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薦序——走上自力覺醒的道路

占星之門創辦人 安格斯


  我是克里希那穆提(以下簡稱克氏)教誨的受惠者,未來擁有這本書的你,也同樣會受益於克氏,一起走在自力覺醒的道路上。

  當出版社邀請我為本書寫些文字時,我的內心是激動的。一方面是,能在克氏的書上分享自己的經驗,是此生莫大的榮幸;另一方面,自己卻感到有些難為情,因為我只是個普通人,走在覺醒路上的眾生之一,實在很難為讀者帶來任何原創性的內容。

  因此,如果可以,請允許我以個人閱讀、學習、領悟、實踐克氏教誨的經驗為主題來分享一些看法,希望能對您有些幫助。

  故事就從我那段失眠的日子開始說起吧!因為個人原生家庭的課題,從小隱藏在內心深處的不安全感與恐懼,導致我渴望成功的人格特質,經常逼著自己非要做些事業不可。

  在那樣的自我要求與強烈執著下,我經常因腦中思緒無法放鬆而失眠,斷斷續續時間長達將近兩年之久。有時候我會服用安眠藥,但是內心卻又很擔心藥物依賴問題。

  失眠的漫漫長夜,我大多都在看克氏的書。坦白說,一開始我執太重,沒有真正領悟克氏教誨的精髓。但既然都失眠了,閒著也是閒著。看不懂,領悟不了,我就讀兩遍,讀三遍,直到讀懂為止。你看我有多執著。

  說來有些神奇,當我開始慢慢對克氏教誨有些體悟時,我的失眠問題居然自然而然地好了起來。我不再恐懼睡不著覺,也不去強迫自己要快點睡著。我只是靜靜地觀照自己的心,不做任何抵抗與控制。而那象徵軟弱的安眠藥也從此漸漸與我絕緣。

  克氏教誨就像是一帖清涼的心藥,可以幫助大家沉靜下來,看清楚自己的深層問題。當你愈是瞭解自己,你就愈有能力從已知中解脫出來。當你的心靈獲得解脫,那種自由的感覺,也許就是佛家所說的「法喜」狀態吧!

  現在的我,偶爾還是會失眠,但是我一點恐懼也沒有,睡不著就別睡!如果連睡覺這種人類本能都成為一種煩惱,人生也太苦了吧!別為難自己了,人生只有挑戰,不該有煩惱。

  請原諒我的能力不足,無法在短短篇幅詳細介紹克氏的教誨。幸好克氏常說:「真理是一處無路可達之境,你只能透過自己創造性的自覺獲得。」因此,你不能依賴別人告訴你答案,你必須為自己負責,捲起袖子自己追尋真理,自己的心病自己醫!

  無論如何,自覺是智慧的開端,恐懼的結尾。人唯有了解自己,才有可能創造根本性的轉化。誠摯地邀請你閱讀本書,一起走在自力覺醒的道路上。最後,我以金剛般若波羅蜜經的一句經文做為結尾與共勉,祝福大家都能獲得真正的自由與解脫:「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

前言——永恆的答問

  真相不是什麼神秘的東西,真相就是你所在之處,而此處,就是你可以開始的地方。真相就是我很生氣、我在嫉妒、我表現出侵略性,我會吵架。那是一個事實。因此,一個人的開始之處,容我以最恭敬的心指出,就是他所在之處。那就是何以認識自己是如此重要了,一個人必須對自己有完整的認識,這份認識不是來自他人、心理學家、大腦專家等等,而是去認識真正的你是什麼。因為,你就是人類的故事。如果你知道如何閱讀你自己這一本書,你就會知道人類所有的活動、所有的蠻橫殘暴和所有的愚蠢行徑。

克里希那穆提,一九八三年於「布洛克伍德公園」
Brockwood Park)的集會,針對第一個問題的回答


  閱讀克里希那穆提的教導時,立刻會被震懾住,因為這些話語是如此私密地反映出一個人的思想,併成為人類心理活動的一面清澈明鏡。他的語言不受時間、地點或環境的限制,因此無論讀者身處任何時代或任何一塊大陸,都會發現他們獲得了清楚而慈悲的揭示。

  克氏的啟發式教誨不僅在他的對話或訪談裡很常見,在他公開演說時也很常見,即使身為數千名觀眾的其中一位,也能感受到與講者的直接接觸。他的語言很簡單,沒有任何術語,也不存在任何講者對聽眾的預設立場。克氏在非刻意的情況下幫助了來訪者,讓他們自己去看見一己思維與問題的錯綜複雜。

  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一九三九~一九四五年),克氏並未在美國公開演說,而是在加州的歐亥(Ojai)過著幽靜的生活。人們尋訪他,與他對談,討論了許多當代的問題與他們一己的兩難困境。他們的問題是普世性的人類問題,而且每每證明瞭他所謂的「你就是世界」這個論點。當克氏鬆開了他們思想感受裡緊緊糾纏的千絲萬縷,問題的核心或根源也獲得了揭露,而這過程不帶任何的譴責或罪惡感。

  第二次世界大戰的那幾年之後,世界各地出現了一套三冊的克氏訪談集,名為《關於活著這件事》(Commentaries on Living),而這本名為《你就是世界》(The World Within)的新書,是出自克氏檔案庫的一部彙編集,書中納入了許多歷久不衰、反覆出現的其他問題,以及它們的永恆答案。經過了七十年之久,這些探詢依然鮮活如昔,無論是問或答,讀者都能夠從中找到自己。

馬克·李(Mark Lee)

1 如何停止易被同事激怒?

  E前來問我如何克服憤怒,因為他特別容易受到同事的激怒,對同事的行為舉止感到惱火。

  經過進一步的交談之後,我點出了一件事:憤怒情緒之所以生起,是因為E想要讓他的同事遵守一種E所擁有的行為模式,這滋長了他的不寬容態度,而不寬容就是欠缺思考(thoughtlessness)的表現。如果他離開目前的崗位,另覓新工作,也會出現同樣的問題,因為他才是問題的根源,而非他的同事。E必須瞭解整個情況,而非只想改變它們。如果他想依賴環境讓自己擺脫憤怒,他就成為環境的奴隸。如果他依賴環境,那麼他會變成欠缺思考。這種情況就像是那些不斷在自己的關係當中尋求改變的人──因為對一個人或一個團體幻滅或感到厭倦,轉而從另一個人或團體尋求友誼或愛。由於他們並未充分理解關係是什麼,單單是改變環境只會再度製造出同樣的衝突與幻滅,以及不同形式卻同樣的厭倦感。

  因此,E必須覺察到自己的欠缺思考及其根源。

2 真實的聲音?

  S大老遠跑來,只想知道她所聽見的聲音是來自自己直覺的聲音,還是來自傳統的聲音與思想。

  詢問她之後,我發現這個聲音一直是善的,引導著她遠離感官世界,走向一個思想更高貴、更能夠為他人服務的世界。然而,她現在卻心生懷疑,質疑這個聲音,因而變得很焦慮。這個聲音要求她要服從、不要質疑,而現在,經過幾年之後,它已經變得無關緊要了。她該怎麼做呢?這個聲音是否是真實的聲音?

  針對這個問題進行了一番探討之後,我們進入了欲求與想望的問題──感知、覺受、慾望、認同、我想要的與不想要的等等,是如何生起,如何呈現,又是如何透過感官刺激,透過對個人不朽與世俗事物的渴求來獲得滿足。

  S說她現在會規律靜心(meditate)1,在地板上打坐。

  若不瞭解慾望的軌跡,靜心冥想是無法引導你開悟的。

  她在冥想神的一體性等等,因為她在學習吠檀多(Vedanta)2

  靜心必須奠基於正確的思維,而非只是依公式而行,無論它有多麼崇高都不能如此。要進行正確的思維,必須從理解「我」和「我的」慾望開始。這種自我中心的心態是人人都有的心態,無論那人生活在印度、中國、歐洲或此地都沒有差別。這個世界就是自己的投射,若想了解世界的問題,首先必須瞭解自己,這不是一種自我封閉式的理解,而是必須透過中立、溫和的自我覺察來達成。自我認識是正確思維的開端,也是靜心的真正入手處。

  她說她的問題是自己賦予它意義:她藉著自己的渴求,給予這個聲音一份重要性,而那可能只是她的直覺性認知。


1 譯註:或譯為冥想。

2 譯註:古印度吠陀哲學的終極結論之意,提倡「不二一元論」。

3 生死問題的苦與樂

  R對戰爭亡故的兒子感到悲痛萬分。他會繼續存在嗎?輪迴轉世是真的嗎?

  當一個人因悲傷而身心幾近停擺,確實很難明智地思考死亡問題。你最關心的問題是什麼?是你的兒子還是你自己的喪親之痛?世上的每一個人都會面臨這個問題:生與死、苦與樂這一普世性問題。沒有人能躲過它,一個人可能可以藉由幻想、某些理論或信仰或某種忘我狀態來逃避它,但生與死依然存在,它不是一個能透過合理化去解決的奧秘,而是必須透過一種永恆的、無始無終的體驗來解決。

  對那些直接或間接導致你兒子死亡的人心懷仇恨,無法幫助你創造出體驗實相的必要心境,相反地,仇恨、悲傷與佔有慾反而會妨礙你對永恆的理解與體驗。超越仇恨、憎惡與憤怒的過程,就是慈悲心的開端,它將淨化你那顆飽受折磨的心。如果你擔心死者,你會創造更多死亡,而如果你關心的是生者,你將明瞭生命的永恆。

  她說她不明白我所說的話。難道她不可以愛她的兒子嗎?她不可以去恨那些殺死他的人,卻必須寬恕,擁抱邪惡?要淨化這個世界,戰爭難道不是必要的嗎?

  邪惡意謂著不製造好結果,暴力意謂著不創造和平。每一個人都在透過自己每天所謂平靜的日子,亦即由嫉妒、貪婪、惡念、敵意與猜忌所構成的日子,製造出這驚人的混亂狀態。有另一個母親也在為她的兒子哭泣,那個你所憎恨的母親,她也飽受悲傷的折磨。對她而言,她亦面臨著生死問題的苦與樂。仇恨無法解決這個問題,仇恨只會讓人與人之間的殘酷對待永遠存在。

  我循序漸進地引導她回到她最初那個關於繼續存在的問題。她當時情緒太激動,無法深入探討這件事,但是某一天,她又回來了。

4 如何擺脫 「我」和「我的」的衝突?

  我們必須瞭解時間的創造者,也就是過去、現在與未來,因為時間就是生與死。時間意識創造出連續性、永續性,但是它卻非永恆的,亦非無時間性的。

  時間的創造者就是自己,「我」與「我的」之意識:我的財產、我的兒子、我的權力、我的成功、我的經驗、我的不朽。自我對一己狀態的關切創造出時間。自我是無知與憂傷的肇因,而它的因果效應就是慾望、對權力與財富名利的渴求。這個自我由慾望的意志所統一,它結合了自我對過去的記憶、對現在的決定,以及對未來的決心。於是,未來成了一種貪慾形式,現在成了通往未來的通道,過去變成了一股驅策的動力。自我是輪中之輪,存在於一個輪轉著苦與樂、悲與喜、愛與恨、冷酷與溫情的輪子裡。這些對立面之所以產生,是為了它自己的好處、利益,也是源自於它自己的不確定性。它就是我的生、我的死的根源。思想是由慾望的意志、自我的意志所支撐,然而憂傷與痛苦卻能開始對覺醒的思想發揮作用,如果這場覺醒無法持續下去,思想就會溜進具安慰作用的信念裡,溜進個人的幻想與希望之中。

  然而,如果那緩緩覺醒的思想能開始溫和地、耐心地探究憂傷的根源,進而開始理解它,就會發現另一種意志的存在──瞭解的意志。這種瞭解的意志不屬於個人,也不屬於任何國家、民族或宗教,它是一種能夠開啟通往永恆與無限之大門的意志。

  對自我,對那被慾望的意志所支撐的自我進行探究,就是正確思維的開端。這個自我透過渴求長生不朽製造出連續性,但是這也帶來了持續不斷的憂傷、痛苦,以及「我」與「我的」之衝突。這些不會有結束的一天,除非有了解的意志,單單是這種意志本身就能夠消融憂傷根源。

  要覺察慾望的軌跡,在這樣的覺察當中,正確的思維將會誕生。美德就是對自我慾望所創造的不確定性心生慈悲,而讓思想從「我」和「我的」之中解脫。

5 從依賴中解脫

  C問,為何她感到如此疲倦,雖然她在從事一般工作時精力充沛,內心深處卻覺得疲累不堪。

  我們交談了一陣子之後,發現她強烈依賴她的丈夫和環境。這種依賴雖不是財務上的,卻讓她緊張,感到筋疲力竭、焦慮、不耐煩、脾氣暴躁。

  有些心理上的需求難免會讓人產生依賴,這會阻礙雙方的和諧與整合。

  她說她已經覺察到自己的這種需求,但不知怎麼地,就是無法克服它。她已下定決心不再依賴,卻無法從中解脫。我們都同意,依賴不是缺乏愛,但它卻混淆了愛。依賴引進了其他不屬於愛的元素,製造出不確定與交惡。

  依賴觸發了冷淡與執著的輪流發生,這是一種持續的衝突,其中沒有理解,也沒有出口。她一定覺察到這個執著與疏離的過程了,若她能覺察而不指責、不評斷,她將能理解這種對立兩極衝突的完整意義。

  如果她能深入覺察,從而有意識地引導自己的思想,讓它充分了解依賴與需求的意義,那麼當她的表面意識對它敞開並清楚瞭解之後,那些無意識部分及其隱藏的動機、追求目標與意圖,將會投射至表面意識。當它發生時,她必須探究並瞭解潛意識的每一個暗示。如果她能一再重複這麼做,在表面意識儘可能清楚地釐清問題之後,覺察到潛意識的投射,那麼儘管她可能會將注意力放在其他地方,她的表面意識與無意識部分,也能合力解決依賴問題,或任何其他的問題。如此,持續的覺察會建立起來,這能以有耐心的、溫和的方式帶來整合,而如果她的健康與飲食習慣良好,這會讓她的生命變得豐富而完滿。

6 人與機器的關係

  B遠道而來,他的問題是如何將愛的精神融入飛機裡,因為他在一間飛機工廠工作。他說他對世界局勢極為關切,既然飛機一直都會有,為何不能將愛的精神融入其中?難道他不能借由做自己,亦即不心存仇恨、沒有殺戮的慾望、心存善念,在打造飛機時將這樣的品質融入那個製造恐怖與毀滅的機器裡嗎?

  他是個擁有明確意圖並嚴肅對待它的人,因此,我們探討了無知與正確的謀生之道。一架機器,一個由人組裝而成的無生命物體,本身既不好也不壞,完全取決於人將它作何用途,因此,要顧慮的是人而不是機器。無知,正是存在於賦予事物錯誤的價值,對毫不重要之事過度強調,以及將不重要之事誤認為重要的,不是嗎?除非一個人改變自己的價值觀,否則機器仍會被做為有害與破壞性的用途。

  人的思想與感受必須從當前受限的價值觀轉變至超越性的價值觀。如果人追求的是感官刺激、權力與財富,那麼他所創造的世界必將充斥著衝突、敵意與殘酷,以及各種將它們表現於外的手段,例如機器與金錢等。他必須深入檢視自己的心靈,才能發現自己在追尋的是什麼。如果他追尋的是自己的良善與他人的良善,那麼仁慈與睿智將會主導他所從事的職業與謀生方式。

  首先,他必須清理自己的頭腦與心靈,然後,他才有能力讓自己在擁有很少的時候仍能感到滿足。

7 性慾存在頭腦裡

  B說他是一己性慾的奴隸,他已經嘗試過許多方法來壓抑,參加不同的祭典儀式以求轉化,也曾尋求一位分析師的協助,卻發現自己愈來愈依賴那分析師,這又造成了另一種形式的痛苦。他該怎麼辦呢?

  我們首先談到了愛,說那不是一種感官的引誘,或是近似於情感的感覺,也不是一種智性上的刺激。愛自有其獨特品質,會在不自覺的時刻被感覺到,在忘我的罕見時刻被體會到。它不是一種犧牲後的報償,而是目的本身。愛是關於慈愛與寬容、寬恕與服務、創造力與安詳,沒有了這些,愛便不存在。它是一股強大的創造力量。

  若缺乏理解,無法釋放創造力,性的釋放就無可避免會成為一個沉重的負擔與問題。此處的創造力不單是意謂著發明能力或技術能力的改變,也並非僅是物質與感官上的擴張,或智性上的追求,因為這些都無法終結一個人的性慾。它們可能可以暫時緩解它,卻會讓它以更兇猛的飢渴形式回過頭來找你,而且經常不是以性來表現,而是透過不同形式的暴力、殘酷與各種膚淺的社交活動來表現。

  創造力的釋放,確實會在慾望與渴求獲得瞭解與轉化之後出現。慾望會創造深刻的記憶,而其動力會變為貪慾,每一個慾望都有它自己的意志,這許多意志進而組成了自我的意志。

  如果想持久地讓自己免於色慾,他必須覺察到這個軌跡──慾望的軌跡。每當他出現一個充滿色慾的念頭(色慾存在頭腦裡),他就必須覺察到它,不單是分析式的,而是在同一時間覺察到慾望的更深層意義。每當他有所覺察,他就會對自己的問題產生更多的瞭解,進而讓自我認識的光明,驅散自己對慾望那種自我封閉式的追逐。這份覺察必須成為一個持續的過程,不能只針對某一個特定念頭,而是針對所有的念頭與感覺。這份覺察將會帶來自我認識,繼而生起正確的思維,此思維能夠讓念頭不知不覺地從「我」與「我的」之感受當中解脫,並讓人領悟到最高境界的愛。

8 無算計的慈善

  V來找我,對慈善這件事感到困惑:到底要不要給,要不要殺死破壞灌木叢與樹木的小動物等等。

  要對擁有某種類型頭腦的人傳達以下這件事十分困難:讓自己掛慮大事,小事自然會落入正途,但是讓自己掛慮小事,這個永無結束之日的行為,你就會忽略大事,而人生問題的解決之道就是在這些大事裡找到的。要想理解生命,你需要自由的才智,而非算計過的思想或邏輯化的思想,你需要慷慨大度的心胸,而非精心計劃的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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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問,不知道自己是否該開展慈善事業,因為他繼承了一大筆遺產。

  慈善應該是直接的。施者與受者必不能有一種義務感,不能有較優越者施予較低下者的感覺,也不能帶有羞恥感。它必須是出自豐滿心靈的給予。施與受兩者,都有責任避免豎起分裂的牆垣。若沒有愛,慈善便結束了,沒有愛就沒有慈善。

9 如何讓虔誠免於怨恨?

  S在談話中說,她會前往教堂表達虔誠心,但接著又說她無法忍受有色人種,喔,當然,她指的不是印度人──像我這樣的人!

  她來見我,想知道如何克服恐懼,那純粹出於想像、自己製造出來的恐懼。她並未覺察到這些恐懼完全是自己創造的。若想從中解脫,每一次恐懼出現時,她就該有意識地檢視它,仔細思考、感受,徹底理解恐懼,並讓她的表面意識(conscious mind)1保持敞開。如此,那些秘密的恐懼,亦即無意識的、隱藏的恐懼便能自行發揮力量,由於她的表面意識是清楚、敞開、不困惑的,所以她能接受這些隱藏的恐懼,且完全理解它們。因此,無意識的恐懼會進入表面意識而獲得清除。如此,她便能透過持續的覺察和警覺而解除恐懼,其實,那些恐懼多半是她自己創造出來的。

  接著我溫和地提點她,說她的虔誠已經被她的種族敵意抹煞殆盡了,因為她是什麼樣的人比她的虔誠更重要。如果她心懷仇恨,她的愛也只是一個對立面、一種反應,但是如果她能瞭解自己的仇恨並且超越它,她的愛就會變得完整。若無法讓自己的思想免於敵意、怨恨與惡念,她的虔誠將流於表面,而教堂更提供了一個逃避真相的管道。

  對於那些沉迷於個人懇求式祈禱的人,要想將愛的崇高意義傳達給他們,是件多麼困難的事啊!對於那些尋求實相的人,想要領悟自己就是整體又是多麼困難啊!他們如此迫切地想要緊緊抓住些什麼,以致錯過了實相。


1 譯註:或稱顯意識,相對於潛意識與無意識。

10 需要放棄原有的生活水準?

  A醫師說他自己開業,賺了很多錢,但卻相信自己不是真的在為人們治療。那些小藥丸和有色液體雖然能發揮暫時的舒緩效果,卻不是真正的解藥。他想要進入真正的療愈領域,而那意謂著他要以一種不同的生活水準來過日子,他不在乎,但是他的妻子和家人會反對。而且,如果他繼續去做他認為對的事,可能會導致家庭破裂。如果他對家庭的需求做出讓步,是不是一種自私呢?他的責任到底是什麼?

  在建構並屈從於感官價值(sensate values)的過程中,我們難道不是在製造社會災難、戰爭、無情與不幸?藉著擁有高度的生活水準並不斷強調它,難道不是在製造一個充斥著殘酷、競爭與驕傲,機械式的、野蠻的世界嗎?

  這位醫師清楚看到了這一點,至少此刻是如此。

  若向環境屈服,無論這指的是家庭或文明,他便要對普世性的痛苦與他自己的特定痛苦負責。明白這一點之後,他是否該對家人的感官需求讓步,不斷追求更舒適的生活、更大更好的車子與其他一切?他要對什麼負責呢?使他人獲得真正的療愈,而讓自己賺的錢少了許多,這是自私嗎?這可能會導致家人之間的意見不合,但是他到底該對什麼負責?

  對他自己而言,他是否能過一個簡單的生活,沒有外在的種種配備與讓他炫耀之物,對少量的擁有感到知足,因為內在他是平靜的、充分理解的、充滿愛的呢?

  他問我,要怎麼做才能達成這些事?

  透過自我覺察而來的正確思維來達成。缺乏自我認識,就沒有正確的思維,而若沒有正確的思維,就不可能有平靜與愛。

  我向他解釋了這個艱難的課題牽涉到些什麼事。

11 你是什麼,世界就是什麼

  有兩個人來找我,立刻解釋說他們是基督徒,想要為這個世界帶來和平。

  難道不是基督徒、佛教徒、印度教徒等種種的標籤,讓人們處於分裂狀態嗎?如同國族與經濟的藩籬區隔了人們,宗教及其象徵,以及它漸趨晦暗的祭壇與唱頌的教士們,也隔離了人們。種種的信念與教條、教義與儀式,建立起一道無法跨越的牆垣。這些現象從過去以來一直導致許多徒勞無益的爭論,現在依然如此,是這些因素製造了不包容與敵意,是這些因素腐化了人們的頭腦與心靈。摧毀人類的團結、善意與愛的,正是教派主義、排外與特權的心態。

  宗教應是生命中的愛之道,而非信念,它是一種無我的、無私人動機的行動,而非儀式。它是在沒有腐敗教條的情況下追求最高境界。

  當一個人聲稱自己是個基督徒或印度教徒、一個美國人或英國人的時候,通常伴隨著某種程度的驕傲與權力感,而這難免在人與人之間製造隔閡。當他們說自己是基督徒的時候,難道沒有覺察到這句話背後隱含的一切意義嗎?他們沒有覺察到標籤的無意義與實相的恢弘嗎?他們愈是關心這些瑣碎的小事,實相就呈現得愈少,不是嗎?

  愛、慈悲、善意等,這些都不需要標籤,但就是這些品質在為世界帶來和平,不是單純的調整經濟結構,不是一、兩個民族的主導,也不是技術上的進步,在為我們帶來和平。相反地,若沒有心靈上的改變,這些現象只會帶來更大、更多破壞性的災難。

  要想為世界帶來和平,必須從自己開始做起,因為你就是這個世界。你是什麼,這個世界就是什麼。如果你是貪婪的、充滿競爭心態、追求特權與獲利、執著於這個或那個標籤、滿懷嫉妒與激情,那麼你也將擁有一個存在著仇恨與戰爭的世界,一個充斥著愈來愈多混亂、集權、殘酷與恐懼的世界。

  你創造出這個世界的問題,而你就成為一個能解決這些問題的人。不要將這些問題丟給專家、丟給政客、丟給領袖,因為你是什麼,世界就是什麼。

12 療愈自己

  D醫師說,他治療別人,卻治不好自己,那些困擾病人的問題,也同樣困擾著他。他能處理別人的問題、幫助他們等等,但是自己卻……他的內心無法獲得平靜。

  藉著言語而幫助他人痊癒、讓他們獲得療愈,是件多麼容易的事啊,但是要治療自己卻困難許多!要療愈自己、讓自己獲得內在平靜,一個人必須拉下自己不斷在周圍築起的藩籬,例如聲望、財富及其帶來的所有外在標誌,包括朋友、同伴、聲譽、出色的學習成績等等。我指出的這些都是這位醫師擁有的,也是他自己承認的。這些表面特徵,亦即精煉之自我主義的層層包裝,阻止了他去領悟自己一直渴望的平靜。

  他看見了我所說的是真的,卻發現很難拋開這些東西,因為它們已經成為他天性的一部分了。

  我指出,他要不就是繼續走下去、強化這個天性、讓自己愈來愈痛苦,要不就是著手開始弱化它、消融它。他所製造的是憂傷中的一個喘息機會,兩個衝突之間的過渡期,一個與其說是平靜不如說是消沉掙扎的時刻。身為一個精神病學家,他深深瞭解內在的安詳必須來自對自我認識的覺察,它不是來自壓抑,而是來自整合。這份覺察將創造出靜心的時刻。

  當然,他從未靜心過,他只知道何謂集中注意力,但不知道何謂靜心冥想。

  靜心(meditation)與集中注意力(concentration)是兩件不同的事。集中注意力是針對某件事物,而靜心是對自己的覺察、對「我」與「我的」及其所有意涵和內容的覺察,它能帶來源自正確思維的理解。這份覺察具有集中注意力的特質,但依然不同於集中注意力在某件事物上,無論那件事物有多麼崇高皆然。它們一個帶來深刻的內在整合與超越的機會,另一個卻製造出二元對立,強力捍衛著衝突的根源。

  讓他對自己的思想和感覺變得有所覺察,不是去精心揀選,而是無論事情有多麼微不足道、多麼卑賤,或是多麼高尚、祥和,都能覺知到它們。在每一個念頭或感受生起時,讓他深入思考、細細體會那個念頭或感受,並且徹底體驗。在體驗的過程中,他會持續受到其他念頭與感受的幹擾,因而開始發現他其實未曾真正集中注意力。在徹底體驗的過程中,他會覺察到自己在評斷、譴責,從而發現自己的偏頗、成見、自己內心所保留的隱秘念頭與動機。在徹底經歷的過程中,他會發現他自己,而這樣的發現是帶來自由的、具有創造力的。因此,他便能夠有意識地讓自己的心念自由,進入自由開放的心念狀態之中──無論一開始它顯得多麼侷限,那些無意識的、隱藏的內容都將會被投射出來。每一個投射都必須經過徹底的思考、體會與理解,然後消融並且超越。這一深刻的自我認識過程,會催生出寧靜的智慧,一種無法估量的愛,以及對至高境界的領悟。

  這一切都是充滿耐心而溫和的過程,它需要的是強烈的警覺、深刻而且可觀的覺察能力。

13 社會的野蠻遊戲

  M太太是一位學校老師,她說孩子們在下課時間會扮演軍人,玩著木製的機關槍、劍、坦克等等,該怎麼阻止他們?

  當整個社會都投入這種野蠻遊戲,除非老師持續陪在孩子身邊,幫助他們從事其他明智而無害的娛樂,否則阻止一些孩童並沒有太大的意義,因為他們的長輩會再度鼓勵他們這麼做。她或許可以持續監督一、兩個孩童,但是除非她能提供有智慧的指示與引導,幫助孩子看見隨著一己野蠻行徑而來的殘暴,否則社會很快就會吸收這些孩子。

  畢竟,社會就是個人,或說是所有個人的集合,除非個人能消除滋長戰爭的根源,否則單單是進行表面修補,以不同次序重新建構同樣的根源是沒有意義的。

  因此,她必須從自己做起,她必須瞭解自己,因為從自我認識之中會生起正確的思維。

14 一段平靜的空檔還是真正的平靜?

  C太太是位非常富有的女士,她很不開心,對她目前的關係感到十分苦惱。她渴望平靜與快樂。

  這個世界沒有平靜與快樂,有的是持續的衝突與苦難,以及一小段間隔的空檔,而這段空檔又會再度帶來痛苦與不幸。她想要的是什麼?是這一段所謂的空檔,還是真正的平靜?

  真正的平靜,會在你充分了解何謂貪慾、世俗心與個人的不朽並超越它們之後發生。要了解這些並超越它們,她就必須覺察到她的念頭與感受,這需要的是有意識的努力與反思的時間。

  她說自己是個很忙碌的女人,必須籌劃慈善活動,而且是許多俱樂部的會員云云。

  我指出,這些已經變成令人心煩意亂的事情了,沒有什麼意義,她勉強同意了這一點。她可能會被迫放棄這些事,才能撥出一些反思的時間,從這種反思的覺察裡,會生起一道瞭解的曙光,其中將包括正確的思維與靜心。

  我所說的這些話,她深表同意,因為她說她有時也會思考這些事,但是她補充道,這些概念意謂著她必須拋開目前的生活、她的活動、娛樂與做善事等行為。

  她的善事、社交活動、那些膚淺的活動,都是一些沒有意義的活動,她就像那些關在籠子裡的可憐動物。這些活動最終帶來的是更多的傷害,而非更多裨益,這是以盲引盲。

  對於這一點,她再次不情願地同意了,我為她指出了這世界的災難與混亂:戰亂不斷、愚蠢的國族主義、階級與對有色人種的偏見、經濟鴻溝,以及善意與愛的嚴重匱乏。只要她從自己開始做起,這一切都可以獲得效果持久的轉化,因為她就是這個世界。

  她認可所有這些概念,但是說她害怕改變自己的生活,儘管如此,她可能還是會從小地方做起,讓它逐漸引發重大改變,她雖然不太願意這麼做,但她說會看著辦。

15 關於性的恐懼

  R說他對性感到恐懼,從孩提時代開始,他就對它感到惱怒,卻又深受吸引。在團體裡,他抗拒它,因而在朋友之間製造出對立。他曾祈禱、反覆誦咒,也嘗試過心理分析,然而情況依然是它追著他跑,他也追著它跑。

  經過進一步的談話之後,我指出,我們的習慣必須先經過瞭解,才有希望解決感官與情緒上的問題。這些問題不能只透過決心或單純的意志來克服,而是必須深入思考(thoughtful)。習慣、習俗等,在本質上就是欠缺思考的(thoughtless),而欠缺思考的態度無法創造出自由。我們會在年少時不假思索地去做一些事,例如抽菸,而這逐漸變成一種習慣。如果我們對自己說絕對不能這麼做,這種持續下決心不抽菸的行為,只會創造出另一個習慣。唯有在瞭解習慣的過程中,也就是藉著覺察它,深入思考,習慣才能打破。

  我們的生活是由一連串欠缺思考的行動所構成,這些行動變成習慣,存在於我們的關係、宗教、政治與社會生活裡。我們依賴著公式與口號來思考,既沉悶又令人感到厭倦。自我主義就是欠缺思考的根本要素,它充斥著瑣碎、受限、令人疲乏的行動與問題。性之所以會演變成一個大問題,是因為它可以讓人暫時逃離那個充滿束縛的狹隘自我,且是一種釋放,因而變成一種習慣。習慣就是欠缺思考的。

  一個人必須透過覺察才能深入思考。透過覺察,一個人會開始意識到自己許多思想與感受上的習慣。這些習慣應該經過徹底的思考與體會,其中的含義也應該獲得理解。因此,當你的表面意識完全理解了,並且是開放的、自由的,那麼無意識的內容,也就是隱藏的心念,便能投射至表面意識,而表面意識已經準備好要接受它們了,因為它是開放的、警覺的。當這些內容出現,每一個投射都必須得到接受與瞭解。因此,透過強烈的覺察,自我那些總是狹隘且不重要的活動就會瓦解,從而生起正確的思維。

  你愈是和一個習慣戰鬥,就會對它製造出愈多的抗拒,你也會變得愈來愈欠缺思考。透過正確的覺察,與一切活動和習慣有關的念頭及感受都會被揭露,並且超越。培養恐懼的對立面,就是製造出另一個習慣,但是在覺察恐懼且深入思考、徹底體會它的過程中,並不會養成反面的欠缺思考,因為反面之中沒有自由。你應該對自己在人我關係、政治與社會活動,以及宗教方面的習慣性想法與感受中,保持覺察。

  要保持覺察,你必須花一些時間,必須有耐心、保持警醒。靜心就是清理充斥著自我主義的頭腦與心靈。透過這樣的淨化過程,正確的思維將會誕生,而它能使人從憂傷之中解脫。

16 寫下當下的念頭

  O說,他無法靜心,他的念頭非常凌亂、散漫,根本無法讓心定下來。他覺得是該好好思考這件事的時候了,他是個十分活躍的人,總是在從事各式各樣的活動。

  缺乏深刻理解的活動,會使人對世界的當前狀態產生困惑。缺乏自我認識,活動必然不可免地導致衝突。靜心是在自我認識上有所發現的開端,這樣的發現是帶來自由的、有創造力的,但是無論是現在或未來,若只是專注於一種美德、致力於成為什麼,那就不算是自我認識上的發現。如此培養出來的美德從不是帶來自由的、有創造力的,它依然停留在欠缺思考的範圍內。因此,全神貫注於某一件事,例如某個圖案、形象、象徵、概念等,並不算是靜心。強迫自己的心停留在某件阻礙發現的事物上,徒然是將心塑造成某一種模式,無論它有多麼高貴都一樣,它無法釋放你的心,無法讓心自由。讓心自由才是靜心。

  讓他對自己的念頭與感受保持覺察,緊緊跟隨著每一個念頭與感受,無論它們有多麼微不足道、多麼愚蠢。這些念頭與感受之所以生起,是因為興趣,或是怠惰,或是習慣。讓他自己去發現它是什麼。在深入思考、細細體會某一個念頭或感受的時候,其他念頭與感受將會投射出來,他也會因此而分心。當他發現自己分心了,他開始喚起興趣與熱情,而這自然會帶來專注。當一個孩子對一件事感興趣,他會全神貫注,但是若強迫他全神貫注,他反而會失去興趣,開始心思渙散。要想如此覺察,需要的是持續運用它。

  他說,要讓自己如此覺察,對每一個念頭、每一個感受盡其所能地深入思考、摸索與體會是一件十分困難的事,他不習慣。這可以透過練習達成。

  他必須對「練習」這一個大問題保持警醒,以免讓它成為一種習慣。單是習慣本身就足以摧毀或阻礙接受、發現有關瞭解的發生。心的警覺來自持續的深入思考,而深入思考不是一種習慣。如果他發現自己難以保持覺察,那就讓他將一整天裡的每一個念頭與感受寫下來,讓他將自己的話語、嫉妒、羨慕、虛榮、色慾等反應背後的意圖寫下來。

  他回答,他無法將每一個念頭與感受寫下來,因為他還得謀生,他有很多人要見,他沒時間。

  那麼,讓他在早餐前花一些時間寫,這表示他必須早一點就寢,放棄一些社交活動。如果他能在一有空的時候就寫一些,那麼晚上就寢前,他就能瀏覽自己在白天寫下的內容。讓他研究並檢視這些內容,不帶評斷,在探究過程中,他會發現那些念頭與感受、慾望與話語的根源。如果他能規律地這麼做,他會注意到,每當他在白天因為忙於其他事情而無法書寫時,他依然能在無意識之間將他的念頭、感受與反應等默記下來,供他在稍晚方便時寫下。

  現在,這件事最重要的是,他應該要發揮自由的才智來檢視、探究他寫下的內容,在探究過程中,他會覺察到自己的狀態。在自我覺察、自我認識的火光照耀下,問題的根源會被發現,進而消滅。他不是隻要寫個一、兩次就好,而是要持續一段不短的期間,直到他能立即覺察到自己的念頭、感受、反應與意圖為止。因此,透過自我認識,正確的思維會出現,接著其他的一切也會隨之出現。

  靜心並非只是持續的自我覺察,而是持續的放棄自我。

  在正確的思維當中,會生起靜心,智慧的安寧境界亦將隨之出現。在那樣的狀態下,一個人將會領悟到最高境界的寧靜。

  寫下一個人的思想與感受、慾望與反應,能為自己帶來向內的覺察,以及無意識與表面意識的合作,繼而帶來整合與瞭解。這其中的努力方向在於深入思考,而非將思想專注於某件事物上,因為那隻會阻礙一個人對整體的瞭解。

17 正確的思維,並非正確的念頭

  J醫師服務於一間傷殘軍人醫院,他說,看見年輕同胞在心理與身體兩方面必須殘疾一輩子,讓他感到非常難受。如果其中一些人恢復了健康,他們會再度被派往前線,然後再度受傷、再度傷殘。他認為戰爭沒有任何益處,他是完全反戰的,認為它是以文明之名破壞了文明,但是……

  他的感觸很深,也對消除肉體痛苦感到厭倦。這到底有什麼好處?你治癒了,只為了再度受傷、再度變傷殘或被殺死。究竟為了什麼?

