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序——走上自力觉醒的道路

占星之门创办人 安格斯


  我是克里希那穆提(以下简称克氏)教诲的受惠者,未来拥有这本书的你,也同样会受益于克氏,一起走在自力觉醒的道路上。

  当出版社邀请我为本书写些文字时,我的内心是激动的。一方面是,能在克氏的书上分享自己的经验,是此生莫大的荣幸;另一方面,自己却感到有些难为情,因为我只是个普通人,走在觉醒路上的众生之一,实在很难为读者带来任何原创性的内容。

  因此,如果可以,请允许我以个人阅读、学习、领悟、实践克氏教诲的经验为主题来分享一些看法,希望能对您有些帮助。

  故事就从我那段失眠的日子开始说起吧!因为个人原生家庭的课题,从小隐藏在内心深处的不安全感与恐惧,导致我渴望成功的人格特质,经常逼着自己非要做些事业不可。

  在那样的自我要求与强烈执着下,我经常因脑中思绪无法放松而失眠,断断续续时间长达将近两年之久。有时候我会服用安眠药,但是内心却又很担心药物依赖问题。

  失眠的漫漫长夜,我大多都在看克氏的书。坦白说,一开始我执太重,没有真正领悟克氏教诲的精髓。但既然都失眠了,闲着也是闲着。看不懂,领悟不了,我就读两遍,读三遍,直到读懂为止。你看我有多执着。

  说来有些神奇,当我开始慢慢对克氏教诲有些体悟时,我的失眠问题居然自然而然地好了起来。我不再恐惧睡不着觉,也不去强迫自己要快点睡着。我只是静静地观照自己的心,不做任何抵抗与控制。而那象征软弱的安眠药也从此渐渐与我绝缘。

  克氏教诲就像是一帖清凉的心药,可以帮助大家沉静下来,看清楚自己的深层问题。当你愈是了解自己,你就愈有能力从已知中解脱出来。当你的心灵获得解脱,那种自由的感觉,也许就是佛家所说的「法喜」状态吧!

  现在的我,偶尔还是会失眠,但是我一点恐惧也没有,睡不着就别睡!如果连睡觉这种人类本能都成为一种烦恼,人生也太苦了吧!别为难自己了,人生只有挑战,不该有烦恼。

  请原谅我的能力不足,无法在短短篇幅详细介绍克氏的教诲。幸好克氏常说:「真理是一处无路可达之境,你只能透过自己创造性的自觉获得。」因此,你不能依赖别人告诉你答案,你必须为自己负责,卷起袖子自己追寻真理,自己的心病自己医!

  无论如何,自觉是智慧的开端,恐惧的结尾。人唯有了解自己,才有可能创造根本性的转化。诚挚地邀请你阅读本书,一起走在自力觉醒的道路上。最后,我以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的一句经文做为结尾与共勉,祝福大家都能获得真正的自由与解脱:「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前言——永恒的答问

  真相不是什么神秘的东西,真相就是你所在之处,而此处,就是你可以开始的地方。真相就是我很生气、我在嫉妒、我表现出侵略性,我会吵架。那是一个事实。因此,一个人的开始之处,容我以最恭敬的心指出,就是他所在之处。那就是何以认识自己是如此重要了,一个人必须对自己有完整的认识,这份认识不是来自他人、心理学家、大脑专家等等,而是去认识真正的你是什么。因为,你就是人类的故事。如果你知道如何阅读你自己这一本书,你就会知道人类所有的活动、所有的蛮横残暴和所有的愚蠢行径。

克里希那穆提,一九八三年于「布洛克伍德公园」
Brockwood Park)的集会,针对第一个问题的回答


  阅读克里希那穆提的教导时,立刻会被震慑住,因为这些话语是如此私密地反映出一个人的思想,并成为人类心理活动的一面清澈明镜。他的语言不受时间、地点或环境的限制,因此无论读者身处任何时代或任何一块大陆,都会发现他们获得了清楚而慈悲的揭示。

  克氏的启发式教诲不仅在他的对话或访谈里很常见,在他公开演说时也很常见,即使身为数千名观众的其中一位,也能感受到与讲者的直接接触。他的语言很简单,没有任何术语,也不存在任何讲者对听众的预设立场。克氏在非刻意的情况下帮助了来访者,让他们自己去看见一己思维与问题的错综复杂。

  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一九三九~一九四五年),克氏并未在美国公开演说,而是在加州的欧亥(Ojai)过着幽静的生活。人们寻访他,与他对谈,讨论了许多当代的问题与他们一己的两难困境。他们的问题是普世性的人类问题,而且每每证明了他所谓的「你就是世界」这个论点。当克氏松开了他们思想感受里紧紧纠缠的千丝万缕,问题的核心或根源也获得了揭露,而这过程不带任何的谴责或罪恶感。

  第二次世界大战的那几年之后,世界各地出现了一套三册的克氏访谈集,名为《关于活着这件事》(Commentaries on Living),而这本名为《你就是世界》(The World Within)的新书,是出自克氏档案库的一部汇编集,书中纳入了许多历久不衰、反复出现的其他问题,以及它们的永恒答案。经过了七十年之久,这些探询依然鲜活如昔,无论是问或答,读者都能够从中找到自己。

马克·李(Mark Lee)

1 如何停止易被同事激怒?

  E前来问我如何克服愤怒,因为他特别容易受到同事的激怒,对同事的行为举止感到恼火。

  经过进一步的交谈之后,我点出了一件事:愤怒情绪之所以生起,是因为E想要让他的同事遵守一种E所拥有的行为模式,这滋长了他的不宽容态度,而不宽容就是欠缺思考(thoughtlessness)的表现。如果他离开目前的岗位,另觅新工作,也会出现同样的问题,因为他才是问题的根源,而非他的同事。E必须了解整个情况,而非只想改变它们。如果他想依赖环境让自己摆脱愤怒,他就成为环境的奴隶。如果他依赖环境,那么他会变成欠缺思考。这种情况就像是那些不断在自己的关系当中寻求改变的人──因为对一个人或一个团体幻灭或感到厌倦,转而从另一个人或团体寻求友谊或爱。由于他们并未充分理解关系是什么,单单是改变环境只会再度制造出同样的冲突与幻灭,以及不同形式却同样的厌倦感。

  因此,E必须觉察到自己的欠缺思考及其根源。

2 真实的声音?

  S大老远跑来,只想知道她所听见的声音是来自自己直觉的声音,还是来自传统的声音与思想。

  询问她之后,我发现这个声音一直是善的,引导着她远离感官世界,走向一个思想更高贵、更能够为他人服务的世界。然而,她现在却心生怀疑,质疑这个声音,因而变得很焦虑。这个声音要求她要服从、不要质疑,而现在,经过几年之后,它已经变得无关紧要了。她该怎么做呢?这个声音是否是真实的声音?

  针对这个问题进行了一番探讨之后,我们进入了欲求与想望的问题──感知、觉受、欲望、认同、我想要的与不想要的等等,是如何生起,如何呈现,又是如何透过感官刺激,透过对个人不朽与世俗事物的渴求来获得满足。

  S说她现在会规律静心(meditate)1,在地板上打坐。

  若不了解欲望的轨迹,静心冥想是无法引导你开悟的。

  她在冥想神的一体性等等,因为她在学习吠檀多(Vedanta)2

  静心必须奠基于正确的思维,而非只是依公式而行,无论它有多么崇高都不能如此。要进行正确的思维,必须从理解「我」和「我的」欲望开始。这种自我中心的心态是人人都有的心态,无论那人生活在印度、中国、欧洲或此地都没有差别。这个世界就是自己的投射,若想了解世界的问题,首先必须了解自己,这不是一种自我封闭式的理解,而是必须透过中立、温和的自我觉察来达成。自我认识是正确思维的开端,也是静心的真正入手处。

  她说她的问题是自己赋予它意义:她借着自己的渴求,给予这个声音一份重要性,而那可能只是她的直觉性认知。


1 译注:或译为冥想。

2 译注:古印度吠陀哲学的终极结论之意,提倡「不二一元论」。

3 生死问题的苦与乐

  R对战争亡故的儿子感到悲痛万分。他会继续存在吗?轮回转世是真的吗?

  当一个人因悲伤而身心几近停摆,确实很难明智地思考死亡问题。你最关心的问题是什么?是你的儿子还是你自己的丧亲之痛?世上的每一个人都会面临这个问题:生与死、苦与乐这一普世性问题。没有人能躲过它,一个人可能可以借由幻想、某些理论或信仰或某种忘我状态来逃避它,但生与死依然存在,它不是一个能透过合理化去解决的奥秘,而是必须透过一种永恒的、无始无终的体验来解决。

  对那些直接或间接导致你儿子死亡的人心怀仇恨,无法帮助你创造出体验实相的必要心境,相反地,仇恨、悲伤与占有欲反而会妨碍你对永恒的理解与体验。超越仇恨、憎恶与愤怒的过程,就是慈悲心的开端,它将净化你那颗饱受折磨的心。如果你担心死者,你会创造更多死亡,而如果你关心的是生者,你将明了生命的永恒。

  她说她不明白我所说的话。难道她不可以爱她的儿子吗?她不可以去恨那些杀死他的人,却必须宽恕,拥抱邪恶?要净化这个世界,战争难道不是必要的吗?

  邪恶意谓着不制造好结果,暴力意谓着不创造和平。每一个人都在透过自己每天所谓平静的日子,亦即由嫉妒、贪婪、恶念、敌意与猜忌所构成的日子,制造出这惊人的混乱状态。有另一个母亲也在为她的儿子哭泣,那个你所憎恨的母亲,她也饱受悲伤的折磨。对她而言,她亦面临着生死问题的苦与乐。仇恨无法解决这个问题,仇恨只会让人与人之间的残酷对待永远存在。

  我循序渐进地引导她回到她最初那个关于继续存在的问题。她当时情绪太激动,无法深入探讨这件事,但是某一天,她又回来了。

4 如何摆脱 「我」和「我的」的冲突?

  我们必须了解时间的创造者,也就是过去、现在与未来,因为时间就是生与死。时间意识创造出连续性、永续性,但是它却非永恒的,亦非无时间性的。

  时间的创造者就是自己,「我」与「我的」之意识:我的财产、我的儿子、我的权力、我的成功、我的经验、我的不朽。自我对一己状态的关切创造出时间。自我是无知与忧伤的肇因,而它的因果效应就是欲望、对权力与财富名利的渴求。这个自我由欲望的意志所统一,它结合了自我对过去的记忆、对现在的决定,以及对未来的决心。于是,未来成了一种贪欲形式,现在成了通往未来的通道,过去变成了一股驱策的动力。自我是轮中之轮,存在于一个轮转着苦与乐、悲与喜、爱与恨、冷酷与温情的轮子里。这些对立面之所以产生,是为了它自己的好处、利益,也是源自于它自己的不确定性。它就是我的生、我的死的根源。思想是由欲望的意志、自我的意志所支撑,然而忧伤与痛苦却能开始对觉醒的思想发挥作用,如果这场觉醒无法持续下去,思想就会溜进具安慰作用的信念里,溜进个人的幻想与希望之中。

  然而,如果那缓缓觉醒的思想能开始温和地、耐心地探究忧伤的根源,进而开始理解它,就会发现另一种意志的存在──了解的意志。这种了解的意志不属于个人,也不属于任何国家、民族或宗教,它是一种能够开启通往永恒与无限之大门的意志。

  对自我,对那被欲望的意志所支撑的自我进行探究,就是正确思维的开端。这个自我透过渴求长生不朽制造出连续性,但是这也带来了持续不断的忧伤、痛苦,以及「我」与「我的」之冲突。这些不会有结束的一天,除非有了解的意志,单单是这种意志本身就能够消融忧伤根源。

  要觉察欲望的轨迹,在这样的觉察当中,正确的思维将会诞生。美德就是对自我欲望所创造的不确定性心生慈悲,而让思想从「我」和「我的」之中解脱。

5 从依赖中解脱

  C问,为何她感到如此疲倦,虽然她在从事一般工作时精力充沛,内心深处却觉得疲累不堪。

  我们交谈了一阵子之后,发现她强烈依赖她的丈夫和环境。这种依赖虽不是财务上的,却让她紧张,感到筋疲力竭、焦虑、不耐烦、脾气暴躁。

  有些心理上的需求难免会让人产生依赖,这会阻碍双方的和谐与整合。

  她说她已经觉察到自己的这种需求,但不知怎么地,就是无法克服它。她已下定决心不再依赖,却无法从中解脱。我们都同意,依赖不是缺乏爱,但它却混淆了爱。依赖引进了其他不属于爱的元素,制造出不确定与交恶。

  依赖触发了冷淡与执着的轮流发生,这是一种持续的冲突,其中没有理解,也没有出口。她一定觉察到这个执着与疏离的过程了,若她能觉察而不指责、不评断,她将能理解这种对立两极冲突的完整意义。

  如果她能深入觉察,从而有意识地引导自己的思想,让它充分了解依赖与需求的意义,那么当她的表面意识对它敞开并清楚了解之后,那些无意识部分及其隐藏的动机、追求目标与意图,将会投射至表面意识。当它发生时,她必须探究并了解潜意识的每一个暗示。如果她能一再重复这么做,在表面意识尽可能清楚地厘清问题之后,觉察到潜意识的投射,那么尽管她可能会将注意力放在其他地方,她的表面意识与无意识部分,也能合力解决依赖问题,或任何其他的问题。如此,持续的觉察会建立起来,这能以有耐心的、温和的方式带来整合,而如果她的健康与饮食习惯良好,这会让她的生命变得丰富而完满。

6 人与机器的关系

  B远道而来,他的问题是如何将爱的精神融入飞机里,因为他在一间飞机工厂工作。他说他对世界局势极为关切,既然飞机一直都会有,为何不能将爱的精神融入其中?难道他不能借由做自己,亦即不心存仇恨、没有杀戮的欲望、心存善念,在打造飞机时将这样的品质融入那个制造恐怖与毁灭的机器里吗?

  他是个拥有明确意图并严肃对待它的人,因此,我们探讨了无知与正确的谋生之道。一架机器,一个由人组装而成的无生命物体,本身既不好也不坏,完全取决于人将它作何用途,因此,要顾虑的是人而不是机器。无知,正是存在于赋予事物错误的价值,对毫不重要之事过度强调,以及将不重要之事误认为重要的,不是吗?除非一个人改变自己的价值观,否则机器仍会被做为有害与破坏性的用途。

  人的思想与感受必须从当前受限的价值观转变至超越性的价值观。如果人追求的是感官刺激、权力与财富,那么他所创造的世界必将充斥着冲突、敌意与残酷,以及各种将它们表现于外的手段,例如机器与金钱等。他必须深入检视自己的心灵,才能发现自己在追寻的是什么。如果他追寻的是自己的良善与他人的良善,那么仁慈与睿智将会主导他所从事的职业与谋生方式。

  首先,他必须清理自己的头脑与心灵,然后,他才有能力让自己在拥有很少的时候仍能感到满足。

7 性欲存在头脑里

  B说他是一己性欲的奴隶,他已经尝试过许多方法来压抑,参加不同的祭典仪式以求转化,也曾寻求一位分析师的协助,却发现自己愈来愈依赖那分析师,这又造成了另一种形式的痛苦。他该怎么办呢?

  我们首先谈到了爱,说那不是一种感官的引诱,或是近似于情感的感觉,也不是一种智性上的刺激。爱自有其独特品质,会在不自觉的时刻被感觉到,在忘我的罕见时刻被体会到。它不是一种牺牲后的报偿,而是目的本身。爱是关于慈爱与宽容、宽恕与服务、创造力与安详,没有了这些,爱便不存在。它是一股强大的创造力量。

  若缺乏理解,无法释放创造力,性的释放就无可避免会成为一个沉重的负担与问题。此处的创造力不单是意谓着发明能力或技术能力的改变,也并非仅是物质与感官上的扩张,或智性上的追求,因为这些都无法终结一个人的性欲。它们可能可以暂时缓解它,却会让它以更凶猛的饥渴形式回过头来找你,而且经常不是以性来表现,而是透过不同形式的暴力、残酷与各种肤浅的社交活动来表现。

  创造力的释放,确实会在欲望与渴求获得了解与转化之后出现。欲望会创造深刻的记忆,而其动力会变为贪欲,每一个欲望都有它自己的意志,这许多意志进而组成了自我的意志。

  如果想持久地让自己免于色欲,他必须觉察到这个轨迹──欲望的轨迹。每当他出现一个充满色欲的念头(色欲存在头脑里),他就必须觉察到它,不单是分析式的,而是在同一时间觉察到欲望的更深层意义。每当他有所觉察,他就会对自己的问题产生更多的了解,进而让自我认识的光明,驱散自己对欲望那种自我封闭式的追逐。这份觉察必须成为一个持续的过程,不能只针对某一个特定念头,而是针对所有的念头与感觉。这份觉察将会带来自我认识,继而生起正确的思维,此思维能够让念头不知不觉地从「我」与「我的」之感受当中解脱,并让人领悟到最高境界的爱。

8 无算计的慈善

  V来找我,对慈善这件事感到困惑:到底要不要给,要不要杀死破坏灌木丛与树木的小动物等等。

  要对拥有某种类型头脑的人传达以下这件事十分困难:让自己挂虑大事,小事自然会落入正途,但是让自己挂虑小事,这个永无结束之日的行为,你就会忽略大事,而人生问题的解决之道就是在这些大事里找到的。要想理解生命,你需要自由的才智,而非算计过的思想或逻辑化的思想,你需要慷慨大度的心胸,而非精心计划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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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问,不知道自己是否该开展慈善事业,因为他继承了一大笔遗产。

  慈善应该是直接的。施者与受者必不能有一种义务感,不能有较优越者施予较低下者的感觉,也不能带有羞耻感。它必须是出自丰满心灵的给予。施与受两者,都有责任避免竖起分裂的墙垣。若没有爱,慈善便结束了,没有爱就没有慈善。

9 如何让虔诚免于怨恨?

  S在谈话中说,她会前往教堂表达虔诚心,但接着又说她无法忍受有色人种,喔,当然,她指的不是印度人──像我这样的人!

  她来见我,想知道如何克服恐惧,那纯粹出于想像、自己制造出来的恐惧。她并未觉察到这些恐惧完全是自己创造的。若想从中解脱,每一次恐惧出现时,她就该有意识地检视它,仔细思考、感受,彻底理解恐惧,并让她的表面意识(conscious mind)1保持敞开。如此,那些秘密的恐惧,亦即无意识的、隐藏的恐惧便能自行发挥力量,由于她的表面意识是清楚、敞开、不困惑的,所以她能接受这些隐藏的恐惧,且完全理解它们。因此,无意识的恐惧会进入表面意识而获得清除。如此,她便能透过持续的觉察和警觉而解除恐惧,其实,那些恐惧多半是她自己创造出来的。

  接着我温和地提点她,说她的虔诚已经被她的种族敌意抹煞殆尽了,因为她是什么样的人比她的虔诚更重要。如果她心怀仇恨,她的爱也只是一个对立面、一种反应,但是如果她能了解自己的仇恨并且超越它,她的爱就会变得完整。若无法让自己的思想免于敌意、怨恨与恶念,她的虔诚将流于表面,而教堂更提供了一个逃避真相的管道。

  对于那些沉迷于个人恳求式祈祷的人,要想将爱的崇高意义传达给他们,是件多么困难的事啊!对于那些寻求实相的人,想要领悟自己就是整体又是多么困难啊!他们如此迫切地想要紧紧抓住些什么,以致错过了实相。


1 译注:或称显意识,相对於潜意识与无意识。

10 需要放弃原有的生活水准?

  A医师说他自己开业,赚了很多钱,但却相信自己不是真的在为人们治疗。那些小药丸和有色液体虽然能发挥暂时的舒缓效果,却不是真正的解药。他想要进入真正的疗愈领域,而那意谓着他要以一种不同的生活水准来过日子,他不在乎,但是他的妻子和家人会反对。而且,如果他继续去做他认为对的事,可能会导致家庭破裂。如果他对家庭的需求做出让步,是不是一种自私呢?他的责任到底是什么?

  在建构并屈从于感官价值(sensate values)的过程中,我们难道不是在制造社会灾难、战争、无情与不幸?借着拥有高度的生活水准并不断强调它,难道不是在制造一个充斥着残酷、竞争与骄傲,机械式的、野蛮的世界吗?

  这位医师清楚看到了这一点,至少此刻是如此。

  若向环境屈服,无论这指的是家庭或文明,他便要对普世性的痛苦与他自己的特定痛苦负责。明白这一点之后,他是否该对家人的感官需求让步,不断追求更舒适的生活、更大更好的车子与其他一切?他要对什么负责呢?使他人获得真正的疗愈,而让自己赚的钱少了许多,这是自私吗?这可能会导致家人之间的意见不合,但是他到底该对什么负责?

  对他自己而言,他是否能过一个简单的生活,没有外在的种种配备与让他炫耀之物,对少量的拥有感到知足,因为内在他是平静的、充分理解的、充满爱的呢?

  他问我,要怎么做才能达成这些事?

  透过自我觉察而来的正确思维来达成。缺乏自我认识,就没有正确的思维,而若没有正确的思维,就不可能有平静与爱。

  我向他解释了这个艰难的课题牵涉到些什么事。

11 你是什么,世界就是什么

  有两个人来找我,立刻解释说他们是基督徒,想要为这个世界带来和平。

  难道不是基督徒、佛教徒、印度教徒等种种的标签,让人们处于分裂状态吗?如同国族与经济的藩篱区隔了人们,宗教及其象征,以及它渐趋晦暗的祭坛与唱颂的教士们,也隔离了人们。种种的信念与教条、教义与仪式,建立起一道无法跨越的墙垣。这些现象从过去以来一直导致许多徒劳无益的争论,现在依然如此,是这些因素制造了不包容与敌意,是这些因素腐化了人们的头脑与心灵。摧毁人类的团结、善意与爱的,正是教派主义、排外与特权的心态。

  宗教应是生命中的爱之道,而非信念,它是一种无我的、无私人动机的行动,而非仪式。它是在没有腐败教条的情况下追求最高境界。

  当一个人声称自己是个基督徒或印度教徒、一个美国人或英国人的时候,通常伴随着某种程度的骄傲与权力感,而这难免在人与人之间制造隔阂。当他们说自己是基督徒的时候,难道没有觉察到这句话背后隐含的一切意义吗?他们没有觉察到标签的无意义与实相的恢弘吗?他们愈是关心这些琐碎的小事,实相就呈现得愈少,不是吗?

  爱、慈悲、善意等,这些都不需要标签,但就是这些品质在为世界带来和平,不是单纯的调整经济结构,不是一、两个民族的主导,也不是技术上的进步,在为我们带来和平。相反地,若没有心灵上的改变,这些现象只会带来更大、更多破坏性的灾难。

  要想为世界带来和平,必须从自己开始做起,因为你就是这个世界。你是什么,这个世界就是什么。如果你是贪婪的、充满竞争心态、追求特权与获利、执著于这个或那个标签、满怀嫉妒与激情,那么你也将拥有一个存在着仇恨与战争的世界,一个充斥着愈来愈多混乱、集权、残酷与恐惧的世界。

  你创造出这个世界的问题,而你就成为一个能解决这些问题的人。不要将这些问题丢给专家、丢给政客、丢给领袖,因为你是什么,世界就是什么。

12 疗愈自己

  D医师说,他治疗别人,却治不好自己,那些困扰病人的问题,也同样困扰着他。他能处理别人的问题、帮助他们等等,但是自己却……他的内心无法获得平静。

  借着言语而帮助他人痊愈、让他们获得疗愈,是件多么容易的事啊,但是要治疗自己却困难许多!要疗愈自己、让自己获得内在平静,一个人必须拉下自己不断在周围筑起的藩篱,例如声望、财富及其带来的所有外在标志,包括朋友、同伴、声誉、出色的学习成绩等等。我指出的这些都是这位医师拥有的,也是他自己承认的。这些表面特征,亦即精炼之自我主义的层层包装,阻止了他去领悟自己一直渴望的平静。

  他看见了我所说的是真的,却发现很难抛开这些东西,因为它们已经成为他天性的一部分了。

  我指出,他要不就是继续走下去、强化这个天性、让自己愈来愈痛苦,要不就是着手开始弱化它、消融它。他所制造的是忧伤中的一个喘息机会,两个冲突之间的过渡期,一个与其说是平静不如说是消沉挣扎的时刻。身为一个精神病学家,他深深了解内在的安详必须来自对自我认识的觉察,它不是来自压抑,而是来自整合。这份觉察将创造出静心的时刻。

  当然,他从未静心过,他只知道何谓集中注意力,但不知道何谓静心冥想。

  静心(meditation)与集中注意力(concentration)是两件不同的事。集中注意力是针对某件事物,而静心是对自己的觉察、对「我」与「我的」及其所有意涵和内容的觉察,它能带来源自正确思维的理解。这份觉察具有集中注意力的特质,但依然不同于集中注意力在某件事物上,无论那件事物有多么崇高皆然。它们一个带来深刻的内在整合与超越的机会,另一个却制造出二元对立,强力捍卫着冲突的根源。

  让他对自己的思想和感觉变得有所觉察,不是去精心拣选,而是无论事情有多么微不足道、多么卑贱,或是多么高尚、祥和,都能觉知到它们。在每一个念头或感受生起时,让他深入思考、细细体会那个念头或感受,并且彻底体验。在体验的过程中,他会持续受到其他念头与感受的干扰,因而开始发现他其实未曾真正集中注意力。在彻底体验的过程中,他会觉察到自己在评断、谴责,从而发现自己的偏颇、成见、自己内心所保留的隐秘念头与动机。在彻底经历的过程中,他会发现他自己,而这样的发现是带来自由的、具有创造力的。因此,他便能够有意识地让自己的心念自由,进入自由开放的心念状态之中──无论一开始它显得多么局限,那些无意识的、隐藏的内容都将会被投射出来。每一个投射都必须经过彻底的思考、体会与理解,然后消融并且超越。这一深刻的自我认识过程,会催生出宁静的智慧,一种无法估量的爱,以及对至高境界的领悟。

  这一切都是充满耐心而温和的过程,它需要的是强烈的警觉、深刻而且可观的觉察能力。

13 社会的野蛮游戏

  M太太是一位学校老师,她说孩子们在下课时间会扮演军人,玩着木制的机关枪、剑、坦克等等,该怎么阻止他们?

  当整个社会都投入这种野蛮游戏,除非老师持续陪在孩子身边,帮助他们从事其他明智而无害的娱乐,否则阻止一些孩童并没有太大的意义,因为他们的长辈会再度鼓励他们这么做。她或许可以持续监督一、两个孩童,但是除非她能提供有智慧的指示与引导,帮助孩子看见随着一己野蛮行径而来的残暴,否则社会很快就会吸收这些孩子。

  毕竟,社会就是个人,或说是所有个人的集合,除非个人能消除滋长战争的根源,否则单单是进行表面修补,以不同次序重新建构同样的根源是没有意义的。

  因此,她必须从自己做起,她必须了解自己,因为从自我认识之中会生起正确的思维。

14 一段平静的空档还是真正的平静?

  C太太是位非常富有的女士,她很不开心,对她目前的关系感到十分苦恼。她渴望平静与快乐。

  这个世界没有平静与快乐,有的是持续的冲突与苦难,以及一小段间隔的空档,而这段空档又会再度带来痛苦与不幸。她想要的是什么?是这一段所谓的空档,还是真正的平静?

  真正的平静,会在你充分了解何谓贪欲、世俗心与个人的不朽并超越它们之后发生。要了解这些并超越它们,她就必须觉察到她的念头与感受,这需要的是有意识的努力与反思的时间。

  她说自己是个很忙碌的女人,必须筹划慈善活动,而且是许多俱乐部的会员云云。

  我指出,这些已经变成令人心烦意乱的事情了,没有什么意义,她勉强同意了这一点。她可能会被迫放弃这些事,才能拨出一些反思的时间,从这种反思的觉察里,会生起一道了解的曙光,其中将包括正确的思维与静心。

  我所说的这些话,她深表同意,因为她说她有时也会思考这些事,但是她补充道,这些概念意谓着她必须抛开目前的生活、她的活动、娱乐与做善事等行为。

  她的善事、社交活动、那些肤浅的活动,都是一些没有意义的活动,她就像那些关在笼子里的可怜动物。这些活动最终带来的是更多的伤害,而非更多裨益,这是以盲引盲。

  对于这一点,她再次不情愿地同意了,我为她指出了这世界的灾难与混乱:战乱不断、愚蠢的国族主义、阶级与对有色人种的偏见、经济鸿沟,以及善意与爱的严重匮乏。只要她从自己开始做起,这一切都可以获得效果持久的转化,因为她就是这个世界。

  她认可所有这些概念,但是说她害怕改变自己的生活,尽管如此,她可能还是会从小地方做起,让它逐渐引发重大改变,她虽然不太愿意这么做,但她说会看着办。

15 关于性的恐惧

  R说他对性感到恐惧,从孩提时代开始,他就对它感到恼怒,却又深受吸引。在团体里,他抗拒它,因而在朋友之间制造出对立。他曾祈祷、反复诵咒,也尝试过心理分析,然而情况依然是它追着他跑,他也追着它跑。

  经过进一步的谈话之后,我指出,我们的习惯必须先经过了解,才有希望解决感官与情绪上的问题。这些问题不能只透过决心或单纯的意志来克服,而是必须深入思考(thoughtful)。习惯、习俗等,在本质上就是欠缺思考的(thoughtless),而欠缺思考的态度无法创造出自由。我们会在年少时不假思索地去做一些事,例如抽烟,而这逐渐变成一种习惯。如果我们对自己说绝对不能这么做,这种持续下决心不抽烟的行为,只会创造出另一个习惯。唯有在了解习惯的过程中,也就是借着觉察它,深入思考,习惯才能打破。

  我们的生活是由一连串欠缺思考的行动所构成,这些行动变成习惯,存在于我们的关系、宗教、政治与社会生活里。我们依赖着公式与口号来思考,既沉闷又令人感到厌倦。自我主义就是欠缺思考的根本要素,它充斥着琐碎、受限、令人疲乏的行动与问题。性之所以会演变成一个大问题,是因为它可以让人暂时逃离那个充满束缚的狭隘自我,且是一种释放,因而变成一种习惯。习惯就是欠缺思考的。

  一个人必须透过觉察才能深入思考。透过觉察,一个人会开始意识到自己许多思想与感受上的习惯。这些习惯应该经过彻底的思考与体会,其中的含义也应该获得理解。因此,当你的表面意识完全理解了,并且是开放的、自由的,那么无意识的内容,也就是隐藏的心念,便能投射至表面意识,而表面意识已经准备好要接受它们了,因为它是开放的、警觉的。当这些内容出现,每一个投射都必须得到接受与了解。因此,透过强烈的觉察,自我那些总是狭隘且不重要的活动就会瓦解,从而生起正确的思维。

  你愈是和一个习惯战斗,就会对它制造出愈多的抗拒,你也会变得愈来愈欠缺思考。透过正确的觉察,与一切活动和习惯有关的念头及感受都会被揭露,并且超越。培养恐惧的对立面,就是制造出另一个习惯,但是在觉察恐惧且深入思考、彻底体会它的过程中,并不会养成反面的欠缺思考,因为反面之中没有自由。你应该对自己在人我关系、政治与社会活动,以及宗教方面的习惯性想法与感受中,保持觉察。

  要保持觉察,你必须花一些时间,必须有耐心、保持警醒。静心就是清理充斥着自我主义的头脑与心灵。透过这样的净化过程,正确的思维将会诞生,而它能使人从忧伤之中解脱。

16 写下当下的念头

  O说,他无法静心,他的念头非常凌乱、散漫,根本无法让心定下来。他觉得是该好好思考这件事的时候了,他是个十分活跃的人,总是在从事各式各样的活动。

  缺乏深刻理解的活动,会使人对世界的当前状态产生困惑。缺乏自我认识,活动必然不可免地导致冲突。静心是在自我认识上有所发现的开端,这样的发现是带来自由的、有创造力的,但是无论是现在或未来,若只是专注于一种美德、致力于成为什么,那就不算是自我认识上的发现。如此培养出来的美德从不是带来自由的、有创造力的,它依然停留在欠缺思考的范围内。因此,全神贯注于某一件事,例如某个图案、形象、象征、概念等,并不算是静心。强迫自己的心停留在某件阻碍发现的事物上,徒然是将心塑造成某一种模式,无论它有多么高贵都一样,它无法释放你的心,无法让心自由。让心自由才是静心。

  让他对自己的念头与感受保持觉察,紧紧跟随着每一个念头与感受,无论它们有多么微不足道、多么愚蠢。这些念头与感受之所以生起,是因为兴趣,或是怠惰,或是习惯。让他自己去发现它是什么。在深入思考、细细体会某一个念头或感受的时候,其他念头与感受将会投射出来,他也会因此而分心。当他发现自己分心了,他开始唤起兴趣与热情,而这自然会带来专注。当一个孩子对一件事感兴趣,他会全神贯注,但是若强迫他全神贯注,他反而会失去兴趣,开始心思涣散。要想如此觉察,需要的是持续运用它。

  他说,要让自己如此觉察,对每一个念头、每一个感受尽其所能地深入思考、摸索与体会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他不习惯。这可以透过练习达成。

  他必须对「练习」这一个大问题保持警醒,以免让它成为一种习惯。单是习惯本身就足以摧毁或阻碍接受、发现有关了解的发生。心的警觉来自持续的深入思考,而深入思考不是一种习惯。如果他发现自己难以保持觉察,那就让他将一整天里的每一个念头与感受写下来,让他将自己的话语、嫉妒、羡慕、虚荣、色欲等反应背后的意图写下来。

  他回答,他无法将每一个念头与感受写下来,因为他还得谋生,他有很多人要见,他没时间。

  那么,让他在早餐前花一些时间写,这表示他必须早一点就寝,放弃一些社交活动。如果他能在一有空的时候就写一些,那么晚上就寝前,他就能浏览自己在白天写下的内容。让他研究并检视这些内容,不带评断,在探究过程中,他会发现那些念头与感受、欲望与话语的根源。如果他能规律地这么做,他会注意到,每当他在白天因为忙于其他事情而无法书写时,他依然能在无意识之间将他的念头、感受与反应等默记下来,供他在稍晚方便时写下。

  现在,这件事最重要的是,他应该要发挥自由的才智来检视、探究他写下的内容,在探究过程中,他会觉察到自己的状态。在自我觉察、自我认识的火光照耀下,问题的根源会被发现,进而消灭。他不是只要写个一、两次就好,而是要持续一段不短的期间,直到他能立即觉察到自己的念头、感受、反应与意图为止。因此,透过自我认识,正确的思维会出现,接着其他的一切也会随之出现。

  静心并非只是持续的自我觉察,而是持续的放弃自我。

  在正确的思维当中,会生起静心,智慧的安宁境界亦将随之出现。在那样的状态下,一个人将会领悟到最高境界的宁静。

  写下一个人的思想与感受、欲望与反应,能为自己带来向内的觉察,以及无意识与表面意识的合作,继而带来整合与了解。这其中的努力方向在于深入思考,而非将思想专注于某件事物上,因为那只会阻碍一个人对整体的了解。

17 正确的思维,并非正确的念头

  J医师服务于一间伤残军人医院,他说,看见年轻同胞在心理与身体两方面必须残疾一辈子,让他感到非常难受。如果其中一些人恢复了健康,他们会再度被派往前线,然后再度受伤、再度伤残。他认为战争没有任何益处,他是完全反战的,认为它是以文明之名破坏了文明,但是……

  他的感触很深,也对消除肉体痛苦感到厌倦。这到底有什么好处?你治愈了,只为了再度受伤、再度变伤残或被杀死。究竟为了什么?

