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R是一名士兵,他描述自己體內流著猶太教拉比1的血,當年,年輕氣盛、血氣方剛的他加入了軍隊,和許多朋友一樣。他非常努力,精益求精,苦幹實幹,滿腔熱血地往前衝刺、鍛鍊自己。他的一位朋友給他看了一些演講內容,雖然他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但是他就是有一股衝動想來找我。他被迫放棄大學學業,投身軍旅,但也擁有各式各樣的抱負,或許會成為一名建築師、某種發揮創意的藝術家。他相當年輕,只有二十出頭,而且十分機敏。
他說了一、兩句之後,旁人很快就能看出他內心相當不安,他自己卻渾然不覺。外表看來,他顯得相當平靜、隨和,內在卻煩惱重重、無法放鬆。他說了一、兩件事,傳達出自己未明確表達的潛意識焦慮,他也談到自己連續做的一連串惡夢。他並不特別害怕被殺死,也未罹患焦慮引發的想像病症(gangplank fever),有些軍人被送往前線時會出現那種症狀。他順帶一提地說,唯一一點是,如果被殺似乎有些遺憾,因為他覺得自己很可能會成為一名非常優秀的建築師,或某種創造力充沛的藝術家。他藉著酒精和其他方式來抒發心情,雖然尚未變成一個憤世嫉俗的人,但他可以看見自己正在變成那樣的人。
他是否想要認真對談,更深入地探討他所說的那些話呢?當然。正因如此,他必須來找我。或許在深入這些議題的過程中,他會發現自己處於一個十分艱難的處境。他說他一直有這種感覺,那是一種模模糊糊的感覺,但他感到內在有某種東西隱隱約約地不停催促他,他又說,他的惡夢可能與這些都有關。
只有透過了解過去,他才能抹除過去,否則,它會一再重複發生,好比一個未完成的經驗會一而再、再而三地重複出現,過去的記憶會延續,造成衝突與煩惱。他無法將自己的過去掃到一旁,他必須透過當下這一刻去覺察,但不是將它當成一種從過去被拉到現在來檢視的東西,而是在試圖瞭解現在的過程中,去發現現在與過去之間的關係。因此,過去必須透過現在來探究。
他的現在就是他內在與外在的環境兩者,他必須對它們保持覺察,分析它們、瞭解它們。這種自我覺察將無可避免地帶來不滿的心態。如果這份不滿已經在悶燒了,那麼它會演變為熊熊烈火。在不滿的根源消除之前,他不會有平靜,遭遇的困難也只會更多,不會更少。透過他的自我覺察,他那些潛伏的拉比直覺與偏見會被喚醒,其實它們已經開始活動了。他必須瞭解它們,但不是透過接受或拒絕,而是透過和善而寬容地觀察,包括它們的運作方式與意圖。這個關於拉比的過去及其宗教背景,將不會讓他太好過,無論他如何試圖壓抑都沒有用。現在與過去之間的衝突會逐漸升高,除非他真正瞭解它,而且一旦他喚醒了這些意念,它會自然為他製造出愈來愈大的不安與煩擾。一個人不假思索,又或許是迫不及待接受的外在,強迫與組織化運作,必將與內在更深層的傳統與模式產生衝突。單單是接受或否認其中一方無法帶來智慧,也無法帶來內心的平靜。內在與外在的制約兩者,他都必須要仔細思考、徹底感受、深入瞭解,否則,它們將會成為各種形式之不安、惡夢等根源。光是起而反抗現在、反抗過去,無法帶來最高程度的智慧,除非他能瞭解思想感受如何從俗、如何限制自己,為自己製造障礙。貪婪、貪慾與名聲等,就是這種自我封閉過程的根源,透過能灌溉自我認識與正確思維的自我覺察,他便能讓自己的思想感受從中解脫。
不滿會以冷漠無感的方式表達,然而自我表達並不是創造力。多數人會在尋求自我表達的過程中迷失,他們根據不滿的情緒品質找到了它,但是它無法帶他們抵達任何地方,也許只會為他們自己、別人,甚至這個世界製造更多痛苦。自我表達是自我設限的一種擴張,其中並無快樂。創造力是在你瞭解自我的渴求之後出現的,這份瞭解能自然地消除渴求。自我的噪音妨礙了真理的寂靜。
我們創造出社會、環境,而我們必須尋找一個出口。每一種形式的感官刺激、娛樂、消遣,以及有組織的宗教與儀式,都成為一種獲得認可與受到尊重的逃脫手段。這些令人分心的活動與逃避方式,對一個強調感官價值的社會而言,變得益發重要與不可或缺。人們不從根本上改變這些價值觀,反而創造了更精細、更優良的消遣與逃避手段,而這導致了殘暴、災難與戰爭。這個社會,這樣的環境,正是我們製造的樣子。我們該為它如是的樣貌負起責任,假如沒有我們,它就不會存在,我們不能怪社會或環境。它並未完全強迫我們,是我們賦予它力量,然後它脫離了我們的掌控,於是社會或環境變成主人,人變成奴隸,像一部機器。人必須找到一個出口、一個逃脫方式,來脫離這種機械化與受支配的行動,因此他陷入了惡性循環。要想打破這個惡性循環,他必須能夠自我覺察並負起責任。國家,社會,都無法拯救他,只有他自己能拯救自己,但不是藉由孤立自己的方式,而是藉由讓自己免除那些束縛自己的因素辦到,這些因素包括感官刺激、世俗事物、個人名望與永生不朽的追求。
讓自己從這些因素當中解脫的過程中,有一種不死的思想感受會受到滋養。那就是他必須去發掘的思想感受。它就存在他自己裡面,不是在任何正統方式與儀式裡,也不是在教堂或猶太會堂裡,而是在他自己裡面。若想找到這個思想,必須要有努力不懈的懇切態度與柔軟度。在這一趟旅程裡,報酬就存在於最初開始的地方。
1 譯註:猶太教會領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