  一個人問的問題愈多,卻無法獲得明智且真實的答案,就會發現自己對情況愈來愈不抱希望、愈來愈絕望。明智的、真實的答案並非存在於東拼西湊理出一個全貌,以此得出一個令人滿意的妥善結論。眾多破碎的局部無法創造出一個整體,但是當整體獲得瞭解與感受,各個破碎的局部便會各就各位,產生意義。想要了解整體,必須停止對局部的崇拜,亦即國家、種族、階級、家庭、「我」等等。當你的心思被佔據,成為局部的奴隸,那麼殘酷無情、競爭、對財富名利、感官價值的追逐,將會變得無比重要。那時候,和平只不過是戰爭的另一種手段罷了,而它帶來的後果卻是大災難、饑荒、身心的殘缺、迷惘與憂傷等等。

  除非每個人都能明白這一點,都能領悟到各種形式的世俗事務、感官刺激與個人不朽,終將帶來什麼樣的後果,否則大災難、革命、戰爭與痛苦將會不斷髮生。每個人都必須瞭解這一點並拋棄痛苦的根源。如此,一些明智且充滿「靈性」的團體,將會出現並帶來持久的和平。

  但是,這位醫生說,這會耗費一段很長的時間,同時,受苦依舊會持續,而且伴隨著更大的困惑。

  要創造出當前世界的愚蠢與殘暴,需要時間與詭詐的念頭,以及數世紀的無知與迷信,因此自然會需要耐心與一番探究,才能產生不一樣的理解。在這件事情上,必然不可考慮到時間問題,重要的是,每個人都要朝著自我認識的方向去努力,唯有如此才能完整,也才能帶來平靜與慈悲的心境。自我認識能帶來正確的思維,這樣的思維並不是以一種模式或一個標準為依據。正確的思維裡亦沒有所謂的好念頭或正確的念頭,因為那樣無非流於受限、不完整。然而,透過對一己思想感受的自我覺察,並盡其所能深入而徹底地思考、體會它們,一個人將能開始領會何謂正確的思維,但是一開始的時候,它或許是模模糊糊的。正確的思維能將念頭從渴求中解放,而那就是道德,就是美德,它能為一切行動、為一對一或一對多的人我關係奠定基礎。如此,無懼、愛與慈悲亦將從中生起。所有的靜心都必須奠基於這樣的基礎上,因為靜心也就是將念頭從渴求中解脫,這就是美德。領悟那至高無上的,就是一切生命的目的。

18 如何打破自我封閉的高牆?

  M說,雖然她見過很多人,也認識很多人,卻依然缺乏人與人之間的接觸。她該如何開始增加這樣的接觸呢?

  藉著不要求。你愈是要求,得到的就愈少,而你要求得愈少,就會擁有愈多。

  阻礙人際接觸的原因,是每個人在自己周遭所築起的自我封閉高牆。一個人所擁有的表面接觸純屬社交性質,並無太大意義。一個人愈是能夠打破自我封閉的高牆,就會接觸到愈多的人。

  對人際接觸的渴求是否源自於孤單、一種想要獲得滿足的內在空虛,或是想要逃避自己的痛苦呢?若是如此,那麼這些逃避行為只會讓自我封閉的牆垣更加堅固。假如不瞭解自我封閉的原因,那麼每一種逃避形式都會成為分散注意力的方法,無論那是看電影、喝酒、儀式或宗教、社會服務或戰爭都一樣。這些分散注意力的形式會創造出更多的衝突與迷惑。

  要如何打破自我封閉的高牆呢?多數人並未覺察到它,即便我們覺察到它,也會捍衛它的正當性,或是怪罪別人、怪罪環境,因為藉由這麼做,我們便能為自我主義的窄化過程找到藉口。

  這些合理化的理由阻礙我們去理解問題的根源,也阻礙我們從中獲得自由。要想打破這些自我封閉的高牆,首先必須對它們有所覺察。要想了解這個問題,必須探究它、檢視它,而非譴責、評斷或合理化。而覺察就是溫和地、耐心地探究與檢視這些受限思想的牆垣。這些牆可能是來自教育、潮流趨勢或環境的影響,或是來自渴求、來自本能,一般來說都是源自於這些因素。它的根本原因是自私,以及透過色慾、世俗心與個人對名利和不朽的渴望而呈現的種種渴求。這些她都必須詳加探究、檢視,並且理解,進而透過覺察與自我認識來超越它,如此便能產生正確的思維。透過正確的思維,她就能將念頭從渴求之中解脫,這是一項艱難的任務。若能覺察自己所追逐的渴求,一個人會培養出一種自我清理的因素或能力,也就是誠實。我們被慾望東拉西扯的時候,是很難保持誠實的。透過覺察,我們可以開始瞭解愛、仁慈、慷慨等品質的本質。

  正確的行為能讓頭腦擺脫恐懼,為心靈帶來信心。美德即是讓思想從渴求、散亂、嫉妒、惡念、怠惰等狀態中解脫。

  接著要覺察到對過去及其影響的記憶累積、「我」與「我的」之意識,因為一個人就是過去的結果。我們的思想發展自過去,若不瞭解它,心就無法自由。

  要了解過去,現在就是入口處。

  透過自我認識,就會有正確的思維與正確的努力。正確的思維是正確生活的基礎,而透過靜心,智慧的寧靜將能從中生起。智慧就是心靈的簡單。在這樣的簡單之中,一個人將領悟那至高無上之境。

19 是否要拋開信仰?

  O問我是不是基督徒或印度教徒,或我的教誨是不是他所認為的、一種融合所有宗教而令人迷惑的大雜燴。我告訴他,我既不是基督徒也不是印度教徒,也不屬於任何特定宗教。

  什麼是一個基督徒或印度教徒?他們難道不是代表著某些特定公式、特定迷信與信仰等等嗎?佛教、印度教或基督教的最根本教誨,難道不是相同的嗎?也就是莫沉迷於感官、莫成為世俗的、莫佔有,要愛、要以一切形式擺脫自私自利的心態、要追求那至高無上的等等,不是嗎?若是如此,為何還要將自己稱為這個或那個,這麼做就像國族主義一樣,徒然分裂了人們,製造出對立與困惑。數世紀以來的擴張,那些儀式、信仰、漸趨黑暗的祭壇,以及唱頌的教士們,這些都變得比愛、仁慈和不殺害更重要了,因為在百家爭鳴的信仰與令人歎為觀止的儀式中迷失,要比從自己內在找尋實相容易多了。

  世界已經支離破碎了,因為國族主義、種族歧視而分裂,因為繁不勝數的黨派與宗教而分裂,它從來不是趨向聯合,而是不停地吸收與分裂、統治與剝削,這導致了永無休止的衝突與對立。這就是戰爭的根源之一。

  存在的唯有實相,沒有第二個至高之境。只有一種人性與正當性,而領悟它的途徑除了透過你自己,別無任何其他途徑、其他人。尋找自己的解脫之道吧,那麼你就能讓世界從它的迷惑與衝突、悲傷與對立之中解脫。因為你就是世界,你的問題就是世界的問題。如果你執著於自己的信仰、狹隘的神祇、國家民族、財產、領袖,你就會創造出一個充滿迷惑與衝突的世界,一個充斥著宗派門戶、種族與宗教偏見、經濟與意識形態之阻礙的世界,這將永遠導致分裂,滋長惡念,醞釀出許多大災難。

  一個人必須拋開這些膚淺的事、雜亂的事,這些自我耽溺的沉溺心態,致力於培養正確的思維。正確的思維來自於自我認識。自我認識並非奠基於任何公式之上,但是透過持續覺察一己的思想與感受、行動與反應,以及隱藏於我們內在的一切對立面,自我認識將會出現,而正確的思維、理解將從中生起。正確的思維需要正確的職業,以及不排外的行動,因為自我認識不是智性上的知識,那是製造分裂的、受限的、狹隘的。瞭解自己,就能瞭解整體。

  要想了悟那至高的,請開始瞭解你自己。這種瞭解不能透過他人、教會、任何組織機構而獲得,而是必須透過你對一己渴求的覺察。對感官刺激、世俗事務、個人不朽、財富、權勢、名利、權威、奇蹟與奧秘的渴求造成了痛苦,這其中沒有一樣能讓你解脫,除了你自己。若能從這些束縛之中解脫而獲得自由,智慧將會浮現,而它能為你打開一扇通往至高之境的大門。

20 自我覺察就能學習分辨標籤?

  B從大老遠的地方過來,他處於嚴重的幻想破滅狀態,覺得自己非常孤單,而且悲慘。他曾參與各式各樣的社會改革運動,隸屬於許多宗教團體,也曾玩弄政治手腕,試圖盡力賺很多錢。他感到迷惘,不知如何重新開始。他並未受徵召參戰,因此很高興能免於殺戮。他發現自己的工作很沉悶,人們野心勃勃、殘酷無情,個個都在為他們自己、他們的團體或他們的意識形態而奮鬥,這讓他們變得野蠻、毫無包容心。他想要做一些有創造力的事。他該從哪裡著手,該從什麼事開始呢?

  他談到了社會改革,那些改革永遠需要更多的改革。雖然改革是必要的,是件好事,卻無法觸及事物最底層的真相、最深層的根源。暴力的起義與危機時刻,雖然許下了做出重大改變的承諾,卻經常以恐怖的殺戮和壓迫收場。在宗教團體和宗教思想方面,權威主義、盲從、浪漫主義、逐步趨向偏執的現象不勝枚舉。我們從各個不同的觀點探討了這些事。

  要想真正而持久地保持創造力,一個人必須從自身做起,因為世界就是自己,若不瞭解自己而光是擁有創造力,只會引發爭鬥、競爭,以及文明特有的冷酷無情。透過自我認識,自我封閉的過程會被發現,而這樣的發現正是帶來自由解脫的、有創造力的,因為真相被發現了,而真相能讓一個人自由。認同的存在會阻礙這樣的發現。一個人必須透過自我覺察找出認同與限制的根源。自我覺察是極為困難的,因為必須不帶評斷,不對任何信條、教義、種族等等產生認同。由於多數人都會認同、評斷、選擇,因此我們必須覺察到這種為事物貼標籤的評斷與認同過程,亦即在瞭解事實或真相之前便妄下斷言。在覺察它們的過程中,我們開始瞭解它們的原因,透過持續的覺察,那些原因將會逐漸消融。藉由自我認識,我們會發現那些自我封閉的限制,而這樣的發現不僅能揭露真相,也是帶來自由解脫的、具有創造力的。

  要變得如此覺察是一件困難的事,但是如果你開始寫下自己的所有念頭與感覺、反應與行為,你會開始覺察到自己的存在狀態。當然,你不會有時間寫下所有的念頭與感覺,但是若能在一天寫一些或重點式地寫下一些你感興趣的部分,你就會看見,當你將注意力放在其他事情的時候,你的無意識依然在為你做筆記,所以當你有空寫的時候,你可以記起自己當時的反應與行為。如此你便能夠分辨何謂標籤與斷言,何謂事實與真相,何謂對信條教義、信仰、評斷的認同,何謂那如是的。這能讓你對一己思想念頭保持高度的誠實,以及警醒的、迫切的專注力,這對發現真相是不可或缺的。這種專注力與受到壓迫的專注截然不同,因為後者會成為一種習慣,造成因自滿而怠惰。這種專注力有助於將無意識的內容、動機、虛幻成分、各種認同與隱藏的念頭,帶入表面意識,因而終止自我封閉的、異常的渴望。就是這樣的渴求及其伴隨的束縛與限制纏縛著你,讓你的思想與感受變得瑣碎而狹隘、產生依賴性與佔有慾。這些障礙阻擋了真實的創造力。就是這些自我創造的束縛,阻礙了一個人去領悟那「非創造的」(the uncreated)能力。

  將思想與感受從這些束縛之中釋放,就是靜心的開始。這不是時間的問題,而是能否以警醒、有耐心且友善的態度去了解洶湧來襲的渴求。若能如此,自我認識與最高智慧將由此生起。

21 不是光有面包就夠了

  H說,他的宗教是社會主義,因為若非先有面包,就沒有神也沒有人。為了要讓每一個人都獲得麵包,就必須展開激烈的行動,也難免必須對一些擋在路中間的人執行某種程度的清算。在這個世界上,很遺憾地,若想為人類福祉、人類的統一帶來必要的改變,暴力是需要的。暴力的確能製造統一,要想創造和平,就有必要使用暴力。在過去,暴力確實製造出更多暴力、更多殺戮,但是現在情況不同了:我們的教育程度更高、控制力更強、在進化上更先進。如果我們能掃除不對的人、讓正確的人坐上高位,那麼我們就能擁有一群快樂的人民。正確的人能幫助人們教育自己、對抗剝削、彼此友愛,因為那時就沒有經濟的藩籬、沒有國籍、沒有種族差異。結果將決定手段是否正當。手段或許充滿血腥,但是結果會是好的。就拿這場戰爭來說吧,我們之後會有一個更好的世界,一個更繁榮昌盛、更快樂的世代。

  我們聊了一會兒,不久之後我客氣地問他,他自己一開始是否先給出了麵包。他回答說沒有,而且表情很驚訝。

  我們不是隻靠麵包過活,而且如果我們將最重要的價值賦予了次要的事物,迷惑將隨之而生。沒有面包,我們活不下去,但是由於每一個人都對感官刺激、世俗事務、個人不朽或是權力、金錢名利、權威、神秘事物、奇蹟等等擁有強烈的慾望,因而會有衝突、殘酷與殺戮。因為感官價值已經佔據了首要地位,而就因為這個理由,他們反叛,進而導致全然的迷惑。因為感官價值的緣故,戰爭、殺戮、叛亂、剝奪、階級與國族仇恨等出現了。這些感官價值無法透過任何形式的暴力來推翻,因為感官價值的本質原本就是製造衝突,而以暴力對待它就是製造更多衝突、更多對立主義、更多迷惑。想要繁榮的慾望本身導致了憂鬱、飢餓與痛苦。對立面會製造出它們自己的對立面,而在對立之中,解決之道是不存在的。唯有超越對立,人民才會有快樂與希望。

  和平不是暴力的對立面,它是瞭解暴力無用,瞭解它將帶來無可避免的危險與不良後果的結果。和平與愛是整體性的,沒有對立面,它本身就是完整的。感官價值與異常的渴求,將導致人們不斷擴大對滿足慾望的需求,以及對財富與權力的需要。這種對權力與名望(個人之不朽)的渴求,無法透過強迫、替代、暴力或清算而獲得轉化。錯誤的、邪惡的手段,無論其結果多麼高尚,都將製造出錯誤與邪惡的結果。開始就是結果。透過殺戮、戰爭、壓迫,你絕對無法創造出愛、善念、友愛與自由。仇恨招致仇恨,暴力也將招致暴力。唯有使用正確的手段,亦即愛與和平的手段,你才能擁有一個健全的、和平的、有創造力的世界。

22 死亡與業力有關?

  M說他摯愛的兄弟──他愛他甚於自己孩子的兄弟──突然死了。他感到非常沮喪與迷惑,雖然他是個篤信宗教之人,卻依然無法從自己的宗教信仰中找到慰藉,因為兄弟的死完全打碎了他過去所建立的宗教架構。他讀過許多東方的聖典,他的兄弟就這麼死了──未竟全功,在戰場粉身碎骨,難道這是他的業嗎?他還會有另一次機會嗎?他是否就此錯過了生命的大好機會?為何他要被殺死,而M自己卻仍在實現抱負,在活著,存在著?他的兄弟是否活在「另一邊」,就像有些人說的那樣呢?

  這是個極為複雜的問題,不是那麼容易瞭解。只有信仰、主張或假設並無助益。當一個人深深受苦,他必須拋開膚淺的補救措施與方法,不要受到引誘而想從它們尋求慰藉,因為它們會破壞你真正去了解的過程,而正是這種瞭解的培養過程,能為你帶來從憂傷之中解脫的自由。

  我們是獨立個體嗎?或者,我們只是許多「因」的產物,而這些因的「果」就是個體?我們難道不是一種集體,偶爾擁有一些可謂不屬於多數、不屬於集體的思想感受?儘管人類的世界將自己分裂為不同國家、種族、階級、經濟與宗教團體,但是所有人類基本上都是相似的,不是嗎?都在愛著、恨著、貪婪著、羨慕著、害怕著、主張著什麼等等。只要一個人的思想情感與團體、國家、宗教等產生認同,那麼它當然與集體是不可分的,是屬於集體、屬於傳統、屬於未開悟之過去的,因此會受到團體、國家與種族裡的仇恨、貪婪、慣例與野蠻所吸引,而參與其中。雖然每個人的感情理智都是個別分開的,雖然你住在一個獨立分開的房子,有著比他人或多或少的財產,也有不同的姓名、標籤等,將你自己隔絕起來,但這樣就能創造個體性嗎?難道你不是依然屬於集體?因為你正是許多因素綜合的結果,是許多影響力共同創造的結果。只要你仍然是集體,你就無可避免地會創造出對立於它的相反反應,那就是個體性,包括它所有的分裂傾向、異常的期望、渴求、信念、行動與憂傷。

  因此,你成了矛盾的中心,而這個中心就是你的自我,那個「我」和「我的」,亦即「我」的意識。這個中心是否具有任何真實而持久的存在呢?它難道不是每天、每一小時不斷在變化嗎?其中沒有什麼是穩定的、永久的。而我們依然執著於它,執著於這種自相矛盾的狀態,這種不存在的狀態。自我是一個透過渴求而存在的錯覺。渴求的折磨強化了這個幻覺,我們必須深入瞭解並且超越這一點,才能體驗到那永恆的、不死的。體驗它就是我們關心的所有焦點,因為在它之外只有衝突、迷惑與憂傷。

  他的兄弟是在實現抱負、在活著嗎?這種充滿擔心、焦慮、貪心、衝突,充滿愛的苦樂與巨大不確定性的生活,是在實現抱負嗎?這就是存在嗎?他不會為他兄弟感到遺憾嗎?而在遺憾的同時,他自己難道不是處於同樣的困境?他認為他在實現抱負?他能將這種充滿衝突、迷惑與愁苦的生活稱為完整的生活?這樣的存在狀態,難道不是一種欠缺思考、難免帶來痛苦與憂傷的狀態?如果他能覺察到這種痛苦的諸多根源,深入思考它們,讓自己從中解脫,那麼他會發現一種不會隨著時間而腐蝕亦不會毀滅的寶藏。

  過去加上現在創造出「我」的意識,一種個體性的感覺。這種個體性有自己的演變過程,以及與生俱來的衝突與憂傷,因為它的本質就是自我封閉的、自我設限的。個體性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對立,無論這個虛幻的自己如何努力讓它在時空中保持完美,它依然一如本是的它:一個渴求的中心,幻相的根源。只要渴求存在,人獨立存在的幻相就會持續下去,其中的生死、愛恨、成敗、現在與未來等種種問題也會一並存在。而任何由此幻相生起的問題,也必將是虛幻的,其獲得的答案也將是虛幻的。唯有當思想情緒能讓自己從自我的幻相中解脫──亦即那個由思想與情緒、感情與理智所創造出來的自我,實相才能存在,那是深陷渴求的心情所無法理解的至樂。在觀察、研究與瞭解渴求的過程中,在對它變得覺知的過程中,有一種新的能力,一種新的意志、新的瞭解會出現。正是這種新的瞭解,帶來了對至高之境的體驗。

23 仇恨的毒害

  W問,要如何讓自己從仇恨當中解脫。她認知到這對她自己和那個仇恨對象都是帶來毒害的。她已經試過各種方法來擺脫這件醜陋的事,例如祈禱、堅定地宣稱、替代法、參加活動等等,但是她發現,反彈回來的是某種更強烈的情緒,而且有時她幾乎無法覺察到它。她擔心這會逐漸變成一種固定的習性,因而變得十分害怕。

  我們聊了一會兒,不久雙雙同意,仇恨與惡念正在全世界恣意蔓延,而且透過各種形式的傳播活動受到極力煽動。在一個鼓勵並推崇追求成功之貪婪與欣羨態度的社會環境下,仇恨與惡念是無法避免的。一個將成功、個人野心與競爭設定為理想目標的社會,必然會帶來殘酷無情,那就是一種仇恨。一個科技高度發展的文明,必然會喪失憐憫與慈悲心,也必然會無望地陷入物質與感官價值之中,而那將無可避免地導致敵意、衝突與戰爭。當狩獵和其他形式的野蠻舉動,變成一種娛樂遊戲、一種愉快的消遣時,人們遲早會轉而利用這同樣的本能,以上帝或國家或某種意識形態之名來屠殺人類同胞。

  我們就是過去的結果,若不去了解仇恨、惡念與其他形式的敵意,是在有意識或無意識的情況下建立起來的,而光是想著如何克服它們,不但是白費力氣的,更會強化造成其他災難的錯誤思維。以愛去替代仇恨不但會造成隱瞞與偽善,也會增強錯誤的思維與感受。這些方式與其他膚淺的表面措施,將會阻礙一個人去積極發現衝突、仇恨與貪婪的根源。一個人可以建立能夠抵抗仇恨、訓練良好的習慣,但是這個習慣本身將會滋長欠缺思考的態度,進而在不同情況下帶來另一種形式的惡念、仇恨等等。壓抑、替代或強加於自我的紀律都無法根除仇恨。仇恨是一種效果、一種反應、一種結果,而它的根本肇因必須經由徹底搜尋找出來。

  在尋找的過程中,在保持覺察、發現根源的過程中,正確的思維將會出現。它就是能夠完全摧毀仇恨根源與效果的「正知」。若要找到它,一個人的情感思想必須不帶任何偏見,因為無論傾向哪一邊,都將阻礙這場發現。因此,任何的傾向、偏袒與直覺,都必須經過仔細的觀察、研究與瞭解。如此,一個人會開始體會到過去與當下環境的影響,以及自己在其中所扮演的積極角色。這無法減少衝突,反而可能助長它,但是在劇烈衝突的情況下,正確的瞭解會初次露出曙光。

  仇恨一如其他所有的心理問題,必須從人我關係裡來理解,因為沒有一件事、一個人的問題是完全孤立的。擁有正確的認識與思維,就能讓我們從憂傷中解脫。

24 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

  H來找我,他處於混亂的亢奮狀態,描述自己正面臨抉擇,必須採取兩、三個行動。他正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不確定該走哪一條路。他可以結婚,隨著自己多年來所養成的藝術家衝動結婚,也可以去別的地方,安安靜靜地從事研究、靜心冥想。他該怎麼做呢?對他而言什麼才是正確的做法?他該如何選擇?

  進一步交談之後,他很快領悟到沒有人可以為他做選擇,或幫助他選擇。如果有人勸他採取某一個特定行動,那麼不但這件事不再是他自己的責任,之後他也可能後悔,覺得自己因為受到勸說而做出選擇,讓他陷入缺乏成就感的處境等等。他必須瞭解這件事對自己的重要性。

  他為什麼會讓自己處於必須做出抉擇的境地?這是個選擇的問題嗎?選擇到底是什麼意思?在不同的選項中間挑選、辨別。讓你決定其中一項、拒絕另一項的動機與力量是什麼?是你的偏見、意向、經驗、環境的影響等等。那就是說,選擇取決於你的好惡、你的滿足感、你的收穫與利益、你最終的或不斷改變的慾望等等。這種選擇與慾望之間的衝突是否能帶來瞭解,帶來一種清晰而無偏頗的見地呢?在這個辨別的過程中,如何選擇的困惑與衝突一直都存在,不是嗎?因為,選擇之中難道沒有對立、沒有二元的概念?在一個衝突、困惑與對抗的狀態下,是否可能體察到那真實的?為了擁有清晰的見地,為了能夠瞭解,選擇的衝突不該停止嗎?選擇難道不是依然落入渴求那自我封閉的侷限性裡,因而永遠無法成為解脫情緒思想的手段?它反而強化了你的固執,亦即渴求的意志,對於「我」和「我的」的認同感,從而造成孤立、排外,以致體驗到由此生起的痛苦與憂傷、幻相與無知,不是嗎?

  徹底感受並深思選擇的意涵,覺察其過程,那麼,渴求本身所帶來的困惑與不確定感,及其充滿衝突與對立的意志或選項,將能獲得瞭解,進而消融。這份瞭解就是靜心,因為若缺乏正確的思維,兩相對立的衝突將會持續不斷。

25 是否尋求外來的鼓勵?

  RM說:「我想要了解,也想要被瞭解。我是個藝術家,一個畫家,我創作,也想要我的創作得到欣賞。」他繼續解釋說他需要鼓勵,而非報導與大眾的不斷批評,一個藝術家並非只為自己而活,也為他人而活。「我想要了解,也想要被瞭解」這個概念是他整場對話裡的重點。

  我們聊了一會兒,他向我述說著他的生活,他遭遇的各種麻煩與不確定,我隨即指出,像他現在這樣賦予瞭解與想要被瞭解同等的重要性,是個嚴重的錯誤,因為一個是有創造力的,另一個只不過是令人滿足的。最重要的那一個,會在創造的時刻來臨,而當那些時刻變得罕見而不常出現,思想就會轉而尋求環境的鼓勵。我們愈是容易受到他人、娛樂、酒精,以及眾多引發忘我現象之手段的影響而分心,帶著瞭解專注創造的時刻就會益發薄弱。這樣的時刻不該藉由改變國家、場景或環境等令人分心的手段,以求復活,因為那只是短暫而膚淺的激勵。唯有當一個人瞭解並且超越了內外一切令人分心的事物,那永不消退的真實狀態,亦即創造的狂喜才會出現。這個時刻是「負向瞭解」(negative understanding)的高峰,因為那「非創造的」永遠如新、永遠鮮活,頭腦卻永遠在秘密地、迂迴地暗中追求安全感所帶來的滿足,追求一個停泊之處、一個可以歇息的所在。只有在一個偉大的、不加疑問的不確定時刻,在深深的寂止當中,瞭解才會出現。

  對這些內在與外在令人分心的事物保持覺察,是一項艱鉅的任務,但是隻有在瞭解它們的本質、它們的方式,而非否認它們的前提下,開闊的專注狀態才會出現。

  自我認識與自我覺察能帶來正確的思維,若沒有正確的思維(它與正確的念頭完全不同),便不可能臻至排除一切幹擾的、具創造性的專注狀態。

26 放棄性慾就能專心?

  B醫生說他想要克服自己旺盛的性慾,好讓自己能更專心工作。

  一個人必須深入瞭解權力及其中隱含的相當複雜的問題。放棄性慾相對上是容易的,但是它所釋放的權力卻能製造出無數的問題。為了其他形式的個人權力而放棄其中一種個人權力,是一種欠缺思考的行為,將導致無知與痛苦。一個人必須瞭解權力的各種形式與面貌。

  苦行是一種堅決的禁慾,一種算計過的、受控管的否認,它能製造出巨大的個人權力,而無論那權力有多麼重要,都是自我封閉的,無論它多麼廣泛,都是狹隘的、受限的。如此的權力是排外的、異常的、分裂的,因此無法帶來對整體的全面性瞭解,而若沒有這種瞭解,就會有衝突、憂傷與對立。對權力的渴求是一種追求安全的形式,但是隻有在不安全的情況下,瞭解才有可能出現。

  理智(the intellect)會透過各種迂迴的管道追求這份權力──例如透過表現得聰明伶俐、睿智、機智,透過對理性與思想的掌控,透過理論與公式,透過政治與社會上的威望,透過宗教與經濟組織等方式來達成。理智透過知識與知識賦予的支配權來追求權力。理智永遠都在追求一種安全,它或者公開,或者秘密地這麼做,而安全意謂著個人權力。那是一個個人膨脹與個人終結的所在地,它是自我矛盾及其一切問題的來源,理智的解答是它在追求安全、權力的過程中自行創造的。這樣的追求,秘密的、微妙的、狡猾而迂迴的追求,將在過程中創造出人我關係裡的貪婪、嫉妒與恐懼等種種複雜問題。若不瞭解權力運作的方式,只是戒除性慾與其他的權力行使,徒然是賦予了潛藏的渴求更大的力量。

  再次強調,情緒、煽情、浪漫主義、想像等之中,都含有驚人的權力,它們會以各式各樣的活動形式出現,包括宗教、社會、個人與集體、國家與種族等相關的活動。當權力集中於情緒化主義,會變得極度邪惡與危險,導致各種災難與不幸。

  禁慾在其追求權力與安全的過程中,賦予了身體這一有機體強大的力量,並強調了感官價值。

  這些面向都有它們特定的問題,它們所提供的答案也無可避免地將是偏頗的、不完整的,極其不真實的。

  現在,藉著對權力這一複雜問題保持覺察,並以不認同、不評斷的默默觀察方式進行負向理解,權力的因果關係便能獲得瞭解與超越。如此一來,理智所建構的防衛機制會被打破,在它生起時亦能夠獲得瞭解與消融,那麼愛將會無聲無息地悄然來臨。若沒有愛,這許多形式的權力及其隱含的衝突、困惑與對立,便永遠不可能獲得超越。在這道愛的火焰下,複雜的權力渴求將會消融殆盡。針對權力問題所做的其他一切解答,只會助長貪婪、恐懼與無知,除了瞭解與愛,沒有其他方式能使人脫離這種困惑狀態。

  這份瞭解比規範權力更加艱鉅、費力,那種規範終究是自我封閉的、狹隘的、受限的。那浩瀚無邊的未知境界必須在愛之中,而非在理智那又深又微妙的防衛態度之中領悟。當理智沉默了,理性自行耗盡,就在那種超理性的狀態下,這份消融一切問題的愛將能夠被瞭解。我們必須去感受、瞭解的,正是這樣的愛。

27 什麼是覺察?

  大老遠前來的B問道:「什麼是覺察?一個人要如何變得覺察?」

  回答這種問題的時候,有必要先了解提問者的想法,以及他的大略背景,因此聊到了他的生活,聊到存在的複雜性與它的憂傷,也聊到了山嶽的美麗。

  覺察來自清晰與瞭解。它不是一個讓你盲目接受的東西,亦非任何權威的產物。本質上就是一種自我認識的結果與開始。透過自我認識,覺察的強烈火焰將會生起。正確的思維來自於自我認識,正確的思維即是為覺察增加強度與深度的燃料。沒有正確的思維,就沒有清晰,而清晰不是透過決心或是單純行使意志力而來,因為單是意志力會強化一己的性向、習慣與無知,瞭解與清晰是源自於自我認識所生起的正確思維。

  由於我們的思想感受會因為貪婪、恐懼與無知,而產生困惑與矛盾,所以必須透過自我覺察將清晰與瞭解帶進來。若只是評斷與拒絕接受,而不是去徹底體驗思想感受,不是儘可能廣泛且深刻地去思考與感受,那麼這份清晰就會受到否定與遮蔽。要想徹底思考、徹底感受,就必須保持覺察,而這份覺察會因為評斷而遭到阻擋。

  要想獲得瞭解而來的清晰,秩序是必要的,亦即理解意識的每一個不同層次,包括感官、情緒、理智、身體、理想與理性上的面向。雖然每一個意識層次都是「分開的」,每一個層次卻也是相互關聯的。每一個層次,都必須加以釐清,每一個思想感受浮現時,要仔細探究它,徹底思考並感受它。隨著你對每一個思想感受的清晰理解,覺察會變得更銳利、更強烈。因此,隨著每一個思想感受獲得徹底而全面的思考與體會,覺察將會成為開闊的、含括一切的。有了經驗之後,你自然而然會知道,什麼是思想感受裡必須探究的重要線索,什麼不是。當你將注意力放在其他事物上時,你會發現,在無意識之中,思想感受的波動起伏都會默默留下紀錄,稍後在你的注意力重新聚焦時,它們會將自己投射出來。

  透過廣泛的釐清與瞭解,心會在深刻的覺察之中安定下來。在這份靜默的覺察當中,有一種感受會無來由地生起,它不是任何影響力與任何渴求所製造的產物。當這種感受,亦即喜悅、狂喜浮現,心會立刻攀附於它,想要將它儲存起來,好好享用,或者它會對自己說:「這份新的喜悅多麼令人愉快啊!」於是,在盡情品嚐並陶醉其中的同時,它也會將這份狂喜儲存在記憶裡,以供日後享用。因此,這份無邊無際的感受所包含的鮮活實相受到了忽略,因為心一直執著於它的記憶,而那是死的、空虛的。再次強調,對於這份想要牢牢抓住一種經驗,並讓它成為一種習慣、一個停泊處與一份安全感的渴求,必須透過全面而徹底的探究來加以釐清和了解,如此才能更深刻、更強烈地覺察到無邊無際的寧靜,而其中的實相就是無邊無際的愛。這份覺察,這個意識,是超感官的,也是超理性的。

28 擾人的夢

  R說他受到各種不同夢境的擾亂,這些擾人的夢會隨著他的心理狀態而增減。擾人的夢已經持續好幾年了,雖然他曾求助過心理分析師,但這種現象依然持續,只是強度或有不同。他該如何讓這些現象停止呢?若想擁有無夢的睡眠,他該採取什麼必要步驟?

  我們輕鬆地聊著他的生活、關係,以及一些使他心煩意亂的事。他是一個友善又聰明的男子,精通多種哲學。

  一個人在清醒的時候愈是能夠覺察,能盡力充分而廣泛地徹底探究自己的思想感受,夢就會愈少。由於一個人不覺察,在白天的時候不清醒,對事件和一己反應的意義與評估,遂因為懶散的態度,在正確時機缺乏警覺而溜走。然而,如果這些事件與反應很重要,它們都將被內在的心念記錄下來。當所謂的睡眠存在,這些記錄的資料就會以夢境形式呈現,無論它們是重要的或無關緊要的皆然。接著,這些夢境會被自己或專業分析師所詮釋,而這兩種都有其危險性。若是自己詮釋夢境,就必須不帶任何偏見、焦慮與扭曲的願望,亦不帶任何評斷,這是極為困難的。任何錯誤的詮釋都只會令人迷惑,並賦予該夢境一個新的形式。要防止這類詮釋所造成的困惑及其伴隨的憂慮與質疑,一種較為睿智與穩健的做法,是在清醒的時刻保持警覺、覺察,儘可能完整而廣泛地徹底探究每一個思想感受、每一個反應,而這需要嚴肅認真的態度與專注。求助於分析師不但不會讓你對內在潛藏的那份無量寶藏有所覺察,反而會無可避免地讓他成為你的依賴對象,那可是比所有的夢境要糟糕多了,因為依賴會創造安全,而在安全之中是沒有了解的。

  藉由覺察每一個思想感受與每一個反應,儘可能深入並充分地探究、體會它們,你會發現,秩序、清晰與瞭解會浮現,並且伴隨著強度更高的開闊覺察。如此一來,無論是在白天清醒時或晚上睡覺時,夢境都會減少、消散,於是睡眠將會變得和清醒時刻一樣重要。因為,睡眠會成為強化版的清醒狀態,和清醒狀態對應的就是睡眠。如同清醒狀態,睡眠也有不同層次的意識。一個人愈是能夠在清醒時刻有意識地接觸意識的較深層次,就愈是能夠在睡眠時刻領悟到那些超越意識最深層次的狀態。如果一個人能體驗到那些狀態,就可以說它能對清醒的表面意識產生深刻的影響。

  要體驗那些遠遠超越表面意識所能觸及的狀態,是最為困難的,因為無意識必須透過表面意識的覺察與開放來清空它的內容,因此,當深刻的寂止狀態出現,對那無以名狀的領悟亦將出現。

29 認清關係的本質

  H說他發現關係是最耗費心神、最衝突頻仍的,一開始的時候,它都會帶來一定程度的喜悅,但很快地,紛爭與痛苦會漸漸滲透進來。他問我如何擺脫這種衝突狀態。

  存在就是一種關係,而所有的關係都是痛苦的,造成不安的根源正是關係的本質。你可以在腦袋裡構思一個理想關係的模式,但那只是逃避現實罷了。這種理智上的理想會妨礙你做出調整,也會阻礙超越衝突的可能性。如此一來,該理想模式會變得比了解更重要。認同阻礙了正確的思維。

  關係免不了有痛苦,這可以從日常生活獲得印證。如果關係之中沒有緊張,它就不再是關係,變成只是一種舒適的、昏睡的狀態,一種鴉片,而那是多數人想要的,而且喜歡的。衝突就發生在這種對舒適的渴求與現實之間,在幻相與實際之間。如果你能認出這個幻相,你就能放下它,將自己的注意力轉移至瞭解關係上。如果你想從關係裡尋求安全感,那就是對舒適與幻相的投資,而關係裡最美好的部分正是它的不安。如果你想借由關係尋找安全感,就是在阻礙它的功能,那也就必然會導致該有的後果與災難。

  當然,關係的功能是揭露一個人的整體生命狀態。關係是一個自我揭露的過程,一個自我認識的過程。自我揭露是痛苦的,需要思想與情緒的持續調整與適應。那是一場痛苦的掙扎,其中包括了幾段短暫開悟的平靜時光。要想將各種習慣、禁令、哲學與教條連根拔除,是一件非常令人不安而且費力的事。但是,關係的功能就是帶來瞭解,而要想了解,衝突似乎是必要的。在完整的自我認識之中,會出現免於痛苦、衝突與困惑的自由,而關係就是邁向那份自由的途徑。即使是一個從世俗紛擾中退縮、走避的人也不是孤立的。排外裡頭存在著無知。每一件事都是息息相關的,在瞭解這樣的關係及箇中的酸甜苦辣之後,僅僅是單純的瞭解,瞭解關係裡的緊張與掙扎、痛苦與喜悅,就能夠清除頭腦與心靈裡那自我封閉的圍籬,從而領悟到那至高無上的至福。

  然而,多數人卻逃避這件事,對關係裡的緊張置之不理,寧願選擇令人滿足的依賴感所帶來的輕鬆舒適,而那卻是一份毫無挑戰的安全感,一個安全的停泊處。那麼,家庭與關係雖成了一個庇護所,卻是欠缺思考的庇護所。當不安全感無可避免地悄悄溜進了依賴之中,那段特定的關係便被拋得遠遠的,被一個新的關係所取代,而你冀望它會帶來更大的安全感。關係裡沒有安全,依賴只會滋生恐懼。若不瞭解安全與恐懼的過程,關係將成為造成束縛的障礙,一個無知之道。所有的存在都是一場掙扎與痛苦,除了正確的思維之外,沒有什麼能讓你從中解脫,而正確的思維源自於自我認識。透過自我認識,一個人將能領悟那永恆的狂喜。

30 潛藏的偏見如何移除?