  一个人问的问题愈多,却无法获得明智且真实的答案,就会发现自己对情况愈来愈不抱希望、愈来愈绝望。明智的、真实的答案并非存在于东拼西凑理出一个全貌,以此得出一个令人满意的妥善结论。众多破碎的局部无法创造出一个整体,但是当整体获得了解与感受,各个破碎的局部便会各就各位,产生意义。想要了解整体,必须停止对局部的崇拜,亦即国家、种族、阶级、家庭、「我」等等。当你的心思被占据,成为局部的奴隶,那么残酷无情、竞争、对财富名利、感官价值的追逐,将会变得无比重要。那时候,和平只不过是战争的另一种手段罢了,而它带来的后果却是大灾难、饥荒、身心的残缺、迷惘与忧伤等等。

  除非每个人都能明白这一点,都能领悟到各种形式的世俗事务、感官刺激与个人不朽,终将带来什么样的后果,否则大灾难、革命、战争与痛苦将会不断发生。每个人都必须了解这一点并抛弃痛苦的根源。如此,一些明智且充满「灵性」的团体,将会出现并带来持久的和平。

  但是,这位医生说,这会耗费一段很长的时间,同时,受苦依旧会持续,而且伴随着更大的困惑。

  要创造出当前世界的愚蠢与残暴,需要时间与诡诈的念头,以及数世纪的无知与迷信,因此自然会需要耐心与一番探究,才能产生不一样的理解。在这件事情上,必然不可考虑到时间问题,重要的是,每个人都要朝着自我认识的方向去努力,唯有如此才能完整,也才能带来平静与慈悲的心境。自我认识能带来正确的思维,这样的思维并不是以一种模式或一个标准为依据。正确的思维里亦没有所谓的好念头或正确的念头,因为那样无非流于受限、不完整。然而,透过对一己思想感受的自我觉察,并尽其所能深入而彻底地思考、体会它们,一个人将能开始领会何谓正确的思维,但是一开始的时候,它或许是模模糊糊的。正确的思维能将念头从渴求中解放,而那就是道德,就是美德,它能为一切行动、为一对一或一对多的人我关系奠定基础。如此,无惧、爱与慈悲亦将从中生起。所有的静心都必须奠基于这样的基础上,因为静心也就是将念头从渴求中解脱,这就是美德。领悟那至高无上的,就是一切生命的目的。

18 如何打破自我封闭的高墙?

  M说,虽然她见过很多人,也认识很多人,却依然缺乏人与人之间的接触。她该如何开始增加这样的接触呢?

  借着不要求。你愈是要求,得到的就愈少,而你要求得愈少,就会拥有愈多。

  阻碍人际接触的原因,是每个人在自己周遭所筑起的自我封闭高墙。一个人所拥有的表面接触纯属社交性质,并无太大意义。一个人愈是能够打破自我封闭的高墙,就会接触到愈多的人。

  对人际接触的渴求是否源自于孤单、一种想要获得满足的内在空虚,或是想要逃避自己的痛苦呢?若是如此,那么这些逃避行为只会让自我封闭的墙垣更加坚固。假如不了解自我封闭的原因,那么每一种逃避形式都会成为分散注意力的方法,无论那是看电影、喝酒、仪式或宗教、社会服务或战争都一样。这些分散注意力的形式会创造出更多的冲突与迷惑。

  要如何打破自我封闭的高墙呢?多数人并未觉察到它,即便我们觉察到它,也会捍卫它的正当性,或是怪罪别人、怪罪环境,因为借由这么做,我们便能为自我主义的窄化过程找到借口。

  这些合理化的理由阻碍我们去理解问题的根源,也阻碍我们从中获得自由。要想打破这些自我封闭的高墙,首先必须对它们有所觉察。要想了解这个问题,必须探究它、检视它,而非谴责、评断或合理化。而觉察就是温和地、耐心地探究与检视这些受限思想的墙垣。这些墙可能是来自教育、潮流趋势或环境的影响,或是来自渴求、来自本能,一般来说都是源自于这些因素。它的根本原因是自私,以及透过色欲、世俗心与个人对名利和不朽的渴望而呈现的种种渴求。这些她都必须详加探究、检视,并且理解,进而透过觉察与自我认识来超越它,如此便能产生正确的思维。透过正确的思维,她就能将念头从渴求之中解脱,这是一项艰难的任务。若能觉察自己所追逐的渴求,一个人会培养出一种自我清理的因素或能力,也就是诚实。我们被欲望东拉西扯的时候,是很难保持诚实的。透过觉察,我们可以开始了解爱、仁慈、慷慨等品质的本质。

  正确的行为能让头脑摆脱恐惧,为心灵带来信心。美德即是让思想从渴求、散乱、嫉妒、恶念、怠惰等状态中解脱。

  接着要觉察到对过去及其影响的记忆累积、「我」与「我的」之意识,因为一个人就是过去的结果。我们的思想发展自过去,若不了解它,心就无法自由。

  要了解过去,现在就是入口处。

  透过自我认识,就会有正确的思维与正确的努力。正确的思维是正确生活的基础,而透过静心,智慧的宁静将能从中生起。智慧就是心灵的简单。在这样的简单之中,一个人将领悟那至高无上之境。

19 是否要抛开信仰?

  O问我是不是基督徒或印度教徒,或我的教诲是不是他所认为的、一种融合所有宗教而令人迷惑的大杂烩。我告诉他,我既不是基督徒也不是印度教徒,也不属于任何特定宗教。

  什么是一个基督徒或印度教徒?他们难道不是代表着某些特定公式、特定迷信与信仰等等吗?佛教、印度教或基督教的最根本教诲,难道不是相同的吗?也就是莫沉迷于感官、莫成为世俗的、莫占有,要爱、要以一切形式摆脱自私自利的心态、要追求那至高无上的等等,不是吗?若是如此,为何还要将自己称为这个或那个,这么做就像国族主义一样,徒然分裂了人们,制造出对立与困惑。数世纪以来的扩张,那些仪式、信仰、渐趋黑暗的祭坛,以及唱颂的教士们,这些都变得比爱、仁慈和不杀害更重要了,因为在百家争鸣的信仰与令人叹为观止的仪式中迷失,要比从自己内在找寻实相容易多了。

  世界已经支离破碎了,因为国族主义、种族歧视而分裂,因为繁不胜数的党派与宗教而分裂,它从来不是趋向联合,而是不停地吸收与分裂、统治与剥削,这导致了永无休止的冲突与对立。这就是战争的根源之一。

  存在的唯有实相,没有第二个至高之境。只有一种人性与正当性,而领悟它的途径除了透过你自己,别无任何其他途径、其他人。寻找自己的解脱之道吧,那么你就能让世界从它的迷惑与冲突、悲伤与对立之中解脱。因为你就是世界,你的问题就是世界的问题。如果你执著于自己的信仰、狭隘的神祇、国家民族、财产、领袖,你就会创造出一个充满迷惑与冲突的世界,一个充斥着宗派门户、种族与宗教偏见、经济与意识形态之阻碍的世界,这将永远导致分裂,滋长恶念,酝酿出许多大灾难。

  一个人必须抛开这些肤浅的事、杂乱的事,这些自我耽溺的沉溺心态,致力于培养正确的思维。正确的思维来自于自我认识。自我认识并非奠基于任何公式之上,但是透过持续觉察一己的思想与感受、行动与反应,以及隐藏于我们内在的一切对立面,自我认识将会出现,而正确的思维、理解将从中生起。正确的思维需要正确的职业,以及不排外的行动,因为自我认识不是智性上的知识,那是制造分裂的、受限的、狭隘的。了解自己,就能了解整体。

  要想了悟那至高的,请开始了解你自己。这种了解不能透过他人、教会、任何组织机构而获得,而是必须透过你对一己渴求的觉察。对感官刺激、世俗事务、个人不朽、财富、权势、名利、权威、奇迹与奥秘的渴求造成了痛苦,这其中没有一样能让你解脱,除了你自己。若能从这些束缚之中解脱而获得自由,智慧将会浮现,而它能为你打开一扇通往至高之境的大门。

20 自我觉察就能学习分辨标签?

  B从大老远的地方过来,他处于严重的幻想破灭状态,觉得自己非常孤单,而且悲惨。他曾参与各式各样的社会改革运动,隶属于许多宗教团体,也曾玩弄政治手腕,试图尽力赚很多钱。他感到迷惘,不知如何重新开始。他并未受征召参战,因此很高兴能免于杀戮。他发现自己的工作很沉闷,人们野心勃勃、残酷无情,个个都在为他们自己、他们的团体或他们的意识形态而奋斗,这让他们变得野蛮、毫无包容心。他想要做一些有创造力的事。他该从哪里着手,该从什么事开始呢?

  他谈到了社会改革,那些改革永远需要更多的改革。虽然改革是必要的,是件好事,却无法触及事物最底层的真相、最深层的根源。暴力的起义与危机时刻,虽然许下了做出重大改变的承诺,却经常以恐怖的杀戮和压迫收场。在宗教团体和宗教思想方面,权威主义、盲从、浪漫主义、逐步趋向偏执的现象不胜枚举。我们从各个不同的观点探讨了这些事。

  要想真正而持久地保持创造力,一个人必须从自身做起,因为世界就是自己,若不了解自己而光是拥有创造力,只会引发争斗、竞争,以及文明特有的冷酷无情。透过自我认识,自我封闭的过程会被发现,而这样的发现正是带来自由解脱的、有创造力的,因为真相被发现了,而真相能让一个人自由。认同的存在会阻碍这样的发现。一个人必须透过自我觉察找出认同与限制的根源。自我觉察是极为困难的,因为必须不带评断,不对任何信条、教义、种族等等产生认同。由于多数人都会认同、评断、选择,因此我们必须觉察到这种为事物贴标签的评断与认同过程,亦即在了解事实或真相之前便妄下断言。在觉察它们的过程中,我们开始了解它们的原因,透过持续的觉察,那些原因将会逐渐消融。借由自我认识,我们会发现那些自我封闭的限制,而这样的发现不仅能揭露真相,也是带来自由解脱的、具有创造力的。

  要变得如此觉察是一件困难的事,但是如果你开始写下自己的所有念头与感觉、反应与行为,你会开始觉察到自己的存在状态。当然,你不会有时间写下所有的念头与感觉,但是若能在一天写一些或重点式地写下一些你感兴趣的部分,你就会看见,当你将注意力放在其他事情的时候,你的无意识依然在为你做笔记,所以当你有空写的时候,你可以记起自己当时的反应与行为。如此你便能够分辨何谓标签与断言,何谓事实与真相,何谓对信条教义、信仰、评断的认同,何谓那如是的。这能让你对一己思想念头保持高度的诚实,以及警醒的、迫切的专注力,这对发现真相是不可或缺的。这种专注力与受到压迫的专注截然不同,因为后者会成为一种习惯,造成因自满而怠惰。这种专注力有助于将无意识的内容、动机、虚幻成分、各种认同与隐藏的念头,带入表面意识,因而终止自我封闭的、异常的渴望。就是这样的渴求及其伴随的束缚与限制缠缚着你,让你的思想与感受变得琐碎而狭隘、产生依赖性与占有欲。这些障碍阻挡了真实的创造力。就是这些自我创造的束缚,阻碍了一个人去领悟那「非创造的」(the uncreated)能力。

  将思想与感受从这些束缚之中释放,就是静心的开始。这不是时间的问题,而是能否以警醒、有耐心且友善的态度去了解汹涌来袭的渴求。若能如此,自我认识与最高智慧将由此生起。

21 不是光有面包就够了

  H说,他的宗教是社会主义,因为若非先有面包,就没有神也没有人。为了要让每一个人都获得面包,就必须展开激烈的行动,也难免必须对一些挡在路中间的人执行某种程度的清算。在这个世界上,很遗憾地,若想为人类福祉、人类的统一带来必要的改变,暴力是需要的。暴力的确能制造统一,要想创造和平,就有必要使用暴力。在过去,暴力确实制造出更多暴力、更多杀戮,但是现在情况不同了:我们的教育程度更高、控制力更强、在进化上更先进。如果我们能扫除不对的人、让正确的人坐上高位,那么我们就能拥有一群快乐的人民。正确的人能帮助人们教育自己、对抗剥削、彼此友爱,因为那时就没有经济的藩篱、没有国籍、没有种族差异。结果将决定手段是否正当。手段或许充满血腥,但是结果会是好的。就拿这场战争来说吧,我们之后会有一个更好的世界,一个更繁荣昌盛、更快乐的世代。

  我们聊了一会儿,不久之后我客气地问他,他自己一开始是否先给出了面包。他回答说没有,而且表情很惊讶。

  我们不是只靠面包过活,而且如果我们将最重要的价值赋予了次要的事物,迷惑将随之而生。没有面包,我们活不下去,但是由于每一个人都对感官刺激、世俗事务、个人不朽或是权力、金钱名利、权威、神秘事物、奇迹等等拥有强烈的欲望,因而会有冲突、残酷与杀戮。因为感官价值已经占据了首要地位,而就因为这个理由,他们反叛,进而导致全然的迷惑。因为感官价值的缘故,战争、杀戮、叛乱、剥夺、阶级与国族仇恨等出现了。这些感官价值无法透过任何形式的暴力来推翻,因为感官价值的本质原本就是制造冲突,而以暴力对待它就是制造更多冲突、更多对立主义、更多迷惑。想要繁荣的欲望本身导致了忧郁、饥饿与痛苦。对立面会制造出它们自己的对立面,而在对立之中,解决之道是不存在的。唯有超越对立,人民才会有快乐与希望。

  和平不是暴力的对立面,它是了解暴力无用,了解它将带来无可避免的危险与不良后果的结果。和平与爱是整体性的,没有对立面,它本身就是完整的。感官价值与异常的渴求,将导致人们不断扩大对满足欲望的需求,以及对财富与权力的需要。这种对权力与名望(个人之不朽)的渴求,无法透过强迫、替代、暴力或清算而获得转化。错误的、邪恶的手段,无论其结果多么高尚,都将制造出错误与邪恶的结果。开始就是结果。透过杀戮、战争、压迫,你绝对无法创造出爱、善念、友爱与自由。仇恨招致仇恨,暴力也将招致暴力。唯有使用正确的手段,亦即爱与和平的手段,你才能拥有一个健全的、和平的、有创造力的世界。

22 死亡与业力有关?

  M说他挚爱的兄弟──他爱他甚于自己孩子的兄弟──突然死了。他感到非常沮丧与迷惑,虽然他是个笃信宗教之人,却依然无法从自己的宗教信仰中找到慰藉,因为兄弟的死完全打碎了他过去所建立的宗教架构。他读过许多东方的圣典,他的兄弟就这么死了──未竟全功,在战场粉身碎骨,难道这是他的业吗?他还会有另一次机会吗?他是否就此错过了生命的大好机会?为何他要被杀死,而M自己却仍在实现抱负,在活着,存在着?他的兄弟是否活在「另一边」,就像有些人说的那样呢?

  这是个极为复杂的问题,不是那么容易了解。只有信仰、主张或假设并无助益。当一个人深深受苦,他必须抛开肤浅的补救措施与方法,不要受到引诱而想从它们寻求慰藉,因为它们会破坏你真正去了解的过程,而正是这种了解的培养过程,能为你带来从忧伤之中解脱的自由。

  我们是独立个体吗?或者,我们只是许多「因」的产物,而这些因的「果」就是个体?我们难道不是一种集体,偶尔拥有一些可谓不属于多数、不属于集体的思想感受?尽管人类的世界将自己分裂为不同国家、种族、阶级、经济与宗教团体,但是所有人类基本上都是相似的,不是吗?都在爱着、恨着、贪婪着、羡慕着、害怕着、主张着什么等等。只要一个人的思想情感与团体、国家、宗教等产生认同,那么它当然与集体是不可分的,是属于集体、属于传统、属于未开悟之过去的,因此会受到团体、国家与种族里的仇恨、贪婪、惯例与野蛮所吸引,而参与其中。虽然每个人的感情理智都是个别分开的,虽然你住在一个独立分开的房子,有着比他人或多或少的财产,也有不同的姓名、标签等,将你自己隔绝起来,但这样就能创造个体性吗?难道你不是依然属于集体?因为你正是许多因素综合的结果,是许多影响力共同创造的结果。只要你仍然是集体,你就无可避免地会创造出对立于它的相反反应,那就是个体性,包括它所有的分裂倾向、异常的期望、渴求、信念、行动与忧伤。

  因此,你成了矛盾的中心,而这个中心就是你的自我,那个「我」和「我的」,亦即「我」的意识。这个中心是否具有任何真实而持久的存在呢?它难道不是每天、每一小时不断在变化吗?其中没有什么是稳定的、永久的。而我们依然执著于它,执著于这种自相矛盾的状态,这种不存在的状态。自我是一个透过渴求而存在的错觉。渴求的折磨强化了这个幻觉,我们必须深入了解并且超越这一点,才能体验到那永恒的、不死的。体验它就是我们关心的所有焦点,因为在它之外只有冲突、迷惑与忧伤。

  他的兄弟是在实现抱负、在活着吗?这种充满担心、焦虑、贪心、冲突,充满爱的苦乐与巨大不确定性的生活,是在实现抱负吗?这就是存在吗?他不会为他兄弟感到遗憾吗?而在遗憾的同时,他自己难道不是处于同样的困境?他认为他在实现抱负?他能将这种充满冲突、迷惑与愁苦的生活称为完整的生活?这样的存在状态,难道不是一种欠缺思考、难免带来痛苦与忧伤的状态?如果他能觉察到这种痛苦的诸多根源,深入思考它们,让自己从中解脱,那么他会发现一种不会随着时间而腐蚀亦不会毁灭的宝藏。

  过去加上现在创造出「我」的意识,一种个体性的感觉。这种个体性有自己的演变过程,以及与生俱来的冲突与忧伤,因为它的本质就是自我封闭的、自我设限的。个体性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对立,无论这个虚幻的自己如何努力让它在时空中保持完美,它依然一如本是的它:一个渴求的中心,幻相的根源。只要渴求存在,人独立存在的幻相就会持续下去,其中的生死、爱恨、成败、现在与未来等种种问题也会一并存在。而任何由此幻相生起的问题,也必将是虚幻的,其获得的答案也将是虚幻的。唯有当思想情绪能让自己从自我的幻相中解脱──亦即那个由思想与情绪、感情与理智所创造出来的自我,实相才能存在,那是深陷渴求的心情所无法理解的至乐。在观察、研究与了解渴求的过程中,在对它变得觉知的过程中,有一种新的能力,一种新的意志、新的了解会出现。正是这种新的了解,带来了对至高之境的体验。

23 仇恨的毒害

  W问,要如何让自己从仇恨当中解脱。她认知到这对她自己和那个仇恨对象都是带来毒害的。她已经试过各种方法来摆脱这件丑陋的事,例如祈祷、坚定地宣称、替代法、参加活动等等,但是她发现,反弹回来的是某种更强烈的情绪,而且有时她几乎无法觉察到它。她担心这会逐渐变成一种固定的习性,因而变得十分害怕。

  我们聊了一会儿,不久双双同意,仇恨与恶念正在全世界恣意蔓延,而且透过各种形式的传播活动受到极力煽动。在一个鼓励并推崇追求成功之贪婪与欣羡态度的社会环境下,仇恨与恶念是无法避免的。一个将成功、个人野心与竞争设定为理想目标的社会,必然会带来残酷无情,那就是一种仇恨。一个科技高度发展的文明,必然会丧失怜悯与慈悲心,也必然会无望地陷入物质与感官价值之中,而那将无可避免地导致敌意、冲突与战争。当狩猎和其他形式的野蛮举动,变成一种娱乐游戏、一种愉快的消遣时,人们迟早会转而利用这同样的本能,以上帝或国家或某种意识形态之名来屠杀人类同胞。

  我们就是过去的结果,若不去了解仇恨、恶念与其他形式的敌意,是在有意识或无意识的情况下建立起来的,而光是想着如何克服它们,不但是白费力气的,更会强化造成其他灾难的错误思维。以爱去替代仇恨不但会造成隐瞒与伪善,也会增强错误的思维与感受。这些方式与其他肤浅的表面措施,将会阻碍一个人去积极发现冲突、仇恨与贪婪的根源。一个人可以建立能够抵抗仇恨、训练良好的习惯,但是这个习惯本身将会滋长欠缺思考的态度,进而在不同情况下带来另一种形式的恶念、仇恨等等。压抑、替代或强加于自我的纪律都无法根除仇恨。仇恨是一种效果、一种反应、一种结果,而它的根本肇因必须经由彻底搜寻找出来。

  在寻找的过程中,在保持觉察、发现根源的过程中,正确的思维将会出现。它就是能够完全摧毁仇恨根源与效果的「正知」。若要找到它,一个人的情感思想必须不带任何偏见,因为无论倾向哪一边,都将阻碍这场发现。因此,任何的倾向、偏袒与直觉,都必须经过仔细的观察、研究与了解。如此,一个人会开始体会到过去与当下环境的影响,以及自己在其中所扮演的积极角色。这无法减少冲突,反而可能助长它,但是在剧烈冲突的情况下,正确的了解会初次露出曙光。

  仇恨一如其他所有的心理问题,必须从人我关系里来理解,因为没有一件事、一个人的问题是完全孤立的。拥有正确的认识与思维,就能让我们从忧伤中解脱。

24 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

  H来找我,他处于混乱的亢奋状态,描述自己正面临抉择,必须采取两、三个行动。他正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不确定该走哪一条路。他可以结婚,随着自己多年来所养成的艺术家冲动结婚,也可以去别的地方,安安静静地从事研究、静心冥想。他该怎么做呢?对他而言什么才是正确的做法?他该如何选择?

  进一步交谈之后,他很快领悟到没有人可以为他做选择,或帮助他选择。如果有人劝他采取某一个特定行动,那么不但这件事不再是他自己的责任,之后他也可能后悔,觉得自己因为受到劝说而做出选择,让他陷入缺乏成就感的处境等等。他必须了解这件事对自己的重要性。

  他为什么会让自己处于必须做出抉择的境地?这是个选择的问题吗?选择到底是什么意思?在不同的选项中间挑选、辨别。让你决定其中一项、拒绝另一项的动机与力量是什么?是你的偏见、意向、经验、环境的影响等等。那就是说,选择取决于你的好恶、你的满足感、你的收获与利益、你最终的或不断改变的欲望等等。这种选择与欲望之间的冲突是否能带来了解,带来一种清晰而无偏颇的见地呢?在这个辨别的过程中,如何选择的困惑与冲突一直都存在,不是吗?因为,选择之中难道没有对立、没有二元的概念?在一个冲突、困惑与对抗的状态下,是否可能体察到那真实的?为了拥有清晰的见地,为了能够了解,选择的冲突不该停止吗?选择难道不是依然落入渴求那自我封闭的局限性里,因而永远无法成为解脱情绪思想的手段?它反而强化了你的固执,亦即渴求的意志,对于「我」和「我的」的认同感,从而造成孤立、排外,以致体验到由此生起的痛苦与忧伤、幻相与无知,不是吗?

  彻底感受并深思选择的意涵,觉察其过程,那么,渴求本身所带来的困惑与不确定感,及其充满冲突与对立的意志或选项,将能获得了解,进而消融。这份了解就是静心,因为若缺乏正确的思维,两相对立的冲突将会持续不断。

25 是否寻求外来的鼓励?

  RM说:「我想要了解,也想要被了解。我是个艺术家,一个画家,我创作,也想要我的创作得到欣赏。」他继续解释说他需要鼓励,而非报导与大众的不断批评,一个艺术家并非只为自己而活,也为他人而活。「我想要了解,也想要被了解」这个概念是他整场对话里的重点。

  我们聊了一会儿,他向我述说着他的生活,他遭遇的各种麻烦与不确定,我随即指出,像他现在这样赋予了解与想要被了解同等的重要性,是个严重的错误,因为一个是有创造力的,另一个只不过是令人满足的。最重要的那一个,会在创造的时刻来临,而当那些时刻变得罕见而不常出现,思想就会转而寻求环境的鼓励。我们愈是容易受到他人、娱乐、酒精,以及众多引发忘我现象之手段的影响而分心,带着了解专注创造的时刻就会益发薄弱。这样的时刻不该借由改变国家、场景或环境等令人分心的手段,以求复活,因为那只是短暂而肤浅的激励。唯有当一个人了解并且超越了内外一切令人分心的事物,那永不消退的真实状态,亦即创造的狂喜才会出现。这个时刻是「负向了解」(negative understanding)的高峰,因为那「非创造的」永远如新、永远鲜活,头脑却永远在秘密地、迂回地暗中追求安全感所带来的满足,追求一个停泊之处、一个可以歇息的所在。只有在一个伟大的、不加疑问的不确定时刻,在深深的寂止当中,了解才会出现。

  对这些内在与外在令人分心的事物保持觉察,是一项艰巨的任务,但是只有在了解它们的本质、它们的方式,而非否认它们的前提下,开阔的专注状态才会出现。

  自我认识与自我觉察能带来正确的思维,若没有正确的思维(它与正确的念头完全不同),便不可能臻至排除一切干扰的、具创造性的专注状态。

26 放弃性欲就能专心?

  B医生说他想要克服自己旺盛的性欲,好让自己能更专心工作。

  一个人必须深入了解权力及其中隐含的相当复杂的问题。放弃性欲相对上是容易的,但是它所释放的权力却能制造出无数的问题。为了其他形式的个人权力而放弃其中一种个人权力,是一种欠缺思考的行为,将导致无知与痛苦。一个人必须了解权力的各种形式与面貌。

  苦行是一种坚决的禁欲,一种算计过的、受控管的否认,它能制造出巨大的个人权力,而无论那权力有多么重要,都是自我封闭的,无论它多么广泛,都是狭隘的、受限的。如此的权力是排外的、异常的、分裂的,因此无法带来对整体的全面性了解,而若没有这种了解,就会有冲突、忧伤与对立。对权力的渴求是一种追求安全的形式,但是只有在不安全的情况下,了解才有可能出现。

  理智(the intellect)会透过各种迂回的管道追求这份权力──例如透过表现得聪明伶俐、睿智、机智,透过对理性与思想的掌控,透过理论与公式,透过政治与社会上的威望,透过宗教与经济组织等方式来达成。理智透过知识与知识赋予的支配权来追求权力。理智永远都在追求一种安全,它或者公开,或者秘密地这么做,而安全意谓着个人权力。那是一个个人膨胀与个人终结的所在地,它是自我矛盾及其一切问题的来源,理智的解答是它在追求安全、权力的过程中自行创造的。这样的追求,秘密的、微妙的、狡猾而迂回的追求,将在过程中创造出人我关系里的贪婪、嫉妒与恐惧等种种复杂问题。若不了解权力运作的方式,只是戒除性欲与其他的权力行使,徒然是赋予了潜藏的渴求更大的力量。

  再次强调,情绪、煽情、浪漫主义、想像等之中,都含有惊人的权力,它们会以各式各样的活动形式出现,包括宗教、社会、个人与集体、国家与种族等相关的活动。当权力集中于情绪化主义,会变得极度邪恶与危险,导致各种灾难与不幸。

  禁欲在其追求权力与安全的过程中,赋予了身体这一有机体强大的力量,并强调了感官价值。

  这些面向都有它们特定的问题,它们所提供的答案也无可避免地将是偏颇的、不完整的,极其不真实的。

  现在,借着对权力这一复杂问题保持觉察,并以不认同、不评断的默默观察方式进行负向理解,权力的因果关系便能获得了解与超越。如此一来,理智所建构的防卫机制会被打破,在它生起时亦能够获得了解与消融,那么爱将会无声无息地悄然来临。若没有爱,这许多形式的权力及其隐含的冲突、困惑与对立,便永远不可能获得超越。在这道爱的火焰下,复杂的权力渴求将会消融殆尽。针对权力问题所做的其他一切解答,只会助长贪婪、恐惧与无知,除了了解与爱,没有其他方式能使人脱离这种困惑状态。

  这份了解比规范权力更加艰巨、费力,那种规范终究是自我封闭的、狭隘的、受限的。那浩瀚无边的未知境界必须在爱之中,而非在理智那又深又微妙的防卫态度之中领悟。当理智沉默了,理性自行耗尽,就在那种超理性的状态下,这份消融一切问题的爱将能够被了解。我们必须去感受、了解的,正是这样的爱。

27 什么是觉察?

  大老远前来的B问道:「什么是觉察?一个人要如何变得觉察?」

  回答这种问题的时候,有必要先了解提问者的想法,以及他的大略背景,因此聊到了他的生活,聊到存在的复杂性与它的忧伤,也聊到了山岳的美丽。

  觉察来自清晰与了解。它不是一个让你盲目接受的东西,亦非任何权威的产物。本质上就是一种自我认识的结果与开始。透过自我认识,觉察的强烈火焰将会生起。正确的思维来自于自我认识,正确的思维即是为觉察增加强度与深度的燃料。没有正确的思维,就没有清晰,而清晰不是透过决心或是单纯行使意志力而来,因为单是意志力会强化一己的性向、习惯与无知,了解与清晰是源自于自我认识所生起的正确思维。

  由于我们的思想感受会因为贪婪、恐惧与无知,而产生困惑与矛盾,所以必须透过自我觉察将清晰与了解带进来。若只是评断与拒绝接受,而不是去彻底体验思想感受,不是尽可能广泛且深刻地去思考与感受,那么这份清晰就会受到否定与遮蔽。要想彻底思考、彻底感受,就必须保持觉察,而这份觉察会因为评断而遭到阻挡。

  要想获得了解而来的清晰,秩序是必要的,亦即理解意识的每一个不同层次,包括感官、情绪、理智、身体、理想与理性上的面向。虽然每一个意识层次都是「分开的」,每一个层次却也是相互关联的。每一个层次,都必须加以厘清,每一个思想感受浮现时,要仔细探究它,彻底思考并感受它。随着你对每一个思想感受的清晰理解,觉察会变得更锐利、更强烈。因此,随着每一个思想感受获得彻底而全面的思考与体会,觉察将会成为开阔的、含括一切的。有了经验之后,你自然而然会知道,什么是思想感受里必须探究的重要线索,什么不是。当你将注意力放在其他事物上时,你会发现,在无意识之中,思想感受的波动起伏都会默默留下纪录,稍后在你的注意力重新聚焦时,它们会将自己投射出来。

  透过广泛的厘清与了解,心会在深刻的觉察之中安定下来。在这份静默的觉察当中,有一种感受会无来由地生起,它不是任何影响力与任何渴求所制造的产物。当这种感受,亦即喜悦、狂喜浮现,心会立刻攀附于它,想要将它储存起来,好好享用,或者它会对自己说:「这份新的喜悦多么令人愉快啊!」于是,在尽情品尝并陶醉其中的同时,它也会将这份狂喜储存在记忆里,以供日后享用。因此,这份无边无际的感受所包含的鲜活实相受到了忽略,因为心一直执著于它的记忆,而那是死的、空虚的。再次强调,对于这份想要牢牢抓住一种经验,并让它成为一种习惯、一个停泊处与一份安全感的渴求,必须透过全面而彻底的探究来加以厘清和了解,如此才能更深刻、更强烈地觉察到无边无际的宁静,而其中的实相就是无边无际的爱。这份觉察,这个意识,是超感官的,也是超理性的。

28 扰人的梦

  R说他受到各种不同梦境的扰乱,这些扰人的梦会随着他的心理状态而增减。扰人的梦已经持续好几年了,虽然他曾求助过心理分析师,但这种现象依然持续,只是强度或有不同。他该如何让这些现象停止呢?若想拥有无梦的睡眠,他该采取什么必要步骤?

  我们轻松地聊着他的生活、关系,以及一些使他心烦意乱的事。他是一个友善又聪明的男子,精通多种哲学。

  一个人在清醒的时候愈是能够觉察,能尽力充分而广泛地彻底探究自己的思想感受,梦就会愈少。由于一个人不觉察,在白天的时候不清醒,对事件和一己反应的意义与评估,遂因为懒散的态度,在正确时机缺乏警觉而溜走。然而,如果这些事件与反应很重要,它们都将被内在的心念记录下来。当所谓的睡眠存在,这些记录的资料就会以梦境形式呈现,无论它们是重要的或无关紧要的皆然。接着,这些梦境会被自己或专业分析师所诠释,而这两种都有其危险性。若是自己诠释梦境,就必须不带任何偏见、焦虑与扭曲的愿望,亦不带任何评断,这是极为困难的。任何错误的诠释都只会令人迷惑,并赋予该梦境一个新的形式。要防止这类诠释所造成的困惑及其伴随的忧虑与质疑,一种较为睿智与稳健的做法,是在清醒的时刻保持警觉、觉察,尽可能完整而广泛地彻底探究每一个思想感受、每一个反应,而这需要严肃认真的态度与专注。求助于分析师不但不会让你对内在潜藏的那份无量宝藏有所觉察,反而会无可避免地让他成为你的依赖对象,那可是比所有的梦境要糟糕多了,因为依赖会创造安全,而在安全之中是没有了解的。

  借由觉察每一个思想感受与每一个反应,尽可能深入并充分地探究、体会它们,你会发现,秩序、清晰与了解会浮现,并且伴随着强度更高的开阔觉察。如此一来,无论是在白天清醒时或晚上睡觉时,梦境都会减少、消散,于是睡眠将会变得和清醒时刻一样重要。因为,睡眠会成为强化版的清醒状态,和清醒状态对应的就是睡眠。如同清醒状态,睡眠也有不同层次的意识。一个人愈是能够在清醒时刻有意识地接触意识的较深层次,就愈是能够在睡眠时刻领悟到那些超越意识最深层次的状态。如果一个人能体验到那些状态,就可以说它能对清醒的表面意识产生深刻的影响。

  要体验那些远远超越表面意识所能触及的状态,是最为困难的,因为无意识必须透过表面意识的觉察与开放来清空它的内容,因此,当深刻的寂止状态出现,对那无以名状的领悟亦将出现。

29 认清关系的本质

  H说他发现关系是最耗费心神、最冲突频仍的,一开始的时候,它都会带来一定程度的喜悦,但很快地,纷争与痛苦会渐渐渗透进来。他问我如何摆脱这种冲突状态。

  存在就是一种关系,而所有的关系都是痛苦的,造成不安的根源正是关系的本质。你可以在脑袋里构思一个理想关系的模式,但那只是逃避现实罢了。这种理智上的理想会妨碍你做出调整,也会阻碍超越冲突的可能性。如此一来,该理想模式会变得比了解更重要。认同阻碍了正确的思维。

  关系免不了有痛苦,这可以从日常生活获得印证。如果关系之中没有紧张,它就不再是关系,变成只是一种舒适的、昏睡的状态,一种鸦片,而那是多数人想要的,而且喜欢的。冲突就发生在这种对舒适的渴求与现实之间,在幻相与实际之间。如果你能认出这个幻相,你就能放下它,将自己的注意力转移至了解关系上。如果你想从关系里寻求安全感,那就是对舒适与幻相的投资,而关系里最美好的部分正是它的不安。如果你想借由关系寻找安全感,就是在阻碍它的功能,那也就必然会导致该有的后果与灾难。

  当然,关系的功能是揭露一个人的整体生命状态。关系是一个自我揭露的过程,一个自我认识的过程。自我揭露是痛苦的,需要思想与情绪的持续调整与适应。那是一场痛苦的挣扎,其中包括了几段短暂开悟的平静时光。要想将各种习惯、禁令、哲学与教条连根拔除,是一件非常令人不安而且费力的事。但是,关系的功能就是带来了解,而要想了解,冲突似乎是必要的。在完整的自我认识之中,会出现免于痛苦、冲突与困惑的自由,而关系就是迈向那份自由的途径。即使是一个从世俗纷扰中退缩、走避的人也不是孤立的。排外里头存在着无知。每一件事都是息息相关的,在了解这样的关系及个中的酸甜苦辣之后,仅仅是单纯的了解,了解关系里的紧张与挣扎、痛苦与喜悦,就能够清除头脑与心灵里那自我封闭的围篱,从而领悟到那至高无上的至福。

  然而,多数人却逃避这件事,对关系里的紧张置之不理,宁愿选择令人满足的依赖感所带来的轻松舒适,而那却是一份毫无挑战的安全感,一个安全的停泊处。那么,家庭与关系虽成了一个庇护所,却是欠缺思考的庇护所。当不安全感无可避免地悄悄溜进了依赖之中,那段特定的关系便被抛得远远的,被一个新的关系所取代,而你冀望它会带来更大的安全感。关系里没有安全,依赖只会滋生恐惧。若不了解安全与恐惧的过程,关系将成为造成束缚的障碍,一个无知之道。所有的存在都是一场挣扎与痛苦,除了正确的思维之外,没有什么能让你从中解脱,而正确的思维源自于自我认识。透过自我认识,一个人将能领悟那永恒的狂喜。

30 潜藏的偏见如何移除?

