。他再也没有出路了。

突然,他想起了那枚戒指,他打开它,拿出那张纸条,上面是那位忠实侍者写下的信息:「这也将会过去」。当他读到这句话的时候,他变得十分安静,一动也不动安静地等待着。这也将会过去。这时,追赶他的骑兵们选了另一条路走,没有找到国王。国王对他的侍者充满深深地感激。

他将纸条重新折好,放回戒指里。又过了一些时日,他再度招兵买马组成军队,最后又夺回他的领土。

在他凯旋而归的那一天,所有的人都在为他庆祝,他感到非常地自豪。

那位老仆人走到他的马车旁边,说:「我的国王,现在也是阅读那条信息的正确时刻。请再读一遍。」

「你是什么意思?」国王问道,「现在我不需要这个提醒了。我赢了,这个王国又是我的了。你没看到人们是如何为我庆祝欢呼的吗?」

「仔细听我说,」老人说:「这条信息不仅仅适用在人生绝望的时候,它同样也适用于丰衣足食的时代、胜利和成功的时刻。它不仅适用于失败者,如果您是赢的那一方也同样适用。不论你是最后一名,还是第一名,都同样适用啊。」

国王打开他的戒指,再度取出纸条念道:「这也将会过去。」

突然间他感到相同的平静,处于狂欢和庆祝的人群之中,他的骄傲、自我都消失了,一切终将都会过去。

他邀请老侍者上他的马车,坐在他身边,问道:「什么都会过去。现在我明白了。你还有其他要告诉我的吗?」

老人说:「不要忘记,一切终将会过去。只有你会留下,作为永远的见证人。一切都会结束,但你会留下,你是真实的,其他的一切只是一场梦,一个幻觉,一个瞬间的片刻。有美好的梦,当然也有噩梦。但不管是美梦还是噩梦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对于这些梦境的『领悟』。

这份『领悟』,才是唯一的真实。」

 

这也将会过去。我终于理解了。

「那用以『领悟』的主体,是什么?」我又问:「是我们的灵魂吗?」

纳塔彭微笑着说:「是的,我的朋友,意思是尽管梦境会结束,但你的灵魂仍然会存在。当你在这里的任务完成时,你将继续前行。你不会携带你的财产,不会携带你的成就,更不会携带你的身体,你将获得新的任务,并且获得重生的机会。你会选择新的父母,与他们一起完成你的任务使命。对我们来说,涅槃是最后的阶段,是离开轮回,离开永恒无止境的生与死的循环,那唯有透过觉醒,领悟,才能终结那因贪婪、愤恨、嗔痴等错误的观念造成的苦难。」

我在内心深处感到了这份领悟。我的成功,我的财富,我所取得的一切,都是有限的。我的生命是有限的。安德烈是有限的。我所有的财产、我的成就、头衔,它们都不是我,还有更多更多,在这一天我非常清楚地感觉到了。

结束了这段对话,我们也回到了寺庙。我已经完全失去了时间感,一方面对于我可能在内心深处早就做出的这个决定,感到难以置信的兴奋;另一方面,我知道我已经到达另一层境地,我理解了生命的真谛,相信每一天会有越来越深刻的领悟。

* * *

在这天下午,我坐在我们那张长椅上,在脑海中回顾了过去几周发生的一切。我所经历的这一切,我所学到的这一切,其中部分是痛苦地体悟,我永远无法忘记,也不想再忘记。我重新思考了我拥有过的奢侈生活,以及我对待其他人的态度和看法,并在内心深处清楚地意识到,唯有与大自然和谐共处、与自己和平共处,才可能是唯一真实的道路。

我坐在那里,一无所有,无物无财,对任何事物都没有贪欲。我坐在那里,完全地解脱、自由、满足和快乐。在这一刻,我不用多加思索也明白了,这正是我的路,这正是我人生的使命:学习真知灼见获得启示、感恩地生活,并珍惜欣赏身边所有的人,无论他们的出身、外表和性格。

那是一个星期五,更正确地说是五月三日,我做出不再回德国的决定。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决定降临到了我身边,我感觉得到它,我并非是有意识地做出决定。