  P說他在努力理解我曾說的覺察這件事時,他發現自己對這個國家(美國)裡膚色較深的人種存有偏見。他該如何擺脫這些偏見?他在我們進一步交談時解釋道,他成長於南方,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住在那裡,但他發現這種偏見雖然是潛藏的,卻已經準備好隨時被喚醒。

  一個人若不瞭解偏見的因與果,便無法「擺脫」它,在瞭解的過程中,問題將會轉移至一個更深層、更基本的層次。在思考這一較深層的層次時,直接而立即的因果關係會喪失其意義與重要性。

  一個人其實相當輕易就能認知到這個特定的偏見形態是如何生起的:勞工短缺問題、奴隸制度、白人的統治,以及想要在政治與經濟上維持一種──優於南方那個膚色較黑、人口較稠密地區的──優越感。恐懼、偏見、殘酷、輕視與排外等惡行,因為允許奴隸制度這一惡行及其相關的所有野蠻恐怖行徑而加劇。

  藉由承認一項重大惡行,例如戰爭,你能夠開啟一道門,通往許許多多較小規模的不幸與災難。你所受的教育要你抱持偏見,你透過傳統習得了它,且予以繼承,而這份遺產又透過你與生俱來想要獲得權力與優越地位的支配欲,而獲得維續,並發揚光大。就是這種與生俱來的動力,餵養並且維繫了偏見的存在,因此,只要它依然獲得內在更深層、更強力的「因」所餵養,想要擺脫,擺脫這些屬於表面的「果」,都將是一場徒勞。若能瞭解這種深層的強大原因,那些次要的原因將會自行消退。若能將重點放在最基本、最重要的事物上,那些次要事物的分量與重要性將自行消失。如果你將重點放在不重要的、次要的事物,你會造成各式各樣的困惑與痛苦,事情也會變得無法解決。

  倘若缺乏瞭解,無法超越想要獲得權力與優越地位的支配欲,那麼恐懼、殘酷、嫉妒與其他種種障礙,就會隨之出現。一個人其實可以意識到對他人的支配欲、權力慾等所必然導致的結果──叛亂、敵對、暴政,終至戰爭。

  在你改造自己之前,讓自己變得良善之前,你無法改造他人,也無法將良善帶給他人。你就是社會的一部分,要想影響整體,各個部分必須先轉化自己。要想創造重要且有益的改變,各種形式的支配與權力慾,包括國家主義、種族優越感、競爭、自我擴張等等,都必須在人們友善而包容的態度下受到深入的探究與觀察。你首先必須在自己身上而非他人身上覺察到它,因為你無法改變他人,但你可以轉化自己。若能覺察,你會開始發現支配與權力慾的各種運作方式。每當你覺察到它們的表現形式,請徹底思考、深入體會,儘可能廣泛而全面地這麼做。這種徹底思考、深入體會的過程,能使你產生強度愈來愈高的覺察力,透過這份覺察,許多妨害與障礙將會被發現並且消融,從而帶來自由解脫。

  如果你僅僅是想要努力擺脫偏見或其他障礙,那樣的過程反而會發展出另外一種阻礙,因此,這種方式並無法讓你從無知與憂傷之中解脫。重點在於正確的覺知與正確的思維。正確的思維會透過自我覺察與自我認識而生起。隨著覺察的穿透漸行漸深,你將能了悟那深不可測之境。

31 正確的謀生之道

  S經過了數天數夜的旅途輾轉從大老遠來到這裡,他是一位電子工程師,任職於一間飛機工廠。來找我的主要目的是為了探討宗教生活,他發現家庭生活竟是如此困難,談到家庭所帶來的種種煩惱,也發現很難在不灌輸孩子粗鄙無情的概念,與來自電視網路的可怕垃圾內容的情況下,適當教育孩子。

  我們十分詳細地討論了這些事情,並且指出,他必須從自己開始,因為那是他唯一能夠擔保並加以耕耘、轉化的一個領域,這個考量並非自我中心的,而是唯一可能建立正確基礎的根本做法。我們深入探討了這件事,很快便談到正確謀生之道的問題。

  一開始我們討論到賺錢的正確手段,他便感到極度不自在,不過仍盡力掩飾。漸漸地,他開始合作,開始感興趣,不再抱持防衛態度了。我說,有一些職業類別明顯是會危害人類的,例如任何形式的殺戮、製造殺戮工具,以及其他明顯形式的殘酷與壓迫行為。傳統、貪婪,以及權力慾主導著一個人賴以謀生的手段,若單純地認為某些職業不道德而禁止它們,只會引發更多困惑。但是如果一個人瞭解傳統、貪婪與權力的代價及各種含義,因而能讓自己的思想感受從中解脫,就能對自己擁有的少數東西感到滿足,那麼我們的需求也將不會呼應我們的貪婪與浮誇。若能讓一己思想感受從傳統、貪婪與獲得權力的意志中解脫,我們必將發現正確的職業。不去了解並轉化自身問題的更深層意義,一味地針對問題追查,彷彿它與任何事都無關,只會帶來更多的憂傷與困惑。正確的職業是一項副產品,它本身並不是目的。在追求至高境界的過程中,我們會發現自己的職業生活是與自己的內在領悟相呼應的。透過外在的,我們可以發現內在的,但卻是那內在的在塑造那外在的,若在不顧內在的情況下一味地想以固定模式改變外在,就是在製造困惑、衝突與對立。

32 棄絕慾望才能有靈性生活?

  IS說他是個經驗豐富的商人,這些年來,他已經見過人生裡醜惡與艱難的一面,現在,他想要過一個靈性生活,因此,他想要棄絕性生活。他已經決定要放棄它了。他說如果下定決心,很容易就能放棄它,因為他有足夠的意志力能克服這件事。

  進一步交談之後,我說,在這種事情上,單是運用意志力雖然能製造出你想要的結果,但它就像是一場造成災難性後果的外科手術。這樣的決定所根據的,難道不是某種想要獲得、成為或達成什麼特定目標的個人動機嗎?如果是,那麼性所產生的力量,將會被引導至其他更為自我封閉的目的,因此依然維持它的感官取向。這件事的重點並非是否做手術的決定,而是是否深入瞭解。如果這是個頭腦的或情緒化的決定,那麼這個決定會將愛驅逐出境。然而,若能瞭解問題及其種種意涵,愛會因此而擴大,亦不會變成理智的玩物。

  當任何形式的力量被用來滿足個人目的,包括政治、經濟或性方面的目的時,便無可避免會對當事人與大眾造成災難。如果我們透過性慾追求忘我的狀態,那麼,和其他所有慾望一樣,性慾和它的種種問題會變得比性慾的肇因本身更加重要。無論慾望有多麼高貴或多麼可恥,只要是透過慾望,自我的衝突與痛苦都無法獲得超越。

  自我必須透過自我認識來瞭解。自我造成的憂傷是不能加以否認、忘卻或取代的,它必須受到理解。要想理解自我那複雜的微妙運作,善意與超然的觀察是必要的。透過自我認識,那些色慾、惡念、無知等深埋於意識與潛意識的根源,都將曝露無遺。深入挖掘的方式是最重要的,因為,手段,從一開始就等同於結果。暴力的決定、結論或評斷是不容存在的,存在的必須是一份愈來愈開闊的瞭解,因為它的溫和特性能消解自我的衝突、困惑與憂傷。自我認識會帶來正確的思維,而自我認識是經由持續的自我覺察而來的。

33 摧毀利用一切事物謀取私利的積習

  LM解釋說她老是發現自己想要掌控、被愛,並且將每一場對話與每一次與他人的會面轉為對自己有利的形勢。一件事發生前,她已經開始在為自己從中謀取利益與優勢。她的腦袋充滿了這些念頭,這些浮誇的想法。她已經不斷玩著這樣的遊戲好多年了,她再也受不了了。她想要認真看待這件事,但她發現自己的頭腦總是不停在算計、假裝,永遠貪得無厭。她該如何讓自己的念頭從這封閉的虛榮心當中解脫呢?

  我們為何追求權力,為何喜歡累積,為何喜歡蒐集金錢、地位、頭銜與愛?我們為何要用浮誇之詞讓自己揹負重擔?難道不是為了要滿足某個熾烈的渴求嗎?渴求成為什麼,渴求不被遺漏,渴求達成什麼目的,渴求盡情戰鬥。如果拿掉這些浮誇想法、頭銜、地位與財富,還剩下什麼呢?一無所有。只有巨大的空虛和貧乏。於是,填補這份空虛、這令人心痛的寂寞,遂成了我們一個持續的需求。我們企圖以財富、性、惡念、浮誇的想法、藝術、活動、政治、知識,以及一切可能的世俗手段填滿這座空井。而那些採取這個無效手段後仍未變得完全愚蠢的人,則轉而求助於靈性生活,求助於神。他們追求靈性生活,於是神也變成填補這個無底洞的手段。因此,神成了另一種手段,讓人用來逃避內在貧乏所帶來的痛苦與恐懼。逃避,無論表面看來多麼高尚,都將造成困惑、憂傷及愚蠢。

  這份空虛填得滿嗎?你已經試過各種不同的方法,你曾經填滿過它嗎?你可以暫時掩蓋它,或你可能認為自己已經填滿了這空虛,但你很快就會覺察到它那令人心痛的憂傷。幸運的是,你不是那種嚴重自我欺騙、自我催眠的人,以為自己已經找到了正確的填充物,或認為自己的填補方式最後一定能將空洞填滿。

  現在,你想要利用神來填補這份空虛。同樣的道理,你能用智識上的公式化來填補它嗎?在你已經嘗試過不同的靈性訓練系統、不同的教義、教條與信念,還有不同的教導之後,你覺得你能填補這份空虛嗎?

  你不會說出真正的答案,因為你的頭腦認為自己沒那麼可憐,它仍具有一定的能力,它尚未嘗試過許多填補這份空洞的方法,所以或許它會找到一個方法。

  現在,這口井會有填滿的一天嗎?它難道不是一個無底洞,一切想要填滿它的企圖都將徒勞無功?獲得愈多的滿足,要求就愈多,難道不就是渴求的本質?智慧就是對這一事實做出迅速的調整,愚蠢就是無能調整自己。然而,頭腦仍拒絕去理解那無可避免的結果,拒絕面對真相。然後,在真相的發現之中,卻潛藏著從不斷渴求中解脫的創造性自由。

  理智所提供的決心與答案,無法使這份無邊無際的貧乏更豐富,沒有什麼能豐富它,沒有什麼能填滿這個無底洞、這份空洞的孤獨感。洞察其根源才能帶來瞭解與自由。有了這份瞭解,這個新工具,想要掌控、利用一切事物謀取私利以及浮誇等積習,將會開始崩毀。若缺乏這樣的瞭解,思想感受的習慣只不過是被另一套思想感受的習慣所取代,而所有的習慣都會阻礙這份創造性自由。

34 追求有效果的祈禱?

  N以相當具侵略性的態度盤問我為何不關心祈禱,只關心靜心。他的態度異常武斷,堅持祈禱才是救贖之道,尤其是基督教的祈禱,因為救世主只有一個。

  要穿透這種侵略性需要一些時間,還會有一些麻煩,但是慢慢地,他開始緩和下來,我們終於能在不提出愚蠢斷言的情況下好好交談,他有足夠的智慧讓自己生起追尋真相的慾望。他並未完全被自己狹隘的制約所吞噬。

  他說他已經持續祈禱好些年了,不過他不屬於任何有組織的宗教團體,也不上教堂。雖然他從祈禱獲得了一些裨益,但他並不滿足,而且隨著年紀愈來愈大,他感到自己的祈禱必須更上一層樓、更加深入。

  一如人類所有的深層問題,祈禱是一件複雜的事,它需要謹慎、寬容的探索與耐心,不能急切地要求獲得明確的結論與決定。若缺乏瞭解,祈禱者可能會透過祈禱而造成自我欺騙。如果一個人沉浸於懇求式的祈禱,它確實會有效果,他經常能獲得所求事物,但是這徒然強化了哀求的祈禱。另外一種祈禱並非針對事物或人,而是祈求理解、體驗實相、神,而這樣的祈禱也經常獲得應允。有另一些形式的懇求式祈禱,是帶著更大的敬畏、更迂迴的方式,但是雖然如此,它依然需要公開或迂迴地要求、哀求、乞求與奉獻。所有這類的祈禱自有其效果,也能為你帶來對應的經驗,但是這樣的方法能讓你產生對究竟實相的了悟嗎?讓我們來探究這一類型的祈禱。

  我們經常聽說,也有幾個人曾告訴過我,說他們向自己稱為神的對象祈求獲得世俗事物,然後他們的祈禱蒙獲應允。如果他們對自己稱為神的對象有信心,他們最後一定會得到自己要求的事物,這種祈求健康、舒適與物質財富的祈禱經常能獲得應允,但是依照祈禱的強度而有所不同。

  我們難道不是過去的結果,不是與貪婪、仇恨等及其對立面所組成的巨大儲藏室有所連結的嗎?當我們請求或發出懇求式的祈禱,就是在召喚這個儲藏室,召喚這些有效果也有代價的累積的貪婪等品質?同樣地,當我們祈禱能夠理解、能夠體驗實相和神,難道不也是在呼喚千百年來所累積的傳統?它的確能帶來一些相應的體驗,但那是真實的嗎?這種為另一件事物、為某種外在事物所做的懇求,能帶來對真理的瞭解嗎?這難道不是「錯誤」的方式嗎?透過錯誤的手段,你確實能獲得一些結果,但它們是真實的嗎?

  我們從一開始就必須瞭解自己內在這個二元對立的運作過程,亦即祈禱者相對於祈禱對象的過程。要了解這個二元對立的狀態,必須瞭解自己,瞭解自己的心念與感覺。若缺乏這份瞭解,缺乏自我認識,有效的祈禱會成為一種障礙,導致一個人產生妄想錯覺。一個人要從幻相中解脫是極為困難的,因此,為何要製造幻相呢?去深入瞭解思考者及其思想感受,不是比製造這種導致衝突、困惑與憂傷的二元對立更有智慧的做法嗎?

  那麼,若想要了解,就必須自我覺察,因為自我認識會從自我覺察當中生起。沒有靜心,就沒有自我認識,而缺乏自我認識,靜心也會變得不可能。自我認識來自於警覺地觀照我們的一切思想感受,若出現認同,覺察就會變得遲鈍。瞭解到我們確實會認同,因而阻礙了了解之後,我們必須認知到,友善而包容的超然心態與暫不評斷的態度是有必要的。我們必須觀察一己思想感受的衝突,它們的矛盾之處、慾望與隱藏的追求目標。如果我們能一整天都努力而誠心地這麼做,自然會在毫無人為外力的強迫下發現,在一天之中,我們需要幾段高度的自我覺察與自我觀察時間。在這樣的自我認識當中,正確的思維將會出現。

  靜心即是釋放思想感受,讓它能夠去發現,而它所發現的真相,是能夠帶來解脫的、有創造力的自由。當一個人停止各種想要成為什麼、渴求什麼的形式,那個包含「我」與「非我」、祈禱者與祈禱對象的二元對立,將會自行瓦解。那時候,我們會體驗到真實的生命。我們的幸福快樂就存在於這個發現裡,而非在渴求的錯覺裡,無論那個渴求有多麼高尚皆然。

35 為生者還是亡者哭泣?

  MN前來時情緒激動,但很快平靜下來,說她很抱歉自己失態了,因為她的兒子最近在戰爭中陣亡了。她解釋道,她抱著一絲希望相信輪迴轉世,去參加了幾次招魂會,在那裡,他兒子以一道訊息的形式出現了,她也被一些自動書寫「耍」得團團轉。然而她說,她依然感到絕望,難道沒有任何方法能讓她脫離這渾沌的痛苦狀態嗎?是否有永生不死呢?

  這是個無比複雜的問題,需要仔細地、有智慧地詳加思考,不是要去相信或不相信,而是要去發現,因此,讓我們來發現它的真相是什麼。

  這可能聽來嚴苛了些,但是她是在為兒子悲傷,還是在為自己悲傷呢?她是在為生者哭泣,還是在為亡者哭泣?如果為的是亡者,那麼必須探詢那個亡者是誰,他如何獲得生命,他會面臨什麼。如果是為自己哭泣,是自憐,一種絕望的孤獨感,因為執著於他人,將他視為一己的希望或一己的成就來源,或一己的延續,那麼這些也必須加以探索、發現並瞭解。因為,正是這些情況阻礙你去清楚瞭解,從而獲得清晰的洞見。這些情況會製造晦暗不明的狀況,但是當那層面紗被掀開,一切都清晰了。她難道不是更關心自己嗎?自己的懊悔、野心及慾望?

  還好她尚能夠承認這一點。

  就是這些自我封閉的念頭與感受,阻礙她獲得更開闊、更深入的瞭解。因此,她必須對它們有所覺察,因為藉由自我認識,就會有真正的發現。這是她的第一項任務,也是最重要的任務,因為瞭解她自己之後,她將會瞭解何謂永生不死。

  那個死去的是誰?是你的兒子,也是成千上萬個父母的兒子。他之所以獨一無二,是因為他是你的兒子,因為他擁有某些特質、某些秉性。從外在看來,他是獨一無二的,就內在而言,他也會有一個或數個凌駕其他特質的心理特質。他是所有這些獨立分開的存在體(separate entities),這一切構成了你的兒子。

  這些存在體永遠處於流動之中,其中有一個會浮出表面。有沒有什麼東西是經久不衰的,是否有某種靈性要素,存在於這不斷改變的背後並超越這些改變?頭腦若堅稱有這樣的東西,將和堅稱沒有這樣的東西一般愚蠢,一個人必須自己去發現它。但是,當我們一味執著於這些不同的、不斷改變的存在體,為我的兒子、我的母親、我的愛人,那麼它短暫無常的本質,將阻礙我們去發現並瞭解那如是的。名稱、形相及其種種聯想是你的兒子,也不是你的兒子,當你深入探詢你的兒子是誰,超越這些變動不居與逐漸消逝的事物,你會發現那如是的。但是,若想公式化那如是的,或是相信那如是的,或是從他人那裡接受那如是的,全是愚蠢的行為,因為這樣的接受、信念與公式化,會阻礙你去了解真相。要想了解那深不可測的,頭腦就必須停止揣測。

  過去加上現在創造出「你」和「我」。我們都是過去的結果,我們的生命存在奠基於過去,過去就是我們。當這樣的過去與現在產生接觸,個體性便顯現出來了。父親與母親便是賦予過去機會,而那過去則變成了孩子。這兩個因素必須存在才能製造出第三個,若沒有現在,就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意識就是過去加上現在,而深入意識的探詢,在於必須通過現在這道門。通過現在,黑暗的過去與令人迷惑的未來,都能獲得探討與瞭解。現在是最重要的,因為它是通往永恆的途徑。強調未來的宗教是個幻相,對過去的崇拜也將阻礙永恆的現在。

  不斷透過現在追求誕生,是一種過去的延續,而這樣的誕生便是一再重複發生的轉世輪迴。過去與現在之中存在著因果,它們支配著包括內在與外在、肉體與心理的存在狀態。如果這些因果關係裡的種種限制與自由,未能獲得瞭解與超越,過去的活動就會延續下去,而那就是在現在不斷追尋、創造出一個對我的兒子、我的丈夫產生認同的存在狀態。過去就如同現在一般鮮活。

  人們希望並且相信,透過「我」和「我的」的延續,透過一連串的出生與死亡,透過時間的持續,便能成就完美,領悟至高境界。人們相信,每一次的出生、每一段的時間,都是一個「成為」什麼的機會──成為更完美的、更有美德的、更有智慧的。人們希望並且相信,透過這種水平層面的進化過程、透過時間的延續,那永恆的能夠被了悟。在時間之中受到滋養的思想感受,能夠領悟永恆嗎?認同、無窮盡的記憶累積,都是受到時間限制的,如果思想只是時間的奴隸,如何能夠領悟無時間性的永恆?在水平的層面上,所有的思想感受、所有的存在都是屬於時間的,唯有當放棄這個過程,才能領悟永恆。不放棄它,憂傷便會存在,所有的存在狀態都將是痛苦。由於一個人會尋求安全感、一個停泊之處、一個庇護,因此會有不安全感──亦即恐懼所創造的不安全感,但是如果一個人瞭解整體存在的本質就是不安全的、憂傷的,那麼這份不安全感反而能帶來最高智慧。如此一來,將不會有執著,有的將是瞭解的持續綻放與成熟,執著是一種具有保護性的安全感,其中仍有著恐懼、挫折與痛苦。

  放棄水平層面的活動是最困難、最費力的工作。若沒有自我認識就無法放棄,而自我認識來自於對每一個思想感受的自我覺察。在徹底思考並體會每一個無意識反應的思想感受之後,自我認識會獲得滋長,從而生起正確的思維,亦即對職業、關係與永生不死所抱持的正確思維。透過持續以警覺態度進行自我覺察,自我認識就能夠生起。缺乏自我認識的愛,只會走向憂傷。若沒有自我認識,一個人便無法領悟那永恆不朽。

36 切勿製造封閉小圈子

  SI來找我,解釋說她感受到來自我這方面某種程度的不友善、保留態度,以及缺乏迴應。

  她以迂迴的方式說出這件事,我們必須進行大量的挖掘工作,才能挖出她深埋的抱怨。經過數小時緩慢而耐心的挖掘工作之後,這些充滿委屈的陳述終於浮出檯面,那就是:人們一同工作時,必須忠於工作,工作人員之間必須有互相鼓勵與輕鬆的雙向友誼,我不可以為自己製造封閉的圈子,也不可以鼓勵這個圈子壯大起來等等。

  我向她解釋沒有所謂封閉的圈子,這個念頭本身就是不道德的、完全非靈性的,那些認為有一個獨佔的圈子的人,只是想進入這種圈子,卻覺得自己被排除在外。這種排外的、佔有的心態其實就存在於他們內在。

  她否認這一點,並指出無風不起浪,是我未能覺察出我自己的排外作風。

  我指出,我在各個不同國家待過,與不同的群眾相處,有些人會形成一個封閉的小圈子,一個團體,而這群人正是那些認為自己遭到冷落、想要有「歸屬感」的人。我向她解釋,這種排外的獨佔心態顯然有害於一個人對整體的瞭解,而我不是沒有覺察到這一點,這也正是一個人為什麼不隸屬於任何有組織的宗教團體、為什麼會離開排外團體的原因之一。

  她再次堅稱我未能覺察到我自己內心這種排外、分裂的心態,以及我對形成小圈子、小團體的鼓勵。我謝謝她為我指出這一點,多年來我一直在思考並且檢視這件事,一個人必須永遠保持警戒,莫使愛成為一件獨佔與排外的事。

  幾分鐘之後,她再度以迂迴的方式展開攻擊:難道不需要肯定工作夥伴,也就是那些在同一個平臺上努力工作的人嗎?因為這樣的肯定將大大有助於這份工作的推廣。

  我感覺到這就是問題的關鍵所在,因此我說,實相是屬於每一個人的,如同大地與天空,而幸運的是,沒有人能夠獨佔它,想要擁有它、佔有它的心態本身即顯示出缺少它這一事實。我說,沒有人能拯救另一個人,讓另一個人從憂傷中解脫,每一個人都必須自己去發現這份最高的智慧,再者,一個人無法邀請或排除另一個人的參與,也沒有任何上師或老師能為你揭開它的美麗與浩瀚。在一個人的認同中尋求肯定,等於是接受一種權威,其中的權威心態與對權威的鼓勵,完全否定了一個人對真相的瞭解。追求真理的人必須理解並且避開權威。要想領悟那至高的、完整的境界,必須要能夠謙虛,而謙虛與想要被肯定的慾望是互相矛盾的。在對那如是的了悟之中,既無渺小也無偉大,既無聰明也無愚昧,因為它既是渺小的也是偉大的。

37 自我認識是打開一本頁數繁多的書

  有位軍人來找我很多次了。他第一次來的時候,心中滿是困惑與深深的迷惘。他不知道自己為何會投身軍旅,他想要離開,他也不確定這是因為自己基於某種宗教正確而成為有良心的反對者,還是因為自己只是深深地直覺感到殺人是錯的,或是因為自己對這整件事感到恐懼。他說自己並不是害怕被殺死,但是處於這飽受煎熬的困惑狀態,他對任何事都感到不確定,尤其是他自己的想法與感受。他已求助過優秀的精神科醫師,經過一兩次的談話之後,醫師大略指出他是想要退出這齣戲,以保全自己的性命。這位軍人對這樣的解釋相當不滿意,因為他覺得那非常膚淺,而且太過武斷。他不認為自己只關心是否能保全性命,而是模模糊糊地覺察到了其他什麼事,才讓自己陷入不確定與迷惑的狀態。他想要走到長官面前,向他說自己無法勝任等等。

  在他採取任何步驟之前,或在他認同自己的任何情緒、取向或信念之前,難道不需要先了解自己、瞭解他身陷的困惑狀態嗎?在瞭解自己與自我矛盾狀態之後,他將會找到正確的行動方式,而不會依賴他人反覆無常的迴應或家人與社會的命令,或依賴宗教權威。要想找到這樣的行動方式,難道他不需要先研究自己、認識自己嗎?若缺乏自我認識,他將永遠受制於人,永遠處於自我矛盾、困惑與憂傷的狀態。

  自我認識並不容易,它需要堅持,需要超然而友善的觀察,以及細膩的敏感度。它是一部頁數繁多的書。每一頁都必須經過仔細的閱讀與理解,你不能任意跳過其中一頁,因為每一頁都為新的發現與體驗提供了線索。你愈是能夠讀出言外之意,你的覺知能力就會變得愈敏銳、愈清晰。想要急著跳到最後一頁的渴求與焦躁的貪婪,將會阻礙你去好好了解每一頁、每一章的內容。而關於最終的結局,亦沒有任何理論與公式可套用。你可以送給一個孩子一部複雜而精巧的機器,但是機器將很快被破壞掉。即便你有能力閱讀關於結局的描述,你也無法瞭解它,你必須親身體驗它,而若想親身體驗它,你必須認識自己,亦即對那諸多頁面的內容都要有所認識。

  自我認識開始於現在,開始於你手上擁有的資料。在分析這份資料的過程中,你將能解開過去與時間本質之謎,而時間正是與過去緊密相連的一種品質。透過這樣的覺知,正確的思維便能培養起來,亦即看待感官刺激、世俗事務、惡念、謀生方法、權力與個人生命延續的正確思維。透過這種正確思維的覺察,心便能從不斷認同的記憶重擔裡釋放出來,獲得自由,這將帶來深刻的安寧與智慧。在這寂止狀態下,一個人將了悟永恆。

38 夢境源自潛意識需求?

  L太太來找我,向我描述她做的夢,在那個夢裡,我現身教導她。她對這件事感到很開心,態度躊躇地問我是否記得,問我那是否真實,是否有什麼意義。

  我說,自己親自去發現事件、體驗或夢境的真正意義,是一件十分重要的事。依賴他人的詮釋,不僅會讓這些事件以不同形式發生,也會讓心變得遲鈍而迷惑。要想了解一個經驗,某種程度的超然與寬容的分析是必要的,這遠比迫切渴望瞭解某個事件或夢境重要得多。

  每個人都有如此多的反應、行為、經驗、印象與刺激,因此每一個人都必須分辨出哪些才是值得關注的,然後放過其他的。現在,這個夢有任何價值嗎?顯然對你來說是有的。讓我們來看看它是否有任何意義。你自己想要了解的慾望可能製造出這個夢,很可能是你一己潛意識需求的結果創造了這個夢。它很可能是一個帶有排外與分別心傾向的迫切渴求,所造成的結果。它也可能源自潛藏的驕傲等等。這些才是重點,而不是那些形狀與象徵,讓自己迷失其中是一種虛榮,而且沒有任何啟發性的意義。透過持續的覺察,透過保持警戒的警覺心,你將能挖掘出夢境的根源,而你賦予它的意義,重要或不重要,都取決於你看待一己思想感受的清晰度。

39 對大師的信仰

  MR說,對於大師,以及那些存在於我們直接而有形的感知領域以外的導師,他曾經是個充滿熱忱的信徒。他們是我們的老大哥,比我們更進化,非常值得追隨。他們對人類自有一套計劃,而且能告訴我們如何實現它的手段與技巧。我為何要反對他們?我激烈反抗早年的教養,錯了嗎?我最終加入他們的團體,擔任他們的代表或助理,錯了嗎?

  處理無知這個問題是最困難的,因為它經常披著一件善意的外衣。一個人必須帶著熱切的心情接受善意,但是無知最終將摧毀這份善意。消除錯覺,遠比任何信仰、接受任何計劃、任何技巧重要得多了。這件事非常隱密,而且極其微妙,若不先了解其根源與作用方式,所有的思想感受都將成為幻相的玩物。如果無知存在,你如何能夠明辨何謂真實?如何能夠在心受到幻相扭曲的情況下,辨識出謊言裡的真相,或是真相里的謊言呢?要如實看見真相、看見謊言,需要的是從無知之中解脫、從愚蠢之中解脫。那是一份最棒的禮物。

  偏見、輕信他人、只仰賴單一意見、惡念、恐懼、貪婪、強調感官價值與渴求等等,都將滋長無知與幻相。一個人的想法必須著重於如何超越無知的根源,這是最重要的,我們只能給予大師這一問題次要的地位。

  在這個物質世界裡,要找到一位老師、一位導師,是極其困難的!你曾試圖尋找過嗎?如果你曾尋找過,在過程中睜大眼睛,絞盡腦汁,那麼你會明白這是一項多麼艱鉅的任務。你的選擇取決於你所受的制約及其引發的反應,取決於你的心情、期望與看法,而一個基於偏見做出的選擇可能只會造成迷惑。明白找到一位明師有多麼困難之後,尤其當他只是通往實相的指示牌的時候,你能信任並接受一個你未曾親眼見過的人,一個你只從他人嘴裡聽說過的人嗎?若你自己在這個地球上尋找老師時都感到萬般艱難,你又怎能對別人所創造的、發現的人如此確定呢?這難道不是迷信嗎?難道不是接受權威,接受某人或一群人的意見,難道不是無知與愚蠢的開始?

  無知地追隨他人,無法讓你瞭解真相,接受他人意見,無論是多麼棒的意見,都無法打破無知。無知是自己造成的,因此只有你自己能消滅它。盼望他人能帶領你了悟實相、獲得幸福快樂,是欠缺思考的結果。其他人可能會為你指路,但是你自己必須明察秋毫,必須走這趟路。除了你自己之外,沒有人能拯救你。

  當有人聲稱他們較為進化的時候,他意欲為何?了悟真理是一件與時間和成長有關的事嗎?或者它只有在思想感受從時間與成長之中解脫的時候才能體驗到呢?這份自由存在於時間的途徑上嗎?認為時間能帶來瞭解,難道不是另一種形式的無知嗎?努力下工夫將帶來瞭解,但是從時間與成長的觀點來看待了解,是一種怠惰的形式。此外,是什麼在進化(貪婪,無論多麼進化,它都會繼續存在,或許還變得更精煉、更微妙,以不同的名義呈現)?難道不是一種持續的改變、形成與死亡,以及一份認同,在為「我是」這一概念賦予連續性?這個「我是」與昨日不同,思想因為害怕未知、害怕不安全而緊緊抓住「我是」的概念。而最高深的思想就是從不安全、不認同當中出現的,不是嗎?有一個持續存在的永久實體嗎?或者存在的唯有那真實的、不死的,亦即一切執取都停止的時候才能了悟的境界?這種渴求存在的慾望滋長了無知與憂傷,而時間是不會讓思想從憂傷中解脫的。憂傷必須透過當下了解其根源來超越,而拖延,即便理由高貴,也無法帶來快樂。貪慾、世俗心,以及對個人持續的執著,都將帶來痛苦,這些都必須透過覺察與正確的思維來超越。

  你認為一個計劃、一份美化的藍圖,就能使一個人從束縛當中解脫,讓他快樂嗎?他難道不需要發揮一切力量,掙脫自我封閉的小圈圈所設下的限制與障礙?他創造了自己的憂傷,也只有他自己才能超越自己的創造。這表示,要了悟那永恆的,最重要的技巧就是理解並駕馭自己。自我認識有助於培養正確的思維,但這樣的認識無法透過崇拜另一個人,或透過另一個人的權威,或透過任何意識或祈禱而買到,它亦不存在於任何書本或教堂裡。它必須透過對一己思想感受的自我覺察發現,由此獲得滋養。這是一條辛苦的「路」,儘管路上有許多指示牌,一個人卻必須帶著高度智慧與警覺心去仔細辨別每一個牌子。

  每一個團體都有一個特定的想像,認為自己是最受喜愛的,而透過這種方法,為自己吸收了那些追求受偏愛的人,如此奉承自己。這是那些宣傳人員的手法,對追尋真理的人毫無價值可言,因為真理不屬於任何團體、組織、個體,一個組織愈是強大,無論它是否是宗教組織,它就離實相愈遠,對團體與個人來說也是同樣的道理。伴隨著坦率而來的謙虛,有一種沒有矯飾的特質,那對於發現所有問題的究竟解決之道來說,是至關重要的。

  你難道不認為,在路邊的神龕迷失自己,圍繞在指路牌周圍裝飾它、蒐集東西,對那些追求真理的人而言,是不值得做的事嗎?對那些追求永恆的人而言,專業的靜心者、對外在的美化、儀式的重複等,都是無用的。一顆誠摯的心,這個難得的品質,會在無知中化為雲煙,心靈也會變得遲鈍。如果不瞭解幻相的運作方式,心靈將會喪失敏感度與柔軟度。愚痴將會毀壞心靈那細緻的延展度,讓它淪為妄想錯覺的獵物。請喚起你的誠摯之心來驅散無知、瞭解並超越惡念與感官價值。你似乎保有誠摯的心,讓我們運用它做為正確的手段,帶領你抵達正確的目的地。

40 寂寞,及其伴隨的恐慌

  AL向我描述,自己受到一名男子的追求,她對他只有朋友之情,並不愛他。她喜歡他逗自己開心,也想保持友善,但他卻把這些都當真,這件事已經變成一個難解的問題。

  在談話過程中,我們發現了許多事。問題的原因不在他,而是在她自己。

  當我們陷入寂寞及其伴隨的恐慌,我們總是想要逃跑,想要依賴另一個人,想要以同伴關係豐富自己。我們是主要的發動者,其他人只不過是這場遊戲裡的馬前卒。當卒子回過頭來要求一些回報,我們遂感到震驚、悲傷。如果我們自己的城堡夠堅固,沒有破綻或弱點,那麼外面的戰鬥對我們的影響便微乎其微。老化與伴隨著生起的特殊性情,必須在我們有能力以超然而寬容的態度自我觀察且研究時,加以瞭解、「糾正」。這些恐懼必須現在就加以觀察、瞭解,我們的精力,不能只是用來對抗屬於我們責任範圍的外在壓力與要求,也要用來瞭解我們自己,我們的寂寞、恐懼、要求與脆弱。寂寞不該以任何手段加以掩飾,即使你掩飾了它,它依然存在,等待著再度現身。除了瞭解其根源並超越它之外,沒有其他脫離的辦法。緊抓不放、渴求、累積等,本質上就是空虛的,無論你對渴求表現出多麼不退讓的態度,它就像一個孩子,不斷在成長。渴求是耗不盡的,因為它的內在就是負向的,雖然它的行為表面上看似正向。它表面的正向性欺騙了我們,因此渴求會呈倍數滋長。如果我們透過自我覺察觀察自己的渴求,很快就能發現它的空虛,同時,從瞭解而生的豐美寧靜也將出現。是這份瞭解驅散了寂寞與恐懼,這份瞭解本身自有其豐富與喜悅。

  關係是痛苦的,而單獨生活則需要高度的智慧。關係是一個自我揭露的過程,幾乎總是不甚愉快,因此會有衝突,不只是與自身的衝突,還有與他人的衝突。關係裡的這種緊張狀態彷彿一面鏡子,揭開了每一個人的真面目。這種袒露是痛苦的,而那些能夠深入思考的人,對它的態度是不迎不拒,能夠將其視為摩擦與痛苦的根源。反之,那些欠缺思考的人會試圖逃避,躲進一段帶來滿足卻沒有揭露功能與啟發性的關係中。

  其實沒有所謂的單獨生活這回事,因為所有的生活都是一段關係,但是在沒有直接關係的情況下生活,卻需要擁有更敏銳、更高的覺察力來獲得自我發現。一個單獨的存在,若缺乏這種敏銳而不間斷的覺察力,將會強化他內在那些已經處於主導地位的性情,從而導致失衡與扭曲。一個人害怕的正是這件事:伴隨著老化而來的一連串思想感受上的古怪習慣。現在就是對它們保持覺察的時刻,透過瞭解它們,你就能消除它們。內在的豐富本身就能帶來平靜與喜悅。

41 國族主義是一帖毒藥?

  RJ說他投身政治,想要將自己的國家從恐怖、謀殺人民的壓迫中解放。雖然他篤信宗教,也研修神學,卻放棄所有這些,因為國家的需要更重要。他不但是個政治家,他的工作也落實在教育領域。他說自己沒有時間靜心,因為他沒日沒夜地在為國家的自由解放而努力。難道先改變外在環境與條件,好幫助人們發現那內在的,不重要嗎?那也是整個國家皆致力於改善環境條件的原因。

  隨著感官價值的壯大與傳播,平靜與喜悅的內在富足還會存在嗎?物品的大量增加能帶來有創造力的幸福快樂嗎?世俗的財物,能讓思想感受從它的束縛與痛苦當中解脫嗎?藉著強調物質價值,我們不會創造出災難、殘酷的暴行、駭人的悲劇,一如當前世界所發生的那樣嗎?