  P说他在努力理解我曾说的觉察这件事时,他发现自己对这个国家(美国)里肤色较深的人种存有偏见。他该如何摆脱这些偏见?他在我们进一步交谈时解释道,他成长于南方,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住在那里,但他发现这种偏见虽然是潜藏的,却已经准备好随时被唤醒。

  一个人若不了解偏见的因与果,便无法「摆脱」它,在了解的过程中,问题将会转移至一个更深层、更基本的层次。在思考这一较深层的层次时,直接而立即的因果关系会丧失其意义与重要性。

  一个人其实相当轻易就能认知到这个特定的偏见形态是如何生起的:劳工短缺问题、奴隶制度、白人的统治,以及想要在政治与经济上维持一种──优于南方那个肤色较黑、人口较稠密地区的──优越感。恐惧、偏见、残酷、轻视与排外等恶行,因为允许奴隶制度这一恶行及其相关的所有野蛮恐怖行径而加剧。

  借由承认一项重大恶行,例如战争,你能够开启一道门,通往许许多多较小规模的不幸与灾难。你所受的教育要你抱持偏见,你透过传统习得了它,且予以继承,而这份遗产又透过你与生俱来想要获得权力与优越地位的支配欲,而获得维续,并发扬光大。就是这种与生俱来的动力,喂养并且维系了偏见的存在,因此,只要它依然获得内在更深层、更强力的「因」所喂养,想要摆脱,摆脱这些属于表面的「果」,都将是一场徒劳。若能了解这种深层的强大原因,那些次要的原因将会自行消退。若能将重点放在最基本、最重要的事物上,那些次要事物的分量与重要性将自行消失。如果你将重点放在不重要的、次要的事物,你会造成各式各样的困惑与痛苦,事情也会变得无法解决。

  倘若缺乏了解,无法超越想要获得权力与优越地位的支配欲,那么恐惧、残酷、嫉妒与其他种种障碍,就会随之出现。一个人其实可以意识到对他人的支配欲、权力欲等所必然导致的结果──叛乱、敌对、暴政,终至战争。

  在你改造自己之前,让自己变得良善之前,你无法改造他人,也无法将良善带给他人。你就是社会的一部分,要想影响整体,各个部分必须先转化自己。要想创造重要且有益的改变,各种形式的支配与权力欲,包括国家主义、种族优越感、竞争、自我扩张等等,都必须在人们友善而包容的态度下受到深入的探究与观察。你首先必须在自己身上而非他人身上觉察到它,因为你无法改变他人,但你可以转化自己。若能觉察,你会开始发现支配与权力欲的各种运作方式。每当你觉察到它们的表现形式,请彻底思考、深入体会,尽可能广泛而全面地这么做。这种彻底思考、深入体会的过程,能使你产生强度愈来愈高的觉察力,透过这份觉察,许多妨害与障碍将会被发现并且消融,从而带来自由解脱。

  如果你仅仅是想要努力摆脱偏见或其他障碍,那样的过程反而会发展出另外一种阻碍,因此,这种方式并无法让你从无知与忧伤之中解脱。重点在于正确的觉知与正确的思维。正确的思维会透过自我觉察与自我认识而生起。随着觉察的穿透渐行渐深,你将能了悟那深不可测之境。

31 正确的谋生之道

  S经过了数天数夜的旅途辗转从大老远来到这里,他是一位电子工程师,任职于一间飞机工厂。来找我的主要目的是为了探讨宗教生活,他发现家庭生活竟是如此困难,谈到家庭所带来的种种烦恼,也发现很难在不灌输孩子粗鄙无情的概念,与来自电视网路的可怕垃圾内容的情况下,适当教育孩子。

  我们十分详细地讨论了这些事情,并且指出,他必须从自己开始,因为那是他唯一能够担保并加以耕耘、转化的一个领域,这个考量并非自我中心的,而是唯一可能建立正确基础的根本做法。我们深入探讨了这件事,很快便谈到正确谋生之道的问题。

  一开始我们讨论到赚钱的正确手段,他便感到极度不自在,不过仍尽力掩饰。渐渐地,他开始合作,开始感兴趣,不再抱持防卫态度了。我说,有一些职业类别明显是会危害人类的,例如任何形式的杀戮、制造杀戮工具,以及其他明显形式的残酷与压迫行为。传统、贪婪,以及权力欲主导着一个人赖以谋生的手段,若单纯地认为某些职业不道德而禁止它们,只会引发更多困惑。但是如果一个人了解传统、贪婪与权力的代价及各种含义,因而能让自己的思想感受从中解脱,就能对自己拥有的少数东西感到满足,那么我们的需求也将不会呼应我们的贪婪与浮夸。若能让一己思想感受从传统、贪婪与获得权力的意志中解脱,我们必将发现正确的职业。不去了解并转化自身问题的更深层意义,一味地针对问题追查,仿佛它与任何事都无关,只会带来更多的忧伤与困惑。正确的职业是一项副产品,它本身并不是目的。在追求至高境界的过程中,我们会发现自己的职业生活是与自己的内在领悟相呼应的。透过外在的,我们可以发现内在的,但却是那内在的在塑造那外在的,若在不顾内在的情况下一味地想以固定模式改变外在,就是在制造困惑、冲突与对立。

32 弃绝欲望才能有灵性生活?

  IS说他是个经验丰富的商人,这些年来,他已经见过人生里丑恶与艰难的一面,现在,他想要过一个灵性生活,因此,他想要弃绝性生活。他已经决定要放弃它了。他说如果下定决心,很容易就能放弃它,因为他有足够的意志力能克服这件事。

  进一步交谈之后,我说,在这种事情上,单是运用意志力虽然能制造出你想要的结果,但它就像是一场造成灾难性后果的外科手术。这样的决定所根据的,难道不是某种想要获得、成为或达成什么特定目标的个人动机吗?如果是,那么性所产生的力量,将会被引导至其他更为自我封闭的目的,因此依然维持它的感官取向。这件事的重点并非是否做手术的决定,而是是否深入了解。如果这是个头脑的或情绪化的决定,那么这个决定会将爱驱逐出境。然而,若能了解问题及其种种意涵,爱会因此而扩大,亦不会变成理智的玩物。

  当任何形式的力量被用来满足个人目的,包括政治、经济或性方面的目的时,便无可避免会对当事人与大众造成灾难。如果我们透过性欲追求忘我的状态,那么,和其他所有欲望一样,性欲和它的种种问题会变得比性欲的肇因本身更加重要。无论欲望有多么高贵或多么可耻,只要是透过欲望,自我的冲突与痛苦都无法获得超越。

  自我必须透过自我认识来了解。自我造成的忧伤是不能加以否认、忘却或取代的,它必须受到理解。要想理解自我那复杂的微妙运作,善意与超然的观察是必要的。透过自我认识,那些色欲、恶念、无知等深埋于意识与潜意识的根源,都将曝露无遗。深入挖掘的方式是最重要的,因为,手段,从一开始就等同于结果。暴力的决定、结论或评断是不容存在的,存在的必须是一份愈来愈开阔的了解,因为它的温和特性能消解自我的冲突、困惑与忧伤。自我认识会带来正确的思维,而自我认识是经由持续的自我觉察而来的。

33 摧毁利用一切事物谋取私利的积习

  LM解释说她老是发现自己想要掌控、被爱,并且将每一场对话与每一次与他人的会面转为对自己有利的形势。一件事发生前,她已经开始在为自己从中谋取利益与优势。她的脑袋充满了这些念头,这些浮夸的想法。她已经不断玩着这样的游戏好多年了,她再也受不了了。她想要认真看待这件事,但她发现自己的头脑总是不停在算计、假装,永远贪得无厌。她该如何让自己的念头从这封闭的虚荣心当中解脱呢?

  我们为何追求权力,为何喜欢累积,为何喜欢搜集金钱、地位、头衔与爱?我们为何要用浮夸之词让自己揹负重担?难道不是为了要满足某个炽烈的渴求吗?渴求成为什么,渴求不被遗漏,渴求达成什么目的,渴求尽情战斗。如果拿掉这些浮夸想法、头衔、地位与财富,还剩下什么呢?一无所有。只有巨大的空虚和贫乏。于是,填补这份空虚、这令人心痛的寂寞,遂成了我们一个持续的需求。我们企图以财富、性、恶念、浮夸的想法、艺术、活动、政治、知识,以及一切可能的世俗手段填满这座空井。而那些采取这个无效手段后仍未变得完全愚蠢的人,则转而求助于灵性生活,求助于神。他们追求灵性生活,于是神也变成填补这个无底洞的手段。因此,神成了另一种手段,让人用来逃避内在贫乏所带来的痛苦与恐惧。逃避,无论表面看来多么高尚,都将造成困惑、忧伤及愚蠢。

  这份空虚填得满吗?你已经试过各种不同的方法,你曾经填满过它吗?你可以暂时掩盖它,或你可能认为自己已经填满了这空虚,但你很快就会觉察到它那令人心痛的忧伤。幸运的是,你不是那种严重自我欺骗、自我催眠的人,以为自己已经找到了正确的填充物,或认为自己的填补方式最后一定能将空洞填满。

  现在,你想要利用神来填补这份空虚。同样的道理,你能用智识上的公式化来填补它吗?在你已经尝试过不同的灵性训练系统、不同的教义、教条与信念,还有不同的教导之后,你觉得你能填补这份空虚吗?

  你不会说出真正的答案,因为你的头脑认为自己没那么可怜,它仍具有一定的能力,它尚未尝试过许多填补这份空洞的方法,所以或许它会找到一个方法。

  现在,这口井会有填满的一天吗?它难道不是一个无底洞,一切想要填满它的企图都将徒劳无功?获得愈多的满足,要求就愈多,难道不就是渴求的本质?智慧就是对这一事实做出迅速的调整,愚蠢就是无能调整自己。然而,头脑仍拒绝去理解那无可避免的结果,拒绝面对真相。然后,在真相的发现之中,却潜藏着从不断渴求中解脱的创造性自由。

  理智所提供的决心与答案,无法使这份无边无际的贫乏更丰富,没有什么能丰富它,没有什么能填满这个无底洞、这份空洞的孤独感。洞察其根源才能带来了解与自由。有了这份了解,这个新工具,想要掌控、利用一切事物谋取私利以及浮夸等积习,将会开始崩毁。若缺乏这样的了解,思想感受的习惯只不过是被另一套思想感受的习惯所取代,而所有的习惯都会阻碍这份创造性自由。

34 追求有效果的祈祷?

  N以相当具侵略性的态度盘问我为何不关心祈祷,只关心静心。他的态度异常武断,坚持祈祷才是救赎之道,尤其是基督教的祈祷,因为救世主只有一个。

  要穿透这种侵略性需要一些时间,还会有一些麻烦,但是慢慢地,他开始缓和下来,我们终于能在不提出愚蠢断言的情况下好好交谈,他有足够的智慧让自己生起追寻真相的欲望。他并未完全被自己狭隘的制约所吞噬。

  他说他已经持续祈祷好些年了,不过他不属于任何有组织的宗教团体,也不上教堂。虽然他从祈祷获得了一些裨益,但他并不满足,而且随着年纪愈来愈大,他感到自己的祈祷必须更上一层楼、更加深入。

  一如人类所有的深层问题,祈祷是一件复杂的事,它需要谨慎、宽容的探索与耐心,不能急切地要求获得明确的结论与决定。若缺乏了解,祈祷者可能会透过祈祷而造成自我欺骗。如果一个人沉浸于恳求式的祈祷,它确实会有效果,他经常能获得所求事物,但是这徒然强化了哀求的祈祷。另外一种祈祷并非针对事物或人,而是祈求理解、体验实相、神,而这样的祈祷也经常获得应允。有另一些形式的恳求式祈祷,是带着更大的敬畏、更迂回的方式,但是虽然如此,它依然需要公开或迂回地要求、哀求、乞求与奉献。所有这类的祈祷自有其效果,也能为你带来对应的经验,但是这样的方法能让你产生对究竟实相的了悟吗?让我们来探究这一类型的祈祷。

  我们经常听说,也有几个人曾告诉过我,说他们向自己称为神的对象祈求获得世俗事物,然后他们的祈祷蒙获应允。如果他们对自己称为神的对象有信心,他们最后一定会得到自己要求的事物,这种祈求健康、舒适与物质财富的祈祷经常能获得应允,但是依照祈祷的强度而有所不同。

  我们难道不是过去的结果,不是与贪婪、仇恨等及其对立面所组成的巨大储藏室有所连结的吗?当我们请求或发出恳求式的祈祷,就是在召唤这个储藏室,召唤这些有效果也有代价的累积的贪婪等品质?同样地,当我们祈祷能够理解、能够体验实相和神,难道不也是在呼唤千百年来所累积的传统?它的确能带来一些相应的体验,但那是真实的吗?这种为另一件事物、为某种外在事物所做的恳求,能带来对真理的了解吗?这难道不是「错误」的方式吗?透过错误的手段,你确实能获得一些结果,但它们是真实的吗?

  我们从一开始就必须了解自己内在这个二元对立的运作过程,亦即祈祷者相对于祈祷对象的过程。要了解这个二元对立的状态,必须了解自己,了解自己的心念与感觉。若缺乏这份了解,缺乏自我认识,有效的祈祷会成为一种障碍,导致一个人产生妄想错觉。一个人要从幻相中解脱是极为困难的,因此,为何要制造幻相呢?去深入了解思考者及其思想感受,不是比制造这种导致冲突、困惑与忧伤的二元对立更有智慧的做法吗?

  那么,若想要了解,就必须自我觉察,因为自我认识会从自我觉察当中生起。没有静心,就没有自我认识,而缺乏自我认识,静心也会变得不可能。自我认识来自于警觉地观照我们的一切思想感受,若出现认同,觉察就会变得迟钝。了解到我们确实会认同,因而阻碍了了解之后,我们必须认知到,友善而包容的超然心态与暂不评断的态度是有必要的。我们必须观察一己思想感受的冲突,它们的矛盾之处、欲望与隐藏的追求目标。如果我们能一整天都努力而诚心地这么做,自然会在毫无人为外力的强迫下发现,在一天之中,我们需要几段高度的自我觉察与自我观察时间。在这样的自我认识当中,正确的思维将会出现。

  静心即是释放思想感受,让它能够去发现,而它所发现的真相,是能够带来解脱的、有创造力的自由。当一个人停止各种想要成为什么、渴求什么的形式,那个包含「我」与「非我」、祈祷者与祈祷对象的二元对立,将会自行瓦解。那时候,我们会体验到真实的生命。我们的幸福快乐就存在于这个发现里,而非在渴求的错觉里,无论那个渴求有多么高尚皆然。

35 为生者还是亡者哭泣?

  MN前来时情绪激动,但很快平静下来,说她很抱歉自己失态了,因为她的儿子最近在战争中阵亡了。她解释道,她抱着一丝希望相信轮回转世,去参加了几次招魂会,在那里,他儿子以一道讯息的形式出现了,她也被一些自动书写「耍」得团团转。然而她说,她依然感到绝望,难道没有任何方法能让她脱离这浑沌的痛苦状态吗?是否有永生不死呢?

  这是个无比复杂的问题,需要仔细地、有智慧地详加思考,不是要去相信或不相信,而是要去发现,因此,让我们来发现它的真相是什么。

  这可能听来严苛了些,但是她是在为儿子悲伤,还是在为自己悲伤呢?她是在为生者哭泣,还是在为亡者哭泣?如果为的是亡者,那么必须探询那个亡者是谁,他如何获得生命,他会面临什么。如果是为自己哭泣,是自怜,一种绝望的孤独感,因为执著于他人,将他视为一己的希望或一己的成就来源,或一己的延续,那么这些也必须加以探索、发现并了解。因为,正是这些情况阻碍你去清楚了解,从而获得清晰的洞见。这些情况会制造晦暗不明的状况,但是当那层面纱被掀开,一切都清晰了。她难道不是更关心自己吗?自己的懊悔、野心及欲望?

  还好她尚能够承认这一点。

  就是这些自我封闭的念头与感受,阻碍她获得更开阔、更深入的了解。因此,她必须对它们有所觉察,因为借由自我认识,就会有真正的发现。这是她的第一项任务,也是最重要的任务,因为了解她自己之后,她将会了解何谓永生不死。

  那个死去的是谁?是你的儿子,也是成千上万个父母的儿子。他之所以独一无二,是因为他是你的儿子,因为他拥有某些特质、某些秉性。从外在看来,他是独一无二的,就内在而言,他也会有一个或数个凌驾其他特质的心理特质。他是所有这些独立分开的存在体(separate entities),这一切构成了你的儿子。

  这些存在体永远处于流动之中,其中有一个会浮出表面。有没有什么东西是经久不衰的,是否有某种灵性要素,存在于这不断改变的背后并超越这些改变?头脑若坚称有这样的东西,将和坚称没有这样的东西一般愚蠢,一个人必须自己去发现它。但是,当我们一味执著于这些不同的、不断改变的存在体,为我的儿子、我的母亲、我的爱人,那么它短暂无常的本质,将阻碍我们去发现并了解那如是的。名称、形相及其种种联想是你的儿子,也不是你的儿子,当你深入探询你的儿子是谁,超越这些变动不居与逐渐消逝的事物,你会发现那如是的。但是,若想公式化那如是的,或是相信那如是的,或是从他人那里接受那如是的,全是愚蠢的行为,因为这样的接受、信念与公式化,会阻碍你去了解真相。要想了解那深不可测的,头脑就必须停止揣测。

  过去加上现在创造出「你」和「我」。我们都是过去的结果,我们的生命存在奠基于过去,过去就是我们。当这样的过去与现在产生接触,个体性便显现出来了。父亲与母亲便是赋予过去机会,而那过去则变成了孩子。这两个因素必须存在才能制造出第三个,若没有现在,就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意识就是过去加上现在,而深入意识的探询,在于必须通过现在这道门。通过现在,黑暗的过去与令人迷惑的未来,都能获得探讨与了解。现在是最重要的,因为它是通往永恒的途径。强调未来的宗教是个幻相,对过去的崇拜也将阻碍永恒的现在。

  不断透过现在追求诞生,是一种过去的延续,而这样的诞生便是一再重复发生的转世轮回。过去与现在之中存在着因果,它们支配着包括内在与外在、肉体与心理的存在状态。如果这些因果关系里的种种限制与自由,未能获得了解与超越,过去的活动就会延续下去,而那就是在现在不断追寻、创造出一个对我的儿子、我的丈夫产生认同的存在状态。过去就如同现在一般鲜活。

  人们希望并且相信,透过「我」和「我的」的延续,透过一连串的出生与死亡,透过时间的持续,便能成就完美,领悟至高境界。人们相信,每一次的出生、每一段的时间,都是一个「成为」什么的机会──成为更完美的、更有美德的、更有智慧的。人们希望并且相信,透过这种水平层面的进化过程、透过时间的延续,那永恒的能够被了悟。在时间之中受到滋养的思想感受,能够领悟永恒吗?认同、无穷尽的记忆累积,都是受到时间限制的,如果思想只是时间的奴隶,如何能够领悟无时间性的永恒?在水平的层面上,所有的思想感受、所有的存在都是属于时间的,唯有当放弃这个过程,才能领悟永恒。不放弃它,忧伤便会存在,所有的存在状态都将是痛苦。由于一个人会寻求安全感、一个停泊之处、一个庇护,因此会有不安全感──亦即恐惧所创造的不安全感,但是如果一个人了解整体存在的本质就是不安全的、忧伤的,那么这份不安全感反而能带来最高智慧。如此一来,将不会有执着,有的将是了解的持续绽放与成熟,执着是一种具有保护性的安全感,其中仍有着恐惧、挫折与痛苦。

  放弃水平层面的活动是最困难、最费力的工作。若没有自我认识就无法放弃,而自我认识来自于对每一个思想感受的自我觉察。在彻底思考并体会每一个无意识反应的思想感受之后,自我认识会获得滋长,从而生起正确的思维,亦即对职业、关系与永生不死所抱持的正确思维。透过持续以警觉态度进行自我觉察,自我认识就能够生起。缺乏自我认识的爱,只会走向忧伤。若没有自我认识,一个人便无法领悟那永恒不朽。

36 切勿制造封闭小圈子

  SI来找我,解释说她感受到来自我这方面某种程度的不友善、保留态度,以及缺乏回应。

  她以迂回的方式说出这件事,我们必须进行大量的挖掘工作,才能挖出她深埋的抱怨。经过数小时缓慢而耐心的挖掘工作之后,这些充满委屈的陈述终于浮出台面,那就是:人们一同工作时,必须忠于工作,工作人员之间必须有互相鼓励与轻松的双向友谊,我不可以为自己制造封闭的圈子,也不可以鼓励这个圈子壮大起来等等。

  我向她解释没有所谓封闭的圈子,这个念头本身就是不道德的、完全非灵性的,那些认为有一个独占的圈子的人,只是想进入这种圈子,却觉得自己被排除在外。这种排外的、占有的心态其实就存在于他们内在。

  她否认这一点,并指出无风不起浪,是我未能觉察出我自己的排外作风。

  我指出,我在各个不同国家待过,与不同的群众相处,有些人会形成一个封闭的小圈子,一个团体,而这群人正是那些认为自己遭到冷落、想要有「归属感」的人。我向她解释,这种排外的独占心态显然有害于一个人对整体的了解,而我不是没有觉察到这一点,这也正是一个人为什么不隶属于任何有组织的宗教团体、为什么会离开排外团体的原因之一。

  她再次坚称我未能觉察到我自己内心这种排外、分裂的心态,以及我对形成小圈子、小团体的鼓励。我谢谢她为我指出这一点,多年来我一直在思考并且检视这件事,一个人必须永远保持警戒,莫使爱成为一件独占与排外的事。

  几分钟之后,她再度以迂回的方式展开攻击:难道不需要肯定工作伙伴,也就是那些在同一个平台上努力工作的人吗?因为这样的肯定将大大有助于这份工作的推广。

  我感觉到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所在,因此我说,实相是属于每一个人的,如同大地与天空,而幸运的是,没有人能够独占它,想要拥有它、占有它的心态本身即显示出缺少它这一事实。我说,没有人能拯救另一个人,让另一个人从忧伤中解脱,每一个人都必须自己去发现这份最高的智慧,再者,一个人无法邀请或排除另一个人的参与,也没有任何上师或老师能为你揭开它的美丽与浩瀚。在一个人的认同中寻求肯定,等于是接受一种权威,其中的权威心态与对权威的鼓励,完全否定了一个人对真相的了解。追求真理的人必须理解并且避开权威。要想领悟那至高的、完整的境界,必须要能够谦虚,而谦虚与想要被肯定的欲望是互相矛盾的。在对那如是的了悟之中,既无渺小也无伟大,既无聪明也无愚昧,因为它既是渺小的也是伟大的。

37 自我认识是打开一本页数繁多的书

  有位军人来找我很多次了。他第一次来的时候,心中满是困惑与深深的迷惘。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投身军旅,他想要离开,他也不确定这是因为自己基于某种宗教正确而成为有良心的反对者,还是因为自己只是深深地直觉感到杀人是错的,或是因为自己对这整件事感到恐惧。他说自己并不是害怕被杀死,但是处于这饱受煎熬的困惑状态,他对任何事都感到不确定,尤其是他自己的想法与感受。他已求助过优秀的精神科医师,经过一两次的谈话之后,医师大略指出他是想要退出这出戏,以保全自己的性命。这位军人对这样的解释相当不满意,因为他觉得那非常肤浅,而且太过武断。他不认为自己只关心是否能保全性命,而是模模糊糊地觉察到了其他什么事,才让自己陷入不确定与迷惑的状态。他想要走到长官面前,向他说自己无法胜任等等。

  在他采取任何步骤之前,或在他认同自己的任何情绪、取向或信念之前,难道不需要先了解自己、了解他身陷的困惑状态吗?在了解自己与自我矛盾状态之后,他将会找到正确的行动方式,而不会依赖他人反复无常的回应或家人与社会的命令,或依赖宗教权威。要想找到这样的行动方式,难道他不需要先研究自己、认识自己吗?若缺乏自我认识,他将永远受制于人,永远处于自我矛盾、困惑与忧伤的状态。

  自我认识并不容易,它需要坚持,需要超然而友善的观察,以及细腻的敏感度。它是一部页数繁多的书。每一页都必须经过仔细的阅读与理解,你不能任意跳过其中一页,因为每一页都为新的发现与体验提供了线索。你愈是能够读出言外之意,你的觉知能力就会变得愈敏锐、愈清晰。想要急着跳到最后一页的渴求与焦躁的贪婪,将会阻碍你去好好了解每一页、每一章的内容。而关于最终的结局,亦没有任何理论与公式可套用。你可以送给一个孩子一部复杂而精巧的机器,但是机器将很快被破坏掉。即便你有能力阅读关于结局的描述,你也无法了解它,你必须亲身体验它,而若想亲身体验它,你必须认识自己,亦即对那诸多页面的内容都要有所认识。

  自我认识开始于现在,开始于你手上拥有的资料。在分析这份资料的过程中,你将能解开过去与时间本质之谜,而时间正是与过去紧密相连的一种品质。透过这样的觉知,正确的思维便能培养起来,亦即看待感官刺激、世俗事务、恶念、谋生方法、权力与个人生命延续的正确思维。透过这种正确思维的觉察,心便能从不断认同的记忆重担里释放出来,获得自由,这将带来深刻的安宁与智慧。在这寂止状态下,一个人将了悟永恒。

38 梦境源自潜意识需求?

  L太太来找我,向我描述她做的梦,在那个梦里,我现身教导她。她对这件事感到很开心,态度踌躇地问我是否记得,问我那是否真实,是否有什么意义。

  我说,自己亲自去发现事件、体验或梦境的真正意义,是一件十分重要的事。依赖他人的诠释,不仅会让这些事件以不同形式发生,也会让心变得迟钝而迷惑。要想了解一个经验,某种程度的超然与宽容的分析是必要的,这远比迫切渴望了解某个事件或梦境重要得多。

  每个人都有如此多的反应、行为、经验、印象与刺激,因此每一个人都必须分辨出哪些才是值得关注的,然后放过其他的。现在,这个梦有任何价值吗?显然对你来说是有的。让我们来看看它是否有任何意义。你自己想要了解的欲望可能制造出这个梦,很可能是你一己潜意识需求的结果创造了这个梦。它很可能是一个带有排外与分别心倾向的迫切渴求,所造成的结果。它也可能源自潜藏的骄傲等等。这些才是重点,而不是那些形状与象征,让自己迷失其中是一种虚荣,而且没有任何启发性的意义。透过持续的觉察,透过保持警戒的警觉心,你将能挖掘出梦境的根源,而你赋予它的意义,重要或不重要,都取决于你看待一己思想感受的清晰度。

39 对大师的信仰

  MR说,对于大师,以及那些存在于我们直接而有形的感知领域以外的导师,他曾经是个充满热忱的信徒。他们是我们的老大哥,比我们更进化,非常值得追随。他们对人类自有一套计划,而且能告诉我们如何实现它的手段与技巧。我为何要反对他们?我激烈反抗早年的教养,错了吗?我最终加入他们的团体,担任他们的代表或助理,错了吗?

  处理无知这个问题是最困难的,因为它经常披着一件善意的外衣。一个人必须带着热切的心情接受善意,但是无知最终将摧毁这份善意。消除错觉,远比任何信仰、接受任何计划、任何技巧重要得多了。这件事非常隐密,而且极其微妙,若不先了解其根源与作用方式,所有的思想感受都将成为幻相的玩物。如果无知存在,你如何能够明辨何谓真实?如何能够在心受到幻相扭曲的情况下,辨识出谎言里的真相,或是真相里的谎言呢?要如实看见真相、看见谎言,需要的是从无知之中解脱、从愚蠢之中解脱。那是一份最棒的礼物。

  偏见、轻信他人、只仰赖单一意见、恶念、恐惧、贪婪、强调感官价值与渴求等等,都将滋长无知与幻相。一个人的想法必须着重于如何超越无知的根源,这是最重要的,我们只能给予大师这一问题次要的地位。

  在这个物质世界里,要找到一位老师、一位导师,是极其困难的!你曾试图寻找过吗?如果你曾寻找过,在过程中睁大眼睛,绞尽脑汁,那么你会明白这是一项多么艰巨的任务。你的选择取决于你所受的制约及其引发的反应,取决于你的心情、期望与看法,而一个基于偏见做出的选择可能只会造成迷惑。明白找到一位明师有多么困难之后,尤其当他只是通往实相的指示牌的时候,你能信任并接受一个你未曾亲眼见过的人,一个你只从他人嘴里听说过的人吗?若你自己在这个地球上寻找老师时都感到万般艰难,你又怎能对别人所创造的、发现的人如此确定呢?这难道不是迷信吗?难道不是接受权威,接受某人或一群人的意见,难道不是无知与愚蠢的开始?

  无知地追随他人,无法让你了解真相,接受他人意见,无论是多么棒的意见,都无法打破无知。无知是自己造成的,因此只有你自己能消灭它。盼望他人能带领你了悟实相、获得幸福快乐,是欠缺思考的结果。其他人可能会为你指路,但是你自己必须明察秋毫,必须走这趟路。除了你自己之外,没有人能拯救你。

  当有人声称他们较为进化的时候,他意欲为何?了悟真理是一件与时间和成长有关的事吗?或者它只有在思想感受从时间与成长之中解脱的时候才能体验到呢?这份自由存在于时间的途径上吗?认为时间能带来了解,难道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无知吗?努力下工夫将带来了解,但是从时间与成长的观点来看待了解,是一种怠惰的形式。此外,是什么在进化(贪婪,无论多么进化,它都会继续存在,或许还变得更精炼、更微妙,以不同的名义呈现)?难道不是一种持续的改变、形成与死亡,以及一份认同,在为「我是」这一概念赋予连续性?这个「我是」与昨日不同,思想因为害怕未知、害怕不安全而紧紧抓住「我是」的概念。而最高深的思想就是从不安全、不认同当中出现的,不是吗?有一个持续存在的永久实体吗?或者存在的唯有那真实的、不死的,亦即一切执取都停止的时候才能了悟的境界?这种渴求存在的欲望滋长了无知与忧伤,而时间是不会让思想从忧伤中解脱的。忧伤必须透过当下了解其根源来超越,而拖延,即便理由高贵,也无法带来快乐。贪欲、世俗心,以及对个人持续的执着,都将带来痛苦,这些都必须透过觉察与正确的思维来超越。

  你认为一个计划、一份美化的蓝图,就能使一个人从束缚当中解脱,让他快乐吗?他难道不需要发挥一切力量,挣脱自我封闭的小圈圈所设下的限制与障碍?他创造了自己的忧伤,也只有他自己才能超越自己的创造。这表示,要了悟那永恒的,最重要的技巧就是理解并驾驭自己。自我认识有助于培养正确的思维,但这样的认识无法透过崇拜另一个人,或透过另一个人的权威,或透过任何意识或祈祷而买到,它亦不存在于任何书本或教堂里。它必须透过对一己思想感受的自我觉察发现,由此获得滋养。这是一条辛苦的「路」,尽管路上有许多指示牌,一个人却必须带着高度智慧与警觉心去仔细辨别每一个牌子。

  每一个团体都有一个特定的想像,认为自己是最受喜爱的,而透过这种方法,为自己吸收了那些追求受偏爱的人,如此奉承自己。这是那些宣传人员的手法,对追寻真理的人毫无价值可言,因为真理不属于任何团体、组织、个体,一个组织愈是强大,无论它是否是宗教组织,它就离实相愈远,对团体与个人来说也是同样的道理。伴随着坦率而来的谦虚,有一种没有矫饰的特质,那对于发现所有问题的究竟解决之道来说,是至关重要的。

  你难道不认为,在路边的神龛迷失自己,围绕在指路牌周围装饰它、搜集东西,对那些追求真理的人而言,是不值得做的事吗?对那些追求永恒的人而言,专业的静心者、对外在的美化、仪式的重复等,都是无用的。一颗诚挚的心,这个难得的品质,会在无知中化为云烟,心灵也会变得迟钝。如果不了解幻相的运作方式,心灵将会丧失敏感度与柔软度。愚痴将会毁坏心灵那细致的延展度,让它沦为妄想错觉的猎物。请唤起你的诚挚之心来驱散无知、了解并超越恶念与感官价值。你似乎保有诚挚的心,让我们运用它做为正确的手段,带领你抵达正确的目的地。

40 寂寞,及其伴随的恐慌

  AL向我描述,自己受到一名男子的追求,她对他只有朋友之情,并不爱他。她喜欢他逗自己开心,也想保持友善,但他却把这些都当真,这件事已经变成一个难解的问题。

  在谈话过程中,我们发现了许多事。问题的原因不在他,而是在她自己。

  当我们陷入寂寞及其伴随的恐慌,我们总是想要逃跑,想要依赖另一个人,想要以同伴关系丰富自己。我们是主要的发动者,其他人只不过是这场游戏里的马前卒。当卒子回过头来要求一些回报,我们遂感到震惊、悲伤。如果我们自己的城堡够坚固,没有破绽或弱点,那么外面的战斗对我们的影响便微乎其微。老化与伴随着生起的特殊性情,必须在我们有能力以超然而宽容的态度自我观察且研究时,加以了解、「纠正」。这些恐惧必须现在就加以观察、了解,我们的精力,不能只是用来对抗属于我们责任范围的外在压力与要求,也要用来了解我们自己,我们的寂寞、恐惧、要求与脆弱。寂寞不该以任何手段加以掩饰,即使你掩饰了它,它依然存在,等待着再度现身。除了了解其根源并超越它之外,没有其他脱离的办法。紧抓不放、渴求、累积等,本质上就是空虚的,无论你对渴求表现出多么不退让的态度,它就像一个孩子,不断在成长。渴求是耗不尽的,因为它的内在就是负向的,虽然它的行为表面上看似正向。它表面的正向性欺骗了我们,因此渴求会呈倍数滋长。如果我们透过自我觉察观察自己的渴求,很快就能发现它的空虚,同时,从了解而生的丰美宁静也将出现。是这份了解驱散了寂寞与恐惧,这份了解本身自有其丰富与喜悦。

  关系是痛苦的,而单独生活则需要高度的智慧。关系是一个自我揭露的过程,几乎总是不甚愉快,因此会有冲突,不只是与自身的冲突,还有与他人的冲突。关系里的这种紧张状态仿佛一面镜子,揭开了每一个人的真面目。这种袒露是痛苦的,而那些能够深入思考的人,对它的态度是不迎不拒,能够将其视为摩擦与痛苦的根源。反之,那些欠缺思考的人会试图逃避,躲进一段带来满足却没有揭露功能与启发性的关系中。

  其实没有所谓的单独生活这回事,因为所有的生活都是一段关系,但是在没有直接关系的情况下生活,却需要拥有更敏锐、更高的觉察力来获得自我发现。一个单独的存在,若缺乏这种敏锐而不间断的觉察力,将会强化他内在那些已经处于主导地位的性情,从而导致失衡与扭曲。一个人害怕的正是这件事:伴随着老化而来的一连串思想感受上的古怪习惯。现在就是对它们保持觉察的时刻,透过了解它们,你就能消除它们。内在的丰富本身就能带来平静与喜悦。

41 国族主义是一帖毒药?

  RJ说他投身政治,想要将自己的国家从恐怖、谋杀人民的压迫中解放。虽然他笃信宗教,也研修神学,却放弃所有这些,因为国家的需要更重要。他不但是个政治家,他的工作也落实在教育领域。他说自己没有时间静心,因为他没日没夜地在为国家的自由解放而努力。难道先改变外在环境与条件,好帮助人们发现那内在的,不重要吗?那也是整个国家皆致力于改善环境条件的原因。

  随着感官价值的壮大与传播,平静与喜悦的内在富足还会存在吗?物品的大量增加能带来有创造力的幸福快乐吗?世俗的财物,能让思想感受从它的束缚与痛苦当中解脱吗?借着强调物质价值,我们不会创造出灾难、残酷的暴行、骇人的悲剧,一如当前世界所发生的那样吗?