正如我的朋友纳塔彭曾经说过的那样:决定是很久以前已经做出的,只是今天才看到了它。

直到今天我仍然可以清楚描述那一天,仿佛昨天才发生一样。午后的阳光灿烂而温暖,我看见无数的鸟儿从一棵树飞到另一棵树,我看到在我身后那座堂皇庄严的寺庙,它已经成为我的家。我看着没有任何云彩的天空,我专注于我自己,此时此刻,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好。

这份感受,这份我在这天感受到的感觉,世界上没有任何金钱可以与之衡量。我仍然记得当时我有多么地兴奋和充满力量,我一点都没有为即将要被彻底改变的生活有丝毫的恐惧,就这么摒弃了我在短短几周以前,还认为是世界上最重要的那一切。

我欣喜若狂地朝纳塔彭跑去,想告诉他我为自己做出什么决定。「纳塔彭,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我呼喊道。

他开始笑了起来,打断了我:「我知道了,安德烈。」

我也开始笑了起来,知道他已经感觉到了我的决定。也许,比我还更早知道。

* * *

有一天,纳塔彭和我站在寺庙的花园里时,我们听到从大门入口传来声音。

他对我说:「该你了。」他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给我一个深深理解的眼神。我走向大门入口,站在楼梯下方等待的一共三个人,显然是观光客的模样,就像我多年前一样。

其中一个年轻男人爬上阶梯,停在我面前。我的双手在袈裟底下,赤着双脚、穿着一身橘的站在他面前。他有点紧张,问道:「你好,我叫汤玛斯,我们从法国来,要找间寺庙住一个月,我们找对地方了吗?」

我想起第一次和我的朋友纳塔彭相遇的情景。

太阳无情的照耀下,看得出来这三位有多辛苦,和我当时一样走了右边的小路,汗流浃背、扛着满满的行李穿越大半个雨林,才终于到达这里。

我只是看着他们好几秒,最后笑着说,「谁知道呢?」

后记

当我做出决定,不再回到德国的昔日生活之后,我打了电话给前妻,向她致歉。我们互相原谅了彼此。我也打了电话给女儿,告诉她我非常爱她,有需要时我永远都会在。我还打了电话给玛尔塔、约亨、琳达,和所有熟识的朋友,说我非常感谢他们曾经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我爱他们。

 

我委托了律师和会计顾问,将我的别墅转送给我的女管家玛尔塔,并且确保她能够无忧无虑地在那里养老。我所有的车子则送给约亨。最后,我没有把公司经营权传给领导高层、或业绩最好的员工,而是完全交给琳达,至今她仍然担任这个职务。

我还卖掉了我的股票投资,把所有的资产都捐给了寺庙、考艾国家公园和村民。这是我回馈世界的方式。我们用自己的双手修建了新的道路、种植树木,我们每天都努力在保护热带雨林里濒危物种。我保留了公司的股份,并将每年的利润分配给那些认真生活的优秀人们。我是在苏叻他尼山脚下的小咖啡馆写下这些文字。

如今,我已经在泰国生活了七年多。

我和僧侣们住在一起,和村里的人生活在一起,我是最幸福的安德烈。

现在我在咖啡馆里结束我的故事,这里也是我七年前开始新生活的地方。

我很快乐。我很感激。

版权页

当富豪遇上僧侣

一个逆转人生的真实故事

 

作者——朱利安.赫姆森

译者——林吉莉

副总编辑——简伊玲

美术设计——王琼瑶

校对——金文蕙

特约企划——林芳如

 

发行人——王荣文

出版发行——远流出版事业股份有限公司

地址——104005 台北市中山北路一段11号13楼

客服电话——(02)2571-0297

传真——(02)2571-0197

邮拨——0189456-1

著作权顾问——萧雄淋律师

 

2024年5月1日——初版一刷

电子书出版日期——2024年5月

电子书格式——ePub

有著作权.侵害必究

ISBN——978-626-361-679-0 (EPUB)_V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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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r Millionär und der Mönch: Eine wahre Geschichte über den Sinn des Lebens by Julian Herms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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