  外在的從來無法征服內在的,只能修飾它,但能夠戰勝外在的卻是內在的,例如貪婪、激情、對權力的渴求等。當思想感受從感官刺激、世俗事務、個人的名聲與不朽當中解脫,一個人會發現內在的富足,那是一種無法摧毀的快樂,一種非關個人生命延續的不朽。正是這種不會毀壞的富足為世界帶來了秩序與清明。這不表示我們不該從根本上改變人類的環境條件,而是它本身並非最後目的。環境的改變,惡劣情況的改變,不見得會創造出內在的富足,而內在富足本身即能帶來充滿創造力的狂喜,但是在發展這份從貪慾、惡念、無知當中解脫之自由的同時,外在環境將會出現明確而根本的改變。一個人愈是屈從於貪婪,它就愈是滋長,無論他如何將感官價值轉變為更高等級的感官價值,貪婪的行為都將帶來衝突、困惑與憂傷。然而,超越貪婪能創造內在的富足,在超越貪婪的同時,不需要透過競爭、種族對立、社會與國家的威望,戰爭與各種令人分心的空洞言行,來獲得心理上的釋放。智慧就是能將心力放在最重要之事的能力。人不是隻靠麵包活著。

  政治所關切的是感官價值的重組,因此政治雖然有助於讓思想聚焦,卻永遠無法為一個人帶來秩序、清晰與幸福。當思想聚焦於錯誤的方向,它的種種荒謬與令人生畏的愚行,遂成為一個人散亂的根源。那時,商業主義與國家將成為最重要的事,因為它們代表了權力,包括個人的權力與群體的權力,而為了維持這份權力、維繫國家的存在,國旗受到了膜拜,這成為人類自相殘殺的理由。只要權力與感官價值支配了人們的思想,人與人的相互對抗、國家之間的相互對抗,以及意識形態之間的相互對抗就將繼續存在。只要有權力,就會有壓迫、有戰爭、有混亂。只要一個人是在為自己的國家而努力,他就會滋養仇恨、競爭與未來的爭戰。每一個政治人物,無論膚色為何,都說他是為了大眾的利益而努力,為了國家的榮耀而努力,而這個事實的背後,卻埋藏著困惑與痛苦的種子。國族主義是透過國家、種族、群體達成的一種自我陶醉,它是具有破壞性的毒藥。那些深入思考的人會視之為疾病而避開它。對局部的崇拜阻礙了對整體的瞭解,只要局部支配著整體,就會有壓迫、殘暴與戰爭的存在。

  靜心是最高形式的思想感受,沒有它,教育怎能存在?如此一來,教育將成為世俗的、技術性的,因而成為導致分裂的、專制的。由於這種所謂的教育,當前的世界才會處於這個駭人的境地。那些能夠深入思考的人,難道不該先讓自己從製造無知的根源裡解脫,試圖協助教育那些處於困惑與憂傷中的人嗎?否則,飽學之士將成為壓迫者手上的工具。

  一個國家及其權力愈大,它就愈野蠻、愈專制,一個組織愈大,無論是宗教組織或其他組織,它造成傷害的力量也會愈大。

  我們擁有一個深刻轉化自己的可能性,但是如果我們所關心的是改變他人,那麼這個可能性會變得十分渺茫。我們必須先從自己著手,而不是從國家或從鄰居與機構下手。我們是什麼,世界就是什麼。

42 活化內心遲鈍與敏感的區域

  MLK描述,他發現自己變得愈來愈死氣沉沉。他的嗜好逐漸凋零,事業與政治淪為空殼子,樂趣消失,家庭也變成一種例行公事。他感到疲乏、意志消沉,而且受夠了所有的宗教機構與宗派。他不需要負擔賺錢謀生的責任,因為他有一些錢,家人也受到妥善照顧。他想要談談這件事。

  他向我更詳盡地描述了自己的生活。在對話過程中,我發現他尚未完全麻木,還有一、兩個區域並不完全呆滯。活化這些區域,敏感度與敏銳度就能擴散到心的整個表層。心就像一塊感光板,只有在整塊板子都是敏感的、有反應的時候才是「有用的」。由於他能夠覺察,因此還有一、兩個區域是依然能活化起來的,若能強化這些區域,那麼遲鈍的區域也會開始被點亮。因此,我們的問題不是如何讓那些遲鈍的區域復活,而是如何強化那些尚未完全麻木之區域的敏感度。瞭解這一點相當重要。直接攻心的麻木區域可能看似一種積極的做法,但其實只是在浪費精力,因為麻木的區域必須間接地、反向地處理。你愈是直接在麻木的區域下功夫,它就會變得愈是困惑、穿不透。你愈是努力想要直闖大門瞭解過去,它就愈是令人感到迷惑、困擾,但是,如果你透過現在來處理它,它自會產生意義。反向或間接的處理能使人有所瞭解。

  同樣地,透過強化、深入那已經具有敏感度的地方,其他穿不透的地方也會開始活化起來。因此,我們的問題是如何刺激並拓展那些尚未變遲鈍的地方,而這要藉著覺察,並儘可能廣泛、深入地思考且徹底感受來辦到。一件事發生時,我們會賦予它一、兩個詮釋,然後便死守著那樣的詮釋。我們只想要透過唯一一道門來進入一座漂亮的花園,而變得對它的可愛與美麗視若無睹,因為穿過那道特定的門只不過是我們自以為是的幻想。可能有其他的門,但我們卻冥頑不靈。這種冥頑不靈會滋長遲鈍和心的萎縮,一件事能有許多種詮釋,你愈是努力去發現更多詮釋,你的心就能拓展得愈開闊。

  藉著覺察那些思想感受仍算敏銳、活著的區域,這份覺察將能帶來具啟發性且逐漸擴大的迴應能力。從頭到尾堅持保持覺察,這點至關重要,漫不經心、斷斷續續的覺察,是無法帶來清晰的洞見與瞭解的。

43 心如何複製自己?

  SR說,她發現要對付令人分心的事是件極端困難的事。這些事物讓心變得器量狹小,她真的很想要從中解脫。令人分心的事物似乎太多了,使人迷惑,她愈是與它們對抗,似乎就有愈多令人分心的事物出現。她找不到擺脫它們的辦法。

  她是否以正確的角度看待問題呢?是令人分心的事物讓心變得狹小,還是本來就狹小的心變得分心了?你愈是掙扎地對抗它,心就變本加厲地複製它自己,於是這道難題遂變得無解了。一個問題是無法在它自身的層面上獲得解決的。

  瑣碎而狹隘的心會因為空洞的言行而變得散亂,因此問題不在於那些令人分心的事物,而是如何深化、拓展自己的心。僅僅擁有知識會成為一種上癮情況,成為另一種形式的分心,或許是更微妙的分心,而閱讀和獲取資訊也是一種分心方式。透過這些方法,你或許可以拓展、深化心的表面層次,但這些方法本身也會成為散亂的來源,讓心產生依賴。依賴與執著都是令人分心的。這些令人分心的事可能是崇高的,也可能是瑣碎的,但它們都讓思想飄離了核心問題,也就是自己,那個有著憂傷、恐懼、衝突、短暫喜悅的自己。這些佔據式的減壓方式會漸漸讓心變得遲鈍,使它變得瑣碎、狹隘、固執。運用外在的方式讓心變得銳利、更有深度,確實有幫助,但是效果卻有限,因為這些方法會成為依賴與執著的工具。只有透過自我覺察與自我認識所揭露的真相,心才能脫離自身的束縛與侷限。自我認識能夠滋養正確的思維。

  執著也是同樣的道理。與執著對抗是徒勞的。執著只不過是一個症狀,只有在它真正的包袱未被覺察到時,它才令人愉快,它的根源存在更深層之處。你可以為另一個執著戰勝一個執著,因為它一直令你痛苦,是那份痛苦在「解放」你,驅使著你遠離那個特定的執著,但是另一個執著會很快地滋生。

  痛苦無法帶來瞭解,它只不過是個警告。執著的出現有許多原因:孤獨、它所產生的力量與權力、恐懼,以及所謂的愛。愛一個人的時候,我們會很奇妙地感到自己變得更強、更有創造力、更喜悅,對方也成了讓我們幸福快樂的必需品,因而滋長了我們的依賴與執著。正是這樣的依賴與執著,以及其中的恐懼、嫉妒、懷疑與失望,摧毀了愛。愛本身已經喪失了意義,現在,想法與人取代了愛的位置。

  與執著對抗並無法瞭解它的原因。要想了解執著,首先必須停止對抗它,反而要變得冷靜並且覺察到重點,亦即覺察到執著的內在本質與含義。讓那樣的覺察開花結果,帶出潛藏的原因。如果你對自己的思想感受不誠實且妄下決斷,覺察就不會開花結果。最微小的決斷都將阻礙你發現潛意識的內容,而這樣的發現本身便足以讓思想感受從依賴與執著當中解脫。

  透過引發自我認識與正確思考的自我覺察,心靈將會變得更深、更廣。自我覺察,及其伴隨的自我認識與正確的思維,也會流入更深、更廣的靜心之池。

44 戒菸無用論?

  MN向我描述了自己在戒菸遇到的困難。他已經試過好幾種方法來打破這個習慣,但是依然戒不了。經過一番痛苦的掙扎之後,他曾一度放棄抽菸,但是煙癮再犯,而且這回癮頭更強。

  他想戒菸的原因是什麼?是不是他認為抽菸不靈性、不道德,還是抽菸會影響健康,還是牽涉到開銷問題?如果他想戒菸的理由不是為了這個習慣本身,而是為了其他理由,那麼僅僅是用替代的方式,也會造成結果類似的困難,而且替代法是在拖延最重要的問題。當你的注意力離開了替代品,原本的問題又會再度浮現。對替代品的渴求是十分微妙的,但是若一個人能認出它的謬誤並覺察到它,它便會失去吸引力。那時候,一個人便能努力解決問題本身。渴望戒菸與抽菸習慣這兩者之間產生的衝突,以及耗費在對抗它的精力,會變得完全無用,那是因為你現在處理的不只是問題本身,還有另一個額外的問題,就是戒掉它這件事。你的思想在這兩個問題的爭鬥之間變得筋疲力竭,而抽菸習慣依然故我。

  如果你不去譴責它,而是去思考你為何抽菸,以及抽菸習慣是如何養成的,那麼你所處理的將會是一個比抽菸更大的問題,那就是習慣與欠缺思考。若能瞭解那更大的問題,較小的問題自然會消失。欠缺思考會滋養習慣,那讓一個人成為奴隸。讓我們看看這個抽菸習慣是如何滋長的。一個人還是男孩子的時候,會在其他男孩抽菸時試試抽菸是怎麼回事,雖然讓人覺得想吐,卻是每個人都在做的事。不久之後,身體漸漸習慣了這種毒素,抽菸遂成為一種愉悅的感受。它還能在建立同伴關係之前,為那個害羞、緊張的狀態搭起一座橋樑。它讓自己的手有事做;每個人都在抽;不想變成怪胎。此外,還有香菸廣告不斷髮揮著提醒作用。這一切都指出一種欠缺思考的狀態,欠缺思考會滋長習慣,讓人難以掙脫。

  因此,問題在於欠缺思考及其令人墮落的習慣。若能對某一方面的欠缺思考保持覺察,你很快便能在許多其他方面覺察到它。藉由覺察到你自己的欠缺思考,你就已經做到深入思考了,而透過持續的自我覺察,它將會變得更廣闊、更深刻。在這個過程中,你會見到抽菸的自動化需求與反應漸漸減弱,進而消失無蹤,因為你那深入思考的注意力愈來愈能夠全面地保持覺察,習慣也會在覺察的火焰裡消逝。

  因此,戰勝習慣並非要以另一個習慣來替代。所有的替代品都傾向於鼓勵欠缺思考。你愈是與欠缺思考戰鬥,它所征服的領域就會愈大,一如所有的邪惡事物。然而,只要能對它保持覺察,觀照它的運作與表現,深入思考與覺察的強度將會被喚醒,它們的清晰將會驅散那令人迷惑的黑暗。

45 表演也能助人?

  TY是一個軍人,一個年輕人,他說自己的一個朋友來過這裡,他想要談談一件對他很重要的事。他說他想要以真正的方式去幫助他人,他覺得最好的方式就是透過劇場來達成,因為他有表演天分,不過他的家人卻反對。

  他對我描述自己的生活。他十分警覺、敏銳,而且相當不滿。他說這整齣戲簡直爛透了,他覺得自己必須幫忙。

  要幫助他人,一個人必須要能夠瞭解,而瞭解必須從自己做起。自我認識必須成為幫助他人的第一步。他一開始不是真的對幫助他人有興趣,不是對劇場這份職業有興趣,而是將它視為一己興趣的工具,不是嗎?因此,演戲是次要的,他不該完全受到它的束縛。身為一名軍人,他不需要立刻做決定。

  如果他真的想要以一種根本的方式「幫助」他人,劇場是最佳的工具嗎?人們去到那裡多半是為了娛樂、尋開心,而不想認真嚴肅,不是嗎?有少數人是認真嚴肅的,但劇場是吸引他們最好的工具嗎?

  然而,他解釋道,他不想要與有組織的宗教有任何牽扯,甚至不想談這件事。

  除此之外,演戲對一個演員會產生什麼樣的影響呢?他表現得愈好,就愈可能變得更自我中心,即使在私底下的生活也像是在扮演一個角色,而這對自我認識與瞭解而言絕對是有害的,不是嗎?它難道不會煽風點火,而讓自己的野心、自負,以及全然的淺薄更為加劇嗎?在這種情況下,怎可能會有真正認真嚴肅的心態?

  在他下定決心之前,最好能想一想,除了演戲之外,他是否擁有其他潛能,一個更適合他意圖的方法。如果他決定要朝劇場發展,就不可能發現自己可能擁有的其他能力,但是如果他抱持開放的態度,深入探詢,他就會知道。在深入探詢的過程中,他會發現,有一些其他因素隱約在當下攪動著,他若能好好檢視它們,可能會改變自己目前的想法。這份不滿,或許能透過劇場而獲得疏導與解決,但卻必須獲得適當發展,在這過程中,會出現一種充實感,以及每個人都在追求的東西。

46 譴責或接受同性戀?

  SR是個年輕人,態度猶豫不決而且滿懷困惑,在談論了一些戰爭的愚昧之後,他說自己是個同性戀者。他掙扎著與它對抗,譴責這是一種罪,因為他的教士告訴他要這麼做;他譴責它,彷彿它是一種可怕的惡魔與羞恥,因為他的家人是這麼認為的。他感到非常沮喪、迷惑,他該怎麼辦?

  兩種相反慾望之間的衝突,亦即放棄它或作自己,必須先獲得徹底的瞭解。如同他自己承認的,這樣的衝突無法創造出他樂見的結果,因此那純然是浪費時間與精力。當衝動來臨,他會接受它,之後再否認,這種接受與否認,只會導致心理與情緒的筋疲力竭,以及靈敏度的缺乏,導致他缺乏自信,變得遲鈍麻木。這樣的衝突無法幫助他了解問題本身,而且徒然製造出反對及其譴責的態度,因此,他變得必須面對兩個問題,而不是一個。

  要了解任何問題,你必須心無旁騖,對它付出全心全意的關注。你若接受或譴責它,就不是在給予它完整的、全部的注意力,你的思想感受是破碎的,因此沒有能力瞭解問題。接受一個事實的時候,不會產生任何問題,但是當你否認它,耗費心神的衝突就產生了。如果一個人承認自己是個騙子,而且如果他對這個事實感興趣,那麼他便能處理它,但是如果一個人否認或譴責它,那麼他就會製造出更多無意義的、令人更加困惑的問題。他就是正在這麼做,因此,他必須覺察到自己正在扯進第二個問題,然後停止這麼做。

  他說自己無法不譴責它,而且不曉得為何這麼做。

  他要譴責,是不是因為這麼做能為他的慾望踩剎車?若不譴責,是不是他會害怕自己變得更糟?如果他不譴責,他可能會接受它,與它和平共處。他之所以譴責它,是受到恐懼的驅使。

  然後他問我,是否贊成他接受這件事。

  他會這麼問,是不是因為如此他就能帶著我的贊同,繼續他的生活方式?

  接著,他回答說他必須譴責這件事。

  譴責或接受都無助於解決他所遭遇的問題。是這樣的譴責與想要接受的慾望,才是他必須徹底而深入瞭解的。譴責及反對會阻礙瞭解的順利進行,只有瞭解能夠解決他的問題。如果他妄下論斷,便是否定這份瞭解的成熟、綻放。如果他了解另一個人,他必不會因為對方的種族、膚色、姓名等等而評斷他,他必會放下偏見,以友善而開放的思想態度來看待他。同理,如果他能瞭解自己的問題,他必會停止評斷它或歡迎它,而那正是他如今遭遇的困難所在。譴責很容易,接受更容易,但是這兩者都無法創造出瞭解。在瞭解的火炬下,他的問題會消融無蹤。

  因此,他必須覺察到自己的譴責態度,努力找出為何滋養這種態度的原因。藉著為它安上一個名稱,他並未解決也無法解決自己的問題。瞭解這種譴責及反對的態度之後,他將能面對一個格局更大的問題,在他全面理解問題之後,將發展出正確的思維,那時候,他就會知道該對他的問題採取什麼行動。即使他能解決自己的問題,仍會有更大的問題,那就是關於正確思維與正確行動的問題,但是,如果他努力瞭解那個更大的問題,較小的問題自會含括其中。停留在問題層次的解決之道,會讓思想感受變得狹隘、瑣碎、困惑,然而,若能對其中所牽涉的更大問題保持覺察,就會出現清晰的洞見與深刻的理解。

  害怕他人的想法與說法,可能會對這件事發揮制止作用,但問題依然存在。唯有伴隨著全心全意、完整的關注而來的瞭解,才能讓問題獲得解決與超越。對問題付出這種全心全意的完整關注,遠比問題本身來得更困難。較小的問題會消融於較大的問題之中。

47 流進靜心深淵的自我覺察之流

  SL描述自己曾屬於某個團體,其中的活動包括自白或他們所謂的分享。他離開這個團體不是因為這個,而是因為他們狹隘的器量與其他原因。他發現自白在某些時候確實有幫助,但是難道除了向神職人員或某個團體告解,或去見心理分析師,就沒有其他有益的方法了嗎?他覺得一定有,也就是基於這個理由,他前來與我討論這個議題。

  一個人必須時刻保持警覺,不要為了一個無益的目的濫用了一己心理情感上的極大彈性。我們在迷惘、憂傷的時候求助於他人,這當中若無瞭解,難免會形成依賴,繼而帶來種種痛苦。這份瞭解並非來自他人,而是透過發展自我覺察而來,在覺察狀態下,每一個思想感受都像照鏡子般反映出來。但是,出現譴責或接受的時候,或對所知事件下評斷的時候,這個反映就會遭到扭曲。這些評斷會阻礙更深刻、更開闊的理解順暢流動。

  在自我覺察的狀態下,自白是不需要的,因為自我覺察會創造出一面鏡子,忠實地反映出一切事物,沒有扭曲,因為每一個思想感受都如實地被投射至覺察的熒幕上,受到觀察、研究與瞭解。不過,這道瞭解之流會因為譴責或接受、評斷或認同的出現而遭到否定。一個人愈是能夠觀察並瞭解這座熒幕,不將它視為應盡的責任或強迫的練習,而是痛苦與憂傷激起我們無窮興趣時自然產生的紀律,那麼他覺察的強度與瞭解的高度,就會愈大愈高。

  這份瞭解不依賴任何人或任何外在權威,也不依賴任何內在的決心,而是依賴持續的自我覺察之流。透過依賴,思想會成為奴隸,而奴化的思想是可以加以組織、利用的,因此體制化這種事才會滋生,這時,思考自始至終皆奠基於集體主義,因而阻礙了對實相的創造性發現。

  要覺察每一個思想與感受,並緊盯著它是一件極度困難的事。我們的心圍繞著太多的思想感受轉動,速度實在太快了,它是散亂的、浪費能量的。單純地想借由所謂集中精神的方法,對一個念頭踩剎車,以控制心的速度,這已變成一種浪費精力的追尋,因為在不允許心變得散亂的情況下,思想遂更關心踩剎車這件事。以如此的方式,你走不了多遠的。一個人一開始就必須瞭解這一點,也就是一個踩了剎車的思想將不再流動,但也將不再帶來瞭解。由於你的心緒都被如何控制散漫的思想感受所佔據,心很快便厭倦了,集中精神也將成為一連串的受迫行為,這當中毫無任何瞭解可言。一個人必須徹底領會這件事。

  要想覺察每一個思想感受,頭腦本身必須要體認到,要深入思考並徹底體驗每一個思想感受,必須以較慢的速度來運作。如果一樣東西移動緩慢,你便可以跟得上它,一部快速轉動的機器,必須被調整到慢速前進的狀態,才能被人們研究。同樣地,如果心能夠維持較慢的速度,思想感受也將能被研究與瞭解。心學會這個能力之後,便能提高速率,而依然保持在極為平靜的狀態。由數個葉片組成的風扇,在高速轉動的時候看起來會像是一片堅實的單一葉片。我們的困難就在於如何讓心緩慢地轉動,好讓每一個思想感受都能被充分追蹤與瞭解。那些能被深入而徹底瞭解的事,就不會一再重複發生。

  寫下每一個思想感受,而不是在下決心或快樂的時刻特別選擇的一些思想念頭,因為那時心只會想著自己想要的事物。寫下每一個思想感受,包括所有瑣碎的、愚蠢的、善良的,例如早晨起床時就這麼做。當你思考太多事情的時候,你無法寫下每一件事,但是儘可能一一寫下每一件事,而不是挑選過的事。你必須做些別的事,你的注意力會放在別處,但是當你嘗試完整記錄幾次之後,你會發現,即使你必須將注意力放在其他事情上,你的潛意識也會為你內在的思想感受做記錄,因為當你再度開始記錄,這些思想感受將會浮現。檢視你寫下的內容,不加以譴責或辯護,也不接受、評斷或認同它們,這著實是一件極度困難的事。你會發現,自己直覺地會譴責、辯護,而這將妨礙你順利瞭解所寫內容的深層意義。寫的時候不要將它視為是一種責任義務,情況是你若願意瞭解,就必須覺察自己如何思考與感受。這是個興趣,而不是痛苦的義務。

  如果你堅持記錄一段時間,努力地徹底思考、深入體會每一個思想感受,你會發現你可以辦到,而且期間不會生出任何其他的思想感受。那麼,覺醒的自我覺察將會出現,從而生起自我認識與正確的思維。當然,如果一個人對每一個思想感受都能敏銳覺察、適當反應,他便不需要記錄。很快地,你會明白哪些思想感受該執行,哪些不該,而那些不該的將會凋零,不再復返。

  透過這個持續的自我覺察過程,自白就不需要了,因為覺察能當作是一個寬容而且具瞭解性的矯正法,如此一來,依賴他人也會變成愚蠢而不必要的行為。你會發現,這個過程包含了一種更深刻、更具敏感度的坦率,你也會發現一己思想感受的內在泉源。這樣的發現能帶來清晰的洞見與瞭解,如此,意識眾多層次之間的衝突將隨之減少。此外,這個過程亦包含了擴展性而非窄化的專注。從這份自我覺察當中,自我認識與正確的思維將會生起。自我覺察之流,將會流入那深邃而靜謐的靜心深淵。

48 當內在的光熄滅

  CA說,陷入深深憂傷的時候,她一向能相對容易地面對人生的許多試煉,因為她從小就擁有一道不熄滅的內在之光。但是那一天,這道光突然熄滅了,這件事過去從未發生過。突如其來的孤獨與絕望的空虛感,瞬間籠罩著她,她連續好幾天都感到非常恐懼,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情況也逐漸變得令人不堪忍受。她說自己一定做了什麼事,容許自己成為負面的,讓醜陋的事物進入了她的心。或許她太活躍、太揮霍精力,因為她有太多事要做了。內在之光為什麼離開她了?要如何重新獲得呢?

  我們在童年和年少的時候,經常有一種不可思議的光明與我們相伴,那是心中的一首歌,伴隨著我們度過每一天,但是基於某種原因,它旋即消失了。這道光不請自來,單純地與我們在一起。我們將其視為理所當然,不知不覺地圍繞著它而存在。除非刻意做了一些邪惡的事,在一些全然愚蠢的事情當中迷失自己,否則它將繼續仁慈地與我們同在,不干涉我們,卻一直都在。然而,隨著疲憊、不瞭解、我們的世俗心與日俱增,變得依賴這道光,想要緊緊抓住它,我們寶貝它,開始加以利用。然後,有一天這道光離開了,沒有經過我們的允許,就像來的時候那樣,留下我們承受著百般煎熬的空虛感,陷入絕望的孤獨之中,我們為那失去的事物哀悼哭泣。

  接著,你的記憶甦醒了,找到一些方法與工具讓光復活。它為何會不見?我做了什麼才失去?我必須做些什麼事才能重新獲得?希望有多大?你的心來來回回掂量著,不停繞圈圈,時而絕望時而滿懷希望,努力用盡一切方式要重新獲得,如同一個母親對待她死去的孩子。

  她正在做同樣的事,盡一切可能重新獲得它,所以為自己提出解釋、辯護,努力想要找出光消失的原因,不是嗎?這個心念的漩渦反而阻礙她去了解自己的真實處境。她永遠無法重新獲得,因為它不是一個屬於心念的東西,無論它所持續帶來的經驗有多麼令人愉快、啟發人心,現在它都已經結束了。

  如果她不以如此嚴厲的態度思考這件事,她應該會生起一種奇怪的感謝之情,因為這是一場覺醒。過去,她接受內在之光,與它一同生活,度過了人生不尋常的試煉。但是現在,她突然經歷一場粗暴的覺醒,那是跌落孤獨深淵的衝擊,空虛,沒有任何依靠。而她應該為此感謝上天。在這個高度敏感的時刻,她應該保有敏銳的警覺度,好讓自己不迷失在一些次要問題,一些信仰、解釋與替代品裡面,因為尋求安慰終將扼殺你的瞭解。尋求安慰是一個十分微妙而難以捉摸的現象,它的方式很狡詐,偷偷摸摸,卻哪裡也去不了,只能帶你墮入腐敗與遲鈍呆滯的狀態。如果她能不去尋求那種鈍化人心的安慰,那麼現在就是她真正復活的開始。在完全赤裸、沒有任何維繫力量的狀態下,如果她願意,她可以開始往內心深處挖掘,去了解她的障礙物是什麼、阻礙在哪裡。她愈是能夠保持覺察,挖掘與瞭解的能力就愈強。在自我認識之中,存在著智慧與那永不毀滅的光。

49 透過現在覺察過去

  TR是一名士兵,他描述自己體內流著猶太教拉比1的血,當年,年輕氣盛、血氣方剛的他加入了軍隊,和許多朋友一樣。他非常努力,精益求精,苦幹實幹,滿腔熱血地往前衝刺、鍛鍊自己。他的一位朋友給他看了一些演講內容,雖然他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但是他就是有一股衝動想來找我。他被迫放棄大學學業,投身軍旅,但也擁有各式各樣的抱負,或許會成為一名建築師、某種發揮創意的藝術家。他相當年輕,只有二十出頭,而且十分機敏。

  他說了一、兩句之後,旁人很快就能看出他內心相當不安,他自己卻渾然不覺。外表看來,他顯得相當平靜、隨和,內在卻煩惱重重、無法放鬆。他說了一、兩件事,傳達出自己未明確表達的潛意識焦慮,他也談到自己連續做的一連串惡夢。他並不特別害怕被殺死,也未罹患焦慮引發的想像病症(gangplank fever),有些軍人被送往前線時會出現那種症狀。他順帶一提地說,唯一一點是,如果被殺似乎有些遺憾,因為他覺得自己很可能會成為一名非常優秀的建築師,或某種創造力充沛的藝術家。他藉著酒精和其他方式來抒發心情,雖然尚未變成一個憤世嫉俗的人,但他可以看見自己正在變成那樣的人。

  他是否想要認真對談,更深入地探討他所說的那些話呢?當然。正因如此,他必須來找我。或許在深入這些議題的過程中,他會發現自己處於一個十分艱難的處境。他說他一直有這種感覺,那是一種模模糊糊的感覺,但他感到內在有某種東西隱隱約約地不停催促他,他又說,他的惡夢可能與這些都有關。

  只有透過瞭解過去,他才能抹除過去,否則,它會一再重複發生,好比一個未完成的經驗會一而再、再而三地重複出現,過去的記憶會延續,造成衝突與煩惱。他無法將自己的過去掃到一旁,他必須透過當下這一刻去覺察,但不是將它當成一種從過去被拉到現在來檢視的東西,而是在試圖瞭解現在的過程中,去發現現在與過去之間的關係。因此,過去必須透過現在來探究。

  他的現在就是他內在與外在的環境兩者,他必須對它們保持覺察,分析它們、瞭解它們。這種自我覺察將無可避免地帶來不滿的心態。如果這份不滿已經在悶燒了,那麼它會演變為熊熊烈火。在不滿的根源消除之前,他不會有平靜,遭遇的困難也只會更多,不會更少。透過他的自我覺察,他那些潛伏的拉比直覺與偏見會被喚醒,其實它們已經開始活動了。他必須瞭解它們,但不是透過接受或拒絕,而是透過和善而寬容地觀察,包括它們的運作方式與意圖。這個關於拉比的過去及其宗教背景,將不會讓他太好過,無論他如何試圖壓抑都沒有用。現在與過去之間的衝突會逐漸升高,除非他真正瞭解它,而且一旦他喚醒了這些意念,它會自然為他製造出愈來愈大的不安與煩擾。一個人不假思索,又或許是迫不及待接受的外在,強迫與組織化運作,必將與內在更深層的傳統與模式產生衝突。單單是接受或否認其中一方無法帶來智慧,也無法帶來內心的平靜。內在與外在的制約兩者,他都必須要仔細思考、徹底感受、深入瞭解,否則,它們將會成為各種形式之不安、惡夢等根源。光是起而反抗現在、反抗過去,無法帶來最高程度的智慧,除非他能瞭解思想感受如何從俗、如何限制自己,為自己製造障礙。貪婪、貪慾與名聲等,就是這種自我封閉過程的根源,透過能灌溉自我認識與正確思維的自我覺察,他便能讓自己的思想感受從中解脫。

  不滿會以冷漠無感的方式表達,然而自我表達並不是創造力。多數人會在尋求自我表達的過程中迷失,他們根據不滿的情緒品質找到了它,但是它無法帶他們抵達任何地方,也許只會為他們自己、別人,甚至這個世界製造更多痛苦。自我表達是自我設限的一種擴張,其中並無快樂。創造力是在你瞭解自我的渴求之後出現的,這份瞭解能自然地消除渴求。自我的噪音妨礙了真理的寂靜。

  我們創造出社會、環境,而我們必須尋找一個出口。每一種形式的感官刺激、娛樂、消遣,以及有組織的宗教與儀式,都成為一種獲得認可與受到尊重的逃脫手段。這些令人分心的活動與逃避方式,對一個強調感官價值的社會而言,變得益發重要與不可或缺。人們不從根本上改變這些價值觀,反而創造了更精細、更優良的消遣與逃避手段,而這導致了殘暴、災難與戰爭。這個社會,這樣的環境,正是我們製造的樣子。我們該為它如是的樣貌負起責任,假如沒有我們,它就不會存在,我們不能怪社會或環境。它並未完全強迫我們,是我們賦予它力量,然後它脫離了我們的掌控,於是社會或環境變成主人,人變成奴隸,像一部機器。人必須找到一個出口、一個逃脫方式,來脫離這種機械化與受支配的行動,因此他陷入了惡性循環。要想打破這個惡性循環,他必須能夠自我覺察並負起責任。國家,社會,都無法拯救他,只有他自己能拯救自己,但不是藉由孤立自己的方式,而是藉由讓自己免除那些束縛自己的因素辦到,這些因素包括感官刺激、世俗事物、個人名望與永生不朽的追求。

  讓自己從這些因素當中解脫的過程中,有一種不死的思想感受會受到滋養。那就是他必須去發掘的思想感受。它就存在他自己裡面,不是在任何正統方式與儀式裡,也不是在教堂或猶太會堂裡,而是在他自己裡面。若想找到這個思想,必須要有努力不懈的懇切態度與柔軟度。在這一趟旅程裡,報酬就存在於最初開始的地方。


1 譯註:猶太教會領袖。

50 組織會孕育腐敗種子?

  MO說她擔任一個成長迅速的組織的領導人,該組織可以稱之為靈性組織,不過它運用了少許世俗組織的技巧。她來找我是想詢問,她擔任該組織的領導人是否是件對的事,因為她可以感覺到自己內在那股對權力與支配的危險渴求,變得愈來愈強大,但是底下的人都希望她繼續擔任組織領導人。如果她現在放棄,她十分確定這個組織會落入那些利用組織謀求私利的人手中。她必須決定該怎麼做,想和我談談這件事。

  組織化的大型團體本身就埋藏著腐敗的種子。它們會成為一種行使權力的手段,被領導人或那些利用組織權力滿足自己的人所利用,依照自身能力的高低分享權力。無論組織是靈性的或世俗的,這種權力的分享都有助於組織的維繫,也能進一步加強思想的窄化,鼓勵排外與不寬容的態度。無論是靈性組織或世俗組織,規模愈大,就會變得愈專制、愈會剝削。

  所謂的靈性組織,在它們變成宣傳理念與理論的機械化組織時,就已經喪失了原本的立意。一個人為何要加入某個或大或小的團體,去被告知或閱讀某些理論呢?一個人會加入它們,是因為它們對他有利,可以從中獲得一些什麼。利慾心是迂迴而微妙的。為何需要有大型、強大、擁有眾多財產與投資項目的靈性組織的存在,才能夠發現實相?它只能透過個人的覺察與正確的努力而發現。組織本身變得比什麼都重要──擁有多少會員、擔心會費的問題等等,對真理的追求已經遺落在諸多吵雜的會議裡了。組織成為固執的、僵化的,與其組成分子的思想如出一轍。生命是一場持續的改變,一個不斷「成為」的過程,一場革命,而一個組織卻永遠無法成為柔軟的,因而成了改變的阻礙。它會為了保護自己而做出機械化反應。追尋真理是一件屬於個人的事,不是會眾的事。要與真相溝通,單獨是必要的,這不是孤立,而是免於所有的外在影響與意見。宣揚思想的組織,必然會無可避免地成為思想的障礙。

  如同她自己已然覺察到的,對權力的貪求在一個組織裡幾乎是無窮盡的。這份貪婪會被各式各樣溫暖且聽來官方的說辭所掩蓋,但是那貪得無厭、驕傲與對立的毒瘤卻受到了滋養、分享與鼓勵。於是,衝突、不寬容、宗派主義與其他的醜陋情事便由此滋長。

  保有一個小團體,例如二十或二十五個人的非正式團體,沒有會費與會員制度,方便的時候就聚在一起,溫和地討論探究實相的方法,這不是更明智的做法嗎?為了防止團體變成排外的,團體裡的每個人都要鼓勵或者參加其他小團體,那麼它就會成為一個視野開闊的團體,而不會流於狹隘、偏狹。

  想爬到高處,必須從低處開始。或許從這小小的一步出發,一個人就能協助創造出一個更健全、更快樂的世界。

  我們又見了幾次面,她說她已經開始讓自己從對權力的貪慾裡鬆綁,也開始鼓勵獨立小團體的成立。

51 獨自生活,還是保有親密關係?

  RL遲疑地說,他前來與我商討一件非常私人的事,希望我不會介意。他對談論自己與自己的問題感到有些難以啟齒,因此我們先聊了些一般性話題,一會兒之後,兩人都陷入一陣沉默。不久,他開始娓娓道來,描述他的生活與他遭遇的難題。他解釋道,他結過兩次婚,第三次婚姻也陷入岌岌可危的狀態,因此可能會三度離婚。他懊惱不已,因為他覺得都是自己的錯,但又不知道自己的痛苦從何而來、原因在哪裡。如果他無法找出原因,他覺得可能會永遠陷在關係的難題裡。他不想離婚,但是前兩次婚姻似乎都朝著那一方向發展。

  獨自生活需要高度的智慧。那需要擁有敏銳的警覺能力、深度的覺察與瞭解,才能避免心靈逐漸變得僵化死板,落入自我封閉的過程,養成一些導致內在貧乏、製造無益憂傷的怪癖。獨自生活是一件相當不容易的事,要能夠迅速地靈活調整,並且擁有自我認識的智慧。沒有人能當那一面揭露自己真實面貌的鏡子,在孤立的牆垣之間,沒有任何反射的映像,而這些反映能回饋、發出回聲,那是自己的聲音。獨自生活相對上是更為吃力的,比起持續擁有親密關係的生活,它的陷阱更多。

  關係就是衝突、痛苦,伴隨著短暫的喜悅、掌控與讓步。它是一件必須瞭解的事,不是要去塑造或引導,而是要去了解它,它不是佔有性的,而是開拓性的。存在就是產生關係,而存在是痛苦的。我們想方設法逃避這份苦,但是如果能瞭解它,就有可能超越它。關係是一個自我發現的過程,不是嗎?你可能不會喜歡展現在你眼前的東西,但是深入思考的人會去思量它,而不會逃避它、掩飾它。大多數人都不喜歡甚至憎恨以自己的真實面貌示人,但是當關系的本質曝露出來,它將不可避免地帶來痛苦與不適。我們努力逃避這種痛苦的坦露過程,它若造成太大威脅、變得太難熬,我們就改變關係。我們從關係尋求慰藉,而這是「不坦露」,我們根本不想發現真實的自己。所有的生活都是一種緊張,正是這樣的緊張譜出了真實的樂章。我們想要一段關係平靜無波,讓我們變遲鈍、麻痺,好讓自己能順利面對日常事務,一些毫無創造力、無聊且無用的事務。在關係裡,我們渴望安全、放心,而這裡面並沒有瞭解,也沒有愛。

  RL回答我說他想要平靜,而不是衝突,因為他在家庭外要面對的衝突已經夠多了。他的商業世界競爭激烈,混不下去就得滾蛋,每個人都在想著如何矇騙過關,為了不倒下,必須持續掙扎。因此,他想要他的親密關係能夠寧靜、快樂。

  或許是錯誤的職業為他製造了這麼多不必要的掙扎與煩惱,他因而試圖逃避到一段平靜無波的關係裡。他不想要一段包含緊張與摩擦、必須吃力地調整與保持柔軟的關係,而是想要一段居家舒適、處於麻醉狀態的關係,而他的妻子可能會反對這種狀況。如果夫妻雙方都想逃避關係的真相,那麼或許居家生活能保持輕鬆愉快,但那無法解決任何事。他或者可以改變職業,透過正當手段謀生,如果他願意拋開自己的利慾心與權力慾望,他會找到的,或者,要是他辦不到,他的職業將會榨乾他的思想精力,讓他沒有時間也沒有餘力認真而深入地思考關係的內涵。

  一切的存在都是關係,關係就是自我認識與解脫憂傷的方式。如果他不想了解關係的意義,就必須付出代價。憂傷無處可逃,他若是逃避,很快就會被追上。

  在關係裡,自我的運作方式會曝露無遺,讓彼此探討、瞭解與超越。若不超越自我,無知與痛苦將永遠存在。要想了解它,一個人必須發揮耐心,不可輕率地驟下結論,而是要深入思考、暫停評斷。除非他能瞭解關係的全部意義,否則單是建立一段新關係,只會讓他繼續在不同的情境下受苦。那些未能獲得瞭解與完成的,會一再重複發生,直到它們獲得瞭解與完成,你無處可逃,所以,就做你想做的事吧。

  他離開的時候看起來很迷惘,憂心忡忡,儘管如此,瞭解的微弱曙光依然出現了。一段時間之後,他又回來找我,他說在遭遇許多家庭上的困難與問題之後,他打算改變自己的謀生方式,雖然錢賺得會比較少,但已經足夠維持他們的需要。此外,他說他開始瞭解我們所討論的關係的意義,希望能因此獲得一些改變。他補充說,他很認真看待自己的生活,而且奇怪的是,雖然他上次來訪時沒有提到,但他心血來潮想戒酒,而且快要成功了。

52 你在浪費生命嗎?