  外在的从来无法征服内在的,只能修饰它,但能够战胜外在的却是内在的,例如贪婪、激情、对权力的渴求等。当思想感受从感官刺激、世俗事务、个人的名声与不朽当中解脱,一个人会发现内在的富足,那是一种无法摧毁的快乐,一种非关个人生命延续的不朽。正是这种不会毁坏的富足为世界带来了秩序与清明。这不表示我们不该从根本上改变人类的环境条件,而是它本身并非最后目的。环境的改变,恶劣情况的改变,不见得会创造出内在的富足,而内在富足本身即能带来充满创造力的狂喜,但是在发展这份从贪欲、恶念、无知当中解脱之自由的同时,外在环境将会出现明确而根本的改变。一个人愈是屈从于贪婪,它就愈是滋长,无论他如何将感官价值转变为更高等级的感官价值,贪婪的行为都将带来冲突、困惑与忧伤。然而,超越贪婪能创造内在的富足,在超越贪婪的同时,不需要透过竞争、种族对立、社会与国家的威望,战争与各种令人分心的空洞言行,来获得心理上的释放。智慧就是能将心力放在最重要之事的能力。人不是只靠面包活着。

  政治所关切的是感官价值的重组,因此政治虽然有助于让思想聚焦,却永远无法为一个人带来秩序、清晰与幸福。当思想聚焦于错误的方向,它的种种荒谬与令人生畏的愚行,遂成为一个人散乱的根源。那时,商业主义与国家将成为最重要的事,因为它们代表了权力,包括个人的权力与群体的权力,而为了维持这份权力、维系国家的存在,国旗受到了膜拜,这成为人类自相残杀的理由。只要权力与感官价值支配了人们的思想,人与人的相互对抗、国家之间的相互对抗,以及意识形态之间的相互对抗就将继续存在。只要有权力,就会有压迫、有战争、有混乱。只要一个人是在为自己的国家而努力,他就会滋养仇恨、竞争与未来的争战。每一个政治人物,无论肤色为何,都说他是为了大众的利益而努力,为了国家的荣耀而努力,而这个事实的背后,却埋藏着困惑与痛苦的种子。国族主义是透过国家、种族、群体达成的一种自我陶醉,它是具有破坏性的毒药。那些深入思考的人会视之为疾病而避开它。对局部的崇拜阻碍了对整体的了解,只要局部支配着整体,就会有压迫、残暴与战争的存在。

  静心是最高形式的思想感受,没有它,教育怎能存在?如此一来,教育将成为世俗的、技术性的,因而成为导致分裂的、专制的。由于这种所谓的教育,当前的世界才会处于这个骇人的境地。那些能够深入思考的人,难道不该先让自己从制造无知的根源里解脱,试图协助教育那些处于困惑与忧伤中的人吗?否则,饱学之士将成为压迫者手上的工具。

  一个国家及其权力愈大,它就愈野蛮、愈专制,一个组织愈大,无论是宗教组织或其他组织,它造成伤害的力量也会愈大。

  我们拥有一个深刻转化自己的可能性,但是如果我们所关心的是改变他人,那么这个可能性会变得十分渺茫。我们必须先从自己着手,而不是从国家或从邻居与机构下手。我们是什么,世界就是什么。

42 活化内心迟钝与敏感的区域

  MLK描述,他发现自己变得愈来愈死气沉沉。他的嗜好逐渐凋零,事业与政治沦为空壳子,乐趣消失,家庭也变成一种例行公事。他感到疲乏、意志消沉,而且受够了所有的宗教机构与宗派。他不需要负担赚钱谋生的责任,因为他有一些钱,家人也受到妥善照顾。他想要谈谈这件事。

  他向我更详尽地描述了自己的生活。在对话过程中,我发现他尚未完全麻木,还有一、两个区域并不完全呆滞。活化这些区域,敏感度与敏锐度就能扩散到心的整个表层。心就像一块感光板,只有在整块板子都是敏感的、有反应的时候才是「有用的」。由于他能够觉察,因此还有一、两个区域是依然能活化起来的,若能强化这些区域,那么迟钝的区域也会开始被点亮。因此,我们的问题不是如何让那些迟钝的区域复活,而是如何强化那些尚未完全麻木之区域的敏感度。了解这一点相当重要。直接攻心的麻木区域可能看似一种积极的做法,但其实只是在浪费精力,因为麻木的区域必须间接地、反向地处理。你愈是直接在麻木的区域下功夫,它就会变得愈是困惑、穿不透。你愈是努力想要直闯大门了解过去,它就愈是令人感到迷惑、困扰,但是,如果你透过现在来处理它,它自会产生意义。反向或间接的处理能使人有所了解。

  同样地,透过强化、深入那已经具有敏感度的地方,其他穿不透的地方也会开始活化起来。因此,我们的问题是如何刺激并拓展那些尚未变迟钝的地方,而这要借着觉察,并尽可能广泛、深入地思考且彻底感受来办到。一件事发生时,我们会赋予它一、两个诠释,然后便死守着那样的诠释。我们只想要透过唯一一道门来进入一座漂亮的花园,而变得对它的可爱与美丽视若无睹,因为穿过那道特定的门只不过是我们自以为是的幻想。可能有其他的门,但我们却冥顽不灵。这种冥顽不灵会滋长迟钝和心的萎缩,一件事能有许多种诠释,你愈是努力去发现更多诠释,你的心就能拓展得愈开阔。

  借着觉察那些思想感受仍算敏锐、活着的区域,这份觉察将能带来具启发性且逐渐扩大的回应能力。从头到尾坚持保持觉察,这点至关重要,漫不经心、断断续续的觉察,是无法带来清晰的洞见与了解的。

43 心如何复制自己?

  SR说,她发现要对付令人分心的事是件极端困难的事。这些事物让心变得器量狭小,她真的很想要从中解脱。令人分心的事物似乎太多了,使人迷惑,她愈是与它们对抗,似乎就有愈多令人分心的事物出现。她找不到摆脱它们的办法。

  她是否以正确的角度看待问题呢?是令人分心的事物让心变得狭小,还是本来就狭小的心变得分心了?你愈是挣扎地对抗它,心就变本加厉地复制它自己,于是这道难题遂变得无解了。一个问题是无法在它自身的层面上获得解决的。

  琐碎而狭隘的心会因为空洞的言行而变得散乱,因此问题不在于那些令人分心的事物,而是如何深化、拓展自己的心。仅仅拥有知识会成为一种上瘾情况,成为另一种形式的分心,或许是更微妙的分心,而阅读和获取资讯也是一种分心方式。透过这些方法,你或许可以拓展、深化心的表面层次,但这些方法本身也会成为散乱的来源,让心产生依赖。依赖与执着都是令人分心的。这些令人分心的事可能是崇高的,也可能是琐碎的,但它们都让思想飘离了核心问题,也就是自己,那个有着忧伤、恐惧、冲突、短暂喜悦的自己。这些占据式的减压方式会渐渐让心变得迟钝,使它变得琐碎、狭隘、固执。运用外在的方式让心变得锐利、更有深度,确实有帮助,但是效果却有限,因为这些方法会成为依赖与执着的工具。只有透过自我觉察与自我认识所揭露的真相,心才能脱离自身的束缚与局限。自我认识能够滋养正确的思维。

  执着也是同样的道理。与执着对抗是徒劳的。执着只不过是一个症状,只有在它真正的包袱未被觉察到时,它才令人愉快,它的根源存在更深层之处。你可以为另一个执着战胜一个执着,因为它一直令你痛苦,是那份痛苦在「解放」你,驱使着你远离那个特定的执着,但是另一个执着会很快地滋生。

  痛苦无法带来了解,它只不过是个警告。执着的出现有许多原因:孤独、它所产生的力量与权力、恐惧,以及所谓的爱。爱一个人的时候,我们会很奇妙地感到自己变得更强、更有创造力、更喜悦,对方也成了让我们幸福快乐的必需品,因而滋长了我们的依赖与执着。正是这样的依赖与执着,以及其中的恐惧、嫉妒、怀疑与失望,摧毁了爱。爱本身已经丧失了意义,现在,想法与人取代了爱的位置。

  与执着对抗并无法了解它的原因。要想了解执着,首先必须停止对抗它,反而要变得冷静并且觉察到重点,亦即觉察到执着的内在本质与含义。让那样的觉察开花结果,带出潜藏的原因。如果你对自己的思想感受不诚实且妄下决断,觉察就不会开花结果。最微小的决断都将阻碍你发现潜意识的内容,而这样的发现本身便足以让思想感受从依赖与执着当中解脱。

  透过引发自我认识与正确思考的自我觉察,心灵将会变得更深、更广。自我觉察,及其伴随的自我认识与正确的思维,也会流入更深、更广的静心之池。

44 戒烟无用论?

  MN向我描述了自己在戒烟遇到的困难。他已经试过好几种方法来打破这个习惯,但是依然戒不了。经过一番痛苦的挣扎之后,他曾一度放弃抽烟,但是烟瘾再犯,而且这回瘾头更强。

  他想戒烟的原因是什么?是不是他认为抽烟不灵性、不道德,还是抽烟会影响健康,还是牵涉到开销问题?如果他想戒烟的理由不是为了这个习惯本身,而是为了其他理由,那么仅仅是用替代的方式,也会造成结果类似的困难,而且替代法是在拖延最重要的问题。当你的注意力离开了替代品,原本的问题又会再度浮现。对替代品的渴求是十分微妙的,但是若一个人能认出它的谬误并觉察到它,它便会失去吸引力。那时候,一个人便能努力解决问题本身。渴望戒烟与抽烟习惯这两者之间产生的冲突,以及耗费在对抗它的精力,会变得完全无用,那是因为你现在处理的不只是问题本身,还有另一个额外的问题,就是戒掉它这件事。你的思想在这两个问题的争斗之间变得筋疲力竭,而抽烟习惯依然故我。

  如果你不去谴责它,而是去思考你为何抽烟,以及抽烟习惯是如何养成的,那么你所处理的将会是一个比抽烟更大的问题,那就是习惯与欠缺思考。若能了解那更大的问题,较小的问题自然会消失。欠缺思考会滋养习惯,那让一个人成为奴隶。让我们看看这个抽烟习惯是如何滋长的。一个人还是男孩子的时候,会在其他男孩抽烟时试试抽烟是怎么回事,虽然让人觉得想吐,却是每个人都在做的事。不久之后,身体渐渐习惯了这种毒素,抽烟遂成为一种愉悦的感受。它还能在建立同伴关系之前,为那个害羞、紧张的状态搭起一座桥梁。它让自己的手有事做;每个人都在抽;不想变成怪胎。此外,还有香烟广告不断发挥着提醒作用。这一切都指出一种欠缺思考的状态,欠缺思考会滋长习惯,让人难以挣脱。

  因此,问题在于欠缺思考及其令人堕落的习惯。若能对某一方面的欠缺思考保持觉察,你很快便能在许多其他方面觉察到它。借由觉察到你自己的欠缺思考,你就已经做到深入思考了,而透过持续的自我觉察,它将会变得更广阔、更深刻。在这个过程中,你会见到抽烟的自动化需求与反应渐渐减弱,进而消失无踪,因为你那深入思考的注意力愈来愈能够全面地保持觉察,习惯也会在觉察的火焰里消逝。

  因此,战胜习惯并非要以另一个习惯来替代。所有的替代品都倾向于鼓励欠缺思考。你愈是与欠缺思考战斗,它所征服的领域就会愈大,一如所有的邪恶事物。然而,只要能对它保持觉察,观照它的运作与表现,深入思考与觉察的强度将会被唤醒,它们的清晰将会驱散那令人迷惑的黑暗。

45 表演也能助人?

  TY是一个军人,一个年轻人,他说自己的一个朋友来过这里,他想要谈谈一件对他很重要的事。他说他想要以真正的方式去帮助他人,他觉得最好的方式就是透过剧场来达成,因为他有表演天分,不过他的家人却反对。

  他对我描述自己的生活。他十分警觉、敏锐,而且相当不满。他说这整出戏简直烂透了,他觉得自己必须帮忙。

  要帮助他人,一个人必须要能够了解,而了解必须从自己做起。自我认识必须成为帮助他人的第一步。他一开始不是真的对帮助他人有兴趣,不是对剧场这份职业有兴趣,而是将它视为一己兴趣的工具,不是吗?因此,演戏是次要的,他不该完全受到它的束缚。身为一名军人,他不需要立刻做决定。

  如果他真的想要以一种根本的方式「帮助」他人,剧场是最佳的工具吗?人们去到那里多半是为了娱乐、寻开心,而不想认真严肃,不是吗?有少数人是认真严肃的,但剧场是吸引他们最好的工具吗?

  然而,他解释道,他不想要与有组织的宗教有任何牵扯,甚至不想谈这件事。

  除此之外,演戏对一个演员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呢?他表现得愈好,就愈可能变得更自我中心,即使在私底下的生活也像是在扮演一个角色,而这对自我认识与了解而言绝对是有害的,不是吗?它难道不会煽风点火,而让自己的野心、自负,以及全然的浅薄更为加剧吗?在这种情况下,怎可能会有真正认真严肃的心态?

  在他下定决心之前,最好能想一想,除了演戏之外,他是否拥有其他潜能,一个更适合他意图的方法。如果他决定要朝剧场发展,就不可能发现自己可能拥有的其他能力,但是如果他抱持开放的态度,深入探询,他就会知道。在深入探询的过程中,他会发现,有一些其他因素隐约在当下搅动着,他若能好好检视它们,可能会改变自己目前的想法。这份不满,或许能透过剧场而获得疏导与解决,但却必须获得适当发展,在这过程中,会出现一种充实感,以及每个人都在追求的东西。

46 谴责或接受同性恋?

  SR是个年轻人,态度犹豫不决而且满怀困惑,在谈论了一些战争的愚昧之后,他说自己是个同性恋者。他挣扎着与它对抗,谴责这是一种罪,因为他的教士告诉他要这么做;他谴责它,仿佛它是一种可怕的恶魔与羞耻,因为他的家人是这么认为的。他感到非常沮丧、迷惑,他该怎么办?

  两种相反欲望之间的冲突,亦即放弃它或作自己,必须先获得彻底的了解。如同他自己承认的,这样的冲突无法创造出他乐见的结果,因此那纯然是浪费时间与精力。当冲动来临,他会接受它,之后再否认,这种接受与否认,只会导致心理与情绪的筋疲力竭,以及灵敏度的缺乏,导致他缺乏自信,变得迟钝麻木。这样的冲突无法帮助他了解问题本身,而且徒然制造出反对及其谴责的态度,因此,他变得必须面对两个问题,而不是一个。

  要了解任何问题,你必须心无旁骛,对它付出全心全意的关注。你若接受或谴责它,就不是在给予它完整的、全部的注意力,你的思想感受是破碎的,因此没有能力了解问题。接受一个事实的时候,不会产生任何问题,但是当你否认它,耗费心神的冲突就产生了。如果一个人承认自己是个骗子,而且如果他对这个事实感兴趣,那么他便能处理它,但是如果一个人否认或谴责它,那么他就会制造出更多无意义的、令人更加困惑的问题。他就是正在这么做,因此,他必须觉察到自己正在扯进第二个问题,然后停止这么做。

  他说自己无法不谴责它,而且不晓得为何这么做。

  他要谴责,是不是因为这么做能为他的欲望踩刹车?若不谴责,是不是他会害怕自己变得更糟?如果他不谴责,他可能会接受它,与它和平共处。他之所以谴责它,是受到恐惧的驱使。

  然后他问我,是否赞成他接受这件事。

  他会这么问,是不是因为如此他就能带着我的赞同,继续他的生活方式?

  接着,他回答说他必须谴责这件事。

  谴责或接受都无助于解决他所遭遇的问题。是这样的谴责与想要接受的欲望,才是他必须彻底而深入了解的。谴责及反对会阻碍了解的顺利进行,只有了解能够解决他的问题。如果他妄下论断,便是否定这份了解的成熟、绽放。如果他了解另一个人,他必不会因为对方的种族、肤色、姓名等等而评断他,他必会放下偏见,以友善而开放的思想态度来看待他。同理,如果他能了解自己的问题,他必会停止评断它或欢迎它,而那正是他如今遭遇的困难所在。谴责很容易,接受更容易,但是这两者都无法创造出了解。在了解的火炬下,他的问题会消融无踪。

  因此,他必须觉察到自己的谴责态度,努力找出为何滋养这种态度的原因。借着为它安上一个名称,他并未解决也无法解决自己的问题。了解这种谴责及反对的态度之后,他将能面对一个格局更大的问题,在他全面理解问题之后,将发展出正确的思维,那时候,他就会知道该对他的问题采取什么行动。即使他能解决自己的问题,仍会有更大的问题,那就是关于正确思维与正确行动的问题,但是,如果他努力了解那个更大的问题,较小的问题自会含括其中。停留在问题层次的解决之道,会让思想感受变得狭隘、琐碎、困惑,然而,若能对其中所牵涉的更大问题保持觉察,就会出现清晰的洞见与深刻的理解。

  害怕他人的想法与说法,可能会对这件事发挥制止作用,但问题依然存在。唯有伴随着全心全意、完整的关注而来的了解,才能让问题获得解决与超越。对问题付出这种全心全意的完整关注,远比问题本身来得更困难。较小的问题会消融于较大的问题之中。

47 流进静心深渊的自我觉察之流

  SL描述自己曾属于某个团体,其中的活动包括自白或他们所谓的分享。他离开这个团体不是因为这个,而是因为他们狭隘的器量与其他原因。他发现自白在某些时候确实有帮助,但是难道除了向神职人员或某个团体告解,或去见心理分析师,就没有其他有益的方法了吗?他觉得一定有,也就是基于这个理由,他前来与我讨论这个议题。

  一个人必须时刻保持警觉,不要为了一个无益的目的滥用了一己心理情感上的极大弹性。我们在迷惘、忧伤的时候求助于他人,这当中若无了解,难免会形成依赖,继而带来种种痛苦。这份了解并非来自他人,而是透过发展自我觉察而来,在觉察状态下,每一个思想感受都像照镜子般反映出来。但是,出现谴责或接受的时候,或对所知事件下评断的时候,这个反映就会遭到扭曲。这些评断会阻碍更深刻、更开阔的理解顺畅流动。

  在自我觉察的状态下,自白是不需要的,因为自我觉察会创造出一面镜子,忠实地反映出一切事物,没有扭曲,因为每一个思想感受都如实地被投射至觉察的荧幕上,受到观察、研究与了解。不过,这道了解之流会因为谴责或接受、评断或认同的出现而遭到否定。一个人愈是能够观察并了解这座荧幕,不将它视为应尽的责任或强迫的练习,而是痛苦与忧伤激起我们无穷兴趣时自然产生的纪律,那么他觉察的强度与了解的高度,就会愈大愈高。

  这份了解不依赖任何人或任何外在权威,也不依赖任何内在的决心,而是依赖持续的自我觉察之流。透过依赖,思想会成为奴隶,而奴化的思想是可以加以组织、利用的,因此体制化这种事才会滋生,这时,思考自始至终皆奠基于集体主义,因而阻碍了对实相的创造性发现。

  要觉察每一个思想与感受,并紧盯着它是一件极度困难的事。我们的心围绕着太多的思想感受转动,速度实在太快了,它是散乱的、浪费能量的。单纯地想借由所谓集中精神的方法,对一个念头踩刹车,以控制心的速度,这已变成一种浪费精力的追寻,因为在不允许心变得散乱的情况下,思想遂更关心踩刹车这件事。以如此的方式,你走不了多远的。一个人一开始就必须了解这一点,也就是一个踩了刹车的思想将不再流动,但也将不再带来了解。由于你的心绪都被如何控制散漫的思想感受所占据,心很快便厌倦了,集中精神也将成为一连串的受迫行为,这当中毫无任何了解可言。一个人必须彻底领会这件事。

  要想觉察每一个思想感受,头脑本身必须要体认到,要深入思考并彻底体验每一个思想感受,必须以较慢的速度来运作。如果一样东西移动缓慢,你便可以跟得上它,一部快速转动的机器,必须被调整到慢速前进的状态,才能被人们研究。同样地,如果心能够维持较慢的速度,思想感受也将能被研究与了解。心学会这个能力之后,便能提高速率,而依然保持在极为平静的状态。由数个叶片组成的风扇,在高速转动的时候看起来会像是一片坚实的单一叶片。我们的困难就在于如何让心缓慢地转动,好让每一个思想感受都能被充分追踪与了解。那些能被深入而彻底了解的事,就不会一再重复发生。

  写下每一个思想感受,而不是在下决心或快乐的时刻特别选择的一些思想念头,因为那时心只会想着自己想要的事物。写下每一个思想感受,包括所有琐碎的、愚蠢的、善良的,例如早晨起床时就这么做。当你思考太多事情的时候,你无法写下每一件事,但是尽可能一一写下每一件事,而不是挑选过的事。你必须做些别的事,你的注意力会放在别处,但是当你尝试完整记录几次之后,你会发现,即使你必须将注意力放在其他事情上,你的潜意识也会为你内在的思想感受做记录,因为当你再度开始记录,这些思想感受将会浮现。检视你写下的内容,不加以谴责或辩护,也不接受、评断或认同它们,这着实是一件极度困难的事。你会发现,自己直觉地会谴责、辩护,而这将妨碍你顺利了解所写内容的深层意义。写的时候不要将它视为是一种责任义务,情况是你若愿意了解,就必须觉察自己如何思考与感受。这是个兴趣,而不是痛苦的义务。

  如果你坚持记录一段时间,努力地彻底思考、深入体会每一个思想感受,你会发现你可以办到,而且期间不会生出任何其他的思想感受。那么,觉醒的自我觉察将会出现,从而生起自我认识与正确的思维。当然,如果一个人对每一个思想感受都能敏锐觉察、适当反应,他便不需要记录。很快地,你会明白哪些思想感受该执行,哪些不该,而那些不该的将会凋零,不再复返。

  透过这个持续的自我觉察过程,自白就不需要了,因为觉察能当作是一个宽容而且具了解性的矫正法,如此一来,依赖他人也会变成愚蠢而不必要的行为。你会发现,这个过程包含了一种更深刻、更具敏感度的坦率,你也会发现一己思想感受的内在泉源。这样的发现能带来清晰的洞见与了解,如此,意识众多层次之间的冲突将随之减少。此外,这个过程亦包含了扩展性而非窄化的专注。从这份自我觉察当中,自我认识与正确的思维将会生起。自我觉察之流,将会流入那深邃而静谧的静心深渊。

48 当内在的光熄灭

  CA说,陷入深深忧伤的时候,她一向能相对容易地面对人生的许多试炼,因为她从小就拥有一道不熄灭的内在之光。但是那一天,这道光突然熄灭了,这件事过去从未发生过。突如其来的孤独与绝望的空虚感,瞬间笼罩着她,她连续好几天都感到非常恐惧,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情况也逐渐变得令人不堪忍受。她说自己一定做了什么事,容许自己成为负面的,让丑陋的事物进入了她的心。或许她太活跃、太挥霍精力,因为她有太多事要做了。内在之光为什么离开她了?要如何重新获得呢?

  我们在童年和年少的时候,经常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光明与我们相伴,那是心中的一首歌,伴随着我们度过每一天,但是基于某种原因,它旋即消失了。这道光不请自来,单纯地与我们在一起。我们将其视为理所当然,不知不觉地围绕着它而存在。除非刻意做了一些邪恶的事,在一些全然愚蠢的事情当中迷失自己,否则它将继续仁慈地与我们同在,不干涉我们,却一直都在。然而,随着疲惫、不了解、我们的世俗心与日俱增,变得依赖这道光,想要紧紧抓住它,我们宝贝它,开始加以利用。然后,有一天这道光离开了,没有经过我们的允许,就像来的时候那样,留下我们承受着百般煎熬的空虚感,陷入绝望的孤独之中,我们为那失去的事物哀悼哭泣。

  接着,你的记忆苏醒了,找到一些方法与工具让光复活。它为何会不见?我做了什么才失去?我必须做些什么事才能重新获得?希望有多大?你的心来来回回掂量着,不停绕圈圈,时而绝望时而满怀希望,努力用尽一切方式要重新获得,如同一个母亲对待她死去的孩子。

  她正在做同样的事,尽一切可能重新获得它,所以为自己提出解释、辩护,努力想要找出光消失的原因,不是吗?这个心念的漩涡反而阻碍她去了解自己的真实处境。她永远无法重新获得,因为它不是一个属于心念的东西,无论它所持续带来的经验有多么令人愉快、启发人心,现在它都已经结束了。

  如果她不以如此严厉的态度思考这件事,她应该会生起一种奇怪的感谢之情,因为这是一场觉醒。过去,她接受内在之光,与它一同生活,度过了人生不寻常的试炼。但是现在,她突然经历一场粗暴的觉醒,那是跌落孤独深渊的冲击,空虚,没有任何依靠。而她应该为此感谢上天。在这个高度敏感的时刻,她应该保有敏锐的警觉度,好让自己不迷失在一些次要问题,一些信仰、解释与替代品里面,因为寻求安慰终将扼杀你的了解。寻求安慰是一个十分微妙而难以捉摸的现象,它的方式很狡诈,偷偷摸摸,却哪里也去不了,只能带你堕入腐败与迟钝呆滞的状态。如果她能不去寻求那种钝化人心的安慰,那么现在就是她真正复活的开始。在完全赤裸、没有任何维系力量的状态下,如果她愿意,她可以开始往内心深处挖掘,去了解她的障碍物是什么、阻碍在哪里。她愈是能够保持觉察,挖掘与了解的能力就愈强。在自我认识之中,存在着智慧与那永不毁灭的光。

49 透过现在觉察过去

  TR是一名士兵,他描述自己体内流着犹太教拉比1的血,当年,年轻气盛、血气方刚的他加入了军队,和许多朋友一样。他非常努力,精益求精,苦干实干,满腔热血地往前冲刺、锻炼自己。他的一位朋友给他看了一些演讲内容,虽然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但是他就是有一股冲动想来找我。他被迫放弃大学学业,投身军旅,但也拥有各式各样的抱负,或许会成为一名建筑师、某种发挥创意的艺术家。他相当年轻,只有二十出头,而且十分机敏。

  他说了一、两句之后,旁人很快就能看出他内心相当不安,他自己却浑然不觉。外表看来,他显得相当平静、随和,内在却烦恼重重、无法放松。他说了一、两件事,传达出自己未明确表达的潜意识焦虑,他也谈到自己连续做的一连串恶梦。他并不特别害怕被杀死,也未罹患焦虑引发的想像病症(gangplank fever),有些军人被送往前线时会出现那种症状。他顺带一提地说,唯一一点是,如果被杀似乎有些遗憾,因为他觉得自己很可能会成为一名非常优秀的建筑师,或某种创造力充沛的艺术家。他借着酒精和其他方式来抒发心情,虽然尚未变成一个愤世嫉俗的人,但他可以看见自己正在变成那样的人。

  他是否想要认真对谈,更深入地探讨他所说的那些话呢?当然。正因如此,他必须来找我。或许在深入这些议题的过程中,他会发现自己处于一个十分艰难的处境。他说他一直有这种感觉,那是一种模模糊糊的感觉,但他感到内在有某种东西隐隐约约地不停催促他,他又说,他的恶梦可能与这些都有关。

  只有透过了解过去,他才能抹除过去,否则,它会一再重复发生,好比一个未完成的经验会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出现,过去的记忆会延续,造成冲突与烦恼。他无法将自己的过去扫到一旁,他必须透过当下这一刻去觉察,但不是将它当成一种从过去被拉到现在来检视的东西,而是在试图了解现在的过程中,去发现现在与过去之间的关系。因此,过去必须透过现在来探究。

  他的现在就是他内在与外在的环境两者,他必须对它们保持觉察,分析它们、了解它们。这种自我觉察将无可避免地带来不满的心态。如果这份不满已经在闷烧了,那么它会演变为熊熊烈火。在不满的根源消除之前,他不会有平静,遭遇的困难也只会更多,不会更少。透过他的自我觉察,他那些潜伏的拉比直觉与偏见会被唤醒,其实它们已经开始活动了。他必须了解它们,但不是透过接受或拒绝,而是透过和善而宽容地观察,包括它们的运作方式与意图。这个关于拉比的过去及其宗教背景,将不会让他太好过,无论他如何试图压抑都没有用。现在与过去之间的冲突会逐渐升高,除非他真正了解它,而且一旦他唤醒了这些意念,它会自然为他制造出愈来愈大的不安与烦扰。一个人不假思索,又或许是迫不及待接受的外在,强迫与组织化运作,必将与内在更深层的传统与模式产生冲突。单单是接受或否认其中一方无法带来智慧,也无法带来内心的平静。内在与外在的制约两者,他都必须要仔细思考、彻底感受、深入了解,否则,它们将会成为各种形式之不安、恶梦等根源。光是起而反抗现在、反抗过去,无法带来最高程度的智慧,除非他能了解思想感受如何从俗、如何限制自己,为自己制造障碍。贪婪、贪欲与名声等,就是这种自我封闭过程的根源,透过能灌溉自我认识与正确思维的自我觉察,他便能让自己的思想感受从中解脱。

  不满会以冷漠无感的方式表达,然而自我表达并不是创造力。多数人会在寻求自我表达的过程中迷失,他们根据不满的情绪品质找到了它,但是它无法带他们抵达任何地方,也许只会为他们自己、别人,甚至这个世界制造更多痛苦。自我表达是自我设限的一种扩张,其中并无快乐。创造力是在你了解自我的渴求之后出现的,这份了解能自然地消除渴求。自我的噪音妨碍了真理的寂静。

  我们创造出社会、环境,而我们必须寻找一个出口。每一种形式的感官刺激、娱乐、消遣,以及有组织的宗教与仪式,都成为一种获得认可与受到尊重的逃脱手段。这些令人分心的活动与逃避方式,对一个强调感官价值的社会而言,变得益发重要与不可或缺。人们不从根本上改变这些价值观,反而创造了更精细、更优良的消遣与逃避手段,而这导致了残暴、灾难与战争。这个社会,这样的环境,正是我们制造的样子。我们该为它如是的样貌负起责任,假如没有我们,它就不会存在,我们不能怪社会或环境。它并未完全强迫我们,是我们赋予它力量,然后它脱离了我们的掌控,于是社会或环境变成主人,人变成奴隶,像一部机器。人必须找到一个出口、一个逃脱方式,来脱离这种机械化与受支配的行动,因此他陷入了恶性循环。要想打破这个恶性循环,他必须能够自我觉察并负起责任。国家,社会,都无法拯救他,只有他自己能拯救自己,但不是借由孤立自己的方式,而是借由让自己免除那些束缚自己的因素办到,这些因素包括感官刺激、世俗事物、个人名望与永生不朽的追求。

  让自己从这些因素当中解脱的过程中,有一种不死的思想感受会受到滋养。那就是他必须去发掘的思想感受。它就存在他自己里面,不是在任何正统方式与仪式里,也不是在教堂或犹太会堂里,而是在他自己里面。若想找到这个思想,必须要有努力不懈的恳切态度与柔软度。在这一趟旅程里,报酬就存在于最初开始的地方。


1 译注:犹太教会领袖。

50 组织会孕育腐败种子?

  MO说她担任一个成长迅速的组织的领导人,该组织可以称之为灵性组织,不过它运用了少许世俗组织的技巧。她来找我是想询问,她担任该组织的领导人是否是件对的事,因为她可以感觉到自己内在那股对权力与支配的危险渴求,变得愈来愈强大,但是底下的人都希望她继续担任组织领导人。如果她现在放弃,她十分确定这个组织会落入那些利用组织谋求私利的人手中。她必须决定该怎么做,想和我谈谈这件事。

  组织化的大型团体本身就埋藏着腐败的种子。它们会成为一种行使权力的手段,被领导人或那些利用组织权力满足自己的人所利用,依照自身能力的高低分享权力。无论组织是灵性的或世俗的,这种权力的分享都有助于组织的维系,也能进一步加强思想的窄化,鼓励排外与不宽容的态度。无论是灵性组织或世俗组织,规模愈大,就会变得愈专制、愈会剥削。

  所谓的灵性组织,在它们变成宣传理念与理论的机械化组织时,就已经丧失了原本的立意。一个人为何要加入某个或大或小的团体,去被告知或阅读某些理论呢?一个人会加入它们,是因为它们对他有利,可以从中获得一些什么。利欲心是迂回而微妙的。为何需要有大型、强大、拥有众多财产与投资项目的灵性组织的存在,才能够发现实相?它只能透过个人的觉察与正确的努力而发现。组织本身变得比什么都重要──拥有多少会员、担心会费的问题等等,对真理的追求已经遗落在诸多吵杂的会议里了。组织成为固执的、僵化的,与其组成分子的思想如出一辙。生命是一场持续的改变,一个不断「成为」的过程,一场革命,而一个组织却永远无法成为柔软的,因而成了改变的阻碍。它会为了保护自己而做出机械化反应。追寻真理是一件属于个人的事,不是会众的事。要与真相沟通,单独是必要的,这不是孤立,而是免于所有的外在影响与意见。宣扬思想的组织,必然会无可避免地成为思想的障碍。

  如同她自己已然觉察到的,对权力的贪求在一个组织里几乎是无穷尽的。这份贪婪会被各式各样温暖且听来官方的说辞所掩盖,但是那贪得无厌、骄傲与对立的毒瘤却受到了滋养、分享与鼓励。于是,冲突、不宽容、宗派主义与其他的丑陋情事便由此滋长。

  保有一个小团体,例如二十或二十五个人的非正式团体,没有会费与会员制度,方便的时候就聚在一起,温和地讨论探究实相的方法,这不是更明智的做法吗?为了防止团体变成排外的,团体里的每个人都要鼓励或者参加其他小团体,那么它就会成为一个视野开阔的团体,而不会流于狭隘、偏狭。

  想爬到高处,必须从低处开始。或许从这小小的一步出发,一个人就能协助创造出一个更健全、更快乐的世界。

  我们又见了几次面,她说她已经开始让自己从对权力的贪欲里松绑,也开始鼓励独立小团体的成立。

51 独自生活,还是保有亲密关系?

  RL迟疑地说,他前来与我商讨一件非常私人的事,希望我不会介意。他对谈论自己与自己的问题感到有些难以启齿,因此我们先聊了些一般性话题,一会儿之后,两人都陷入一阵沉默。不久,他开始娓娓道来,描述他的生活与他遭遇的难题。他解释道,他结过两次婚,第三次婚姻也陷入岌岌可危的状态,因此可能会三度离婚。他懊恼不已,因为他觉得都是自己的错,但又不知道自己的痛苦从何而来、原因在哪里。如果他无法找出原因,他觉得可能会永远陷在关系的难题里。他不想离婚,但是前两次婚姻似乎都朝着那一方向发展。

  独自生活需要高度的智慧。那需要拥有敏锐的警觉能力、深度的觉察与了解,才能避免心灵逐渐变得僵化死板,落入自我封闭的过程,养成一些导致内在贫乏、制造无益忧伤的怪癖。独自生活是一件相当不容易的事,要能够迅速地灵活调整,并且拥有自我认识的智慧。没有人能当那一面揭露自己真实面貌的镜子,在孤立的墙垣之间,没有任何反射的映像,而这些反映能回馈、发出回声,那是自己的声音。独自生活相对上是更为吃力的,比起持续拥有亲密关系的生活,它的陷阱更多。

  关系就是冲突、痛苦,伴随着短暂的喜悦、掌控与让步。它是一件必须了解的事,不是要去塑造或引导,而是要去了解它,它不是占有性的,而是开拓性的。存在就是产生关系,而存在是痛苦的。我们想方设法逃避这份苦,但是如果能了解它,就有可能超越它。关系是一个自我发现的过程,不是吗?你可能不会喜欢展现在你眼前的东西,但是深入思考的人会去思量它,而不会逃避它、掩饰它。大多数人都不喜欢甚至憎恨以自己的真实面貌示人,但是当关系的本质曝露出来,它将不可避免地带来痛苦与不适。我们努力逃避这种痛苦的坦露过程,它若造成太大威胁、变得太难熬,我们就改变关系。我们从关系寻求慰藉,而这是「不坦露」,我们根本不想发现真实的自己。所有的生活都是一种紧张,正是这样的紧张谱出了真实的乐章。我们想要一段关系平静无波,让我们变迟钝、麻痹,好让自己能顺利面对日常事务,一些毫无创造力、无聊且无用的事务。在关系里,我们渴望安全、放心,而这里面并没有了解,也没有爱。

  RL回答我说他想要平静,而不是冲突,因为他在家庭外要面对的冲突已经够多了。他的商业世界竞争激烈,混不下去就得滚蛋,每个人都在想着如何蒙骗过关,为了不倒下,必须持续挣扎。因此,他想要他的亲密关系能够宁静、快乐。

  或许是错误的职业为他制造了这么多不必要的挣扎与烦恼,他因而试图逃避到一段平静无波的关系里。他不想要一段包含紧张与摩擦、必须吃力地调整与保持柔软的关系,而是想要一段居家舒适、处于麻醉状态的关系,而他的妻子可能会反对这种状况。如果夫妻双方都想逃避关系的真相,那么或许居家生活能保持轻松愉快,但那无法解决任何事。他或者可以改变职业,透过正当手段谋生,如果他愿意抛开自己的利欲心与权力欲望,他会找到的,或者,要是他办不到,他的职业将会榨干他的思想精力,让他没有时间也没有余力认真而深入地思考关系的内涵。

  一切的存在都是关系,关系就是自我认识与解脱忧伤的方式。如果他不想了解关系的意义,就必须付出代价。忧伤无处可逃,他若是逃避,很快就会被追上。

  在关系里,自我的运作方式会曝露无遗,让彼此探讨、了解与超越。若不超越自我,无知与痛苦将永远存在。要想了解它,一个人必须发挥耐心,不可轻率地骤下结论,而是要深入思考、暂停评断。除非他能了解关系的全部意义,否则单是建立一段新关系,只会让他继续在不同的情境下受苦。那些未能获得了解与完成的,会一再重复发生,直到它们获得了解与完成,你无处可逃,所以,就做你想做的事吧。

  他离开的时候看起来很迷惘,忧心忡忡,尽管如此,了解的微弱曙光依然出现了。一段时间之后,他又回来找我,他说在遭遇许多家庭上的困难与问题之后,他打算改变自己的谋生方式,虽然钱赚得会比较少,但已经足够维持他们的需要。此外,他说他开始了解我们所讨论的关系的意义,希望能因此获得一些改变。他补充说,他很认真看待自己的生活,而且奇怪的是,虽然他上次来访时没有提到,但他心血来潮想戒酒,而且快要成功了。

52 你在浪费生命吗?