  AB說他發現自己一次又一次陷入執著,每次多少會根據對象的不同而改變模式,但基本上都如出一轍──一樣的困惑與痛苦、一樣的浪費精力、一樣的徒勞。他不知道該如何跳脫這個無用的執著深坑。

  我問他是不是在浪費生命,他欣然同意。那麼,他為什麼要因為執著這種更嚴重的浪費行為而困擾呢?如果整個生命已經是一種浪費,他為何還要擔心自己是否浪費更多生命去擔憂、困惑,被執著的痛苦所折磨?這是他浪費生命的問題,還是他的興趣問題?是否有個興趣一直蟄伏著,卻找不到一個值得他投入的出口?

  他說他總是覺得內心有個從未被激發的潛藏興趣,那種感覺只是隱隱約約的,從來不曾爆發出什麼真正的火光。他說,他對政治、商業、家庭,以及宗教都沒興趣,因為它們哪裡也到不了。他說他並非憤世嫉俗,但不知怎麼地,這個世界與它的種種從來不曾強烈吸引他,或激發他潛藏的興趣。然而,這種不斷的執著心態令他深感困擾,他想要擺脫它,尤其這樣的執著並非愛的火焰。

  找出為何任何事都無法激起他的興趣,為何他讓它維持蟄伏狀態是一件重要的事,不是嗎?或許,如果他能瞭解這件事,便可能解決他的執著問題。他是否在等待某種情況來激發自己的興趣?他是否希望藉由別人的幫助來穿透惰性的迷霧?別人能幫助他嗎?顯然,在有意與無意之間,他一直在尋找一個外在因素來喚起他的興趣。看見他一己生命的全然無用,他深受震撼,或許他會將目光投向另一個人或某種情況,期盼它們能將他拖出怠惰的迷霧。其他人怎麼可能為他激發興趣?或者,他一定得自己去做這件事呢?到目前為止,當他沒有看見任何人或任何情況能激起他的興趣,他不需要自己身體力行嗎?他為何不身體力行?他害怕嗎?害怕自己若這麼做,他當前的生活方式與想法很可能必須改變?

  不是的,他這麼回答我,那倒不會對他產生困擾,他會很高興展開一場內在革命與外在的變革。他覺得那不是他心生恐懼的原因。他承認自己很害怕,但卻不知到底是什麼讓他感到害怕。他也曾仔細想過恐懼從何而來這個問題,但就是無法溯及真正的原因。

  如果他能激發自己的主要興趣,就不會浪費生命,而他那更嚴重的浪費現象,也就是執著,也會隨之停止。「興趣」這個更大、更重要的問題,將會取代「執著」這個較不重要的問題。在瞭解一己生命的浪費本質時,他遭遇的是更大的問題,然後,那個大問題將會解決較不重要的問題。

  那麼,他為何害怕?又在害怕什麼?是缺乏自信嗎?

  「沒錯,就是這樣,」他回答我,「我自己怎麼沒想到呢?真是蠢啊!」

  如果你知道怎麼開車,就不會有恐懼,但如果你不熟悉如何換檔、踩剎車等,就會害怕開車。你知道自己做這件事時不會心生恐懼,恐懼只有在無知存在時才會出現。既然你對自己無知,那麼就會缺乏自信,就會有恐懼。

  有了自我認識,恐懼就會消失。缺乏自信會讓你變得依賴、執著,造成種種煩惱。除了自我認識之外,沒有任何擺脫它的辦法。你對自己愈是能保持覺察,就愈有能力發現是什麼阻礙了自己的興趣,浪費了你的生命。

  「你的意思是,透過自我認識,我就能發現真正的興趣,存在就會變得有意義?」他問。

  自我認識是一件極為困難的事,如果你能付出時間與耐心來發掘那潛藏之事,真實的、最終的興趣將會出現,它超越了所有短暫的吸引力。若能持續對每一個思想感受保持覺察,深入思考、徹底感受、暫停評斷、暫停選擇,因為選擇與評斷會阻礙思想感受的完整發展,那麼,你會瞭解意識的許多層次。透過這種無選擇的覺察,那做為自我、無知、憂傷與時間之根源的渴求,便能獲得超越。這是一項艱鉅的任務,如此,生命會變得有意義,因為你在生命裡發現了創造。

53 擺脫重複、瑣碎的念頭

  BC說,她發現自己在靜心時有些念頭會一再重複出現。她也依照我的建議去思考、檢視了那些念頭,儘管如此,它們依然特別頑固地一再出現。這些念頭非常瑣碎,但她卻擺脫不了它們。

  自我覺察會流入一座浩瀚的靜心深淵。每一個思想感受,無論有多麼瑣碎,都有其意義,除非她發現這一點,否則它會一再重複出現。瑣碎的源頭可能來自興趣、習慣或是怠惰。如果是來自興趣,就必須追溯來源、重新評估,如此它們自然會鬆開對心的掌控。如果它們來自習慣,她就必須檢視習慣的根源,亦即欠缺思考,瞭解它的眾多表現方式,從而喚醒你去深入思考。而如果是來自怠惰,她就必須對怠惰保持覺察。毫無覺察的怠惰確實是一種懶惰,但是若開始對怠惰加以覺察,便是活動的開始。

  她說,她依照我在談話裡提出的這些可能性,認真檢視了那些瑣碎的念頭,看看它們屬於哪一種類型,但是,儘管她著實對這些念頭花了一些功夫,它們依然不變,不斷回來,這讓她非常困擾。

  她告訴我,自己是三個年幼孩子的母親,擁有一個典型的美國家庭,最近她開始對靈性生活產生興趣,也參加了一些座談會。她想要更深入地瞭解這些概念,也排除萬難地規律靜心。她顯得十分警覺、聰明。

  重複出現的念頭可能還有另一個原因。她沒有注意到嗎?一個完整、完成的念頭與行動,不會殘留在記憶裡,一個人會忘了它,將它拋到一邊,但是一個未完成的、不完整的念頭或行動,卻會埋藏在記憶裡。一封寫完的信,很快會被遺忘,但是一封未完成的信,卻會變成一種騷擾、一個持續的提醒。一件尚未做完的工作會戲弄你的心,在它完成之前,你的心思會一直被佔據。不完整的念頭、關係與行動會持續騷擾你、提醒你,直到它們完成為止。一個封閉的心會充滿這些未完成的念頭,它們會不斷縈繞在你心頭,直到它們變完整,直到這個封閉狀態被打破為止。

  沒錯,她回答道,她也注意到這一點,並且試圖完成這些未完成的念頭與行動。但是,她繼續說,要如何完成過去已經搞砸的、受到曲解而且令人迷惑的關係與行動呢?

  懊悔與怨恨,這兩種人們很熟悉的情緒會滋養自我並賦予它力量,加重時間對一個人的束縛,這樣的情緒必須被擱置一旁,因為那會阻礙清晰的視野。意圖是最重要的,雖然你的關係或行動發生在過去,重要的卻是你現在的態度,以及對待它們的意圖。現在能夠抹除過去,你想要如何創造現在都操之在你。過去必須透過現在而獲得瞭解。

54 深掘與休耕的必要

  CD過去已經來找過我幾次了,他第一次來的時候,對靈性仍處於觀望的「只看不買」階段,如他自己所說,但是經過一、兩次交談之後,他明白了自我認識的重要。我們討論到如何培養自我認識,如何深入探究自己、認識自己。此番造訪,他談到自己過去幾個月來一直努力培養自我覺察、分析、檢視、觀察的能力。他認為自己一直非常努力,但最近他發現自己毫無進展,似乎感到茫然、平白消耗。

  如果他一直在認真耕耘自我覺察與正確的思維,那麼現在就是收割的時刻,但是他必須完全確定自己確實是在「耕耘」。春季、夏季與秋季的時候,我耕田翻土,剷除石塊、野草,播下種子然後收割,但是冬天的時候,土壤必須休耕,以獲得天地的滋養。在這個階段,大地必須休養生息,恢復生機。同理,我們必須透過持續的自我覺察來耕耘、深掘,以獲得自我認識,除去石塊雜草,以及各種阻礙與自己創造的障礙,我們必須不斷地挖呀挖,才能發現新的寶藏。如果一個人不斷對著自己的園子耕田翻土、移除石塊雜草,卻不讓自己播種,讓種子成長,你會如何看待此人?如果你一直勤奮不懈地培養自我覺察,努力獲得更多新發現,難道不需要停下來休息一會兒,留心觀察就好?正如你必須讓土壤休耕,同時看顧著它,在你辛苦了這麼久之後,也該進入創造性的休息階段了,不是嗎?而這段休息、靜止的時間能產生多少創造力,將取決於你之前自我覺察的程度有多深。

  這樣的休息不是一種補償,而是發展自我認識的一個必要元素。在安靜的寂止狀態裡沒有昏沉,只有提升的警覺力,沒有探詢、挖掘深究或培養,只有被動的寂止狀態。這期間沒有任何形式的努力,唯有無選擇的覺察。沒有認同或其對立,只有豐沃的空。如果自我覺察已獲得深刻的培養,那麼這段不努力的時間便如同土壤需要休耕的道理一般重要。因此,在這段靜止的時期,會有一些存在於理智之外、曾被體驗過的狀態和因素被你發現和察覺到,理性可能會上前支持它們,但它們卻不是理性或渴求的產物。每個人在寂止狀態裡會發現什麼,完全取決於他對自我覺察培養得有多麼深入。在缺乏深入的自我覺察與正確思維的情況下,他也能發現自己想要做的事,但那卻不會是真實的,真實的本身就是帶來自由解脫的、有創造力的。

  必須要有一段耕耘時期,也必須要有一段停止耕耘並保持寂止的時期。每一個階段都會對另一個階段發揮作用,這些階段是相互關聯的:一個人不能缺少其中任何一個。任何一個階段的品質,亦是取決於另一個階段的品質如何。一個有智慧的人不會尋求寂止狀態,也不會渴求它、猜測它。但是在培養自我覺察之流,讓它流入一個更深廣的靜心深淵之際,永恆裡富含創造性的寧靜將會來臨。

55 防止養成習慣?

  DE是一名公務員,他描述自己的工作佔據了他的大部分時間。他的工作曾經很有趣,但現在已經變得幾乎機械化了。雖然如此,他留給自己的時間仍是非常少,不夠他與世界的活動保持同步或大量閱讀。他說自己已經結婚多年,但是最近他養成了一個渴望性行為的習慣,他已經接受精神科醫師的治療一段時間了,但依然是它的奴隸。他想克服這件事,但是要如何開始呢?他提到自己隸屬於一個宗教團體,並談到了其中的一些細節。他說他的生活沉悶無趣,受制於例行公事,毫無創造力可言。他談到了他的憂傷,以及公職生涯的瑣碎、狹隘、權謀與嫉妒,為了應付工作需求,還必須持續進行鬥爭。他在無意識之間覺察到意識的某些層面,但需要一些刺激與鼓勵來讓他進行更有意識、更直接的覺察。

  習慣是欠缺思考的結果。無論是好習慣或壞習慣,這些目的各有不同的習慣,都是帶來束縛的。這其中的困難之處不在於如何克服一個習慣,而是如何深入思考。一個人可以藉著建立另一個或許是更好的習慣來擺脫某個習慣,但這無法解決習慣這一問題,亦即欠缺思考的問題。當一個人不假思索、沒有覺察,習慣的養成會是多麼迅速啊!以抽菸為例,它始於欠缺思考,接著透過渴求建立起這個習慣,一個人會在仍是男孩時便開始抽菸,只因為它是一件展現男子氣概的事,或者純粹是因為別的男孩子都在抽。它雖然會讓人生病,卻仍是一定要做的事。很快地,一個習慣養成了。一個好習慣和壞習慣一樣:兩者都是因為欠缺思考而必須付出的龐大代價。

  「但是,」他問,「即使壞習慣是欠缺思考的結果,擺脫它還是很重要,不是嗎?」

  保持清醒,深入思考,以此防止習慣的養成,而非只是關心如何擺脫那些令人愉快或不愉快的習慣,難道不是一件更重要的事嗎?因此,如果他能關心自己的較大問題,那些較小的困難將會自動讓開。然而,處理較小問題時若缺乏對較大問題的瞭解,形同將心降低至問題的同一層次,如此將無法獲得解決之道。處理任何問題時,都不能從它本身的層次去了解它,而是要從一個抽象的更高層次去了解。

  那麼,他該如何深入思考,繼而化解他的欠缺思考與習慣呢?

  他的存在就是欠缺思考的,不是嗎?他的環境、宗教、政治、教育、消遣、娛樂等等,都創造出一種去思考感受便等同於憂傷的狀態,不是嗎?若不從眾,你別想成功,然而,從眾就是在養成你的無知。

  是的,他同意,但是如果他深入思考,他可能會反抗,可能會失去工作。如此一來,他必定會起而反對戰爭,但是他害怕,因此他補充說,他必須從眾。

  你必須付出不從眾與深入思考的代價,當每一個人都等著讓其他同胞付出代價,這個世界便淪落至這個可怕而混亂的境地。

  難道他不該讓自己的思想脫離環境,不再只是接受、服從權威,而是能溫和地思考周遭的環境嗎?在這種心態寬容的思慮與警覺態度下,充滿創造力的思想感受將會生起,這能將他的習慣燃燒殆盡。

  但是,如他所說,恐懼會阻礙深入思考的觀察。

  恐懼會滋養欠缺思考,而好習慣和壞習慣皆是從中生出的。透過持續拓展他的思想感受,堅持保持警醒與自我覺察,他便能夠發現欠缺思考的根源在哪裡,進而消融它。這個發現非常重要,它不是理論上與智性上的結論,因為從自我覺察所發現的真相,是具有創造力的、帶來自由解脫的。如果他想要超越自己那惱人的習慣,便不能光是想著要如何擺脫、譴責它,或為它辯護,而是要去了解包括它和其他習慣背後的原因,才能開始打破製造出欠缺思考的機械化行為。這不是個簡單的任務,因為它會帶來許多衝突與令人困惑的問題,但是隨著它們一一獲得瞭解,繼而消融,它們也能帶來快樂與平靜。

56 執著與不執著都要有滿足感?

  EF說她是擁有一個大家庭與肩負許多責任的女子。她深愛她的家庭,他們十分依賴她,她也或多或少依賴著他們。那不是一種帶來壓迫感的依賴,但卻可能演變成如此。她納悶著何謂不執著,她漸漸上了年紀,該不該培養這樣的心態呢?

  她想培養不執著,是為了什麼原因?

  「老實說,我想,是為了不受苦。」她這麼說。

  這其中隱含著整個問題所在:為了避開痛苦,讓我們培養不執著吧。由於事先獲得警告,說執著會帶來痛苦,於是我們想要變得不執著。執著是令人滿足的,不過我們覺察到它隱含了痛苦,便想要藉由另一種方式獲得滿足,那就是透過不執著。無論是執著或不執著,只要製造出滿足感,它們都是沒什麼兩樣。因此,我們所追求的是滿足感,渴求著利用各種方式獲得滿足感。

  我們變得依賴或執著,因為這樣能帶來愉悅感、權力,以及一種存在感,儘管它包含了憂傷與恐懼,情況依然如此。我們也是為了愉悅感而追求不執著,不想要受傷、不想讓自己的生命受到傷害。愉悅與滿足感,就是我們追求的目標。我們不是在譴責什麼,也不是在為什麼辯護。因為,若缺乏瞭解,就找不到出路脫離這樣的困惑與矛盾。渴求可能獲得滿足嗎?或者它是一個無底洞呢?無論渴求的層次是高是低,都依然是渴求、是炙烈燃燒的,而能夠被火舌吞噬的,都將很快變為灰燼。對滿足感的渴求依然持續存在,永遠在燃燒著,它的火舌永遠在吞噬著什麼,沒有盡頭。執著與不執著都是束縛,這兩者都必須超越。

  那麼,問題是什麼?不是如何培養不執著的精神,而是如何讓心從渴求中解脫、從追求更深更大的滿足感之中解脫、從想要存在或成為什麼的意識之中解脫,是必須超越觀察者與被觀察者。要讓心、讓整個人從渴求、慾望和想望當中解脫,是一項艱難的任務。我們正是渴求的結果,因此超越自己是極度困難的。但是,我們首先必須瞭解:讓思想感受從渴求當中解脫是必要的。意圖是最重要的。若能清楚地認知並瞭解這一點,便能追查到自我那些難以覺察的狡詐作風,然後徹底根除。那就是持續保持覺察的工夫。隨著覺察變得更深更廣,從渴求和慾望當中解脫而生的自由,將會在你不知不覺的情況下到來。這份自由並非透過意志的努力而來,而是透過瞭解。

  這份源自覺察與靜心的瞭解,有它自己的動力,也有自己的活動。如果容許它流動,不受貪婪與回憶的阻礙,它便能進入永恆的至樂裡。唯有如此,所有的衝突、無知與憂傷才能止息。

  她問道,難道這一切表示她必須從這世界抽離?她辦不到,因為她還有年幼的孩子要照顧,還有其他責任。

  她雖然對內在保持覺察,但僅限於在理智上和表面上這麼做,在覺察渴求所隱含的意義時,如果這份覺察不受到扭曲、分散,而是能夠無礙地進入更深刻的理解,那麼這份覺察將會為你帶來解答。這不是她該如何決定的問題,重點是要有強烈的覺察與深刻的自我認識。一個缺乏自我認識的決定或結論,只會帶來更多的衝突與困惑,但是若有了自我認識,便有正確的思維,進而引發真實的行動。

  「我來這裡,」她很快接著說,「是為了學習如何培養不執著的態度,但是現在看來,有個更大的問題出現了,或許這其中還存在著喜悅。」

57 理論與解釋都是障礙?

  FG解釋說她參加了許多宗教崇拜活動與社團,每一個活動與社團都能讓她發現些什麼,也都能激發她內心深處的情感,她對這一點心存感激。但是現在,她發現自己筋疲力竭,原地打轉。她說,她揹負著各種理論、解釋、儀式與名詞的包袱,但卻覺得迷惘與不確定,覺得無所適從。

  重要的是先理解她對自己做了什麼,然後再帶著這份理解繼續走下去,以此教育自己,不是嗎?因為若不瞭解過去,她很可能會重蹈覆轍,或落入這些徒勞無益的思想與行動中。要了解過去,她必須從現在開始,從當下置身的狀態開始。掌握這一點非常重要:無論她對當下的認識是深是淺,她都必須變得覺察,追溯過去的軌跡。瞭解它們之後,她便不會覺得再度陷入同樣的泥沼。人都是從一個牢籠走向另一個牢籠,從一個障礙走向另一個障礙,從已知走向已知,因此會有持續的衝突,無法從憂傷中解脫。這些情緒上的狂歡與淚水、浪漫主義與對滿足的追求,難道就是發現真理,發現那至高境界的方式嗎?在這些激烈的情緒起伏與拉扯之間,他們一再感到失望,不是嗎?這種持續的擴展與收縮,難道不會讓思想感受的柔軟彈性平白地變得疲乏嗎?培養思想感受的最大柔軟度,好讓自己能瞭解那真實的,難道不是最重要的嗎?當這種細膩的柔軟彈性遭到濫用而耗盡,浪費在浪漫主義的淚水與短暫滿足裡,它又怎能感受並瞭解那真實的?因為那需要高度的恆定性。一如許多人,她讓自己處於散亂狀態,因此她現在必須溫和地深入思考,開始透過覺察來恢復已消耗的敏感度。在這樣的覺察當中,她必須以友善、寬容的態度來觀察自己的思想感受,不去認同它們。若能這麼做,她的柔軟度與理解力便能夠恢復。

  種種的理論、解釋、儀式與名詞都是徒勞無益的:它們會妨礙自我認識,它們是障礙,而非助力。它們令人散亂,無法使人將思想感受專注在重要的事情上。它們帶來的是分歧,而非整合,造成狹隘與宗派主義的心態,在人群間製造分裂。這樣的過程潛藏著迷惑、衝突與對立。

  一個人會耽溺其中以逃避自己,但是沒有任何方式能逃離自己,解救自己只有自己能辦到。若缺乏自我認識,無知就會存在,無知滋養著憂傷、迷惑、不確定與疲乏。一個人的頭腦若是充滿各種理論與解釋,等同於以死的東西創作活的東西。一個人會強迫思想感受順從於一個模式。好與壞兩者都是束縛,它無法讓你警覺、留心地容許思想感受流暢進入更深廣的理解領域。這種透過恐懼、貪婪與惡念所形成的障礙,同樣會製造出衝突與迷惑。

  她必須自我覺察,去發現自己為何不斷蒐集這些理論與解釋的原因。這些僅止於理智、表面與推理上的累積品是毫無價值的。它們無法讓思想感受獲得自由,但是透過覺察,她必須去發掘出原因。正是這樣的發現、這樣的真相,在發揮創造力。在這份自我認識而來的發現裡,將會出現正確的思維。而透過正確的思維,渴求將消融殆盡,免於渴求的自由就是美德。當你的心朝著那永恆接近,一切慾望將隨之熄滅。

58 抵達遠方,就從你開始

  GH是一名大學教授,和他的朋友一同來訪。他們談論著戰爭及其改革上的好處,還有它如何改變了世界,當然,指的是好的改變。談到世上的災難時,他們的口氣似乎帶著某種慶祝意味,因為它能保證為他們帶來一個更快樂的世界。他們興奮地彼此交談,你來我往,一問一答,互相鼓勵。接著,那位教授轉身向我解釋,說他們是因為一位朋友的堅持才來到這裡,雖然他在上一場戰爭期間一直是個和平主義者,但這一場戰爭不同,需要截然不同的態度與行動。這一次,殺敵是出於正當理由,因為敵人殘暴無比,如果不鎮壓他們,將造成數個世紀的野蠻時代。這一次,歐洲必須剷除這些恐怖情事。雖然他曾經呼籲採取和平手段,但現在他完全贊成徹底殲滅敵人。他的語調流露出一種狂熱,手勢間散發出殘酷的氣息,而且喜愛使用學者的口吻。

  當我們陷入沉默時,他問道:「消滅敵人難道不對嗎?即使是《薄伽梵歌》也如此呼籲。這場戰爭師出有理,因為敵人很邪惡。」

  先生,你來這裡是為了什麼?我如此問道。你對那些你所謂的敵人顯得態度相當明確,那麼能否請問你,你為何而來?是因為你想花一小時來辯論,還是因為你對自己的態度其實並不完全確定?如果你只是想討論,那是完全無益的,但如果我們希望的是釐清自己的態度,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他說他不是來浪費我的時間,進行無意義的討論,但或許談一談這件事,他的觀點會有所調整。

  如果我們為了戰勝邪惡而採取邪惡的手段,那麼自己也會變成邪惡的,促使邪惡永續不斷。以錯誤對抗錯誤,意謂著賦予那錯誤的力量,因此,必須以正確的手段戰勝邪惡,也就是那錯誤的。正確的手段本身即能創造正確的結果。不管在任何時候,殺戮都是錯的,不是嗎?不殺,是一個絕對的、最終的價值,或者只是一個可以根據環境變化而調整、更改的價值?它應該被視為一種奠基於短暫滿足、愉悅或恐懼的感官價值嗎?它是否沒有任何恆久不變、屬於本質上的價值,因而製造出邪惡與迷惘?如果有一種價值是不斷改變的,那麼它就不再是一種價值,感官價值便是永遠處於流動狀態,因此任何建構在那些價值之上的結果都無法長久,因而滋長了許多迷惑與錯誤。你不能一下子反對殺戮,一下子又決定要殺戮,那麼你那毫無價值標準的行為,將會製造出無知與憂傷。

  殺或不殺是取決於理由、意識形態或原則嗎?我們的那些理由,其價值難道不是透過我們的激情、立即的需要與恐懼、制約而形成的嗎?理由本身就是不可靠的、矛盾的,不是嗎?在頭腦的事物裡,可能有任何恆久不變的價值嗎?當你的頭腦受到原則的引導,它就變成一己創造物的奴隸,這樣的奴隸狀態裡沒有平靜,也毫無富含創造力的瞭解與喜悅。

  理由很棒,但它必須超越自己。它必須靜下來,去認識愛,愛是沒有價值的。當愛存在,所有的暴力都會停止,在沒有價值的情況下,理由是無限的。在它之中,既沒有敵人也沒有朋友,但是它會帶來屬於自己的秩序與清晰。它即是自身的永恆。

  那位教授說:「你是在要求一件不可能的事。」

  正因如此,你會經歷戰爭、爭鬥與不幸。這不是不可能,你已經讓最醜惡的事變為可能,那就是這場大屠殺。如果你也能將全副身心交付給另一件事,也就是你稱之為不可能的事,一如你投入戰爭那般全心全意,那麼你會發現,透過善念與愛,縱使極度複雜的問題也能獲得解決。

  他問道:「那麼,你認為每一個人都有能力進行這種巨大的轉化嗎?」

  你所謂的每一個人是誰呢?你和我,那是當然的。如果你投入全部的意念與心靈,你還會認為自己無法促使自己轉化嗎?比起努力想要他人做出根本上的改變,你心中應該對轉化自己這件事更加確定,不是嗎?你可以讓自己的房子保持乾淨,而非掛慮別人家的房子。在轉化自己的過程中,你將會影響他人,因為你就是他人。要抵達遠方,必須從近處開始,而你就是那最近的。

  有好一段時間,我們只是很安靜地坐著不動,沒有說話。

59 重新教育父母

  HS是一名年輕男子,他說他有兩個孩子,想要談一談教養孩子的方式。他對當前的教育系統感到極度不滿意,即便是有優秀的現代學校,他也無法負擔得起孩子的學費。他的妻子也想要以正確的方式教養他們。

  當一大群孩子都在一起接受教育,教育水準便不可能很高。它無可避免地必須趨向於將思想、意見與行為標準化,那也是較為強勢的政府所要求的。公民成為國家機器裡的一個小齒輪,製造出種種駭人聽聞的結果。當國家與有組織的宗教聯手起來,家庭遂成為兒童教育裡的一個更重要因素,但是家庭卻尚未準備好去承擔這個責任。有些父母也許可以,但他們不僅必須對抗公眾意見、電臺、報紙、電影院等的影響力,還要應付他們自己的親子關係。因此,除非父母的覺察力與能力都極高,否則孩子的機會渺茫。

  因此,問題不是如何教養孩子,而是如何重新教育父母。他們必須自動自發地去意識到或覺察到自己與這世界的關係,以及他們個人的思想與行動,覺察到他們如何投入自己的思想與行動,去創造出一個充滿爭鬥、迷惑與對立的世界,又是如何透過一己的貪慾、惡念與無知,帶來巨大的不幸與痛苦。

  他解釋說他願意,甚至會努力打破生活裡的種種愚昧,但是他的妻子卻不願意幫他──不是他喜歡抱怨,他又加了這麼一句。他繼續說,一個人或許願意堅持走下去,衝破日常的許多障礙,但是各種責任卻會阻礙一個人踏上這條漫長的旅程。他說,他的妻子可能也會說出同樣的話。要打破這世界的枷鎖談何容易,因為他自己也想得到一些屬於這世界的東西。

  我們都走在一條漫長的旅途上,也都擔負著各種責任。有人可能會走得比其他人快很多。他該對誰負責呢?對落後他的人,還是對他旅途前方的目標?如果他真的對那永恆的負責,那麼在那樣的找尋、那樣的旅途當中,「我」與「我的」所帶來的分別會開始被打破,於是更多的愛、更深的瞭解、更深刻的溫柔與寬恕將會出現。然而,存在就是爭鬥,不到旅途結束,痛苦不會終止。當一個人抵達終點,那無限的與狂喜會出現,那是一種從慾望解脫的自由。

  但是,他又問,於此同時,他該怎麼做?

  沒有什麼「過渡期」:他的妻子、孩子的教育、他的謀生之道、他個人的思想感受等等,這些全是他旅途上的負擔。他沒辦法消滅它們,就像他沒辦法消滅自己的思想感受那樣。他必須理解它們,因為它們是他自己的一部分。瞭解他自己之後,他就能夠瞭解它們。沒有自我認識,就沒有了解。要想教育他人,必須先重新教育自己,而這是一項艱鉅的任務。透過自我覺察,一個人便能發現那無限的,其他的一切都是迷惑與爭鬥。一個人必須在短暫無常裡、在有限的時間裡,追尋那恆常的、那無限的。

  「我來這裡是為了找出教育孩子的方法,你卻給了我一個更大的問題。」他這麼說。

  瞭解較大的問題之後,較小的問題將會自動平息。

60 避免二元對立

  SJ說,雖然他已經靜心冥想許多年,卻依然原地打轉。或許,他可以保持專注幾分鐘的時間,但是最近,甚至連這都無關緊要了。他說他今年夏天曾聽我解釋過關於靜心的事,我們可否談一談?

  瞭解觀察者與被觀察者的過程非常重要,不是嗎?它們不是一個結合在一起的現象嗎?若不瞭解觀察者──或說付出注意力的人,那麼那個被觀察者,也就是你專注其上的對象,必定會製造出二元對立,在二元對立裡面是沒有希望的。

  他難道不曾發現,靜心裡那個製造形象又執著於該形象的人──那個構思他一己構想的人?正是這個創造者與他的創造物,必須被徹底瞭解與超越。若不瞭解這個製造者、這個構思者、創造者,靜心只不過是在強化那個建構者,亦即自我。

  心靈的靜心就是了解,而沒有自我認識就沒有了解。如果你不瞭解自己,你的念頭、動機、意圖與直覺,那麼你思想感受的基礎在哪裡?如果你不瞭解自己,你如何知道自己的思想感受是真是假?如果沒有自我認識,你還能有什麼樣的認識?你是一切生命的焦點,是一切的開始與結束,你就是整個存在,要了解這複雜的生命,除了從你自己開始,還能從哪裡開始呢?瞭解自己這件事本身就是它的報償,智慧就是在發現真理、發現自己的過程中累積的。對每一個思想感受的持續覺察,將會流入一個深邃、寂靜的靜心深淵。這樣的流動,這個成熟、綻放的過程,會在思想感受譴責或接受、辯護或否認,或是出現認同時戛然停止。認同會養成欠缺思考與憂傷。藉由持續的覺察,一個人便是在對所有的思想感受與行動,以及所有的價值進行無選擇的重新教育。若是沒有這種無選擇的重新教育,思想感受便無法進入更深刻的靜心境界。

  思想必須攀爬道德的梯子,而那些階梯必定會在一次次的使用中磨損。要對每一步保持覺知,而不是顧慮道德、顧慮美德。從渴求中解脫就是美德,這份渴求主要是透過感官刺激、世俗事務、個人不朽,以及名利、權力、奧秘或奇蹟等呈現出來。要讓思想從渴求中解脫,它必須坦白、誠實。它必須認識慈悲與愛,而當執著與恐懼存在的時候,是沒有愛的。一個人必須擁有簡單的生活、正確的謀生之道,並能免除各種令人分心的娛樂消遣與上癮症等等。當思想攀爬這座梯子時,它會進入一個記憶的領域。我們多數的思考與感覺都是不完整的,都不曾從頭到尾被徹底思考、感受過,其中沒有完滿,然而但凡不完整的、未完成的,都會延續下去,正是這樣的延續被時間所束縛。凡是有所延續的,皆無法瞭解那無時間性的,那永恆的。

  透過持續的覺察與它在清醒時刻裡提升的強度,意識的諸多層次將會產生內容、產生潛在的瞭解。如此一來,夢會變得更稀少,它們的詮釋也會變得更廣、更單純。隨著意識的各個層次顯露出來,從而被穿透,睡眠狀態會變得和清醒狀態一樣重要。那麼,清醒時刻的覺察會流入睡眠時刻的覺察裡,睡眠時刻的覺察也會流入白天的覺察裡。

  因此,透過自我覺察,自我認識將會成熟、綻放,從而生起正確的思維。正確的思維就是靜心的基礎。沒有自我認識,就不會有靜心,而沒有靜心的覺察,就不會有自我認識。當思想感受趨向寂止、變得諱莫難測,當它成為蘊含創造力的空,當觀察者與被觀察者完全停息的時候,那無以名狀、深不可測之境就會出現。

  「我非常認真傾聽,我想我可以瞭解。我一直在修習專注,但我注意到你從來沒提過專注。可否請你稍微談一談這件事呢?」他說。

  對多數人來說,專注包含了將注意帶到某件事物上:例如工作、培養美德、某個象徵、形象等等──其中包括了那個專注的人與專注的對象。它包含了二元過程的持續運作,亦即「我」與「非我」,其中會有摩擦、緊張與對抗。思考者與思想是有所分別的,思考者要塑造他的思想,而觀察者要研究、檢視那被觀察的對象。因此,它永遠伴隨著二元對立的衝突,而專注就是讓這道分別的鴻溝更加擴大,就是瓦解、分裂,就是發展局部,逐漸遠離整體與真實。

  思考者與他的思想是分開的嗎?它們難道不是一個結合的現象?當思考者試圖建構他的思想,試圖在不瞭解自己、不瞭解那個思考者的情況下,將它塑造成某個模式,思想就會導致幻相。在不瞭解思考者的情況下專注于思想,永遠無法讓你瞭解那真實的。若不瞭解那個思考者,結果就是無知與憂傷。要想了解思考者,就必須研究他的思想,這不是為了思想本身,而是為了發掘那位思考者是誰。藉由對每一個思想感受保持覺察,它的創造者──源頭將會揭曉。那麼,創造者與被造者將成為一體,這樣的專注便不再是專注於什麼對象之上,因為那隻會製造幻相,它只是專注本身。思考者不再創造,而是完整的,是全然的寂止。這個完整的寂止,即是「存在」(being),它是無時間性的、永恆的。

61 直覺與制約的衝突

  KJ想要知道為何從她人生的某個時期開始,她便一直受到內在聲音的指引。多年來,這個聲音完全改變並塑造了她的生命軌跡,這個聲音告訴她前來見我。她的一切思想與行動變得完全依賴這個聲音,她對它唯命是從。這個聲音告訴她,在她見過我之後,它就會停止出現。來過這裡,而現在,那個聲音沉寂下來了。那個聲音是什麼?它是真實的嗎?它是某種附身在她身上的高靈嗎?為什麼她身上會有這種二元現象?

  這種二元現象幾乎每一個人都有,不是嗎?他們或許會採取不同名詞、不同標籤,例如更高層次或更低層次的自我、好的與壞的、真的與假的等等,但是就本質上而言,那都是反面的衝突。這種衝突會以不同形式出現,製造出不同的特性與傾向,例如:直覺與制約之間的衝突,先天與後天之間的衝突,內在與外在之間的衝突等等。這種衝突是痛苦不堪的、分裂的,必須獲得解決,否則不會有平靜,也不會有蘊含創造力的快樂。人的內在會根據危機的不同強度,而透過夢境、警告、聲音等來給予暗示,這三個皆是出自我們自己。我們就是對立面:我們既是外在也是內在,既是制約也是直覺,以此類推。我們很喜歡欺騙自己,讓自己認為那個聲音是來自高靈。這是在奉承自己,賦予我們自己重要性,但最主要的衝突問題依然存在。我們必須關心這件事,而非一味執著任何令人獲得短暫滿足的幻相。這其中不可有任何依賴,因為那會滋長恐懼,使人缺乏真正的自信,真正的自信並非侵略性或爭強好勝的野心。

  如果我們能有一些警覺,大多數人都能覺察到醜陋與美好的不同。我們「直覺地」知道,「某種東西」告訴我們事情是如此,但是「制約」與外在世界太過喧囂與強勢,於是我們退讓了。那外在的,也就是制約,是我們透過貪慾、惡念與無知創造出來的,我們也同樣創造了那內在的,也就是直覺。我們既是思考者也是思想,喜歡與其中一方認同,然後否認另一方。這樣的認同與否認阻礙了我們瞭解衝突。我們必須瞭解思考者及其思想的複雜結構,他們是分開的嗎?藉著探究思想,思考者不會因而揭曉嗎?這個複雜的結構不是包含了思考者及其思想兩者嗎?缺了一個,另一個就不存在。這整個結構就是自我,就是思考者與其思想,就是較高與較低的自我,那無數的分別與再分別。自我是過去與現在的渴求集合而成的結果,只要自我存在,便一定有二元對立,有「我」和「非我」,對立面的衝突。這份渴求會以許多包括精微與粗糙的形式出現:感官刺激、世俗心或成功,以及個人的延續等等。

  藉由徹底覺察每一個思想、感受,渴求及其永遠燃燒不熄的衝突將會走向終點。認同,無論是認可或否認,都會阻礙思想感受的完整與完成。唯有在思想感受變得完整的狀態下,免於渴求的自由才能存在。也唯有到那時候,喜悅與平靜才會存在。

62 在覺察與分心之間

  KL對他的軟弱處境感到悲嘆,他說他無法堅守自己保持覺察的目標,他會保持覺察一段時間,然後容許自己分心、散亂。他對自己感到厭惡,他說,因為這種狀況已經持續好一陣子了。每當他變得覺察,他便知道自己將會經歷一段分心的、破碎的時間。他一定是什麼地方有缺陷,他難過地加了這麼一句。

  這種持續的擴張與收縮,整合與破碎,完全是一種浪費,會讓心靈變得不敏感。努力之後接著散亂,會削弱持續瞭解的結構,而且在這浪費的過程裡,心的必要柔軟度也會喪失。如同那些尋找一個又一個刺激、一個又一個短暫滿足、一個又一個所謂靈性亢奮的人,也將會喪失他們柔軟的靈活度,造成持續的衝突,引起令人疲乏的遲鈍感與困惑,這一點他很清楚。這會鈍化領悟力與瞭解能力。

  覺察不是一種需要養成的習慣,它會在你瞭解導致心靈遲鈍與無知的原因時出現。習慣只會賦予欠缺思考一種延續性,而光是下定決心要覺察並無太大價值。如同你若吃錯食物就無法健康,若你的心充塞著愚蠢的思想,也不會有任何智慧可言。在瞭解並消除這些狹隘的、愚蠢的思想感受之後,敏銳的智慧才會被喚醒。透過探究並觀察他的分心因素,透過覺察,他將會發現那些事物開始失去吸引力,這並非透過排除或否認的過程而發生,而是透過瞭解。瞭解本身就是心的報償。依賴另一個人或環境提供刺激來讓自己變得覺察,很快會失去效用,因為覺察並非藉由任何外在條件或刺激生起的,而是藉由被喚醒的興趣而生起。

  他說他在覺察時會產生熱切的興趣,但它經常會衰退。

  在這些心靈遲滯、散亂的階段,智慧必須被喚醒。多數人都活在放任裡,任由自己的心起起落落。當一個人站在高處,他能保有清晰的視野與秩序,只有當一個人跌落深谷,才會有迷惑與爭鬥,而就是在這樣的深谷裡,覺察必須存在,這能帶來瞭解與自由。逃離深谷就是增添分心因素,但是若能觀察並發現這座深谷、這個谷底狀態與迷惑形成的原因,就能帶來高處的清晰視野。如果你譴責深谷,或希望為自己擺脫谷底狀態,你將無法發現任何東西。認同會滋長困惑與憂傷。只有透過無選擇的覺察,才能培養出瞭解。

  漠不關心,不冷也不熱,這就是散亂的代價。

63 渴求有結束的一天嗎?

  LM是一對新婚夫妻,先生L說自己的妻子過度喜愛世俗事物。他自己倒不會為那些東西煩惱,但卻無法說服妻子不要受到它們的拖累。妻子M解釋說她不覺得那些財物有什麼錯,它們讓她感到快樂。當然,快樂並沒有錯,不是嗎?

  心會成為它的所有物。如果我們利用東西、傢俱、房子來讓自己快樂,讓自己依賴它們獲得快樂,那些東西、傢俱、房子等很快會變成我們的一部分。那麼,我們「就是」那些所有物。傢俱、房子、東西等等,有什麼深刻的意義呢?微乎其微,不是嗎?當微小的價值填滿我們的心,我們的心就會變得狹隘、小器、膚淺。有些人以東西填滿心靈,有些人以人際關係,而有些人用的是道理、想法、信念、理論等等。每個人都用某些東西裝滿自己的心,因此心靈從來不曾自由地如其所是。一個杯子因為是空,所以有用。一個滿載的心靈必然是膚淺的、表面化的,沒有空間容納創造性的存在,也沒有發現的自由。這種心靈的滿載現象本身會滋生出貧乏。每個人在覺察到自己表面或內在的貧乏時,會試圖讓它們變得更豐富,利用東西,利用關係及關係裡的各種活動,或者道理、原則、意識形態等等來填滿它。你愈是想要填滿這份貧乏、空虛,就變得愈膚淺、愈淺薄,心靈也就變得愈無用。一個破掉的容器能裝滿東西嗎?

  「但是,」她難過地說,「若一個人夢想擁有一間不錯的小房子,不用太大,一間屬於自己的房子,而且從小就有這樣的夢想時,也必須放棄這個夢想嗎?」

  如果你在缺乏瞭解的情況下放棄,你那膚淺、表面化的心,會讓自己填滿別的事物,因而繼續停留在遲鈍、封閉的狀態。你害怕拋開夢想,因為它所佔據的位置會留下什麼呢?痛苦的空虛感或害怕空虛的恐懼感。然而,如果你能不帶焦慮地觀察那份空虛、貧乏,那麼,有一種無限的豐富會從中生起。是對未知的恐懼讓我們執著於已知,而那些已知的,很快會化為灰燼。假如你的夢想獲得滿足了,然後呢?你的心會尋求更多的滿足,而滿足、渴求有結束的一天嗎?你愈是屈從於它,它就要求得愈多,它像一個孩子般不斷成長,然而它帶來的卻是無知與痛苦。不要問自己是否必須放棄,而是去想想你所付出的代價。貪婪會滋長敵意與惡念、衝突與對立、戰爭與殘酷。

  物質財物、人際關係與知識裡的快樂都是短暫的。凡是轉瞬即逝的,都將帶來憂傷,唯有發現那無始無終的,才有不滅的狂喜。

64 侵略性是男人的天性?

  MN說他發現自己在關係、想法與活動裡都展現出侵略性,而且幾近暴力。他努力壓抑,它卻以各種不同的形式一再冒出來。侵略性是一個男人的天性,從生物學或其他角度來說都是如此,不是嗎?他是不是在對抗某種男人與生俱來的本性?

  任何一種侵略性都不可避免地會導致爭鬥、野蠻與痛苦。我們在自己的人我關係裡,在自己的世界裡都能看見這一點。侵略性與服從是一個錢幣的兩面。對權力、對掌控的慾望,會帶來衝突、迷惑、戰爭與無數的不幸。對個人來說是如此,對群體、國家來說亦復如是。這一切都十分顯而易見。我們已然隱約察覺到它所帶來的痛苦和每個人為它付出的代價,卻依然故我,繼續展現侵略性、繼續操控,或服從,或追求權力。想要侵略、掌控或許是一個人的天性,但是在明白它帶來的可怕結果之後,難道他不該放棄它,重新教育自己,讓自己變得溫和、具有慈悲心嗎?在明白了侵略性所帶來的災難與悲慘之後,難道他不該連根拔除那些滋長暴力、惡念與無知的根源嗎?侵略性與掌控欲會帶來愚蠢、邪惡的活動,這裡頭沒有任何平靜和啟發創造力的快樂。

  想要成為什麼的慾望就是具有侵略性的,侵略性的本質就是使人盲目、無法理解、使人變得異常,而這會導致痛苦。想要成為什麼的慾望是愚蠢至極的,若無法覺察到這種慾望所呈現的多樣化形式,從而超越它,就會持續做出無知與令人悔恨的行為。想要成為什麼的慾望會滋長衝突、惡念與嫉妒的心態,不是嗎?侵略性會造成不明智的行動,不是嗎?因此,我們自以為是正向的行動,其實是愚蠢的行動。慾望不是爭鬥、惡念與嫉妒的溫床嗎?侵略性不是會導致不明智的行為嗎?侵略性是無法減緩的,唯有透過「負向理解」(negative comprehension),才能擺脫它。我們認為是正向、強勢、侵略性的思想感受,其實會造成我們在關係及其各種活動裡的混亂與困惑,因此,這種所謂正面的思想感受,只會帶來不幸與痛苦。現在,你必須覺察到侵略性,覺察到想要成為什麼的慾望,留意它的各個面向。要了解侵略性的過程,同時不產生尋找替代品或想要克服它的慾望。觀察並檢視它在日常生活裡發揮的各種影響力。如果你以智慧去了解「想要成為什麼」與「掌控」慾望背後的種種含義(如果你不保持無選擇的覺察,就無法瞭解),那麼「負向理解」就會出現。負向理解是思想的頂峰。

  「那麼」,他問,「侵略性並不是一件立即要克服的事,而是要探究它、漸漸地消融它,是嗎?」

  現在,你為什麼會問這個問題?背後的動機是什麼?是受到想要「享受」具有侵略性的感覺這種慾望的驅使,延緩這最終必須放棄的「享受」嗎?當然,它不是時間的問題,不是延緩的問題。如果你中毒了,陷入險境,你不會拖拖拉拉地尋找解藥。再次重申,想要對侵略性及其影響保持覺察這種強烈的意圖才是最重要的,而非它漸進的消融方式。如果你種下覺察的種子,主動去理解它的必要性,覺察自然會開花結果,但這並不表示你在播種之後就可以忽略它。覺察的種子必須穿透意識的眾多層次,讓整個人都能瞭解想要成為什麼、想要掌控、渴望擁有權力的意涵。當這份慾望透過意識的所有層次獲得深刻的理解,進而超越時,平靜就會出現。

65 誰是思考者?

  NO解釋說多年來他一直在研究心理學與許多宗教聖典,也從事靜心冥想。他發現自己變得愈來愈迷惑,並且依照我的提議在檢視自己創作的一幅畫,也就是這幅由貪婪、權力與優越感構成的圖畫──這一幅複雜無比、充滿矛盾的畫。他努力想要改變它,賦予它不同的深度和韻律,但是不知怎麼,他發現自己變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困惑,身體也受影響。多年來,他的腳步不斷在前進,他希望能釐清一些事情。

  我靜靜聽著他說完,沒有打斷他,接著兩人都沉默了好一陣子。他頭腦的運作是清楚的,也覺察到了自己的掙扎。

  在他試圖改變這幅畫之前,不需要先了解那位畫家是誰嗎?他關心的是這幅畫如何修改、潤色,而非畫家,不是嗎?畫作會透露出關於畫家的事,不是嗎?我們不是透過畫作發現畫家的嗎?畫作與畫家是不同的嗎?畫作與畫家不是一樣的嗎?若不瞭解畫家是誰,要如何蛻變這幅畫呢?

  「但是,」他回答,「那就是我一直努力在做的。」

  我說,他一直努力想要改變那幅畫,他關心畫作更甚於畫家。如果他關心的是畫家,他的困惑就不會生起。在困惑的狀態下,他試圖解決這個困惑本身,而非製造困惑的人。

  他看起來很迷惘、憂心忡忡,使勁地想要了解。

  因此我說:想想我說過的話,但不要讓自己認同於它。看著它,就像你在看那座山那樣,態度溫和而冷靜。

  他回答說這是他的困難之一,很難做到不認同、不評斷。

  如果你想了解另一個人,就必須放下所有的偏見、意見與既定的結論。同樣地,不帶評斷地傾聽我在說什麼,不代表你就必須接受它。只要靜靜地傾聽,不必同意也不必否認。要想改變思想,就必須探究、瞭解那位思考者是誰。思想會指出思考者是誰,思想會帶領我們找到思考者。你的行動就是你,你和你的行動是不可分的。思考者與他的思想是一體的。若不瞭解思考者,你只會在思想裡製造更多困惑、更多衝突。你必須從外在走向內在。指標的作用只是指示,多浪費一秒在它身上都是愚蠢的,要繼續走向它所指示的東西。你已經將時間都花在產品上,而非生產者上了。瞭解生產者之後,你才能改變產品,而非反其道而行。

  他又重蹈覆轍,將它用在自己身上,反過來責備自己、妄下評斷。

  要帶著一顆安靜的心傾聽,好好體會我說過的話,才能發現事情的真相。莫要光是將它理智化,那完全沒有價值,要靜止下來,才能發現真相。若不耕耘土地就無法發現什麼東西,但由於你一直在耕耘,變得很迷惑,不如靜止下來,默默觀察。這是件多麼困難的事啊!你的心無法靜靜去觀察、發現。它不斷高速前進,噪音充斥著整個心靈,沒有一個角落不是擁擠不堪的。要了解這部機器,而不是它所製造的噪音。

  缺乏自我認識,所有的行動都將造成迷惑與無知。若缺乏自我認識,就會有爭鬥與憂傷。若無自我認識,便無正確的思維,而若無正確的思維,便無發現真理的基礎。

  思考者與他的思想必須結束,那永恆的才能夠存在。

66 依賴會摧毀愛?

  OP是一對母女。她們說自己很痛苦、很困惑,完全依賴著彼此。女兒解釋說她對母親的想法與做法亦步亦趨,從不試圖反對,一概接受,而現在既然母親感到困惑、不知所措,她當然也是一樣。她們該如何走出這個迷惑的困局呢?

  她們談到了自己的生活與掙扎,確實相當困惑。

  清楚地思考並感受我們日常生活的存在是必要的,不是嗎?如果不這麼做,如何能瞭解那更宏大的、更簡單的呢?我們的生活受到種種難題的圍困,我們會聽到許多矛盾與令人迷惑的事。如果依賴它們,會變得像一片東飄西蕩的葉子,變成環境的玩物。要藉著徹底思考與體會來理清現狀,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沒有人會幫助我們,相反地,他們還會阻礙我們,因為能清楚思考、體會的人是令人不安的。我們自己也不想受到擾亂。

  沒錯,那位女兒說,那就是她為何要盲目追隨母親、不經思考的原因。

  欠缺思考會導致困惑與痛苦,不是嗎?深入思考是必要的,但不必去擔心欠缺思考的後果。要深入思考,就要對遭遇的問題進行廣泛而深入的考量,不要選邊站,而是儘可能探究它,找出自己是否有任何動機、意向、模式或意見,在阻礙自己發揮全力廣泛而深入地思考,細細體會這點,你將能帶來秩序與清晰。

  「請針對殺生這件事,幫助我們思考。我們曾經放棄吃肉,現在又開始吃肉。我們過去反對戰爭,現在似乎贊成戰爭。」

  要清楚地思考、感受,必須對自己非常誠實,不能隱瞞自己任何事。不可以有任何的浮誇。既然你對自己的想法十分誠實,這就是個正確的開始。我們殺動物來吃,多半是因為受制於傳統,傳統如此命令,我們就照做。你或許也喜歡吃肉,但那也是後來養成的。你已經習慣了這件事,於是便有此需求。你的宗教與社會容忍它,你的口腹之慾也歡迎它。但是對一個接受不同教養方式長大的人而言,肉是令人厭惡的。殺死動物意謂著殘酷,如果養成了殘酷的習性,下一步就是對人類殘酷,就是去殺人。如果你承認了一種形式的殘酷,你將會同意或合理化其他形式的殘酷。你可能會說我們必須活下去,要活下去就必須以某種形式殺生。但是,若能培養「不殘酷」的習性,就會找到答案,我們將不會為了口腹之慾或健康的理由而殺生。蔬菜、牛奶或其他食物就含有必要的營養素。

  殘酷是最核心的問題,殘酷會鈍化心靈,使人變得不敏感。它會滋長仇恨和愚蠢。它踐踏了愛與溫柔,而那是生命中唯一真正具有淨化能力的元素。倘若你能瞭解殘酷這個問題,便不會在放棄吃肉一段時間之後又恢復吃肉,只因為你自己的想像或醫生告訴你要為健康著想。

  再者,你會在任何情況下合理化殺人行為嗎?殺人會被視為謀殺,會受到法律的懲罰。然而,為了──你的國家、你的國王、你的意識形態、你的神──而殺卻是一種榮譽。殺死你的兄弟這件事,是否在某一段時間裡是錯的、邪惡的,另一段時間又是對的、榮譽的呢?殺戮在任何時候都是邪惡的、不義的,不是嗎?目的能合理化手段嗎?你難道不需要使用正確的手段去達成正確的目的嗎?大屠殺與戰爭,是創造一個祥和快樂的世界的正確手段嗎?如果你和我是好朋友,並且心存善念,我們會侮辱彼此、欺騙彼此、壓迫彼此、剝削彼此嗎?如果我們要當朋友,會消除所有滋長彼此敵意的因素。善意與慈悲是必要的,而不是炸彈和噴火器。然而,我們使用了可怕的毀滅性武器,卻希望以此為人類帶來秩序、和平與幸福快樂。這些是正確的手段,還是愛、慈悲和善意呢?有任何形式的暴力能為和平開路嗎?

  莫要受到宣傳活動、智識份子的精明、大眾的無知和意見所恫赫,要自己去徹底思考、細細體會,弄清楚正確的手段是否應該被用來達成正確的目的。莫要落入種種假設、理論與所謂的事實的陷阱裡。要細細體會,而非賣弄聰明;要徹底思考,而非流於膚淺。

  雖然我們擁有不同的膚色、風俗與神祇,但我們是一體的。如果你殘酷、貪婪、嫉妒、充滿色慾,你也會影響整體。如果你溫和、慷慨、寬恕他人、懷抱慈悲心,你也會帶來秩序與和平。你是什麼,世界就是什麼。莫要因為你自覺不傑出、沒有權勢,而什麼都沒辦法做。如果你很傑出又有權勢,你會帶來痛苦與危害。擁有轉化能力的,是謙遜而非權力。能帶來秩序與清晰的,是愛,而不是渴求。

  接受權威將導致迷惑與痛苦。權威會滋長恐懼,恐懼帶來依賴,依賴將摧毀愛。

67 遠離殘酷的戰爭遊戲環境

  PR說他想談談環境對人的影響,他解釋道,自己有兩個孩子,他們透過電影、報紙、收音機、學校等學會了仇恨與殺戮的語言。他們玩的玩具是機關槍與坦克,他們玩的遊戲是戰爭遊戲。他們夫妻會和孩子談論慈愛與責任的道理,想要藉此反制這種現象。人類不是環境的產物嗎?為了創造一個快樂、健全的世界,環境難道不該改變?

  可能反制邪惡嗎?或者邪惡該被瞭解,然後根除呢?惡能夠被善抵消嗎?那些關於仇恨與殺戮的字彙,那些戰爭遊戲和它們的術語,不會沉澱至意識的隱蔽層次嗎?它們在那兒紮根了,是否能透過引進慈愛與責任的根源而將它們連根拔除呢?慈愛與仇恨的根埋在一起,彼此競爭,依據環境做出反應。當人們受到徵召去戰鬥,那些儲藏在他們意識深層的童年遊戲,以及對戰爭、仇恨與興奮心情的烙印,便會有所迴應,也以此迴應其他逃避的因素。意識的每一個層次都會根據其內容來做出迴應。它們在童年學到的,已深深嵌入意識的某一個層次裡,會在受到吸引的時候起反應。另一個層次裡的慈愛與責任,可能可以覆蓋它,但是仇恨與戰爭遊戲等的層次依然存在。那是無法抵消的,必須被連根拔除,或者從未被引進意識之中。要想根除,需要的是有意識的瞭解與深刻的覺察。不要受到這樣的汙染是最好的。

  「但是,」這位父親回答道,「和孩子談論戰爭的愚蠢與殘酷,會讓他們變成怪胎。他們會與其他孩子格格不入,會遭到排擠。」

  如果你不願意付錢送他們去一個不容許戰爭及其種種遊戲的學校,或不願意承擔讓他們變成怪胎的風險,那麼你等於是在準備並且煽動下一場戰爭。這件事無法模稜兩可:或者你想要可怕的戰爭災難,或者你不想,二選一。如果你不想,就必須願意全心全意教育他們帶著慈悲與包容的心過生活,不存有競爭與貪婪之心,而不是教育他們去赴死、去殺戮。

  人的目的是什麼?目的將決定環境的功能與必要性有多高。如果人的目的是讓自己變成一個溫馴、社會性的、行為舉止良好的生命體,一個「好的」的世界公民,讓自己順從於一個模式等等,那麼「正確」的環境會是必要的,它就是由權威人士與專家建構而成的,人只不過是這部完美機器裡的一個小齒輪。他會對它感到滿足嗎?或者有一個終將摧毀這部完美機器的重大因素會發揮作用呢?

  直到我們發現人的真正目的之前,環境都必須居於次要地位,因為目的將會塑造手段。人的目的是找到那永恆的、真實的、成為發揮無限創造力的人,因為若沒有了這些,成為「好的」人、不會反社會的公民,純粹只是一種方便,一種功利主義的體現。那些本身可供利用的,是沒有意義的。一部機器之所以有用並非在於它本身,而是它被使用的功能。環境能被用來塑造人嗎?他會被塑造成什麼呢?如果人被塑造成一個「好」的公民,擁有好公民的一切特質,那麼該目的便不是終極的,只是立即的需求,立即的需求是沒有意義的。

  立即的需求與過去有關,而過去本身便受到它前進的方向所制約。缺乏一個目的的立即需求是沒有價值的,而若是那個目的是由人編造的,它也不會是永恆的,因為人總是在尋找那些對他有用的東西,而那些有用的東西並不是永恆的。他將會陷入生死與存在的泥沼裡。

  存在本身並非其目的,它是一個達到目的的手段。這個目的能由人去發現、塑造嗎?如果它是人塑造的,便不是真實的,因為人自己本身就不是目的,而是一種手段。手段包含了目的,但它不是目的。目的必須由每一個人自己去發現。要想發現它,就必須擁有自由,而非制約,無論是好的或壞的制約皆然。意識能調整自己適應任何制約,但是唯有在它是自由的時候,才能發現何謂真實。自由存在於最初之際,不只在於目的,不是嗎?制約對自由而言是必要的嗎?思想難道不該讓自己從制約當中解脫,獲得自由,以發現那真實的?制約這一因素就是環境,而那是自我所創造的,永遠都是自我在禁錮意識與感受思想。自我製造出束縛,以及生活於其中的環境,它難道不該自動停止製造束縛,讓自由存在?因為自由裡有真實。

  自我的終結是它自身的強制、渴求或戒律的結果嗎?那種做法只能為它自己帶來一些改變與緩和。或者,是深度覺察、瞭解自我之根源的結果?這種覺察與瞭解是否必須依賴環境?環境可能會有幫助,但它卻不依賴那外在的。依賴外在的就是奴役那內在的思想感受。若受到奴役、依賴他者,思想感受會要求外在產生改變,也就是環境,因而永遠停留在封閉狀態,成為一名囚徒。有智慧的人在明白這一點之後,會對環境保持淡漠的態度,他不會依賴環境來獲得一己的自由、覺察與瞭解。他會在一開始就追求免於渴求的自由,因為無論以何種形式出現,渴求都會帶來無知與憂傷,這就是束縛的根源。透過感官刺激、世俗事務、個人名聲與永生不死所呈現的渴求,必須加以消融,但不是透過外在環境,而是透過自我覺察與認識,透過正確的思維與瞭解。在免於渴求的自由裡,才有永恆。

68 理想與遲鈍都是一種束縛

  QR說,十年前他是個理想主義者,處於衝突、退縮、不自在的狀態,躲在自己的小殼內,充滿焦慮與恐懼,而現在他已步入中年,開始調整自己適應各種刺激,處於一種讓他得以活著的持續磨合狀態。他可能正在漸漸喪失敏感度,但是他現在不再害怕了,而且很可靠。處於這種狀態對他來說是件壞事嗎?

  十年前的狀態,難道不比現在更有意義嗎?那時他是不滿足的,或許一直苦苦追尋卻一無所獲,儘管如此,他仍然在繼續追尋。他當時比現在更敏感、更警覺,不是嗎?難道敏感度與警覺度對發現那真實的來說不是最重要的嗎?一個人的頭腦與心靈難道不該是熱切的、奮發的、柔軟的嗎?摩擦,衝突,能讓心靈變得靈活柔軟嗎?若缺乏瞭解,衝突只會耗損心靈罷了,它或許能提供短暫的刺激,給人一種活著的感覺,但卻會鈍化心靈。所有的刺激終將讓心變得遲鈍、欠缺思考,製造出種種習慣。

  這世界及其衝突──我們所製造的衝突,必須由我們自己去理解。演員和他的表演是不可分的,他們是一體的:表演會顯示出演員的種種。我們就是這個世界,這個世界是由我們所構成的。不瞭解自己,就會有恐懼、逃避,形成排外的理想主義保護殼,還會有困惑。若不瞭解自己,儘管衝突帶來的刺激很誘人,也會變成一種麻醉品,其中並無任何深刻的調適過程,只有為了權宜方便而達成的表面協議。依賴環境為心靈求得發展,等於是讓它變得遲鈍、膚淺、沒有價值。

  我們的思想必須停止透過理想與遲鈍來逃避。這兩者都是束縛,它們只能藉由覺察其中的過程與阻礙的根源,而獲得超越。透過持續的覺察,便能認識自我的運作方式,而這樣的認識能滋養正確的思維。正確的思維是買不到的,它是經由愈來愈深廣的覺察而來。它是道德結構的基礎,是免於渴求的基礎。覺察之流將流向智慧那一座寧靜的深淵。

69 過於擁擠的心

  RS說她夾在太多矛盾的慾望之間難以取捨,總是飄來蕩去,無所適從。她認為自己有能力靜靜地安定下來,但仍不太確定。她為生活的種種瑣碎之事與戰爭這一最大蠢事持續帶來的重擔,感到煩亂不安。她想要談談自己分心散亂的狀態。

  她向我解釋自己的難題與考驗。我問:你的問題不是關於困惑嗎?你思緒散亂,飄到了遠方,因為缺乏秩序與清晰。你處於衝突之中,而這種無盡的衝突製造過程,讓你感到厭煩、瑣碎,不是嗎?

  「是的,」她答道,「恐怕情況就是如此。」

  若不瞭解衝突,它會演變為令人疲乏、困惑的。在你消除困惑之前,衝突只會帶來更多困惑。困惑之所以存在,是因為我們不知道如何帶來秩序。於是,我們的問題成了如何帶來秩序,而非如何消除困惑。帶來秩序之後,困惑將不再出現。也就是說,每一個衝突升起時,要重新評估你與它之間的關係,要去找出你對每一個衝突如何迴應。探究你的迴應比探究衝突事件本身更重要,因為這些迴應將顯示出你做出正確價值判斷的能力。因此,覺察你的關係、你對每一個衝突的內在迴應,包括無論多麼小的衝突,從而去重新發現你為每一場衝突賦予的價值。完整的價值判斷過程並非一蹴可幾,但是當你能夠觀察並且深深地覺察,你就會開始發現每一場衝突的完整意義,於是,你便能夠帶來秩序,走出困惑。

  假設你有一個裝滿信件的抽屜,你可以藉由閱讀每一封信並找出你對它的反應,帶來秩序,你或者撕掉它,或者保留。如此,你會瀏覽所有的信件,保留一些,銷燬一些。一段時間之後,你再度檢視你所保留的信件,再度銷燬一些。那麼,抽屜就會多出空間,有了秩序。一個抽屜之所以有用,是因為它是空的。同理,心之所以「有用」,是因為其中有空間。它不是擁擠的、失序的。

  可以的話,我想指出,你的心是過於擁擠的,沒有空間,也沒有任何寂止的品質,因此會有困惑、散亂與疲乏感。唯有在你的心擁有一個既深且廣的寂靜空間時,它才會「有用」,因為唯有如此,無限的創造力才會出現。秩序會帶來空間,但你若無法對每一個衝突做出正確的價值判斷,就無法帶來秩序,衝突會再度發生,因而繼續停留在失序與困惑的狀態。如同你在寫一封信,寄出去之後,你的心便不再停留在那封信了,你對一場衝突做出正確的價值判斷之後,它便不會再回來。好比你在尚未完成一封信的時候,你的心會一再回到那封信,未完成的思想或一場錯誤評估或尚未完整評估的衝突,也會一再重複發生。正是這些未完成的思想,這些重複出現的記憶堵塞了我們的心,讓它變得模糊不清、擁擠不堪。不要試圖強行將它們趕出你的心靈,而是要在每一個未完成的思想感受生起,每一個重複的回憶湧現時去覺察、檢視、探究、瞭解,無論它有多麼微不足道或多麼愚蠢。如果你認同它,便會阻礙了這樣的瞭解過程。要保持無選擇的覺察,隨著你愈來愈能夠有效而深入地覺察,那個特定的思想感受會變得完整,那份記憶也會變得更開闊而具包容性,不再是特異的,而是普遍的。如此一來,透過持續而普遍的重新評估,心靈將獲得安寧,無上的智慧與蘊含創造力的空也將生起。

70 思考令人害怕?

  ST解釋說他一直在閱讀一些我曾談過的內容,也一直在思考這些事,但他發現內心有個障礙、一塊石頭,他實在拿它沒辦法。他已經用頭猛撞這塊石頭一段時間了,卻依然無法粉碎它,也超越不了它。他感到很絕望,想要談談這件事,或許能找到方法打破這道自我封閉的牆垣。

  他是個很認真的人,一個所謂的知識分子,內心的自負與自滿的定見,會在一些尷尬時刻不經意流露。他對此是不自覺的,但隨著繼續交談,他逐漸有所覺察,卻立刻想要藉由合理化來消除它們。他迫不及待想要得到結果,我指出,智慧並不存在於目的之中,而是在過程之中累積的。要累積智慧,一個人必須將目的也就是結果擱置一旁。耐心是必要的,不能一味貪求結果。被動的覺察,有助於幫助一個人找出構成這道自我封閉牆垣的原因。耐心並非一個必須培養的美德,但是若沒有它,瞭解會變得很困難。耐心不是一個最終要獲得的品質,而是必須在當下深刻體認。不合理化、不為沒耐心辯護,現在就靜靜地安定下來,去體驗何謂耐心。一旦一個人體驗到耐心的必要性,它將永遠深植於心。

  瞭解那個思考者、行動或行為者、表演者是誰是必要的,不是嗎?因為他的思想、行為與演出,與他是無法分開來探討的。思考者即是他的思想;行動或行為者即是他的作為;演員即是他的演出。思想會透露出思考者是誰。思考者透過他的行為創造出好與壞,從而被它們所迷惑。思考者創造出他自己的痛苦、無知與爭鬥。畫家創造畫作,一幅透露出短暫快樂、憂傷與迷惑的畫作。他為何畫出這幅散發出痛苦的畫作呢?這是必須加以探究、瞭解並且消除的問題。為何思考者會有那樣的想法,從而衍生出他一切的行為?這些當然全都是他撞破頭想要粉碎的大石頭。如果思考者能夠超越自己,所有的衝突都將平息,而想要超越,他必須認識自己。那些已經獲得認識與瞭解的、已經完成與完整的,不會再重複發生。是這種重複發生給予思考者一種持續性。為何畫家會畫出這幅散發出痛苦氛圍的畫?有幾個主要原因,其中一個是習慣。

  思考者透過習慣、重複、複製來思考他的念頭,這帶來了無知與憂傷。習慣難道不是不假思索的嗎?覺察帶來的是秩序,而不是習慣。固定的習性會造成欠缺思考。他為何會欠缺思考?因為思考是件痛苦的事,它會製造不安,引發反對意見,還可能改變一個人的行為走向,而那可能會和既有的模式產生衝突。深入思考、感受並保持覺察,可能會引導一個人走向未知的深淵,而心智是抗拒未知的。因此,人總是從已知走向已知,從一個習慣走向另一個習慣,從一個模式走向另一個模式。心智從不會為了發現未知而放棄已知。思考者在領悟到自己透過複製、習慣而導致的痛苦念頭之後,思考者遂變得欠缺思考。思考令人害怕,因此他創造出不假思索的模式。如果思考者害怕了,他的行動也將是充滿恐懼的。他會注意他的行動,試圖改變它們,他在害怕自己的創作,但是行為其實等同於行為者。因此,思考者其實是在害怕自己。思考者本身就是那份恐懼,就是無知與憂傷的根源。思考者或許可以將自己分成許多思想類別,但是那些思想就是思考者。思考者及其想要如何存在、成為什麼的努力,正是衝突與困惑的根源。思考者本身就是無知與憂傷。

  「那麼,」他問道,「我該如何超越它,超越自己呢?」

  先生,你的心不夠寧靜,以致無法體察這個問題,你甚至想要在尚未了解它之前就超越它。問題如果獲得正確且經過深思的解讀,它本身便包含了答案。恕我直言,這裡有不耐煩的現象,貪求結果並非答案所在。

  如同我說過的,思考者就是無知本身,就是憂傷本身,就是恐懼本身。這對你來說有任何意義嗎,先生?顯然沒有,因為你只關心如何超越它。如果思考者自己就是無知的,他如何能超越自己?他必須停止一切作為。無知與仇恨不管在任何時候都無法變成開悟與愛。無知與憂傷必須停止存在。

  「我該如何著手摧毀它們?」

  再一次,你的心思全放在結果、成就,以及消除什麼以獲得什麼這樣的念頭上。現在,請注意聽,你尚未因為瞭解到以下這個事實而感到震驚:思考者,也就是「你」,本身即是毒藥,無論他思想什麼、做什麼,也都是有毒的。你為什麼感受不到這份瞭解帶來的衝擊呢?你要不是因為認為思考者,也就是「你」,不是毒藥,要不就是麻木無感了。你一直以來都同意思考者即是思想,它們是不可分的、一起存在的。如果你在見到一座山時不對它的美有所反應,你也瞭解到這一點,那麼這樣的瞭解會讓你感到震驚,不是嗎?同樣地,當你瞭解到思考者自己即是無知,而你卻不對這件事感到震驚,繼續做其他的事。那麼,你已經藉由你的種種理由、解釋、決定、結論等,讓自己變成「防震」的。你的理智已經打造出一座自我保護的牆垣,抵擋所有的新發現與自發性,抵抗所有的自由與瞭解。理智永遠無法找到答案。不過,如果你容許自己去探詢,探究自己為何不對思考者本身即是憂傷這樣的概念,感到震驚,你就能打破自我封閉的牆垣。如果你和理智那種死氣沉沉的麻木感和平共存,不設法逃避它,那麼你會發現,你用自己的頭去衝撞的那塊大石頭將會消融殆盡。你已經變得麻木了,卻不讓自己去領悟、感受這個事實。唯有當你被這個真相所震撼,也就是麻木這個真相,思考者及其思想停止的一刻才能開始。唯有那時,永恆的滋味才會出現。

71 接受憂傷的方式

  TU說,對於她兒子,她對靈媒提出的解釋不滿意。她兒子在這場戰爭中喪命,她一聽到這個消息,立刻陷入了絕望的深淵。在絕望之中,她去見了一些通靈人,他們描述了他兒子的情形,說他有多麼快樂云云。接著她也參加了「降神會」1,當時她兒子似乎現了身,但是她卻未因此感到快樂。後來,她換過一個又一個宗教團體,開始研究轉世輪迴,並加入了一個傳播這種理論的協會。雖然如此,她依然無法獲得任何慰藉。她很悲哀地表示,政客只關心選票與軍隊。她說她對自己心中這份憂傷感到疲憊至極,有任何方式能瞭解死亡嗎?

  她在苦苦追尋的慰藉當中瞭解了嗎?尋求慰藉的慾望不會讓這份苦變得膚淺嗎?慰藉、安慰等會驅散這份苦,徒留下空虛的餘燼。她為了尋求慰藉四處奔走,著實浪費了這份苦所蘊含的潛力。受苦是個指標,而不是某種該除之而後快的東西。她四處尋找一個解釋,從一個團體到另一個團體,白白浪費了理解憂傷所必要的心理與情緒能量。

  那些編造出來的東西,終將走向終點。我們是一種結果,而非終點。凡是結果,必將永遠困在變遷之流當中,困在短暫無常之中。編造的事物裡沒有一點恆久不變的品質。那堅不可摧的,存在於短暫無常之外。生與死是一道必須打破的無盡枷鎖,我們有能力在任何時候拋開它們,了悟那永恆的、無限的。

  要獲得那樣的了悟,需要用我們所有的思想與能量,它們不可以散失掉。尋求安慰會鈍化並浪費思想感受,讓它們消耗在空洞的解釋與各種意見中。她並沒有透過這樣的浪費而減輕痛苦,不是嗎?如果她想要的是減輕痛苦,那麼她在尋找的就是一種麻醉劑,她也無可避免地將會找到某種形式的麻醉劑、某種逃避方式。但是,那無法解決她的憂傷問題,那是每一個知道死亡為何的人的憂傷。種種的解釋、理論、信念與意見,都只能帶來短暫的滿足,也會讓思想感受分心,忽略受苦所蘊含的財富。若不尋求安慰,不尋求短暫的滿足,與憂傷和平相處並且「接受」它,拋開理智那充滿吸引力的誘惑,那麼那份苦,那令人心痛的空虛,自會帶來一份摧毀不了的財富。

  「接受」的方式有兩種:導致墮落的「接受」,與導致轉化的「接受」。不經思考、純理智、純理性化的接受──是一種屈服,一種墮落。因為瞭解了理智的各種空泛解釋,瞭解所有憂傷的孤立,瞭解如何允許憂傷顯現並賦予其存在意義,所以接受──這樣的接受能將憂傷轉化為無量的財富。如同囚徒可以接受自己必須蛻變的處境,也可以不假思索地一味反抗,讓自己墮落。因此,以正確的方式接受憂傷,自有其報償。你必須與它和平共處,但不是以病態的方式這麼做,更不是自憐、隔絕,也不是憎恨,而是如同和一隻危險的寵物在一起,必須時時看著牠、努力瞭解牠的行為模式、牠的企圖,帶著警醒的覺察盯著牠,也開放地接收牠所釋放的訊息。高度柔軟是必要的,它在思想感受牢牢固定在某個信念、某種理論、某種經驗或回憶時,會遭到否定。能為我們帶來平靜與喜悅、愛與瞭解的,正是意念與心靈這種簡單卻無與倫比的柔軟度。

  她回答說她已經與自己的憂傷和平共處好幾個月了,她感到厭倦、麻木。這種厭倦與麻木感透露出她想要免於憂傷、擺脫憂傷的渴望,不是嗎?她在尋求安慰的過程中耗損了她的思想感受,這不僅造成欠缺思考,也使她的感覺變麻木了。安慰是一種微妙的毒藥,想要了解並超越憂傷的人都必須避免。

  她沉默了好一陣子之後,突然說她在談話內容中抓住了一絲希望的曙光,而不是安慰,或許她能走出這場令人迷惑的憂傷。

  痛苦,若能讓人成熟,自會找到自己的出路。


1 譯註:召喚亡者靈魂的聚會。

72 精明的算計之心

  UV說她發現自己在做或說一些自知不是自己真實想法的事。她知道為何會有如此的不實反應,但同樣的情況卻一再發生。她清楚地覺察到,導致自己的反應與真實的思想感受相反的原因,但情況偏與她作對。

  她述說了一些自己的人生故事。

  所有的存在都是痛苦的,她是不是和許多人一樣,理智過度發達了?她活在理智的陰影下,在陰影之中行動,而理智永遠在旁觀、掌控、塑造和算計著什麼,不是嗎?她明白該如何解釋自己的疑問,她的理智戒備森嚴。如她所說,她知道自己為何會有不實反應,她可以為自己的缺點提出解釋,她已經詳細分析、認識了自己。這些自我認識被理智所儲存,是理智在發展、在積累。

  對局部的過度教育導致人心變得膚淺、精明,當局部受到強化與鼓勵,就滋生了競爭、對立與敵意。局部只能給予部分的答案,而非完整而真實的答案。局部不是整體,無法導向整體。只有在局部喪失重要性時,整體才會被看見。對局部的崇拜摧毀了整體,且這崇拜是一種盲目的推崇。

  對理智的過度刺激與過度教育,導致了「精明的麻木」(clever numbness),造就了自我保護的硬殼,不打破它們,就不會有了解。是精明的算計之心,以及它的種種結論、分析、預知等妨礙了她獲得解脫。她變得麻木不仁,因為對自己的矛盾持續進行智性分析而變得不敏感──所有的分析都是局部而偏頗的、智性的。因此,每當不實反應出現,它立即被分析掉了,因而無法為她帶來領悟。她已經變得不敏感、遲鈍了,現在她必須靜靜地覺察理智持續的喋喋不休。靜靜地覺察理智的每一句低語,有助於讓理智停止呱噪且變得警覺。如此一來,她會發展出敏感度,會為衝突矛盾的徒勞無益感到震驚,因而有所領悟。

  持續不斷地欣賞美麗事物之後,會出現疲乏與無感的現象,同理,受到過度教育與過度刺激的理智,亦會讓瞭解的功能變得遲鈍。恕我直言,你的問題不是如何終結思想感受的自我矛盾,而是如何變得更敏感、更警覺,去察覺到讓生命消耗在矛盾中是一件多麼浪費的事。理由已經自行耗盡了,讓理智也休息一下吧。去感受那些矛盾,而不是用各種解釋抹除它們,要有智慧地,帶著感受能力與它和平共處。靜靜地觀察這些矛盾,不要認同,不要合理化它們,只要完整地覺察它們。在這靜默的覺察之中,瞭解與整合將會出現。讓覺察的種子自行開花結果吧!