  AB说他发现自己一次又一次陷入执着,每次多少会根据对象的不同而改变模式,但基本上都如出一辙──一样的困惑与痛苦、一样的浪费精力、一样的徒劳。他不知道该如何跳脱这个无用的执着深坑。

  我问他是不是在浪费生命,他欣然同意。那么,他为什么要因为执着这种更严重的浪费行为而困扰呢?如果整个生命已经是一种浪费,他为何还要担心自己是否浪费更多生命去担忧、困惑,被执着的痛苦所折磨?这是他浪费生命的问题,还是他的兴趣问题?是否有个兴趣一直蛰伏着,却找不到一个值得他投入的出口?

  他说他总是觉得内心有个从未被激发的潜藏兴趣,那种感觉只是隐隐约约的,从来不曾爆发出什么真正的火光。他说,他对政治、商业、家庭,以及宗教都没兴趣,因为它们哪里也到不了。他说他并非愤世嫉俗,但不知怎么地,这个世界与它的种种从来不曾强烈吸引他,或激发他潜藏的兴趣。然而,这种不断的执着心态令他深感困扰,他想要摆脱它,尤其这样的执着并非爱的火焰。

  找出为何任何事都无法激起他的兴趣,为何他让它维持蛰伏状态是一件重要的事,不是吗?或许,如果他能了解这件事,便可能解决他的执着问题。他是否在等待某种情况来激发自己的兴趣?他是否希望借由别人的帮助来穿透惰性的迷雾?别人能帮助他吗?显然,在有意与无意之间,他一直在寻找一个外在因素来唤起他的兴趣。看见他一己生命的全然无用,他深受震撼,或许他会将目光投向另一个人或某种情况,期盼它们能将他拖出怠惰的迷雾。其他人怎么可能为他激发兴趣?或者,他一定得自己去做这件事呢?到目前为止,当他没有看见任何人或任何情况能激起他的兴趣,他不需要自己身体力行吗?他为何不身体力行?他害怕吗?害怕自己若这么做,他当前的生活方式与想法很可能必须改变?

  不是的,他这么回答我,那倒不会对他产生困扰,他会很高兴展开一场内在革命与外在的变革。他觉得那不是他心生恐惧的原因。他承认自己很害怕,但却不知到底是什么让他感到害怕。他也曾仔细想过恐惧从何而来这个问题,但就是无法溯及真正的原因。

  如果他能激发自己的主要兴趣,就不会浪费生命,而他那更严重的浪费现象,也就是执着,也会随之停止。「兴趣」这个更大、更重要的问题,将会取代「执着」这个较不重要的问题。在了解一己生命的浪费本质时,他遭遇的是更大的问题,然后,那个大问题将会解决较不重要的问题。

  那么,他为何害怕?又在害怕什么?是缺乏自信吗?

  「没错,就是这样,」他回答我,「我自己怎么没想到呢?真是蠢啊!」

  如果你知道怎么开车,就不会有恐惧,但如果你不熟悉如何换档、踩刹车等,就会害怕开车。你知道自己做这件事时不会心生恐惧,恐惧只有在无知存在时才会出现。既然你对自己无知,那么就会缺乏自信,就会有恐惧。

  有了自我认识,恐惧就会消失。缺乏自信会让你变得依赖、执着,造成种种烦恼。除了自我认识之外,没有任何摆脱它的办法。你对自己愈是能保持觉察,就愈有能力发现是什么阻碍了自己的兴趣,浪费了你的生命。

  「你的意思是,透过自我认识,我就能发现真正的兴趣,存在就会变得有意义?」他问。

  自我认识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如果你能付出时间与耐心来发掘那潜藏之事,真实的、最终的兴趣将会出现,它超越了所有短暂的吸引力。若能持续对每一个思想感受保持觉察,深入思考、彻底感受、暂停评断、暂停选择,因为选择与评断会阻碍思想感受的完整发展,那么,你会了解意识的许多层次。透过这种无选择的觉察,那做为自我、无知、忧伤与时间之根源的渴求,便能获得超越。这是一项艰巨的任务,如此,生命会变得有意义,因为你在生命里发现了创造。

53 摆脱重复、琐碎的念头

  BC说,她发现自己在静心时有些念头会一再重复出现。她也依照我的建议去思考、检视了那些念头,尽管如此,它们依然特别顽固地一再出现。这些念头非常琐碎,但她却摆脱不了它们。

  自我觉察会流入一座浩瀚的静心深渊。每一个思想感受,无论有多么琐碎,都有其意义,除非她发现这一点,否则它会一再重复出现。琐碎的源头可能来自兴趣、习惯或是怠惰。如果是来自兴趣,就必须追溯来源、重新评估,如此它们自然会松开对心的掌控。如果它们来自习惯,她就必须检视习惯的根源,亦即欠缺思考,了解它的众多表现方式,从而唤醒你去深入思考。而如果是来自怠惰,她就必须对怠惰保持觉察。毫无觉察的怠惰确实是一种懒惰,但是若开始对怠惰加以觉察,便是活动的开始。

  她说,她依照我在谈话里提出的这些可能性,认真检视了那些琐碎的念头,看看它们属于哪一种类型,但是,尽管她着实对这些念头花了一些功夫,它们依然不变,不断回来,这让她非常困扰。

  她告诉我,自己是三个年幼孩子的母亲,拥有一个典型的美国家庭,最近她开始对灵性生活产生兴趣,也参加了一些座谈会。她想要更深入地了解这些概念,也排除万难地规律静心。她显得十分警觉、聪明。

  重复出现的念头可能还有另一个原因。她没有注意到吗?一个完整、完成的念头与行动,不会残留在记忆里,一个人会忘了它,将它抛到一边,但是一个未完成的、不完整的念头或行动,却会埋藏在记忆里。一封写完的信,很快会被遗忘,但是一封未完成的信,却会变成一种骚扰、一个持续的提醒。一件尚未做完的工作会戏弄你的心,在它完成之前,你的心思会一直被占据。不完整的念头、关系与行动会持续骚扰你、提醒你,直到它们完成为止。一个封闭的心会充满这些未完成的念头,它们会不断萦绕在你心头,直到它们变完整,直到这个封闭状态被打破为止。

  没错,她回答道,她也注意到这一点,并且试图完成这些未完成的念头与行动。但是,她继续说,要如何完成过去已经搞砸的、受到曲解而且令人迷惑的关系与行动呢?

  懊悔与怨恨,这两种人们很熟悉的情绪会滋养自我并赋予它力量,加重时间对一个人的束缚,这样的情绪必须被搁置一旁,因为那会阻碍清晰的视野。意图是最重要的,虽然你的关系或行动发生在过去,重要的却是你现在的态度,以及对待它们的意图。现在能够抹除过去,你想要如何创造现在都操之在你。过去必须透过现在而获得了解。

54 深掘与休耕的必要

  CD过去已经来找过我几次了,他第一次来的时候,对灵性仍处于观望的「只看不买」阶段,如他自己所说,但是经过一、两次交谈之后,他明白了自我认识的重要。我们讨论到如何培养自我认识,如何深入探究自己、认识自己。此番造访,他谈到自己过去几个月来一直努力培养自我觉察、分析、检视、观察的能力。他认为自己一直非常努力,但最近他发现自己毫无进展,似乎感到茫然、平白消耗。

  如果他一直在认真耕耘自我觉察与正确的思维,那么现在就是收割的时刻,但是他必须完全确定自己确实是在「耕耘」。春季、夏季与秋季的时候,我耕田翻土,铲除石块、野草,播下种子然后收割,但是冬天的时候,土壤必须休耕,以获得天地的滋养。在这个阶段,大地必须休养生息,恢复生机。同理,我们必须透过持续的自我觉察来耕耘、深掘,以获得自我认识,除去石块杂草,以及各种阻碍与自己创造的障碍,我们必须不断地挖呀挖,才能发现新的宝藏。如果一个人不断对着自己的园子耕田翻土、移除石块杂草,却不让自己播种,让种子成长,你会如何看待此人?如果你一直勤奋不懈地培养自我觉察,努力获得更多新发现,难道不需要停下来休息一会儿,留心观察就好?正如你必须让土壤休耕,同时看顾着它,在你辛苦了这么久之后,也该进入创造性的休息阶段了,不是吗?而这段休息、静止的时间能产生多少创造力,将取决于你之前自我觉察的程度有多深。

  这样的休息不是一种补偿,而是发展自我认识的一个必要元素。在安静的寂止状态里没有昏沉,只有提升的警觉力,没有探询、挖掘深究或培养,只有被动的寂止状态。这期间没有任何形式的努力,唯有无选择的觉察。没有认同或其对立,只有丰沃的空。如果自我觉察已获得深刻的培养,那么这段不努力的时间便如同土壤需要休耕的道理一般重要。因此,在这段静止的时期,会有一些存在于理智之外、曾被体验过的状态和因素被你发现和察觉到,理性可能会上前支持它们,但它们却不是理性或渴求的产物。每个人在寂止状态里会发现什么,完全取决于他对自我觉察培养得有多么深入。在缺乏深入的自我觉察与正确思维的情况下,他也能发现自己想要做的事,但那却不会是真实的,真实的本身就是带来自由解脱的、有创造力的。

  必须要有一段耕耘时期,也必须要有一段停止耕耘并保持寂止的时期。每一个阶段都会对另一个阶段发挥作用,这些阶段是相互关联的:一个人不能缺少其中任何一个。任何一个阶段的品质,亦是取决于另一个阶段的品质如何。一个有智慧的人不会寻求寂止状态,也不会渴求它、猜测它。但是在培养自我觉察之流,让它流入一个更深广的静心深渊之际,永恒里富含创造性的宁静将会来临。

55 防止养成习惯?

  DE是一名公务员,他描述自己的工作占据了他的大部分时间。他的工作曾经很有趣,但现在已经变得几乎机械化了。虽然如此,他留给自己的时间仍是非常少,不够他与世界的活动保持同步或大量阅读。他说自己已经结婚多年,但是最近他养成了一个渴望性行为的习惯,他已经接受精神科医师的治疗一段时间了,但依然是它的奴隶。他想克服这件事,但是要如何开始呢?他提到自己隶属于一个宗教团体,并谈到了其中的一些细节。他说他的生活沉闷无趣,受制于例行公事,毫无创造力可言。他谈到了他的忧伤,以及公职生涯的琐碎、狭隘、权谋与嫉妒,为了应付工作需求,还必须持续进行斗争。他在无意识之间觉察到意识的某些层面,但需要一些刺激与鼓励来让他进行更有意识、更直接的觉察。

  习惯是欠缺思考的结果。无论是好习惯或坏习惯,这些目的各有不同的习惯,都是带来束缚的。这其中的困难之处不在于如何克服一个习惯,而是如何深入思考。一个人可以借着建立另一个或许是更好的习惯来摆脱某个习惯,但这无法解决习惯这一问题,亦即欠缺思考的问题。当一个人不假思索、没有觉察,习惯的养成会是多么迅速啊!以抽烟为例,它始于欠缺思考,接着透过渴求建立起这个习惯,一个人会在仍是男孩时便开始抽烟,只因为它是一件展现男子气概的事,或者纯粹是因为别的男孩子都在抽。它虽然会让人生病,却仍是一定要做的事。很快地,一个习惯养成了。一个好习惯和坏习惯一样:两者都是因为欠缺思考而必须付出的庞大代价。

  「但是,」他问,「即使坏习惯是欠缺思考的结果,摆脱它还是很重要,不是吗?」

  保持清醒,深入思考,以此防止习惯的养成,而非只是关心如何摆脱那些令人愉快或不愉快的习惯,难道不是一件更重要的事吗?因此,如果他能关心自己的较大问题,那些较小的困难将会自动让开。然而,处理较小问题时若缺乏对较大问题的了解,形同将心降低至问题的同一层次,如此将无法获得解决之道。处理任何问题时,都不能从它本身的层次去了解它,而是要从一个抽象的更高层次去了解。

  那么,他该如何深入思考,继而化解他的欠缺思考与习惯呢?

  他的存在就是欠缺思考的,不是吗?他的环境、宗教、政治、教育、消遣、娱乐等等,都创造出一种去思考感受便等同于忧伤的状态,不是吗?若不从众,你别想成功,然而,从众就是在养成你的无知。

  是的,他同意,但是如果他深入思考,他可能会反抗,可能会失去工作。如此一来,他必定会起而反对战争,但是他害怕,因此他补充说,他必须从众。

  你必须付出不从众与深入思考的代价,当每一个人都等着让其他同胞付出代价,这个世界便沦落至这个可怕而混乱的境地。

  难道他不该让自己的思想脱离环境,不再只是接受、服从权威,而是能温和地思考周遭的环境吗?在这种心态宽容的思虑与警觉态度下,充满创造力的思想感受将会生起,这能将他的习惯燃烧殆尽。

  但是,如他所说,恐惧会阻碍深入思考的观察。

  恐惧会滋养欠缺思考,而好习惯和坏习惯皆是从中生出的。透过持续拓展他的思想感受,坚持保持警醒与自我觉察,他便能够发现欠缺思考的根源在哪里,进而消融它。这个发现非常重要,它不是理论上与智性上的结论,因为从自我觉察所发现的真相,是具有创造力的、带来自由解脱的。如果他想要超越自己那恼人的习惯,便不能光是想着要如何摆脱、谴责它,或为它辩护,而是要去了解包括它和其他习惯背后的原因,才能开始打破制造出欠缺思考的机械化行为。这不是个简单的任务,因为它会带来许多冲突与令人困惑的问题,但是随着它们一一获得了解,继而消融,它们也能带来快乐与平静。

56 执着与不执着都要有满足感?

  EF说她是拥有一个大家庭与肩负许多责任的女子。她深爱她的家庭,他们十分依赖她,她也或多或少依赖着他们。那不是一种带来压迫感的依赖,但却可能演变成如此。她纳闷着何谓不执着,她渐渐上了年纪,该不该培养这样的心态呢?

  她想培养不执着,是为了什么原因?

  「老实说,我想,是为了不受苦。」她这么说。

  这其中隐含着整个问题所在:为了避开痛苦,让我们培养不执着吧。由于事先获得警告,说执着会带来痛苦,于是我们想要变得不执着。执着是令人满足的,不过我们觉察到它隐含了痛苦,便想要借由另一种方式获得满足,那就是透过不执着。无论是执着或不执着,只要制造出满足感,它们都是没什么两样。因此,我们所追求的是满足感,渴求着利用各种方式获得满足感。

  我们变得依赖或执着,因为这样能带来愉悦感、权力,以及一种存在感,尽管它包含了忧伤与恐惧,情况依然如此。我们也是为了愉悦感而追求不执着,不想要受伤、不想让自己的生命受到伤害。愉悦与满足感,就是我们追求的目标。我们不是在谴责什么,也不是在为什么辩护。因为,若缺乏了解,就找不到出路脱离这样的困惑与矛盾。渴求可能获得满足吗?或者它是一个无底洞呢?无论渴求的层次是高是低,都依然是渴求、是炙烈燃烧的,而能够被火舌吞噬的,都将很快变为灰烬。对满足感的渴求依然持续存在,永远在燃烧着,它的火舌永远在吞噬着什么,没有尽头。执着与不执着都是束缚,这两者都必须超越。

  那么,问题是什么?不是如何培养不执着的精神,而是如何让心从渴求中解脱、从追求更深更大的满足感之中解脱、从想要存在或成为什么的意识之中解脱,是必须超越观察者与被观察者。要让心、让整个人从渴求、欲望和想望当中解脱,是一项艰难的任务。我们正是渴求的结果,因此超越自己是极度困难的。但是,我们首先必须了解:让思想感受从渴求当中解脱是必要的。意图是最重要的。若能清楚地认知并了解这一点,便能追查到自我那些难以觉察的狡诈作风,然后彻底根除。那就是持续保持觉察的工夫。随着觉察变得更深更广,从渴求和欲望当中解脱而生的自由,将会在你不知不觉的情况下到来。这份自由并非透过意志的努力而来,而是透过了解。

  这份源自觉察与静心的了解,有它自己的动力,也有自己的活动。如果容许它流动,不受贪婪与回忆的阻碍,它便能进入永恒的至乐里。唯有如此,所有的冲突、无知与忧伤才能止息。

  她问道,难道这一切表示她必须从这世界抽离?她办不到,因为她还有年幼的孩子要照顾,还有其他责任。

  她虽然对内在保持觉察,但仅限于在理智上和表面上这么做,在觉察渴求所隐含的意义时,如果这份觉察不受到扭曲、分散,而是能够无碍地进入更深刻的理解,那么这份觉察将会为你带来解答。这不是她该如何决定的问题,重点是要有强烈的觉察与深刻的自我认识。一个缺乏自我认识的决定或结论,只会带来更多的冲突与困惑,但是若有了自我认识,便有正确的思维,进而引发真实的行动。

  「我来这里,」她很快接着说,「是为了学习如何培养不执着的态度,但是现在看来,有个更大的问题出现了,或许这其中还存在着喜悦。」

57 理论与解释都是障碍?

  FG解释说她参加了许多宗教崇拜活动与社团,每一个活动与社团都能让她发现些什么,也都能激发她内心深处的情感,她对这一点心存感激。但是现在,她发现自己筋疲力竭,原地打转。她说,她揹负着各种理论、解释、仪式与名词的包袱,但却觉得迷惘与不确定,觉得无所适从。

  重要的是先理解她对自己做了什么,然后再带着这份理解继续走下去,以此教育自己,不是吗?因为若不了解过去,她很可能会重蹈覆辙,或落入这些徒劳无益的思想与行动中。要了解过去,她必须从现在开始,从当下置身的状态开始。掌握这一点非常重要:无论她对当下的认识是深是浅,她都必须变得觉察,追溯过去的轨迹。了解它们之后,她便不会觉得再度陷入同样的泥沼。人都是从一个牢笼走向另一个牢笼,从一个障碍走向另一个障碍,从已知走向已知,因此会有持续的冲突,无法从忧伤中解脱。这些情绪上的狂欢与泪水、浪漫主义与对满足的追求,难道就是发现真理,发现那至高境界的方式吗?在这些激烈的情绪起伏与拉扯之间,他们一再感到失望,不是吗?这种持续的扩展与收缩,难道不会让思想感受的柔软弹性平白地变得疲乏吗?培养思想感受的最大柔软度,好让自己能了解那真实的,难道不是最重要的吗?当这种细腻的柔软弹性遭到滥用而耗尽,浪费在浪漫主义的泪水与短暂满足里,它又怎能感受并了解那真实的?因为那需要高度的恒定性。一如许多人,她让自己处于散乱状态,因此她现在必须温和地深入思考,开始透过觉察来恢复已消耗的敏感度。在这样的觉察当中,她必须以友善、宽容的态度来观察自己的思想感受,不去认同它们。若能这么做,她的柔软度与理解力便能够恢复。

  种种的理论、解释、仪式与名词都是徒劳无益的:它们会妨碍自我认识,它们是障碍,而非助力。它们令人散乱,无法使人将思想感受专注在重要的事情上。它们带来的是分歧,而非整合,造成狭隘与宗派主义的心态,在人群间制造分裂。这样的过程潜藏着迷惑、冲突与对立。

  一个人会耽溺其中以逃避自己,但是没有任何方式能逃离自己,解救自己只有自己能办到。若缺乏自我认识,无知就会存在,无知滋养着忧伤、迷惑、不确定与疲乏。一个人的头脑若是充满各种理论与解释,等同于以死的东西创作活的东西。一个人会强迫思想感受顺从于一个模式。好与坏两者都是束缚,它无法让你警觉、留心地容许思想感受流畅进入更深广的理解领域。这种透过恐惧、贪婪与恶念所形成的障碍,同样会制造出冲突与迷惑。

  她必须自我觉察,去发现自己为何不断搜集这些理论与解释的原因。这些仅止于理智、表面与推理上的累积品是毫无价值的。它们无法让思想感受获得自由,但是透过觉察,她必须去发掘出原因。正是这样的发现、这样的真相,在发挥创造力。在这份自我认识而来的发现里,将会出现正确的思维。而透过正确的思维,渴求将消融殆尽,免于渴求的自由就是美德。当你的心朝着那永恒接近,一切欲望将随之熄灭。

58 抵达远方,就从你开始

  GH是一名大学教授,和他的朋友一同来访。他们谈论着战争及其改革上的好处,还有它如何改变了世界,当然,指的是好的改变。谈到世上的灾难时,他们的口气似乎带着某种庆祝意味,因为它能保证为他们带来一个更快乐的世界。他们兴奋地彼此交谈,你来我往,一问一答,互相鼓励。接着,那位教授转身向我解释,说他们是因为一位朋友的坚持才来到这里,虽然他在上一场战争期间一直是个和平主义者,但这一场战争不同,需要截然不同的态度与行动。这一次,杀敌是出于正当理由,因为敌人残暴无比,如果不镇压他们,将造成数个世纪的野蛮时代。这一次,欧洲必须铲除这些恐怖情事。虽然他曾经呼吁采取和平手段,但现在他完全赞成彻底歼灭敌人。他的语调流露出一种狂热,手势间散发出残酷的气息,而且喜爱使用学者的口吻。

  当我们陷入沉默时,他问道:「消灭敌人难道不对吗?即使是《薄伽梵歌》也如此呼吁。这场战争师出有理,因为敌人很邪恶。」

  先生,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我如此问道。你对那些你所谓的敌人显得态度相当明确,那么能否请问你,你为何而来?是因为你想花一小时来辩论,还是因为你对自己的态度其实并不完全确定?如果你只是想讨论,那是完全无益的,但如果我们希望的是厘清自己的态度,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他说他不是来浪费我的时间,进行无意义的讨论,但或许谈一谈这件事,他的观点会有所调整。

  如果我们为了战胜邪恶而采取邪恶的手段,那么自己也会变成邪恶的,促使邪恶永续不断。以错误对抗错误,意谓着赋予那错误的力量,因此,必须以正确的手段战胜邪恶,也就是那错误的。正确的手段本身即能创造正确的结果。不管在任何时候,杀戮都是错的,不是吗?不杀,是一个绝对的、最终的价值,或者只是一个可以根据环境变化而调整、更改的价值?它应该被视为一种奠基于短暂满足、愉悦或恐惧的感官价值吗?它是否没有任何恒久不变、属于本质上的价值,因而制造出邪恶与迷惘?如果有一种价值是不断改变的,那么它就不再是一种价值,感官价值便是永远处于流动状态,因此任何建构在那些价值之上的结果都无法长久,因而滋长了许多迷惑与错误。你不能一下子反对杀戮,一下子又决定要杀戮,那么你那毫无价值标准的行为,将会制造出无知与忧伤。

  杀或不杀是取决于理由、意识形态或原则吗?我们的那些理由,其价值难道不是透过我们的激情、立即的需要与恐惧、制约而形成的吗?理由本身就是不可靠的、矛盾的,不是吗?在头脑的事物里,可能有任何恒久不变的价值吗?当你的头脑受到原则的引导,它就变成一己创造物的奴隶,这样的奴隶状态里没有平静,也毫无富含创造力的了解与喜悦。

  理由很棒,但它必须超越自己。它必须静下来,去认识爱,爱是没有价值的。当爱存在,所有的暴力都会停止,在没有价值的情况下,理由是无限的。在它之中,既没有敌人也没有朋友,但是它会带来属于自己的秩序与清晰。它即是自身的永恒。

  那位教授说:「你是在要求一件不可能的事。」

  正因如此,你会经历战争、争斗与不幸。这不是不可能,你已经让最丑恶的事变为可能,那就是这场大屠杀。如果你也能将全副身心交付给另一件事,也就是你称之为不可能的事,一如你投入战争那般全心全意,那么你会发现,透过善念与爱,纵使极度复杂的问题也能获得解决。

  他问道:「那么,你认为每一个人都有能力进行这种巨大的转化吗?」

  你所谓的每一个人是谁呢?你和我,那是当然的。如果你投入全部的意念与心灵,你还会认为自己无法促使自己转化吗?比起努力想要他人做出根本上的改变,你心中应该对转化自己这件事更加确定,不是吗?你可以让自己的房子保持干净,而非挂虑别人家的房子。在转化自己的过程中,你将会影响他人,因为你就是他人。要抵达远方,必须从近处开始,而你就是那最近的。

  有好一段时间,我们只是很安静地坐着不动,没有说话。

59 重新教育父母

  HS是一名年轻男子,他说他有两个孩子,想要谈一谈教养孩子的方式。他对当前的教育系统感到极度不满意,即便是有优秀的现代学校,他也无法负担得起孩子的学费。他的妻子也想要以正确的方式教养他们。

  当一大群孩子都在一起接受教育,教育水准便不可能很高。它无可避免地必须趋向于将思想、意见与行为标准化,那也是较为强势的政府所要求的。公民成为国家机器里的一个小齿轮,制造出种种骇人听闻的结果。当国家与有组织的宗教联手起来,家庭遂成为儿童教育里的一个更重要因素,但是家庭却尚未准备好去承担这个责任。有些父母也许可以,但他们不仅必须对抗公众意见、电台、报纸、电影院等的影响力,还要应付他们自己的亲子关系。因此,除非父母的觉察力与能力都极高,否则孩子的机会渺茫。

  因此,问题不是如何教养孩子,而是如何重新教育父母。他们必须自动自发地去意识到或觉察到自己与这世界的关系,以及他们个人的思想与行动,觉察到他们如何投入自己的思想与行动,去创造出一个充满争斗、迷惑与对立的世界,又是如何透过一己的贪欲、恶念与无知,带来巨大的不幸与痛苦。

  他解释说他愿意,甚至会努力打破生活里的种种愚昧,但是他的妻子却不愿意帮他──不是他喜欢抱怨,他又加了这么一句。他继续说,一个人或许愿意坚持走下去,冲破日常的许多障碍,但是各种责任却会阻碍一个人踏上这条漫长的旅程。他说,他的妻子可能也会说出同样的话。要打破这世界的枷锁谈何容易,因为他自己也想得到一些属于这世界的东西。

  我们都走在一条漫长的旅途上,也都担负着各种责任。有人可能会走得比其他人快很多。他该对谁负责呢?对落后他的人,还是对他旅途前方的目标?如果他真的对那永恒的负责,那么在那样的找寻、那样的旅途当中,「我」与「我的」所带来的分别会开始被打破,于是更多的爱、更深的了解、更深刻的温柔与宽恕将会出现。然而,存在就是争斗,不到旅途结束,痛苦不会终止。当一个人抵达终点,那无限的与狂喜会出现,那是一种从欲望解脱的自由。

  但是,他又问,于此同时,他该怎么做?

  没有什么「过渡期」:他的妻子、孩子的教育、他的谋生之道、他个人的思想感受等等,这些全是他旅途上的负担。他没办法消灭它们,就像他没办法消灭自己的思想感受那样。他必须理解它们,因为它们是他自己的一部分。了解他自己之后,他就能够了解它们。没有自我认识,就没有了解。要想教育他人,必须先重新教育自己,而这是一项艰巨的任务。透过自我觉察,一个人便能发现那无限的,其他的一切都是迷惑与争斗。一个人必须在短暂无常里、在有限的时间里,追寻那恒常的、那无限的。

  「我来这里是为了找出教育孩子的方法,你却给了我一个更大的问题。」他这么说。

  了解较大的问题之后,较小的问题将会自动平息。

60 避免二元对立

  SJ说,虽然他已经静心冥想许多年,却依然原地打转。或许,他可以保持专注几分钟的时间,但是最近,甚至连这都无关紧要了。他说他今年夏天曾听我解释过关于静心的事,我们可否谈一谈?

  了解观察者与被观察者的过程非常重要,不是吗?它们不是一个结合在一起的现象吗?若不了解观察者──或说付出注意力的人,那么那个被观察者,也就是你专注其上的对象,必定会制造出二元对立,在二元对立里面是没有希望的。

  他难道不曾发现,静心里那个制造形象又执著于该形象的人──那个构思他一己构想的人?正是这个创造者与他的创造物,必须被彻底了解与超越。若不了解这个制造者、这个构思者、创造者,静心只不过是在强化那个建构者,亦即自我。

  心灵的静心就是了解,而没有自我认识就没有了解。如果你不了解自己,你的念头、动机、意图与直觉,那么你思想感受的基础在哪里?如果你不了解自己,你如何知道自己的思想感受是真是假?如果没有自我认识,你还能有什么样的认识?你是一切生命的焦点,是一切的开始与结束,你就是整个存在,要了解这复杂的生命,除了从你自己开始,还能从哪里开始呢?了解自己这件事本身就是它的报偿,智慧就是在发现真理、发现自己的过程中累积的。对每一个思想感受的持续觉察,将会流入一个深邃、寂静的静心深渊。这样的流动,这个成熟、绽放的过程,会在思想感受谴责或接受、辩护或否认,或是出现认同时戛然停止。认同会养成欠缺思考与忧伤。借由持续的觉察,一个人便是在对所有的思想感受与行动,以及所有的价值进行无选择的重新教育。若是没有这种无选择的重新教育,思想感受便无法进入更深刻的静心境界。

  思想必须攀爬道德的梯子,而那些阶梯必定会在一次次的使用中磨损。要对每一步保持觉知,而不是顾虑道德、顾虑美德。从渴求中解脱就是美德,这份渴求主要是透过感官刺激、世俗事务、个人不朽,以及名利、权力、奥秘或奇迹等呈现出来。要让思想从渴求中解脱,它必须坦白、诚实。它必须认识慈悲与爱,而当执着与恐惧存在的时候,是没有爱的。一个人必须拥有简单的生活、正确的谋生之道,并能免除各种令人分心的娱乐消遣与上瘾症等等。当思想攀爬这座梯子时,它会进入一个记忆的领域。我们多数的思考与感觉都是不完整的,都不曾从头到尾被彻底思考、感受过,其中没有完满,然而但凡不完整的、未完成的,都会延续下去,正是这样的延续被时间所束缚。凡是有所延续的,皆无法了解那无时间性的,那永恒的。

  透过持续的觉察与它在清醒时刻里提升的强度,意识的诸多层次将会产生内容、产生潜在的了解。如此一来,梦会变得更稀少,它们的诠释也会变得更广、更单纯。随着意识的各个层次显露出来,从而被穿透,睡眠状态会变得和清醒状态一样重要。那么,清醒时刻的觉察会流入睡眠时刻的觉察里,睡眠时刻的觉察也会流入白天的觉察里。

  因此,透过自我觉察,自我认识将会成熟、绽放,从而生起正确的思维。正确的思维就是静心的基础。没有自我认识,就不会有静心,而没有静心的觉察,就不会有自我认识。当思想感受趋向寂止、变得讳莫难测,当它成为蕴含创造力的空,当观察者与被观察者完全停息的时候,那无以名状、深不可测之境就会出现。

  「我非常认真倾听,我想我可以了解。我一直在修习专注,但我注意到你从来没提过专注。可否请你稍微谈一谈这件事呢?」他说。

  对多数人来说,专注包含了将注意带到某件事物上:例如工作、培养美德、某个象征、形象等等──其中包括了那个专注的人与专注的对象。它包含了二元过程的持续运作,亦即「我」与「非我」,其中会有摩擦、紧张与对抗。思考者与思想是有所分别的,思考者要塑造他的思想,而观察者要研究、检视那被观察的对象。因此,它永远伴随着二元对立的冲突,而专注就是让这道分别的鸿沟更加扩大,就是瓦解、分裂,就是发展局部,逐渐远离整体与真实。

  思考者与他的思想是分开的吗?它们难道不是一个结合的现象?当思考者试图建构他的思想,试图在不了解自己、不了解那个思考者的情况下,将它塑造成某个模式,思想就会导致幻相。在不了解思考者的情况下专注于思想,永远无法让你了解那真实的。若不了解那个思考者,结果就是无知与忧伤。要想了解思考者,就必须研究他的思想,这不是为了思想本身,而是为了发掘那位思考者是谁。借由对每一个思想感受保持觉察,它的创造者──源头将会揭晓。那么,创造者与被造者将成为一体,这样的专注便不再是专注于什么对象之上,因为那只会制造幻相,它只是专注本身。思考者不再创造,而是完整的,是全然的寂止。这个完整的寂止,即是「存在」(being),它是无时间性的、永恒的。

61 直觉与制约的冲突

  KJ想要知道为何从她人生的某个时期开始,她便一直受到内在声音的指引。多年来,这个声音完全改变并塑造了她的生命轨迹,这个声音告诉她前来见我。她的一切思想与行动变得完全依赖这个声音,她对它唯命是从。这个声音告诉她,在她见过我之后,它就会停止出现。来过这里,而现在,那个声音沉寂下来了。那个声音是什么?它是真实的吗?它是某种附身在她身上的高灵吗?为什么她身上会有这种二元现象?

  这种二元现象几乎每一个人都有,不是吗?他们或许会采取不同名词、不同标签,例如更高层次或更低层次的自我、好的与坏的、真的与假的等等,但是就本质上而言,那都是反面的冲突。这种冲突会以不同形式出现,制造出不同的特性与倾向,例如:直觉与制约之间的冲突,先天与后天之间的冲突,内在与外在之间的冲突等等。这种冲突是痛苦不堪的、分裂的,必须获得解决,否则不会有平静,也不会有蕴含创造力的快乐。人的内在会根据危机的不同强度,而透过梦境、警告、声音等来给予暗示,这三个皆是出自我们自己。我们就是对立面:我们既是外在也是内在,既是制约也是直觉,以此类推。我们很喜欢欺骗自己,让自己认为那个声音是来自高灵。这是在奉承自己,赋予我们自己重要性,但最主要的冲突问题依然存在。我们必须关心这件事,而非一味执着任何令人获得短暂满足的幻相。这其中不可有任何依赖,因为那会滋长恐惧,使人缺乏真正的自信,真正的自信并非侵略性或争强好胜的野心。

  如果我们能有一些警觉,大多数人都能觉察到丑陋与美好的不同。我们「直觉地」知道,「某种东西」告诉我们事情是如此,但是「制约」与外在世界太过喧嚣与强势,于是我们退让了。那外在的,也就是制约,是我们透过贪欲、恶念与无知创造出来的,我们也同样创造了那内在的,也就是直觉。我们既是思考者也是思想,喜欢与其中一方认同,然后否认另一方。这样的认同与否认阻碍了我们了解冲突。我们必须了解思考者及其思想的复杂结构,他们是分开的吗?借着探究思想,思考者不会因而揭晓吗?这个复杂的结构不是包含了思考者及其思想两者吗?缺了一个,另一个就不存在。这整个结构就是自我,就是思考者与其思想,就是较高与较低的自我,那无数的分别与再分别。自我是过去与现在的渴求集合而成的结果,只要自我存在,便一定有二元对立,有「我」和「非我」,对立面的冲突。这份渴求会以许多包括精微与粗糙的形式出现:感官刺激、世俗心或成功,以及个人的延续等等。

  借由彻底觉察每一个思想、感受,渴求及其永远燃烧不熄的冲突将会走向终点。认同,无论是认可或否认,都会阻碍思想感受的完整与完成。唯有在思想感受变得完整的状态下,免于渴求的自由才能存在。也唯有到那时候,喜悦与平静才会存在。

62 在觉察与分心之间

  KL对他的软弱处境感到悲叹,他说他无法坚守自己保持觉察的目标,他会保持觉察一段时间,然后容许自己分心、散乱。他对自己感到厌恶,他说,因为这种状况已经持续好一阵子了。每当他变得觉察,他便知道自己将会经历一段分心的、破碎的时间。他一定是什么地方有缺陷,他难过地加了这么一句。

  这种持续的扩张与收缩,整合与破碎,完全是一种浪费,会让心灵变得不敏感。努力之后接着散乱,会削弱持续了解的结构,而且在这浪费的过程里,心的必要柔软度也会丧失。如同那些寻找一个又一个刺激、一个又一个短暂满足、一个又一个所谓灵性亢奋的人,也将会丧失他们柔软的灵活度,造成持续的冲突,引起令人疲乏的迟钝感与困惑,这一点他很清楚。这会钝化领悟力与了解能力。

  觉察不是一种需要养成的习惯,它会在你了解导致心灵迟钝与无知的原因时出现。习惯只会赋予欠缺思考一种延续性,而光是下定决心要觉察并无太大价值。如同你若吃错食物就无法健康,若你的心充塞着愚蠢的思想,也不会有任何智慧可言。在了解并消除这些狭隘的、愚蠢的思想感受之后,敏锐的智慧才会被唤醒。透过探究并观察他的分心因素,透过觉察,他将会发现那些事物开始失去吸引力,这并非透过排除或否认的过程而发生,而是透过了解。了解本身就是心的报偿。依赖另一个人或环境提供刺激来让自己变得觉察,很快会失去效用,因为觉察并非借由任何外在条件或刺激生起的,而是借由被唤醒的兴趣而生起。

  他说他在觉察时会产生热切的兴趣,但它经常会衰退。

  在这些心灵迟滞、散乱的阶段,智慧必须被唤醒。多数人都活在放任里,任由自己的心起起落落。当一个人站在高处,他能保有清晰的视野与秩序,只有当一个人跌落深谷,才会有迷惑与争斗,而就是在这样的深谷里,觉察必须存在,这能带来了解与自由。逃离深谷就是增添分心因素,但是若能观察并发现这座深谷、这个谷底状态与迷惑形成的原因,就能带来高处的清晰视野。如果你谴责深谷,或希望为自己摆脱谷底状态,你将无法发现任何东西。认同会滋长困惑与忧伤。只有透过无选择的觉察,才能培养出了解。

  漠不关心,不冷也不热,这就是散乱的代价。

63 渴求有结束的一天吗?