73 以家庭填補空虛有效?

  VW說她有一個迫切的問題必須解決。她對家人非常執著,對他們有種強烈佔有慾,但這並非針對他們的生活或想法,而是他們的陪伴。她解釋,她要追求實相的自由。宗教導師都說你必須切斷與家庭的聯繫,她也曾試圖讓自己與家庭保持疏離,卻發現這極為困難。難道她必須完全不執著,才能找到神嗎?

  我問道,為什麼要追求不執著?是因為受到這樣的教導嗎?她是為了獲得承諾過的報酬而追求不執著嗎?導致她苦苦掙扎,想要不執著的原因是什麼?是他人的權威在說服她嗎?

  她認為確實如此,她回答道。

  如此一來,她便不是根據瞭解而追求不執著,而是傳統的權威在強迫她採取一個她根本沒興趣的行動。她對結果更感興趣,而不是手段。是手段創造了目的,不是嗎?如果她不瞭解「不執著」對她的重要性,那它還有什麼價值呢?當然完全沒有。如果她只是盲從,那麼盲人會為她帶路。

  不是這樣的,她回答,她並非盲從,而是真的覺得自己必須不執著。她現在的老師對此很堅持,但她不知道這件事的深層意義為何。「沒錯,」她想了想又說,「我想我是有點盲從。」

  為何她覺得必須斷開對家庭的執著?為何她對家庭如此執著?是否因為她在這個令人不自在的陌生世界裡感到孤單無助呢?

  「是的,」她說,「我以為自己是因為我們全家人一條心而產生執著,但我明白自己為何執著了。」

  你覺得家人會比別人更瞭解你,跟他們在一起時你可以做自己,內心深處沒有敵意、沒有假裝及其種種無益的爭鬥。你執著是因為你需要他們,你將這種需要稱為幸福快樂。

  「沒錯,」她補充說,「這種需要是因為我們不完整而生起的。」

  你只是在引用我們之前說過的話,恕我直言,這無法引領你瞭解執著。對他人的需要是存在的,我們深深執著於此,同時帶著痛苦的恐懼執著於此。為什麼會有這種需要呢?是不是因為你感到空虛、貧乏、不完整、孤單,於是試圖用你的家庭來填補這份寂寞?要填補這種痛苦的空虛感,你需要家庭,所以你執著於家庭。如果你沒有家庭,你會用其他東西來填補,不是嗎?

  「是的,我想是如此。」

  因此,你的問題不是如何變得不執著,而是找出能真正填滿這份空虛的東西。你尋求的是一種逃避手段,你想要尋找一個永久不變的填充品。你試圖用家庭填補你的孤單,而有人用的是活動,有人用的是消遣娛樂,有人用的是某種癮頭,有人用的是知識,有人用的是神或是解脫的概念。

  「但是,難道沒有所謂神的恩典這種東西嗎?難道它無法填補空虛嗎?」

  只要你的空虛還在,就沒有這種東西。唯有當你所認同的特定空間不再存在,才會有永恆。每個人都根據自己的性情尋求如何填補那份空虛。你可能用的是家庭,另一個人用的是充滿色慾的念頭,另一個人用的是權力慾,另一個人用的是高尚的概念,但是每個人顧慮的都是一種帶來滿足的、永久的掩飾。沒有任何一種方式比其他方式更優越。因此你的探詢是:用家庭填補這份空虛是正確的嗎?任何一種佔有慾都會造成痛苦,為了逃離那樣的痛苦,一個人必須培養不執著的心態。於是,不執著成為另一種掩飾手段,用以填補那份帶來煎熬的空洞感。現在,這份空洞、空虛感,可能填滿嗎?有任何方法能讓這份貧乏豐富起來嗎?

  「當然,一定有。」她如此堅稱。

  請讓我們再更仔細想一想。無論那個自我封閉的空間,那種徹底孤單的感受能被填補多少,它依然是空虛的。你可以用各種手段來掩飾它,但它依然存在。你可以將它塞滿頭腦裡的各種策略,但那份空洞依然存在。我們認為可以佔滿那份空洞的東西,使我們變得強烈執著於它,因為如果那東西、那填充物從我們身邊被拿走了,讓我們立刻陷入愁雲慘霧、滿懷憂傷,因為那份空虛、那種令人心痛的孤獨感會再度出現。那份空洞就像一個破掉的容器,一個永遠填不滿的無底洞,不是嗎?

  「但是,」她說,「一定有什麼東西能填補這空虛。」

  沒有什麼能填補它,無論你多麼努力都沒有用。你可能會有一段時間忘記了它、掩飾了它、否認了它,但是在這樣的掩飾底下,它依然在那裡。這是顯而易見的,必定如此。除非你消除了原因,否則症狀永遠都在。如果你的心相信填補這份空虛與孤獨是不可能的,那麼它就有能力為自己帶來轉化,帶來一場革命。然而,難就難在要去意識到所有想要填補空虛的努力,都註定是令人哀傷的,而且是全然無用的。意識到這一點、體會這個無知的行為,是極其必要的。在這樣的理解當中,秩序與清晰將會生起。

  當思想感受瞭解到這份空虛無法藉由任何手段獲得填補,在這樣的立場下,它會發現自己一籌莫展,發現針對這空虛而進行的種種思慮與行為,基本上一點也不重要,無論它想什麼、做什麼,都是一種障礙。那麼,心會趨向寂靜,在這寂止狀態中,那個製造出此一個別身分認同的空間,此一空虛與孤單之境的自我封閉牆垣,將會崩塌。

  這時,既沒有執著也沒有不執著,家庭、工作、能以手和頭腦製造的事物本身,將不再重要,那些都只是一種手段,而不是目的。它們是達成自我認識、正確思維與最高智慧的手段。但是對於受到執著所束縛的心而言,會有攬事來做與委曲自己的現象,這種束縛無法藉由培養不執著的心態來打破。

  不必顧慮產品,要顧慮的是產品製造者,不必顧慮思想,要顧慮的是思考者。思考者是什麼,思想就是什麼,它們是不可分的,是一個結合的現象。只要思考者是自我封閉的,他的思想與活動就是受限的、受到束縛的。不要只是想要打破這些束縛,而是要讓思考者停止傳播。思考者及其思想必須停止存在。只要有思考者的存在,他的思想就必定會製造出無知與憂傷,因為思考者會在家庭、事物、工作與概念中延續自己。思考者在其創作裡建構自己,父親成為兒子的奴隸,因為兒子就是他自己。思考者對一己思想的認同必須完全停止。思考者靜下來的時候,不再喋喋不休的時候,這份寧靜裡自有其深不可測之境。

74 努力與選擇的製造者

  WX說他多年來一直十分規律地靜心,研究過各式各樣的靜心繫統,並多少實際修練過。他也規律祈禱,遵循著奉獻的途徑。他的靜心包含數種形式的自律,更確切地說,他為了靜心而嚴以律己。然而經過了這許多年,他似乎無法突破困境而找到實相、找到神。

  關於他所謂的各種形式的靜心,重點是不是遵循一種模式來創造念頭?成為某種理想狀態、遵循一種公式化模式、培養必要的品質等等,這些全朝著讓自我成為什麼或不成為什麼的方向前進,不是嗎?靜心的企圖,是為了讓自己是什麼、成為什麼,或者不是什麼、不成為什麼,不是嗎?我們努力朝著達成什麼的目標前進,卻不曾瞭解這種想要成為什麼的努力,本身很可能變成阻礙那如是實相的手段。若不瞭解那個祈禱之人,他的祈禱可能會導致幻相,雖然我們希望不是如此。因此,瞭解付出努力的人是誰、祈禱的人是誰非常重要,不是嗎?祈禱與付出努力本身自有其報酬,但是這些報酬與實相能夠等量齊觀嗎?這些報酬所根據的是努力,但是除非這個付出努力的人,瞭解自己與他的努力,否則他的祈禱便缺乏正確的基礎。努力與祈禱會獲得迴應與回答,但那難道不是恐懼呼喚恐懼,貪婪呼喚貪婪嗎?這樣的迴應與回答不見得是真正的答案,因此若不瞭解付出努力與祈禱的人是誰,那麼他的思想與活動就毫無正確思維與行動的基礎。

  如果你不瞭解自己,就沒有一個讓你立基的基礎。如果沒有自我認識,你今天所建立的,明天就會遭到破壞。沒有任何保證,只有矛盾、痛苦、無知。如果你瞭解自己,你就會瞭解整體。若沒有你,這個世界也將不存在。若沒有你,我便不存在。你是過去,是所有父親與母親的結果,一如我也是所有父親與母親的結果。你的父親就是我的父親,你就是我。你就是這個世界。你是什麼,這個世界就是什麼。若不瞭解自己,不認識自己,一切的知識都將是無知的、帶來憂傷的。

  「是啊,」他回答道,「我很清楚這一點。我知道你所謂的我就是我父親是什麼意思。這非常具有啟發性。」

  那麼,如果沒有自我認識與自我覺察,正確的思維便不可能出現。如果不對那位思考者保持覺察,一味地重塑思想並無任何意義。覺察,靜心,才是自我發現。要有所發現,就必須擁有免於身分認同、免於評斷的自由,而那是一項非常艱難的任務。評斷與認同會阻礙我們去了解每一個思想感受。這種自由必須在一開始的時候便建立起來。錯誤的手段會製造錯誤的結局,透過錯誤的手段無法發現那真實的。從一開始,覺察就必須是無選擇的。如果做選擇之人持續存在,那麼二元對立、「我」與「非我」、功與過等等,也將永遠存在。透過二元對立,「一」將不復存在。付出努力的人與做出選擇的人,必須加以瞭解、消融。付出努力的人是累積過程的中心,而凡是累積的就不是真實的。必須下定決心消除這個經驗與記憶的中心、這個思考者。覺察或靜心的整個過程,就是要將做選擇與思考的人縮減至寂靜無聲的地步。

  「這該怎麼做呢?」他問道。

  在我們追求一個結果之前,必須先了解問題,這個過程本身即是解答。覺知問題本身就是促使答案成熟。在問題之外追求答案是在製造迷惑。

  「你的意思是,我不可以在靜心時追求結果?」他問道。

  如果思想在追求結果,那麼它關心的就不是手段。如果思考者關心的是他的成就,他就是在發展二元對立。如果付出努力者追求一個目標,他就是在滋養渴求,渴求會造成幻相與憂傷。如果你尋求的是一個結果,你是在強化自我封閉的記憶。思考者會將自己延伸至結果。如果你追求結果,你的思想會懸在獲得、成就,以及如何強化累積的中心,對嗎?這是在強化經驗者與他的經驗,不是嗎?如果你追求結果,你是在製造時間,不是嗎?透過時間的過程,可以發現那無限的、永恆的嗎?時間必須停止,永恆才能存在。

  那麼,問題是什麼?要了解思考者是誰,而非僅是改變或調整他的思想。他的思想與行動會指出思考者是誰。藉由覺察他的思想感受,他便能認識創造這些思想感受的人。如果你只是對他的思想感受與行動妄下評斷,便無法遇見那個創造者,而如果你追蹤、探究它們,就能發現那個思考者。在深入思考、體會每一個思考感受的同時,你會發現以各種形式、面貌、姿態呈現的思考者。他的思想感受裡的一切線索都將導向他,無論它們有多麼狹隘或愚蠢,都必須詳加追查、瞭解。如果思考者所有的狡猾表現都能獲得觀察、探究與瞭解,且一再重新評估,思考者將不復存在。如果樹葉與樹枝一再被剪除,樹就會死亡。如果每一個思想感受與行動都獲得徹底的思考、體會、瞭解並且完成,那麼那個中心、那個思考者、那個想要成為什麼的人,也將不再存在。思考者將不再是那個──揹負著毫無創造力之累積物與記憶的體驗者。到那時候,思考者將完全寧靜,不再蒐集或拒絕什麼,在那份寧靜的深邃智慧裡,存在的是永恆的無限創造。不要揣測它,也不要將它公式化,只要對每一個思想感受與行動保持覺察即可。覺察的火焰將燒燬一切障礙與阻撓,這道火光之中存在著真實。當這道火光將一切束縛燃燒殆盡,即是自性光明、無因與無死之境。

75 能力與天賦是危險的朋友?

  CY在談話過程中解釋在瞭解自己時所發現的難處。他會施展小聰明,淺嘗即止,這讓他感到厭倦、沮喪,他就是無法深入挖掘。

  他一邊解釋著,我彷彿看見了一罐顏色層次分明的透明彩沙瓶。他繼續說下去,透露出愈來愈多關於自己的事。然後,他突然沉默下來,我們在不受話語幹擾的狀態下靜靜坐了一會兒。他的內心就像一張印刷清晰的紙,一切表露無遺。

  你無法深入挖掘,因為你太過於活躍在表面上了。你太忙著施展小聰明、發揮你在辭令與解釋上的天賦,享受你舒適愜意的生活。你置身於一個令人滿足的舒適坑洞裡,每次你一挖掘,就陷入讓它變得更怡人、更令人昏沉愉快的狀態。你的家人、朋友與環境,都在幫助你將那個洞變得更堪忍受。由於他們也很滿意他們自己的洞,因此也想讓你待在你的洞裡。你被裝入由自己的能力和天賦做成的箱子,但它是危險的朋友。它成為目的本身,因而造成了許多痛苦與憂傷。你的食物、衣物、你的姿態與享樂,讓你感到厭倦、沉悶,你的心變得不敏感了,喪失了它迅速瞭解的能力。在這種狀態下,你要如何深入挖掘呢?

  他驚訝不已,很快抬起頭說:「多告訴我一些關於我的事吧。」

  你必須自己去發現關於你的事,讓我們告訴你是沒有意義的。你必須甩掉所有讓你感到厭倦、沮喪的原因。心的表層非常犀利、精明能幹,因而阻礙了更深層的意識與內在之心的呈現。這會阻礙你,因為它可能會被迫採取更廣泛、更深入的行動,可能會受到騷擾而去追求一連串全新的行動,因而製造了不安與騷動,引發焦慮與恐懼。為了逃避覺醒,心在表面上很活躍,這反而讓它變得遲鈍、安逸。表層的、當下正活躍的心念要了解,它必須主動停止活動,才能將內在的心念帶入開放的空間,心明白自己是個固執的障礙。如果你能對錶層心念的眾多活動保持覺察,看著它的喋喋不休、它的舞蹈、它的各種理由與結論,透過這樣的覺察,就會有平靜與清晰。這可能意謂著你必須放棄舒適的環境,放棄那些了無生氣又機械化的念頭,以及目前的生活模式。要獲得清晰與瞭解,深度的擾動是需要的。要想了解實相,必須在內在擁有熱切奮發的心,而非只從事表面的、消耗性的活動。

  透過這份持續的覺察,夢境將會被平靜而蘊含創造力的睡眠所取代。

  「我很開心,」他說,「因為你談到了夢,我飽受夢境的困擾。」

  清醒時刻的警醒與覺察狀態,能讓你在睡眠時段有機會獲得深刻的瞭解。一個人開始覺察的初期,覺察還不是連續的,睡眠會受到許多夢境的打擾,因為覺察會製造擾亂。夢境有重要的,也有不重要的,如何詮釋它們,取決於做夢者的幻想、偏見與習性。不過,隨著你在清醒時刻的覺察力道愈來愈強,能夠徹底思考、細細體會每一個思想感受,夢也會愈來愈少,但是那些夢將不需要詮釋,因為它們會在全然的覺察當中被做夢者理解、消化。重點不在於夢境如何詮釋,而是在於豐富的覺察力。

  浪費一個前途光明的生命是一件很可惜的事。與其浪擲精力投入外在活動、愚蠢的小聰明,以及辭令遊戲,將那些有用的能量,用來釐清種種──為你帶來瞭解與快樂,或是帶來破壞的──內在活動,難道不是更好、更有啟發性嗎?外在的寶藏很快會報廢、腐敗,隨之而來的就是衝突與憂傷。內在的寶藏是不會毀壞的,它們能帶來永恆的至樂。

76 道心之中有衣食

  YZ問道,為何我會說真理沒有道路可循,說真理是一個無路之境。真理難道不會帶來一種確定性嗎?它是永久保證的,不是嗎?

  所有的河流終歸流向大海,河流的水量決定了該河川的迅捷程度。細小的河川很快會耗盡自己。河流的路線是確定的,它會跨越或繞過每一個障礙,或自己開闢新路,但是它會迅捷地朝著大海流動。當這些水流進入了大海,進入了它的浩瀚無邊,那條向來只受兩岸所限的河流便消失了,它被同化、吸收了。

  在存在的掙扎奮鬥裡,有確定的也有不確定的,有提供保證的也有不安全的。我們在某個地方追求並創造確定性,在某個地方確信,在某個地方陷入好與壞的衝突之中,又在某個地方認識了苦與樂、生與死。在岸上,有許多道路與捷徑,每一條路都會分裂、繁衍。岸上有眾多神祇及其充滿競爭心態的追隨者。眾多的堅持與主張帶來了困惑與噪音。這些岸上的一切存在都是一種鬥爭與痛苦。

  大海並不遙遠,是人使它變得遙遠,因為我們設定了那個終點。是終點創造出距離。沒有終點也沒有一個開始。是對成就、對成功的貪婪,使人不斷地想要變成什麼。

  「你的意思是我們不該有一個終點,一個目標?」

  目標唯有在當下無法創造其無限奧義與瞭解時,才能帶來啟發效果,因為終點是一種吸引,一種對當下的逃避。當下就是永恆,如果你現在不瞭解它的意義,未來想要理解它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當下的無知只會變成未來的無知。無知不會透過時間的過程、透過目標的啟發而自行蛻變為智慧,它必須消融於永恆的當下。它生起的時候,必須觀察、瞭解,從而消融它,那是一種時時刻刻存在的行動。正如一棵樹葉與樹枝一再被剪除的樹木終將死亡,無知與憂傷也必須在它們出現時,透過持續的覺察與瞭解來砍除。

  這份瞭解不是在最終、在遙遠的終點獲得的。那些未獲瞭解的會持續存在,而獲得瞭解的將不復存在。瞭解不是可以累積的,沒有一個去了解的經驗者。未完成的會留下,成為回憶,使身分認同、使「我」和「我的」得以延續。那些已經獲得瞭解的、完成的將不復存在,因為它不留下任何痕跡與記憶。瞭解只能在自由存在之處存在,它無法存在於束縛存在之處,或心中充塞著回憶之時。終點與創造目標同時強化了回憶,但回憶或累積的經驗卻無法帶來瞭解。累積創造出一個自我封閉的中心,創造出分別與排外,但封閉的東西永遠不會自由,因此經驗者亦永遠不會瞭解。經驗者永遠在經驗著什麼,因此那個經驗者永遠是不完整的。他永遠無法瞭解,因為瞭解存在於自由之中。

  自由之中怎能有任何保證、任何確定性呢?但凡自由的、深不可測的,都是超越一切比較的,它超越並高於一切的對立面。一個不確定的人會渴求確定,然而一切的存在都是不確定、不安全的,不是嗎?死亡、疾病與衰老籠罩著我們,創造出短暫無常的本質,而我們卻想在無常之中追求確定。我們在死亡、衰敗之中,在瞬息萬變之中尋求一個保證,多麼盲目啊!

  「但是,我們確實需要活在這世界上,誰會給我們每天所需的麵包呢?」

  在追求真理的道路上,自然有人會供給麵包(道心之中有衣食),但若只追求麵包,那麼甚至連麵包也會遭到毀壞。麵包不是究竟的價值,如果將它當成究竟的,就會發生災難、謀殺與饑荒。

  透過短暫無常追求永恆,這無路可循,因為它就是那時時刻刻存在的。

77 回憶必須成為空殼?

  ZA解釋說,他接受我的建議,開始將清醒時段出現的每一個思想感受寫下來。這創造出非常有趣的結果,也為他帶來許多瞭解。他也嘗試寫下自己睡眠時段的夢境與念頭,當然,是在清醒的時候這麼做,但是它們非常破碎、不連貫,而且數量不多。他的夢與不同形式的時間有關,而時間對他來說已經變得非常重要了。

  他向我描述了一些夢境,他發現,在他試圖寫下每一個思想感受的過程中,時間問題變得十分重要而且迫切。他有時間將它們寫下來,但是卻有另一種時間牽涉其中,正是它製造了不安與焦慮。

  他指的是不是我們所謂的心理時間呢?一般由遠至近的時間,事件的連續,是不難瞭解的,也不難管理、調整或改變。心理時間則是較複雜、較難以理解的。意識在過去、現在與未來之間的遊蕩,可以稱為心理時間。這種遊蕩佔據了我們感興趣的大部分領域。思想感受透過它們層層編織,創造出嶄新的模式、嶄新的事件,然而,它關心的是未來的希望。在一些情況裡,懊悔過去,但是在另一些情況裡,又對現在感到不安。意識能滲透時間,它是時間的結果,它就是時間本身,因此意識能預見它的未來或窺見過去。如果你在一架飛機上,高高位於一條蜿蜒河流的上方,你將能夠觀察到躲藏在轉彎處的船隻和人。從船上看過去,轉彎處的人和岸上的人都是看不見的,但是你在飛機上卻能同時看見他們兩者。對你而言,未來,就是從轉彎處朝著那人駛來的船隻,過去,就是已經經過那人,隱藏在另一個轉彎處的船隻,這兩者其實是一個事件。你看見了全貌。同理,你難道不可能超越時間的循環嗎?唯有在意識與思想感受將自己從時間的束縛當中解脫時,你才能超越它。

  心理時間是記憶:「我過去是什麼」,「我現在是什麼」,以及「我將來是什麼」。記憶就是不完整的思想感受與行動。就是這些未完成的思想感受,賦予你連續性與身分認同,這些自我封閉的記憶,透過它自己的不斷要求與活動來強化自己。它從不會靜止下來去了解自己,它全然投入瞭解自己之外的事物,而非它自己。

  透過現在這道門,我們可以看見過去,而過去會揭露出未來。過去在制約著現在,但是透過現在,我們便能夠理解過去。記憶的許多層次,也就是意識透過時間所編織的網,將它纏縛於過去、現在與未來之間。思想感受沉浸於時間裡,夢境與活動透露出它所受的束縛。思想感受無法超越時間的限制,做夢者與他的夢是一體的,要想詮釋夢境,做夢者必須瞭解他自己。若想要了解,他就必須停止認同,因為認同會帶來憂傷與困惑。記憶,就是經驗的累積,它的內容必須清空。記憶必須變成一個空殼。若要讓思想感受從時間與記憶當中解脫,每一個記憶,無論愉快與否,都必須獲得檢視與完成,因為記憶的內容會製造出思考者、做夢者。

  「根據你所說的,我覺得你似乎沒有給予未來重要性,而我的夢境似乎模模糊糊地與未來有關。」

  和許多人一樣,你或許有興趣知道前方等著你的是什麼,未來總是比過去更有吸引力。夢境會指出做夢者是誰。未來成為一種逃避。為了未來犧牲現在,就是在邀請災難與不幸前來。若不透過現在瞭解過去,未來便沒有價值,因為未來是透過現在這道門來延續過去,現在這道門會修改它。

  你關心的,就是意識穿越時間的遊蕩,思想感受在時間框框裡的來回穿梭,不是嗎?然而,無論這個框框如何延伸,思想感受依然受困於界限內。你可以預知未來,預先說出某些事件等等,但是思想感受仍然受到時間的束縛。記憶與時間的持久性並非無限的、永恆的。那個打造記憶,與過去、現在、未來認同的枷鎖者,必須停止創造,他必須停止存在。唯有那時候,才有無限,才有永恆。

  藉由持續覺察每一個思想感受,意識的眾多層次便能夠被穿透。在這個擾動與瞭解的過程中,會出現重要的與不重要的夢境或思想感受。那些不重要的,很快會被發現、丟棄,而那些重要的,並不必然需要詮釋,但是它們可以透過強烈的覺察來瞭解、消化。若不瞭解詮釋者,詮釋是沒有用的。在覺察的過程中,隨著意識的每一個層次被發現並且瞭解,在所謂的睡眠時刻,一個人將碰觸到意識的深層,而它也會開始在清醒時刻顯露。如此一來,不同層次之間所存在的分別將消弭無蹤。衝突平息了,但它並非無來由地任意如此,而是因為所有的渴求,亦即衝突的根源,無知與憂傷,全部結束了。在完整的自我認識之中,存在著平靜與崇高的智慧。

78 助人者與接受幫助者,必須目標一致

  A是個工作效能相當高的社會工作者,她說,世界情勢愈來愈差,應該要有更大的改革出現。她說她關心的是如何幫助他人,而且渴望社會改革的心非常迫切。她該如何以最好的方式幫助他人?她的責任是什麼?這場可怕的戰爭讓一切變得更糟糕,而不是更好。她遇見了那麼多人,能做的卻那麼少。

  她從大老遠的地方來,態度熱切,是個很聰明的人。她向我描述她的生活,以及所有組織都無法避免的瑣碎與狹隘,有些組織的情況還特別嚴重。她在那些組織裡度過好幾年的時光了。

  如果助人者與接受幫助者是往同一個方向、朝著同一個目標前進,那麼她的幫助就能獲得正確的迴應,但是如果她所追求的目標不是接受幫助者的目標,那麼她的幫助就會遭到濫用。如果她追求的是創造祥和,那些受她幫助的卻在追求其他東西,那麼她的善意會受到剝削。如果她努力幫助這個社會變得不貪,她就該確認社會也想要往同一個方向前進,若不這麼做,不僅她的努力會徒勞無功,社會也會利用她來達成自己的目標。要幫助他人,必須確認對方也想要在同一個方向上接受幫助,否則,他會利用你的幫助,讓自己在想要的方向上獲得力量,而那很可能與你的方向相反。

  「你是說,基本上我們在對方也渴望同樣的目標之前,不能幫助他?」

  在一個和平主義者與軍人之間,能有任何幫助關係嗎?他們屬於不同的思維層次、不同的社會層次,他們或許會在市場相遇,卻有不同的朋友、不同的語言。和平主義者瞭解軍人,可能想要幫助他,只為了讓他脫離暴力世界,但軍人唯有在自己相信暴力的愚蠢之後,才會接受這樣的幫助,否則,他會希望將那個和平主義者關起來,視他為危害社會的人。

  同樣地,如果你想要從事社會改革,就必須確認社會也想要如此,否則,你的幫助、熱忱,將會被用來達成它自己的目的。集體的目的與個人的目的沒有什麼不同。如果你想要幫助我,就必須找出我想追求的是什麼,否則,你哪裡是在幫助我呢?如果你和我都同意,我們便能幫助彼此,而非阻礙彼此。但是,如果你不知道我想要什麼,卻想要幫助我,你的行為若非出於狂妄自大,以致侷限了你的瞭解,便是僅僅沉迷於你自己的活動。如果挾著一己的知識、經驗、權威或浮誇的想法,而態度狂妄自大,幫助他人其實是不可能的;如果你只是用活動或社會服務來逃避,幫助也是不可能的。要幫助我,你必須認識你自己,否則,你和接受幫助者沒有什麼兩樣。在助人之前先認識自己是一件很重要的事,不是嗎?否則的話,你的無知會強化我的無知。

  「沒錯,確實如此。我研習過社會學,接受的教育高於一般程度,所以我想我知道的東西夠多,會有些用處。」

  你認為一層薄薄的膚淺知識,從書本上得來的、從飽學的教授那裡得來的知識,能解決我們的問題嗎?你認為如果每個人都能獲得你書本上的知識與資訊,這個社會就能獲得改善?識字能力能醫治社會的病痛嗎?人的痛苦難道沒有更深層的原因嗎?

  「當然有。」她同意道。

  若能瞭解並解決那個深層原因,人便可以讓自己從憂傷中解脫。想要了解並消融這個原因,你的起始處在哪裡?是從你自己開始,還是從鄰居開始?即便是想要了解鄰居,你也必須從你自己開始。那麼,痛苦的根源如何消融,遂成了首要之務,要想消融它,你必須先了解自己。如果這是社會的目的,而且也是你的目的,那麼你和你想要幫助並服務的社會,便能夠互惠互助。如此,你的幫助、服務就有了意義,改革將不會製造出更多困惑,也不需要再更進一步的改革了。服務則不會淪為一種可以銷售的商品,而是出於愛與忘我的無私精神而給予的東西。

  隔天,她又回來了,自問為什麼沒有看見這些道理。她解釋說,完完全全同意我所說的,但是為何她不曾想通這些事?為什麼她的理解力這麼遲鈍?

  這是因為她不曾覺察到自己的制約、偏見與認同,不是嗎?如果她無法覺察自己所受的制約,無論她多麼想要清楚思考,思想依舊會受到矇蔽、限制。如同一個戴著有色眼鏡的人,必須摘下眼鏡才能沒有障礙地看,想要正確、清楚思考的人,也必須覺察到自己的制約與障礙。瞭解它們之後,他的思考感受會變得更敏銳,更深入而廣闊的理解也將隨之出現。如果思想無法讓自己免於偏見與認同,正確的思維是不可能發生的。偏見是一種狂妄自大的形式,對瞭解會構成限制。頭腦必須讓自己免於一切的評價與比較,才能瞭解那真實的。

79 經驗留下的疤痕

  B說自己是個生意人,但是在這殘酷的世界裡並不算取得巨大成功,他對自己掙得的錢感到很滿意,已經足以支持他的家庭過一個符合西方標準的生活。他向我描述了自己的日常生活,但是說他不是來告訴我生活裡那些令人厭煩的例行事務,而是想要找出為何某些事件會一再發生的原因。它們本質上是基於情緒因素,每隔一段不同的時間就會反覆發生。

  他難道沒有注意到,某些想法與感受會一再重複出現?為什麼這些念頭會一再回來呢?是因為它們尚未完成,尚未在最充分、最深刻的程度上,受到徹底的探查、思考與體會?一如未完成的工作會不斷逗弄著頭腦,直到它結束為止,每一個思想感受在完成之前,必定會不斷地出現。要壓抑這些反覆出現的思想感受,是相對簡單的,但那樣做並無法讓思想擺脫重複發生的情況。

  沒錯,他同意,他曾努力壓抑它們,但它們又回來了。

  如果他能徹底思考、細細地摸索體會每一個重複出現的念頭,盡一己所能去完成它們,它們就不會再回來了,因為,瞭解之中有自由。本質類似的事件會發生,是因為它們未被徹底地、深入地瞭解與消化吸收。經驗會在意識上留下痕跡與疤痕,將其根源傳送到深處,於是意識成為經驗與記憶根源的土壤。行動與反應會從這片土壤生起,意識僅僅變成一座保留東西、存放東西的倉庫。如此一來,意識便喪失了它的功能,也就是存在與更新的功能。經驗在留下痕跡的同時,也阻礙了無限的「成為」過程。我們的大部分經驗皆透過記憶、痕跡、疤痕而創造出時間,因此經驗變成了解的障礙、無限創造的障礙。正是這種種痕跡建構了「我」與「我的」的意識,那受限於時間的因素。只要思想感受仍受到經驗的束縛,重複的經驗或事件,就會一而再、再而三發生。每一個經驗生起時,要徹底思考,儘可能深入而廣泛地體會它們,而依據意識內容的不同,這個過程可能是迅速的,也可能是漸進的,覺察品質也會有遲鈍或敏銳之分。

  如果你對全部的思想感受做這件事,不單單針對挑選過的思想感受,而是對每一個都如此,那麼重複的事件與經驗便會退讓,被一個無始無終的生命所取代。對死亡的恐懼會平息,因為存在的是永恆的生命,無限的「成為」過程。

  執著於經驗與經驗留下的疤痕,會將思想感受與時間捆綁在一起,從而創造出自我,亦即「我」。自我的思想感受會帶來終點,帶來死亡。

  他即將離開時解釋道,他非常仔細地傾聽,如同他在談話時所說,他會好好了解我們現在所說的一切。雖然他現在無法瞭解這些談話的全部內容,但他已經整理出它的意義,讓它做為一種酵母,在未來發揮潛移默化的力量。

80 政治改革是思想的浪費

  C問我為何不參與政治,他自己有某種程度的參與,因為他覺得政治是一個可以透過它提供幫助的媒介。他尚未投入太深,但是曾前來聆聽我的其中一場談話,很好奇我為何對政治不感興趣。難道政治不是一個可以為這迷惑的世界帶來秩序的重要媒介嗎?

  他告訴我,希望在政治領域做的事,以及它有多麼可悲地腐敗,但是他依然強烈覺得自己能透過它有所作為,他希望能創造一個更好的社會環境。他是一個警覺的人,對一些事能夠有所覺察,也渴望知道更多。他向我們描述了一些生活狀況。

  政治只是生活的一個分支,將一個人全副的注意力放在它上面,如同現在這般,就等同於崇拜局部,而發展局部會產生衝突、困惑與對立。局部永遠無法幫助我們理解整體。政治能幫助我們將思想聚焦,但方向卻是錯誤的。思想若能引導至正確的方向,政治自有其正確的位置,但若非如此,它就會變成嚴重危害的來源。若沒有正確的思維,政治在本質上會成為一場遊戲,而且成為帶給所有其他人災難的遊戲。到那時候,少數操弄著多數,它的所有事務將被包裝成絕對無誤的,就像所有的教堂事務一樣。到那時候,腐敗將成為它內在固有的一部分,因為它不是靠良善存活的,而是靠權力、權威與壓迫。國家事務即是個人事務。

  國家與個人並無二致:個人是什麼,國家就是什麼。國家不比個人崇高,因為是他創造了國家,國家是從他自己的模式裡誕生的。當大多數的個人都在困惑、嫉妒、追求權力、行使暴力的時候,這個國家便會成為有組織的暴力、有組織的權力、有組織的困惑等等,如同我們已經知道的那樣,造成嚴重的後果。想對政治與國家事務進行改革的想法,純粹是一種浪費。過度沉溺於症狀、沉溺於結果,只會帶來更多困惑,唯有徹底拔除根本原因,才會有清晰和秩序。

  因此,一個真正具有宗教品質的人,有智慧的人,是不會過度沉溺於結果和產品的,而會關注那個製造者、生產者。對這樣一個人而言,沉浸於國家、政府與政治會成為一種障礙,阻礙他為自己進行必要且根本的轉化,也會阻礙他發現真相。

  「但是,」他語帶不耐地說,「要讓每一個個人都變成聖人,要耗費一段長到可怕的時間,在這段時間裡,世界會分崩離析。」

  當然,它會摧毀自己,速度是快是慢,取決於它所累積的貪婪、暴力與渴求有多少。在每一個個人領悟到拋開惡念、渴求與無知的絕對必要性之前,世界不會有平靜或快樂。如果提出這個問題的你,能深深體察到你自己也透過思想感受與行為,增添了這世界的困惑與痛苦,它還會需要那麼長的時間嗎?如果你完全相信──自己必須對這世界的憂傷負起完全的責任,你便不會顧慮時間這個因素了。你會顧慮的是如何根除你內在的肇因,因為它們製造出外在的衝突、困惑與對立。你不僅會終結自己內在的貪婪、惡念和貪慾,還會散播你的瞭解。你會以時間的角度來思考,是因為你已經習慣漸進的方式,那其實是一種怠惰與無知的形式。你為何不能直接而單純地思考與感受呢?

  「沒錯,但在這期間,我要做什麼呢?」

  沒有什麼「期間」的存在:它是一個持續的過程。如果你相信我所談論的東西,就沒有「期間」這種東西,你會開始認真努力地瞭解自己。透過自我覺察與自我認識,正確的思維將會來臨,而正確的思維會帶來平靜與喜悅。沒有任何政治人物,也沒有任何政府能給予這些,它們必須在一個人的內在發現。若是少了它們,沉浸於政府事務,徒然是在製造困惑並阻礙一個人瞭解實相。

81 揣測實相為何,或是直接體驗它?

  D說他寫了一部探討形而上學的書,他研究過比較宗教學,他的書指出了一條通往神的路。他自己並未有過深刻的內在體驗,但是在讀過大量的宗教文獻之後,相信必然有一個超越物質世界的實相。於是他開始揣測實相的本質為何,他一定一直沉浸在揣測這件事。

  我問,直接體驗而不去揣測那要被經驗的東西是很重要的,不是嗎?揣測難道不會阻礙該體驗嗎?可以被體驗的東西都是無法思考的,由於你一直在思考它、沉思它,頭腦便創造出一個模式與公式,讓自己受困其中,以致於不再能自由地體驗。體驗的必要條件是自由,而它會受到公式化與揣測的否定。你在不自由的情況下揣測,好比一個囚犯,他擁有揣測自由為何的自由,但他是不自由的。一個專制政府底下的公民只擁有順從的自由,但他是不自由的。你擁有揣測實相為何的自由,但是既然你不是自由的,你的揣測也不會是真實的。如果你是自由的,就不需要揣測,你在自由的狀態下會去體驗。因此,對實相的體驗而言,揣測功能會變得不重要,或成為一種明確的障礙。現在,容我這麼問,開始讓心從它自己所創造的障礙中解脫,難道不是你的任務嗎?你為何不著手開始,反而要將精力浪費在揣測上呢?

  他十分驚訝,沉默地坐了半晌。

  「對,你所說的完全正確。我一直為了一個簡單的理由,將心思散亂地浪費在揣測上,就目前我所能看見的確實如此。我害怕去正視我的障礙,因為我可能會被迫採取明確的行動,從而引發各式各樣的衝突與騷動。讓熟睡的狗好好躺在那兒吧,我想那就是我用揣測來逃避的原因。直到現在我才看見這一點,那麼,一個人要如何克服衝突呢?」

  你尚未來到橋邊就想要過橋,是嗎?你並未置身真正的衝突裡,是你的心在預期這件事,在保護它自己,不是嗎?因此,它在避免衝突,而它就是透過揣測在這麼做,它在玩一個同樣的把戲,只是換了一種形式。瞭解自己的心,比了解它所創造的衝突更重要,不是嗎?透過思想,我們可以認識思考者的模式。我們關心的大多是各種念頭,如何塑造、改變、革新、調整它們等等,而不是關心製造它們的人,也就是思考者。如同一棵樹枝持續遭到砍除的樹很快會死去,如果思考者的每一個念頭都受到觀察、探究與瞭解,他也會很快枯萎。

82 你會讓自己被敵人所殺嗎?

  E暢所欲言地表達他的意見,每一個意見都想要得到明確的答案。他與某些政治和宗教信念有很緊密的連繫,他謹守著既有的尺度,而這個尺度並不是非常寬。他在這些信念之間來回穿梭,編織出顯然讓他感到滿意的圖案。他讓自己封閉在這些圖案裡,在裡面,他聰明雪亮,那些包圍著他的高牆,找不到任何裂縫與開口。他提出問題,卻不傾聽答案,因為他自己的答案已經能夠滿足他了。

  他說自己隨著生命之流流動,對那些不投入這場瞬息萬變、創造力十足的災難裡的人,他感到不解。他們為何要孤立自己,將這條豐富的生命之流隔絕於外呢?

  可不可能那些沒有參與這個豐富生命的人,會認為他對生命所表達的這一番言論是全然愚蠢、粗野的呢?人類應當比草原叢林裡的野獸更能夠深思、更有智慧才對,如果他們運用智慧,導致當前這場大屠殺的文明軌跡可能會產生改變。

  「但是,這難道不是很自然的事嗎?」他問道,「強者排除弱者,戰爭不就是這個事實的殘酷呈現?」

  暴力的方法從不曾為世界帶來和平,只有和平的手段能帶來和平的結果。善意無法藉著捅你的同胞一刀而來,即便他可能會摧毀你。

  「只有在一、兩個國家充分配備了最新的毀滅性裝備時,其他國家才不敢輕舉妄動,屆時世界才會有和平。在這個野蠻世界,透過武力而來的和平是唯一實際的補救辦法。」

  這種規則是強盜行徑,數百年來,人們一直在嘗試這種方法,戰爭依然一個接一個發生。或許有其他方式會管用──愛與智慧的方式,而那需要個人的覺醒。當每一個人都急著達到目的,又受到可望立即獲得之結果的催眠,他就會變成種種口號與宣傳策略的奴隸。

  「你會讓自己被敵人所殺,一點都不反抗嗎?」

  會的,或許。這取決於一個人在慈悲與不執著的道路上走了多遠而定。對立即的感官反應所抱持的執著態度必須擱置一旁,而這有賴於持續的覺察與瞭解的柔軟度。你的教育教你殺戮,而不是生活。你的宗教,除了有組織的教堂以外,說不要殺人,而你的國家卻在訓練你殺人,於是你不假思索地遵循了最容易的一條路,更將它稱之為豐富的生命。

  「如果我們不保護自己,敵人就會摧毀我們,我們的自由也將消失無踨。」

  你已經透過每一天的念頭與活動,透過你的生活方式與你的貪婪製造出敵人。沒有敵人,只有你的貪婪與錯誤的思考方式。只要免於這些,你就沒有敵人。保持超然,你將知道何謂慈悲,那是能夠帶來和平的唯一因素。你談論著自由,可是你自由嗎?這份自由是否能被任何人、任何政府奪走?如果可以,它就不是自由,而承諾給予這種自由的政府,將成為通往真正自由的障礙。當你的心從欲求、惡念與無知當中解脫,就會有自由。這種解脫不是透過好或壞的環境得來的結果,而是自我覺察與自我認識的果實。

  「但是,我們沒有時間做這些事,戰爭已經開始,我們必須終結它。」

  戰爭由裡至外徹徹底底是貪婪、對立與欠缺思考的結果,如果你不讓自己免除這些障礙,就會發生戰爭。要透過錯誤手段達到正確目的是不可能的,透過暴力,只會帶來更多暴力,而不是和平。

  「首先要剷除那些製造動亂的人,那些侵略的人,然後就會有和平。」

  每一個人對戰爭、侵略與動亂都有責任,你能剷除他們每一個人嗎?你自己充滿了侵略性,你的思想與行動導致了侵略,你又有什麼立場剷除侵略者呢?狂妄自大會扼殺瞭解。如果每個人都能好好想想這些事,或許會找到答案,因為友善的超然態度能帶來重大的瞭解與愛。沒有慈悲,就不可能走出這場迷惑與不幸。理智的各種謀略與計劃都是片面的、不完整的,永遠不可能是真實的,因為它們永遠是不切實際的,會阻礙人們的團結。藉由一種語言、藉由經濟與社會的立法等諸多表面策略來團結人類,無法根除在人與人之間製造衝突與對立的內在原因。伴隨自我認識而來的是正確的思維,藉著它就能終結衝突與憂傷。

  「但是,這一切做法會使你孤立,而我想要投入完整的生命之流。」

  你所謂的完整的生命之流是不明智的,只會造成愈來愈多的迷惑與殺戮。若能覺察到自己的無知,瞭解自會來臨,瞭解之中沒有孤立。愛不是孤立,對財產、人與構想的執著才是孤立。雖然你想要與生命之流同在,但是你的內心卻已經孤立了自己,因為你受到自己心念中各種謀略與構想的束縛並執著於它們。雖然你一頭跳進了所謂的生命之流,你的心靈卻是空虛的。你心中的雜音使你心神散亂,如同一條吵雜的生命之流。你只是在逃避自己的空虛罷了。對空虛的恐懼會造成孤立。恐懼會滋生散亂,散亂的滋長是無法導向和平與喜樂的。

83 老師的兩難

  F關心戰爭之事,她不想以任何方式對它給予寬容或支持,既不想在戰爭期間發戰爭財,也不想在它結束後趁機獲得任何好處(她兒子從軍)。她是在讀過一些我的談話記錄並參加我上次在歐亥的談話之後,做出了這樣的結論。她不想對戰爭及其形成原因妥協。

  「我的問題與小型的日常衝突有關。身為老師,我是否應該鼓勵班上同學競爭?如果我這麼做,各種心理衝突、野心、成功與殘酷將隨之而來。我試圖避免,但置身在這個競爭激烈的體系裡,要避開全部這些實在很困難。我可以有技巧地在課堂上避開它,但其他老師依然鼓勵競爭,那會帶來某種成果。父母喜歡成果,孩子也喜歡,學校更以它為榮。」

  競爭心態會導致對立,由於整個社會結構皆以它為基礎,它也受到了宗教的支持(宗教裡同樣存在著比較與競爭的心態),因此一個人要不是拋棄社會的生活方式,就是隨順它的方式,不斷妥協、改造、修飾。要遵循哪一條路依你而定,你的誠摯與瞭解,會為你的行動開創出一條路。思考的最高形式是非比較性的、非競爭性的,在培養這種思考方式的過程中,你會發現,你無須顧慮結果,它自會產生它的影響力。正確的思維會帶來屬於它自己的行動,顧慮正確的思維比改造效果更重要,不是嗎?

  當一個社會的教育體制是奠基於思考什麼,而非如何思考時,便容不下正確的思維,而關心正確思維的人將會發現謀生與表達的正確手段。我們或許不想支持戰爭,卻透過我們的利慾心、惡念與欠缺思考在間接支持它。活著就是處於關係之中,因為不可能孤立自己,存在遂變成痛苦的。除非我們透過自我認識與正確的思維發現那真實的,否則便無法脫離這種存在的痛苦。純理性與邏輯性的結論會成為發現真理的障礙,然而理性必須受到強化,以超越它自己,因為純理性的途徑會導致幻滅。

  「還有另一個難題。一個人要顧慮生活的細節到什麼程度?我發現自己一直在擔心細節的正確性。我天生一絲不苟,那似乎也佔據我心中很大一部分。」

  當一個人心中百般挑剔地顧慮細節,顧慮小事,可能會很容易失去整體觀。這正是心智的特徵之一,不是嗎?迷失在瑣碎、細微之事,將次要之事看得太重要。一個不斷在創造價值的心,永遠無法自由地體驗真相。沒錯,要在混亂細節與模糊視野之間找到一箇中道,確實是一件難事。若能對真相保持覺察,就會出現一種簡單,這份簡單之中將存在著真實。若不對真相保持覺察,耽溺於細節只會顯示出心的狹隘。一個狹隘的心很難覺察到自己的狹隘,它總是在為自己的耽溺細節找藉口。若心能停止合理化,變得純然覺知,不去比較,那麼它的狹隘就會凋零、脫落,如同一片葉子從樹上掉落一般。

  「我還想談談另一件事:一個人必須完全避開社交活動嗎?我的意思是派對或是其他類似活動。」

  任何令人分心的形式與事物,包括政治與派對,都是對才智的一種耗散。社交與政治上的閒言閒語雖然能讓人們聚焦,卻只是思想的浪費,那是聚焦在錯誤的方向。如果一個人認為社交派對等活動是非常重要的,那只是顯示出他渴望逃避自己、逃避他一己生命的貧乏。

  如果一個人沉迷夜生活,他要如何保持警覺、靜心覺察呢?這種耗散會導致昏沉、頭腦遲鈍,以及神經緊張。要想發現並體驗那真實的,集中精力是必要的,不是嗎?任何令人分心的形式都會變成一種障礙。

84 我能在戰壕裡找到神嗎?

  G是一位非常年輕的軍人。他一直深受宗教的制約,懷著熱切、渴望與焦慮的心想要找出真相。他對從軍這件事並不過度熱衷,但是他被徵召入伍了。他說他大量閱讀,感到十分困惑。他曾和鎮上幾位知名的「思想領袖」談過,他們告訴他戰爭是個不幸的必需品,他必須為民主而戰雲雲,而他自己卻對這整件事拿不定主意。

  他拿不定主意的是什麼?是殺與不殺的問題嗎?

  「是的。」他答道。

  宗教教你要愛你的鄰居,教你不要殺,但是國家要求你必須為國家、為你的意識形態等種種原因而殺。你陷入這個矛盾裡。這樣的矛盾是否令人不安?

  「是的,非常不安,那就是問題之一。」

  讓我們先來探討這件事。如果那是強烈不安,你就必須認真地思考它。沒有人能為你解決這個矛盾問題,除了你自己之外。在你理清這個矛盾之前,你不會平靜的。環境、朋友與各種意見都可能阻礙你瞭解問題,但是現在既然你已經對它有所覺察,如果你透過環境、透過合理化或對意見的恐懼來掩飾它,那麼它會製造出更多困惑、更多痛苦。只要以簡單而直接的方式思考這個問題即可:你能透過錯誤的手段達成正確的目標嗎?正確的手段難道不該被用來達成正確目標嗎?殺戮是達成和平的手段嗎?

  「但是,假如我們遭受攻擊呢?」

  請用很簡單的方式來思考這件事,儘管表面上看來,這種殺與不殺、攻擊者與被攻擊者,朋友與敵人等,是個非常複雜的問題。但如果我們能以非常簡單而直接的方式來思考,將能夠為自己的內心和世界帶來和平。直接的瞭解是最高形式的聰明才智。如果你想讓所謂的攻擊者成為朋友,就必須運用正確的手段。如果你關心的是正確的手段,那麼既沒有朋友,也沒有敵人。如果你和我想要和平相處,我們就必須運用正確的手段來拔除根本原因:敵意、暴力與欠缺思考等。以不帶偏見的公正態度來思考這些事,你會發現何者為真。不要依賴他人,也不需要被事實與膚淺的知識震懾住。在超越知識與事實之外的地方是瞭解,它會與正確的思維一同來臨,而正確的思維也將與自我認識一同來臨。請以非常簡單的方式開始,開始覺察你的思想感受,試圖瞭解它們,試圖漸行漸深、漸廣地繞到它們背後。如果你開始評斷或比較、接受或否認,瞭解就會受到阻礙,由於心一直在這麼做,因此要努力找出它為何深受制約。請打破這樣的制約。在那真實的來臨之前,你無處可以休息。

  「你認為,」他問道,「我是否能在戰壕裡找到神?」

  如果你在尋找衪,就不會跑到戰壕裡。

85 答案存在於永恆的當下

  H解釋說他是一位革命分子,他想要創造立即的改變,因為人們有迫切的、立即的需求。他為自己的理念受了很多苦,那並非純理論,他想要驅逐外國人,不是因為他對他們存有偏見,而是因為外國人壓迫人民、剝削人民,妨礙經濟的健全發展。他說,他曾經和許多人一樣,擁有虔誠的宗教信仰,但是現在,他已經將那些全拋到一邊了,政治成為他的宗教。

  我問他,為何政治取代了宗教。

  「我並未完全拋棄宗教,宗教仍有它的地位,但是無法帶來立即的結果。對一個努力奮鬥的人而言,神不是當務之急。慈悲、友愛等這些都很好,但是資本主義者、大地主等依然存在,正在剝削著人民、奴役著人民。這個體制必須徹底推翻,而政治行動與政治組織有它們的權宜方便,是一條讓我們脫離當前混亂的出路。」

  當然,壓迫與剝削必須結束,但僅僅是換成另一群剝削者與壓迫者,以另一種無論是國籍或膚色什麼的來取代,完全是在浪費心思與精力。

  「沒錯,但我們必須為了達成目的來利用每一個人。我們以毒攻毒,為達目的,可以不擇手段。」

  手段難道不會轉變目的嗎?

  「或許吧,但我們無法擁有一個完美的世界。不過,我們的結果肯定會比當前這場災難更好。」

  為了預設的更好結果,你願意犧牲成千上萬的人、肅清他們,而你的目的卻是不確定的、沒有一點創造力的。你可能會給予口頭保證,但是在實施錯誤手段的同時,那個你所期盼的正確目的將會受到扭曲,因而為人們帶來更多痛苦、更多理想的破滅。

  「可能會如此,但是你並不支持現狀,是吧?」

  只有那些最無知的人才會如此,你不覺得嗎?我們的思維方式與行為舉止,必須經歷一個根本的、徹底的改變,因為單是靠政治行動,永遠無法讓一個人感到滿足,那些立即的事物很快會消逝。若不瞭解立即事物與某種永恆事物之間的關係,那些立即事物將變得毫無意義。人並非只活在立即的事物裡。他無法活在無限的當下之中,因為他總是在期盼、計劃,謀算著──想成為什麼、成就什麼,因而帶來了災難。你為立即的需求做計劃,那是一個暫時的結構,無論它有多麼令人滿意都是如此,但是,這樣就夠了嗎?一個人不應該去追尋,運用他最高的聰明才智去超越那些立即需求嗎?這不代表我們否認那些立即的需求。相反地,它只有在與某種比它更宏觀之事有關時才有意義。它本身是沒有意義的。

  「麵包對一個飢餓的人來說有其意義,沒有它你無法存在。」

  那麼,情形是這樣的:麵包是首要之務,其他一切自會接著來。困難在於你不是革命分子,你沒有反抗的本性,如果有,你就會瞭解。

  「我們想要採取立即的行動,當前,迫切的政治與經濟行動勢在必行。一個人必須對這場行動投入全部的精力與心思。」

  你是在將政治造就成一個新的宗教,不是嗎?而且由於政治本身並非目標,你是在招致更大的災難。政治與經濟策略確實有聚焦效果,但方向卻錯了。

  「你想要我們怎麼做呢?讓剝削與壓迫繼續,退隱至心靈的黑暗洞穴裡?變成瑜伽士?你不會建議我們進入不活動的狀態吧?你的意思是政治與經濟行動是不夠的嗎?」

  是的,就某部分來說是如此,但不僅止於這個意思。當一切的思想與行動皆向立即需求屈服,當藉由政治與經濟手段獲得權力成為目的,當麵包與物質被賦予最重要的地位,當快樂是透過感官價值而獲得,會造成什麼樣的結果呢?更多的不安全感,更多的不幸,諸如災難、革命、經濟蕭條等更大的災難。你想要避免這些,但是如果只顧慮到立即的需求,那是在為未來的災難鋪路。如果讓自己的思想受限於社會與政治策略,無論它們有多麼好,你難道不是在將一個人賴以活著的某個更偉大的東西推開嗎?若能發現它並加以發展,我們人類的關係,政治與社會上的關係,就不會充滿衝突與對立了。

  「這是個政治與工業的時代,政治家、社會策動者與經濟學家們握有控制權,人民支持他們。這是一個屬於他們的世界,像你這樣的想法在今天是沒有立足之地的。」

  既然政治家與經濟學家握有權力,既然他們已經成為領袖,更多的戰爭與災難已經保證會發生。這就是你努力奮鬥的理由?

  「當然不是,但是要怎麼辦呢?如同你所說的,工業化可能會帶來更多戰爭,但是若沒有它,我們將永遠停留在貧窮階段。」

  這是機器致死或貧窮致死的問題,但是,難道沒有其他處理方式了嗎?活在這個世界,而不流於世俗?給予工業一個適當的位置,而不讓它躍居最重要的地位?只有在人們不透過由手或頭腦製造的事物追求實相時,才能辦到這一點。只要政治人物與經濟掛帥的企業家們繼續擔任人民的領袖與導師,大災難與痛苦就會透過教會、廣告、五花八門的宣傳攻勢,接二連三發生。答案不存在於立即事物裡,而是存在於永恆的當下。

  「我們顧慮的是生存,只有消除壓迫者與剝削者之後,我們才能生存,而有計劃的革命正是一個除去他們的明確方式。」

  關心立即需求的,不是革命,這樣的考慮只會引來不同的剝削者與壓迫者集團,我們又會在缺乏瞭解的情況下開始。假如你能拋棄對權力與武力的信仰,以及它的種種教條與信念,你會發現解決人類痛苦的長久之計,否則的話,你將只是在這充滿衝突與痛苦的世界裡操弄著局勢。

  「你的意思是,我們必須去愛諸如此類的概念?但是,恐怕那是不切實際的。在這個冰冷殘酷的世界,那從來沒成功過。只有武力才能帶來和平,因為我們都是難以駕馭的野獸。」

  事情就是那樣,你想要透過暴力帶來和平,那根本是不可能的!愛與善意並非只是一種多愁善感的感情,它們很簡單,但影響力卻不可思議地深遠,這是狡猾的理智不可能瞭解的。理智要你付出代價,那就是武力、權力與報復,而愛不會如此。

86 打破教育制約的外殼

  J說他想要談談他的夢,他會做大量的夢,有些夢十分愚蠢,有些很有趣而且意味深長,有些令人不安,有些則是帶來安慰、感覺清朗的夢。他很年輕,想像力豐富,而且相當敏感。他上過大學,但他感到極度不滿意,因為大學生活的一成不變無法滿足他。於是他去打零工,希望能開始寫作,不過那對他來說還不是一個強烈燃燒的渴望。他繼續說,外在的活動不曾打擊過他的夢想,雖然它們會讓夢想變得模糊不清。希望我能談談這件事。

  活著就是在學習何謂意識。在缺乏自我認識的情況下活著是一種痛苦。多數人都模模糊糊地略微知道何謂意識的表層,至於深層,我們若不是全然無知,就是刻意對給予的提示充耳不聞,或是錯誤地詮釋它們的暗示。在這個意識的外殼內,我們盡情生活、活動、做夢、構思、享受、憂傷。這個意識包含了許多層次,有立即的也有深層的,那是教育的結果、制約的結果,是過去的結果。在接受教育的制約之下,有些人會覺察到它的表面層次,有些人會覺察到它的深層,而對有些人來說,他們能透過連續的覺察,讓意識眾多層次之間的關係維持著持續流動的狀態。

  「這麼說,」他問,「是否意謂著在這個接受教育的──你所謂的意識外殼之外,還有某種東西、某種其他狀態存在?」

  它必須被體驗,而非言語化。在這個接受教育的外殼之內,是時間的波浪,是過去、現在與未來,是做夢者與他的夢境,一個包含接受與否定之衝突的二元對立過程。在這個外殼之內,做夢者永遠在制約,因為做夢者就是那個外殼。他永遠在這個創造出來的、接受教育的外殼之內不斷調整、操控。他那些意味深長的夢,是在暗示他必須在關係、問題的釐清,或是更進一步的思維上進行調整。

  「我可以瞭解這些,」他說,「但是,要如何打破這個接受教育的外殼呢?」

  讓我們來探討你為何會提出這樣的問題。你是否熱切渴望,而且,恕我直言,貪婪地想要體驗那外殼之外的狀態呢?你是在接受我說的話,接受有一種你覺察不到的狀態,而對它的接受恰恰就是對它的否認。但是,如果對這個不斷在制約的外殼與其過程有所覺察,打破它就是可能的。

  「你的意思是一個人必須分析他的制約,才能打破它?」

  你無法透過分析打破它,只能透過覺察來辦到,因為在分析之中永遠有一個觀察者與被觀察者、做夢者與他的夢。因此,二元對立的現象會持續發生,那會妨礙接受教育的外殼裂開。

  「那麼,你所謂的覺察是什麼意思?」他問。

  覺察就是沒有認同的瞭解。思想在接受或拒絕、比較或評斷的時候,分析的過程於焉展開──思考者在看著他的思想念頭。在分析的過程裡,思考者與他的思想是分離的。覺察是寂止的、無選擇的,在它之中,比較與評論都停止了。儘管我們已經將思想從思考者分離出來,但是透過持續的覺察,思考者與他的思想便能獲得整合,成為一體的體驗。如同你無法分離熱與火,思考者及其思想亦是不可分的。覺察是對因與果的瞭解,對二元對立過程的瞭解。若能對這兩種過程保持無選擇的覺察,那麼思考者與他的思想就能被體驗為一體的。在這樣的體驗之下,接受教育的制約外殼會開始破裂。因此,對每一個思想感受與行動持續保持覺察,所有意識層次的整合就會開始發生,這份整合裡的完整了解將能粉碎那個外殼。在這個整合或靜心覺察的過程中,夢境將產生全然不同的意義。在清醒時刻保有的覺察,讓夢境變得不需要了,當這份覺察變得清晰而純淨,有一種存在狀態會來臨,那是終極的至樂與智慧。它超越了一切語言上的意義。

  「在這些東西里,」他問,「記憶有什麼意義?」

  對多數人而言,記憶是一個活的有機體,我們餵養它、珍愛它,透過思想感受與行動,以認同的線編織記憶。這份記憶正是接受教育的制約外殼。

  「但是,你應該不是在說我們應該消除記憶吧?」

  記憶必須只是一個外殼,內部沒有任何活的有機體,也就是那個認同者。

  「但那是不可能的。」他喊道。

  你未曾去實驗、體驗便妄下斷言。我們都是在接受教育的外殼裡、在「受造者」(the created)的內部思考。唯有當這個制約的外殼被打破,那「非受者」(the uncreated)才會出現。

  「你所說的話似乎開啟了巨大的可能性,我必須再仔細想一想。」

87 成功對他人與自己都是痛苦?

  J說他想要變得更為整合,但他無法好好集中精神,甚至連對感興趣的事物也辦不到。他會突然改變想法,這讓他極難專心。他從事過各種不同的工作,但是它們都從指縫溜走了。他可以和單純率直的人共事,但對於那些所謂的智識分子、風雅之士,他卻感到難以相處。由於他們的人口,以及他們那玩弄詭計與自以為是的風氣正日漸增長,他覺得自己必須變得更專注、更為整合才行。有人介紹他去參加一個探討、修習靜心的團體,他去了,對方指示他靜心冥想愛,那套說詞聽起來蠢極了,於是他沒有再回去。他必須變得更為整合這件事已經是勢在必行,他解釋道,他已經耗費了無數的時間與一些心理治療師討論過這些事了。他沒辦法有效率地工作,他想要做一些與現在正在做的事完全不一樣的事,現在的事只不過是個謀生手段。

  我懷疑你是否真的想要變得更為整合,你是嗎?

  「當然是啊!」他回答。

  你說對於某些活動、某些人,或在專心思考某些念頭的情況下,你發現整合是可能的,但是為何其他情況就不可能呢?因此,你一定對整合有所抗拒,你認為那是什麼?

  「我想,是有些抗拒,但我一直找不到原因。」

  是恐懼和伴隨的不情願阻礙了整合嗎?是否透過完全的整合,你可能會被迫改變目前的生活模式,而這製造出恐懼、不情願或抗拒心,讓你不想進入深度專注的狀態?

  「我想這其中一定有某種原因,但我一向對自己感到不是那麼確定,覺得無能,那就是我為什麼會從一個工作晃盪到另一個工作的原因,我朋友也對我感到絕望。現在,我在做一件能帶我爬上高位的事,但是我想要做一些更有創造力的事。」

  你為什麼希望自己能整合起來呢?是為了更加適應這個醜惡的社會?為了在刀光劍影和金錢遊戲裡變得更成功?

  「我不想在那方面獲得成功,我怕死它了,但是如果我不整合起來,我擔心自己可能會遁逃至某種恐怖的幻覺裡。我不想逃避,所以我必須整合起來。」

  你為什麼不該逃避?

  「我不想打造一座象牙塔困住自己,那等於徹底毀了。」

  你想要達成某件事,所以你不想逃避?

  你想要整合起來,以達成特定結果嗎?

  「對,我想就是如此。」

  你想要成功,不過是另一種層次的成功,更精煉、更微妙的成功。任何層次的成功都牽涉到刀光劍影與金錢遊戲,或是權力,而那其實代表的是自我狹隘的放大。

  「天啊,我懂,但我想要專注、確實,而不是散亂、虛耗。」

  話說回來,為什麼你渴望整合起來?當然,整合這件事比我們對它的膚淺認知更博大、更有深度。我們是從簡單的社交關係或成功或滿足的角度來思考它,其中的成功就是刀光劍影與權力。為了讓自己快速適應關係而想要的整合,一點意義也沒有。成功對他人或自己而言都是痛苦,不過它暫時能令人感到非常滿足。若想要滿足,一個人必須完全單獨,在一個人煙稀少的地方,未獲承認、未獲任何支援。由於整合是某種無比重要與真實的東西,所以你想要整合,但你願意對它的要求讓步到什麼程度呢?你可能必須完全放棄當前的存在模式,包括它的種種驕傲自大、樂趣與膚淺的東西。由於整合的意涵極其廣闊,它會視你採取什麼方式來與它打交道而有所不同。整合的方式遠比整合本身更加重要。如果你採取膚淺的方式,希望獲得一段舒適的關係,或是大獲成功等等,你的整合也將會根據你的要求與看法而有所不同。慾望本身就隱含著對慾望的解答。因此,重點在於你是採取膚淺的方式或深入的方式進行整合,以及你的方式有多麼確實,這些都會讓你獲得不同的答案。採取什麼方式遠比目標本身重要得多。一個人必須完全無防備、完全敞開,才能獲得整合。

88 瞭解衝突

  K說他想要談談二元對立的一些面向。「沒有二元對立,就沒有存在。在它之中有生命,對立面的持續爭鬥就是生命的本質,包括政治、社會與個人的關係皆是如此。這樣的爭鬥裡有創造力,在它之外卻沒有。正反的論點永遠都會存在,它們的衝突會製造出結果,而那又會產生它自己的反論。因此,有一個持續的過程存在,封建制度製造出資本主義,而資本主義又製造出共產主義。沒有倒退,因為在二元對立的衝突之中,存在的永遠是往前進的革命運動。」

  在對立之間有摩擦、有爭鬥,但是在這樣的衝突裡有創造力嗎?創造力是二元對立的結果,還是某種超越一切衝突的東西?衝突存在於所有的關係裡,衝突的目標是死亡還是另一個存在、另一種生命狀態的開始?在瞭解衝突的時候,我們必須瞭解二元對立的意義,涉及衝突時,二元對立有其意義。生命難道要在二元對立的無盡長廊裡度過嗎?在二元對立之內,有前進的運動嗎?在二元對立的界限之內,可能有深刻的革命嗎?除了談理論之外,讓我們說得更直接一些吧。在衝突實際發生的那一刻,我們是否覺察到創造力?當爭鬥的噪音結束,我們不再於對立的兩端之間拉扯,我們能平靜自處,自我也暫時被拋開的時候,才會有創造力。對大部分的人而言,衝突取代了創造力,因此衝突才會成為表達生命的最重要方式。

  「存在就是衝突。」他堅稱。

  存在就是痛苦,難道我們不該超越它嗎?如果生命就是二元對立的無盡衝突,那麼痛苦就沒有結束的時候,也不會有前進的革命運動,只會有不同形式的痛苦。因此,在二元對立的界限內改革,會變成一種倒退,唯有在二元對立之外,才有創造性的革命。社會是我們自己的呈現,如果我們的思想感受受制於正論與反論,那麼所有的關係就會出現分裂與困惑。

  「思想是否可能,」他問,「超越思想?如果它無法被體驗,它就不是真實的,那麼它會變成不可知的,那隻不過是迷信。」

  如果無法在沒有幻相的情況下去體驗,那麼存在就是沒有意義的。只有藉由瞭解分離的製造者是什麼,亦即那想成為什麼的人與成為什麼的過程,思想才有可能從二元對立中解脫。只有當思考者與他的思想成為一體,那經驗才有可能發生。如同你無法將火與熱分開,思考者與他的思想亦是不可分的。是我們製造了這種分離狀態,唯有透過靜心覺察,才能擁有整合的體驗,也就是去覺察每一個思想感受,覺察它的因與果,以及它的二元過程,然後去體驗思考者與他的思想融為一體。這能帶來真正的、內在的創造性革命。由於沒有執著,就可能有無限的柔軟。

89 遵循既有模式會使我們變得遲鈍

  L解釋說自己已經遵循某種特定的宗教思想模式一段時間了,她無意遵循任何模式,卻在不知不覺間落入了這樣的行為。她說除了自己以外,她不可以追隨任何人,如果我們能一起談談這件事,她的一些困惑或許就能釐清。

  我們為何需要模式?包括強加於我們的模式與自己創造的模式。難道不是因為恐懼嗎?我們害怕無法達成、無法獲得、無法成為什麼。遵循一種模式時,我們不需要費盡力氣讓自己去思考、去感受,別人已經想好一套行動方式了,我們只要照做即可。我們以為,模式會保護我們免於失敗、痛苦或困惑,然而它只會讓我們變得欠缺思考,只能安撫我們而讓我們變遲鈍。遵循模式會讓思考者及其思想、觀察者與被觀察者繼續維持分裂狀態,因此不可能超越思考者及其思想。在遵循模式的時候,思想感受是在一個已知的、被創造的範圍裡移動,因此它永遠在制約自己。思想永遠無法自由地去體驗、去發現真相。此外,在追求模式的過程中,永遠有著想要成為什麼的持續爭鬥,永遠沒有了解,也無法如是存在。

  若能擁有免於模式的自由,就會有創造力。因此,如果我們瞭解模式的深層意義,就不該拒絕一種模式而接受另一種模式,無論那是由他人所創造,還是自己開發的。一個人一旦掌握了模式的根本本質,那麼,透過持續的覺察,它們將會自行瓦解。你無法透過一個狹隘的模式來引導並容納浩瀚無邊的生命之流,由於我們不斷企圖這麼做,以致將自己纏縛於衝突與痛苦裡,從未自由,從未敞開,從未毫無防備地面對實相。

  「如果能如此思考,」她補充到,「這件事就不會讓我感覺那麼孤零零的。我很困惑,因此去找了心理治療師討論這件事,你認為這是個明智之舉嗎?」

  我們不讓所有的關係發揮鏡子的功能,啟動自我揭露的過程,透過這麼做來清除困惑,反而選擇了一面特定的鏡子,希望它能消融我們所有的困惑。現在,有任何特定的權威能為我們帶來清晰嗎?或者它必須靠我們自己去找出來?專家或公式或許能造就一個結果,但那不是自我認識。自我認識是透過每一段關係累積而來的,包括與最謙虛之人和最有學問之人的關係,但是如果我們為了學習而依賴權威,便是將生命的無限豐美擋在門外,那麼我們便不是在學習,不是在對實相的豐富抱以敞開的、毫無防備的態度。

  「沒錯,」她答道,「我瞭解你的意思。我們都把權威看得太重要了,因而將自己阻隔於經驗之外。一個人必須歡迎經驗,並試圖瞭解它們。」

  你無法在不瞭解經驗者的情況下去了解經驗。經驗者與經驗是不可分的,它們是一個結合在一起的現象。在理解經驗者的同時,整個現象都被掌握、理解了。

  「現在似乎有另外一個困難出現,就是客體化。將事物客體化、外部化到一種令人喪失所有敏感度,讓一個人內在麻木的程度,不是一件危險的事嗎?」

  如果我們為了瞭解內在反應而將經驗客體化並檢視它,那麼我們便不會喪失敏感度,因為,這裡面有一種更大的整合與簡單,以及對實相毫無防備的敞開。然而,如果我們是為了逃避痛苦、逃避了解而將它客體化,那麼不敏感將會悄悄來到我們身上,我們會自我封閉,死亡也將隨之來臨。要在客觀的同時保持主觀與內在的覺察,是一件難事。這個過程也是一種靜心。

  「我一直在努力嘗試,」她解釋道,「你一直在提倡的那種靜心方式,去徹底思考、細細體會每一個思想感受,那似乎會帶來更多的自由與瞭解。這幾年來,我嘗試了各式各樣的靜心、祈禱等等,但你所說的這些具有很大的啟發與澄清的效果。一個人能碰觸到思想與情感的更深處。」

  我們知道對於一個客體的愛是什麼,那其中含有依賴、佔有、恐懼等情緒。難道沒有本身已經完整具足的愛嗎?愛有自己的本質,它是不費力的。

90 正確的靜心

  M大老遠前來,向我描述並詢問有關他的夢和靜心的事。他說他參加過幾次我的談話,很專心地傾聽了關於靜心的談話內容。他以前修習過一、兩種體系的靜心,包括將意念固定在一個對象上、培養某些品質、祈禱、強迫意念定止不動等等。這些全涉及了強烈的掙扎與緊繃,偶爾,它們會帶來平靜,但即便如此,那也是危險的。當他在修練不同體系的靜心技巧時,他發現自己會做充滿暴力、令人不安的夢。何以如此呢?最近,他依照建議嘗試去徹底探究並細細體會每一個思想感受。他的夢境改變了,他問我能談談這件事嗎?

  他是一名學校老師,熱愛他的工作。他曾刻意少參加活動,下了許多工夫進行宗教上的思考。

  正確的靜心能為我們解決許多難題,它蘊藏著我們大部分問題的解答。正確的靜心是讓思想從一切的強迫、高壓與錯誤的努力中解脫。我們必須瞭解那隱藏在想要成為什麼、渴望達到與獲得背後的動機是什麼。若不從根本上了解這份衝動,正確的靜心便不可能發生。想要適應一個模式的慾望,無論它有多麼高貴、多麼理想化,都不是正確的靜心。

  「我想我開始瞭解,」他回答道,「你為何如此強調這一點的原因了。正確的靜心是件難事,但它是一個結束的過程,而非一開始該去做的事,不是嗎?」

  為什麼要藉著耽溺在酒醉狀態去認識何謂清醒?為什麼要在必須往北走的時候往南走?它是很困難,但是養成錯誤的觀點和修習方式,然後再去打破它們,不是一件更復雜、更困難的事嗎?這是在浪費力氣,不是嗎?因此,你必須在一開始的時候便認識何謂正確的靜心。付出努力的人必須瞭解他自己。他首先必須要能夠覺察,接著覺察到思想感受的因與果,以及它的二元過程,然後思考者及其思想必須融合為一體的經驗。在這所有的事情當中,不可以有任何的強迫。強迫、錯誤的努力等,都無法帶來瞭解。而且,恕我直言,你就是因為強迫自己的思想感受去適應某一種形式、成為一種預設好的公式,所以才會有暴力和令人不安的夢。錯誤的努力會製造出錯誤的結果。要想獲得深刻而開闊的瞭解,就必須停止所有的努力,這是一項艱難的藝術。那些夢境是你有意識地決定要獲得一個結果、要達成什麼的延續,這樣的決心並非正確的靜心。夢境是指示,而如何詮釋它取決於做夢者,如果做夢者關心的是模式、公式與強迫,而不是瞭解,他的夢就會是令人不安、迷惑的。但是,如果該做夢者,思考者,開始覺察到他的思想感受,並且儘可能深入而廣泛地徹底去思考、體會它們,那麼實相與瞭解所帶來的自由就會出現,而那就是透過自我認識與正確思維來從事正確靜心的開端。

  任何形式的外力或強迫,都會妨礙一個人對實相抱持敞開的態度。你愈是能夠覺察你的思想感受、覺察你那接受教育的層層意識,覺察的強度就愈強烈,做夢者的夢就會愈少。那麼,睡眠會成為靜心,會帶來一種超越那受教育、受制約之意識的覺察。這是一項艱鉅的任務。思想會成為記憶,它攜帶著每一天的事件、經驗與意圖,讓接受教育的意識得以延續,並能強化它,使它變得更加開闊或更加狹隘。如果我們每一天都能認識死亡,完成一己的思想感受,不將它們攜帶至明天,在一天之中的每一刻都將心靈的負擔卸下,不讓它有任何殘留或形成傷痕,那麼就會有不死的狂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