  LM是一对新婚夫妻,先生L说自己的妻子过度喜爱世俗事物。他自己倒不会为那些东西烦恼,但却无法说服妻子不要受到它们的拖累。妻子M解释说她不觉得那些财物有什么错,它们让她感到快乐。当然,快乐并没有错,不是吗?

  心会成为它的所有物。如果我们利用东西、家具、房子来让自己快乐,让自己依赖它们获得快乐,那些东西、家具、房子等很快会变成我们的一部分。那么,我们「就是」那些所有物。家具、房子、东西等等,有什么深刻的意义呢?微乎其微,不是吗?当微小的价值填满我们的心,我们的心就会变得狭隘、小器、肤浅。有些人以东西填满心灵,有些人以人际关系,而有些人用的是道理、想法、信念、理论等等。每个人都用某些东西装满自己的心,因此心灵从来不曾自由地如其所是。一个杯子因为是空,所以有用。一个满载的心灵必然是肤浅的、表面化的,没有空间容纳创造性的存在,也没有发现的自由。这种心灵的满载现象本身会滋生出贫乏。每个人在觉察到自己表面或内在的贫乏时,会试图让它们变得更丰富,利用东西,利用关系及关系里的各种活动,或者道理、原则、意识形态等等来填满它。你愈是想要填满这份贫乏、空虚,就变得愈肤浅、愈浅薄,心灵也就变得愈无用。一个破掉的容器能装满东西吗?

  「但是,」她难过地说,「若一个人梦想拥有一间不错的小房子,不用太大,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子,而且从小就有这样的梦想时,也必须放弃这个梦想吗?」

  如果你在缺乏了解的情况下放弃,你那肤浅、表面化的心,会让自己填满别的事物,因而继续停留在迟钝、封闭的状态。你害怕抛开梦想,因为它所占据的位置会留下什么呢?痛苦的空虚感或害怕空虚的恐惧感。然而,如果你能不带焦虑地观察那份空虚、贫乏,那么,有一种无限的丰富会从中生起。是对未知的恐惧让我们执著于已知,而那些已知的,很快会化为灰烬。假如你的梦想获得满足了,然后呢?你的心会寻求更多的满足,而满足、渴求有结束的一天吗?你愈是屈从于它,它就要求得愈多,它像一个孩子般不断成长,然而它带来的却是无知与痛苦。不要问自己是否必须放弃,而是去想想你所付出的代价。贪婪会滋长敌意与恶念、冲突与对立、战争与残酷。

  物质财物、人际关系与知识里的快乐都是短暂的。凡是转瞬即逝的,都将带来忧伤,唯有发现那无始无终的,才有不灭的狂喜。

64 侵略性是男人的天性?

  MN说他发现自己在关系、想法与活动里都展现出侵略性,而且几近暴力。他努力压抑,它却以各种不同的形式一再冒出来。侵略性是一个男人的天性,从生物学或其他角度来说都是如此,不是吗?他是不是在对抗某种男人与生俱来的本性?

  任何一种侵略性都不可避免地会导致争斗、野蛮与痛苦。我们在自己的人我关系里,在自己的世界里都能看见这一点。侵略性与服从是一个钱币的两面。对权力、对掌控的欲望,会带来冲突、迷惑、战争与无数的不幸。对个人来说是如此,对群体、国家来说亦复如是。这一切都十分显而易见。我们已然隐约察觉到它所带来的痛苦和每个人为它付出的代价,却依然故我,继续展现侵略性、继续操控,或服从,或追求权力。想要侵略、掌控或许是一个人的天性,但是在明白它带来的可怕结果之后,难道他不该放弃它,重新教育自己,让自己变得温和、具有慈悲心吗?在明白了侵略性所带来的灾难与悲惨之后,难道他不该连根拔除那些滋长暴力、恶念与无知的根源吗?侵略性与掌控欲会带来愚蠢、邪恶的活动,这里头没有任何平静和启发创造力的快乐。

  想要成为什么的欲望就是具有侵略性的,侵略性的本质就是使人盲目、无法理解、使人变得异常,而这会导致痛苦。想要成为什么的欲望是愚蠢至极的,若无法觉察到这种欲望所呈现的多样化形式,从而超越它,就会持续做出无知与令人悔恨的行为。想要成为什么的欲望会滋长冲突、恶念与嫉妒的心态,不是吗?侵略性会造成不明智的行动,不是吗?因此,我们自以为是正向的行动,其实是愚蠢的行动。欲望不是争斗、恶念与嫉妒的温床吗?侵略性不是会导致不明智的行为吗?侵略性是无法减缓的,唯有透过「负向理解」(negative comprehension),才能摆脱它。我们认为是正向、强势、侵略性的思想感受,其实会造成我们在关系及其各种活动里的混乱与困惑,因此,这种所谓正面的思想感受,只会带来不幸与痛苦。现在,你必须觉察到侵略性,觉察到想要成为什么的欲望,留意它的各个面向。要了解侵略性的过程,同时不产生寻找替代品或想要克服它的欲望。观察并检视它在日常生活里发挥的各种影响力。如果你以智慧去了解「想要成为什么」与「掌控」欲望背后的种种含义(如果你不保持无选择的觉察,就无法了解),那么「负向理解」就会出现。负向理解是思想的顶峰。

  「那么」,他问,「侵略性并不是一件立即要克服的事,而是要探究它、渐渐地消融它,是吗?」

  现在,你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背后的动机是什么?是受到想要「享受」具有侵略性的感觉这种欲望的驱使,延缓这最终必须放弃的「享受」吗?当然,它不是时间的问题,不是延缓的问题。如果你中毒了,陷入险境,你不会拖拖拉拉地寻找解药。再次重申,想要对侵略性及其影响保持觉察这种强烈的意图才是最重要的,而非它渐进的消融方式。如果你种下觉察的种子,主动去理解它的必要性,觉察自然会开花结果,但这并不表示你在播种之后就可以忽略它。觉察的种子必须穿透意识的众多层次,让整个人都能了解想要成为什么、想要掌控、渴望拥有权力的意涵。当这份欲望透过意识的所有层次获得深刻的理解,进而超越时,平静就会出现。

65 谁是思考者?

  NO解释说多年来他一直在研究心理学与许多宗教圣典,也从事静心冥想。他发现自己变得愈来愈迷惑,并且依照我的提议在检视自己创作的一幅画,也就是这幅由贪婪、权力与优越感构成的图画──这一幅复杂无比、充满矛盾的画。他努力想要改变它,赋予它不同的深度和韵律,但是不知怎么,他发现自己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困惑,身体也受影响。多年来,他的脚步不断在前进,他希望能厘清一些事情。

  我静静听着他说完,没有打断他,接着两人都沉默了好一阵子。他头脑的运作是清楚的,也觉察到了自己的挣扎。

  在他试图改变这幅画之前,不需要先了解那位画家是谁吗?他关心的是这幅画如何修改、润色,而非画家,不是吗?画作会透露出关于画家的事,不是吗?我们不是透过画作发现画家的吗?画作与画家是不同的吗?画作与画家不是一样的吗?若不了解画家是谁,要如何蜕变这幅画呢?

  「但是,」他回答,「那就是我一直努力在做的。」

  我说,他一直努力想要改变那幅画,他关心画作更甚于画家。如果他关心的是画家,他的困惑就不会生起。在困惑的状态下,他试图解决这个困惑本身,而非制造困惑的人。

  他看起来很迷惘、忧心忡忡,使劲地想要了解。

  因此我说:想想我说过的话,但不要让自己认同于它。看着它,就像你在看那座山那样,态度温和而冷静。

  他回答说这是他的困难之一,很难做到不认同、不评断。

  如果你想了解另一个人,就必须放下所有的偏见、意见与既定的结论。同样地,不带评断地倾听我在说什么,不代表你就必须接受它。只要静静地倾听,不必同意也不必否认。要想改变思想,就必须探究、了解那位思考者是谁。思想会指出思考者是谁,思想会带领我们找到思考者。你的行动就是你,你和你的行动是不可分的。思考者与他的思想是一体的。若不了解思考者,你只会在思想里制造更多困惑、更多冲突。你必须从外在走向内在。指标的作用只是指示,多浪费一秒在它身上都是愚蠢的,要继续走向它所指示的东西。你已经将时间都花在产品上,而非生产者上了。了解生产者之后,你才能改变产品,而非反其道而行。

  他又重蹈覆辙,将它用在自己身上,反过来责备自己、妄下评断。

  要带着一颗安静的心倾听,好好体会我说过的话,才能发现事情的真相。莫要光是将它理智化,那完全没有价值,要静止下来,才能发现真相。若不耕耘土地就无法发现什么东西,但由于你一直在耕耘,变得很迷惑,不如静止下来,默默观察。这是件多么困难的事啊!你的心无法静静去观察、发现。它不断高速前进,噪音充斥着整个心灵,没有一个角落不是拥挤不堪的。要了解这部机器,而不是它所制造的噪音。

  缺乏自我认识,所有的行动都将造成迷惑与无知。若缺乏自我认识,就会有争斗与忧伤。若无自我认识,便无正确的思维,而若无正确的思维,便无发现真理的基础。

  思考者与他的思想必须结束,那永恒的才能够存在。

66 依赖会摧毁爱?

  OP是一对母女。她们说自己很痛苦、很困惑,完全依赖着彼此。女儿解释说她对母亲的想法与做法亦步亦趋,从不试图反对,一概接受,而现在既然母亲感到困惑、不知所措,她当然也是一样。她们该如何走出这个迷惑的困局呢?

  她们谈到了自己的生活与挣扎,确实相当困惑。

  清楚地思考并感受我们日常生活的存在是必要的,不是吗?如果不这么做,如何能了解那更宏大的、更简单的呢?我们的生活受到种种难题的围困,我们会听到许多矛盾与令人迷惑的事。如果依赖它们,会变得像一片东飘西荡的叶子,变成环境的玩物。要借着彻底思考与体会来理清现状,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没有人会帮助我们,相反地,他们还会阻碍我们,因为能清楚思考、体会的人是令人不安的。我们自己也不想受到扰乱。

  没错,那位女儿说,那就是她为何要盲目追随母亲、不经思考的原因。

  欠缺思考会导致困惑与痛苦,不是吗?深入思考是必要的,但不必去担心欠缺思考的后果。要深入思考,就要对遭遇的问题进行广泛而深入的考量,不要选边站,而是尽可能探究它,找出自己是否有任何动机、意向、模式或意见,在阻碍自己发挥全力广泛而深入地思考,细细体会这点,你将能带来秩序与清晰。

  「请针对杀生这件事,帮助我们思考。我们曾经放弃吃肉,现在又开始吃肉。我们过去反对战争,现在似乎赞成战争。」

  要清楚地思考、感受,必须对自己非常诚实,不能隐瞒自己任何事。不可以有任何的浮夸。既然你对自己的想法十分诚实,这就是个正确的开始。我们杀动物来吃,多半是因为受制于传统,传统如此命令,我们就照做。你或许也喜欢吃肉,但那也是后来养成的。你已经习惯了这件事,于是便有此需求。你的宗教与社会容忍它,你的口腹之欲也欢迎它。但是对一个接受不同教养方式长大的人而言,肉是令人厌恶的。杀死动物意谓着残酷,如果养成了残酷的习性,下一步就是对人类残酷,就是去杀人。如果你承认了一种形式的残酷,你将会同意或合理化其他形式的残酷。你可能会说我们必须活下去,要活下去就必须以某种形式杀生。但是,若能培养「不残酷」的习性,就会找到答案,我们将不会为了口腹之欲或健康的理由而杀生。蔬菜、牛奶或其他食物就含有必要的营养素。

  残酷是最核心的问题,残酷会钝化心灵,使人变得不敏感。它会滋长仇恨和愚蠢。它践踏了爱与温柔,而那是生命中唯一真正具有净化能力的元素。倘若你能了解残酷这个问题,便不会在放弃吃肉一段时间之后又恢复吃肉,只因为你自己的想像或医生告诉你要为健康着想。

  再者,你会在任何情况下合理化杀人行为吗?杀人会被视为谋杀,会受到法律的惩罚。然而,为了──你的国家、你的国王、你的意识形态、你的神──而杀却是一种荣誉。杀死你的兄弟这件事,是否在某一段时间里是错的、邪恶的,另一段时间又是对的、荣誉的呢?杀戮在任何时候都是邪恶的、不义的,不是吗?目的能合理化手段吗?你难道不需要使用正确的手段去达成正确的目的吗?大屠杀与战争,是创造一个祥和快乐的世界的正确手段吗?如果你和我是好朋友,并且心存善念,我们会侮辱彼此、欺骗彼此、压迫彼此、剥削彼此吗?如果我们要当朋友,会消除所有滋长彼此敌意的因素。善意与慈悲是必要的,而不是炸弹和喷火器。然而,我们使用了可怕的毁灭性武器,却希望以此为人类带来秩序、和平与幸福快乐。这些是正确的手段,还是爱、慈悲和善意呢?有任何形式的暴力能为和平开路吗?

  莫要受到宣传活动、智识份子的精明、大众的无知和意见所恫赫,要自己去彻底思考、细细体会,弄清楚正确的手段是否应该被用来达成正确的目的。莫要落入种种假设、理论与所谓的事实的陷阱里。要细细体会,而非卖弄聪明;要彻底思考,而非流于肤浅。

  虽然我们拥有不同的肤色、风俗与神祇,但我们是一体的。如果你残酷、贪婪、嫉妒、充满色欲,你也会影响整体。如果你温和、慷慨、宽恕他人、怀抱慈悲心,你也会带来秩序与和平。你是什么,世界就是什么。莫要因为你自觉不杰出、没有权势,而什么都没办法做。如果你很杰出又有权势,你会带来痛苦与危害。拥有转化能力的,是谦逊而非权力。能带来秩序与清晰的,是爱,而不是渴求。

  接受权威将导致迷惑与痛苦。权威会滋长恐惧,恐惧带来依赖,依赖将摧毁爱。

67 远离残酷的战争游戏环境

  PR说他想谈谈环境对人的影响,他解释道,自己有两个孩子,他们透过电影、报纸、收音机、学校等学会了仇恨与杀戮的语言。他们玩的玩具是机关枪与坦克,他们玩的游戏是战争游戏。他们夫妻会和孩子谈论慈爱与责任的道理,想要借此反制这种现象。人类不是环境的产物吗?为了创造一个快乐、健全的世界,环境难道不该改变?

  可能反制邪恶吗?或者邪恶该被了解,然后根除呢?恶能够被善抵消吗?那些关于仇恨与杀戮的字汇,那些战争游戏和它们的术语,不会沉淀至意识的隐蔽层次吗?它们在那儿扎根了,是否能透过引进慈爱与责任的根源而将它们连根拔除呢?慈爱与仇恨的根埋在一起,彼此竞争,依据环境做出反应。当人们受到征召去战斗,那些储藏在他们意识深层的童年游戏,以及对战争、仇恨与兴奋心情的烙印,便会有所回应,也以此回应其他逃避的因素。意识的每一个层次都会根据其内容来做出回应。它们在童年学到的,已深深嵌入意识的某一个层次里,会在受到吸引的时候起反应。另一个层次里的慈爱与责任,可能可以覆盖它,但是仇恨与战争游戏等的层次依然存在。那是无法抵消的,必须被连根拔除,或者从未被引进意识之中。要想根除,需要的是有意识的了解与深刻的觉察。不要受到这样的污染是最好的。

  「但是,」这位父亲回答道,「和孩子谈论战争的愚蠢与残酷,会让他们变成怪胎。他们会与其他孩子格格不入,会遭到排挤。」

  如果你不愿意付钱送他们去一个不容许战争及其种种游戏的学校,或不愿意承担让他们变成怪胎的风险,那么你等于是在准备并且煽动下一场战争。这件事无法模棱两可:或者你想要可怕的战争灾难,或者你不想,二选一。如果你不想,就必须愿意全心全意教育他们带着慈悲与包容的心过生活,不存有竞争与贪婪之心,而不是教育他们去赴死、去杀戮。

  人的目的是什么?目的将决定环境的功能与必要性有多高。如果人的目的是让自己变成一个温驯、社会性的、行为举止良好的生命体,一个「好的」的世界公民,让自己顺从于一个模式等等,那么「正确」的环境会是必要的,它就是由权威人士与专家建构而成的,人只不过是这部完美机器里的一个小齿轮。他会对它感到满足吗?或者有一个终将摧毁这部完美机器的重大因素会发挥作用呢?

  直到我们发现人的真正目的之前,环境都必须居于次要地位,因为目的将会塑造手段。人的目的是找到那永恒的、真实的、成为发挥无限创造力的人,因为若没有了这些,成为「好的」人、不会反社会的公民,纯粹只是一种方便,一种功利主义的体现。那些本身可供利用的,是没有意义的。一部机器之所以有用并非在于它本身,而是它被使用的功能。环境能被用来塑造人吗?他会被塑造成什么呢?如果人被塑造成一个「好」的公民,拥有好公民的一切特质,那么该目的便不是终极的,只是立即的需求,立即的需求是没有意义的。

  立即的需求与过去有关,而过去本身便受到它前进的方向所制约。缺乏一个目的的立即需求是没有价值的,而若是那个目的是由人编造的,它也不会是永恒的,因为人总是在寻找那些对他有用的东西,而那些有用的东西并不是永恒的。他将会陷入生死与存在的泥沼里。

  存在本身并非其目的,它是一个达到目的的手段。这个目的能由人去发现、塑造吗?如果它是人塑造的,便不是真实的,因为人自己本身就不是目的,而是一种手段。手段包含了目的,但它不是目的。目的必须由每一个人自己去发现。要想发现它,就必须拥有自由,而非制约,无论是好的或坏的制约皆然。意识能调整自己适应任何制约,但是唯有在它是自由的时候,才能发现何谓真实。自由存在于最初之际,不只在于目的,不是吗?制约对自由而言是必要的吗?思想难道不该让自己从制约当中解脱,获得自由,以发现那真实的?制约这一因素就是环境,而那是自我所创造的,永远都是自我在禁锢意识与感受思想。自我制造出束缚,以及生活于其中的环境,它难道不该自动停止制造束缚,让自由存在?因为自由里有真实。

  自我的终结是它自身的强制、渴求或戒律的结果吗?那种做法只能为它自己带来一些改变与缓和。或者,是深度觉察、了解自我之根源的结果?这种觉察与了解是否必须依赖环境?环境可能会有帮助,但它却不依赖那外在的。依赖外在的就是奴役那内在的思想感受。若受到奴役、依赖他者,思想感受会要求外在产生改变,也就是环境,因而永远停留在封闭状态,成为一名囚徒。有智慧的人在明白这一点之后,会对环境保持淡漠的态度,他不会依赖环境来获得一己的自由、觉察与了解。他会在一开始就追求免于渴求的自由,因为无论以何种形式出现,渴求都会带来无知与忧伤,这就是束缚的根源。透过感官刺激、世俗事务、个人名声与永生不死所呈现的渴求,必须加以消融,但不是透过外在环境,而是透过自我觉察与认识,透过正确的思维与了解。在免于渴求的自由里,才有永恒。

68 理想与迟钝都是一种束缚

  QR说,十年前他是个理想主义者,处于冲突、退缩、不自在的状态,躲在自己的小壳内,充满焦虑与恐惧,而现在他已步入中年,开始调整自己适应各种刺激,处于一种让他得以活着的持续磨合状态。他可能正在渐渐丧失敏感度,但是他现在不再害怕了,而且很可靠。处于这种状态对他来说是件坏事吗?

  十年前的状态,难道不比现在更有意义吗?那时他是不满足的,或许一直苦苦追寻却一无所获,尽管如此,他仍然在继续追寻。他当时比现在更敏感、更警觉,不是吗?难道敏感度与警觉度对发现那真实的来说不是最重要的吗?一个人的头脑与心灵难道不该是热切的、奋发的、柔软的吗?摩擦,冲突,能让心灵变得灵活柔软吗?若缺乏了解,冲突只会耗损心灵罢了,它或许能提供短暂的刺激,给人一种活着的感觉,但却会钝化心灵。所有的刺激终将让心变得迟钝、欠缺思考,制造出种种习惯。

  这世界及其冲突──我们所制造的冲突,必须由我们自己去理解。演员和他的表演是不可分的,他们是一体的:表演会显示出演员的种种。我们就是这个世界,这个世界是由我们所构成的。不了解自己,就会有恐惧、逃避,形成排外的理想主义保护壳,还会有困惑。若不了解自己,尽管冲突带来的刺激很诱人,也会变成一种麻醉品,其中并无任何深刻的调适过程,只有为了权宜方便而达成的表面协议。依赖环境为心灵求得发展,等于是让它变得迟钝、肤浅、没有价值。

  我们的思想必须停止透过理想与迟钝来逃避。这两者都是束缚,它们只能借由觉察其中的过程与阻碍的根源,而获得超越。透过持续的觉察,便能认识自我的运作方式,而这样的认识能滋养正确的思维。正确的思维是买不到的,它是经由愈来愈深广的觉察而来。它是道德结构的基础,是免于渴求的基础。觉察之流将流向智慧那一座宁静的深渊。

69 过于拥挤的心

  RS说她夹在太多矛盾的欲望之间难以取舍,总是飘来荡去,无所适从。她认为自己有能力静静地安定下来,但仍不太确定。她为生活的种种琐碎之事与战争这一最大蠢事持续带来的重担,感到烦乱不安。她想要谈谈自己分心散乱的状态。

  她向我解释自己的难题与考验。我问:你的问题不是关于困惑吗?你思绪散乱,飘到了远方,因为缺乏秩序与清晰。你处于冲突之中,而这种无尽的冲突制造过程,让你感到厌烦、琐碎,不是吗?

  「是的,」她答道,「恐怕情况就是如此。」

  若不了解冲突,它会演变为令人疲乏、困惑的。在你消除困惑之前,冲突只会带来更多困惑。困惑之所以存在,是因为我们不知道如何带来秩序。于是,我们的问题成了如何带来秩序,而非如何消除困惑。带来秩序之后,困惑将不再出现。也就是说,每一个冲突升起时,要重新评估你与它之间的关系,要去找出你对每一个冲突如何回应。探究你的回应比探究冲突事件本身更重要,因为这些回应将显示出你做出正确价值判断的能力。因此,觉察你的关系、你对每一个冲突的内在回应,包括无论多么小的冲突,从而去重新发现你为每一场冲突赋予的价值。完整的价值判断过程并非一蹴可几,但是当你能够观察并且深深地觉察,你就会开始发现每一场冲突的完整意义,于是,你便能够带来秩序,走出困惑。

  假设你有一个装满信件的抽屉,你可以借由阅读每一封信并找出你对它的反应,带来秩序,你或者撕掉它,或者保留。如此,你会浏览所有的信件,保留一些,销毁一些。一段时间之后,你再度检视你所保留的信件,再度销毁一些。那么,抽屉就会多出空间,有了秩序。一个抽屉之所以有用,是因为它是空的。同理,心之所以「有用」,是因为其中有空间。它不是拥挤的、失序的。

  可以的话,我想指出,你的心是过于拥挤的,没有空间,也没有任何寂止的品质,因此会有困惑、散乱与疲乏感。唯有在你的心拥有一个既深且广的寂静空间时,它才会「有用」,因为唯有如此,无限的创造力才会出现。秩序会带来空间,但你若无法对每一个冲突做出正确的价值判断,就无法带来秩序,冲突会再度发生,因而继续停留在失序与困惑的状态。如同你在写一封信,寄出去之后,你的心便不再停留在那封信了,你对一场冲突做出正确的价值判断之后,它便不会再回来。好比你在尚未完成一封信的时候,你的心会一再回到那封信,未完成的思想或一场错误评估或尚未完整评估的冲突,也会一再重复发生。正是这些未完成的思想,这些重复出现的记忆堵塞了我们的心,让它变得模糊不清、拥挤不堪。不要试图强行将它们赶出你的心灵,而是要在每一个未完成的思想感受生起,每一个重复的回忆涌现时去觉察、检视、探究、了解,无论它有多么微不足道或多么愚蠢。如果你认同它,便会阻碍了这样的了解过程。要保持无选择的觉察,随着你愈来愈能够有效而深入地觉察,那个特定的思想感受会变得完整,那份记忆也会变得更开阔而具包容性,不再是特异的,而是普遍的。如此一来,透过持续而普遍的重新评估,心灵将获得安宁,无上的智慧与蕴含创造力的空也将生起。

70 思考令人害怕?

  ST解释说他一直在阅读一些我曾谈过的内容,也一直在思考这些事,但他发现内心有个障碍、一块石头,他实在拿它没办法。他已经用头猛撞这块石头一段时间了,却依然无法粉碎它,也超越不了它。他感到很绝望,想要谈谈这件事,或许能找到方法打破这道自我封闭的墙垣。

  他是个很认真的人,一个所谓的知识分子,内心的自负与自满的定见,会在一些尴尬时刻不经意流露。他对此是不自觉的,但随着继续交谈,他逐渐有所觉察,却立刻想要借由合理化来消除它们。他迫不及待想要得到结果,我指出,智慧并不存在于目的之中,而是在过程之中累积的。要累积智慧,一个人必须将目的也就是结果搁置一旁。耐心是必要的,不能一味贪求结果。被动的觉察,有助于帮助一个人找出构成这道自我封闭墙垣的原因。耐心并非一个必须培养的美德,但是若没有它,了解会变得很困难。耐心不是一个最终要获得的品质,而是必须在当下深刻体认。不合理化、不为没耐心辩护,现在就静静地安定下来,去体验何谓耐心。一旦一个人体验到耐心的必要性,它将永远深植于心。

  了解那个思考者、行动或行为者、表演者是谁是必要的,不是吗?因为他的思想、行为与演出,与他是无法分开来探讨的。思考者即是他的思想;行动或行为者即是他的作为;演员即是他的演出。思想会透露出思考者是谁。思考者透过他的行为创造出好与坏,从而被它们所迷惑。思考者创造出他自己的痛苦、无知与争斗。画家创造画作,一幅透露出短暂快乐、忧伤与迷惑的画作。他为何画出这幅散发出痛苦的画作呢?这是必须加以探究、了解并且消除的问题。为何思考者会有那样的想法,从而衍生出他一切的行为?这些当然全都是他撞破头想要粉碎的大石头。如果思考者能够超越自己,所有的冲突都将平息,而想要超越,他必须认识自己。那些已经获得认识与了解的、已经完成与完整的,不会再重复发生。是这种重复发生给予思考者一种持续性。为何画家会画出这幅散发出痛苦氛围的画?有几个主要原因,其中一个是习惯。

  思考者透过习惯、重复、复制来思考他的念头,这带来了无知与忧伤。习惯难道不是不假思索的吗?觉察带来的是秩序,而不是习惯。固定的习性会造成欠缺思考。他为何会欠缺思考?因为思考是件痛苦的事,它会制造不安,引发反对意见,还可能改变一个人的行为走向,而那可能会和既有的模式产生冲突。深入思考、感受并保持觉察,可能会引导一个人走向未知的深渊,而心智是抗拒未知的。因此,人总是从已知走向已知,从一个习惯走向另一个习惯,从一个模式走向另一个模式。心智从不会为了发现未知而放弃已知。思考者在领悟到自己透过复制、习惯而导致的痛苦念头之后,思考者遂变得欠缺思考。思考令人害怕,因此他创造出不假思索的模式。如果思考者害怕了,他的行动也将是充满恐惧的。他会注意他的行动,试图改变它们,他在害怕自己的创作,但是行为其实等同于行为者。因此,思考者其实是在害怕自己。思考者本身就是那份恐惧,就是无知与忧伤的根源。思考者或许可以将自己分成许多思想类别,但是那些思想就是思考者。思考者及其想要如何存在、成为什么的努力,正是冲突与困惑的根源。思考者本身就是无知与忧伤。

  「那么,」他问道,「我该如何超越它,超越自己呢?」

  先生,你的心不够宁静,以致无法体察这个问题,你甚至想要在尚未了解它之前就超越它。问题如果获得正确且经过深思的解读,它本身便包含了答案。恕我直言,这里有不耐烦的现象,贪求结果并非答案所在。

  如同我说过的,思考者就是无知本身,就是忧伤本身,就是恐惧本身。这对你来说有任何意义吗,先生?显然没有,因为你只关心如何超越它。如果思考者自己就是无知的,他如何能超越自己?他必须停止一切作为。无知与仇恨不管在任何时候都无法变成开悟与爱。无知与忧伤必须停止存在。

  「我该如何着手摧毁它们?」

  再一次,你的心思全放在结果、成就,以及消除什么以获得什么这样的念头上。现在,请注意听,你尚未因为了解到以下这个事实而感到震惊:思考者,也就是「你」,本身即是毒药,无论他思想什么、做什么,也都是有毒的。你为什么感受不到这份了解带来的冲击呢?你要不是因为认为思考者,也就是「你」,不是毒药,要不就是麻木无感了。你一直以来都同意思考者即是思想,它们是不可分的、一起存在的。如果你在见到一座山时不对它的美有所反应,你也了解到这一点,那么这样的了解会让你感到震惊,不是吗?同样地,当你了解到思考者自己即是无知,而你却不对这件事感到震惊,继续做其他的事。那么,你已经借由你的种种理由、解释、决定、结论等,让自己变成「防震」的。你的理智已经打造出一座自我保护的墙垣,抵挡所有的新发现与自发性,抵抗所有的自由与了解。理智永远无法找到答案。不过,如果你容许自己去探询,探究自己为何不对思考者本身即是忧伤这样的概念,感到震惊,你就能打破自我封闭的墙垣。如果你和理智那种死气沉沉的麻木感和平共存,不设法逃避它,那么你会发现,你用自己的头去冲撞的那块大石头将会消融殆尽。你已经变得麻木了,却不让自己去领悟、感受这个事实。唯有当你被这个真相所震撼,也就是麻木这个真相,思考者及其思想停止的一刻才能开始。唯有那时,永恒的滋味才会出现。

71 接受忧伤的方式

  TU说,对于她儿子,她对灵媒提出的解释不满意。她儿子在这场战争中丧命,她一听到这个消息,立刻陷入了绝望的深渊。在绝望之中,她去见了一些通灵人,他们描述了他儿子的情形,说他有多么快乐云云。接着她也参加了「降神会」1,当时她儿子似乎现了身,但是她却未因此感到快乐。后来,她换过一个又一个宗教团体,开始研究转世轮回,并加入了一个传播这种理论的协会。虽然如此,她依然无法获得任何慰藉。她很悲哀地表示,政客只关心选票与军队。她说她对自己心中这份忧伤感到疲惫至极,有任何方式能了解死亡吗?

  她在苦苦追寻的慰藉当中了解了吗?寻求慰藉的欲望不会让这份苦变得肤浅吗?慰藉、安慰等会驱散这份苦,徒留下空虚的余烬。她为了寻求慰藉四处奔走,着实浪费了这份苦所蕴含的潜力。受苦是个指标,而不是某种该除之而后快的东西。她四处寻找一个解释,从一个团体到另一个团体,白白浪费了理解忧伤所必要的心理与情绪能量。

  那些编造出来的东西,终将走向终点。我们是一种结果,而非终点。凡是结果,必将永远困在变迁之流当中,困在短暂无常之中。编造的事物里没有一点恒久不变的品质。那坚不可摧的,存在于短暂无常之外。生与死是一道必须打破的无尽枷锁,我们有能力在任何时候抛开它们,了悟那永恒的、无限的。

  要获得那样的了悟,需要用我们所有的思想与能量,它们不可以散失掉。寻求安慰会钝化并浪费思想感受,让它们消耗在空洞的解释与各种意见中。她并没有透过这样的浪费而减轻痛苦,不是吗?如果她想要的是减轻痛苦,那么她在寻找的就是一种麻醉剂,她也无可避免地将会找到某种形式的麻醉剂、某种逃避方式。但是,那无法解决她的忧伤问题,那是每一个知道死亡为何的人的忧伤。种种的解释、理论、信念与意见,都只能带来短暂的满足,也会让思想感受分心,忽略受苦所蕴含的财富。若不寻求安慰,不寻求短暂的满足,与忧伤和平相处并且「接受」它,抛开理智那充满吸引力的诱惑,那么那份苦,那令人心痛的空虚,自会带来一份摧毁不了的财富。

  「接受」的方式有两种:导致堕落的「接受」,与导致转化的「接受」。不经思考、纯理智、纯理性化的接受──是一种屈服,一种堕落。因为了解了理智的各种空泛解释,了解所有忧伤的孤立,了解如何允许忧伤显现并赋予其存在意义,所以接受──这样的接受能将忧伤转化为无量的财富。如同囚徒可以接受自己必须蜕变的处境,也可以不假思索地一味反抗,让自己堕落。因此,以正确的方式接受忧伤,自有其报偿。你必须与它和平共处,但不是以病态的方式这么做,更不是自怜、隔绝,也不是憎恨,而是如同和一只危险的宠物在一起,必须时时看着牠、努力了解牠的行为模式、牠的企图,带着警醒的觉察盯着牠,也开放地接收牠所释放的讯息。高度柔软是必要的,它在思想感受牢牢固定在某个信念、某种理论、某种经验或回忆时,会遭到否定。能为我们带来平静与喜悦、爱与了解的,正是意念与心灵这种简单却无与伦比的柔软度。

  她回答说她已经与自己的忧伤和平共处好几个月了,她感到厌倦、麻木。这种厌倦与麻木感透露出她想要免于忧伤、摆脱忧伤的渴望,不是吗?她在寻求安慰的过程中耗损了她的思想感受,这不仅造成欠缺思考,也使她的感觉变麻木了。安慰是一种微妙的毒药,想要了解并超越忧伤的人都必须避免。

  她沉默了好一阵子之后,突然说她在谈话内容中抓住了一丝希望的曙光,而不是安慰,或许她能走出这场令人迷惑的忧伤。

  痛苦,若能让人成熟,自会找到自己的出路。


1 译注:召唤亡者灵魂的聚会。

72 精明的算计之心

  UV说她发现自己在做或说一些自知不是自己真实想法的事。她知道为何会有如此的不实反应,但同样的情况却一再发生。她清楚地觉察到,导致自己的反应与真实的思想感受相反的原因,但情况偏与她作对。

  她述说了一些自己的人生故事。

  所有的存在都是痛苦的,她是不是和许多人一样,理智过度发达了?她活在理智的阴影下,在阴影之中行动,而理智永远在旁观、掌控、塑造和算计着什么,不是吗?她明白该如何解释自己的疑问,她的理智戒备森严。如她所说,她知道自己为何会有不实反应,她可以为自己的缺点提出解释,她已经详细分析、认识了自己。这些自我认识被理智所储存,是理智在发展、在积累。

  对局部的过度教育导致人心变得肤浅、精明,当局部受到强化与鼓励,就滋生了竞争、对立与敌意。局部只能给予部分的答案,而非完整而真实的答案。局部不是整体,无法导向整体。只有在局部丧失重要性时,整体才会被看见。对局部的崇拜摧毁了整体,且这崇拜是一种盲目的推崇。

  对理智的过度刺激与过度教育,导致了「精明的麻木」(clever numbness),造就了自我保护的硬壳,不打破它们,就不会有了解。是精明的算计之心,以及它的种种结论、分析、预知等妨碍了她获得解脱。她变得麻木不仁,因为对自己的矛盾持续进行智性分析而变得不敏感──所有的分析都是局部而偏颇的、智性的。因此,每当不实反应出现,它立即被分析掉了,因而无法为她带来领悟。她已经变得不敏感、迟钝了,现在她必须静静地觉察理智持续的喋喋不休。静静地觉察理智的每一句低语,有助于让理智停止呱噪且变得警觉。如此一来,她会发展出敏感度,会为冲突矛盾的徒劳无益感到震惊,因而有所领悟。

  持续不断地欣赏美丽事物之后,会出现疲乏与无感的现象,同理,受到过度教育与过度刺激的理智,亦会让了解的功能变得迟钝。恕我直言,你的问题不是如何终结思想感受的自我矛盾,而是如何变得更敏感、更警觉,去察觉到让生命消耗在矛盾中是一件多么浪费的事。理由已经自行耗尽了,让理智也休息一下吧。去感受那些矛盾,而不是用各种解释抹除它们,要有智慧地,带着感受能力与它和平共处。静静地观察这些矛盾,不要认同,不要合理化它们,只要完整地觉察它们。在这静默的觉察之中,了解与整合将会出现。让觉察的种子自行开花结果吧!

73 以家庭填补空虚有效?

  VW说她有一个迫切的问题必须解决。她对家人非常执着,对他们有种强烈占有欲,但这并非针对他们的生活或想法,而是他们的陪伴。她解释,她要追求实相的自由。宗教导师都说你必须切断与家庭的联系,她也曾试图让自己与家庭保持疏离,却发现这极为困难。难道她必须完全不执着,才能找到神吗?

  我问道,为什么要追求不执着?是因为受到这样的教导吗?她是为了获得承诺过的报酬而追求不执着吗?导致她苦苦挣扎,想要不执着的原因是什么?是他人的权威在说服她吗?

  她认为确实如此,她回答道。

  如此一来,她便不是根据了解而追求不执着,而是传统的权威在强迫她采取一个她根本没兴趣的行动。她对结果更感兴趣,而不是手段。是手段创造了目的,不是吗?如果她不了解「不执着」对她的重要性,那它还有什么价值呢?当然完全没有。如果她只是盲从,那么盲人会为她带路。

  不是这样的,她回答,她并非盲从,而是真的觉得自己必须不执着。她现在的老师对此很坚持,但她不知道这件事的深层意义为何。「没错,」她想了想又说,「我想我是有点盲从。」

  为何她觉得必须断开对家庭的执着?为何她对家庭如此执着?是否因为她在这个令人不自在的陌生世界里感到孤单无助呢?

  「是的,」她说,「我以为自己是因为我们全家人一条心而产生执着,但我明白自己为何执着了。」

  你觉得家人会比别人更了解你,跟他们在一起时你可以做自己,内心深处没有敌意、没有假装及其种种无益的争斗。你执着是因为你需要他们,你将这种需要称为幸福快乐。

  「没错,」她补充说,「这种需要是因为我们不完整而生起的。」

  你只是在引用我们之前说过的话,恕我直言,这无法引领你了解执着。对他人的需要是存在的,我们深深执著于此,同时带着痛苦的恐惧执著于此。为什么会有这种需要呢?是不是因为你感到空虚、贫乏、不完整、孤单,于是试图用你的家庭来填补这份寂寞?要填补这种痛苦的空虚感,你需要家庭,所以你执著于家庭。如果你没有家庭,你会用其他东西来填补,不是吗?

  「是的,我想是如此。」

  因此,你的问题不是如何变得不执着,而是找出能真正填满这份空虚的东西。你寻求的是一种逃避手段,你想要寻找一个永久不变的填充品。你试图用家庭填补你的孤单,而有人用的是活动,有人用的是消遣娱乐,有人用的是某种瘾头,有人用的是知识,有人用的是神或是解脱的概念。

  「但是,难道没有所谓神的恩典这种东西吗?难道它无法填补空虚吗?」

  只要你的空虚还在,就没有这种东西。唯有当你所认同的特定空间不再存在,才会有永恒。每个人都根据自己的性情寻求如何填补那份空虚。你可能用的是家庭,另一个人用的是充满色欲的念头,另一个人用的是权力欲,另一个人用的是高尚的概念,但是每个人顾虑的都是一种带来满足的、永久的掩饰。没有任何一种方式比其他方式更优越。因此你的探询是:用家庭填补这份空虚是正确的吗?任何一种占有欲都会造成痛苦,为了逃离那样的痛苦,一个人必须培养不执着的心态。于是,不执着成为另一种掩饰手段,用以填补那份带来煎熬的空洞感。现在,这份空洞、空虚感,可能填满吗?有任何方法能让这份贫乏丰富起来吗?

  「当然,一定有。」她如此坚称。

  请让我们再更仔细想一想。无论那个自我封闭的空间,那种彻底孤单的感受能被填补多少,它依然是空虚的。你可以用各种手段来掩饰它,但它依然存在。你可以将它塞满头脑里的各种策略,但那份空洞依然存在。我们认为可以占满那份空洞的东西,使我们变得强烈执著于它,因为如果那东西、那填充物从我们身边被拿走了,让我们立刻陷入愁云惨雾、满怀忧伤,因为那份空虚、那种令人心痛的孤独感会再度出现。那份空洞就像一个破掉的容器,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不是吗?

  「但是,」她说,「一定有什么东西能填补这空虚。」

  没有什么能填补它,无论你多么努力都没有用。你可能会有一段时间忘记了它、掩饰了它、否认了它,但是在这样的掩饰底下,它依然在那里。这是显而易见的,必定如此。除非你消除了原因,否则症状永远都在。如果你的心相信填补这份空虚与孤独是不可能的,那么它就有能力为自己带来转化,带来一场革命。然而,难就难在要去意识到所有想要填补空虚的努力,都注定是令人哀伤的,而且是全然无用的。意识到这一点、体会这个无知的行为,是极其必要的。在这样的理解当中,秩序与清晰将会生起。

  当思想感受了解到这份空虚无法借由任何手段获得填补,在这样的立场下,它会发现自己一筹莫展,发现针对这空虚而进行的种种思虑与行为,基本上一点也不重要,无论它想什么、做什么,都是一种障碍。那么,心会趋向寂静,在这寂止状态中,那个制造出此一个别身分认同的空间,此一空虚与孤单之境的自我封闭墙垣,将会崩塌。

  这时,既没有执着也没有不执着,家庭、工作、能以手和头脑制造的事物本身,将不再重要,那些都只是一种手段,而不是目的。它们是达成自我认识、正确思维与最高智慧的手段。但是对于受到执着所束缚的心而言,会有揽事来做与委曲自己的现象,这种束缚无法借由培养不执着的心态来打破。

  不必顾虑产品,要顾虑的是产品制造者,不必顾虑思想,要顾虑的是思考者。思考者是什么,思想就是什么,它们是不可分的,是一个结合的现象。只要思考者是自我封闭的,他的思想与活动就是受限的、受到束缚的。不要只是想要打破这些束缚,而是要让思考者停止传播。思考者及其思想必须停止存在。只要有思考者的存在,他的思想就必定会制造出无知与忧伤,因为思考者会在家庭、事物、工作与概念中延续自己。思考者在其创作里建构自己,父亲成为儿子的奴隶,因为儿子就是他自己。思考者对一己思想的认同必须完全停止。思考者静下来的时候,不再喋喋不休的时候,这份宁静里自有其深不可测之境。

74 努力与选择的制造者

  WX说他多年来一直十分规律地静心,研究过各式各样的静心系统,并多少实际修练过。他也规律祈祷,遵循着奉献的途径。他的静心包含数种形式的自律,更确切地说,他为了静心而严以律己。然而经过了这许多年,他似乎无法突破困境而找到实相、找到神。

  关于他所谓的各种形式的静心,重点是不是遵循一种模式来创造念头?成为某种理想状态、遵循一种公式化模式、培养必要的品质等等,这些全朝着让自我成为什么或不成为什么的方向前进,不是吗?静心的企图,是为了让自己是什么、成为什么,或者不是什么、不成为什么,不是吗?我们努力朝着达成什么的目标前进,却不曾了解这种想要成为什么的努力,本身很可能变成阻碍那如是实相的手段。若不了解那个祈祷之人,他的祈祷可能会导致幻相,虽然我们希望不是如此。因此,了解付出努力的人是谁、祈祷的人是谁非常重要,不是吗?祈祷与付出努力本身自有其报酬,但是这些报酬与实相能够等量齐观吗?这些报酬所根据的是努力,但是除非这个付出努力的人,了解自己与他的努力,否则他的祈祷便缺乏正确的基础。努力与祈祷会获得回应与回答,但那难道不是恐惧呼唤恐惧,贪婪呼唤贪婪吗?这样的回应与回答不见得是真正的答案,因此若不了解付出努力与祈祷的人是谁,那么他的思想与活动就毫无正确思维与行动的基础。

  如果你不了解自己,就没有一个让你立基的基础。如果没有自我认识,你今天所建立的,明天就会遭到破坏。没有任何保证,只有矛盾、痛苦、无知。如果你了解自己,你就会了解整体。若没有你,这个世界也将不存在。若没有你,我便不存在。你是过去,是所有父亲与母亲的结果,一如我也是所有父亲与母亲的结果。你的父亲就是我的父亲,你就是我。你就是这个世界。你是什么,这个世界就是什么。若不了解自己,不认识自己,一切的知识都将是无知的、带来忧伤的。

  「是啊,」他回答道,「我很清楚这一点。我知道你所谓的我就是我父亲是什么意思。这非常具有启发性。」

  那么,如果没有自我认识与自我觉察,正确的思维便不可能出现。如果不对那位思考者保持觉察,一味地重塑思想并无任何意义。觉察,静心,才是自我发现。要有所发现,就必须拥有免于身分认同、免于评断的自由,而那是一项非常艰难的任务。评断与认同会阻碍我们去了解每一个思想感受。这种自由必须在一开始的时候便建立起来。错误的手段会制造错误的结局,透过错误的手段无法发现那真实的。从一开始,觉察就必须是无选择的。如果做选择之人持续存在,那么二元对立、「我」与「非我」、功与过等等,也将永远存在。透过二元对立,「一」将不复存在。付出努力的人与做出选择的人,必须加以了解、消融。付出努力的人是累积过程的中心,而凡是累积的就不是真实的。必须下定决心消除这个经验与记忆的中心、这个思考者。觉察或静心的整个过程,就是要将做选择与思考的人缩减至寂静无声的地步。

  「这该怎么做呢?」他问道。

  在我们追求一个结果之前,必须先了解问题,这个过程本身即是解答。觉知问题本身就是促使答案成熟。在问题之外追求答案是在制造迷惑。

  「你的意思是,我不可以在静心时追求结果?」他问道。

  如果思想在追求结果,那么它关心的就不是手段。如果思考者关心的是他的成就,他就是在发展二元对立。如果付出努力者追求一个目标,他就是在滋养渴求,渴求会造成幻相与忧伤。如果你寻求的是一个结果,你是在强化自我封闭的记忆。思考者会将自己延伸至结果。如果你追求结果,你的思想会悬在获得、成就,以及如何强化累积的中心,对吗?这是在强化经验者与他的经验,不是吗?如果你追求结果,你是在制造时间,不是吗?透过时间的过程,可以发现那无限的、永恒的吗?时间必须停止,永恒才能存在。

  那么,问题是什么?要了解思考者是谁,而非仅是改变或调整他的思想。他的思想与行动会指出思考者是谁。借由觉察他的思想感受,他便能认识创造这些思想感受的人。如果你只是对他的思想感受与行动妄下评断,便无法遇见那个创造者,而如果你追踪、探究它们,就能发现那个思考者。在深入思考、体会每一个思考感受的同时,你会发现以各种形式、面貌、姿态呈现的思考者。他的思想感受里的一切线索都将导向他,无论它们有多么狭隘或愚蠢,都必须详加追查、了解。如果思考者所有的狡猾表现都能获得观察、探究与了解,且一再重新评估,思考者将不复存在。如果树叶与树枝一再被剪除,树就会死亡。如果每一个思想感受与行动都获得彻底的思考、体会、了解并且完成,那么那个中心、那个思考者、那个想要成为什么的人,也将不再存在。思考者将不再是那个──揹负着毫无创造力之累积物与记忆的体验者。到那时候,思考者将完全宁静,不再搜集或拒绝什么,在那份宁静的深邃智慧里,存在的是永恒的无限创造。不要揣测它,也不要将它公式化,只要对每一个思想感受与行动保持觉察即可。觉察的火焰将烧毁一切障碍与阻挠,这道火光之中存在着真实。当这道火光将一切束缚燃烧殆尽,即是自性光明、无因与无死之境。

75 能力与天赋是危险的朋友?

  CY在谈话过程中解释在了解自己时所发现的难处。他会施展小聪明,浅尝即止,这让他感到厌倦、沮丧,他就是无法深入挖掘。

  他一边解释着,我仿佛看见了一罐颜色层次分明的透明彩沙瓶。他继续说下去,透露出愈来愈多关于自己的事。然后,他突然沉默下来,我们在不受话语干扰的状态下静静坐了一会儿。他的内心就像一张印刷清晰的纸,一切表露无遗。

  你无法深入挖掘,因为你太过于活跃在表面上了。你太忙着施展小聪明、发挥你在辞令与解释上的天赋,享受你舒适惬意的生活。你置身于一个令人满足的舒适坑洞里,每次你一挖掘,就陷入让它变得更怡人、更令人昏沉愉快的状态。你的家人、朋友与环境,都在帮助你将那个洞变得更堪忍受。由于他们也很满意他们自己的洞,因此也想让你待在你的洞里。你被装入由自己的能力和天赋做成的箱子,但它是危险的朋友。它成为目的本身,因而造成了许多痛苦与忧伤。你的食物、衣物、你的姿态与享乐,让你感到厌倦、沉闷,你的心变得不敏感了,丧失了它迅速了解的能力。在这种状态下,你要如何深入挖掘呢?

  他惊讶不已,很快擡起头说:「多告诉我一些关于我的事吧。」

  你必须自己去发现关于你的事,让我们告诉你是没有意义的。你必须甩掉所有让你感到厌倦、沮丧的原因。心的表层非常犀利、精明能干,因而阻碍了更深层的意识与内在之心的呈现。这会阻碍你,因为它可能会被迫采取更广泛、更深入的行动,可能会受到骚扰而去追求一连串全新的行动,因而制造了不安与骚动,引发焦虑与恐惧。为了逃避觉醒,心在表面上很活跃,这反而让它变得迟钝、安逸。表层的、当下正活跃的心念要了解,它必须主动停止活动,才能将内在的心念带入开放的空间,心明白自己是个固执的障碍。如果你能对表层心念的众多活动保持觉察,看着它的喋喋不休、它的舞蹈、它的各种理由与结论,透过这样的觉察,就会有平静与清晰。这可能意谓着你必须放弃舒适的环境,放弃那些了无生气又机械化的念头,以及目前的生活模式。要获得清晰与了解,深度的扰动是需要的。要想了解实相,必须在内在拥有热切奋发的心,而非只从事表面的、消耗性的活动。

  透过这份持续的觉察,梦境将会被平静而蕴含创造力的睡眠所取代。

  「我很开心,」他说,「因为你谈到了梦,我饱受梦境的困扰。」

  清醒时刻的警醒与觉察状态,能让你在睡眠时段有机会获得深刻的了解。一个人开始觉察的初期,觉察还不是连续的,睡眠会受到许多梦境的打扰,因为觉察会制造扰乱。梦境有重要的,也有不重要的,如何诠释它们,取决于做梦者的幻想、偏见与习性。不过,随着你在清醒时刻的觉察力道愈来愈强,能够彻底思考、细细体会每一个思想感受,梦也会愈来愈少,但是那些梦将不需要诠释,因为它们会在全然的觉察当中被做梦者理解、消化。重点不在于梦境如何诠释,而是在于丰富的觉察力。

  浪费一个前途光明的生命是一件很可惜的事。与其浪掷精力投入外在活动、愚蠢的小聪明,以及辞令游戏,将那些有用的能量,用来厘清种种──为你带来了解与快乐,或是带来破坏的──内在活动,难道不是更好、更有启发性吗?外在的宝藏很快会报废、腐败,随之而来的就是冲突与忧伤。内在的宝藏是不会毁坏的,它们能带来永恒的至乐。

76 道心之中有衣食

  YZ问道,为何我会说真理没有道路可循,说真理是一个无路之境。真理难道不会带来一种确定性吗?它是永久保证的,不是吗?

  所有的河流终归流向大海,河流的水量决定了该河川的迅捷程度。细小的河川很快会耗尽自己。河流的路线是确定的,它会跨越或绕过每一个障碍,或自己开辟新路,但是它会迅捷地朝着大海流动。当这些水流进入了大海,进入了它的浩瀚无边,那条向来只受两岸所限的河流便消失了,它被同化、吸收了。

  在存在的挣扎奋斗里,有确定的也有不确定的,有提供保证的也有不安全的。我们在某个地方追求并创造确定性,在某个地方确信,在某个地方陷入好与坏的冲突之中,又在某个地方认识了苦与乐、生与死。在岸上,有许多道路与捷径,每一条路都会分裂、繁衍。岸上有众多神祇及其充满竞争心态的追随者。众多的坚持与主张带来了困惑与噪音。这些岸上的一切存在都是一种斗争与痛苦。

  大海并不遥远,是人使它变得遥远,因为我们设定了那个终点。是终点创造出距离。没有终点也没有一个开始。是对成就、对成功的贪婪,使人不断地想要变成什么。

  「你的意思是我们不该有一个终点,一个目标?」

  目标唯有在当下无法创造其无限奥义与了解时,才能带来启发效果,因为终点是一种吸引,一种对当下的逃避。当下就是永恒,如果你现在不了解它的意义,未来想要理解它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当下的无知只会变成未来的无知。无知不会透过时间的过程、透过目标的启发而自行蜕变为智慧,它必须消融于永恒的当下。它生起的时候,必须观察、了解,从而消融它,那是一种时时刻刻存在的行动。正如一棵树叶与树枝一再被剪除的树木终将死亡,无知与忧伤也必须在它们出现时,透过持续的觉察与了解来砍除。

  这份了解不是在最终、在遥远的终点获得的。那些未获了解的会持续存在,而获得了解的将不复存在。了解不是可以累积的,没有一个去了解的经验者。未完成的会留下,成为回忆,使身分认同、使「我」和「我的」得以延续。那些已经获得了解的、完成的将不复存在,因为它不留下任何痕迹与记忆。了解只能在自由存在之处存在,它无法存在于束缚存在之处,或心中充塞着回忆之时。终点与创造目标同时强化了回忆,但回忆或累积的经验却无法带来了解。累积创造出一个自我封闭的中心,创造出分别与排外,但封闭的东西永远不会自由,因此经验者亦永远不会了解。经验者永远在经验着什么,因此那个经验者永远是不完整的。他永远无法了解,因为了解存在于自由之中。

  自由之中怎能有任何保证、任何确定性呢?但凡自由的、深不可测的,都是超越一切比较的,它超越并高于一切的对立面。一个不确定的人会渴求确定,然而一切的存在都是不确定、不安全的,不是吗?死亡、疾病与衰老笼罩着我们,创造出短暂无常的本质,而我们却想在无常之中追求确定。我们在死亡、衰败之中,在瞬息万变之中寻求一个保证,多么盲目啊!

  「但是,我们确实需要活在这世界上,谁会给我们每天所需的面包呢?」

  在追求真理的道路上,自然有人会供给面包(道心之中有衣食),但若只追求面包,那么甚至连面包也会遭到毁坏。面包不是究竟的价值,如果将它当成究竟的,就会发生灾难、谋杀与饥荒。

  透过短暂无常追求永恒,这无路可循,因为它就是那时时刻刻存在的。

77 回忆必须成为空壳?

  ZA解释说,他接受我的建议,开始将清醒时段出现的每一个思想感受写下来。这创造出非常有趣的结果,也为他带来许多了解。他也尝试写下自己睡眠时段的梦境与念头,当然,是在清醒的时候这么做,但是它们非常破碎、不连贯,而且数量不多。他的梦与不同形式的时间有关,而时间对他来说已经变得非常重要了。

  他向我描述了一些梦境,他发现,在他试图写下每一个思想感受的过程中,时间问题变得十分重要而且迫切。他有时间将它们写下来,但是却有另一种时间牵涉其中,正是它制造了不安与焦虑。

  他指的是不是我们所谓的心理时间呢?一般由远至近的时间,事件的连续,是不难了解的,也不难管理、调整或改变。心理时间则是较复杂、较难以理解的。意识在过去、现在与未来之间的游荡,可以称为心理时间。这种游荡占据了我们感兴趣的大部分领域。思想感受透过它们层层编织,创造出崭新的模式、崭新的事件,然而,它关心的是未来的希望。在一些情况里,懊悔过去,但是在另一些情况里,又对现在感到不安。意识能渗透时间,它是时间的结果,它就是时间本身,因此意识能预见它的未来或窥见过去。如果你在一架飞机上,高高位于一条蜿蜒河流的上方,你将能够观察到躲藏在转弯处的船只和人。从船上看过去,转弯处的人和岸上的人都是看不见的,但是你在飞机上却能同时看见他们两者。对你而言,未来,就是从转弯处朝着那人驶来的船只,过去,就是已经经过那人,隐藏在另一个转弯处的船只,这两者其实是一个事件。你看见了全貌。同理,你难道不可能超越时间的循环吗?唯有在意识与思想感受将自己从时间的束缚当中解脱时,你才能超越它。

  心理时间是记忆:「我过去是什么」,「我现在是什么」,以及「我将来是什么」。记忆就是不完整的思想感受与行动。就是这些未完成的思想感受,赋予你连续性与身分认同,这些自我封闭的记忆,透过它自己的不断要求与活动来强化自己。它从不会静止下来去了解自己,它全然投入了解自己之外的事物,而非它自己。

  透过现在这道门,我们可以看见过去,而过去会揭露出未来。过去在制约着现在,但是透过现在,我们便能够理解过去。记忆的许多层次,也就是意识透过时间所编织的网,将它缠缚于过去、现在与未来之间。思想感受沉浸于时间里,梦境与活动透露出它所受的束缚。思想感受无法超越时间的限制,做梦者与他的梦是一体的,要想诠释梦境,做梦者必须了解他自己。若想要了解,他就必须停止认同,因为认同会带来忧伤与困惑。记忆,就是经验的累积,它的内容必须清空。记忆必须变成一个空壳。若要让思想感受从时间与记忆当中解脱,每一个记忆,无论愉快与否,都必须获得检视与完成,因为记忆的内容会制造出思考者、做梦者。

  「根据你所说的,我觉得你似乎没有给予未来重要性,而我的梦境似乎模模糊糊地与未来有关。」

  和许多人一样,你或许有兴趣知道前方等着你的是什么,未来总是比过去更有吸引力。梦境会指出做梦者是谁。未来成为一种逃避。为了未来牺牲现在,就是在邀请灾难与不幸前来。若不透过现在了解过去,未来便没有价值,因为未来是透过现在这道门来延续过去,现在这道门会修改它。

  你关心的,就是意识穿越时间的游荡,思想感受在时间框框里的来回穿梭,不是吗?然而,无论这个框框如何延伸,思想感受依然受困于界限内。你可以预知未来,预先说出某些事件等等,但是思想感受仍然受到时间的束缚。记忆与时间的持久性并非无限的、永恒的。那个打造记忆,与过去、现在、未来认同的枷锁者,必须停止创造,他必须停止存在。唯有那时候,才有无限,才有永恒。

  借由持续觉察每一个思想感受,意识的众多层次便能够被穿透。在这个扰动与了解的过程中,会出现重要的与不重要的梦境或思想感受。那些不重要的,很快会被发现、丢弃,而那些重要的,并不必然需要诠释,但是它们可以透过强烈的觉察来了解、消化。若不了解诠释者,诠释是没有用的。在觉察的过程中,随着意识的每一个层次被发现并且了解,在所谓的睡眠时刻,一个人将碰触到意识的深层,而它也会开始在清醒时刻显露。如此一来,不同层次之间所存在的分别将消弭无踪。冲突平息了,但它并非无来由地任意如此,而是因为所有的渴求,亦即冲突的根源,无知与忧伤,全部结束了。在完整的自我认识之中,存在着平静与崇高的智慧。

78 助人者与接受帮助者,必须目标一致

  A是个工作效能相当高的社会工作者,她说,世界情势愈来愈差,应该要有更大的改革出现。她说她关心的是如何帮助他人,而且渴望社会改革的心非常迫切。她该如何以最好的方式帮助他人?她的责任是什么?这场可怕的战争让一切变得更糟糕,而不是更好。她遇见了那么多人,能做的却那么少。

  她从大老远的地方来,态度热切,是个很聪明的人。她向我描述她的生活,以及所有组织都无法避免的琐碎与狭隘,有些组织的情况还特别严重。她在那些组织里度过好几年的时光了。

  如果助人者与接受帮助者是往同一个方向、朝着同一个目标前进,那么她的帮助就能获得正确的回应,但是如果她所追求的目标不是接受帮助者的目标,那么她的帮助就会遭到滥用。如果她追求的是创造祥和,那些受她帮助的却在追求其他东西,那么她的善意会受到剥削。如果她努力帮助这个社会变得不贪,她就该确认社会也想要往同一个方向前进,若不这么做,不仅她的努力会徒劳无功,社会也会利用她来达成自己的目标。要帮助他人,必须确认对方也想要在同一个方向上接受帮助,否则,他会利用你的帮助,让自己在想要的方向上获得力量,而那很可能与你的方向相反。

  「你是说,基本上我们在对方也渴望同样的目标之前,不能帮助他?」

  在一个和平主义者与军人之间,能有任何帮助关系吗?他们属于不同的思维层次、不同的社会层次,他们或许会在市场相遇,却有不同的朋友、不同的语言。和平主义者了解军人,可能想要帮助他,只为了让他脱离暴力世界,但军人唯有在自己相信暴力的愚蠢之后,才会接受这样的帮助,否则,他会希望将那个和平主义者关起来,视他为危害社会的人。

  同样地,如果你想要从事社会改革,就必须确认社会也想要如此,否则,你的帮助、热忱,将会被用来达成它自己的目的。集体的目的与个人的目的没有什么不同。如果你想要帮助我,就必须找出我想追求的是什么,否则,你哪里是在帮助我呢?如果你和我都同意,我们便能帮助彼此,而非阻碍彼此。但是,如果你不知道我想要什么,却想要帮助我,你的行为若非出于狂妄自大,以致局限了你的了解,便是仅仅沉迷于你自己的活动。如果挟着一己的知识、经验、权威或浮夸的想法,而态度狂妄自大,帮助他人其实是不可能的;如果你只是用活动或社会服务来逃避,帮助也是不可能的。要帮助我,你必须认识你自己,否则,你和接受帮助者没有什么两样。在助人之前先认识自己是一件很重要的事,不是吗?否则的话,你的无知会强化我的无知。

  「没错,确实如此。我研习过社会学,接受的教育高于一般程度,所以我想我知道的东西够多,会有些用处。」

  你认为一层薄薄的肤浅知识,从书本上得来的、从饱学的教授那里得来的知识,能解决我们的问题吗?你认为如果每个人都能获得你书本上的知识与资讯,这个社会就能获得改善?识字能力能医治社会的病痛吗?人的痛苦难道没有更深层的原因吗?

  「当然有。」她同意道。

  若能了解并解决那个深层原因,人便可以让自己从忧伤中解脱。想要了解并消融这个原因,你的起始处在哪里?是从你自己开始,还是从邻居开始?即便是想要了解邻居,你也必须从你自己开始。那么,痛苦的根源如何消融,遂成了首要之务,要想消融它,你必须先了解自己。如果这是社会的目的,而且也是你的目的,那么你和你想要帮助并服务的社会,便能够互惠互助。如此,你的帮助、服务就有了意义,改革将不会制造出更多困惑,也不需要再更进一步的改革了。服务则不会沦为一种可以销售的商品,而是出于爱与忘我的无私精神而给予的东西。

  隔天,她又回来了,自问为什么没有看见这些道理。她解释说,完完全全同意我所说的,但是为何她不曾想通这些事?为什么她的理解力这么迟钝?

  这是因为她不曾觉察到自己的制约、偏见与认同,不是吗?如果她无法觉察自己所受的制约,无论她多么想要清楚思考,思想依旧会受到蒙蔽、限制。如同一个戴着有色眼镜的人,必须摘下眼镜才能没有障碍地看,想要正确、清楚思考的人,也必须觉察到自己的制约与障碍。了解它们之后,他的思考感受会变得更敏锐,更深入而广阔的理解也将随之出现。如果思想无法让自己免于偏见与认同,正确的思维是不可能发生的。偏见是一种狂妄自大的形式,对了解会构成限制。头脑必须让自己免于一切的评价与比较,才能了解那真实的。

79 经验留下的疤痕

  B说自己是个生意人,但是在这残酷的世界里并不算取得巨大成功,他对自己挣得的钱感到很满意,已经足以支持他的家庭过一个符合西方标准的生活。他向我描述了自己的日常生活,但是说他不是来告诉我生活里那些令人厌烦的例行事务,而是想要找出为何某些事件会一再发生的原因。它们本质上是基于情绪因素,每隔一段不同的时间就会反复发生。

  他难道没有注意到,某些想法与感受会一再重复出现?为什么这些念头会一再回来呢?是因为它们尚未完成,尚未在最充分、最深刻的程度上,受到彻底的探查、思考与体会?一如未完成的工作会不断逗弄着头脑,直到它结束为止,每一个思想感受在完成之前,必定会不断地出现。要压抑这些反复出现的思想感受,是相对简单的,但那样做并无法让思想摆脱重复发生的情况。

  没错,他同意,他曾努力压抑它们,但它们又回来了。

  如果他能彻底思考、细细地摸索体会每一个重复出现的念头,尽一己所能去完成它们,它们就不会再回来了,因为,了解之中有自由。本质类似的事件会发生,是因为它们未被彻底地、深入地了解与消化吸收。经验会在意识上留下痕迹与疤痕,将其根源传送到深处,于是意识成为经验与记忆根源的土壤。行动与反应会从这片土壤生起,意识仅仅变成一座保留东西、存放东西的仓库。如此一来,意识便丧失了它的功能,也就是存在与更新的功能。经验在留下痕迹的同时,也阻碍了无限的「成为」过程。我们的大部分经验皆透过记忆、痕迹、疤痕而创造出时间,因此经验变成了解的障碍、无限创造的障碍。正是这种种痕迹建构了「我」与「我的」的意识,那受限于时间的因素。只要思想感受仍受到经验的束缚,重复的经验或事件,就会一而再、再而三发生。每一个经验生起时,要彻底思考,尽可能深入而广泛地体会它们,而依据意识内容的不同,这个过程可能是迅速的,也可能是渐进的,觉察品质也会有迟钝或敏锐之分。

  如果你对全部的思想感受做这件事,不单单针对挑选过的思想感受,而是对每一个都如此,那么重复的事件与经验便会退让,被一个无始无终的生命所取代。对死亡的恐惧会平息,因为存在的是永恒的生命,无限的「成为」过程。

  执著于经验与经验留下的疤痕,会将思想感受与时间捆绑在一起,从而创造出自我,亦即「我」。自我的思想感受会带来终点,带来死亡。

  他即将离开时解释道,他非常仔细地倾听,如同他在谈话时所说,他会好好了解我们现在所说的一切。虽然他现在无法了解这些谈话的全部内容,但他已经整理出它的意义,让它做为一种酵母,在未来发挥潜移默化的力量。

80 政治改革是思想的浪费

  C问我为何不参与政治,他自己有某种程度的参与,因为他觉得政治是一个可以透过它提供帮助的媒介。他尚未投入太深,但是曾前来聆听我的其中一场谈话,很好奇我为何对政治不感兴趣。难道政治不是一个可以为这迷惑的世界带来秩序的重要媒介吗?

  他告诉我,希望在政治领域做的事,以及它有多么可悲地腐败,但是他依然强烈觉得自己能透过它有所作为,他希望能创造一个更好的社会环境。他是一个警觉的人,对一些事能够有所觉察,也渴望知道更多。他向我们描述了一些生活状况。

  政治只是生活的一个分支,将一个人全副的注意力放在它上面,如同现在这般,就等同于崇拜局部,而发展局部会产生冲突、困惑与对立。局部永远无法帮助我们理解整体。政治能帮助我们将思想聚焦,但方向却是错误的。思想若能引导至正确的方向,政治自有其正确的位置,但若非如此,它就会变成严重危害的来源。若没有正确的思维,政治在本质上会成为一场游戏,而且成为带给所有其他人灾难的游戏。到那时候,少数操弄着多数,它的所有事务将被包装成绝对无误的,就像所有的教堂事务一样。到那时候,腐败将成为它内在固有的一部分,因为它不是靠良善存活的,而是靠权力、权威与压迫。国家事务即是个人事务。

  国家与个人并无二致:个人是什么,国家就是什么。国家不比个人崇高,因为是他创造了国家,国家是从他自己的模式里诞生的。当大多数的个人都在困惑、嫉妒、追求权力、行使暴力的时候,这个国家便会成为有组织的暴力、有组织的权力、有组织的困惑等等,如同我们已经知道的那样,造成严重的后果。想对政治与国家事务进行改革的想法,纯粹是一种浪费。过度沉溺于症状、沉溺于结果,只会带来更多困惑,唯有彻底拔除根本原因,才会有清晰和秩序。

  因此,一个真正具有宗教品质的人,有智慧的人,是不会过度沉溺于结果和产品的,而会关注那个制造者、生产者。对这样一个人而言,沉浸于国家、政府与政治会成为一种障碍,阻碍他为自己进行必要且根本的转化,也会阻碍他发现真相。

  「但是,」他语带不耐地说,「要让每一个个人都变成圣人,要耗费一段长到可怕的时间,在这段时间里,世界会分崩离析。」

  当然,它会摧毁自己,速度是快是慢,取决于它所累积的贪婪、暴力与渴求有多少。在每一个个人领悟到抛开恶念、渴求与无知的绝对必要性之前,世界不会有平静或快乐。如果提出这个问题的你,能深深体察到你自己也透过思想感受与行为,增添了这世界的困惑与痛苦,它还会需要那么长的时间吗?如果你完全相信──自己必须对这世界的忧伤负起完全的责任,你便不会顾虑时间这个因素了。你会顾虑的是如何根除你内在的肇因,因为它们制造出外在的冲突、困惑与对立。你不仅会终结自己内在的贪婪、恶念和贪欲,还会散播你的了解。你会以时间的角度来思考,是因为你已经习惯渐进的方式,那其实是一种怠惰与无知的形式。你为何不能直接而单纯地思考与感受呢?

  「没错,但在这期间,我要做什么呢?」

  没有什么「期间」的存在:它是一个持续的过程。如果你相信我所谈论的东西,就没有「期间」这种东西,你会开始认真努力地了解自己。透过自我觉察与自我认识,正确的思维将会来临,而正确的思维会带来平静与喜悦。没有任何政治人物,也没有任何政府能给予这些,它们必须在一个人的内在发现。若是少了它们,沉浸于政府事务,徒然是在制造困惑并阻碍一个人了解实相。

81 揣测实相为何,或是直接体验它?

  D说他写了一部探讨形而上学的书,他研究过比较宗教学,他的书指出了一条通往神的路。他自己并未有过深刻的内在体验,但是在读过大量的宗教文献之后,相信必然有一个超越物质世界的实相。于是他开始揣测实相的本质为何,他一定一直沉浸在揣测这件事。

  我问,直接体验而不去揣测那要被经验的东西是很重要的,不是吗?揣测难道不会阻碍该体验吗?可以被体验的东西都是无法思考的,由于你一直在思考它、沉思它,头脑便创造出一个模式与公式,让自己受困其中,以致于不再能自由地体验。体验的必要条件是自由,而它会受到公式化与揣测的否定。你在不自由的情况下揣测,好比一个囚犯,他拥有揣测自由为何的自由,但他是不自由的。一个专制政府底下的公民只拥有顺从的自由,但他是不自由的。你拥有揣测实相为何的自由,但是既然你不是自由的,你的揣测也不会是真实的。如果你是自由的,就不需要揣测,你在自由的状态下会去体验。因此,对实相的体验而言,揣测功能会变得不重要,或成为一种明确的障碍。现在,容我这么问,开始让心从它自己所创造的障碍中解脱,难道不是你的任务吗?你为何不着手开始,反而要将精力浪费在揣测上呢?

  他十分惊讶,沉默地坐了半晌。

  「对,你所说的完全正确。我一直为了一个简单的理由,将心思散乱地浪费在揣测上,就目前我所能看见的确实如此。我害怕去正视我的障碍,因为我可能会被迫采取明确的行动,从而引发各式各样的冲突与骚动。让熟睡的狗好好躺在那儿吧,我想那就是我用揣测来逃避的原因。直到现在我才看见这一点,那么,一个人要如何克服冲突呢?」

  你尚未来到桥边就想要过桥,是吗?你并未置身真正的冲突里,是你的心在预期这件事,在保护它自己,不是吗?因此,它在避免冲突,而它就是透过揣测在这么做,它在玩一个同样的把戏,只是换了一种形式。了解自己的心,比了解它所创造的冲突更重要,不是吗?透过思想,我们可以认识思考者的模式。我们关心的大多是各种念头,如何塑造、改变、革新、调整它们等等,而不是关心制造它们的人,也就是思考者。如同一棵树枝持续遭到砍除的树很快会死去,如果思考者的每一个念头都受到观察、探究与了解,他也会很快枯萎。

82 你会让自己被敌人所杀吗?

  E畅所欲言地表达他的意见,每一个意见都想要得到明确的答案。他与某些政治和宗教信念有很紧密的连系,他谨守着既有的尺度,而这个尺度并不是非常宽。他在这些信念之间来回穿梭,编织出显然让他感到满意的图案。他让自己封闭在这些图案里,在里面,他聪明雪亮,那些包围着他的高墙,找不到任何裂缝与开口。他提出问题,却不倾听答案,因为他自己的答案已经能够满足他了。

  他说自己随着生命之流流动,对那些不投入这场瞬息万变、创造力十足的灾难里的人,他感到不解。他们为何要孤立自己,将这条丰富的生命之流隔绝于外呢?

  可不可能那些没有参与这个丰富生命的人,会认为他对生命所表达的这一番言论是全然愚蠢、粗野的呢?人类应当比草原丛林里的野兽更能够深思、更有智慧才对,如果他们运用智慧,导致当前这场大屠杀的文明轨迹可能会产生改变。

  「但是,这难道不是很自然的事吗?」他问道,「强者排除弱者,战争不就是这个事实的残酷呈现?」

  暴力的方法从不曾为世界带来和平,只有和平的手段能带来和平的结果。善意无法借着捅你的同胞一刀而来,即便他可能会摧毁你。

  「只有在一、两个国家充分配备了最新的毁灭性装备时,其他国家才不敢轻举妄动,届时世界才会有和平。在这个野蛮世界,透过武力而来的和平是唯一实际的补救办法。」

  这种规则是强盗行径,数百年来,人们一直在尝试这种方法,战争依然一个接一个发生。或许有其他方式会管用──爱与智慧的方式,而那需要个人的觉醒。当每一个人都急着达到目的,又受到可望立即获得之结果的催眠,他就会变成种种口号与宣传策略的奴隶。

  「你会让自己被敌人所杀,一点都不反抗吗?」

  会的,或许。这取决于一个人在慈悲与不执着的道路上走了多远而定。对立即的感官反应所抱持的执着态度必须搁置一旁,而这有赖于持续的觉察与了解的柔软度。你的教育教你杀戮,而不是生活。你的宗教,除了有组织的教堂以外,说不要杀人,而你的国家却在训练你杀人,于是你不假思索地遵循了最容易的一条路,更将它称之为丰富的生命。

  「如果我们不保护自己,敌人就会摧毁我们,我们的自由也将消失无踨。」

  你已经透过每一天的念头与活动,透过你的生活方式与你的贪婪制造出敌人。没有敌人,只有你的贪婪与错误的思考方式。只要免于这些,你就没有敌人。保持超然,你将知道何谓慈悲,那是能够带来和平的唯一因素。你谈论着自由,可是你自由吗?这份自由是否能被任何人、任何政府夺走?如果可以,它就不是自由,而承诺给予这种自由的政府,将成为通往真正自由的障碍。当你的心从欲求、恶念与无知当中解脱,就会有自由。这种解脱不是透过好或坏的环境得来的结果,而是自我觉察与自我认识的果实。

  「但是,我们没有时间做这些事,战争已经开始,我们必须终结它。」

  战争由里至外彻彻底底是贪婪、对立与欠缺思考的结果,如果你不让自己免除这些障碍,就会发生战争。要透过错误手段达到正确目的是不可能的,透过暴力,只会带来更多暴力,而不是和平。

  「首先要铲除那些制造动乱的人,那些侵略的人,然后就会有和平。」

  每一个人对战争、侵略与动乱都有责任,你能铲除他们每一个人吗?你自己充满了侵略性,你的思想与行动导致了侵略,你又有什么立场铲除侵略者呢?狂妄自大会扼杀了解。如果每个人都能好好想想这些事,或许会找到答案,因为友善的超然态度能带来重大的了解与爱。没有慈悲,就不可能走出这场迷惑与不幸。理智的各种谋略与计划都是片面的、不完整的,永远不可能是真实的,因为它们永远是不切实际的,会阻碍人们的团结。借由一种语言、借由经济与社会的立法等诸多表面策略来团结人类,无法根除在人与人之间制造冲突与对立的内在原因。伴随自我认识而来的是正确的思维,借着它就能终结冲突与忧伤。

  「但是,这一切做法会使你孤立,而我想要投入完整的生命之流。」

  你所谓的完整的生命之流是不明智的,只会造成愈来愈多的迷惑与杀戮。若能觉察到自己的无知,了解自会来临,了解之中没有孤立。爱不是孤立,对财产、人与构想的执着才是孤立。虽然你想要与生命之流同在,但是你的内心却已经孤立了自己,因为你受到自己心念中各种谋略与构想的束缚并执著于它们。虽然你一头跳进了所谓的生命之流,你的心灵却是空虚的。你心中的杂音使你心神散乱,如同一条吵杂的生命之流。你只是在逃避自己的空虚罢了。对空虚的恐惧会造成孤立。恐惧会滋生散乱,散乱的滋长是无法导向和平与喜乐的。

83 老师的两难

  F关心战争之事,她不想以任何方式对它给予宽容或支持,既不想在战争期间发战争财,也不想在它结束后趁机获得任何好处(她儿子从军)。她是在读过一些我的谈话记录并参加我上次在欧亥的谈话之后,做出了这样的结论。她不想对战争及其形成原因妥协。

  「我的问题与小型的日常冲突有关。身为老师,我是否应该鼓励班上同学竞争?如果我这么做,各种心理冲突、野心、成功与残酷将随之而来。我试图避免,但置身在这个竞争激烈的体系里,要避开全部这些实在很困难。我可以有技巧地在课堂上避开它,但其他老师依然鼓励竞争,那会带来某种成果。父母喜欢成果,孩子也喜欢,学校更以它为荣。」

  竞争心态会导致对立,由于整个社会结构皆以它为基础,它也受到了宗教的支持(宗教里同样存在着比较与竞争的心态),因此一个人要不是抛弃社会的生活方式,就是随顺它的方式,不断妥协、改造、修饰。要遵循哪一条路依你而定,你的诚挚与了解,会为你的行动开创出一条路。思考的最高形式是非比较性的、非竞争性的,在培养这种思考方式的过程中,你会发现,你无须顾虑结果,它自会产生它的影响力。正确的思维会带来属于它自己的行动,顾虑正确的思维比改造效果更重要,不是吗?

  当一个社会的教育体制是奠基于思考什么,而非如何思考时,便容不下正确的思维,而关心正确思维的人将会发现谋生与表达的正确手段。我们或许不想支持战争,却透过我们的利欲心、恶念与欠缺思考在间接支持它。活着就是处于关系之中,因为不可能孤立自己,存在遂变成痛苦的。除非我们透过自我认识与正确的思维发现那真实的,否则便无法脱离这种存在的痛苦。纯理性与逻辑性的结论会成为发现真理的障碍,然而理性必须受到强化,以超越它自己,因为纯理性的途径会导致幻灭。

  「还有另一个难题。一个人要顾虑生活的细节到什么程度?我发现自己一直在担心细节的正确性。我天生一丝不苟,那似乎也占据我心中很大一部分。」

  当一个人心中百般挑剔地顾虑细节,顾虑小事,可能会很容易失去整体观。这正是心智的特征之一,不是吗?迷失在琐碎、细微之事,将次要之事看得太重要。一个不断在创造价值的心,永远无法自由地体验真相。没错,要在混乱细节与模糊视野之间找到一个中道,确实是一件难事。若能对真相保持觉察,就会出现一种简单,这份简单之中将存在着真实。若不对真相保持觉察,耽溺于细节只会显示出心的狭隘。一个狭隘的心很难觉察到自己的狭隘,它总是在为自己的耽溺细节找借口。若心能停止合理化,变得纯然觉知,不去比较,那么它的狭隘就会凋零、脱落,如同一片叶子从树上掉落一般。

  「我还想谈谈另一件事:一个人必须完全避开社交活动吗?我的意思是派对或是其他类似活动。」

  任何令人分心的形式与事物,包括政治与派对,都是对才智的一种耗散。社交与政治上的闲言闲语虽然能让人们聚焦,却只是思想的浪费,那是聚焦在错误的方向。如果一个人认为社交派对等活动是非常重要的,那只是显示出他渴望逃避自己、逃避他一己生命的贫乏。

  如果一个人沉迷夜生活,他要如何保持警觉、静心觉察呢?这种耗散会导致昏沉、头脑迟钝,以及神经紧张。要想发现并体验那真实的,集中精力是必要的,不是吗?任何令人分心的形式都会变成一种障碍。

84 我能在战壕里找到神吗?

  G是一位非常年轻的军人。他一直深受宗教的制约,怀着热切、渴望与焦虑的心想要找出真相。他对从军这件事并不过度热衷,但是他被征召入伍了。他说他大量阅读,感到十分困惑。他曾和镇上几位知名的「思想领袖」谈过,他们告诉他战争是个不幸的必需品,他必须为民主而战云云,而他自己却对这整件事拿不定主意。

  他拿不定主意的是什么?是杀与不杀的问题吗?

  「是的。」他答道。

  宗教教你要爱你的邻居,教你不要杀,但是国家要求你必须为国家、为你的意识形态等种种原因而杀。你陷入这个矛盾里。这样的矛盾是否令人不安?

  「是的,非常不安,那就是问题之一。」

  让我们先来探讨这件事。如果那是强烈不安,你就必须认真地思考它。没有人能为你解决这个矛盾问题,除了你自己之外。在你理清这个矛盾之前,你不会平静的。环境、朋友与各种意见都可能阻碍你了解问题,但是现在既然你已经对它有所觉察,如果你透过环境、透过合理化或对意见的恐惧来掩饰它,那么它会制造出更多困惑、更多痛苦。只要以简单而直接的方式思考这个问题即可:你能透过错误的手段达成正确的目标吗?正确的手段难道不该被用来达成正确目标吗?杀戮是达成和平的手段吗?

  「但是,假如我们遭受攻击呢?」

  请用很简单的方式来思考这件事,尽管表面上看来,这种杀与不杀、攻击者与被攻击者,朋友与敌人等,是个非常复杂的问题。但如果我们能以非常简单而直接的方式来思考,将能够为自己的内心和世界带来和平。直接的了解是最高形式的聪明才智。如果你想让所谓的攻击者成为朋友,就必须运用正确的手段。如果你关心的是正确的手段,那么既没有朋友,也没有敌人。如果你和我想要和平相处,我们就必须运用正确的手段来拔除根本原因:敌意、暴力与欠缺思考等。以不带偏见的公正态度来思考这些事,你会发现何者为真。不要依赖他人,也不需要被事实与肤浅的知识震慑住。在超越知识与事实之外的地方是了解,它会与正确的思维一同来临,而正确的思维也将与自我认识一同来临。请以非常简单的方式开始,开始觉察你的思想感受,试图了解它们,试图渐行渐深、渐广地绕到它们背后。如果你开始评断或比较、接受或否认,了解就会受到阻碍,由于心一直在这么做,因此要努力找出它为何深受制约。请打破这样的制约。在那真实的来临之前,你无处可以休息。

  「你认为,」他问道,「我是否能在战壕里找到神?」

  如果你在寻找衪,就不会跑到战壕里。

85 答案存在于永恒的当下

  H解释说他是一位革命分子,他想要创造立即的改变,因为人们有迫切的、立即的需求。他为自己的理念受了很多苦,那并非纯理论,他想要驱逐外国人,不是因为他对他们存有偏见,而是因为外国人压迫人民、剥削人民,妨碍经济的健全发展。他说,他曾经和许多人一样,拥有虔诚的宗教信仰,但是现在,他已经将那些全抛到一边了,政治成为他的宗教。

  我问他,为何政治取代了宗教。

  「我并未完全抛弃宗教,宗教仍有它的地位,但是无法带来立即的结果。对一个努力奋斗的人而言,神不是当务之急。慈悲、友爱等这些都很好,但是资本主义者、大地主等依然存在,正在剥削着人民、奴役着人民。这个体制必须彻底推翻,而政治行动与政治组织有它们的权宜方便,是一条让我们脱离当前混乱的出路。」

  当然,压迫与剥削必须结束,但仅仅是换成另一群剥削者与压迫者,以另一种无论是国籍或肤色什么的来取代,完全是在浪费心思与精力。

  「没错,但我们必须为了达成目的来利用每一个人。我们以毒攻毒,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

  手段难道不会转变目的吗?

  「或许吧,但我们无法拥有一个完美的世界。不过,我们的结果肯定会比当前这场灾难更好。」

  为了预设的更好结果,你愿意牺牲成千上万的人、肃清他们,而你的目的却是不确定的、没有一点创造力的。你可能会给予口头保证,但是在实施错误手段的同时,那个你所期盼的正确目的将会受到扭曲,因而为人们带来更多痛苦、更多理想的破灭。

  「可能会如此,但是你并不支持现状,是吧?」

  只有那些最无知的人才会如此,你不觉得吗?我们的思维方式与行为举止,必须经历一个根本的、彻底的改变,因为单是靠政治行动,永远无法让一个人感到满足,那些立即的事物很快会消逝。若不了解立即事物与某种永恒事物之间的关系,那些立即事物将变得毫无意义。人并非只活在立即的事物里。他无法活在无限的当下之中,因为他总是在期盼、计划,谋算着──想成为什么、成就什么,因而带来了灾难。你为立即的需求做计划,那是一个暂时的结构,无论它有多么令人满意都是如此,但是,这样就够了吗?一个人不应该去追寻,运用他最高的聪明才智去超越那些立即需求吗?这不代表我们否认那些立即的需求。相反地,它只有在与某种比它更宏观之事有关时才有意义。它本身是没有意义的。

  「面包对一个饥饿的人来说有其意义,没有它你无法存在。」

  那么,情形是这样的:面包是首要之务,其他一切自会接着来。困难在于你不是革命分子,你没有反抗的本性,如果有,你就会了解。

  「我们想要采取立即的行动,当前,迫切的政治与经济行动势在必行。一个人必须对这场行动投入全部的精力与心思。」

  你是在将政治造就成一个新的宗教,不是吗?而且由于政治本身并非目标,你是在招致更大的灾难。政治与经济策略确实有聚焦效果,但方向却错了。

  「你想要我们怎么做呢?让剥削与压迫继续,退隐至心灵的黑暗洞穴里?变成瑜伽士?你不会建议我们进入不活动的状态吧?你的意思是政治与经济行动是不够的吗?」

  是的,就某部分来说是如此,但不仅止于这个意思。当一切的思想与行动皆向立即需求屈服,当借由政治与经济手段获得权力成为目的,当面包与物质被赋予最重要的地位,当快乐是透过感官价值而获得,会造成什么样的结果呢?更多的不安全感,更多的不幸,诸如灾难、革命、经济萧条等更大的灾难。你想要避免这些,但是如果只顾虑到立即的需求,那是在为未来的灾难铺路。如果让自己的思想受限于社会与政治策略,无论它们有多么好,你难道不是在将一个人赖以活着的某个更伟大的东西推开吗?若能发现它并加以发展,我们人类的关系,政治与社会上的关系,就不会充满冲突与对立了。

  「这是个政治与工业的时代,政治家、社会策动者与经济学家们握有控制权,人民支持他们。这是一个属于他们的世界,像你这样的想法在今天是没有立足之地的。」

  既然政治家与经济学家握有权力,既然他们已经成为领袖,更多的战争与灾难已经保证会发生。这就是你努力奋斗的理由?

  「当然不是,但是要怎么办呢?如同你所说的,工业化可能会带来更多战争,但是若没有它,我们将永远停留在贫穷阶段。」

  这是机器致死或贫穷致死的问题,但是,难道没有其他处理方式了吗?活在这个世界,而不流于世俗?给予工业一个适当的位置,而不让它跃居最重要的地位?只有在人们不透过由手或头脑制造的事物追求实相时,才能办到这一点。只要政治人物与经济挂帅的企业家们继续担任人民的领袖与导师,大灾难与痛苦就会透过教会、广告、五花八门的宣传攻势,接二连三发生。答案不存在于立即事物里,而是存在于永恒的当下。

  「我们顾虑的是生存,只有消除压迫者与剥削者之后,我们才能生存,而有计划的革命正是一个除去他们的明确方式。」

  关心立即需求的,不是革命,这样的考虑只会引来不同的剥削者与压迫者集团,我们又会在缺乏了解的情况下开始。假如你能抛弃对权力与武力的信仰,以及它的种种教条与信念,你会发现解决人类痛苦的长久之计,否则的话,你将只是在这充满冲突与痛苦的世界里操弄着局势。

  「你的意思是,我们必须去爱诸如此类的概念?但是,恐怕那是不切实际的。在这个冰冷残酷的世界,那从来没成功过。只有武力才能带来和平,因为我们都是难以驾驭的野兽。」

  事情就是那样,你想要透过暴力带来和平,那根本是不可能的!爱与善意并非只是一种多愁善感的感情,它们很简单,但影响力却不可思议地深远,这是狡猾的理智不可能了解的。理智要你付出代价,那就是武力、权力与报复,而爱不会如此。

86 打破教育制约的外壳

  J说他想要谈谈他的梦,他会做大量的梦,有些梦十分愚蠢,有些很有趣而且意味深长,有些令人不安,有些则是带来安慰、感觉清朗的梦。他很年轻,想像力丰富,而且相当敏感。他上过大学,但他感到极度不满意,因为大学生活的一成不变无法满足他。于是他去打零工,希望能开始写作,不过那对他来说还不是一个强烈燃烧的渴望。他继续说,外在的活动不曾打击过他的梦想,虽然它们会让梦想变得模糊不清。希望我能谈谈这件事。

  活着就是在学习何谓意识。在缺乏自我认识的情况下活着是一种痛苦。多数人都模模糊糊地略微知道何谓意识的表层,至于深层,我们若不是全然无知,就是刻意对给予的提示充耳不闻,或是错误地诠释它们的暗示。在这个意识的外壳内,我们尽情生活、活动、做梦、构思、享受、忧伤。这个意识包含了许多层次,有立即的也有深层的,那是教育的结果、制约的结果,是过去的结果。在接受教育的制约之下,有些人会觉察到它的表面层次,有些人会觉察到它的深层,而对有些人来说,他们能透过连续的觉察,让意识众多层次之间的关系维持着持续流动的状态。

  「这么说,」他问,「是否意谓着在这个接受教育的──你所谓的意识外壳之外,还有某种东西、某种其他状态存在?」

  它必须被体验,而非言语化。在这个接受教育的外壳之内,是时间的波浪,是过去、现在与未来,是做梦者与他的梦境,一个包含接受与否定之冲突的二元对立过程。在这个外壳之内,做梦者永远在制约,因为做梦者就是那个外壳。他永远在这个创造出来的、接受教育的外壳之内不断调整、操控。他那些意味深长的梦,是在暗示他必须在关系、问题的厘清,或是更进一步的思维上进行调整。

  「我可以了解这些,」他说,「但是,要如何打破这个接受教育的外壳呢?」

  让我们来探讨你为何会提出这样的问题。你是否热切渴望,而且,恕我直言,贪婪地想要体验那外壳之外的状态呢?你是在接受我说的话,接受有一种你觉察不到的状态,而对它的接受恰恰就是对它的否认。但是,如果对这个不断在制约的外壳与其过程有所觉察,打破它就是可能的。

  「你的意思是一个人必须分析他的制约,才能打破它?」

  你无法透过分析打破它,只能透过觉察来办到,因为在分析之中永远有一个观察者与被观察者、做梦者与他的梦。因此,二元对立的现象会持续发生,那会妨碍接受教育的外壳裂开。

  「那么,你所谓的觉察是什么意思?」他问。

  觉察就是没有认同的了解。思想在接受或拒绝、比较或评断的时候,分析的过程于焉展开──思考者在看着他的思想念头。在分析的过程里,思考者与他的思想是分离的。觉察是寂止的、无选择的,在它之中,比较与评论都停止了。尽管我们已经将思想从思考者分离出来,但是透过持续的觉察,思考者与他的思想便能获得整合,成为一体的体验。如同你无法分离热与火,思考者及其思想亦是不可分的。觉察是对因与果的了解,对二元对立过程的了解。若能对这两种过程保持无选择的觉察,那么思考者与他的思想就能被体验为一体的。在这样的体验之下,接受教育的制约外壳会开始破裂。因此,对每一个思想感受与行动持续保持觉察,所有意识层次的整合就会开始发生,这份整合里的完整了解将能粉碎那个外壳。在这个整合或静心觉察的过程中,梦境将产生全然不同的意义。在清醒时刻保有的觉察,让梦境变得不需要了,当这份觉察变得清晰而纯净,有一种存在状态会来临,那是终极的至乐与智慧。它超越了一切语言上的意义。

  「在这些东西里,」他问,「记忆有什么意义?」

  对多数人而言,记忆是一个活的有机体,我们喂养它、珍爱它,透过思想感受与行动,以认同的线编织记忆。这份记忆正是接受教育的制约外壳。

  「但是,你应该不是在说我们应该消除记忆吧?」

  记忆必须只是一个外壳,内部没有任何活的有机体,也就是那个认同者。

  「但那是不可能的。」他喊道。

  你未曾去实验、体验便妄下断言。我们都是在接受教育的外壳里、在「受造者」(the created)的内部思考。唯有当这个制约的外壳被打破,那「非受者」(the uncreated)才会出现。

  「你所说的话似乎开启了巨大的可能性,我必须再仔细想一想。」

87 成功对他人与自己都是痛苦?

  J说他想要变得更为整合,但他无法好好集中精神,甚至连对感兴趣的事物也办不到。他会突然改变想法,这让他极难专心。他从事过各种不同的工作,但是它们都从指缝溜走了。他可以和单纯率直的人共事,但对于那些所谓的智识分子、风雅之士,他却感到难以相处。由于他们的人口,以及他们那玩弄诡计与自以为是的风气正日渐增长,他觉得自己必须变得更专注、更为整合才行。有人介绍他去参加一个探讨、修习静心的团体,他去了,对方指示他静心冥想爱,那套说词听起来蠢极了,于是他没有再回去。他必须变得更为整合这件事已经是势在必行,他解释道,他已经耗费了无数的时间与一些心理治疗师讨论过这些事了。他没办法有效率地工作,他想要做一些与现在正在做的事完全不一样的事,现在的事只不过是个谋生手段。

  我怀疑你是否真的想要变得更为整合,你是吗?

  「当然是啊!」他回答。

  你说对于某些活动、某些人,或在专心思考某些念头的情况下,你发现整合是可能的,但是为何其他情况就不可能呢?因此,你一定对整合有所抗拒,你认为那是什么?

  「我想,是有些抗拒,但我一直找不到原因。」

  是恐惧和伴随的不情愿阻碍了整合吗?是否透过完全的整合,你可能会被迫改变目前的生活模式,而这制造出恐惧、不情愿或抗拒心,让你不想进入深度专注的状态?

  「我想这其中一定有某种原因,但我一向对自己感到不是那么确定,觉得无能,那就是我为什么会从一个工作晃荡到另一个工作的原因,我朋友也对我感到绝望。现在,我在做一件能带我爬上高位的事,但是我想要做一些更有创造力的事。」

  你为什么希望自己能整合起来呢?是为了更加适应这个丑恶的社会?为了在刀光剑影和金钱游戏里变得更成功?

  「我不想在那方面获得成功,我怕死它了,但是如果我不整合起来,我担心自己可能会遁逃至某种恐怖的幻觉里。我不想逃避,所以我必须整合起来。」

  你为什么不该逃避?

  「我不想打造一座象牙塔困住自己,那等于彻底毁了。」

  你想要达成某件事,所以你不想逃避?

  你想要整合起来,以达成特定结果吗?

  「对,我想就是如此。」

  你想要成功,不过是另一种层次的成功,更精炼、更微妙的成功。任何层次的成功都牵涉到刀光剑影与金钱游戏,或是权力,而那其实代表的是自我狭隘的放大。

  「天啊,我懂,但我想要专注、确实,而不是散乱、虚耗。」

  话说回来,为什么你渴望整合起来?当然,整合这件事比我们对它的肤浅认知更博大、更有深度。我们是从简单的社交关系或成功或满足的角度来思考它,其中的成功就是刀光剑影与权力。为了让自己快速适应关系而想要的整合,一点意义也没有。成功对他人或自己而言都是痛苦,不过它暂时能令人感到非常满足。若想要满足,一个人必须完全单独,在一个人烟稀少的地方,未获承认、未获任何支援。由于整合是某种无比重要与真实的东西,所以你想要整合,但你愿意对它的要求让步到什么程度呢?你可能必须完全放弃当前的存在模式,包括它的种种骄傲自大、乐趣与肤浅的东西。由于整合的意涵极其广阔,它会视你采取什么方式来与它打交道而有所不同。整合的方式远比整合本身更加重要。如果你采取肤浅的方式,希望获得一段舒适的关系,或是大获成功等等,你的整合也将会根据你的要求与看法而有所不同。欲望本身就隐含着对欲望的解答。因此,重点在于你是采取肤浅的方式或深入的方式进行整合,以及你的方式有多么确实,这些都会让你获得不同的答案。采取什么方式远比目标本身重要得多。一个人必须完全无防备、完全敞开,才能获得整合。

88 了解冲突

  K说他想要谈谈二元对立的一些面向。「没有二元对立,就没有存在。在它之中有生命,对立面的持续争斗就是生命的本质,包括政治、社会与个人的关系皆是如此。这样的争斗里有创造力,在它之外却没有。正反的论点永远都会存在,它们的冲突会制造出结果,而那又会产生它自己的反论。因此,有一个持续的过程存在,封建制度制造出资本主义,而资本主义又制造出共产主义。没有倒退,因为在二元对立的冲突之中,存在的永远是往前进的革命运动。」

  在对立之间有摩擦、有争斗,但是在这样的冲突里有创造力吗?创造力是二元对立的结果,还是某种超越一切冲突的东西?冲突存在于所有的关系里,冲突的目标是死亡还是另一个存在、另一种生命状态的开始?在了解冲突的时候,我们必须了解二元对立的意义,涉及冲突时,二元对立有其意义。生命难道要在二元对立的无尽长廊里度过吗?在二元对立之内,有前进的运动吗?在二元对立的界限之内,可能有深刻的革命吗?除了谈理论之外,让我们说得更直接一些吧。在冲突实际发生的那一刻,我们是否觉察到创造力?当争斗的噪音结束,我们不再于对立的两端之间拉扯,我们能平静自处,自我也暂时被抛开的时候,才会有创造力。对大部分的人而言,冲突取代了创造力,因此冲突才会成为表达生命的最重要方式。

  「存在就是冲突。」他坚称。

  存在就是痛苦,难道我们不该超越它吗?如果生命就是二元对立的无尽冲突,那么痛苦就没有结束的时候,也不会有前进的革命运动,只会有不同形式的痛苦。因此,在二元对立的界限内改革,会变成一种倒退,唯有在二元对立之外,才有创造性的革命。社会是我们自己的呈现,如果我们的思想感受受制于正论与反论,那么所有的关系就会出现分裂与困惑。

  「思想是否可能,」他问,「超越思想?如果它无法被体验,它就不是真实的,那么它会变成不可知的,那只不过是迷信。」

  如果无法在没有幻相的情况下去体验,那么存在就是没有意义的。只有借由了解分离的制造者是什么,亦即那想成为什么的人与成为什么的过程,思想才有可能从二元对立中解脱。只有当思考者与他的思想成为一体,那经验才有可能发生。如同你无法将火与热分开,思考者与他的思想亦是不可分的。是我们制造了这种分离状态,唯有透过静心觉察,才能拥有整合的体验,也就是去觉察每一个思想感受,觉察它的因与果,以及它的二元过程,然后去体验思考者与他的思想融为一体。这能带来真正的、内在的创造性革命。由于没有执着,就可能有无限的柔软。

89 遵循既有模式会使我们变得迟钝

  L解释说自己已经遵循某种特定的宗教思想模式一段时间了,她无意遵循任何模式,却在不知不觉间落入了这样的行为。她说除了自己以外,她不可以追随任何人,如果我们能一起谈谈这件事,她的一些困惑或许就能厘清。

  我们为何需要模式?包括强加于我们的模式与自己创造的模式。难道不是因为恐惧吗?我们害怕无法达成、无法获得、无法成为什么。遵循一种模式时,我们不需要费尽力气让自己去思考、去感受,别人已经想好一套行动方式了,我们只要照做即可。我们以为,模式会保护我们免于失败、痛苦或困惑,然而它只会让我们变得欠缺思考,只能安抚我们而让我们变迟钝。遵循模式会让思考者及其思想、观察者与被观察者继续维持分裂状态,因此不可能超越思考者及其思想。在遵循模式的时候,思想感受是在一个已知的、被创造的范围里移动,因此它永远在制约自己。思想永远无法自由地去体验、去发现真相。此外,在追求模式的过程中,永远有着想要成为什么的持续争斗,永远没有了解,也无法如是存在。

  若能拥有免于模式的自由,就会有创造力。因此,如果我们了解模式的深层意义,就不该拒绝一种模式而接受另一种模式,无论那是由他人所创造,还是自己开发的。一个人一旦掌握了模式的根本本质,那么,透过持续的觉察,它们将会自行瓦解。你无法透过一个狭隘的模式来引导并容纳浩瀚无边的生命之流,由于我们不断企图这么做,以致将自己缠缚于冲突与痛苦里,从未自由,从未敞开,从未毫无防备地面对实相。

  「如果能如此思考,」她补充到,「这件事就不会让我感觉那么孤零零的。我很困惑,因此去找了心理治疗师讨论这件事,你认为这是个明智之举吗?」

  我们不让所有的关系发挥镜子的功能,启动自我揭露的过程,透过这么做来清除困惑,反而选择了一面特定的镜子,希望它能消融我们所有的困惑。现在,有任何特定的权威能为我们带来清晰吗?或者它必须靠我们自己去找出来?专家或公式或许能造就一个结果,但那不是自我认识。自我认识是透过每一段关系累积而来的,包括与最谦虚之人和最有学问之人的关系,但是如果我们为了学习而依赖权威,便是将生命的无限丰美挡在门外,那么我们便不是在学习,不是在对实相的丰富抱以敞开的、毫无防备的态度。

  「没错,」她答道,「我了解你的意思。我们都把权威看得太重要了,因而将自己阻隔于经验之外。一个人必须欢迎经验,并试图了解它们。」

  你无法在不了解经验者的情况下去了解经验。经验者与经验是不可分的,它们是一个结合在一起的现象。在理解经验者的同时,整个现象都被掌握、理解了。

  「现在似乎有另外一个困难出现,就是客体化。将事物客体化、外部化到一种令人丧失所有敏感度,让一个人内在麻木的程度,不是一件危险的事吗?」

  如果我们为了了解内在反应而将经验客体化并检视它,那么我们便不会丧失敏感度,因为,这里面有一种更大的整合与简单,以及对实相毫无防备的敞开。然而,如果我们是为了逃避痛苦、逃避了解而将它客体化,那么不敏感将会悄悄来到我们身上,我们会自我封闭,死亡也将随之来临。要在客观的同时保持主观与内在的觉察,是一件难事。这个过程也是一种静心。

  「我一直在努力尝试,」她解释道,「你一直在提倡的那种静心方式,去彻底思考、细细体会每一个思想感受,那似乎会带来更多的自由与了解。这几年来,我尝试了各式各样的静心、祈祷等等,但你所说的这些具有很大的启发与澄清的效果。一个人能碰触到思想与情感的更深处。」

  我们知道对于一个客体的爱是什么,那其中含有依赖、占有、恐惧等情绪。难道没有本身已经完整具足的爱吗?爱有自己的本质,它是不费力的。

90 正确的静心

  M大老远前来,向我描述并询问有关他的梦和静心的事。他说他参加过几次我的谈话,很专心地倾听了关于静心的谈话内容。他以前修习过一、两种体系的静心,包括将意念固定在一个对象上、培养某些品质、祈祷、强迫意念定止不动等等。这些全涉及了强烈的挣扎与紧绷,偶尔,它们会带来平静,但即便如此,那也是危险的。当他在修练不同体系的静心技巧时,他发现自己会做充满暴力、令人不安的梦。何以如此呢?最近,他依照建议尝试去彻底探究并细细体会每一个思想感受。他的梦境改变了,他问我能谈谈这件事吗?

  他是一名学校老师,热爱他的工作。他曾刻意少参加活动,下了许多工夫进行宗教上的思考。

  正确的静心能为我们解决许多难题,它蕴藏着我们大部分问题的解答。正确的静心是让思想从一切的强迫、高压与错误的努力中解脱。我们必须了解那隐藏在想要成为什么、渴望达到与获得背后的动机是什么。若不从根本上了解这份冲动,正确的静心便不可能发生。想要适应一个模式的欲望,无论它有多么高贵、多么理想化,都不是正确的静心。

  「我想我开始了解,」他回答道,「你为何如此强调这一点的原因了。正确的静心是件难事,但它是一个结束的过程,而非一开始该去做的事,不是吗?」

  为什么要借着耽溺在酒醉状态去认识何谓清醒?为什么要在必须往北走的时候往南走?它是很困难,但是养成错误的观点和修习方式,然后再去打破它们,不是一件更复杂、更困难的事吗?这是在浪费力气,不是吗?因此,你必须在一开始的时候便认识何谓正确的静心。付出努力的人必须了解他自己。他首先必须要能够觉察,接着觉察到思想感受的因与果,以及它的二元过程,然后思考者及其思想必须融合为一体的经验。在这所有的事情当中,不可以有任何的强迫。强迫、错误的努力等,都无法带来了解。而且,恕我直言,你就是因为强迫自己的思想感受去适应某一种形式、成为一种预设好的公式,所以才会有暴力和令人不安的梦。错误的努力会制造出错误的结果。要想获得深刻而开阔的了解,就必须停止所有的努力,这是一项艰难的艺术。那些梦境是你有意识地决定要获得一个结果、要达成什么的延续,这样的决心并非正确的静心。梦境是指示,而如何诠释它取决于做梦者,如果做梦者关心的是模式、公式与强迫,而不是了解,他的梦就会是令人不安、迷惑的。但是,如果该做梦者,思考者,开始觉察到他的思想感受,并且尽可能深入而广泛地彻底去思考、体会它们,那么实相与了解所带来的自由就会出现,而那就是透过自我认识与正确思维来从事正确静心的开端。

  任何形式的外力或强迫,都会妨碍一个人对实相抱持敞开的态度。你愈是能够觉察你的思想感受、觉察你那接受教育的层层意识,觉察的强度就愈强烈,做梦者的梦就会愈少。那么,睡眠会成为静心,会带来一种超越那受教育、受制约之意识的觉察。这是一项艰巨的任务。思想会成为记忆,它携带着每一天的事件、经验与意图,让接受教育的意识得以延续,并能强化它,使它变得更加开阔或更加狭隘。如果我们每一天都能认识死亡,完成一己的思想感受,不将它们携带至明天,在一天之中的每一刻都将心灵的负担卸下,不让它有任何残留或形成伤痕,那么就会有不死的狂喜。